《造神二十年》作者:又栀   文案:   李行弱天不假年,死在了大军还朝的路上。   身后史书工笔,各有说辞。   写她翦发毁形,似未开化,像个野人。   写她杀降屠城,暴虐无道,不堪为人。   是的,李行弱剃过一次头。   彼时军中传她为情所困,削发出家。   其实是行军路上,她头上生了虱子,挠破了头皮。   后来她蓄发不剃,又传她有了心上人,为其蓄发待嫁。   李行弱摸了摸后颈被头盔磨出的旧茧,觉得也不是每个人的脑子都像她一样好使。   历史评价名人,往往说,此人一生光明磊落,唯有一事污名。   到了李行弱这里,他们说:“唯有生子一事,还算是个人。”   她那土匪父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居然也憋出了一本教她做女人的书。   虽然写得狗屁不通,但李行弱十分爱看。   每每心软,她就将此书通读一遍,再把李家上下揍上一遍。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十年征尘,半壁江山。   敌人恨她穷极暴戾,文人厌她威名赫赫,百姓畏她杀人如麻,亲族讳她六亲不认,同侪忌她兵权如山,帝王怨她目无皇权。   爱慕者怅惘:“日月在天,人恒见之,不可得之。”   君侯列传三百字,写完了李行弱一生,得一个暴戾无道的凶名。   她死后的二十年间,国祚倾颓,外族再犯,竟也是她昔日凶名,再次庇佑皇城子民。   *   李行弱死后的第二十年春,一个风雨飘摇的长夜里。   她听到了侄孙女的遗言:“我已存死志,愿将余寿献于武昭侯。”   后人血溅灵前,换她鹤梦重续。   这一世,她拿回残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做后世天子的苍穹,也做敌国不醒的噩梦。   【阅读提示】   *文案中杀降屠城是对主角的造谣和污蔑,别拿着文案审判主角。   *女主的名字:“行柔而刚,用弱而强”。   *从一代权臣到一代帝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爽文 朝堂 基建 正剧   主角视角李行弱   一句话简介:老姑祖杀回来了   立意:回到死后第二十年 第1章   开战前夕,西征大营的最高统帅李行弱被毒蛇咬伤了。   景命二年的这个年关,大军不断西进,百姓已经交不出多的田租户税来供养军队。而西瀛人退守在平河一带,随时可能把这片贫瘠之土再煎成一锅沸汤。临门一战避无可避,他们倚仗的主心骨却以这般荒诞的方式倒下了。   火灼烧毒,割伤放血,吊命的参附汤流水似的送进了大帐,李行弱还是在高热交煎中醒不来。   “张仙师那卦说了,戎帅会死于蛇毒。这不应验一半了,明日的仗还怎么打?咱们能赢么?”   “谁晓得呐!快别说丧气话,叫麾下们听见了要杀头。”   一帐之隔,士卒们在外面窃语,部将僚属们在帐内焦心。   主帅临阵病危乃大忌,李行弱醒来的希望渺茫。西征大营是热油进了冷水,两拨兵士为着这个疑影儿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李行弱就在这喧嚷声里醒转了。   冻皴得厉害的脸上,因为头疼,带箭的眉头向中隆了起来。   “吵什么,吵得头疼!”   她嗓音嘶哑,撑了好几下床沿,才勉力撑着坐起。   随着她的清醒,“府主”、“节下”、“戎帅”的呼声此起彼伏,部将们沉浸在一片狂喜中。   李行弱却抖索索地摸向床前的铜剑。剑光一闪,人便摇摇坠坠地跟着那光扑出帐外。   随着几声惨叫,帐外一片安静。   帘子再次掀起时,李行弱拖着血水淋漓的铜剑站在帐门前。已经腥湿的脸上,平静得让一帐杀气腾腾的将领当场怔住。   七尺来长的身躯背对着血色,烛火在棕色眼珠里颤动着,肃杀之气把病色淹得一丝不留,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尊泥塑。粗砺幽沉的脸,不是病的,是百年香火熏烧出来的颜色。   “大敌当前,凡是动摇军心,砍下首级挂营门示众!”   “文书官!传各营檄书!”   文书们手中的笔舞得飞快,不消片刻,便将檄书并大将军印捧到李行弱手边。   李行弱加盖上大将军印,语速急快:“塘骑两人一组,携檄书和令箭,间隔传送各营。见书即刻回文,延误军机者,以叛逃罪论处,不必回报。”   “诸位,西瀛狗辈依仗铁骑优势,拖缠我军多年,迫使我军难以歼灭主力。明日决战,诸位务必尽屠其众,收复平河!”   “是!”帐中响起一片铁铮铮的应答声。   大军连夜开拔,李行弱让亲卫为她穿戴上甲胄,亲率十万大军,昼夜不停地奔袭,和西瀛主力交兵于未时。   从日中杀到日落,却因一次塘报误传,致使大军陷入了鏖战。   将士们浴血拼杀,比预计时间晚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敌军逐出国境。   收兵后,部下请示:“俘虏是否押解回城,充作劳役?”   李行弱看向被扭押起来的西瀛士卒,果断下令:“全部坑杀,筑成京观。”   “京观么……”部下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要我说第二遍?执行命令。”   随着部下一声“遵令”,响起一片恶毒咒骂的西瀛语。   李行弱抹去颊边的血渍,头也没回。   经此血战,平河夺回来了。   这次胜利的意义大不同,像黎明前的黑夜,沉甸甸的,带着说不清的疲沓。   暮色苍茫中,北斗府的七将和僚属们分别从各自的战场汇集而来。他们分成了三路人马,一路处置俘虏,一路镇守城池,剩下一路人马护送主帅还朝。   有半个时辰的修整时间。胳膊都抬不起的士兵们终于可以卸下甲衣,舒舒服服地饱食一顿热饭了。   李行弱没有回大帐。她脱下甲胄,靠在树下擦完铜剑,双手枕在脑后,看士兵们一边整顿,一边说笑。   “把西瀛人打跑了,太平日子总算来了。”   “全仗戎帅坚持西征……”   许是疲倦和病情加身,那些声音忽远忽近。良久,李行弱才从细碎的欢笑里,辨出有人在唤她。   “……节下,节下?”   找过来的孟督护,端详着她的气色:“不如歇一晚再赶路?”   “不歇了。”   李行弱伸了个腰,从她手中接过踏雪的缰绳,瞥见对方欲言又止:“回去就是加官进爵,光耀门楣,怎么还不高兴了?”   “节下伤势未愈,不宜赶路。”孟督护忧心道。   李行弱不以为然地笑笑:“张道英说我会死于过山峰,你也当真?”   国师张道英的谶言从来没有出过错。谁都知道,她一句话就能定人命数。   “她的话也并非全中……”话到此处便断了。见李行弱眼神飘远,孟督护轻声问:“节下在想什么?”   李行弱道:“忽然想起征战的这些年。”   今上在两年前入主朝天城,敕封她为武昭侯,官拜大行台尚书令,准她继续开府养士。另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外掌六十万兵马,囤兵于西境。   二十四岁位极人臣,过往种种却好像还在昨日。   都说婴儿是在笑声中哭着降生的,唯她不同。她是在漫天哭声中来的人世。   据她娘回忆,生她的那个晚上,梦到天上落下大火,把大地烧成了通红的铁块,人就像跳蚤,在烧红的铁块上煎干了水分。   结果那不是梦魇,她生下来就在烫红的铁块上。先天不足的女婴,连哭都费力,偏又生在草根树皮也没得吃的荒年乱世。她爹抱怨又多一张吃饭的嘴,心一横,背着娘把她扔在了逃亡路上。   饿绿了眼的流民把她抢回去,刚支起铁锅,就被她那糊涂娘踹翻了。   娘抱着她一路跑,跑进一间破观,便是在那破观遇到了道士张道英。   张道英为她看相:“福薄寿短,不如弃之,免得拖累全家。”   劝她娘将她丢弃。   当时庙观里还寄住了一位逃难的富商。富商对张道英的断言表示不赞许:“行柔而刚,用弱而强。依我看,过于刚强的,往往最先折断,这等病弱不足的孩子,未必就活不下来。”   富商劝她娘好生抚育,将来必有造化。   然而她儿时确实过于病弱,甚至几度濒死。全赖她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唤她“那罗”。   “那罗”是异族译名,有“神之眷爱”的意思。娘盼着她能作为神的孩子,得到神的垂怜。   但乱世里,神佛尤其公平,并不会特别眷顾她。   内患未平,西瀛人就从山海的另一边杀了进来,把金银珠宝抢光,男人杀掉,女人掳走,带不走的金殿玉楼砸烂,再放一把大火烧光。   皇城沦陷了,皇帝弃城北逃,他们再度流亡。   自南向北,沙漠到草原,后来又南下投军,从普通的小卒做起……百场大小战役,功名权势加身,养士遍布天下,风光无两。   要说遗憾,便是来不及渡河,彻底铲除西瀛这个心头大患。   等她死了,朝廷未必有人愿领这不讨巧的差事。   “西瀛不灭,奈之若何。”   李行弱难得地叹了气。   孟督护不禁低下了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行弱把缰绳绕在手中,马蹄声里,轻声笑道:“说这些太遥远了,说点近的。孟督护,报捷给我听听。”   “是。”孟督护正了正色,策马跟上,“今日一战歼敌两万五,节下亲斩敌将二人,俘馘一百二十九。遵节下命令,俘获的三万九千零七人,全部就地坑埋,筑成京观。”   李行弱点头:“你心细实诚,辛苦了。”   孟督护垂首:“都是卑将的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她双手将铜剑捧上,“节下的剑。”   风里送来一股铁锈气息,却迟迟没见手来接。   孟督护狐疑抬眼,却见马背上的背影晃了两晃,随着战马的一个簸动,竟如中箭的大雁般,直直地坠落到鞍下。   “——节下!”   孟督护飞身下马,赶到李行弱的身旁。   只见她双目紧闭,腹部位置泅出了大片血迹。孟督护急忙查验伤势,衣下血肉泥泞,她竟然全程未吭一声。   伤口多,但不深,不至于致命才是。   孟督护忙掀开裤腿,蛇伤已经布满紫黑血泡,完全恶化。   “来人!传金疮医!”她高声喊着人。   一时间无数人影都朝这里奔来。   最先到的将领探指往李行弱颈间一按,眉头深皱:“节下薨了!”   “怎会……”   孟督护不敢相信,刚才还在说话的人,怎会死得这般突兀。   后面赶上来的两名将领一看情形,反应迅速:“即刻飞书奏明陛下,北斗星陨落。让将士们以衣为幡,扶灵还朝。”   “不可!”有人反驳道。   眼看人越来越多,很快将士们都会知道主帅薨逝的消息。孟督护声音发抖:“北斗府的七将三十二僚属,眼下唯有我三人在,烦请两位和签帅一起拿个主意。”   “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西瀛人还没走远,戎帅暴毙,难免反扑,还是秘不发丧为是。传令下去,所有人严守消息,竖起牙旗和北斗龙纛,照常上路。”   说话的将军一口气说完,幽幽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孟督护:“节下生前,唯你在旁,她可留下什么遗言?”   孟督护看了三人一眼,心下一沉,将那口铜剑举过头顶:“得武昭侯佩剑,统北斗府,掌龙盾军。”   此时天边微亮,剑鞘上龙纹蟠绕,威严不可侵犯。   而铜剑的主人,轰轰烈烈地来过,仓促潦草地结束了。   踏雪仿佛感知到主人死去,耳朵向后耷拉,轻轻将头靠在李行弱的肩上,发出轻弱的低鸣。   不多时,地上传来一片哭声,伴随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了漫天的沙尘。   这风来得急猛,夹着刀剑出鞘般的冷,从平河战场一路呼啸,吹到了二十年后的春天。   一间坐落在深山的民房小院里,颤颤巍巍的松木老门被这阵怪风吹得“吱嘎”作响。   李行弱躺在同样老旧的木床上,望着晃动的烛火发呆。   自意识清醒以来,她日夜饱受着身和心的双重煎熬。   她没有死于平河绝战,而是像个断了茎的人彘,镇日躺在床上,甚至不能发出声音,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她试过用眼神向阿姚求助,阿姚总是装作不见,悄悄走开。   这个地方山高水远,只她和阿姚两个人。阿姚负责照顾她,给她擦身,喂饭喂药,做完这些便躲到院子里鼓捣草药。只有山下来人的时候,她才肯多说两句话。   就像此刻,男人带着诊完脉的药王走出房间。阿姚一路跟到院子里,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就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照料她二十年,等到她醒来,你跟我说命不久矣,让我怎么接受?”   “我们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你也看到了,药王都回天乏术,我们又能如何?”   男人长长地叹气:“预备后事吧,过阵子我们再来。把人送走,你也解脱了。”   “……你放心,我们会按照当初约定,放你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说什么解脱!我在这里蹉跎整整二十年,还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阿姚哭声压抑,几乎在低吼,到了后面,哭到不能言语。   李行弱听见她将人送走,再回到房间时,手里端着木盆。   阿姚红着眼睛坐来床边,打湿帕子,擦拭她的身体。衣袍下一天比一天嶙峋,指根的手扣扳子一天比一天大。   “我对你不住……”   阿姚一颗泪砸在她手背:“实话告诉你罢。药王下了诊断,你的伤病太重,时间太久,脏腑大多已经衰竭,没活头了……早知是这样,我情愿你在睡梦里死去,何必白白昏睡二十年,弄得大家彼此都憔悴。”   “其实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阿姚认真擦着她的身体,那爬了细纹的眼角被泪水淹没,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衰老。   “二十年前,他们从人贩手里将我买下,说要给我一个栖身之所,让我有热饭吃。”   “我跟他们来到了这里,才知道是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料你,直到你醒来。”   “他们教我识字和医术,让我把你的情况记录下来,通过信鸽带到山下。”   “我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每月会派不同的人上山,送粮米和药材。”   阿姚为她梳头,灰白的枯头握在手里像芦苇的絮,飘得到处都是。她轻轻拢起,挽在头顶:“可你到底是个活死人啊。”   “我那时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怎么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和活死人相依作伴。”   “我抛下你逃跑,连夜翻过山,他们把我抓回来,拿卖身契威胁。我心中含怨,把这一切遭遇归咎于你,虐待你,无视你,甚至试过杀了你。”   阿姚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听着平静,又波涛汹涌。   “就这么熬着,好不容易把你盼醒了,却走不了路,说不来话,又得了这要命的病。他们上唇碰下唇,说放弃就放弃了,可这二十年究竟算什么?”   “……二十年好长的,已经足够养大一个孩子。”   灯下的阿姚语不成调,眼泪落得更凶。   她别过脸去,从床头取来一件复襦:“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裳,穿上好好睡吧。”   “只要有一口气,咱们就活着。能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阿姚为她穿好衣裳,屋外刮起了风,不一会儿,细碎的水声滴滴答答敲在窗上。   她笑着说:“落雨了。明天要是阳天,我再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你这身体太瘦了,总是让人操心……”   阿姚说着,又在床沿坐下,拿起一旁早已翻旧的书。   她道:“我没跟你提过吧?这是有一回我摘野菜,救了个老儒生,他送给我的。”   “书里写的是本朝暴虐无道的女将军……她屠过城,把降卒活生生封进土里,筑成京观。”   “文人写了好多诗词,骂她是没人性的女人。民间虽然没有骂她,却也害怕她的凶名……她死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无人送葬,一副薄棺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碑也没有。”   她随手翻过几页,忽然低低笑起来:“这儿还有人骂她‘翦发毁形’……翦发是剃头的意思吧?一个剃了光头的女将军,真是叫人惊奇……”   李行弱听着她的絮叨,缓缓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烛火吹灭,帘子掀起又放下。   是阿姚离开了。   山里的风总是要大很多,狂浪翻卷似的,吹得竹林成片倒下。   她也像一截干黄的竹子,内里早被掏空,一点风吹草动,骨头接缝处发出哔哔啵啵的折断声。   浑浑噩噩的,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天上落下火,把大地烧成了烫红的铁。   一时又很恍惚,好像站在一间幽暗的屋子,外面风雨飘摇,一个和她七分似的年轻女子被拖拽而来……   作者有话说:   这本开始尝试转变文风,希望顺利!这个月发生了好多事,首先地瓜号被禁言了,然后家里人住院,我几乎半个月没有码字,再回来码字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心流状态,然后苦哈哈地从头开始捋大纲,很无奈 第2章   “……你们这般逼我,和让我去死有什么分别,咳、咳!”   李婵被一路拖拽着,咳得止不住声:“我爹死的时候,你们对天起誓,要视我如己出。你们的尽心,就是把我嫁给一个奸吏!”   风雨淋漓的庑廊下,仆役们垂手缩颈地站着,眼风追着拉扯而来的两个人影。   李持功生得精瘦,一手扭着李婵的胳膊,把人捏得一叠声叫痛。   “你不嫁,吴家怎么甘休?李家已不是当年的李家,其中的无奈,你又知多少!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血脉相连的其他姊妹着想。德妃母子在宫里举步维艰,还要仰仗他们吴家的扶持。”   “再者,那吴家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无比,又有良田万顷,你嫁过去,哪点委屈了你!”   李婵呸道:“要不是你争强,与人射箭,误伤了人,何至于叫他们做文章。他吴家能是什么好人?!当年贪功冒进,致使大军身陷恶战,害得姑祖毒发不治,殒命在平河。如今又仗着皇戚身份作威作福,坑害良民。”   “……咳,亏你还是李家儿郎,不报家仇便罢,还做出出卖亲人这等蠢事。”   这番话说得李持功脸上挂不住,一掌将她推倒在地。   李婵重重摔倒,一卷书从袖口滑落,她爬着去捡,被李持功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看到封皮上《李令君年谱》几个字,劈手给撕成了两半:“还想效仿武昭侯不嫁人,在李家住一辈子不成。我告诉你,不能够!你今晚跪在这里好生反省,几时想通了再回房。”   看着碎成片的书纷纷扬扬撒进雨中,李婵眼里最后一点光暗了下去,雷电一闪,将她的脸照得越发苍白。   “李持功,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没心肺的话?姑祖母戎马一生,挣下不世功勋,才有李家今日的泼天富贵。她在九泉下听了这话,该多寒心。”   “胡说八道!曾祖父为开国立下汗马功劳,是先帝敕封的兴阳郡公,与她何干。”   李持功急头白脸的:“女人入仕果然开不得先例,叫你们一个个生出邪念,跳出来大揽功劳。”   李婵咳得直不起身。她不欲说太难听的话,但实在叫人气愤。   “你只认是郡公府的男嗣,为何还要跟你爹过继到姑祖名下?一边霸占北斗府,享受荫封,一边将她的功绩贬损得一文不值。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   “你!”李持功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急得一个巴掌抽了过去。   血从耳朵渗出,李婵却伸长脖子:“打吧!打死了干净!”   绝食抗婚才遭了一轮责罚,李婵身上烧得滚烫,撑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去了半条命。   她伏在冷砖上,心却比身体更冷:“数典忘祖的畜/生,敢做还怕人说!你父子二人窃居北斗府,不继承姑祖遗志便罢了,反而附庸奸佞,旁观西瀛人兵临边境,百姓受难……可惜姑祖一生的心血,就要败在你们这帮蠹虫的手里!”   仆役们站在外头,余光往里头瞟,他们这位二娘却是越说越激愤。   李持功急得原地乱转,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眼睛上:“我不与你见识,你也别狂!嫁不嫁人,是长辈做主,由不得你闹。时候一到,就是绑,也要绑你去。”   一面又朝外头暴喝:“人呢?都死了不成!拿绳子来,把二娘捆上。”   仆役们应声去拿绳子,李持功扭住李婵的胳膊,要把人捆上。   李婵病得头重脚轻,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他手里挣脱了:“好好!是你们逼我如此——”   她看向森森牌位,眼底迸发出莫大的决心:“姑祖母在上,不孝孙李婵泣拜!李婵自知庸碌,于家国无望,今以残躯为祭,惊动先灵——我已存死志,愿将余寿献于武昭侯。求赐垂怜,请君再临。”   说罢,就奋力朝供桌撞过去。   一声巨响后,纤薄的身子像一只大雨淋湿的苍鹰,飘然委地,最后一丝气息溢出唇畔:“助君……荡平西瀛,开……万世太平。”   庭上突然狂风大作,一道白光撕开夜幕,祠堂里恍若白昼。   供桌上的香烛灭了,祖宗牌位一个接一个,哗啦啦倒了一片,李婵也倒在血泊中,再不动了。   取绳回来的仆役僵在门外,手里的麻绳啪嗒落地。他猛一回神,转身往主院狂奔,声音嘶哑得走了调:   “不好了!二娘撞柱了!”   ……   头疼,头好疼。   陌生的声音和画面,不断地灌进了李行弱的脑海。   是决绝的遗言,又是摒弃生念的奋力一撞,头破血流的痛真真切切。   李行弱睁开眼,那阵莫名的疼劲缓过去之后,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明。   入目是一间轩敞高阔的屋子,闪过的白光,把墙壁照得发亮。墙上悬挂几幅祖容像,上头的人物神容端肃,或是蟒袍梁冠,或是命妇冠服,有男有女,旁边题着对应的官讳名号。   画风向来只讲究传神,不讲形似,光线又晦暗,辨不出谁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间祠堂,且是仕宦人家有的规格。   要不是屋外电闪雷鸣,李行弱几乎怀疑自己在梦里。   她明明四肢瘫痪,口不能言,镇日只能躺在床上。阿姚还说,等一个阳天,推她出去晒太阳的。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咳、咳……”   李行弱用力咳嗽了两声,惊讶地发现嗓子竟然能发声了。   她又撑着地砖试着站起来。四肢竟然也能行动了。   再低头看身上,穿的还是阿姚新做的复襦。抬起左手,也还戴着从不离身的手扣扳子。   是她自己的身体!   唯有额头那里,痛感着实怪异了些。   她抬手摸去,才发觉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木牌。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牌位上的字:   故显妣武昭侯讳行弱之神位   李行弱抓着刻了自己名讳的牌位,愣了足有一息。   毕竟没有人能活着见到自己的牌位。换成任何人,都会被这样诡谲的事吓一跳。   李行弱还没从离奇的变故中抽离出来,一道掌风,夹着男子的怒声同时袭来:   “李婵!你竟敢推倒祖宗牌位!”   李行弱本能地偏头,避开掌风,顺手的牌位“啪”地拍在对方脸上。接着又一记重拳,砸在左眼眶上。   李持功“啊呀”一声叫唤,捂住眼,颀长的身子一下子栽倒,在水磨青砖上滚了两圈。   他气到浑身颤抖,哆嗦着爬起来,指着李行弱:“反了天了,敢殴打兄长!”   李行弱眯眼看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他在祠堂里,冲自家姊妹大逞威风的画面。   她将牌位放回供桌,转动起僵硬的指节,笑道:“这是挨轻了?”   四下漆黑,李持功看不清,但听着这嗓音有些粗砺。   他心生怪异,转着眼打量,模糊觉着眼前的人陡然高大不少,阴飕飕的,透着股煞气,像是从井里打捞出来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李婵。   李持功心底莫名发虚:“干甚,还、还要继续殴我不成?”   “啪”地一巴掌,又甩在了他脸上:“我问你,是不是打轻了?”   李持功脸上火辣辣地疼,不可置信地愣住:“你、你还打!”   对面的人有着超乎常人的自信,她就像一把刀,尽管放在那,也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持功才察觉出危险,几个大耳刮子又连续落在脸颊上。   “说话!”   巴掌停下来时,已经一个眼睛在上,一个眼睛在下,口鼻往外冒着血。李持功脸肿了,心气也没了。   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连哭都忘了哭,只是咧着嘴干嚎道:“你这般殴我,自己就不疼么?”   李行弱只顾活动筋骨,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疼。   她练就了一副铜筋铁骨的身板,私以为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居然也会因为手疼,错愕了那么一瞬。   到底是躺久了,力量上有所欠缺。   李行弱复盘了一番,正打算从李持功这里盘问一些事情,一阵错落急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转眼间,衣饰华丽的妇人在提灯婢媪的簇拥下,伴着一阵谩骂声走了进来:“天杀的,谁把我儿伤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在的话喵一声…… 第3章   这屋子里除了李行弱,再没旁人了。   妇人的目光转向李行弱,恨恨道:“你再不愿,也不该跟兄长动手!当年你爹早逝,我把你接来跟兄妹几个一处养着,衣食住行哪样不周全,你就是这般回报的?枉我们还为你费心费力,留到十七岁,要替你寻一门登对的亲事……”   看声势,是个不会轻易甘休的妇人。   但是可惜,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李婵了。   李行弱背过身,专注地捡地上的牌位。   第一个牌位,是她那个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次次都不得不认怂的老爹。活了七十多,也是高寿了。   捡起的第二个牌位,是走路都带喘的三兄。她的这个兄长病病殃殃,一副短寿相,没什么大作为,好歹也活到了四十来岁了。   ……都是自家人,死了也合该齐整地摆在一处。   李行弱把牌位一个个排好了,妇人还在哭,还在骂。   她转过身,乜了这对母子一眼。   李持功活像见了鬼,拉住妇人,话都说不利索了:“娘,别说了……我疼,我要回去。”   “好好,娘这就叫人请太医看伤。”   妇人心疼儿子,暂且也顾不上再理会李行弱:“你且等着,待禀明了他伯翁,再来和你算账。”   一行人喧嚷着出去了。   祠堂暗下来,雷声停了,只有大雨哗哗往下倒。   李行弱回到了供桌前,把穆夫人的牌位摆上,卷起衣袖,拭抹掉上面的一点血迹。   做完这些,她将一双手拢进单薄的衣袖里,像是刚适应自己的双腿,缓慢而僵硬地走出祠堂。   门口仅站着一个腿高的小娃,约摸六七岁,怀里抱着两把伞,手里提着灯。   外头也没其他下人,就留了个豆丁大的小孩。   她垂眼看小娃,小娃仰头看她。   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平安眼里的李行弱,高得像一根参天梁柱,走起路来却像虎,慢慢悠悠,病了似的。   不过,也确实好瘦的一个人,风鼓起袍子,透出锋利萧条的身形。脸也消瘦,皮被颧骨支得冒了出来,那双浅色的眼珠像是偷来强装进去的,那么的不相匹配。   她还有一双浓黑的带箭的眉毛。平安听别人说,这种人天性好斗,六亲缘浅,视为不祥。就像李家的老姑祖那样。   平安对着她看来看去,大着胆子说:“你不是二娘……二娘眼珠儿是黑的,没这么高,也没这么瘦。”   别人都没认出来,她倒是一眼看出区别。这份眼力真不错。   “我确实不是她。”   李行弱看天,雨实在大,但她有要紧的事去办:“小丫头,去准备一匹马,一套蓑衣,一些盘缠和干粮,我要出城。”   如果她到了这里,兴许李婵到了她的住处。她得亲自去验证这件事。   “不行不行!”平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别看她年纪小,该懂的一样都不少:“晚上有宵禁,所有人不能随意出城,犯禁会被抓起来打板子的。你有事办,不如一早和主母娘子商量,娘子同意了,会安排车轿。官家们的车驾,守卒都认得,也就不需要查验凭证了。”   “这般麻烦……”李行弱听得犯了愁。她做大行台时,违禁夜行是家常便饭。什么是凭证,见都没见过。   习惯了便宜行事,突然要她遵守规矩,倒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如此,只能等天亮,找到老大再做打算。   李行弱从平安的怀里抽出一把伞,走进雨中:“那便睡觉。李婵住哪间房,前面带路。”   “跟奴来。”平安也忙撑开伞,提灯跟上去。   路上她亦步亦趋,一路都在好奇地打量李行弱。   她有好多问题,比如: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   “今日没有外客进府的呀,你是怎么到的这里?”   “二娘怎么不在了?二娘去哪了?”   “不知道。”李行弱自己都不清楚来龙去脉。   平安追问:“那该怎么称呼你?奴叫平安,在郎主书房听差的,你叫我平安就好。”   李行弱想了想:“你说的二娘是我侄孙女,她该唤我一声姑祖。”   “咦,那和家太公是一辈的!”   平安惊讶又稀奇:“可是你好年轻,和二娘差不多大……”   住处不远,一大一小两个人你问我答的,很快到了。   李婵住的后罩房,此刻黑灯瞎火,平安在雨下走得跌跌绊绊,弄出不小动静。住在耳房的侍婢,仅仅是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又接着回去睡了。   平安见怪不怪的样子,收起雨伞立在墙边,引着李行弱进了屋,熟门熟路地点上烛台。   进门就是小床和矮榻,平时李婵在这里接待亲友。再往里走,就是睡觉的卧房了。   置着一张漆木架子床,挂了斗帐,床前张开一面花鸟曲屏风,隔开梳妆台,梳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并一个装首饰的多子奁。   跟北斗府的住处比,布置是大差不差的,但空间上小得多。   “前头厢房住的谁?”李行弱问。   “太公和小郎君们住其他院子,这边正房住的是老爷,厢房住的是郎主。”   平安把灯罩子笼好了,上厨房里烧了一盆热水。   李行弱洗漱完,躺到床上,舒服得居然有点不适应。   躺了二十年,醒来只有一个月。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又莫名回到了家中。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叫自己给撞上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行弱把手放在眼前,形状没变,兽骨做的手扣扳子还在,最大的变化是皮肤苍了些,又硬又厚的老茧也没了。   还拿得动剑,骑得动马吗?   没关系,只要还有一口气,想要的都会有。她迟早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姑太看什么呢?”平安都准备退下了,见她看得专注认真,又凑了上来。   李行弱做了一个握鞘拔剑的动作,逗她:“我的剑,看见了吗?”   平安挠头:“在哪呢,奴怎么看不到?”   “看不到就对了。”   李行弱笑道:“这会儿它不在我手上。可能在坟墓,也可能在宫里,还有可能在别人手里。等我拿到,你便能看到了。”   她又做了一个收剑的动作,把剑放在床头,闭上眼说:“把灯熄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好吧。那姑太安歇,奴就退下了。”   平安吹熄了火烛,把门关上,在廊下窸窸窣窣一阵,离开了。   可能是这二十年躺得太久,李行弱睡眠浅,天不亮就醒了。   一夜的雨已经停歇,到处都是吹落的树叶,晨风打在身上,吹得人神清气爽。   李行弱随手将长发绾起,走到井边打起半桶清水,用力搓了搓脸。   洗完脸,捡起地上一根断枝,手腕用力一振,带起破空之声。   每一个招式都炉火纯青,好像又回到了沙场点兵时。   一套剑法下来,汗水湿了鬓角,她才真正觉着这具身子是真的活过来了。   身体没有大碍,但是消瘦,力量也有欠缺。   在拿回自己的剑之前,得把这具年久失修的身体修复好。所以进补一些补品才是大事。   她把树枝往旁边一扔,往房间走,旁边耳房的门刚好打开,一个侍婢慢腾腾地从里头走出来。   这些侍婢昨夜没来伺候梳洗,也没有守夜,见到她也只是远远看一眼。可见李婵在家中受人薄待,连带着下人也阳奉阴违。   “站住!”李行弱把人叫住,“你,去把饭端来。”   侍婢没料到她会问,愣在地上,顺嘴就回:“娘子往日都是自己拿饭的,怎么突然使唤起人了。”   李行弱眼光落在她脸上:“我把奴婢的事做了,奴婢做什么?”   “厨房刚烧锅,”侍婢看到李行弱走过来,那浅棕色眼珠莫名有些慑人,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哪有饭吃……”   李行弱眯眼盯着她:“没有就去做。不做饭,你当什么奴婢……还是说,咱们调转身份,正屋你住,耳房我住,我来当这个奴婢?”   “岂敢!奴婢岂敢造次!”侍婢答得诚惶诚恐,话也不敢多说了,拔腿就往厨房跑去。   屋里其他侍婢把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躲在门后没敢出来。   李行弱有所察觉,并未出声,默默走回了正屋。   侍婢把朝食送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两个肉蒸饼,一碗羊肉汤,一盘炒菘菜。   她在西境时,朝廷还在四处打仗,一穷二白的,将士们同吃掺了豆的粟米,就着咸菹充饥。还别嫌弃,吃了这顿,不定就有下顿。   如今能吃上肉,日子是好起来了。   李行弱端起汤碗,汤水里飘出难闻的馊臭味。   侍婢没有做饭,仅是热过一遍就端来。那么在厨房的这段时间,必定是躲懒去了。   “喝了。”李行弱命令道。   侍婢眼神飘闪:“奴婢回屋再吃。”   李行弱没给她第二次机会,端起碗,一把钳住她下颌,将整碗羊肉汤硬灌了进去。   侍婢弄了一脸一身的汤水,李行弱松开手,便冲到门外掏心掏肺地干呕起来。   李行弱冷眼瞧着,将碗往案上一摔,大步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生去了,更晚了,抱歉! 第4章   厨房里,几个婆子正围坐着摘菜。   “你们说说,二娘子怎就想不开,寻了短见呢!多不吉利,要是闹出人命来,婚事得退了吧?”   “我看悬!咱们郎主就是个自私的主。再说府上先郡公,可是拿过人头当酒杯的,那位女罗刹就更不消说了……”   “哎,你们谁还记得张仙师打的卦?就是先帝驾崩那年,陛下去了一趟玄妙宫。”   “你是说圣人临世?真有这回事么?”   “张仙师什么时候说错过!”那婆子眼睛亮得吓人,“我跟你们说……”   李行弱路过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在窃窃私语里,游魂似的飘进厨房。   一个婆子扭头瞧见,尖着嗓子嚷起来:“哎!哪房的丫头?莽莽撞撞的,懂不懂规矩?”   李行弱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白雾茫茫的灶前,一把揭开锅盖。   锅上蒸着羊肉,软烂透了,她拿筷子一戳,丢进脸大的银盘里,又把香喷喷的黄粱饭扣在上头。仍嫌不够,索性把一盆鳖羹也端走了。   婆子张大着嘴,就眼睁睁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坐到外头的木墩上去,大口大口吃起了老爷们的饭食。   其他仆妇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都呆住了。   倒是有胆大的婆子上去,颤着声劝:“二娘子,这、这可使不得呀!这是给老爷娘子们备的吃食。您这都吃了,叫奴婢们没法交差的呀!”   李行弱只管往嘴里塞着饭,大口喝汤,直到把那只鳖也吃得干干净净。   她用力抹了抹嘴,抬起头道:“你们老爷是主人,吃香喝辣的。我这个主人,就只配吃馊饭。我问你,可是你们老爷教你们做的?”   “哎呀呀!二娘子!话可不能这样说。”   婆子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解释:“咱们老爷主母心善得跟菩萨似的,断不会做出苛待侄女的事。”   李行弱了然:“那就是你们擅作主张,克扣主人的用度。既如此,管事的责问起来,你们也是该担责受罚的。”   “这……”   婆子们慌了神,你推我,我推你,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李行弱吃了个半饱,懒懒地站起身,又像来时那样飘飘然走了。   婆子们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肚子。   “这真是二娘子?”   “咱们都是厨房的下人,没几个时候见到主人……我倒是有幸见了两回。模样是没错的,就是这性子,像换了个人……”   李行弱从厨房出来后,记得要去找大兄李忠。   凭着记忆里的路找过去,才发现这里的格局变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绕来绕去,经过一处后院,看到一个穿官袍的男人穿过月洞门。   那眉眼五官,远远瞧着,像她年轻时的大兄。   于是李行弱跟了上去。   初春的院子萧索得很,老树还没抽新芽,廊下的奴婢们冻得缩肩勾背,见两个穿夹袄的丫鬟担着食盒过来,连忙上前去搭手,帮着把饭食送进屋子。   正房里头,男女老少围坐在一张长案旁,分食着同一鼎肉,仍保持着草原围坐共食的习性。   李行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她的突然出现,让一屋的人都愣住了。   “二娘?你怎么上这来了?”主位上的人抬起头。   是刚才那个男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细看之下,眉眼间很像李忠。   李行弱将他看了再看,确认道:“你是李忠的儿子李敬奉?”   李敬奉从座中起身,脸色跟着变了:“你不是二娘!”   她比李婵瘦,而且高大,棕色眼珠更好辨认。家里除了去世的穆夫人,就只有李行弱长着这样的眼睛。   李行弱没有理会满屋惊愕的目光,只是道:“把你爹叫过来,我要见他。”   李敬奉倒抽了一气,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但是不敢确认,于是赶紧冲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匆匆退出房间,沿着长廊一路小跑来到大房的院子,找到正用膳的李忠,将方才的怪事一五一十地禀明。   “你是说,一个像二娘的人,身长七尺,还有棕色眼睛?”正捧着汤碗的李忠愣在当场,“你可看真切了?”   “看清了,没错的。”   见丫鬟拼命点头,李忠饭再顾不上吃了,扔下碗就往外走。   气喘吁吁地赶到长子院中,在影壁前见到李行弱背影的那一刻,李忠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小妹?真的是你!”   李行弱转过身,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老大,还活着呢?保养得挺好啊。”   就是这种眼神。从下往上打量,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一旦觉得不值钱,就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是她无疑了!   李忠用力吸了一口气,招招手,将其余人屏退下去。   他脑子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双脚已经走到李行弱面前,声音都在发抖:“能否……让我看看你手上的物件?”   李行弱从袖子里伸出手指:“你是问这个?”她把手扣扳子给他看。   “是这个!”   李忠的双眼越瞪越大,像被鬼勾了魂:“小妹走的那年,这枚手扣扳子明明随棺下葬了……先帝驾崩后,朝廷震荡,陛下去玄妙宫问卦,张仙师算了一卦,等这枚扳子再现时,天命会再次站在小妹这边……”   “算下来,正是今年!预言成真了,张仙师真乃神人!”   他的话听上去固然新奇,李行弱却是无语一笑:“张道英都多少岁了,还在坑蒙拐骗?”   “可是你真的回来了!”李忠是个老实人,想不了复杂的事。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匪夷所思了,激动之余,他还有无数个疑问:“当年我是亲眼看着棺椁入土的。小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回来的?”   “说来你恐怕不信,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祠堂了……”   不说清楚,真的就很难解释这一切了。   于是李行弱把这些年的事,连同昨夜的怪遇,简要地说给他听。   “竟有这样的事!”李忠震惊到眼珠都要蹦出来。   李行弱心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道:“老大,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你该关心的是李婵的去向。”   李忠与她目光相接,惭愧地低下头去:“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尽快找到那个地方,把婵儿接回来。”   李行弱摇头:“不用那么麻烦,让人准备盘缠,我即刻出发。”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走这一趟了。   李忠眼里含泪,不住点头:“也好,也好。我再安排两个得力的人协助你。”   “随你。”李行弱没有异议。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吩咐:“往后我的饭食,每顿至少要两斤肉,半斤米。还有,把院子里不做事的侍婢领回去。”   这话说得寻常,李忠却惊出一身冷汗:“侄媳妇管家不严,回头我定好好说她一说。”   李行弱道:“那是你的事。在我回来之前,把事情处理妥当。”   李忠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一刻钟后,行囊打点停当了,李忠亲自将李行弱送出府门。   李行弱和两名苍头各骑一匹马,从朝天城出发,往东去。   在她清醒的时间里,镇日呆在方寸小院里,只能靠阿姚和外来之人的对话,勉强推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间院子藏在山里,位置隐蔽,赶着骡马单程大概得走一个时辰。周围长着茂密的樟树和杉木,还有大片毛竹林。她留意过运上山的粮米,可以断定来自南方城镇。   阿姚不能下山,日用用器是由那些人采买送上山的。因为地势偏远,为了节省成本,一般就地购买,主要是竹器和黑陶制成的容器。而这两样东西,都是懋城的特产。   范围缩小到了懋城,可是要在山林里搜寻一间民房,不是易事。   “仆问了附近的商家和杂役,每个月确实有人驮着行囊上山。和娘子的信息都对上了,是这个方位没错。”   在懋城邸店歇脚时,苍头去外头转了转,多方打探过消息。   根据仅有的线索,他们倒是找到了一户人家。只是房子里另有主人了,住的是一家四口,屋里的格局也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一行人搜了有五日,吃睡都在山里,一无收获,人困马也乏。   “这片山都快被我们翻遍了。”苍头擦着满头的汗道,“盲目找下去,终归不是法子。”   另一个苍头也道:“不若回去和老爷们商议商议,增派些人手过来?”   李行弱环视着四周,额角突突直跳。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从平河决战开始?或是更早?   她在明,那人在暗,她被无形的大手推动着,朝着对方精心安排的棋局一步步走下去。   昏睡的二十年,再加上张道英给她的第二个谶言,联系起来,都在告诉她,这一切是张道英布的局。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她想了想,命令道:“先回朝天城。”   一行人早就疲惫不堪了,还是先回城,再另做打算。   于是在懋城吃过饭,采买了路上吃的干粮,便匆匆返程。   黄昏时的皇城,在瑟瑟寒风中肃穆而萧条。城门前不远处,聚集着面如土色的流民。守卒大声呵斥着,驱赶着,叫他们尽快离开这里,当心冲撞了出入的贵人们。   这些流民衣衫单薄破败,看得出走了很远的路。脚上的鞋子磨破了,乱发间沾满了泥尘,眼睛里掺着血丝,掩饰不住的麻木。   李行弱骑着马,慢慢走上前,刚好一个老婆婆被守卒狠狠推倒在地。眼看要滚到马蹄之下,她急忙勒住缰绳,闪到一旁,避开了踩踏。   谁知道老婆婆非但没有躲开,竟不要命地扑上来,跪倒在马蹄前。   “大行台!”   她高声喊道,枯槁的双手举向半空:“民妇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李行弱眼神微滞,翻身下了马。   那老婆婆颤巍巍地扒住她的袍角,一声接一声地唤:“大行台,大行台,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旁边一位大娘过来拉住老婆婆:“阿婆,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大行台,莫要胡乱叫人。”   “不!她就是大行台。二十年前她在西境指挥战役,率军经过彭家村,我是亲眼见过的!我不会认错!”   说着说着,她的泪流了满面:“老婆子跪求大行台发兵,把西瀛人赶出国境,为我一家老小报仇雪恨。”   “怎么回事?”李行弱问。   老婆婆哭得鼻水横流,也想不起擦一擦。   倒是大娘替她回答道:“西瀛人屠了彭家村,阿婆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儿,一口六口人都死在了西瀛人乱刀下。只剩她一个,受不了刺激,脑子有些糊涂了。”   李行弱看了其他流民一眼:“几时开始的?朝廷没有派兵驰援?”   那大娘道:“大行台走后,朝廷在边城一直竖着北斗龙纛,让身量相仿的将军穿着大行台的盔甲巡视边境。西瀛人误隔河相望,以为是大行台驻军西境,安安分分,不敢再有动作,倒是相安无事了十来年。”   “直到两年前,西瀛人忽然得知大行台的死讯,再次率众入侵边境。朝廷是派了大军西征的,但是没抵挡住,守将逃的逃,死的死,边镇失守了……我们无路可去,一路逃来朝天。好歹这里是天子脚下,天子不走,总该有我们一条活路。”   说话落下,流民都围了过来。   也不论是不是真的大行台,他们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天抹泪的,诉说着各自的遭遇。   看守城门的人被惊动了,两个守卒跑来,冲着人群一顿叱骂。有老人动作稍慢了一步,便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守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没一句好话。   就在这关头,呛啷一声响,那守卒腰间的刀不翼而飞。下一刻,他束发的平巾帻被挑开,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速度之快,没人看清李行弱是怎么拔的刀。包括苍头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看上去仅仅是一个戴着风帽,个头略高的年轻女子,竟有这般敏捷惊人的身手。   “刀尖对外,不可向内。”   李行弱淡定地还刀入鞘,翻身跃上马背,对众流民道:“你们手无寸铁,休要与他们冲突。”   她在马上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守卒惊呆的脸,“我还会再来,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如有不服,来北斗府寻我。”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脸:“放心,你们的大行台会知道你们的处境,会率领龙盾军回到西境。”   马儿跑了起来,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守卒这才惊醒,眼睁睁看着主仆三人消失在城门洞里。   寻仇?他哪里敢!那可是威名赫赫的北斗府啊。即便不复昔日荣光,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呀。   守卒暗自懊恼一个不慎闯了祸,也不敢去拿流民撒气,灰溜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参考背景是南北朝,大行台又名行尚书台或行台省,负责地方军政事务,相当于小朝廷。 第5章   此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挨家挨户亮了烛火。郡公府的下人刚撤走餐食,就见二房夫人蒲娘子领着儿子李持功,气势汹汹地往大房院落来了。   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自打李持功在祠堂挨了打,这些时日以来,逮着机会就要过来哭一场。这不是,飧食才结束,人便又来了。   李忠素来有饭后散步的习惯,结果刚踏出房门,就被蒲娘子堵个正着。   这可好,他硬是坐在厅堂上,听蒲娘子哭了有一刻钟。   “……他伯祖您到底管不管!功儿几乎被她打死了,您老人家连一句问责的话都没有?是不是欺负我家老爷外派,没人替我母子撑腰?”   蒲娘子扯嗓子干嚎了两声,一把将儿子李持功扯到身前,指着歪斜的口鼻:“你瞧瞧,谁家兄妹下这样的重手,几日都不见好的!功儿还要衙门当差,这下伤了脸面,还如何出去见人?”   她越说越激动:“李婵那个死丫头,再不管教还得了!今日敢对兄长动手,明日就敢掘了祖宗的坟。您老既是府里长辈,不给个公道,如何服众?”   被蒲娘子闹得这几回,李忠一见她就觉得额角发紧。   他揉着太阳穴,看向李持功:“你来说,她为何动手?”   李持功捂着青紫未消的脸,目光闪了闪:“她拼死抗婚,我不过说了她两句,轻轻打了她一耳光,她大概是怀恨在心。”   李忠道:“既是你先动的手,那你也不占理。”   李持功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辩解,又被他娘抢了话:“任凭什么缘由,她下狠手就是她不对。今日必须给个章程,不然我就坐这里不走了。”   这个蒲娘子泼辣护短,生的儿子也养得纨绔,都是不好打发的主。   但是更不好打发的主是那位。   李忠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离奇之事,一个头两个大:“侄媳妇消消气。这事远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你且先回去,过几日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蒲娘子冷哼一声,显然对这回答不满意:“他伯祖休要搪塞。您老要是为难,便把二娘子交出来,让我出口气,这事也就作罢了。”   得知李婵出了府,她只当李婵是被送去避风头了,越想越气,又是一哼声:“不是侄媳妇不敬长辈,说话难听。您把二娘子藏起来,心就偏了,这叫我如何服气。”   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他把人藏起来?   李忠心里那叫一个苦,正盘算着如何打发这对母子,门外头跑来一个仆役,立在门口揖手:“太公,娘子回府了,请您过去一叙。”   李忠正愁走不开呢,这救星就来了。   他心头顿时一松,立即起了身:“好好好,我这便过去。”   蒲娘子一听人回来了,双眼一亮,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好啊,回来得正好,咱们就一道过去,当面对质。”   脚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拦不住。蒲娘子不由分说地拽过儿子,偏跟着李忠后头,往李婵的住处来了。   傍晚有些冷,后罩房里的一豆灯也显得萧索。   李行弱坐在坐榻上,已经吃上热腾腾的晚膳了。见李忠进来,身后跟着那对在祠堂见过的母子,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甘休。   “李持……”她一时没想起李持功的全名。   还是李忠接住话:“李持功,老二那房的长孙。”   跟着又介绍了蒲娘子:“这是老二家的儿媳妇,你应该有些印象。”   李行弱目光落在蒲娘子脸上:“我打了你儿子,你心中不忿,所以特地跟来讨要么道的?”   蒲娘子虽然泼辣,却也会察言观色。她见李忠对一个小辈恭敬有加,心中生出疑窦,语气不觉放软了些。   “……若真是功儿有错,长辈教训也是应当的。但你们毕竟是同辈,起了争执,也该请长辈们出面调解才对,何至于动起手来?伤兄妹之间情分不是?”   李行弱轻笑:“那便是了,我要教训他,就是他老子、他阿翁在此,也要称我一句‘教训的好’。”   蒲娘子脸色变了变,才压下去的气焰没憋住:“二娘子好大的口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郡公府是二娘子当家了。”   “休要胡言!”李忠一面斥责,一面紧张地看向自家小妹,“她就这脾气,你别和她见识……”   李行弱却是抬起手,示意他不要插话:“我若是当家,李氏门楣光耀千秋,决计不会如这般,出些无能钻营之辈。”   “……”蒲娘子眼皮猛地一跳。   这二娘子怪怪的,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像是换了个人,哪还有从前一点就炸的模样?   在他们来之前,李行弱多点了一盏灯。此刻烛火烧得正旺,将她的脸照得明晃晃的,那眼珠在灯下冷得像冰雪一样。   蒲娘子看清后,猛地张大了嘴。   身后的李持功更是发出了一声尖叫:“你你你……人还是鬼?!”   原来那晚在祠堂,他见到的眼睛不是幻觉。   她不是李婵!那李婵又去了哪里?   李行弱笑盯着他:“你说呢?我的好侄孙!”   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蒲娘子母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李持功缩着脖子,不敢搭腔。   “能说话吗?”李行弱见他闭口不言,语气一转,“问你话!”   李持功下意识捂脸,不住点头:“能、能。”   站在一旁的蒲娘子是彻底说不上话了,只是愣住。   直到从后罩房出来,还白着一张脸,脑子里都是李行弱那句:“捅出来的篓子,想办法收拾干净。你们是知道我的,我只要结果,不讲道理。”   蒲娘子当然知道。这可是敢把亲爹绑了,挂在树上过夜的人物。   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就、怎么就活生生地回来了?   还有李婵……这死妮子,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李婵失踪了,她又该如何跟吴家交代?   虽说她对这个侄女关心不足,但也没想过要她死啊。要是真出了事,她又该怎么跟这一大家子交代……   想着想着,蒲娘子浑身一抖,突然想起更要命的事。他们当年处心积虑过继到北斗府,好名正言顺接手武昭侯的爵位以及产业……   她心都凉透了,李持功还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娘连阿翁都不怕,反倒怕起她来了?她不是李婵,又是谁?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她都在祠堂,怎么转眼人就不见了。天底下真有这样诡异的怪事?”   “是谁?那是你死了二十年的老姑祖!”   蒲娘子一根手指戳过去,狠狠戳到他脑门上:“你个没出息的,净长个子不长脑子!滚滚滚,赶紧滚回家去!”   说罢也不管李持功一副见鬼的表情,风风火火地把人拽走了。   屋子里,晚膳已经撤下,兄妹俩围着炭盆说话。   提起北斗府,李忠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当时你已不在,膝下没有李姓子嗣,老二家的动了心思,便由爹做主,把他的长子李敬尧,也就是持功的父亲,过继到你名下,承袭了北斗府。”   “为何要过继?”   二房把长子过继给她,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儿子,两头都占了,她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二兄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李行弱转动着指根上的扳子:“我生的一双孩儿呢?难不成两个都是不中用的蜡枪头?”   “倒也不是……”   李忠慌乱别开眼:“说了你别生气。那对孪生姐弟……上的是韩家谱牒。”   “你是说韩鹤徵?”李行弱眯了眯眼,“如此说,他把一儿一女都带走了,一个也没留?”   李忠沉重地点点头:“他自称是孩子生父,有生养之责,我们实在没有拦阻的理由。”   李行弱望着老实巴交的长兄,笑出了声:“他说是就是!老大,你很容易遭人骗啊?”   李忠没听出她的揶揄,还颇为认真地解释道:“两孩子的眉眼确实像他。”   李行弱敛了笑。   景命元年,张道英占了一卦,她将死于过山峰的谶言遍传天下。她娘穆夫人连日噩梦,不断修书至边关,求她回京婚配,留下嗣子。   她有爵位功勋,如遭不测,身后无人继承,岂不白白便宜了旁人?穆夫人心中担忧,从未那般苦苦地哀求她。   但那时战事焦灼,她这个主帅必须亲自坐镇。于是折中选择,在幕职中选了三个年轻男子。其中就有顶替了旁人名额的韩鹤徵。   孩子是足月而生的,在平河决战前,由亲信送回李家宅邸。   却不想,韩鹤徵将一对儿女全部带走了。   李忠一脸的歉意:“小妹,这事是我们对你不住。”   李行弱淡淡道:“虽是我生的,却一日不曾养过,也谈不上骨肉亲情。”   她将炭火翻了个面,话锋一转:“子嗣问题暂且不提。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李婵的下落,那个地方我没寻着;二是战事迫在眉睫。”   随即她把去懋城的前后经过说与李忠听,又问道:“张道英可在玄妙宫?”   李忠:“说是云游去了,走了好些年,也没说几时回来。”   看来李婵不好找了。   李行弱道:“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扮作香客去玄妙宫,在那找一找李婵,兴许会有眉目。”   李忠虽然不懂她的做法,还是应了:“好。”   接着李行弱又把回城时遇到的流民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交代道:“流民不多,你上奏朝廷,暂将她们收容进庙观。”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忠只管点头:“好。”   李行弱看着李忠这老实样,实是无奈:“……朝廷为何如此不堪,连西瀛都抵抗不了?”   不说则已,一说起来,李忠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小妹你有所不知。你走之后,七政星借着你的威望号令龙盾军,旧部纷纷响应,逐步形成七股势力,将偌大的北斗府架空了。这些年他们把持朝政,明争暗斗,就西境防务各有主张,弄得边军人心散乱,根本无心战事。”   看他眼泪汪汪的样子,李行弱道:“弄丢北斗府的是你们,我还没说什么,你哭什么?”   李忠从袖子里掏出巾绢,抹着泪道:“北斗府不复存在,我难受啊。”   李行弱道:“北斗府没了,重组便是,何须哭啼。”   说完,她交代道:“你叫老二一家搬出去,我要住回北斗府,重组龙盾军。”   北斗府是她半生心血,是军功的象征。拿回来,是她回归朝堂、准备西征的第一步。   “这如何能行?”   李忠觉得这事太过离奇:“你是已故之人,如何再以原本的身份示人?依我拙见,就委屈你暂用李婵的身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去趟这浑水。你看好么?”   “不好!李婵是李婵,我是我。”   李行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你有一座金山,把金山拱手送给别人,自己吃糠咽菜行不行?同样的道理,没有人功成名就了,还愿意重头来过。”   她瞥着李忠,慢悠悠道:“老大,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可以从头再来?”   李忠低下头去,怔怔地望着炭盆,嘴唇颤动着,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总是笨口拙舌,总是轻易被这个小妹拿捏。   作者有话说:   要有封面了!我就没买过这么贵的封面!穷鬼作者肉疼了一下!!! 第6章   李家虽不复从前风光了,那也是实打实的开国元勋。只要大事上不出错,保住几代荣华不成问题。   全家唯一的变数就出在了李行弱身上。当年她不计代价地西征,遭来先帝猜疑,更是因为苛税繁重惹得民怨沸腾。便是最太平的那些年月,拿到朝堂上去议,也没大臣敢挺身而出,奏请征讨西瀛之事。   李忠从父亲那里承袭郡公一爵,做到了光禄大夫,是个再清闲不过的闲职散官。为求安稳,他唯唯诺诺地附和圣意,一概不与那七家为伍,只管保住眼前的富贵就够了。   但眼下这唯一的变数又出现了。   李忠又怎能不忧心:“如今陛下受制于权臣,你的旧部早被他们瓦解。重组北斗府,和重来也无甚分别了。”   “所以你是要我放弃抵御外贼?”   李行弱乜着他:“老大,你好像忘了我们流亡在外的日子。西瀛人见人就杀,佛像的金身都得刮下来一层,你莫不是忘了?”   “怎么会忘……”李忠眼里泛着泪光,“正是因为李家的今日来之不易,才更要谨而慎之。”   李行弱定定地看着他。她这个兄长资质平庸,没有大智慧,要他冒险,和割肉剜心没差别。   “娘是几时走的?”她问。   李忠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突然拐弯问到母亲身上。   他回道:“死讯传回来的那晚,娘整夜喊着你的乳名……自那以后,一病不起,熬了半年,便撒手去了。”   李行弱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默了一瞬,又回到了正事上头:“老大,娘是维系我们兄妹情分的人。如今她不在了,我再不必看任何人的颜面。你明白吗?”   她的意思很明了。重组北斗府是通知,不是和他商量。   李忠背脊不由得一凉,小声辩解道:“我、我这也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族人。”   “你的哪个祖宗?”   李行弱笑出声:“起事前,咱爹是个土匪,在一个叫李文石的尸身上翻出了告身,见对方出身名门,于是冒用他的名姓,安了个好看的身份。偷来的祖宗,怎么光耀?老大,你拜错坟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炭火烘的,李忠脑门上出了好多汗,愣是想不起怎么接这话了。   “跟你说也没用。”李忠奉行的是知道越少,活得越长,从他身上是得不到帮助的。李行弱就没指望过他,“我自己的事自有谋算,你心里知道就够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李行弱问一句,他搭一句,被牵制着说了半晌,方才回房安歇了。   春夜里冷,炭火不好整夜烧着,掌家主事的蒲氏总算是会做事了,不仅让下人多添了几床被褥,还派了伶俐能干的侍婢过来服侍。   李行弱仍是起了个大早,一套拳法打下来,天边也才微微亮。   侍婢给她擦了擦汗,拿来了衣尺道:“天气渐渐的暖和了。大娘子发话,要给娘子做几身新衣裳穿。今年时兴的样式,别人有的,不能短了娘子的。”   李行弱低头看身上的襦裙,李婵身量纤细,她穿上是紧窄了些。不过她不常在朝天城,衣服做再多也是压箱底。   “两身换洗就够了,我不惯穿新的。”   上午日头温煦。李行弱自觉身体有些潮湿透风,像捂太久发了霉,该拿到太阳下晒晒。于是就在开阔的廊屋晒了半晌,吃过午食后,才慢悠悠往院子外去。   也不是找李忠,就是这地方一别二十年,怎么看都很陌生,她想四处逛逛。   逛到月洞门,穿过去,从曲径通幽的布局慢慢绕出来,可以看到苍绿的太湖石中卧着一座凉亭。   李行弱走了上去,才发现月洞门是连通两府的。   除了望楼之外,便属凉亭最高,放眼看过去,北斗府内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动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和记忆里的园宅对比起来,如今的府邸宏伟了何止一倍。   这宅子,从前住得不算久,往后估计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她对李忠说,没有人愿意在功成名就时重头再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轻易能得到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兵权也得一步步收拢。   李行弱站了一会儿,离开亭子,来到前院。   仆婢们忙得热火朝天,但是乱中有序。只有李持功这个主人在厅堂上打转,叮嘱完这个,又叮嘱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是挺忙。   “轻些拿,别给碰坏了,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屏风。”   李持功满屋乱转,眉心挤了又挤:“这个仙音烛怎么还在!”   他叫住一个仆役:“你过来,好生拿到郡公府去……真是的,眼前的活都干不仔细。”   所谓的仙音烛,外表是塔形的烛台,雕刻了纹饰,装饰着珠宝,顶端是放蜡烛的烛台。不仅做工漂亮,内部还有别样巧思。每次点燃蜡烛,火焰便会引动内部机关,奏出乐声。   这东西奇巧,全天下就这一个,是前朝皇宫的贡品。前朝覆灭后,落到了先帝手中,先帝后来把它赐给了打下半壁江山的李行弱。   仆役知道这东西金贵,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生怕磕碰了一点。   李行弱进来看到了,便道:“把东西放下。”   “谁准你放下……”李持功转过身来,见是李行弱,后半句梗在了喉咙里,“姑、姑祖!”   李行弱挑眉:“这烛台我尚且没用过,你们倒拿来人前显摆了。”   李持功只觉脸上又在火辣辣地疼,捂着脸道:“我们就拿出来看了看,您老人家放心,半点没有磕碰。不信您再瞧瞧。”   李行弱瞥了他一眼:“我又不会打你,捂脸作甚?”   她在坐榻坐了下来,主位旁还坐着一个半人高的胖葫芦,她比划了两下,倒是很喜欢:“葫芦放这里合适,也留下。”   自从知道她是杀人不眨眼的武昭侯,又有玄之又玄的谶言在前,李持功在她面前便夹起了尾巴做人。   别说是一个葫芦王,就是龙肝凤髓,她想要,他还能不给?   李持功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祖母喜欢就行。”   “你阿翁跟你爹呢?”李行弱问。   “阿翁在驻地当差,父亲也在外地任职,不过为、为二娘的婚事,是要回京的。就这两天……应该要到了。”   李持功吞吞吐吐地回话,又吞吞吐吐地问:“姑、姑祖可是有急事?”   “没有。”   李行弱顿了顿,觉得说没有,似乎有些奇怪。于是补充道:“主要是想跟活着的家人们照个面。”   她所说即所想,就是盘点一下家里用得上的壮力。   李持功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总是阴飕飕的。   李行弱起身说:“继续忙你的,我出去走走。”   太阳的影子淡了些,厅堂外却依然热闹。下人来回穿梭,搬动着数不清的家什。工匠也忙着敲敲打打,修补旧门窗。   要不了多久,北斗府就要迎回它多年不见的旧主人,找回属于它的位置。   李行弱没有多停留,她循着原路,回到了李婵的寝房。   倒是先在房外瞧见了平安。这小娃站在稚嫩的梓树下,似乎来了有一阵,鞋尖都把地面蹭出了坑洼。   她笑眯眯地冲小娃招手:“在等我?”   “姑太!”平安怀里鼓囊囊的,她小跑过来,伸手从那里掏出一卷皱巴卷曲的书。   “姑太,这是二娘子的书。前些日子叫雨水打湿了,奴悄悄晒干,拜托别人帮忙修补好了。”   书送到李行弱手里,又着急忙慌地摆手:“姑太,奴得赶紧回去了。迟了的话,郎主该要发飙了。”   李行弱望着小小的身影一溜烟跑远,才低下头,端详起手里残缺破败的书。   书壳上还能辨认出她的名讳。是一卷年谱,内容不多,但是变厚了。   她翻开,见上头写着:   末帝十一年,西瀛入寇,末帝北狩。举家流徙万里,自江南至西陲,抵漠北。幸复逢富贾王研真,得入师门,习文修武。时为胡酋牧羊宰牲,渐砺杀伐之性。   这说的是她幼年时期。   又随手往后翻了翻,写着:   景命二年,诞孪生子女,生父未详,遣送京师。腊月平河役前,毒蛇啮胫,仍督师克敌,尽复故土。然凯旋毒发而卒,年廿四。谶纬终验,朝野扼腕。   这说的是她二十四岁那年,平河决战。   李行弱对自己生平没兴趣,若是史官评价,倒是很愿意逐字逐句地看上几眼。   她把书拿回了房间,却不知道收在何处。   房间里的箱笼统共就两口,全装了衣裳,没见装书的地方。   从住进来那天起,一直没有好好看过李婵的物件。她自认不是知礼的人,但对于这个侄孙女,莫名地产生了好奇心。   李行弱在房间找了一圈,总算从床下翻出一只漆匣来。匣子里码着几摞书卷,李行弱随手翻了翻,翻开了一卷麻纸,展开瞟了一眼,竟是厌胜术!   各朝各代的律法,厌魅巫蛊都是明令禁止的。   李婵用这个法子做什么?   李行弱往下看去,纸上写着的是续命之法:   取受术者贴身物,以朱砂制同心续命符,以血为祭,诵咒结契,可转己寿以续他人。然天道有常,此法违逆阴阳,施术者必承其果:或立毙,或损年,或罹疾,或衰老,无由悔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来,每个字都和自己相关。   ……难怪了,那天夜里,她会突然出现在祠堂,听到李婵的声音,感受到李婵的痛觉。   但用这样的法子借命延寿,是有损施术者阴德的。   如果李婵没有死,会在哪里?   不觉间,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后人,动了一些恻隐之心……或许,她该为这个侄孙女做点什么。   想到这,李行弱招来侍婢,问了问李吴两家婚事的细枝末节。   作者有话说:   本来等封面的,到现在都没拿到算了,今晚还是先更吧。家人们,请务必留意我的封面啊!认准它,不要不小心划走了。 第7章   李贤父子回朝天城,是三天后的事。   李行弱业已住回北斗府。   朝天城刚下过一场雪,仆人在厅堂上升了一笼火,李行弱盘腿坐在主位,两手笼在袍袖中,平静地望着对面两位兄长。   这个家,原本是兄妹四个。如今就剩下她,长兄李忠,和二兄李贤了。   李忠不必说,憨厚老实,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二兄李贤就不一样了。从进屋那刻起,直愣愣地瞪着眼睛。本就铜铃大的两个眼睛,稍稍一瞪,显得更大了。   “不认识了?”李行弱轻讽道,“当年爹把我的饭给你吃,还要夸你胃口好,让我今后少吃些,把口粮省下给你。”   “啊!”李贤骤然惊醒般,笑呵呵地摆手,“过去几十年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伤咱们兄妹的感情不是。”   他眨了眨眼,这会儿还有些云里雾里:“阿干信上说你回来了,还以为是诓我的。小妹,你看你,我们都老了,你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可惜啊。”   说着说着,两行眼泪顺着黝黑的面颊滚下来:“可惜娘走得太早了!”   他扯起袖子就往脸上擦,旁边的李忠看不过去,默默递过一块绢子:“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讲究些。”   李贤把他手推开:“我见了小妹激动嘛……”   李忠哭完,轮到他哭了。   李行弱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二兄的性格。要说演骨肉亲情,那还真是老李家男人的拿手好戏。   不过将他们聚在一起,可不是来看他表演的。   她问李贤:“老二,吴家的婚事是不是你做的主?”   “咋可能!”李贤眼睛一瞪,咕哝着,“小妹,你是了解我的噢。我除了舞刀弄枪,根本不懂这些,一应都交给女人去管。”   李行弱哼道:“老大既给你写了信,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这做不得假,李贤只得硬着头皮点头:“是说过。可、可双方已经过完礼,请了期,约定俗成,如今再说退婚,哪里还来得及。”   李行弱斜乜着他,把手往袖子深处捅了捅:“老二,当年平河战场,他吴玉轩急于立功,假传军情,致使大军陷入重围。仅是我北斗府,就折损了几员大将。这些你是知道的。”   李贤被她看得心虚:“知道……”   这桩事人尽皆知。可当时吴家背后,是端敬皇后。吴玉轩有这个做皇后的姐姐作保,咬紧牙关,推说是误传,最终只是罚了点俸禄,受点小惩小戒。那之后,还有谁再敢拿平河的事说嘴。   也就私底下心知肚明,因为吴玉轩的冒进,间接造成李行弱不治身亡。对李家来说,这是不能抹除的私仇,更不该有婚事上的牵扯。   李贤知道没有理由开脱,连忙认错:“小妹,是我无能!”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忠清了下嗓子,开口道:“吴玉轩狭隘偏私,生性好斗。偏不巧了,那日跟持功撞一处了,几句话就激了持功与他比试人靶射箭。持功这孩子经不住人激,说他不行,他偏做给你看。一来二去,着了吴玉轩的道。”   他抬眼瞅了瞅李行弱,继续道:“吴玉轩五大三粗,那四石弓说拉开就拉开了。持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石弓勉强拉开,还给射到人胸口上去了,险些没把人射死。那吴家岂肯甘休,到陛下那儿参了一本,佑圣夫人当即撂下狠话,这事绝不善了。我无法,只得觍着一张老脸,求了几个私交好的老臣去说和。吴家那头勉强松了口,提出我们李家的女儿去给吴玉轩做填房。”   李行弱眯眼:“佑圣夫人又是什么?”   李忠:“这个人你也认识。她是端敬皇后和吴玉轩的长姐,当今天子的乳母。端敬皇后薨逝后,她因抚育幼帝有功,受封为佑圣夫人,以乳母兼姨母身份把持后宫。”   李行弱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仅是喂了几天奶,竟担得起‘佑圣’二字,还能插手后宫之事。”   李忠眼底满是忧虑:“吴家依仗她的权势,早已是如日中天。这些年和他们作对的,又有哪一个能善终的。”   李行弱目光平静:“二十年前的李行弱行不行?”   听了这话,李贤顿时挺直了腰杆:“那还用说!”   他有些紧张地左右瞅了瞅,凑近了些:“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民间都传开了,可以不知道新帝是谁,但不能不知道大行台。莫说一个佑圣夫人,就是来十个也不过是你剑下的草芥。”   李行弱道:“依你的意思,如今的李行弱就不行了是么?”   李忠老实地点头:“毕竟过去二十年了,效忠过你的旧部老的老,死的死,走的走,朝堂上早换了一拨人。北斗府的七政星把控朝堂,也是各怀鬼胎罢了。”   他的这番话就像钝刀子,一下子捅进李贤的心窝,把这个站起来顶房梁的汉子说伤心了,又扯起袖子擦起眼泪:“我、我是个没本事的,也还是愿意跟小妹出征……苦是苦了些,可也是真风光啊。咱们的北斗龙纛往阵前一插,就能把西贼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   说着泄了气,肩膀往两边塌下去:“哪像如今这鸟样,是个人都能给我脸色瞧,走哪都装一肚子窝囊气。”   看他肩膀一耸一耸,确实难过的样子。   李行弱实话道:“ 以你这岁数,也出不了多少力,该颐养天年了。”快花甲之年的人了,上马都费劲,她不能虐待老人。   李贤语塞:“小妹未免太瞧不起我……”他这小妹,一点不懂委婉,笑眯眯地就把人给噎死了。   李忠眼则是默默听着,没作声。   李行弱道:“这桩婚事,不用委曲求全了,我要拿吴家第一个开刀。”   看李忠嘴唇颤动,似要开口,她抢先一步截断:“老大,不必劝我。我若问你意见,你怕生事端,铁定不会同意的。”   又扫向李贤:“至于老二,你容易说漏嘴,三两句就能被人套了话去。”   她在兄长二人之间看了看:“所以你们只需要记住,我回来不是过安稳日子的,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你们要和我一条心。我没有二十年可以布局,所以动作会很快,很大,你们要尽快习惯,并且全力配合我的行动。”   她这话说得李贤眼皮直跳,他喉结滚了滚,问道:“这个动作很大……是有多大?”   李行弱没应他,转头和李忠道:“明早酉时,把家中男女老幼聚到这里,我要见所有人。”   她需要有个助力在身边,得挑些人手帮衬。   庭上忽地吹起了风,一阵穿堂风把雪扬到廊檐下。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外拍去斗篷上的雪,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站在帘下向三人揖礼:“大伯,父亲,姑母,该至暖阁用午食了。”   李行弱认出来人:“李敬尧?”   这个侄儿只小她六岁。   李贤招手唤他:“还不快来给你姑母见礼!”   转头给李行弱介绍时,语气不自觉地发虚:“这是过继给小妹的敬尧。”他目光闪烁不定,没敢和李行弱对视。   李敬尧倒是从容又大方,郑重一礼:“姑母安好。”   他直起身,眸光清朗:“当年过继之事,实属情势所迫,无奈之举。诚然……也确有家父对姑母一脉的顾念和私心。”   言及于此,李敬尧又是躬身一揖:“姑母之于我,是姑母,也是母亲。敬尧也当以人子之礼,尽心奉养至亲。今后姑母但有差遣,无论大小,敬尧定当竭力相助。”   是个会说话的人,如何也屈服于权贵,将侄女嫁给吴玉轩那样的叛贼。   事已至此,计较爵位的归属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行弱道:“既做了武昭侯,就要担起责任,在这个位置上好好坐着,昨日没做好的,往后要加倍做好。”   李敬尧应道:“敬尧谨记教诲。”   李行弱没再说下去,起身趿上鞋:“走吧,用饭去。”   兄弟俩也先后起了身,穿好斗篷,拥着李行弱往郡公府去。   雪后的天气比下雪时冷得多,李贤搓着手,就蒲氏冲撞李行弱的事,带着十二分小心开口:“小妹……我这个儿媳妇,你见的不多。她就是泼辣护短的性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训诫她。”   李行弱的手还是插在袖子里,老神在在道:“护短是人之常情,女人凶悍一些未尝不好。侄媳妇不可恶,倒是你们爷孙几个,缩在后头一声不吭,坏人坏事都是别人做的,自己一点错没有。”   “教好了,是爹的功劳,教孬了,是娘的错。我不在的这些年,老李家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踏进暖烘烘的厢房,迎面就是李持功那副活见鬼的脸。   “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家里的女孩,婚姻大事上要问她们的意愿。你问过李婵没有?”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也没有多余动作,李持功却像是被火燎着了,捂着脸躲去了旁边。   一旁的李敬尧等她说完,不紧不慢地应道:“姑母教训的是,敬尧谨记于心。李婵的下落,玄妙宫寻过了,又加派几路人马在懋城等地寻找。一有确切消息,就来禀明姑母。”   这爷孙三,一个看似粗犷,却最懂审时度势;一个看似温吞没脾气,实则世故圆滑;小的这个张牙舞爪的,实际上也只敢在弱者面前逞威风。   性格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真是有意思得紧。   李行弱眼风在他们几人脸上扫过,不再多说,信手解下斗篷,递给侍婢,在主位落了座。   作者有话说:   开始重新组建自己的班子,开始点名杀人。 第8章   李行弱要做一件事,总是催得急。李忠了解她的性格,自然不好怠慢。   这头刚吃过午食,就遣了仆役往各处传话。明日里不论学堂还是衙门,散了学,散了衙之后,一律不准在外耽搁,酉时前每个人都必须踏踏实实回到府里来。   于是隔天黄昏,各房子子孙孙一大家子,全都聚到了北斗府。乌泱泱的一片人,把偌大的厅堂遮得不见一丝亮光。   李行弱坐在主位上头,都不由得感慨:“你们兄弟二人这些年,旁的不说,生儿育女上倒是不曾闲着。”   是真能生啊,啥事没干,净生孩子了。   李忠老脸一红:“兄长我资质驽钝,能守住两府这一亩三分地,已是拼尽全力了。”   李行弱都忍不住笑了:“我是真好奇啊,你是如何维系人情的?莫非见谁都陪笑脸?”   李忠脸更红了,讷讷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人笨,就记住这个理,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也行,笑着能把事情办妥,那也算他的本事。   李行弱目光掠过众人,人多有人多的好处,都拉去打西瀛人。一人杀十个,十个就能杀一百个。   “你们别愣住不说话,都来问安罢。”李忠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端出家主的威仪,“这位便是我的小妹,也是威震四海的武昭侯。你们都念过书的,自个算算,该如何称呼?”   话音落下,堂上的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圆,各自交换着惊愕的目光。   这般鸦雀无声,持续了良久,方有几个胆大的先行上前请安。   陆陆续续的,一圈人看下来,眼花缭乱了。谁是谁,一时半会儿实在捋不清,只知道人是真的多。   李敬奉、李敬尧这一辈的,统共四个男丁;再往下论,就是李持功一辈,男女加起来六人;到了最小的一辈,更是挤挤挨挨,从老大排到老七还没算完!   名字是一个也没记住,但身板是一个赛一个敦实,脸盘一个比一个圆润。   看得出这些年,大家的日子过得是有声有色,有盐有味。   李忠在一旁解释:“除了德妃在宫中,去外地任官的不便回来。眼下能到的,都在这了。”   李行弱已经听了太多的李某某,头晕得厉害,连忙摆了摆手:“余下的就不必了。这么多,我哪里看得过来?脑子里也装不了。都散了吧!”   她原想着,能在后辈中寻到一两个可造之材,带在身边,可眼下看来,尽不如人意,没一个能用的。   至于能用的……她提不起兴致,连带着两个兄长也觉得扎眼起来。   “老大,老二,你们既然年迈,没事就别折腾,好好在家养老,少在外面走动。至于几个年纪小的,不妨拉出去历练个几年。”   李忠眼观鼻,鼻观心。他管得了底下,但是管不了这个小妹,便顺着她点头:“小妹言之有理。”   心里却不由暗自庆幸:没想到年纪大了,还有年纪大的好处。好好好,只要不用他,都好说。   李贤却不服老,一路从厅堂跟了出来,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嘴里叨叨不停。   “……小妹,你不使唤我,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跟猫儿挠似的。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这李府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忒憋屈了。”   “小妹?小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倒是听我说啊!”   李行弱其实有在听他说话,只是懒得搭理而已。   她兀自朝前走着,突然问李忠:“朝堂里,我当年的旧部还有谁?”   李忠表情稍有难色:“除了七政星,但凡和你有关联的部属,不是卸了职务,就是被调了外任。”   李行弱呵出一口气:“朝堂没有,朝天城总有吧?”   李忠一时没想起来有谁,还是李贤脑子转得快:“小妹曾经的两个侍婢不也做了官吗?其中那个叫凤靥的,在城南开了一间女浴所。”   李行弱:“城南何处?”   李贤道:“我没特意去寻,只听人提起,在码头旁的四通市里头。”   他说完,忙不迭地给自己揽活:“我叫人仔细打听,得了信就告诉你。”   只要人在朝天城,找起来就方便。   李行弱和两位兄长别过,沿着回廊散步,方转过廊角,便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抬眸望去,是将才厅中所见的几个小辈,正聚在一块抟雪捏雪狮呢。   一双双小手冻得通红,却咯咯地笑得开心。下人们在旁边连声规劝,他们只顾玩耍,半分劝阻也听不进去。   李行弱瞧着这些孩子,难得地发了怔。   她在这个年岁时,还在南方颠沛流离,躲避兵祸。没过多久,就要和前朝末帝一般仓皇北逃。然后再过不久,又随父兄逃到草原,给那里的异族人放牧、屠宰牲口。   那里的天和地,好像比这大,雪也比这大得多,厚得多……   “曾姑祖!”   一个略大的孩子瞧见她,脆生生地唤道。   这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拖了出来。   其余年纪小的孩子猛然看到她,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此起彼伏地喊着“曾姑祖”。   从这些参差不齐的呼声里,就能看出各人不同的性情。方才在厅堂上,这些孩子们在长辈面前拘紧守礼,压制了天性,私下里才显露出两分真性情。   “来。”李行弱招手,示意他们上前。   胆子略大的孩子犹豫片刻,迈步走了过去。其余几个胆怯的,只敢远远站着,眼睛里既好奇又畏怯。   “你们上学了么?”她问。   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那你们会做什么?”她又问。   一个小姑娘道:“我会跳舞。”   见有人开了头,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了,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你跳舞想做什么?”旁边的男孩好奇地问。   小姑娘昂着头道:“做舞师!”   那男孩皱皱鼻子,小声嘟囔:“可是我爹说,供人取乐的行当都是下九流行当。”   小姑娘不高兴地反驳:“给别人取乐又怎样,我就喜欢看人跳舞。等我学成了,一定要跳一支名动天下的舞。”   男孩又哼哼道:“你以后是要做皇妃、做夫人的,是做不成舞师的。”   小姑娘一下急了,跺着脚道:“等我长大,皇帝都老了,我才不要嫁给一个老人。”   旁边侍婢吓得脸色一僵,慌忙去捂她的嘴:“小娘子欸,这话可不能乱讲!”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的能耐,唯独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站在角落里,抿着嘴唇不吭声。   李行弱问她:“你呢?你会做什么?”   小姑娘怯怯地抬起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哼:“我、我很笨,只会做女红……娘说,女儿家都要学这个。”   她这一开口,其他孩子竟都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她。   小姑娘顿时羞得无地自容,紧张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的鞋尖。   李行弱却笑了:“你可知道,你曾祖父年轻时在草原,都是自己缝补的衣裳鞋袜?”   见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听得入神,李行弱接着往下道:“能把缝纫做好,可就厉害了。百姓要穿衣,士兵要穿衣,大臣也要穿衣,皇帝更要穿衣。哪个离得开这一针一线?要是没有衣服蔽体,他们就会像牛羊一样走在路上。”   孩子们听得愣住了,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最先那个小姑娘仰起脸道:“我和曾祖母去宫里,那些大官好像很怕你,提到你的时候,都不说话了……可是我觉得你很好,就是很好的一个人。他们那样冤枉你,说你的坏话,你都不解释的吗?”   李行弱笑笑。   她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顶多算个人罢了。但是在孩子面前,她不想太快把森然可怖的血肉给她们看。   “凶好啊。你瞧你们的曾祖父,他们敢来找我麻烦吗?还有那些敌人,见到我的帅旗,也会想了再想,有没有把握打这一仗。”   “真的吗?”小姑娘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李行弱本就不指望她全明白,掌心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道:“玩去吧。”   得了允许,孩子们又撒着欢地跑向雪狮。   那雪狮已经初具外形,只需要时间慢慢地雕琢,就能得到一只威凤凛凛的狮子。   时间,时间……这才是人最大、最无奈的敌人。   李行弱沉了一口气,转身踱着步子,往后院去了。   次日上午,家里的僮奴来回禀李行弱。   地方找着了,在四通市的柳树巷,档口牌子就叫“女浴所”。   李行弱得了信之后,带上报信的僮奴和一名老婢出了府门。   这还是回朝天以后,头一回来到市集。   和二十年前相比较,街巷的样貌早已改变。范围拓宽了,铺面林立,人声熙攘,变化得教人没有头绪。若是没有人引路,她还真不好找。   一行人没费多少功夫就到了柳树巷。就在巷子深处,伫立着一间浴所,门前挂了一盏灯笼,灯笼上题着一个大大的“浴”字。旁边还挂着一块木匾招牌,上书“女浴所”三个字。   听名字也知道,这是一间专为女人开设的浴所,谢绝一切男客。   进女浴所前,李行弱让僮奴在外候着,自己和老婢进去。   入门处设着一方柜台,有个穿着利落的佣女正在台后招呼往来的客人。   见二人进来,笑脸相迎道:“二位客官里面请!要私浴,还是去混堂呢?”   “何为混堂?”李行弱问。   佣女笑道:“二位是头一回来吧?容我细细说来。这私浴,是独门独户的小池,有专人伺候着,洗浴完还有推拿揉捏、香茶细点,最是清净不过,当然了,价钱略高些;混堂则是大池共用,一人照应多位客人,若要梳头按摩,每样多加三文钱便得。”   她手指点了点柜台木牌,上面写得明了:“寻常人家也是负担得起的。”   老婢会意,从携带的钱袋中取了十来个钱:“只我家娘子一人沐浴,开间私浴便是。”   “这就为您安排!”   佣女含笑应下,转身唤来一位年长些的侍女,又向李行弱道:“还请贵人将随身贵重物件暂交我们保管。”   李行弱穿得素净简单,出门只一件灰布直裾棉袍,外头罩着貂皮斗篷。   她解下斗篷交与老婢,又将食指的手扣扳子褪下,放在佣女掌心:“你拿着这枚扳子去寻你们东家,只消告诉她,扳子的主人想见她一面。”   作者有话说:   我眼睛发炎了,一看屏幕就痛得睁不开。但是还有三万字才能从小黑屋出来,于是一边流泪,一边码字……命好苦! 第9章   “这……”佣女面露犹豫,“我们东家在私宅,不一定愿意过来。”   “放心,她见了信物,会来见我的。”为打消她的疑虑,李行弱补充道,“我是北斗府的人。”   “原是北斗府的贵人!那请客人稍待,我这便去寻东家。”   佣女听是北斗府,不再犹豫,将铺中事务交待给旁的女伴,便怀揣着信物,匆匆出了门。   后院的私浴也已备好。李行弱在更衣处褪去衣裤,滑进温热的浴水中。   水里添加了各种草药,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气。为了保暖,浴房的角落里还烧了炭盆。这般泡起澡来,舒服得教人昏昏欲睡。   李行弱已经舒坦得不愿再动弹,懒懒地趴在长凳上,任由佣女为她搓背。   这个佣女的手法倒是干脆利落,但力道实在惊人。不像服侍沐浴,更像在打理麻袋,直把人敲得梆梆作响。   “你从过军吗?”李行弱忍不住问。   “啊!”佣女大吃一惊,力道又重了几分,“贵人如何晓得?”   李行弱被她这一下搓得险些撅过去:“你的手法像抡刀砍人。我的小命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佣女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慌忙收了力道,憨憨一笑:“瞧我这粗手笨脚的,习惯了,总也改不过来。”   李行弱撩起眼皮,问道:“当过几年兵?”   “客人竟是同袍么?!”佣女也瞥见她背上几处旧伤疤,一时激动起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我是十二岁便入了行伍,整整四年又两个月。平河那一仗打完,没多久就退了。”   李行弱心中略略推算了一番,道:“以你的资历,少说也该是个队主。”一队两百人以下,凭她这副身板力气,也该到这个阶段了。   佣女闻言哈哈一笑:“那你猜错了啊,我那时只是队副。”   “队副也好。”李行弱问她,“既已从军,为何退伍来做这个行当?”   “还能怎的?朝廷不要咱们女人了呗。”   这佣女也是真性情,骂骂咧咧道:“乱世活下来的就是人,不分男女,都拉去打仗。这厢仗打完了,皇帝老儿回了神,开始想法儿地清算我们。连东家都被逼走了,我们留着也没意思,索性跟东家一道出来。”   嘴上发泄完,也没继续消极,依旧乐呵呵道:“我还不信了,天大地大的,到哪不能活。”   说话间,她为李行弱搓净了身子。正准备起身去取沐斛,却见屏风后有人招手示意。   她回头道一句:“尊客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走了出去。   去了一息功夫,人便回来了。她拿了沐斛,将温热的水淋在李行弱背上,又取来澡豆涂抹。   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再不似先前那般粗率了。   李行弱缓缓睁眼。氤氲的水汽里,隐约看到身后晃动的影子,恍惚间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惘然。   “你细看我身上这些旧伤,有何处不同?”她问道。   身后那人顿了顿,声音哽咽着:“伤疤淡了些,人却清减得这般厉害……府主,从何而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变故?”   “的确经历了很多事……”   李行弱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讲给她听。   凤靥听得眼睛发酸,庆幸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喃喃道:“莫非这就是天意弄人?”   李行弱道:“没有所谓的天意,只有阴谋算计。”   凤靥心头一紧:“府主怀疑是……”   “是张道英。”李行弱心里已有确切答案。   她道:“起初我也拿不准。直到我那侄孙女下落不明,再联系到老大告诉我,张道英在先帝驾崩后,又得了第二个谶言,我这才彻底断定。”   “她那些关于我的谶言桩桩都应验,哪里是相术厉害!相反,她是个连半吊水都没有的江湖骗子!之所以能蒙骗世人,是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她是随军的国师,又兼着军医之职,对我了如指掌,特别是我的伤情。若是我的猜测没错,平河之战前夕,让我身中蛇毒,也是她使出的下三路。”   说到这,她突然觉得有一种被戏弄多年的荒诞感:“她是个不高明且贪婪的赌徒,她一直在赌,妄图造出一个神,将她这个国师捧上神坛,让万民臣服于她。”   凤靥为她沐发的手一顿:“……可是我们手头没有实证,不能揭穿她的阴谋诡计。”   李行弱笑道:“凤靥,不是有问题,就必须得出结果的。”   凤靥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被李行弱抬手止住了:“不洗了,帮我更衣。”   凤靥取来沐斛,仔细将她头发和身体冲洗干净,拿来柔软的巾绢擦干了水珠,换上一套洁净的礼衣:“这是新做的,委屈府主暂且穿着。”   旁边就是专供贵客休息的隔间,早就布置妥当了。小火炉煮着茶,烹得香气袅袅,一旁的小案放着捏作花形的糕点,角落里还特意燃了一支味道清雅的线香。   佣女将熏笼拿来榻前,凤靥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心且细心地将她的湿发铺在熏笼上。初春寒气不比冬日好多少,得把头发迅速烘干才行。   李行弱阖着眼,半晌才开口:“我方才归来,发现好多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凤靥,且与我讲讲京城里的事。”   “京城的事……”   凤靥指尖梳理着她的长发,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问道:“府主可要去见见那对姐弟?二十年了,府主的儿女都已成家立室,还从未见过生身母亲。”   李行弱仰面躺着,闻言睁眼,便看见凤靥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银丝。   她老了。   这是自幼时起就跟着她的人,从草原到战场,是相伴左右的侍女、火伴、同袍,也是亲人。   她再次合上眼,冷硬道:“没什么好见的。我这个人石心铁肺,连自己的爹都不放在眼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凤靥笑道:“府主就不曾想过,那对姐弟,或许真是您与韩鹤徵的骨肉?”   李行弱嗤道:“生父是谁有什么要紧的!是我生的就够了。”   凤靥一面用篦子梳着发,一面缓缓道:“府主不愿想,也避不开要提他。这位如今可是不得了。自先帝龙驭上宾,七政星把持朝堂,看似七家共治,实则也分高下。”   她将篦子搁下,幽幽道:“真正权倾朝野的,不过是他与樊无垠、高希夷三人。门下故吏遍布,皆唯此三人马首是瞻。”   “天公不作美啊。”李行弱不禁扶额,“竟叫这些滑吏尽享荣华了。”   “造成今天这局面,说来还是先帝想出来的招。”   “噢,怎么说?”   凤靥道:“平河一战后,北斗府群龙无首。为安定军心民心,朝廷连丧仪都不敢隆重操办。那时以樊无垠为首的七政星联名上奏,恳请推举一位民心所望之人统率北斗府。可七人当年在府主麾下时便各不相让,如今更是谁也不服谁。”   “先帝也知道,瓦解北斗府的势力绝非一朝一夕的事,索性就保留了建制,同时又为功劳卓著的七政星加封晋爵,打造了七座府邸。虽说都是北斗府出来的,但谁都觉得自己功劳最高,因此争夺北斗府主位,便成了证明实力的执念。先帝用这样的法子稳坐高台,静观七人鹬蚌相争。”   李行弱笑道:“他们投在我门下时,身后早已有父辈做靠山,各自带有效忠的势力。愿屈居在我麾下,不过是想借我这把梯子,攀得更高些,相争是必然结果。先帝也是摸透了他们不可能真心结盟,才敢下这盘棋。”   “正是如此。”   凤靥接着道:“先帝这一招虽离间了人心,让他们互相制衡,却未曾考虑到身后要如何收场。今上继位后,这七人成了最毒的七条蛇,将冉氏这条龙架在火上反复煎熬。民间都在暗地里戏称,说这是‘七蛇烤龙'呢。”   “有意思。”李行弱很是感兴趣,“我倒是很期待和他们再见,究竟是七条蛇,还是七条虫。”   作为从小侍奉她的侍婢,凤靥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府主是要重组北斗府,继续西征?”   李行弱:“我活着,就不可能过安稳日子。西瀛打不打过来,我都会率军歼灭西瀛。”   “可是……”凤靥眼底掠过担忧,“二十年的安稳,朝臣们不会轻易动摇。即便有人主战,也不过是收揽民心的权宜之计。”   她压低了声音:“再者,府主在西境坐镇的时间多,未必了解朝堂险恶。这里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是机锋,不像战场直来直去,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李行弱哼道:“我也不打算躲在暗处,所有事都拿到明面上来。躲在阴暗里见不得人的是老鼠。”   凤靥抛出了一个问题:“可是府主出兵,面临两大难题:一时国库空虚,供养不了军队;二是权臣意见相左,府主出征在外,只怕有后顾之忧。”   头发慢慢烘干了,凤靥要为她梳头,李行弱坐起身,心中盘算了片刻,道:“没钱,就想法子生出钱来!至于那七个人,已经生有二心,就等同于叛贼。我不会再用他们,并且打算一一清算。”   “凤靥啊,枉你聪明,竟漏了最重要的一项。”李行弱从佣女手中接过手扣扳子,重新戴好,转头看着她困惑的神情,“你说的这些都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需要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还活着的契机。”   凤靥茫然了一瞬,忽而想到方才提及的张道英,不由得恍然大悟:“府主是打算利用张道英的谶纬?”   作者有话说:   在下周四之前,更满五万字,并且尝试V后日六(估计会有些难 第10章   这一招阳谋,纵是人人都能看破,也无可置喙。   “他们想要反驳,就是承认他们撒谎了。”   凤靥掩饰不住地激动起来:“廿载星移,弱行终济。李者当途,天下其孚。”   “是了,张道英的谶纬全部应验,在百姓心中有如神明一般,她的一句谶言,顶得上别人千句万句。既然她能用谶言操纵人心,我们为何不能利用谶言昭告天下。”   越想,凤靥心中越发的滚烫:“而且她绝不敢推翻自己谶纬……府主啊,这才叫天意,连老天都在冥冥之中助您!”   李行弱浅浅一笑,把手笼入袖中,向外走去:“所以我们不需要证据,只要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这一步就成了。”   从平河那时起,凤靥的眼睛再未像此刻这般明亮:“时隔多年,只怕民间都快忘了这回事。卑将这就安排人行动,提醒提醒大家。”   她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李行弱甚感安慰:“凤靥,我需要人,像你和甘棠一样信得过的人。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   她的计划是,召集旧部亲信,后面的事一步步来,不能乱了套。   凤靥眼眶一热,揖手行了军礼:“承蒙府主不弃,卑将万死不辞。”   李行弱摇头:“活着不易,我不要你万死,你和甘棠都要活着。”   “可是……”凤靥稍显迟疑。   “怎么了?”她问。   凤靥摇头,眼里含着泪:“卑将老了,已是无用之人。”   “别想那些。”   李行弱打断她:“你帮我物色一个机灵的,能跟在我身边听用的人。我会叫府里可靠的下人与你联络,忙过这些时日,我再来。”   “是。”凤靥欠了欠身,将她送至门边。   望着主仆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她转头唤来一个佣女:“你带上我的印信,召集所有旧部。另给伏维则写封信,让她即刻回来。”   凤靥行动力也是极强,不过一天功夫,便组织起自己的人手,第二日就教满街的孩童唱起了歌谣。   歌谣传唱遍朝天城时,已是惊蛰,天气暖和起来,李家和吴家的婚事也近了。   但吴家那头至始至终连面都没露,只叫府里的管家来承办该主人出面的流程。   这般怠慢,是真不把李家看在眼里。   蒲娘子又气又急,气得好几天没睡觉了,急得嘴边生了一圈燎泡。   李婵没找着,这新娘都没有,算个什么事。还有李行弱只道这桩婚事作罢,也没说如何作罢。她这个掌家娘子两边犯愁,可不得上火啊。   蒲娘子没招了,病急乱投医地把主意打到了其他晚辈身上。   府里孩子生得多就这点好,没有二娘,也还有三娘四娘,尤其是那些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总能让她逮住一个吧。   这天,她就把个没人疼的侄女叫来跟前,语重心长,好说歹说的。   “吴家那样富贵显赫的人家,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他人长得也周正,你个中等之姿能配人家,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还挑剔,未免太心高气傲了些。”   不想她挑中的这颗软柿子是个伶牙俐齿的,对着她就是一顿呛白:“婶娘随意上一家瞧瞧去,家里长相周正的女孩谁没有?他家有,他就是万里挑一好得不得了的男人,可见其他男人有多上不得台面。你说我中等之姿,那配个和中等差不离的上等,还算你大发慈悲,菩萨心肠了。”   “哼,你要像拿捏婵姐姐那般捏着我,就打错了主意。我这人自私自立,才不管你们是死是活,新娘没了,你这婶娘就顶缸去吧。”   小娘子甩了个臭脸,扭头就走,把蒲娘子惊得愣在原地。   那孩子不仅走了,竟还转头去李贤那儿狠狠告了一状。晌午告的状,日头将落未落时,李贤就把她叫去问话。   蒲娘子自以为挑了个软柿子,谁承想碰了个钉子。传话的下人一走,心里砰砰直打鼓。   一路上都在想对策,字字句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到了厅堂外,自觉可以把李贤应付过去了,才抬手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走进烛火通明的屋子。   厅堂里坐满了人。   李忠、李贤两兄弟,李忠的长子李敬奉,甚至连李行弱也在主位上坐着。   除了李行弱,其余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蒲娘子只觉脑子嗡鸣,顿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事竟闹得这般大?把家里头的长辈都惊动了?!   她膝盖一软,几乎都要跪下去了,李忠开口道:“侄媳妇,宫里有事,要劳烦你走一趟了。”   哦哦哦,居然不是因为婚事!   蒲娘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啪嗒”落了回去,差点当场洒泪:“也有好一阵没给德妃娘娘请安了。不知吩咐什么事?我也好事先准备准备,给娘娘孝敬些家里的土仪。”   “什么都不必准备了。刚得了消息,昨夜三皇子失足跌了一跤,把头脸磕破了。德妃娘娘伤心过度,到现在都滴水未进。陛下特准家中女眷探视,少不得要劳烦你这个婶娘进宫一趟,探探里头的实情。”   德妃是李忠的长孙女,年龄也就稍长李持功几个月。当年她亲娘去得早,蒲娘子就把年幼的德妃接来照看了一阵。朝夕相处下来,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才五岁的孩子,怎么经得起这样一摔!”蒲娘子听得心惊肉跳,“那眼下要如何安排?可是要我即刻动身?”   李忠摆手道:“莫急,宫里入夜就下了钥,我们安排明早的车驾送你进去。”   蒲娘子连忙应道:“是是。”   一旁的李贤忽然开口:“四娘子方才寻了我,说是你要她嫁去吴家?”   蒲娘子脸色一变:“就探了下口风,哪里就真舍得让她去呢?许是那孩子气头上,说了糊涂话,让爹听差了。”   李贤哼一声,哪里信她的鬼话:“你把人换了,牒谱那头怎么去回?难道要把四娘的名抹了,让她占了婵儿的身份?管家几十年了,连这种昏招你都想得出来!”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蒲娘子脸上。她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敢顶嘴,揪着手指僵在了那儿。   李忠想着她这阵子为婚事犯愁,怕到了宫里不顶事,又提议道:“要不让你弟妇陪你走一遭?她的病最近好些了,也能走动走动。”   主位上的李行弱却把话接过来:“还是我跟她去最为妥当。”   蒲娘子疑似幻听了,瞪着眼往李行弱那儿看。这祖宗不是要来真的吧?   她惶惶然环顾四周,竟然无一人反对。   李行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德妃怎么说也是我的晚辈。前去探望一下,聊表关心,应当的。”   “去是可以去……”李贤直白地说道,“就是你这脸,是个人都能认出。去了还不得吓死他们?”   李行弱眉眼一挑。还别说,她是真打算去吓人的。   李忠也点头:“还是遮一下脸吧。”他顿了一下,指出重点,“当年丧仪从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行弱直直瞪向他:“不遮。”   李行弱说得非常坚决,直道遮遮掩掩反而更惹人眼目。可第二天临出门时,还是戴上了为她准备面巾。   她和蒲娘子坐的牛车,李持功骑马走在侧方。   往皇宫的路,是要经过朱雀街的。那里的永和里是块风水宝地,住着朝天城大半高官显贵。走在安静无人的街边,只能看到夯土坊门,和一堵接着一堵的高大坊墙。至于墙那边的情形,唯有进入坊门才能瞧见。   里坊制度严格,宫廷只会更严格。没有特旨恩典,李家的外男和车马只能停在后宫的第一重门上,女眷可以随宫人进入内苑。   李德妃自入宫起,就不受皇帝眷顾,也就生了三皇子,才勉强位列四妃。   但住的还是远离合殿的金祥殿。这座宫殿就属清晨和夜晚最冷。   李德妃就躺在冷冰冰没有人气的寝殿里,像凋零在浮藻间的残荷,双目呆滞,了无生气的。   “……是一只狸猫,它突然窜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佑圣夫人养的那只。”   泪水顺着李德妃的脸颊滑落:“那日我气不过,与她争辩了一句,她转头便来戕害我儿!我悔啊……她那般蛇蝎心肠!”   蒲娘子陪在床榻边,握着李德妃冰凉的手,也跟着掉泪:“快别说了,隔墙有耳,要是教旁人听了去,您往后在宫里可怎么安生?”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咱们没有真凭实据,随口指认,搞不好让她反咬一口,扣上诬告的罪名。”她再笨,也知道诬告是多大的罪名。   在二人相对垂泪时,李行弱已经出了寝殿,随宫人往皇子养病的配殿去了。   “那能如何……”   李德妃泪水涟涟,声音嘶哑道:“我也只有进的气了。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婶娘,你回去好歹告诉我父亲。我是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陛下不会处置她。但天理昭昭,她早晚会遭报应。”   “娘娘又说傻话了!”蒲娘子急忙打断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总能想到办法。”   为了安抚心灰意冷的李德妃,她俯身凑到李德妃耳边:“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娘娘……”   李德妃听她说完,一下止住了哽咽声:“婶娘说真的?”   蒲娘子把头郑重地点了点:“不骗你,她今日也来了。”   李德妃顿时挣扎着撑起身子,睁大了眼睛,拼命环视寝殿:“在哪呢?”   蒲娘子才发现李行弱不在寝殿里:“应是出去了。我去找一找。”   她匆匆起身,往旁边的配殿寻去,果然寻着了人。   “姑母。”她疾步走了过去,“娘娘盼着见您一面,寻您说话。”   李行弱立在病榻前,望着熟睡的三皇子。   看来看去,性命虽无虞,但是脸上伤痕太深,已然是破了相。不过在她看来,还远远到不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她探视了皇子,就随蒲娘子转回寝殿。   方才还寻死觅活的李德妃,已经起了身,甚至简单梳妆了一番。   见到李行弱,便踉跄上前,手指攥着李行弱的衣袖哀求:“姑祖,请为儿家做主。如今也只有您,能救我们母子了!”   李行弱看着她:“我如今白身一个,如何给身为皇妃的你做主?”   李德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姑祖若不搭救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必定没命。儿家相信姑祖,定是有法子的。”   “你想我怎么做?”李行弱问。   李德妃抬起泪水淹湿的眼睛,低声道:“设法把她赶出皇宫。只要她不在宫中,我们母子就有安生日子。”   李行弱不禁在心中叹息。不愧是李忠的后人,怕事又狠不下心的性子,在深宫里如何笑到最后。可怜见的!   眼看李行弱摇了摇头,李德妃心就不断往下沉:“这也不行么?”   李行弱道:“你不争不抢,避开了这次,下次又会遭遇什么?没有了她,也会有别人。只守不攻,就会沦为她人的垫脚石。”   李德妃怔住:“那该如何?姑祖教我。”   “只是赶出去怎么能够。”李行弱笑着提议,“杀了她如何?”   作者有话说:   问声好,周末好,时速五百的我泪水已经淹没键盘 第11章   “杀、杀了……”   李德妃泪水悬在眼眶里,一时间都忘了哭。   蒲娘子早就魂飞魄散了,慌得四下张望,总觉得这殿里处处藏着鬼,藏着耳朵和眼睛,怎么看都不够安全。   李德妃从未想过杀人,怔道:“她在宫中势力滔天,俨然太后一般。要杀她,岂是容易的事……就算是七政星,也不好轻易动她。”   李行弱按住她肩头,引她坐下:“朝堂里只有一人呼风唤雨,才叫权倾朝野;七个八个争来斗去,叫党派相争。权臣何须算计,取人性命,如杀牲口,不过是挑一个顺心顺眼的日子罢了。”   她说完,漫不经心地一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道。越是简单的方式,越能震慑宵小。”   李德妃望着面巾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心被搅乱了,脑子更乱。   她只是茫然地听李行弱道:“好戏要开场了。德妃好生将养身子,才能亲眼看到这场大戏。”   李行弱见她脸色憔悴得是在不像话,转头对蒲娘子道:“叫宫人拿些膳食来,娘娘该用些汤水了。”   “哦,好!”   蒲娘子全程是懵的,比李德妃好不到哪去。   这些日子,李行弱深居简出,和家人也是相处友好,倒是叫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人回来的第一日,就将她儿子打得满脸淤青,半个月都消不下去。更让她忘了,二十年前的李行弱,是个路过之处寸草不留的恶鬼杀神。   想到此处,蒲娘子顿觉一股恶寒从心底爬了出来,手和脚凉了又凉,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金祥殿的。   走在幽长的殿廊中,她的脑子空茫茫的。   这是要去哪来着?   对了,是随金祥殿女官往玄武湖面见圣驾。   明里是向皇帝谢恩,实则是李行弱要借这个机会,见一见皇帝。   天老爷,也只有她李行弱不守规矩,敢行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蒲娘子心里咚咚跳,一句话不敢问,一个字也不敢多想,全程安静地跟在女官身后,一双眼睛,却总忍不住扫向李行弱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飞檐翘角的,一座座金殿玉楼拔地而起,玄武湖已经近在咫尺。   几人走到楼阁前,有内监拦住了她们的去路:“请在此侯等,容奴先行通禀。”   女官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二位是德妃娘娘的家眷,特来向陛下谢恩,劳烦内侍仔细通传。”   那内监点了点头,沿着甬道快步离去。   李行弱立在阶下,双手笼在袖中,望着豪壮宏伟的殿宇楼阁。日光正盛,这些镶金嵌玉的楼阁晃得人眼睛都疼。   她凝神想着事时,不知道打哪窜出来的一只黄狸。黄狸脖子上挂了一圈珍珠,亲昵地绕着她裙边打转,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她不受半分惊扰,黄狸许是觉得无趣,尾巴一甩,又转去了蒲娘子脚边。   蒲娘子素来不喜欢猫,在听说狸猫害三皇子摔伤了脸后,更加厌弃。见那猫儿凑近来纠缠,忙用伸出脚尖去,低声驱赶道:“去,走开。”   那只猫儿“嗷呜”一声,纵身窜上台阶。刚好有宫女走了出来,眼疾手快地将它捞进怀里。   宫女抱着猫咪匆匆离去,不多时,阁楼的甬道深处,缓缓行来一列彩仗,赫然是步舆出行的贵人来了。   八名内监稳稳抬着步舆,前有宫女执着障扇和香炉,后有宫人垂首随行。   而步舆上抬着的是一位满头簪钗珠翠的老妇,通身气派比宫里得宠的嫔御还要威风。   不必猜疑来的是谁,早有开道的内监朗声宣告:“佑圣夫人到,闲杂人等回避!”   蒲娘子先是呆了呆,待反应过来,立时低头避让。却瞥见李行弱目不斜视地站着,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姑母……”她急了,小心扯了扯李行弱的衣袖。   李行弱淡淡回应她:“宫里除了天子,没人能让我回避。”   蒲娘子心口一紧,想说“是大行台倒还好,可如今你不是大行台”。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那架华美的步舆在众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驶了过来。   步舆上垂着皂色纱帐,佑圣夫人被纱帐遮掩起来。但不难看清,她穿了条玄色凤裙,颈间白玉组佩沉甸甸地压着衣襟,云髻高耸间,缀满了各种宝珠簪花。   她怀中揣着先前那只黄狸,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或许是常年蹙眉,额心挤出几条沟壑,看上去严肃不近人情,教人望之生畏。   李行弱双目越过障扇,盯着步舆经过眼前。佑圣夫人似乎有所感应,忽然侧过头来。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帘内的佑圣夫人指尖蓦地收紧,正慵懒享受的猫儿吃痛,扭头往她手腕上咬了一口,随后“嗷呜”一声窜出步舆。   狸猫受了惊吓,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吓得一个抬舆内监失了手,步舆猛地倾斜到一边,佑圣夫人身子一晃,云髻乱颤,险些被颠出舆下。   佑圣夫人扶住栏杆,脸上血色褪尽,恨恨命令道:“把这不知死活的畜牲抓住,立刻摔死!还有这个失仪的奴才,一并拖出去杖毙!”   玳瑁楼外顿时响起了内监凄厉的告饶声。   帘内的佑圣夫人全然没有恻隐之心,等到候补的内监重新抬起步舆,又像方才那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待走远,佑圣夫人才从那双眼睛的阴影中回神,一把掀开纱帘,森寒的目光扫向随行的女官:“最近朝天城的歌谣,是谁传唱的,即刻查出幕后主使!”   而此刻玳瑁楼外,传话的内监已经从玄武湖折返回来。   他引着李行弱几人穿过甬道,到了湖边的廊屋底下。   因为李行弱穿着简洁朴素,内监当是陪同的小辈,便只对蒲娘子道:“请夫人在此稍歇。女官随奴登船,陛下要问三皇子的病情。”   女官应了一声,随内监上了湖边一艘小舟,向停在湖心的画舫驶去。   据李德妃所言,她们这位天子自继位一路,最是懂得逍遥享受。除了每日例行的朝会,多半时候都在这玄武湖上快活。   这艘专门取乐的画舫造得精巧,里面还有美酒佳肴,舞蹈歌乐,自然也少不了佳人作伴。   其中最得圣心的,当属佑圣夫人婆家的侄孙女。此女进入宫闱,就牢牢抓住了圣心。短短一月,连晋三级,封为昭容,人称林昭容,地位仅在四妃之下。虽说位不及妃,但有宠又有靠山的林昭容,自是不会将四妃放在眼里。   皇帝耽于酒色,镇日和这位林昭容厮混。除非尽兴,才肯回到岸边的玳瑁楼里休息。至于朝政大事,早就撒手交给七政星去打理,他只需在在奏章上朱笔御批即可。   江山打下来,也才二十余载,传到冉氏第二代罢了。民间戏言的“七蛇烤龙”,在李行弱看来,更多是在嘲讽皇帝消极怠政。   李行弱站在廊屋中,随着时间流逝,眸光越来越冷。   那两道目光冷得像刀,已然醉醺醺的皇帝冉隆不经意撞上,猛地打了个激灵:“谁在那?廊屋里站着的是谁?!”   冉隆用力揉眼,脚步颠倒地爬到窗前。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吓得他“啊呀”叫了一声,跌在了宠妃身上:“你们瞧,是不是我阿姆?”   “哪呢?定是陛下吃醉酒看错了……来陛下,妾再斟一杯喂您。”林昭容就二十岁出头,长得娇俏又柔美。   她端着重新斟满酒的耳杯来喂,被冉隆一把拽住手臂,手指颤巍巍指向窗外,将满船嫔妃都召了过来:“你们都来看……就在那,看到了没有?”   珠环翠绕的美人们顺着皇帝的手看去,这回都看清了,纷纷低呼:“是呢,真的有人”、“许是哪个宫人吧。”、“不知道,有些远,瞧不真切。”   冉隆又把金祥殿女官一把拽来,刚要追问,却和林昭容那双流转的美目对上。   他酒意霎时间醒了大半,厉声命令道:“靠岸!把船靠岸!”   他嫌慢了,竟等不及半刻,在宫人的一片惊呼声中,纵身跳上了女官来时的那艘小舟。   但是廊屋的人已经空无一人。   冉隆气喘吁吁地绕了两圈,逮住一个内监问:“方才有什么女眷来过?”   内监禀道:“佑圣夫人离开后,只有金祥殿女官和蒲夫人来过。陛下恩准李家亲眷探视德妃娘娘,她们一早入了宫,此刻在配殿歇息,等着向陛下谢恩。”   “是李家人?那就对了,对了……”   冉隆脑子乱哄哄的,双手不听使唤似的,一时整理衣襟,一时又扶了扶发冠,总觉不够齐整。   他转向内监,急惶惶地问道:“如何?可能见人?”   内监看傻了眼,目瞪口呆之际,还没忘拍龙屁:“陛下英武不凡,雍容无匹。”   “那就好。”   冉隆肃了肃容,吩咐道:“你在此守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吐出一口气,举步往配殿走去。   配殿里,李行弱和蒲夫人默然对坐着。   蒲娘子在独坐榻上如坐针毡,眼睛好几次瞥向李行弱,没敢出声。   坐了这小会儿,她终是坐不住了,在李行弱的注视下起了身,结巴着说:“我、我去如厕。”   才走到帘下,就见皇帝步履生风地闯进来,蒲娘子慌忙行礼,只说了个“陛下”,冉隆已掠过她,直接冲坐榻上的人扑过去。   “阿姆!”   三十来岁的九五至尊,抱着李行弱的衣袖,哭得像个孩子:“真的是我阿姆!”   蒲娘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表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先帝还在做定北王的时候,把一家老小留在城里,自己带兵南下。谁知他刚走没多久,整座城就被西瀛的精锐团团围住。等他收到求救信,已经来不及回援了。   当时的端敬皇后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撤离出城显得十分艰难。眼看要遭逢西瀛人的屠戮,年仅十四岁的李行弱从天而降。彼时她还只是义军里的一名小将,带了百来个步卒,却杀退了西瀛千人,救下端敬皇后,助其顺利生下皇子。   这个皇子,就是冉隆。   后来那些年,国中硝烟四起,没有一处安身之所,是李行弱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把他带在身边照料。端敬皇后因此认为李行弱是冉隆命中的贵人,有她护持,定能保冉隆无虞,于是她让冉隆认李行弱为“阿姆”。   如果说这世间谁最相信张道英的谶言,那一定是冉隆了。   “阿姆,你回了朝天城,怎么今日才来看我啊……呜呜,冉隆终于盼到阿姆了。”   冉隆不像其他人,上来就追问遭遇,只是紧紧抱住李行弱的胳膊,哭得满脸泪水,毫无帝王包袱。   李行弱却心无波澜地叹了口气。她揖了揖手,道:“陛下不是在画舫里寻欢作乐,如何知道臣来了?”   冉隆抽泣着:“远远瞧着身影,很像阿姆的样子……我就知道是张仙师的谶言应验了。我见阿姆心切,一刻也等不得,便匆忙上岸来寻。”   他的感情浓烈深刻,很像一个依恋着母亲的孩童。   李行弱不为所动道:“陛下的朝廷一团糟乱,陛下的后宫也不遑多让。我以为陛下治理下的国家会繁荣昌盛,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了。”   “陛下真应该去看看外面,不止在朝天城,还有三十里外、三百里外,百姓们过着怎样的日子。西瀛人把他们逼得背井离乡,保护他们的朝廷却不予抵抗。”   冉隆被她说得眼泪汪汪:“朕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头不急着吃的羔羊。狼群环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朕又能如何?朕思来想去,拔擢起了一个吴家,本想用它来牵制七政星,谁知吴家野心勃勃,早已形成势力……朕反倒是养虎为患。”   李行弱道:“那是陛下无能。”   冉隆点头:“是朕无能。还请阿姆救朕一救!”   “你能来找臣,还不是无药可救。”   李行弱默了默,已经有了对策:“要治外乱,先平内患。那就从吴家开始,如何?”   冉隆继续点头:“朕都听阿姆的。”   李行弱又道:“德妃和三皇子那里,陛下要有安抚。”   冉隆仍是点头:“好,朕会去的。”   “臣会和陛下暗中联络。”李行弱从袖中伸出手,扶着坐榻起身,“该说的也都说了,臣也该出宫了。”   冉隆伸手搀扶,满是依赖道:“让朕送送阿姆。”   李行弱道:“宫人看见了,会惹眼。”   冉隆这才松开了手,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人还没走出配殿,眼神里已是依依不舍:“阿姆何时再来?”   李行弱看着皇帝:“臣回京之事,还需保密。”   “朕谁也不说。朕不会泄密。”冉隆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继续重复那句,“阿姆几时再来?”   李行弱没有作声。   他一下子急了:“阿姆就不能住在宫中?要不朕送阿姆一块牌子,任何时候都能进宫?”   李行弱道:“……用不上。陛下保重!”我又不是你亲娘,没必要这么粘腻。   姑侄就这么在宫中盘桓多时,辞别了皇帝,才出宫来。   李持功早就等得不耐烦,见母亲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满腹疑问,正要开口询问怎么了,蒲娘子却摇摇头,什么都不愿说。   马车一路沉寂,回到了郡公府。   下了车,蒲娘子将儿子拉到一旁,小声道:“明一早你就出发,去你外祖家躲个十天半月再回来。”   李持功一头雾水:“好端端为何要躲?你们进宫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出来就魂不守舍的?”   蒲娘子急得拧他胳膊:“别问了,听娘的就是。娘又不会害你!”   她越是这样,李持功越想知道了:“让我走可以,但娘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蒲娘子望了望李行弱方向:“你是没见过她的厉害!娘这心里七上八下了一路,总觉得不踏实。你还是尽早收拾东西,等这桩婚事作罢了再回来。”   李持功听得云里雾里,还愣着神,李行弱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这是打算上哪儿去呀?姑祖母还有事要交给你办,可不许跑远了。”   蒲娘子一听坏事了,心道:完了。   李持功乖觉地站好,硬着头皮笑了一下:“为姑祖效劳,是侄孙应该的,但请姑祖吩咐。”   “还早着呢。”李行弱拍了拍他的肩,“你可要随叫随到。”   “明白。”李持功除了点头,似乎也没其他的选择。   敲打过这母子二人,李行弱独自回了北斗府,用暗语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去女浴所。   过了两日,信鸽飞回,李行弱收到回信后,来到浴所和凤靥碰面。   凤靥提前在浴所侯着,见她来了,迎上前道:“吴家正在追查歌谣的源头,不过已被我们的人截断了线索,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这里。卑将猜测,吴家下一步或许会借婚事派人来府上探查,证实府主是否活着。”   李行弱笑道:“吴家人来了才好。人在惊慌时,往往会慌不择路。”   说罢,她问道:“吴家那些罪证可都拿到了。”   “卑将派人四处搜罗,查到不少罪证。”   凤靥拿出一叠账簿和书信:“都是吴家这些年侵占良田、贪污纳贿的罪行,证据都在这里,只等府主决断。另外,我们的人风闻吴家私蓄兵甲,只是还没有确切证据。”   凤靥曾在北斗府执掌情报,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还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嗅觉。   李行弱将书信一一翻看了,吩咐道:“先把现有的证据呈到御前,设法透露些风声出去,让朝中几位大臣知晓。”   “是。”   但是凤靥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这些罪状但凡去查,没有一桩是瞒得住的。陛下心中必然是知道的,却装作视而不见,不知是何用意?”   李行弱目光落在那些物证上:“没到谋反的地步,皇帝终究不好铲除自己的母族。他在等人站出来。”   “七政星不做,是因为扳倒皇帝母族这件事吃力不讨好,于他们仕途无益,而且吴家的势力并不影响他们什么,所以没必要去做。当然,能扳倒吴家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是自己,所以他们在等别人当出头鸟。”   她顿了顿:“遍观朝野,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我,所以皇帝想让我做这件事。而我也确实需要做这件事。”   “陛下信得过?”凤靥表示担忧,“他虽唤府主一声阿姆,但毕竟是幼时的情分。如今他是君,我们是臣,帝王心术,不得不防。”   提到儿时,李行弱倒是想起皇帝小时候的一件旧事:“我照料过他几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带着他和大军汇合。途中要避开胡人,必须经过山林。那些地方遍地是蚂蝗,好些掉在了他手臂上,他年纪小小,硬是一声没吭……”   话到这里,她扯唇一笑:“皇帝从来不是普通孩子。他远比我们看到的更聪慧,也更能忍。”   凤靥明白了:“卑将会设法将证据呈上,把吴家的事宣扬出去。”   李行弱深看了她一眼:“凤靥,你和甘棠,就像我的左膀和右臂,少一个都不行。”   说到甘棠,她一直没看到人,心里突然有些不安:“甘棠呢?怎不见她人?”   凤靥倏地低下头,脸上神情难辨。   李行弱心中一沉,这才看到她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甘棠!”她一把将她的手拽过,眼底划过戾气:“手指呢?”   “……砍掉了。”   凤靥轻描淡写道:“先帝清算跟随过您的旧臣,卑将环顾四周,有智谋者无胆识,有胆识者无智谋,已无人继承府主的意志。北斗府旧人举步维艰,卑将也无力维持,唯有自断两指,坚定挂官归隐的决心,才侥幸活下来。”   李行弱松开她残缺不全的手,似乎猜到了甘棠的结局,失魂般地嗫嚅道:“所以甘棠死了……”   一直没有看到甘棠的身影,她早该想到的。   凤靥道:“平河那一战本该加官进爵的,没想到她回家后,迎着她的不是封赏,而是囚禁。她的孪兄,冒领了她的功劳,顶替了她的身份,卸去武官,改为文职。”   她声音哽咽:“那时朝廷正在清算府主的亲信,同僚人人自危。我一次次上书陈情,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甘棠就这么消失了……为了探听消息,卑将开了这间浴所,暗中收集情报,总算打探到一些消息,得知她被家中嫁去了江南。”   “卑将赶去见她,她已经身怀有孕,过得郁郁寡欢。卑将在那个地方一直呆到她生产,是个女婴,跟她一样,有着惊人的体格。也是因为个头太大,导致她难产。她叫人剖开了肚子,将女婴取出,自己却因此而丧命。”   “那女婴现在何处?”李行弱问。   凤靥回道:“两年前她犯了一些事,受了牢狱之灾,卑将赶去救她,将她接到了朝天城。原本是让她在浴所做事,她不愿,去了铁匠铺,要靠自己养活自己。那孩子,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这一席话说下来,听得李行弱脸色发白:“甘棠有腹蛇取子之志,我会为她报仇。”   凤靥心中也憋着一股劲。她道:“府主安心,这浴所皆是眼睛,朝廷高官小吏,就没有查不清的事。卑将已经联络上从前的旧部,他们听说您的消息,大多已经起身出发,准备随时听候府主的差遣。还有府主想要的人,再等两日,也该到了。”   李行弱望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点头:“好,那咱们就着手安排一出大戏,会一会这位佑圣夫人。”   既然是大戏,自然不能说破。等开场了再看,才更有意思。   李行弱从浴所回来,下人来报。吴家那头来人了,还是那个管家,在郡公府盘桓了好一会儿才走。   李行弱已经料到如此。佑圣夫人见到她,势必会彻查歌谣源头,如果查不出,就会派人来一探究竟,什么也探不出,便会惶惶不安。这时候再把吴家罪行放出来,让官员弹劾,使吴家身陷官司,佑圣夫人必然会去皇帝面前求情。   接下来,就看皇帝那头要如何应付了。   作者有话说:   甘棠被冒名顶替一事是有出处的,我突然想不起是在哪看到的了。 第13章   玳瑁楼里,冉隆携着宠妃们才从画舫逍遥归来,兴致还没散,佑圣夫人就乘着步舆来了。   告劾吴家的奏表,皇帝都看到了,更别说佑圣夫人。   吴家的罪状何止一桩两桩?牵涉的官员众多,都官曹已传了吴家子侄去问话,一直到深夜,人都还扣在尚书台,没有回府。   佑圣夫人坐不住了,只能亲自出马。   “吴家是陛下的母族,究竟是怎样的人家,陛下难道不清楚?”   佑圣夫人眼带泪光,试图晓之以情:“那些奏表是有心之人的栽赃和诬陷,意在翦除陛下的臂膀。还望陛下明察,还吴家一个清白。”   侍奉在旁的林昭容接到佑圣夫人的眼色,便朝冉隆倚近了些,软声细语道:“陛下,那尚书台的夜里,该多冷啊,吴家二位表兄,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她眼波盈盈,带上几分凄楚:“若是先皇后还在,见她疼爱的侄儿们这般遭人构陷,心中该多难过。”   她轻握住冉隆的手:“依妾身看,那些在背后栽赃嫁祸的人,实在可恶至极。该一个个揪出来,重重地治罪才是。”   冉隆抚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听下来,也觉得在理,当即点头:“好,就依卿说的。”   随即扬声唤人:“来人,传朕的话去尚书台,速速将人放了。”   佑圣夫人道:“妾身正要回府,正好顺路,就让妾身走这一趟吧。”   冉隆笑了笑,自然是允准的:“那就辛苦夫人了。”   佑圣夫人从玳瑁楼出来,赶往都官曹,将两个侄儿捞了出来。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结束了,谁知隔了两日,偷摸着销赃的吴家侄儿被都官曹逮了个正着。   吴家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但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也找不到开脱的理由。   佑圣夫人和吴玉轩姐弟俩,这阵子在前朝频繁奔走,和各处官员交涉,要为两个侄儿争取减罪。   这时候朝堂上突然杀出两股势力来,要求严查吴家和林家,把佑圣夫人的节奏打乱了。   这两人,一个是韩鹤徵,一个是樊无垠。   “想不到这两人会站出来。”   凤靥听到前朝传回来的消息时,惊讶到不行:“韩鹤徵和樊无垠,这二人可是见面就掐的死对头,如今竟会一同站出来。”   “我料到了。”李行弱笑着说,“只要他们其中一人要求严查,吴家就休想脱身。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给吴家下一剂猛药了。”   “差不多就在这两日了。”   说话间,凤靥将她引到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院子里,少年们正在比划拳脚,一个个朝气逼人。   凤靥凑到她边上:“府主想见的人,我带来了……正好,让她来给府主瞧瞧。”   她目光望向院中,却不急着点明是哪一个。   只见那些少年中间,有个身量纤细矮小的孩子,做男孩打扮,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年纪。明眼人都看出来,她的力气和块头都比不过旁的少年,但身法却很灵巧。   她也知道自己的短处,懂得如何扬长避短,抓准一切攻击机会,下手又快又狠,直切对方要害。   李行弱来的时候,这小孩刚把一个比自己高过半头的男孩撂倒在地。   男孩挣扎着抬起头,乍然见有生人在场,脸上顿时烧得滚烫,嚷道:“你下手怎么这样重?哪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那孩子哼了一声:“女孩该是什么样?你倒说说看,难道你比我还懂怎么做女孩?”   少年不服气地爬起身,指着她道:“你看谁家姑娘像你,整日穿着男人的衣服,混在男人堆里比划拳脚?”   小孩不但不恼,还抬起下巴道:“衣服就是给人穿的,我偏爱这么穿,你管得着么?”   她嘴角一翘,带着三分得意:“我就爱把你们一个个打趴下,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李行弱站在旁边看了个大概,不由得一笑。   这小孩还挺有性格。   “维则——”   凤靥叫了这小孩一声,招手唤她:“不要玩了,过来见过府主。”   小孩转过身,望见两人,眼里一亮。她几步便奔到李行弱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亮亮地响起:   “伏维则拜见府主。维则常听干娘说起府主当年征战的故事,每一役都好精彩,特别是平河决战,维则佩服得五体投地,也立誓将来要成为府主这样的豪杰。”   李行弱免了她的礼,端详一番,不由得点头:“精气神不错,多少大人都比不上你这一身劲头。”   伏维则受了夸赞,欢喜得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维则谢府主夸奖。”   凤靥介绍道:“这是卑将的义女,伏维则。刚从他处回来,今年十三岁,略通些拳脚功夫。今后,就让她跟在府主身边侍奉吧。”   李行弱望着眼前的杏眼圆目,颔首道:“凤靥,你眼光不错,这孩子是可造之才。”   凤靥笑道:“她武艺虽浅,却有旁人比不得的好处。她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那些战役谋略,督促她日益精进,所以她会很听府主的话。府主用她,会像用自己使惯了的剑一样得心应手。”   “对,我会很听话的。”   一旁的伏维则生怕被撇下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行弱:“求府主务必收用维则。”   李行弱忍俊不禁,问她:“你可是自愿的?”   “愿意愿意!”伏维则生怕晚了一刻对方就会反悔,“那便说定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说是去收拾东西,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才冲进屋里,就拎出个鼓鼓的包袱飞奔出来。   她朝着那群练拳的少年扬了扬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嘿嘿,小子们,我出师了,要和将军们骑着大马去战场,以后你们就自己玩吧。”   凤靥隔老远就听见她炫耀的声音,无奈道:“还不快些来。”   “来啦!”伏维则应了一声,将那鼓囊囊的包袱牢牢背在肩上,走到李行弱面前。   李行弱将她带回了北斗府,吩咐管家为她安排住处,并交代下去:“府上的人见到伏小娘子,要像待我一般尊敬。都听明白了?”   “是。”管家应声退下。   这时,李忠自廊下走来,身后跟了一串仆隶,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笼。   李行弱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那半人高的葫芦,抬眼打量:“这些是给我的?”   李忠命人把箱子打开:“当年你留下的物件,有些烧掉了,可这些是御赐之物,不好随意处置,便收了起来。”   他又指向旁边两只箱笼:“这两箱衣物,是娘在世时一针一线做给你的。”   李行弱走到箱笼前,翻看了一下。   从从春日的薄衫到冬日的袄裙,还有异族服饰,一年四季的衣裳竟都齐全。用的都是当时顶好的料子,样式也是当年时兴的,颜色明媚,很适合年轻女子。   李忠道:“娘说等你回来就能穿了,没想到做多了,有整整两箱。”   穆夫人是异族出身,生前总爱穿着直袖袍,梳起辫发样式的发髻。便是犯糊涂时,也还记得做这样的打扮。   李行弱把直袖袍放下,又拿起一卷书册。   是她爹写的规训。   说来也挺好笑的,那些年战火连天,打不完的仗,她那个土匪父亲,明明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居然憋出了一本教她做女人的书。   虽然写的歪歪扭扭,狗屁不通,但李行弱十分爱看。每每觉得自己心软时,便将这本书通读一边,然后再把几个兄长揍上一遍。   眨眼几十年过去了,翻开看看,上面还有当年她翻阅时做的批注。   大多数是纠正错字错词,剩下的,全是她当时的所感所想。譬如老父亲说她“毫无妇行妇德,像男人一样粗鲁”,她在旁边回道:“昔时吾缚汝于树之事,汝犹忆否?”   可惜,他看不懂,还得她用粗话解释一遍。   她看向李忠,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东西怎么就忘了烧给我?还是说,你打算当传家宝传给后人?”   李忠被她问得红了脸:“爹也走了这么些年了,你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   李行弱把书合上,又俯身去翻看其他箱笼,里头果然多是一些御赐的物件。   她刚从中拾起一把蒙古刀,伏维则就从后院过来了。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这小孩快步凑上前来,端详了两眼:“府主,这似乎是蒙古图嘎刀?”   李行弱见她认得,顺口问道:“你这孩子也有些见识。说说看,你识得几种兵器?”   伏维则眉眼一弯:“只要是维则见过的,都能记住。除非是从未见过的。”   李行弱又从箱笼深处取出另一把短刀,问道:“那这个呢,可认得?”   这刀的样貌着实奇特,刀腹厚重,然后向着刀尖陡然收窄,整体外观是反弯形。再打开刀鞘,里头竟然还有两把附刀!   这种刀利于劈砍,适合宰杀牛羊。   伏维则睁大了眼,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没见过。”   她偏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过瞧这模样,用来剥牛羊的皮应当很合适。”   “这叫胡特刀,是从很远很远的异国传来。”李行弱解释之后,把两把刀递给了她,“当年征讨西北缴获的战利品,送你了。”   “真的送我?”   伏维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刀,左看看,右摸摸,越看越喜欢:“这把蒙古刀,我要带着上阵杀敌。这把胡特刀平日带在身边,再合适不过了!”   李忠听她说得煞有其事的,笑道:“你这小丫头,说得跟真的一样。难道小小年纪,已经杀过人不成?”   “未曾。”伏维则老老实实摇头,却不气馁,“但我帮邻里杀过鸡,宰过鸭,牲口处理过不少。想来应该是差不多的。”   这话听得李行弱心头一抖,一些往事涌上了心头。她望着维则稚气未脱的脸,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漠北帮人放牧,每天宰牛杀羊,只觉得是寻常事。后来南下投入义军,第一次握刀对着人时,我也以为和从前屠宰牛羊没什么不同。”   “后来怎么样了?”伏维则仰头看她。   李行弱道:“我第一次真正拿刀对着人的时候,才知道人和羊是不一样的。对方穿着厚沉的盔甲,怎么也捅不穿,你得想办法找到破绽。但是他就那么轻轻一扬手,就把我拍到了地上。”   伏维则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行弱问:“吓到了?”   伏维则摇头:“我胆子大着呢,我娘总说我是初生牛犊,连老虎屁股都敢摸一下。”   李行弱不由得莞尔,转头指向箱笼里的布匹绸缎,对李忠道:“这些料子,我也用不着。眼看要做夏衣了,你拿给家中女眷做衣裳吧。还有维则,也给做几身新衣。”   李忠应了,伏维则也笑嘻嘻地谢道:“长者赐,不敢辞。维则谢府主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   几日后,时光来到了三月末,凤靥写了一封密信传到北斗府。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佑圣夫人于戌时在玄武湖溺亡。   从罪状一桩桩摊开,吴家子侄收押进天牢那时起,吴家已经很多天没睡个安稳觉了。   吴玉轩奔走求援,想要拉拢七政星中尚且中立的几派,却遭到严词拒绝。于是,他把矛头转向了李家。   吴玉轩认定了是李家在背后操纵,蓄意报复,才使得韩、樊两家刻意针对。   李忠上朝的这阵子,被吴玉轩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心里那个委屈,根本没处发。   毕竟也是李行弱亲口说的,要拿吴家第一个开刀,搞个轰轰烈烈的大阵仗出来。   不过想想以后,只要抱住小妹的大腿就能保住脑袋,挨些不痛不痒的骂算得了什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李忠心里这般念着,上朝也没那么难捱了。   直到吴家那关在狱中的侄儿,在吃了送来的饮食后,突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这下把事给闹大了。   佑圣夫人得知消息,心头又急又痛,哪里还坐得住?当夜便匆匆赶回宫中,乘着小舟朝画舫驶去。   她来面见圣颜,要求揪出下毒的恶人,为侄儿讨要一个说法。   “皆因当年军情误报,李家与我们生了嫌隙。必是他们怀恨在心,故意栽赃诬陷,还窝藏了嫌犯。”   佑圣夫人跪在御前,言之凿凿:“妾身恳请陛下下旨,查封李府,验明真相,还妾身侄儿一个公道!”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查,那便一定要查个底朝天的。   此时的皇帝已被林昭容灌多了酒,醉醺醺地倚在榻上。林昭容递上奏表,他都未看清,便昏昏沉沉地落了朱笔。   佑圣夫人揣着奏表,一刻都等不得,就要赶着去查抄李家。她乘着小船离开画舫,连声催促划船的宫人,让加快速度。   却不想船底漏了水,等到察觉时,冰冷的湖水已经涌入,船身猛地向一边倾斜,在湖心中央打了个旋儿,便向深处沉了下去。   画舫上,凭窗远眺的林昭容正好瞧见,惊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了画舫里的宫人下水救人。   佑圣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进了湖底……   等到宫人们七手八脚将她救上岸时,那身子已经凉透,没了气息。   佑圣夫人就这样死了。   一夜之间,林家阖府挂白。   得知噩耗,皇帝也悲恸不已,在朝会上,下旨厚厚封赏了佑圣夫人的娘家与夫家。   吴玉轩却怎么都不肯信,佑圣夫人的死会是意外。   他在大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佑圣夫人死因蹊跷,臣恳请详查。”   趁着哀痛,他又含泪恳求皇帝,看在佑圣夫人抚育、尽心辅佐陛下的份上,赦免吴家子侄的罪行。   但是遭到了韩、樊二人的强烈反对。   突然失去佑圣夫人这座靠山,本就乱糟糟的吴家和林家彻底乱了。   无人主持大局的二府像无头苍蝇般,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且整日疑神疑鬼。   风雨飘摇,正是将两家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凤靥开始实行李行弱的第三步计划。   她派出信使,将李行弱问候的书信,捎给了吴家和林家,还有朝廷其他大臣,大肆宣扬李行弱已经回归朝天城的消息。   吴玉轩在书房案头看到的书信,那上面赫然戳着凤靥的印信。   他手脚冰凉,后颈发冷,内心是恐惧的,震惊的。好半晌,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两家婚约还在,不如就拿婚事作借口,探一探真假……   北斗府里。   伏维则穿上了新做的衣裳,顶着侍婢帮她梳起的蝶鬟,小小的人儿站在堂上,像一尊彩塑的女俑。   李行弱坐在主位上,看她宝贝地将两柄短刀塞入腰带。   这时管家匆匆打从外头来,到她跟前禀道:“吴家的人来了郡公府,要二娘子以未过门新妇的礼,去林府吊唁。还说了,纵是要退婚,也得先走这一程。”   佑圣夫人一死,吴玉轩就是失去笼头的马,没人能拴得住他了。   瞧这情形,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俗话说得好,捉贼要捉赃。眼下就是拿赃的时候,李行弱吩咐道:“你去郡公府,把李持功给我叫来。”   “是。”   北斗府的管家亲自往郡公府走了一趟,把李行弱的话转述给李持功。   李持功心头隐隐感到不安,便先去寻了蒲娘子。   蒲娘子眼皮跳个不停,也莫名的心慌意乱:“娘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蒲娘子蹙着眉,终究放心不下,索性随着儿子一道过了府。   母子俩才踏进厅堂,还没站定,两侧仆役就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将李持功的手按住。   蒲娘子吓得魂儿都飞了,失声惊叫着:“姑母这是作甚?!”   李行弱道:“李婵是被你弄丢的,就由你替她去林府吊唁。”   “啊?那如何能行!”   蒲娘子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儿子:“吴家怀疑是我们李家投的毒,害的佑圣夫人,和我们李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不退亲,还叫我们去吊唁,摆明了是设局拿捏人呢……我儿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   “我们要是不去,他们又如何动手呢?”李行弱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指了指伏维则,道:“我让维则同去。有她在,断不会叫你的儿子缺胳膊少腿。”   李持功一看伏维则,不过肩膀高的小女娃:“姑祖,您这不是说笑吧?她才多大点儿!到时候别反倒要我分心护她才是。”   “哼,郎君也太小看人了。”伏维则不服气道,“维则自己有事,都不会让你掉一根汗毛!”   “……最好是。”   李持功撇了撇嘴,转头安慰了几句还在跳脚的母亲。全然没想起他应该拒绝这趟差事。   直到梳妆打扮起来,珠钗罗裙加在身,坐上牛车,他人才反应过来:“等等……我为何要扮成女子?”   但是车驾已经晃晃悠悠停在了吴府外面,要逃也来不及了。   不过还别说,他这脂粉钗环一妆扮,再戴上面巾遮住下半张脸,还真有几分像自家姊妹。也幸而春衣里三层外三层,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辨不出男女特征。   下车时,扮成侍婢的伏维则伸手来搀。他左看右看,所见都是来吊唁的官员和家眷,心里有些惶惶,生怕被人瞧出了端倪。   “喂,他们不会真动手,拿我报复泄愤吧?应该……应该不会打起来吧?谁家会在自家灵堂上动手?”   他安慰着自己,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扯了扯伏维则的袖子:“待会儿打起来,你可得护着我啊。”   伏维则抽空瞅了他一眼:“郎主还是不要说话的好。您嗓音太粗,张嘴就露馅了。”   李持功闭紧嘴巴,随着吴府迎客的仆隶进了府。   早有吴家老仆侯在那儿,见人来了,托着一块白布道:“李二娘子,作为郎主未过门的新妇,还请戴上孝巾,以尽哀思。”   眼看他走上来,要给李持功披戴,伏维则往前一步,将他挡开:“男女有别,给我便好。”   伏维则才不会给他好脸色,一把将孝巾抢了过去。   老仆脸上讪讪,伸手请道:“郎主等娘子已久,请随小人来吧。”   老仆在前头带路,把她引向厅堂。已有不少官员在那,和吴、林两家的郎主说话。   吴玉轩见李家真来了人,眼底现出戾气:“够胆,还真来了!”   他一挥手,家奴冲了过来,把李持功两人围了起来。   “把她们主仆扣住,去李府传话。我擅自做主把二娘子留下了,要接二娘子回去,就请府上能说话主事的那个人来。”   李持功急了,就要破口大骂,被伏维则狠狠掐了一把。   “嘶,干嘛掐我!他们都要杀人了,你看不见么?”   “看见了,我又不瞎。”伏维则按住衣中短刀,“麻烦你记住自己身份,你现在是二娘子!胆敢坏了府主的事,我绝不饶你。”   什么跟什么嘛?不是说来保护他的吗?   李持功感觉自己被耍了,刚想发作,又被伏维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北斗府的厅堂里。   李行弱百无聊赖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李持功那只巨大无比的宝贝葫芦。   日头渐渐近中天时,管家匆匆来通禀:“吴家又遣人来了。说是让府里主事的人去接回二娘子。去晚了,就把二娘子彻底扣下,再不送还了。”   李行弱盘葫芦的手顿住,问道:“郡公现在何处?”   管家道:“郡公一得了消息,便往林府去了,片刻也未敢耽搁。”   说到主事之人,明面上自是该李忠出面的。所以李忠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奔向了林府。   待到了林府,瞧见被请来的“李婵”时,李忠惊得连嘴都张大了。   这对吗?他原想着外人未见过二娘子,许是随便找个丫鬟搪塞过去。没料到随意至此,直接让李持功给扮上了。   这都能蒙混过去,吴玉轩的眼神多少有点不好使吧?   吴玉轩这会儿心乱如麻,脑子一片混乱,哪里顾得上分辨真假。他满心只想确认,李行弱是否活着。当真活着,他必定是没有活路了。因而他扣住“李婵”做人质,逼着李行弱现身。   见来的是李忠,多少感到失望。   他道:“朝天城闹得沸沸扬扬,道是大行台回来了,为何不见她人影?莫不是你们李家装神弄鬼,戏耍我等?”   话音一落,他厉声喝道:“把李家人全给我扣下!再去李府传话。这次务必将那一位请过来!”   “吴玉轩!”   李持功这回是真恼了,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在满堂惊骇的目光中扬声骂了起来:“你个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还真在灵堂上动手了。”   他这厢一喊,把自己身份给暴露了。   吴玉轩瞪着眼前男扮女装的李持功,气得浑身发颤,脸上的肉都扭曲狰狞起来:“欺人太盛!欺人太盛!来人啊,把李持功这厮给我捆起来。”   他喊罢,家奴们还没出动,伏维则手朝腰上一按,几个大步掠到了石阶上,把锋刃雪亮的蒙古刀架在了吴玉轩的脖颈间。   “叫他们退下!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先剁了你。”   吴玉轩冷道:“休要放肆,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手,小命不想要了!”   “呸!”   伏维则手腕用力往下一压,刀刃切入肌肤,脖子上立刻有血沁了出来:“告诉你,这刀还没尝过血呢。我手又生,只怕稍一抖,就要在您脖子上开道大口子出来。”   她圆圆的眼睛一转,声音带了几分狠劲:“听闻吴将军养了好几百私兵。不如叫他们出来救你?”   吴玉轩心头一咯噔,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依李行弱狠绝的性子,是绝对会取自己性命的。为保性命,他早在暗中调了豢养多年的僮奴私兵入城。此刻已扮作平民,藏在附近食店中,只等他一个信号,立马就能赶过来。   越想,心里越发不安,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浑身发冷,再不敢耽搁,匆匆向一旁的老仆递去一记眼色。   老仆会了意,借着人多作遮掩,不动神色地退了出去。他拿着吴玉轩的印信从偏门离开,一路往食店去。   老仆到了食店,消息刚刚递到,就那么好巧不巧,来了一伙官兵,把食店团团围住了。   当老仆被官兵押回林府时,吴玉轩只觉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   “李行弱!”他咬着牙关。   好……好一计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武卫将军何必如此心急,在灵堂上就动起手来。”   一道清朗的嗓音忽然打破了满庭死寂。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官差们纷纷退向两侧,影壁旁的几丛树荫下,徐徐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来者蓄了髭须,腰间悬一长剑,手按着剑柄,缓步走上前。一身玄色大氅披在他肩头,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通身的气度有如隐隐风雷,教人移不开眼,又不敢逼视。   这人甫一露面,中庭里反而更静了。   在场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如芒在背。   最后还是林家郎主强撑着体面走上前,躬身朝他行了一礼:“韩君亲临寒舍,下官竟未远迎,实在是失礼。”   韩鹤徵颔首示意,目光扫过一众宾客,最后落在吴玉轩那张煞白的脸上:“府上大事,韩某岂有不来之理?只是途中偶遇一桩要务,这才来迟了些。”   “诸位不知,方才韩某路过一家食店,顺手逮住了一伙形迹鬼祟的贼人。你们说巧不巧,他们身上竟搜出武卫将军吴将军的印信……”   韩鹤徵顿了顿,眼尾缓缓上翘,看向脸色各异的众人:“唉,这要是叫贼人偷了去,在外作奸犯科可怎么好?岂不是冤枉了武卫将军,让将军平白背上私蓄兵甲的罪名。”   作者有话说:   眼睛又发炎了,今天也在流着泪码字, 第15章   这便是中书监韩鹤徵了。   话里透着温润,看似如沐春风的一个人。实则是一口束之高阁的剑,不用这剑时,锋刃藏在鞘中,极具观赏性,自是领教不到利刃的凛冽。待到它真正出鞘,才知锦绣皮囊之下,是一副冷血心肠。   林家的郎主张大了嘴,已是说不出话。   吴玉轩更是面如土色,半晌都挤不出一个字来。   满堂的官员各有各的心思,只有李持功心里快要笑出花来。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恨不得当场鼓掌,大喝几声好。   “这位小娘子。”   韩鹤徵看向仍拿刀抵着吴玉轩的伏维则,温声开口:“把刀放下罢。这般抵着人,手不累么?”   伏维则腕上力道未松,眼里满是警惕地看他:“我若放了手,他定来捉我。”   她总觉得来的这个人古怪,心里更紧张了:“我才不傻。”   “怎会呢。”韩鹤徵不急不恼,耐心地向她解释,“只是得请武卫将军随我们往都官曹走一趟罢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簇拥着班剑和虎贲,还有同行而来的营兵。   营兵接到他的眼色,上前来扶住了吴玉轩的双臂。像是礼让,又像是不容反抗的缉拿,将他从蒙古刀下“解救”出来。   趁着这时机,李忠眼疾手快地把伏维则拉到身边:“你这丫头,胆子真够大的。”   伏维则将刀放回刀鞘,才发觉手心里攥出了好些汗。   灵堂风雨,就这样结束了。   一行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散了,给林府留下一地残局。   李持功埋在心底的那口窝囊气,终于吐了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在灵堂,他还想再瞧一眼吴玉轩的脸色。   李忠叫上伏维则,一行人出了林府。   不知怎的,李忠忽然觉得肩头一松,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就好像一湖平静的死水,在今日终于被搅起一圈涟漪。   风云被搅动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啊,他这个小妹,不是会安稳度日的人。   “郡公,还请留步。”   走到府邸,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他。   李忠脚步一顿。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韩鹤徵那厮。   他缓缓转过身,袖手朝对方一揖:“韩君可还有事?不妨直讲。”   韩鹤徵扶着剑,颔首算还礼:“不知令妹可方便?韩某改日想登门拜访。”   临出门时,也没来得及问一问李行弱。撞上韩鹤徵要不要应付?如何应付?   李忠想说不方便,别来,不欢迎。   但是对上韩鹤徵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就知道没招,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老朽那府里呀,尽是些上蹿下跳的皮孩,成天闹得人头疼眼疼,实在没什么值得您来的。”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哎呀”摆着手,将身后的李持功一把拽到眼前:“您瞧这小子,今日这一闹,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笑话呢……老朽还得赶回去教训这小子呢,就不妨碍韩君办公务了。”   也不管韩鹤徵有多少计策,他反正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听不见,就拿他没辙。   李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站在原地的韩鹤徵也不恼,和落在后面的伏维则道:“小娘子,你腰间这把短刀,能否借我瞧一瞧呢?”   伏维则还从来没听人提过这种要求,赶紧把刀捂紧了,用力晃着头,严词拒绝:“不行!不能看!”   韩鹤徵笑道:“小娘子,你这对宝刀似乎是宫里赐下的。若是说不出个正经来历,可是要吃断头饭的。”   呵,还来这一招,他吓唬谁呢。   伏维则眨着眼:“我堂堂正正,从来不做鸡鸣狗盗之事,没道理抓我!”   她不上他的当。   “是极是极,所以能否借我一观?”韩鹤徵伸出手去,一副非看不可的架势。   眼见小丫头被拦下,可把竖着耳朵偷听的李忠给急坏了,又巴巴地跑回来:“韩君有事跟老朽说便是,何苦为难一个小孩子。她年纪小,又才来,什么都不懂呢。”   韩鹤徵道:“那郡公可以帮韩某带话了?”   “带带带!”   李忠真是撞到鬼了:“……韩君想带什么话?”最好说些人能听明白的话。   “郡公何须紧张?”韩鹤徵见他要憋死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我不过是想请令妹,过府来看一看她的儿女罢了。”   还以为会是人话,结果比鬼话都不如。   李忠可不敢做李行弱的主:“实不敢当啊。府上的郎君娘子,这些年全仗韩君悉心抚育,从未受过郡公府一滴水,一粒米,郡公府可不敢夺功。”   韩鹤徵道:“你我两家虽没做成姻亲,儿女的血脉却是斩不断的……还是劳烦郡公将话带到。”   说着,凑前一步道:“今日这趟差事,不知道令妹是否满意?”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忠无奈:“老朽会把话带到。至于听与不听,就不是老朽能作主的事了。”   “那是自然。”韩鹤徵微微一笑,“郡公请慢行。”   他目送李忠颤巍巍地登上马车,方才离开。   马车从永安里驶了出来,一路碾过长街。   伏维则和李持功同坐一车。她方才听那个韩君讲的话,实在好奇,忍不住跟李持功小声嘀咕:“原来府主竟有过儿女……还是跟那个人的。”   她撇了撇嘴:“模样虽然生得好,但感觉是个坏心眼,配不上我们府主。”   “你这眼睛还真是厉害哩!”   李持功头上的簪钗已经拔扯得差不多了,把一张搓得五花八门的脸,凑过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告诉你,他这个人不简单,往后见着他最好绕道走。不然哪日他将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银子呢!”   见伏维则愣住,他噗嗤一笑:“你不是总把府主挂在嘴边,崇拜得不得了吗?怎么连她有没有儿女都不晓得?到她这般年岁,莫说有儿女是常事,便是有孙儿孙女也再正常不过了。”   伏维则哼了一声:“府主从未提过,说明并不放在心上。我看他这招不灵。”   李持功挑眉:“你怎么知道不灵?”   “灵不灵,回去就知道了。”伏维则卖了个关子。   回到北斗府,已经是日头正盛的晌午,李行弱正独自坐在厅堂上用饭。   李忠挨过去坐下,默默夹了一筷蒸鱼放进她碗里,嘴唇动了动,小心开口道:“小妹啊……天权府那位托我带话给你。”   他把韩鹤徵的话转述了一遍,有些忐忑地望着李行弱。   李行弱果然不爱听,拒绝的理由是:“他不做,也会有樊无垠抢着做。这点事可够不上我答应去韩府的条件。”   李忠不明白:“抢着做,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弱道:“他和樊无垠,看似站在两边,想的其实都是一回事。”   “就是帮我达成目的。只有我站到人前,把所有动作都摊在明处,才方便他们把控走向。”   李忠不觉紧张起来:“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你一个人对上那七个人了……小妹,你有没有把握?不会输吧?”   李行弱瞪他:“老大,其实你可以不用说这句,怪不吉利的。”   李忠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嗐,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脑子打铁了,我犯了个大蠢,把这周的榜单给错过了,现在要控制字数,争取到下周的榜单,所以只能隔日更了,然后下周在十九章入V,那天的万字已经准备好了。 第16章   李忠就是个怕事操心的命。   他担心李行弱树敌太多,但事实证明,李行弱哪怕没有露脸,也少不了血雨腥风。就说她老人家坐在府里头,各家打探消息的人快踏破门槛,光是两府门上收到的拜帖,都抬出了一箩筐。   说到吴玉轩,丧仪上被带走后,被都官曹收押进了大牢。   但凡和谋反沾边的,就不再是寻常案子,吴家的判处不可能轻拿轻放。就连佑圣夫人的夫家林家,身为姻亲,也受到了牵连。   至于和李家的婚约,原本便是强娶而来,如今一方犯了事,自是强行解除,不作数了。   而这件事背后,不曾露面的李行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朝堂里头,明里暗里都在探李家兄弟的口风。民间街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传什么杀人如麻的罗刹鬼回来了,回来打西瀛人了。   打西瀛人好是好,可百姓们私下里又要苦着脸埋怨,这一打仗,又要多交一份战争税,往后一家老小就得勒紧裤腰带……众说纷纭,好话坏话都有。   李行弱去浴所的路上,要穿过街巷,从往来的闲谈中听了不少。   她不生气,只是不太理解:“也没过几年太平日子,就不想打仗了。”   凤靥道:“当年西征,税赋加重,民间怨言不绝。如今西瀛人卷土重来,吃过苦头的,反倒念起您的好,将您奉作救世之主,更期盼您能回朝主持大局。”   她略停片刻,又道:“人过惯了好日子,便再过不得坏日子。何况朝天城远离边关,杀到这里也还远,主和的声音自然多过主战。”   话是在理的,但李行弱态度坚决:“西瀛肯定是要打的。”   随即就和凤靥提了提接下来要做的第二件事。   “府主要取回自己的剑?”凤靥正为她篦着头发,手微微一顿,“可是那把剑眼下在宫里。”   “为何在宫中?”李行弱问。   凤靥解释:“孟天骄是府主最后见到的人。据她所说,您曾留下话,谁得到剑,谁就能统率龙盾军。”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李行弱挑了挑眉:“倒是我看走了眼,以为她是个实诚人。”   凤靥放下篦子,往发上抹了香泽:“是真是假不重要,能执掌龙盾军,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诱惑。孟天骄本想借此上位的,可当时护送您回朝的还有高希夷等人。高希夷向来以七政星之首自居,岂容旁人压过自己一头?不只是他这般想,其余六人也各有盘算,谁都不肯让龙盾军落入旁人之手。”   “哦!”李行弱笑了,“七个人岂不是要争个头破血流。”   凤靥点头:“先帝为了制衡他们七人,办了擂台赛。定下规矩,擂台每两年一办,由他们担任考官,参试者不得出自七人,胜出者再与抽签选中的考官比试兵法韬略,最终赢家可以得到彩头,也就是府主的剑。”   “听起来似乎蛮有意思。”   李行弱都想不出,七个人居然能搞出这么多名堂:“所以这些年都是哪些人夺了魁?”   “他们根本不会让自己以外的人获胜。”   凤靥摇着头:“也正是这个缘由,这些年他们培植亲信,一心要培养出能和府主比肩,甚至能超越府主的人物。”   一旁煮茶的伏维则听了这话,嗤笑道:“二十年都没能分出高下,那什么七条虫,并无过人之处嘛。要我说啊,他们的名头也是依附府主才有的,并非真材实料。”   凤靥伸手拍了拍她脑袋:“你才多大,怎么学人讲起大话来了。”   李行弱淡淡道:“二十年还没有后文,确实不像样子。他们把心思耗在党争私利上,着眼于蝇头小利,难怪国力日衰,连西瀛犯边都应付得吃力。”   略作沉吟,她道:“打擂台也好。我去取剑,顺便试试年轻后生们。”   要是有可造之材,都拉去龙城打西瀛人。   “说到后生们。”凤靥消息最是灵通,笑着道,“盈家近年出了个叫盈樑的少年,人称‘鬼屠’,今年刚满参赛年纪。卑将见过他的身手,招式狠戾,确有两下子。”   “哦,盈家又是谁?我竟未听说过。”李行弱问。   凤靥道:“孟天骄的前夫姓盈。盈樑就是她和前夫所生。”   李行弱点一点头:“那么擂台定在几月?”   凤靥答:“具体时日,须看上意安排。”   意思就是要去问皇帝。   李行弱望向窗外,天光渐暖,风也柔和了许多,正是踏春的好时节。   “天暖了,不如出城走动走动。”她起身伸了个腰,“咱们去城头上看看。”   凤靥道一声“好”,手下动作轻巧,已替她绾起了长发,在头顶束起一个利落的冠髻。   伏维则捧来铜镜,笑盈盈道:“府主若是梳起女子发髻,只怕更好看呢。”   经她一提醒,李行弱才恍惚想起来,自己也有好久没有认真盘过发了。   她不禁弯起眼眸:“在军中习惯了,一时竟改不过来。”   凤靥一边理着她的鬓发,一边调侃道:“府主肯好好梳起来已属难得了,就怕嫌麻烦,把一头秀发剃了去。”   “剃了头发,那不成姑子了?”伏维则眨眨眼,“这么好的头发,我可舍不得。”   “府主舍得哩。”   凤靥从椸架上取来外袍,帮李行弱穿上:“府主十几岁时,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发犹如砍头。她倒好,说剃头,就把一头长发剃了。军营里一时风传,府主盯着那个谁看了好久,想来是为情所困,看破红尘,才要断了三千烦恼丝。”   “哪有那种事……”李行弱一顿,忽然记起什么,“我只是在瞧他满头的虱子。”   “正是呢。那时大旱,人都馊了,何况十天半月不洗的头发。”   凤靥说着说着,感慨起来:“府主不怕吃苦,就是忍不了不能沐浴……辞官后,我想着这偌大的朝天城,要什么都能买到了,却没有女人沐浴的浴所,便开了这间浴所。让姐妹们有个沐浴去处,也让无路可走的女子有一份生计。”   言谈间,二人已收拾妥当。伏维则将铜镜归还原处,披上自己的斗篷,跟着一道出了浴所。   四通市这靠码头而设的集市,到底与大市小市不同。各路船帆在这里靠岸,各种口音在这里交织,四通八达的,不少异邦人远道而来,在这里经商和生活。当然,本地的商贾也将绸缎、瓷器装船,换一些异邦奇巧的物件。   虽说几十年没有战争,朝天城却因为当年战火的摧残,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平民们便也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她们登上朝天城最高的城楼。城墙内是安宁祥和的景象,城墙外是世家勋贵踏青而返的车马喧喧。   李行弱袖着手,站在女儿墙边远眺着,想起的是从这里带兵出征,去征漠北,去打西瀛。   一晃都二十年了,真像大梦一场。   “见您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   一道男声蓦地自身后响起。   三人转身,只见一名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站在暮色里,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是那个什么韩君!”   伏维则低呼了一声,见凤靥欠身揖手,也跟着敛衽一拜。   韩鹤徵和李行弱四目相对,竟怔了怔,眼底掠过讶然:“多年未见,节下风姿一如往昔。”   李行弱手插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在朝天城,李行弱已经是个死人。”   韩鹤徵唇角一牵:“朝廷从未撤去您的职衔,您依然是众人敬仰的大行台。”   李行弱将他一番打量,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你这般得闲,没有公务要忙?”   “刚好路过,真是巧的很。”韩鹤徵笑意温温。   “阁下现居何职?”李行弱问道。   韩鹤徵揖道:“蒙圣上垂青,现任中书监。”   李行弱心里道了一句残渣余孽,给出评价:“位极人臣了,你也是相当努力地在往上爬。”   “熬到资历罢了。”韩鹤徵叹了口气,“他们说节下只懂金戈铁马,不懂朝堂风云。这话还是粗浅了。能带兵打仗的戎帅,又如何不懂官场里的门道。至少扳倒吴家这一着棋,节下就赢得相当漂亮。”   “还是你配合得好。”该谢的地方还是要谢。   “不过,也是你甘愿为我利用,可不是我威逼利诱。”抓个人而已,谁去办不是办?虽然她不需要他这阵风,但有风不借是傻子。   韩鹤徵也颔首表示同意:“是极是极。风往哪儿吹,草往哪儿倒。何来逼迫一说?不过是人心自知,顺势而为罢了。况且节下的事,就是韩某的事,韩某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是越老越会说话了,比年轻时要强。”李行弱道,“你那会儿十几岁,觉得旁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个聪明人,一天一个烂招,很会气霸府里的老将军。”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韩鹤徵抬起眼,细细打量。她还是习惯那样的装扮,一身深色衣袍,发髻随意一绾,简单利落,再没有多余的修饰。   只是人瘦多了,那双棕色的眼睛显得愈发明锐,像一把冷峭的刀。   他不由得想到,初次见面的那年,正逢饿殍遍野的荒年。他被父亲送往霸府,在营寨垒口见到的她。   她盘腿坐在石头上,李忠一边抹泪一边替她剃头,一边剃头一边大讲道理。   那一幕太过难忘,以至于在往后的很多年,他还常常想起。她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在营寨里走来走去,坦然得像吃饭喝水。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女人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性,是一把再好不过的青云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韩鹤徵倒是很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是如何回到朝天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立场,便咽了回去。   “节下就没想过看看您的儿女么?”   他眼里带笑,换了一副语气,很煞风景地问道。   李行弱道:“死了的娘再出现,那是诈尸。”   她就是这样,生死常挂嘴上,也没个忌讳。韩鹤徵摇了摇头,心里找着话还想继续说下去,被李行弱截断了。   “遇上也好,不妨跟你说了,那个比武擂台我肯定会去的。”她顿了顿,眸光骇亮,“准备好我的剑,我会亲自来取。”   她要参加擂台,倒是叫人意想不到。   韩鹤徵道:“何必去争。只要节下要,韩某会双手奉上。”   “别。”李行弱婉拒了,“那有何意义?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拿。”   韩鹤徵一怔,想起当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韩鹤徵,你想要的东西,得亲自取。”   怎么不该是,她叫他长出了野心呢。   韩鹤徵垂下眼,喃喃道:“您不是讲规矩的人。”   李行弱:“我讲我的规矩。”   也是,他们遵循的规则,从来是由她制定的。守与不守,于她都无甚紧要。   韩鹤徵愣了好一瞬,再回过神时,那道身影已随着凤靥她们步下了城楼,渐行渐远。   他望着空荡荡的阶口,无声一笑。果然啊,还得是有李行弱的朝廷才有意思,否则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抬手示意,候在不远处的扈从见他示意,连忙上前。   韩鹤徵淡声吩咐:“去寻韩昭阳,让他准备擂台。”   “……昭阳?”   李行弱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进宫探视德妃时,问冉隆擂台何时开赛,话间无意带出的。   冉隆说,昭阳每场擂台都会参与。今年盈樑到了年龄,肯定会上擂台,那他更不会缺席了。   “昭阳是谁?”李行弱问。   吴家倒台,林家也遭流放。冉隆被前朝那帮大臣逼着处置了林昭容,连玄武湖也久未去了,回话便透出几分敷衍:“昭阳就是韩昭阳。”   总不好说那是你和韩鹤徵的儿子,你个当娘的竟然不关心。   他语焉不详,还是蒲娘子凑近了,趴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是孪生姐弟中的幼弟。姐姐叫飞镜,幼弟叫昭阳。”   李行弱反应了好一会儿。哦,原来那两个孩子,是叫这个名字。   当年战事紧迫,她们刚生下来就被送回朝天,尚且来不及取名。   她略一沉吟:“既敢登台参赛,身手应是不错的吧。”   总归有她一半血脉,再差也不至太难看。   “嗯,还行。”冉隆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匆匆带过话头,“阿姆,擂台定在初五可好?”   “嗯,可行。”   见李行弱点头,冉隆便如蒙大赦般,快步离了金祥殿。   一旁抱着三皇子的李德妃,见皇帝这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眉心的疙瘩就没解开过。   蒲娘子知道她忧心三皇子的前程,宽慰道:“伤疤迟早会长好的。”   “一道疤而已。”李行弱伸手捏住三皇子的脸,左右端详。只是皮相上明显些,又不是脑子坏了。   “无碍观瞻,长大了跟我从武,当个将军王也未尝不可嘛。”   蒲娘子眼皮一跳,心头忽地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那好大儿还有一劫要渡。   果然,她的预感是没错的。   得知李行弱把李持功也报进名单时,蒲娘子眼前一黑。   自己不敢去老虎头上拔毛,李贤父子又不在朝天。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去求老实人李忠。   李忠哪敢过问李行弱的决定,更何况,设擂公告已经张贴出来,再替李持功求情也无济于事。   可李行弱打算登擂台这事,竟然一声未吭。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在家里转了几天,到擂台赛这天,终究是坐不住来找李行弱了。   一进隔壁院子,就看到李行弱坐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身后站着个老婢,老婢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子。   那架势,竟像是要剃头!   “住手!快住手!”   李忠吓得呼吸都要停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老婢手里的剪子:“使不得啊!你不可再像从前任性了。剃发那是蛮夷所为,为人不耻的。”   “太公?”老婢眼睛瞪得老大滚圆,“奴只是替府主修理发尾。这头发长枯了,不好看。”说着撩起一缕发尾给他看。   “……”李忠哽在喉咙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后怕地拍着胸脯,“三天两头一个动静,你要吓死谁?”   李行弱伸手将剪子拿回来,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慌什么,又没剃你的脑袋。我不过想起来梳个头,你慌成这样?”   她像是想起什么,眯眼瞧着李忠:“我知道,老李家就数你最重礼法,规矩在你眼里比天还大。”   李忠刚松了一口气,闻言一愣,突然回过味来:“就因为我讲规矩,所以当年找我给你剃头?”   越是讲规矩,越来坏你的规矩,她是有什么破坏欲不成!   李行弱心道:才想明白,我都不稀得说你。   她闭了闭眼,问道:“有话直说,找我做什么?”   见老婢给她梳起母族惯常梳的垂辫,李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劝不动,只低声补了一句:“就是说,咱们情况特殊,好歹收敛些。”   李行弱道:“擂台赛是我重返朝堂的起点,是肯定要去的。你怕什么?那些谶语也不是我说的,是张仙师张道英说的。她的话比纶音圣旨都管用,我依言而行,既是帮她应验,助她登临神坛,也是为我自己造势,回归朝堂,哪点不妙了。”   发髻梳好,老婢解下她身上的围布,李忠才看清,她没穿那些深色袍衫,而是换上了母亲亲手缝制的直袖袍,扎上了镶嵌金玉的蹀躞带。   这般模样,竟和记忆中母亲的轮廓重合了起来。   李忠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李行弱起身走进厅堂,在主位落了座,看着跟进来的李忠道:“老大,你就是顾虑太多,心事过重。我仍是那句话,该养天年,就安安心心养天年,少操心。”   李忠心里默默念叨:我是该养天年,眼不见为净。   他回道:“李家有你,我也就放心了。”   李行弱道:“这话你从前就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句。你们几个还是长我十几岁的兄长,什么时候能让我这个小妹也靠一靠?”   侍婢端来了饭食,她接过刀子,把那软乎的牛肉切了一块,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道:“李家有今日的富贵尊容,哪样不是我挣来的。如今是不是也该你们托着我往上走走了?总不能只有我一人出力,你们坐享其成吧。你说呢,阿干?”   李忠额头渗出了汗,讷讷点头:“是、是……”   “别光点头敷衍我。仗是一群人打的,只靠我一个人可不行。你们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她抬眼点他,“想想李家能给我什么,能做什么?也该轮到后辈推着我往前走了。”   李忠抬手抹着额角的汗,站在那儿,像个受训的学生。   李行弱继续道:“就说李持功,脑子不灵光,那就去打仗,打不了仗,就去守城门。如果连守城都做不好,勉强当个书吏总是可以的吧。”   李忠含糊道:“……他娘怕是不肯。”   看他支支吾吾,李行弱没好气地笑了:“你们这一家子,我是没指望了。就一个要求:在家里怎么闹都是关起门来的事,在外要是骑墙观望,便是吾之敌人。我对敌人的手段,老大你是清楚的。”   汗水顺着李忠的脑门哗啦流了下来:“是,我听你的就是。”   吃完膳食,日头已经晒得老高了。   估摸着着擂台赛要开始了,李行弱叫了伏维则,两人坐上牛车,不紧不慢往明月楼赶。   参赛者名录早贴在公告上了,擂台地址就设在大市旁的明月楼前。   那地方两面高楼相围,中间一大片开阔之地。原就是皇家的蹴鞠场,聚集三四百人绰绰有余。   因是官家立擂,两年一度,上至权贵下至平民皆可参与,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人潮涌动,生意好得一塌糊涂,沿途货担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行弱坐了一趟车,腹中空空如也。她买了八个艾糕,和伏维则各分四个,挤在人群里边走边吃。   伏维则两手各抓两个艾糕,埋头紧赶着往嘴里送。吃相不算斯文,不过也没人特别留意。   倒是李行弱惹眼了些。她身量高挑,宽肩窄腰,尤其是一双眼睛,看着沉静,实则慑人,她钉子似的往人群里一站,正偷摸大娘的猥琐男子顿时缩肩勾背,悄悄往后面逃去。   “好热闹啊。”伏维则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望向二楼,“哇,楼里来了好多神仙。”   李行弱和伏维则扎在人群里,位置刚刚好。楼上的人不容易细察她们,楼下却是显看楼上的动静。   李行弱打眼一瞧,乌泱泱满眼都是人头,光是帝后的仪仗都够看了。   皇帝携了杨皇后和几位近宠,端坐在中央,居高临下,正对着擂台。   “那是帝后。”她道。   “原来帝后是这个样子,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一样。”伏维则见过穿金戴银的贵人,但一次没见过这么多。在她眼里,珠翠环绕的皇后妃嫔就是画里的仙人。   这些百姓也不都是为了看擂,更多是想趁此机会一睹天家风姿。因而今日这人格外多。   李行弱都被挤得浑身是汗,她塞完艾糕,唤一声伏维则:“小丫头快跟上,别走散了。”   “来、来了……”伏维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应了一声,跟着李行弱穿过庑廊,往楼上走。   擂台赛已经开场,主持的是宗室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致辞时,参试者在一旁签押文书,做上场准备。   规则宣讲完毕后,两名赤膊的比试者跳上擂台,开始了第一轮武技比试。   在喝彩声涌起时,李行弱到了楼上,和凤靥碰上了面。   凤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迎上她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楼前,示意她看。   李行弱随她看过去,庑廊上远远走来一行官员。那些官员头戴进贤冠或鹖冠,身着品阶不同的袍衫,簇拥着前面几位穿紫袍的高官。   和韩鹤徵一道走在前面的就是樊无垠。他身形修长,姿仪清峻,气度虽然雍容无匹,却比韩鹤徵多了些冷肃。   凤靥道:“这位现任尚书令,总领尚书省。”   尚书令已是尚书省最高级别长官,自是比派出的西道大行台尚书令要高。   李行弱自人群中收回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了另一道视线。韩鹤徵远远瞧见了她,朝她这方拱了拱手。   眼神挺好,搁老远都能看到。   “残渣余孽。”李行弱哼了一声,转身择了一个位置坐下,专心看向擂台。 第18章   登台比试的都是男子,因为身形气力悬殊,免去了负重与角抵,着重于拳脚、兵器、弓马和兵策,最后再以综合能力决出胜负。   两人为一组,都是临时抽签而定,上场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先上来的几组能力平平,场子有些冷,直到等来一组有真本事的,场子才逐渐暖起来。   往后看,一组比一组精彩了,楼上原本坐着的权贵都纷纷站起来,涌到阑干前,试图看得清楚些。   最新上场的一组直接点沸了全场,喝彩声震天。   李行弱眯眼看向比试的的人,其中一人是尚未加冠的少年。   凤靥在李行弱耳旁低语:“这少年是盈樑,擅长使枪,天资不凡。和他对阵的是高家三郎。第一轮就跟盈樑对上了,估计要吃苦头。”   李行弱一向懒得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所以这类不重要的人,凤靥点到即止,并不仔细介绍。   李行弱打量着所谓的天才少年。约莫七尺来高,生着一对招风耳,额头略宽,黧黑的一张脸上透着倨傲。   平心而论,身手确实利落,甚至都没有完全活动开,仅几个回合,便一拳将高家三郎轰下擂台。   比试结束得太快,那一击却重得骇人。对方滚地呕出一口鲜血,许久都没能站起来。   盈樑赢得毫无悬念,在鼎沸人声中高举起双拳,扬了扬下巴,大摇大摆地下了场。   轮到李行弱抽签了。她戴上面巾,和凤靥、伏维则下楼,来到抽签处。   伏维则代替她去抽签,一边伸手入筒,一边左右张望:“李郎君也在名单上,一直没见他上场,该不会不来了吧?”   凤靥摇头:“缺席是要挨板子的,不敢不来。”   看她抽到了签纸,问道:“好了么,抽到谁了?”   “我瞧瞧。”伏维则将签纸举到眼前,看清是李持功名字,嘴角抽搐了一下,“……是李郎君。”   被朗声念到名字的李持功:“呃。”   按照规矩,比试点到即止就好。但是过程中难免会伤及性命,所以每人在登台前,都要签下文书,立生死状。   李行弱画了押,按了手印,侧目瞥着要死不活的李持功:“打起精神,认真点。”   李持功磨磨蹭蹭画了押,哭丧着脸道:“姑祖,我、我直接认输了还不成嘛?我哪里配跟您老人家动手啊。”   “你说呢?”李行弱嘴角一翘,抬脚朝他屁股猛踹了一脚。   李持功往前一扑,踉跄着摔上擂台,引得台下哄然大笑。   李行弱立在台边,笑容未敛:“你要是敷衍我,就把你牙打掉。”   李持功下意识捂住脸颊,上次的伤才刚好……   他嘴上不敢吭声,心里直犯嘀咕:横竖都是要挨揍的,那还不如打个痛快。   人到了绝境,反倒生出一股胆气来。李持功胸中憋着郁闷,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攥紧双拳,铆足全身气力,大喊着朝站在原地的李行弱猛扑过去。这一扑拼尽了全力,可惜他遇上的是李行弱。   对面的李行弱不闪不避,不急不躁,只抬手一掌便接住他的拳头,指节稍一收紧,捏得李持功哇哇大叫。   “疼、疼……快松手!”李持功痛得龇牙咧嘴,也挣脱不开她的桎梏。   李行弱这才松手,转身一记飞踹,将他重重踹倒在地:“就这点本事,连守城门都不够格。”   李持功趔趄着没站稳,摔下了擂台,姿态着实滑稽狼狈,但擂台下却没有预料中的嬉笑声,也没有喝彩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台上七尺高的身影。与其说是在看一个武艺惊人的女子,不如说在看传闻中那位杀人如麻的煞神。   主持擂台的老臣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使劲揉了揉眼,对着手中的文书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那里根本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圈,按着一个手印。   这是李行弱惯用的手法。她镇守西境,为防细作间者,笔迹从不外泄,紧要文书皆由两位心腹侍婢轮流代书,再盖上将军印作为凭证。   满朝上下,唯她一人享过这样的特权。   老臣突然想起前阵吴家的案子,还有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谶语歌谣,惊觉可能不是虚言。他看向缓步走下擂台的身影,未敢直呼其名,只哑声宣布道:“过。”   旁边做记录的书吏张大了嘴:“明公为何不宣名姓?”   老人斜他一眼:“以后见着这个,过了便是,别多问。”   这一场也相当于不战而胜了。所有胜者将直接进入下一轮的兵器比试。   李持功浑身都疼,一手捂屁股,一手捂胸口,一瘸一拐地被人搀下台去。   刚踏上庑廊石阶,迎面撞见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   李持功心里本来就烦,看到这张脸,心里更烦了。他哼了一声,抬眼撞上对方那双幽沉的眼睛,顿时噤了声,扭头催促仆役:“磨蹭什么,快走啊……哎哟我的娘,屁股好疼,胸口也好疼……”   待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才小心翼翼回过头,瞥了那人一眼。   二十岁的青年身着白色直袖袍,外罩一件细鳞轻甲。他单手一撑台面,便轻松跃了上去,也不和对方多话,起手便攻。   对手亦是个厉害角色,二人过了有二十个来回,直至对方气力不济,才让他抓住机会占住上风。   见他将对手揍了个鼻血横流,李持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里暗自庆幸,姑祖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场比试,李行弱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庑廊里。   她在暗中看得很分明,这新上场的年轻人,一招一式,眉目间毫不掩饰的锋芒,以及眼睛里对胜负的执念,她都看在眼里。   年轻人渴求胜利本是常情,可他似乎未曾真正明白,为什么要胜利。他只知道有一个必须到达的结果,然后盲目地前行。   韩昭阳从擂台跳下,经过李行弱身旁时,李行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好像很在意自己的性命?”   韩昭阳看她:“交手不就是为了保命?”   李行弱道:“足够快地杀死对方,才能保命。”   两人目光交汇。   她仍戴着面巾,面巾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见侧脸起伏的轮廓。   韩昭阳一怔。   “你接招的速度是多快?出招的速度又是多快?”李行弱声音平静,“杀招的第一要诀是快。你不够快,是因为还没有领悟到招式。你心有杂念,不知道为什么而赢。人一旦生出迷茫,就会输。”   韩昭阳下意识反驳:“可是我赢了。”   李行弱笑道:“不,你的对手是那个叫盈樑的年轻人。接下来,还有我。”   “我会赢他的……”韩昭阳看着她,后半句话忽然噎在了喉间。   他未再言语,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似乎没有认出您。”凤靥走过来道,“也或许他猜到您是谁,只是不敢相认。”   “那是他的事。”李行弱根本就不在意。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升至中天,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她拍着肚子道:“该用午食了。先把肚子填饱,下午再来会会这位天才。”   说到午食,伏维则来了精神:“我知道附近一家食店,卖的髓饼和烤羊肉那叫一个绝。我想让府主也尝尝。”   凤靥笑着轻抚她的脑袋:“光顾着自己馋了,也不先问问府主爱不爱吃。”   伏维则眨眨眼,望向李行弱:“府主去吗?”   李行弱无所谓吃什么,只要有肉就行:“那就去吧。”   食店离得不远,就在大市旁边的巷子里。   三人没乘车马,信步穿过街巷,逛着逛着很快到了地方。   这是一家胡汉融合风味的食店,总共三层楼。她们要了二楼的雅间,叫堂倌上些招牌菜。   除了伏维则力荐的髓饼与烤羊肉外,堂倌还特别推荐了店内最受欢迎的腌鱼与酪浆。   还别说,这家的菜品真有那个滋味。就说烤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再细细地撒上一把胡荽,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李行弱喜欢这口,不留神吃撑了,走出雅间时,蹀躞带勒得发紧。她一手扶着腰带,一面往外走:“得走动消消食了。”   三人从食店出来,打算沿街逛一逛,再回到明月楼准备下午的比试。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喧哗推挤声,闹哄哄的,似有人当街打了起来。   伏维则拨开人缝看去,竟是两拨衣着华贵的官家子弟扭打在一处,双方约莫有十来个人。   再仔细辨认,其中一方领头的是擂台上见过的韩昭阳,另一方则是曾和他交过手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盈樑。   两边虽有人拉架,奈何这三人武力不低,怎么拽都拽不开,反而还要挨两方的拳脚。   “怎么打起来了?”伏维则挠着头,一脸为难,“干娘,打得这么凶,咱们要上去拉架吗?”   “用不着。”凤靥扬了扬下巴,“劝架的人已经到了。”   只听一声“盈樑”,人群向两侧散开,走出来一个穿紫袍的女人,身后跟了一串官吏扈从。   李行弱眯眼:“孟天骄?”   凤靥低声道:“她如今是领军将军,统辖中央禁军,负责宫城戍卫。”   孟天骄一到,两边人马霎时都收了手,各自退开几步。   “娘。”盈樑唤她。   孟天骄并未理会,径直走到韩昭阳面前,抬手想要查看他颊边的伤。   韩昭阳一掌摔开孟天骄的手,自己拭去嘴角的血,冷声道:“擂台上见。”   盈樑见状又要挥拳,被孟天骄一把拽住:“盈樑!”   韩昭阳根本不领情,瞪了她们母子两眼,率着他的同伙呼喝着离开了。   李行弱从人群中出来,看他们离开的方向,是往明月楼去了。   三人没急着回明月楼,在街市上逛了两圈,才打道回去。   上半晌胜出的人,这下半晌要抽签比试兵器。   于李行弱而言,不过信手之事,她几乎没怎么费力,顺利拿下三局,最终只剩了盈樑和韩昭阳。   偏是这般巧,下一轮抽签,将这两个冤孽分作一组。   街市上那一架已经打得脸红脖粗,如今到了擂台上,全都下死手。   盈樑使的自己擅长的枪,韩昭阳用的是槊。两人把各自擅长的兵器舞得寒光缭乱,杀气纵横,引得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左右都签了文书,就是打死了,也没有理由寻仇。   不过几个回合看下来,韩昭阳气力上明显逊了一筹,而且速度上渐渐跟不上。   韩昭阳自己也有察觉,稍有走神,盈樑一枪扫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步步后退,应付得越来越吃力。   李行弱瞧他身上已经挂彩负伤,还要咬紧牙关还击,实在好奇:“他分明惜命,此刻倒像要豁出性命。这两人有仇?”   凤靥道:“卑将没猜错的话,大约是因为府主的缘故。”   “我么?”李行弱很意外,这还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你确定这里头有我的事?”   伏维则也竖起耳朵凑上来:“可咱们之前并未与他们打过照面。”   凤靥道:“咱们这位中书监韩君,自姐弟俩懂事起,便见天跟她们讲,府主的死并非意外。除了谎报军情的吴家外,最后见过您的几个人都难逃嫌疑。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一个个都记牢了,要记得寻仇。”   说完,她又补一句:“这话是飞镜小的时候,卑将偷偷去看她,从她嘴里探出来的。她们姐弟俩,自会走路起,便在习武了。”   李行弱闻言大受震动:“韩鹤徵就是这么养孩子的?”   把儿女当刀使,把外人当磨刀石。   凤靥看向擂台上的身影,不禁叹气:“昭阳这孩子被韩鹤徵管教太严,不把他彻底打垮,他是不敢停手的。”   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筋疲力尽,每一招都接得艰涩费劲。不懂武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防守,只剩挨打的余地。   台上的局势一目了然,眼看他手中的长槊被一枪挑飞,整个人踉跄倒地。   韩昭阳还没来得及回防,眼中寒光一闪,枪尖已经朝他胸口刺下来。   “不妙了!”   伏维则失声惊呼,还没从惊险中回过神,腰上的蒙古刀已经脱鞘而出,像朝着大地俯冲的一只苍鹰,只听到“噌”的一声。   尖锐的撞击声后,枪尖被短刀撞开了,力道悍然,竟把整支长枪震得脱手飞出去。   盈樑被震得双臂发麻,他低头看了看擦破了皮的掌心,一把抓起长枪,猛地扭头望向楼上:“谁?出来!”   变故骤生,楼上官员又纷纷挤到了阑干前,还没从意外中反应过来,李行弱已经踏着阑干飞掠而下。   她落在擂台边,一脚踹向刀剑架。   架子上的苗刀震飞而起,被她拖住刀柄,右脚用力一踹,踢飞了刀鞘,亮出森寒的一柄雪刃。   “年轻人,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要入V啦,12月25日正式入V,从19章开始,当天中午更新一万字。上夹子前都是凌晨更新,上夹子当天23点后更新。预收见专栏和公告!! 第19章   韩昭阳被一道人影挡在身后, 正午的阳光斜过那人肩膀,刺得他眼睛生疼,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谁。   眉头拧紧, 他语气生硬道:“用不着你救。”   “别想太多。”李行弱目视盈樑,头也不回道, “胜负已定,这一局本就轮到我了。韩昭阳,你出局了, 离开擂台。”   韩昭阳身上带了伤, 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韩家的仆役已经慌忙跑上来, 半扶半架着将他搀下了擂台。   李行弱这才抬手,朝盈樑做了个请的姿势:“年轻人, 出招吧。”   盈樑横枪而立:“来者报上姓名,盈樑不打无名之辈。”   盈樑只在擂台上见过她, 就牢牢记住了。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用唱名的比试者。这意味着她来历不凡。   他在台下观察过她的路数,可每一局她都赢得太轻松, 根本看不出招式深浅。他心里没底,生出几分戒备。   “等你输了, 自然会知道我姓甚名谁。”李行弱偏了偏头,“初来乍到,还请赐教。”   嘴上说赐教,眼里却带着笑。那笑容有一种掌握大局的笃定, 笃定自己可以轻松地拿下这一局。   好生狂妄!   盈樑从未见过这等狂态,尤其对方还是看起来还是和他年岁相仿的女流。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从容,仿佛与生俱来的,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同时又因为摸不准她的底细,生出越来越多的惕意。   不过,放话谁都会。   他盈樑根骨奇佳,已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不信这朝天城还能有第二人。   那一瞬的疑云散去,他又重新拾回自信,再不多想,长枪一振,背身绕出一道罡风,蛟龙出洞般,直刺李行弱的命门。   “得罪了。”   盈樑出招来势汹汹,李行弱不急不躁,见招拆招,只微微侧身,灵活闪避到一侧,手中苗刀一抬,“铛”地一声,抵住了这强势的进攻。   “好气力!”这少年气力不凡,让她吃了一惊。   但是,也仅仅是惊讶他有一身蛮劲。   只这一招,李行弱已经探得他七八分虚实了。   她是天生的攻击派,双手握住苗刀,不守反进,直接劈砍,一次比一次快,逼得盈樑根本找不准进攻的时机,只能盲目退守,一退就退到了擂台边缘。   李行弱就在此刻纵身跃起,修长的刀刃劈向他手中的长枪。   带起的破风声尖锐刺耳,盈樑只觉耳心一阵刺痛,前所未有地走了神。   “咔”的一声,枪杆被拦腰削成了两截,长枪脱手飞了出去。   李行弱翻身退出几步,收刀而立,笑道:“年轻后生,守不住手中兵器,在战场上是会送命的。”   盈樑诧异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颤抖不已的手,虎口已经崩裂,血从擦破的掌心渗了出来。   这输得未免太难看了!   他不敢让人察觉到狼狈,慌忙攥紧拳头。   而擂台旁,盈樑的同伴在不满地嚷嚷:“这是车轮战,不公平,你等盈樑歇息片刻再战。”   李行弱并不在意:“有理,这点是我思虑不周。”   她转向盈樑:“那接下来的弓马比试,我先来如何?”   这提议对盈樑而言不是公平,是羞辱:“不必,我用不着。”   他高喝一声:“取弓来!”   接下来是弓马比试,包含步射和骑射二项。马枪比试已经取消,等比试完二项,就直接进入口试兵策,由考官出题,试者来应答。   步射射的是固定靶,距离通常是九十步开外。李行弱和盈樑要用统一准备的四石弓,以射中靶心为胜。   这种程度的弓,哪怕是换成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轻易张开。但盈樑却能舒展双臂,轻松地将弓拉满。   —箭离弦,毫无悬念地射中了靶心。   李行弱抚掌称赞一句:“箭法不错,后生可畏。”   轮到自己了,她平静地摘下扳子手扣,戴到右手上,反手握住弓,搭箭引弦,几乎没怎么用时瞄射,箭羽便离弦射出。   报靶的骑兵策马回来,向考官禀报。箭矢穿过靶心,没入了后方的树身。   全场霎时一片寂静。   盈樑都不敢相信,这般力道,这般准度,纵使他天赋异禀,苦练千百次也未必能做到。   他喉结干涩地滚动,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手熟而已。”她道。   论手熟,其实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能做到这般准度,还是归功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不是日复一日一日射草人能得到的,而是趟过尸山血海的必然结果。   “你已经很不错了。”她看着盈樑,“至少在朝天城,有这样的身手,已经是万里挑一。但离开这里,你未必有这样亮眼的成绩。”   “你……”盈樑被这一番话噎得面红耳赤。   他还就不信了,她能在所有地方都压他一头:“别高兴太早,还有骑射没比。”   骑射是将靶子立在跑道的两侧,在驰骋过程中射击靶子,以射中靶数多者为胜。   兵卒牵来了马,盈樑飞身上马,与李行弱并辔齐驱。   两人各有十支箭,来回射完,都是同时到的终点。   最后报了靶数,盈樑射偏一个,李行弱箭无虚发。   李行弱三局三胜,已经是无可争辩的魁首。   盈樑虽然很不服气,但输了就是输了,得承认他技不如人。   “我输了。”   盈樑低下头,转身走进庑廊,向旁边观赛的孟天骄揖手告罪:“孩儿给娘丢脸了。”   孟天骄摇头:“你打不过她,不是你不行,而是她……”   她的目光落向重新回到擂台上的身影,轻叹道:“她太强了,强到你改变不了必输的结果。”   “为何?”盈樑追问道,“娘,她是谁?”   孟天骄道:“廿载星移,弱行终济。李者当途,天下其孚。一个人占了天意,她就是上天注定的赢家。”   盈樑红了眼睛,咬牙道:“娘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赢她……”   李行弱已经走回擂台,俯身拾起那柄蒙古短刀。   她视线扫过考官,掷地有声道:“轮到诸位了。敢问谁先出题?”   “这、这也太嚣张了。”   “她到底什么来头,好大的口气!”   擂台外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行弱却只是转着手中短刀,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二十年过去了,别来无恙。还是说,诸位已经认不得我了?”   今日七政星并非都到场了,但在场的人脸色精彩纷呈。   韩鹤徵把众人神色都看在眼里,眼中浮起笑意,跟旁边的樊无垠道:“故人得见,樊公就没有话要讲?”   樊无垠如梦初醒般,转头乜了他一眼:“那也与你无关。”   他攥紧腰间佩剑,起身下了楼。   李行弱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樊无垠,对他这般激动的神色有些不解:“是你出题?”   樊无垠揖手:“当年在府上效力,幸得府主指点。樊某今日功名,皆承府主昔日的栽培,又岂敢卖弄皮毛,考校旧主。”   李行弱将他一阵打量,旧人到底都老了:“樊无垠。”   樊无垠谦恭道:“在。”   李行弱想了起来,前些日子,他与韩鹤徵递来的拜帖最多最勤,助她扳倒吴家时也出力最多。   “你不考我,那算谁赢?莫非今年要落空了?”她问。   樊无垠正色道:“府主走这一趟,是为了取剑。剑本就是府主的剑,理当物归原主,出题考校实在没有必要。”   “北斗府旧人,考校府主的兵法韬略,确实不应该。”   凤靥自廊下稳步走出,先朝御座方向揖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擂台,缓声道:   “末帝十七年,天下动荡,府主南下投身义军,应运而起。   末帝十八年,府主率轻骑突袭围城,救今上与端敬皇后于危难之中,持旗先登,勇冠三军。同年又受命主持南方战局,九战九捷,曾一夜破敌七寨,威名自此传扬天下。   末帝二十年,组建精锐之师,号称龙盾军。铁蹄所向,四方豪强无不俯首归附。   末帝二十三年,平定南方割据,创立北斗府,广纳贤才能士。在座诸公,亦是当年共定章程的能臣,府主主政风范,诸公心中自有明鉴。   末帝二十六年,西瀛大举来犯,府主挥师迎击,驱逐外侮,平定南方。   景命元年,新朝初立,先帝授府主西道大行台尚书令,统兵六十万,总摄西境军务。   景命二年,会战平河,敌军联营百里,府主奇袭敌后,终歼主力,由此换来近二十年海晏河清。”   凤靥一口气说罢,声音陡然一冷:“诸位随府主一路走来,历经风雨波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艰辛不易。前尘虽已远,但别忘了来处才好……”   凤靥这话不止是说给樊无垠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提醒他们来时的路,莫要忘记今日所得是怎样来的。   外面围观的百姓已经愣住了,大家彼此面面相看,都没弄明白,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会活着出现。   樊无垠道:“樊某能有今天,是府主风刀血雨搏杀而来,樊某纵死也不敢忘。”   凤靥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远远地向他回了一礼。   李行弱将刀递给了凤靥:“如果没有异议,擂台便到此为止吧。”   言罢跃下擂台,大步往楼上去了。   楼上观赛的妃嫔纷纷退让到两侧,杨皇后也自席间起身,合袖一礼,随皇帝唤她一声阿姆:“阿姆回京多时,怎不入宫一叙?”   杨皇后素来信佛,常年斋戒,居于道场的时候反倒比在宫中更久。先前李行弱几次入宫,她皆不在场,因此错过了。   冉隆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朕留过阿姆数次,阿姆总是不肯。朕还有许多话想与阿姆细说,总不得时机啊。”   李行弱道:“哪里没有机会。明日朝堂上,怎么讲都无妨。”   她脑子里此刻只关心一件事,也不与人兜圈子:“倒是臣的剑,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冉隆失笑:“阿姆还是这般性急,一刻都不愿多等。”   说着抬手示意身侧的中常侍:“快去将阿姆的剑请来。”   中常侍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李行弱也跟着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楼下,韩鹤徵抬眼时,便瞧见李行弱随中常侍转入偏阁,等再出来,手中已多了一柄青铜长剑。   韩鹤徵扶了扶腰间的剑,走到庑廊前,看向默默站立多时的孟天骄:“孟将军,平河一战,她当真留下过那样的遗言?谁拥有了那把剑,谁就能掌控龙盾军?”   “都过去二十年了,韩君还执着于真假么?”孟天骄目光惘然,“即便下官承认说了谎,到了此时此刻,它也只会是真的。”   “呵,谁说不是。”韩鹤徵也不是执着要一个准确答案。   他只是想知道,被私心困缚至今的每个人,目睹李行弱回来,会有怎样的反应。诚然,他自己也免不了被私欲吞噬。   “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她借着这个漏洞,拿回了自己的剑。兜兜转转,龙盾军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都是天意。”孟天骄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太天真,太小瞧这位旧主了,以为二十年足够取代她。我们都忘了,她要做一件事,有千百种手段实现。杀人仅仅是最简单的,也最符合她行事作风的一种。”   韩鹤徵勾唇:“不如猜猜,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下官不知,但下官相信韩君和我们所想,是一样的。”她看向韩鹤徵,“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没有人愿意回到起点,为她牵马坠镫,屈居她之下。”   韩鹤徵:“哦,是吗?万一韩某没这么想呢?”   孟天骄好心提醒他:“韩君没有那样的胸襟和格局。至少这一点,韩君就输给她了。”   说完这话,她抬步走下台阶。   韩鹤徵仍然站在阴影处,看着日光斜过庑廊,将孟天骄步履匆匆的影子拉长。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可惜,龙盾军已经不是当年的龙盾军。”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呢?孟天骄嘴上说着不知道,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李行弱一心要征讨西瀛,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必定是重组北斗府,带着龙盾军回到西境。   可惜龙盾军没有信服的头领,已经散沙一盘。要重新组建这样一支精锐,是需要大量精力和时间的。   他心里正感慨,老仆引着韩昭阳走过来。   年轻人输了比试,心气没了,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韩昭阳小心翼翼地揖手:“父亲,比试输了,儿甘愿领罚。”   韩鹤徵乜着他道:“连输两届擂台,显然是你能力问题,你是该去领罚的。”   韩昭阳低着头道:“是儿无能。”   韩鹤徵见他这模样,心里就有一股无名之火,转过身来一把捏住他的肩:“振作起来!你是我和李行弱的儿子,多少人想要这个身份都不能,你怎么甘心平庸至此?韩昭阳,你总不能连飞镜都比不过吧。”   韩昭阳比试时虽然穿了轻甲,但还是伤了肩,被韩鹤徵这么一握,疼得蹙起眉心。   他望着自己的父亲,动了动唇,终归什么也没说。   韩鹤徵见他还是这般要死不活的反应,无比失望地松开手,扶了扶额,舍下韩昭阳一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擂台赛结束后,李行弱便打道回了府。   此刻的李家上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府里乱成了一团。   “你真拿下擂台了?拿到剑了?”   李忠惊惶不安地在厅堂上走来走去,简直不敢想象,以后还会有多大的动静等着震惊自己。   李行弱把剑给伏维则,端起银瓶猛灌了几口温水,给口干舌燥的自己解了渴。   见李忠走来走去,笑道:“我出马的事十拿九稳,能轻松取胜不该在意料之中吗,有什么好意外的?”   李忠压根没听她说话,坐到榻上,心里有一股发泄不出来的憋闷:“早知道你闹这么大,我该去一趟,多少劝你收敛一些,不要出那么大风头。”   虽说不一定听自己的,好歹也能缓和一下。   “还好您老人家没去。”跟进来的李持功揉着浑身青紫,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您要是去了,估计当场昏过去。”   李忠道:“这话怎么说?”   李持功把擂台上的事,一五一十生动地描绘给他听。   李忠听完,直觉明日的朝会才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小妹,你是真不说假话,闹出动静一点不小。”   李行弱才不在意他的感受,只管自己行事方便:“明日上朝,比这动静还要大,你要怎么办?今晚先撅过去?”   她把银瓶往案上一搁,好心给他建议:“要不你告个病假,就说明日朝会不去了?或是朝上就当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见?旁人要是问你,就说做不了我的主,一问三不知,把自己摘出来。”   “小妹意气用事了,咱们是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人的话了。”   李忠就是后悔今天没跟着去。   不过转念一想,去了也跟李持功说得差不多,只能干瞪眼,不仅拿她没辙,最终气倒的还会是自己。   于是他认命地起身,去找仆役给他准备塞耳朵的布球了。   李忠一走,屋里就剩三个人。   伏维则眨着眼睛看李持功,李持功瞪着眼睛看伏维则。   没来由的,李持功觉得自己太过醒目显眼了,起身道:“姑祖,那我、我也先退下了。”   他转身要溜,被李行弱看出来,将他叫住:“你今日表现一般,明日起跟我一道习武。”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李持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姑祖,还是不要了吧。我真不是习武那块料,就不给您老人家添堵了。”   李行弱道:“那你是哪块料,你跟我说说,让我这个姑祖给你把把脉?还是说,你一样都拿不出手,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话说得直白,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李持功给说蒙了,支吾着想不起该怎么回话。   李行弱挑眉看他:“怎么,激将法都不管用了?”   李持功眼皮直跳:“在吴玉轩那儿吃过一回大亏了,哪还敢冲动。”   李行弱点头道:“知道做事前要动脑筋,还算有长进了。”   也不跟他继续掰扯,弯腰往坐榻底下伸手,把垫在榻脚的一卷书给拾了起来。   “不习武也行,且回去把这本书抄上一百遍,我也懒得管你了。”她把书递给李持功。   李持功表情僵硬地翻了几页,嘴角搐动:“这是给女子看的,我抄这个……不大合适吧?”   “哪个字写的是给女子看的?这是教人做人的书。”李行弱抬起下巴,指了指伏维则,“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伏维则凑过去翻了翻,边看边点头:“府主说得是对的,这就是教做人的书。”   李持功一脸怀疑:“……是吗?”   李行弱郑重其事地补充道:“这可是你的曾祖父一字一句写的做人宝典。他可比我们会做人多了,你务必要抄仔细些。明白?”   “哦,侄孙明白了。”李持功糊里糊涂地挠着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又表示怀疑。真要是好书,能拿去垫榻脚?   不过也是好事一件,至少他这阵子有借口不出来,躲着这尊煞神了。   这边,伏维则见人走了,捧着剑过来说:“府主明日上朝,我也能跟去开开眼么?”   她年纪小,所见的不多,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只当是去看热闹。   李行弱拿过剑来,笑道:“朝堂上暂且去不得,你且当个捧剑的侍从,同我进宫也不是不行。”   “那好。”伏维则高兴了,看她一直摩挲着剑鞘,好奇地问,“这剑对府主很重要么?”   “用惯了,一时找不到趁手的。”   李行弱一壁说,一壁缓缓拔出剑锋:“这剑,还是从前朝皇族的坟里挖出来的。”   伏维则瞪眼:“坟里挖的?”   李行弱道:“那会儿穷啊,打仗连锄头镰刀都凑不出几把,西瀛人来了,抡起地上的石头跟人打,结果对面一刀砍过来,就把咱们的人砍得七七八八。杨将军就命人挖开前朝王侯们的陵寝,把陪葬的兵器全部搜罗出来,掏出来的青铜剑就有这把。”   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把王公贵胄陪葬用的普通兵器。   她把剑“唰”地一下拔出来,伏维则捂嘴叫了一声。   只因这剑的剑尖没有了,是一把断剑。   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断的。   李行弱甚是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啊,就说这兵器,也得重新挑一把趁手的。   她把剑收起来搁在榻上,叫人传了夜餐。跟伏维则吃了,就各回各房休息了。   第二天,仍是大早起来练剑,吃了一锅炖得软烂的羊肉,这才叫人套上马车,打着灯笼去朝会。   昨日擂台有多精彩,已经传遍了朝天城,朝堂上没去现场的官员一进宫就四处打探。   韩鹤徵刚进进一重门,就被同僚拉住了衣袖。   “韩君且慢行。”   截住他的是度支尚书卞可及,个头不高,长了一张白胖圆润的脸。   卞可及拢着袖子凑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个事?那位当真现身了?前阵子动静闹得那般大,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瞎传谣言。”   他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声继续说:“下官可都听说了,擂台上打得可激烈了,连盈樑那小子都输了。时隔二十年,还能有这样的身手,真是叫人吃惊……你瞧下官这眼圈黑的,一晚上没睡好,净想着这事了。”   韩鹤徵瞥他一眼,操着玉笏道:“瞎想那些做什么,等到了朝上,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想请韩君指点指点。”卞可及深吸一口气,“您也知道,当年是下官那英年早逝的兄长在她帐下效力。下官只听闻其名,行事风格是半分都不熟啊,这以后要是跟她打交道,不是干瞪眼嘛。”   韩鹤徵想了想,还是给他传授了一点相处之道:“她只听她想听的话,不想听的话一概当听不见。朝上她要是说什么,你尽管听着就是了,至于做不做,后头又再议。跟她打上几次交道,差不多就能摸出些共事的门道了。”   “嘿,奇了,下官的老娘也是这般说的。”卞可及搓着手,“今日朝会怕是热闹得很。”   到了卫尉把守的宣光殿庭前,陆续到场的官员们按规定解了佩剑,两人也跟着卸了剑,由监门卫核验过身份后,依次进入大殿。   如卞可及说的一样,今日朝堂简直热闹得不像样。才入殿,官员们就昨日的擂台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直到樊无垠等人到了,方才住声。   樊无垠经过韩鹤徵身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韩君来得比往常早多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早了。”韩鹤徵掖了掖袍袖,脸上挂着笑说,“樊公还是好生想想应对之策吧。您可是主和派,跟她政见相冲。”   这俩官职相当,又是斗了好些年的对头,一到朝堂上,说话从来不客气。   樊无垠回道:“韩君又好到哪里去。骑墙观望,比我还不如。”   韩鹤徵笑道:“那可不好说。”   御史中丞冯瞻来押班了,见两人又打嘴仗,已经见怪不怪。他清了清嗓子,把朝班整顿好,皇帝冉隆便打着哈欠坐上了龙榻。   随着内监照本宣科的一声唱喏,朝班里陆续有人站出,就自己职责内的事进行了一个汇报。   冉隆昨夜又宿在玄武湖,熬到半夜,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一听他们正经八百地议事,眼皮就直打架。那铜鹤香炉又吐着青烟,整个大殿沉闷无比,更是教人昏昏欲睡了。   索性不要他动脑,老样子插一句这事交给谁谁去办,就算结了。   正百无聊赖地想着啥时候能议完,好回去睡回笼觉,突然有人站出来提到了李行弱。   他闻言瞌睡散了一大半,连忙道:“快宣。”   来了,这祖宗来了。朝班里的李忠往殿门一望,见李行弱带着剑走了进来,那把剑顿时像架在自己脖子上,缩着肩只想把自己缩到地缝去躲起来。   李行弱被传上殿,腰悬长剑,昂首挺拔。   冯瞻当即站出来,当庭指责:“御前不得携带利器。”   “冯御史言重了。”冉隆摆着手,笑哈哈道,“朕的阿姆自先帝朝起,便有‘剑履上殿’礼遇。”   “剑履上殿,乃先帝赐臣的殊荣,人到剑到,你是在质疑先帝的金口玉言?”   李行弱目光炯炯地看向说话之人:“哦,是冯老啊。您老的独子在我帐下效力时,您老隔三岔五来瞧。怎的,二十年不见,我还认得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就认不得我这个武昭侯了?”   冯瞻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矍铄,重重地一哼声:“敢问阁下,武昭侯殉职平河,是全城老少都清楚的事。阁下自称武昭侯,对此该作何解释?”   “老朽年纪大了,虽然记不得一些事了,但也记得武昭侯年岁几何。但老朽看阁下青春年少,不过十来岁,这该作何解释?这二十年的来龙去脉,若说不清楚,便是欺君之罪、冒名之罪。”   李行弱当然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奇闻经历讲一遍。   她笑道:“我就是我,我就是李行弱,为何要证明自己是自己?倒是你们,该给我证明,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何都说我死了?是不是有人撒了弥天大谎?还是有人瞒天过海,把大家都骗了?”   她语出惊人,大殿上的朝臣你看我来,我看你。   都没想到,还能这样反驳。   但要论起撒谎的人,嫌疑最大的就是当年护送李行弱回朝的那群人。这其中就要牵扯到高家、孟家、冯家……于是这三家人身上有了无数道视线。   高希夷常年在南境领兵,朝堂里只有他的门生故旧。   孟天骄一言不发,完全不受他们半分影响。   倒是冯瞻脾气大得很,沉着脸说:“怪只怪老朽那不孝子死得太早,如今想问个明白,也只能到下头去审他了。”   他话说得难听,李行弱却不恼,同样接了一句晦气话:“诸位要是心中存疑,就把坟墓挖开,开棺验尸吧。”   她不介意挖自己的坟,反正她连自己的神位都见过了,也不差开个棺。   朝堂上刹那间一片喧哗,小声嘀咕着“这怎么能行”、“不符礼法啊”、“动人棺木实在不像话”。   冉隆见状,眼睛直往韩鹤徵和樊无垠那儿瞄,希望他们俩能出来说句话。结果两人今天老神在在,默契得跟吃了哑药似的,都不打算插手的样子。   还是李行弱咳嗽了两声,接着道:“你们怎么想的我不管,我就明白说了。你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一是张道英的谶语告诉诸位,我不会死,那为何要说我死了?二是孟将军当年带了话回来,谁拿到剑,谁便统率龙盾军。这话先帝认了,陛下认了,你们也都承认。那么我拿到了剑,你们总不能毁言不认吧?三是我将重组龙盾军,歼灭西瀛,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这话出口,朝堂又是一阵沸反盈天。   “什么,攻打西瀛?那怎么行!”   “就是,这几年灾害不断,粮仓无粮,国库无钱,南境前线又吃紧……”   眼看吵起来了,李忠掏出布球,将两个耳朵一塞,两个眼睛一闭,开始装死。   李行弱问:“为何不能?”   有大臣站出来道:“不是不能,是眼下实在不宜再有兵戈。”   李行弱道:“如果你预知到二十年后他们会卷土重来,你今日要不要赶尽杀绝?”   一句话把对方噎住,毕竟这话说得也没错。   “你是?”李行弱看看这人,见他要介绍,便摆了摆手,“自我介绍就不必了,我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也记不住。”   李行弱扫向两班文武群臣:“你们谁主战,谁主和,谁中立?为了听得明白,我点到谁,在与我说话。”   大殿上,只她没穿朝服,一身简单的直袖袍,蹀躞带束着腰,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   在场的人都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半刻都没想起来,先前都还在质疑她的身份。   “对对,阿姆听了也记不住。”看热闹的冉隆连忙指挥起来,“这样,你们主和站朕的左边,主战站朕的右边,中立的站中间。”   他说完,大殿上的朝官们还真行动起来,一时间紫衣、绯袍、深青三片人影打乱。   李行弱大致扫了一遍,问道:“为何主和?”   最先开口的还是冯瞻,主和一派的喉舌。   他持笏出列,奏道:“去年春天北地蝗灾,南方水患,国库已然掏空,此刻大肆兴兵,粮草从何而来?军饷从何而来?难道还要再加征几重赋税,把安稳度日的百姓逼上绝路吗?”   “西瀛人所求,无非和蛮夷所求一样,索要些钱粮和奴婢。朝廷不如派出使者前去交涉,许以岁赐,换五年、十年太平,让百姓得以喘息,国库得以充盈,等到兵强马壮,再做打算也不迟。老成谋国须吾辈,可笑轻疎贾少年啊,陛下!”   他的话引来一片附和声,多是些保守求稳的文臣。   “呸,一派胡言!”   一名武官怒喝着站出来,手中的笏板几乎戳到冯瞻的鼻子上:“什么狗屁岁赐,那是白银匹绢,清白人家的儿女。枉你活了六十,还不知道前朝是怎么亡的?蛮夷拿着我们的钱粮铁器,转头就打造更强的弓马刀剑,南下踏平我们的家园,欺凌我们的妻小……”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拳头,用力砸着自己胸膛:“太平是武将站着拿命打下来的!不狠狠敲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像狗一样爬回去,你们站在这里谈个屁的太平!”   话音落下,主战一派顿时群情激愤,低吼着“说得对!”、“出兵西征才是唯一出路”“臣不同意求和”……   主战派嗓门大,声势惊人,主和这一边自然也不肯相让,扯着嗓子对轰起来。   中立的官员们被夹在中间,两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韩鹤徵操着笏板,默默瞧了樊无垠一眼,樊无垠还是不动声色。   “众卿稍安勿躁。”冉隆咳嗽几声,抬手往下压,试图把两边稳住,“好好说就是,怎么又吵起来了。”   待他们安静下来,李行弱发问:“二十年休养生息还不够充盈国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度支司?金部司?你们来说说吧。”   二司的郎中:“……”   这要怎么说?这么多人,别光点我们两司啊!   就在众人静默不语时,韩鹤徵开口了:“若战,有伤国本。若和,有损国威。二位所言都不无道理。眼下或许可以派出巡察大使,代陛下前往西境探查虚实,再从长计议。”   “派出巡察可以。”李行弱对此没有异议,“但是在这之前,是不是先回答方才的问题。”   她看向冯瞻:“冯老,方才是您老说的,国库空虚,加税官逼民反?”   “正是。”冯瞻被她凌厉带笑的眼神一扫,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脖子,“兵祸受苦的是平民百姓,你难道要成为坑害平民的罪人!”   李行弱了然地点头,扬声道:“度支尚书,你若是说不清楚,就将户部近几年的账册全部抬出来,咱们从头盘点,如何?”   突然被点名的卞可及瞟了眼韩鹤徵,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站出来:“二十年内虽未大战,但周边小战不断,耗费军资颇巨。而且这些年旱涝瘟疫不断,导致粮食大量缩减,税务日益繁重。”其中还包括了皇室挥霍,只是不好明言。   反正总结下来,就是朝廷千疮百孔,内外都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多,积弊已久,没有个五年十年摆不平。   “我看没有从长计议的必要。”李行弱脸上带着笑,但是谁看这笑,都觉得森寒。   “朝廷问题可以一件一件解决,但西瀛不除,连解决问题的机会也没有。陛下,按照约定,龙盾军还是交由臣来统率。”   冉隆连忙点头:“由阿姆统率,西境问题必能及早解决。那么朕下旨宣布,阿姆静养还京,官复旧职。”   恢复旧职,那么就还是西道大行台,和樊无垠的职务有所重和了。   殿上的众人面面相看,虽然口头上没有反对,但脸上看得出不太服气。   眼看冯瞻往前一步,又要进言了,李行弱先他一步开口:“臣领旨。”   在他反驳之前,李行弱又抛出一个问题:“说到冒名顶替,我确实有一事需要请教吏部。这诈伪官该当何罪?”   韩鹤徵看向樊无垠:“樊公总领六部,出了这样的纰漏,该请樊公作答。”   樊无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开口道:“伪造官文书印,流二千里;私相授受官位者,授受双方各杖一百,同流二千里;若是矫诏,冒充命官,并行使权力,便是欺君之罪。数罪并罚,当诛。”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件案子需要诸位裁定。”   李行弱目光轻轻一扫,抬手按住剑柄:“我有一裨将,随我征战数十年,回京后却遭亲族冒名顶替,甚至被谋害殒命。此人冒名顶替了二十年,至今仍在朝堂欺上瞒下。诸位说,此人与其亲族,该如何处置?”   “竟有这种事!”   “谁这么大胆?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一语惊起千层浪,百官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李行弱口中之人是谁。   李行弱等的就是一句“死罪”。   她目中划过寒意,声音陡然拔高:“甘棠何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圣诞节是吧,甭管什么节,大家吃好喝好,开心就好。另外,等到本文第一个榜了,也在今天正式入V了,这一万字写酸爽了,我激动得就像十月怀胎的老母亲。评论就靠大家了,给我一点小小动力吧,躯体化手指都动不了了,还是吭哧吭哧努力码字,并且克服身体不适努力日更。 第20章   “甘棠何在?”   李行弱掷地有声的一声喝问, 让殿上朝官抖了三抖。众人只记得害怕了,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又是几时惹怒的这尊煞神。   见都不回应, 李行弱又一次发问:“甘平呢?”   大殿彻底安静了,连冉隆都不明白, 左看右看,这是要做什么。   一直没人吭声,大殿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气氛着实吓人。   朝班里有一人已经站不住了, 旁边的同僚见状,这才醒过神, 用力撞了撞他的手肘:“甘棠,在叫你呐!”   “别看我。”甘平已经满头大汗, 只想装死到底。   但是李行弱已经看到他了:“你以为不张声,我就找不到你是吗?”   她大步上前, 把人高马大的甘平从队列中一把拽出:“你不认得我,总没忘记甘棠吧?当年你甘家逃难, 你爹娘将你孪生妹妹甘棠卖予我恩师,恩师将她转送于我为婢为伴。我将她带在身边几十年, 从女婢做到牙门将,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无一不熟。”   “你顶替她的军功, 冒充她的名姓身份,弃武从文,安享了二十年的官禄荣华。你认还是不认?”   甘平脸上冷汗如瀑,浑身发颤, 明明怕得要死,仍要扯着嗓子抵赖:“冤枉啊,这话、这话从何说起……”   李行弱看着他的脸,要不是男子的轮廓更深,这张脸和甘棠还真是难以分辨。   就因为这一模一样的脸,困了甘棠的一生。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想起死去的甘棠。”   话音落下,她猛然拔剑,朝甘平的腹部捅了进去。   没了尖锋的铜剑,断口仍然锋利,一剑贯入甘平的腹中,血流如注。   甘平双目圆睁,喉间咯咯响了几声,便已软倒,鲜血随着剑口噗噗涌出,蜿蜒了一地。   尸体倒地的刹那,邻近几名大臣仓皇奔走退避。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一片唏嘘声中,站在前面的韩鹤徵和樊无垠紧赶着过来。地上的人仅仅是抽搐了几下,便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死、死了!”   李忠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眼白一翻,也直挺挺向后倒过去。   “不好,郡公昏过去了。”   人群又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去扶李忠。   旁边的同僚一边掐他人中,一边低声轻声嘟囔:“你们几兄弟的胆量,怕不是都长一个人身上去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冉隆也从上头走下来,看了看两边,赶紧吩咐,“快把郡公抬到偏殿,请太医来瞧瞧。把尸体清理了,将甘家人全部拿下问罪。”   一边死了人,一边是昏过去的李忠,朝堂上乱哄哄的,都已无心朝事了,冯瞻还能跳出来指责:“当庭杀人,将陛下置于何地。陛下,臣要弹劾……”   “哎呀,好了冯公!”冉隆不想再听他铜锣似的嗓门了,忙不迭地打断,“朕的头有些疼,今日的朝事就先议到这,退朝退朝。”   说罢,一刻不留,赶紧摆驾回宫了。   不过他前脚回宫,后脚就差人把李行弱请了过去。   “她这一去,是困兽出笼,蛟龙入海了。”   出了宣光殿,韩鹤徵拿回佩剑,一壁走一壁跟樊无垠说道。   “猛兽被困住了,也还是猛兽不是。”樊无垠瞥了一眼他,“我看韩君乐得如此。怎么,不骑墙了,改主战了?”   韩鹤徵笑道:“你在朝上一言不发,是因为你知道,这仗根本打不起来。她要打西瀛,庙算这一关就过不了。”   樊无垠:“粮草、军械、兵力、民夫,哪一样不是问题。朝上那些话,表面上她是反对,但实际上她听进去了。”   说完眯了眯眼:“说我不吭声,韩君还不是闷不吭声。韩君这是作何打算?”   韩鹤徵仰头看天:“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甘棠被其兄长甘平顶替为官一事,先皇是知情的,他们这群从北斗府出来的人也是知情的。只是当时不能说,后来是没必要说。   这桩案子迟早暴露出来,甘平得此下场,是他命定的结局。审问甘家,也就是走个过场。   李行弱杀了甘平,看上去行事鲁莽,实际上是试探众人反应。   她这是有备而来啊。   ……   李行弱在宫中并未久留。她和皇帝议了议巡察大使的人选,及接管龙盾军的日程后,便告退出宫来。   伏维则等在一重门上,见到她的身影,跑上前接过剑:“府主,方才见禁军抬出一具尸身,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   李行弱笑着拍她的肩:“小丫头,别瞎琢磨。这世上能取我性命的人没有几个。”   “那倒也是。”伏维则松了一口气,弯起双眼,“府主,干娘在宫外等着,我们出去找她吧。”   “好。”   二人自宫门里出来,凤靥正立在马车旁。见李行弱,她低头拱手,肃然一礼:“卑将替甘棠谢过府主。”   “为她报仇,本就是我这个上官该做的。”李行弱扶住她手臂,“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出京接管龙盾军。凤靥,我们上车详说。”   凤靥颔首:“是。”   马车碾过宫道,李行弱靠坐在窗边,问道:“召集到的旧部,现有多少人?”   凤靥回道:“可信可用的,差不多有三十来人。只是他们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来岁,且闲散了十来年,身手心气皆不比当年。”   见李行弱神色未动,又继续道:“卑将有话直说了。为了府主的西征大业,北斗府需要召集更多年轻能士。”   李行弱想过这个问题:“不仅仅是用人的问题,军资和兵械也是难关。今日的朝会听下来,庙算这一关过不了,若是强行征调民夫,恐会引动民怨。”   凤靥点头:“灾荒遗留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他们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倒成了府主今日的绊脚石。”   李行弱道:“只有不想解决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们也是经历过的,在我看来,眼下的状况相当于立国之初,一切百废待兴。从无到有,我还没试过,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李行弱说完,车身突然颠簸了两下,向一侧倾斜。   “怎么回事?”凤靥撩开车帷,问赶车的车夫。   坐在车辕上的伏维则回头道:“干娘,刚才有车马经过,我留意了一下他们的车驾,好像是天枢府。”   “天枢府是谁?”李行弱问。   凤靥道:“是高家。高希夷如今是从二品中军将军,主要负责南境安危,清扫前朝余孽。卑将猜测,他或许是听到了府主回京的风声,派人回来打探虚实的。”   李行弱默了默,道:“你帮我拟一份七政星的详细名单。另外,让旧部准备行装,即刻出发,先到龙城等我。”   “是。”凤靥应下。   从宫里出来后,马车直接驶回了北斗府。   李行弱进后宅前,先问了家中下人,得知李忠被抬回来后,一直卧床休息,她也没急着去吃饭,而是调转方向来了郡公府。   李忠直愣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是已经没有了光。见她来了,也不言不语,不想理人。   “用饭了吗?”李行弱问李敬奉。   李敬奉回道:“父亲回来后,就这样躺着,说是没胃口。”   “太医那里怎么说?”她问。   “惊吓过度,但无大碍,给开了安神压惊的药,休息休息便好。”   李敬奉说罢,吩咐下人去内厨端来饭菜:“姑母去了半日,辛苦了,还是先用膳食罢。”   李行弱点头,叫人把坐榻和食几挪来了床边。   “老大,你不吃东西,饿的可是你自己。”   炖得软烂的鸡鸭,一嗦就脱骨,她小酒佐餐,吃得津津有味:“我要去龙城了,还是那句老话,你要是跟我一条心,以后便不吓你了,让你寿终正寝。你要是背着我跟那群人附和,脑袋搞不好今年就搬家。我左右人在龙城,无牵无挂,你们一大家子就是他们的重点关注,掂量一下轻重吧。”   李忠想到殿上那一幕,抖了一下。要说自己是怎么死的,那铁定是被她吓死的:“冯瞻指不定怎么弹劾我们李家,小妹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把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兄长,跟你的侄儿侄孙顶在前面。”   “他参我的弹文也没少过,当年打西瀛顾不过来,他都能每日一参,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你真要和他计较,那必然有生不完的气。”   李行弱夹着菜道:“不过换个角度想,朝廷少不了他这样不怕树敌的言官,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不用他时,当他是上蹿下跳的猴子,用得上他时,就是帮我杀人的刀,我可不能轻易让他死了。”   “你怎么说都有理。咱们老李家,最能折腾的是你,心态最好的还是你。”   李忠已经心如死灰,拿她没辙:“龙城那边荒得很,龙盾军将领都换了他们的人,没有你能用的人,到了那边,一年半载怕是整顿不好。”   李行弱轻笑:“虽然我说动作会很快,但是也要做好长久战的准备。朝廷不日就会宣布巡察大使前往西境,我也会在近日出发,争取尽早到达龙城。”   李忠道:“那可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在一旁的李敬奉已经看清了形式,站出来自荐道:“穿衣吃食,路上要用到的东西挺多,姑母就交给侄儿去准备吧。”   “行。”这等小事,交给他办也行。   李行弱又问他:“李婵还没有消息吗?”   李敬奉回道:“是,就像凭空消失了,我们的人在玄妙宫里里外外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看样子张道英不是去云游了,而是躲了起来,并且先她一步找到了李婵和阿姚,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作为掣肘她的人质。   李行弱放下碗筷,拿巾绢抹了抹嘴,起身道:“老大,你养着吧,我就先回府了。”   “嗯。”   等她出了房间,李忠掀开被褥,作势起身,李敬奉上前搀扶:“爹还在担心姑母?”   “怎么不担心?她叫我一声兄长,我这个兄长却管不了她一点。”李忠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敬奉道:“别说是爹了,就是王法也不一定管得了。唯二能约束她的人,一个是祖母,已经走了,另一个是她的恩师王研真,阖家搬离朝天后,就断了联系,不知去向。”   说到这个,李忠就吹胡子瞪眼:“还指望冯瞻那张嘴能管点用,让她收敛锋芒。结果怎么着,你姑母把他当刀使了。”   李敬奉倒是笑了:“冯瞻有事都在嘴上说了,明明白白的不跟人兜圈子,虽然戳人心窝子,却是比其他六家来得坦荡。而且依儿子看,等圣旨下来,姑母去了龙城,或许是鲤跃龙门的天大机缘。”   作者有话说:   咱们不能一直杀人,等需要的时候再点名。最高明的领袖,不是自己吭哧吭哧干到死,而是指挥敌人为自己干到死。今晚 0点5分更新。等周末上完夹子,我就统一更新时间。 第21章   是不是机缘, 李忠不知道。不过接下来,李行弱就在府中等着去龙城了,偶尔出一趟门, 也是去女浴所走一趟。   虽然没有和官员来往,但朝堂上关于她的热闹就没断过。   由她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李行弱这个当事人也一个没落下。   首先是朝廷巡察大使的人选,在经过几方明争暗抢后,终于定下来。大概是怕中途再生出什么变数, 那位巡察大使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朝天。   另一个热闹, 自然就是冯瞻弹劾李行弱了。   要说冯瞻和李行弱有仇,那是没有的。要说有交集, 最大的交集就是冯瞻的独子冯炳曾在北斗府当值,是镀金镶边的七将之一。大概是家学渊源, 冯炳尤其擅长辩驳和进言,写得一手好弹文, 是李行弱帐下不可替代的辩才。   只可惜,冯炳英年早逝了。   听凤靥说, 冯炳和卞家的卞可法都是在同一年出事的。那年南方洪涝,瘟疫爆发, 两人奉命治灾,全部感染上了疫病。他爹冯瞻老来得子,还就这么一个儿子,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 换谁都受不了。   这原本做人还会留一线的冯瞻,没了顾虑后,人就变得格外犀利尖锐,开始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看谁不惯就参谁,骂到对方痛哭流涕,卧病在床,皇帝出面调停也不给面子。   都说他冯瞻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纯粹是活够了,哪里死就哪里埋,不要命的。七条蛇里,他是齿锋最利的那条蛇,毒不死人,也要撕下一块肉来。   要说是不是真的怕他冯瞻,也得分人。有家小的那起官员是轻易不会得罪他,要是李行弱这样的,用凤靥的话就是:“旁人还会顾忌他,遇上府主,说破了天也是白费力气。”   “就说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御史,跟先帝弹劾府主穷兵黩武,也没见少过。”   李行弱坐在日头下晒头,笑着道:“老大很怕他。我跟他说了,冯瞻留在朝廷也好,我们有用到他的时候。就是可惜了,冯瞻主张求和,后面杀了他,我会有点可惜。”   凤靥叹息:“唉,不是我方阵营,不是一路人。”   李行弱把手笼在袖子里,心里暗想,不是一路人的,还有另外六个。   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就该把七家端了。尤其是那个韩鹤徵,她栽的最大的跟头,就是被这厮的巧言忽悠。   “让你做的官员名册,做好了么?”她想起这事。   “做好了,这就去拿。”   凤靥起身进了屋,不多会儿,和伏维则一起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卷册子。   “朝廷所有官员都整理在这了,他们的姻亲和亲信,以及历年事迹,全都记录在册,方便府主随时查阅。”   名单专门做成了龙鳞装,每一页的边缘都写着人名目录。   李行弱一条一条看过去:“天权府韩鹤徵,中书监;巨门府樊无垠,尚书令,加授侍中;天枢府高希夷,中军将军;禄存府卞可及,度支尚书;廉贞府冯瞻,御史中丞;开阳府黑缭,护军将军;摇光府孟天骄,领军将军。”   名册做的工整漂亮,李行弱很满意:“这样很清楚。”   她翻着名册,前头一名佣女匆匆走了过来,和凤靥请示:“东家,天权府的侍婢来了,要请贵人过府一趟。”   凤靥蹙眉:“什么事不能明说?”   佣女支吾着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让人进来吧。”   她把名册给伏维则,伏维则拿回屋里,下一刻佣女就领着那名侍婢走了进来。   侍婢敛衽一礼:“奴是韩府下人,问大行台安。”   李行弱道:“前阵子我告诉过你家主人,两家并无牵扯,不必来往,我也不会踏足韩府。他这般强求,是什么意思?”   侍婢道:“大行台见谅,实在是事出有因。今晨府中的老马踏雪突然倒地不起,兽医说老马年龄太大,又有伤病缠身,撑到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郎主想着是跟随大行台南征北战的爱马,特地让奴来请大行台过府,再见踏雪最后一面。”   “什么,踏雪在韩家?!”凤靥惊讶之后,不禁怒从心起,“你家郎主还真是能掐会算,走一步先算十步,连今日都算到了。”   侍婢低头不语,等着正主回应。   李行弱就知道,她不去韩府,韩鹤徵也总有法子让她去。拿踏雪说事,虽然恶心,但这一步是走对了的。   “好,回去告诉你家郎主,我更衣便来。”   佣女又来把韩家侍婢引了出去,凤靥替她拢发:“这是不去也不行了。”   “派人去北斗府,让人准备车马,到韩府接回踏雪。”李行弱交代。   凤靥:“好。”   “韩鹤徵到底在图什么,非要您去。”凤靥看不透。   李行弱道:“我猜,他不是非要我去,而是要我承情。在城墙那日,他让我过府探视子女,间接提醒我和他还有儿女,有了这层关系在,韩家就多了一层保障,但是我拒绝了。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他要我承的第二份情,还是我拒绝不了的。”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凤靥鄙夷道,“知道他精于算计,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女都算计利用。”   李行弱道:“所以说,跟他共事就很恶心。因为你要比他考虑更多,才不至于被算了去。”   头发辫好了,她见发尾都快到腰下了,便道:“头发长太快,下次来了,帮我剪掉一些。”   凤靥看了看:“是长了好多,修一点也行。出门在外,不便时常沐浴,容易长虱子,府主身边没人伺候的话,怕是又要嫌烦……不如就让卑将同去龙城?”   李行弱摆手:“行军打仗就不讲究了,还是轻车简装,不引人注目最好。最重要的一点,这趟远离京城,消息闭塞,我需要信得过的人为我传递消息。所以你要留在朝天,和我保持联络。”   凤靥点头:“都听府主安排。”   伏维则道:“还有维则呢,维则会伏侍好府主的,干娘放心。”   “维则上回的差事办得不错。”凤靥先表扬了她,然后又督促道,“就是经历太少,出去多磨练,长长胆识,要记得少说话,多用眼睛看。”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就随李行弱出了女浴所。   这还是李行弱回京后,头一回进永安里。   车夫赶着牛车,从容地驶向里坊的最里面。高门贵胄往往修着更高的墙,占据更隐蔽的位置,朝着三出阙的方向,老远就能看到一对辟邪镇宅的石兽,和一双高大威严的阀阅碑。   韩府的下人们早就得了信,一直侯在行马处,见牛车远远驶来,有人掉头去府内通风报信,有人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人接住:“敢问车内可是大行台?”   车夫勒停了牛,神色讶然地看着韩府下人:“正是我家主人。你们这是?”   对方答道:“是郎主命我等在此恭候大行台大驾。还请大行台下车,自此处入府详叙。”   “怎么不走了?到了么?”伏维则不见有动静,出来问。   车夫走到车旁,和李行弱禀道:“府主,他们打开了戟门。”   无论宾客还是访客,从来都是从侧门进府,尤其是注重隐私的王公贵族,戟门是非大事不开的。韩鹤徵倒是隆重地敞开了戟门,就为了迎她这么一位无关紧要的外客。   这韩鹤徵的举动还真叫人琢磨不透。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扶着衣袖下了牛车。抬头望去,门前整齐地列着两排铁戟,心中暗暗一数,足有十六戟。   她不觉笑了一下,眸光再往上移,门楣上方挂着“天权第”的匾额,笔法苍劲,应该是名家所题。   她看得正出神时,耳畔传来一声恭敬的“郎主”。李行弱循声朝前看,看到韩鹤徵在几名仆从簇拥下,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   可能是在自家府邸,韩鹤徵穿戴就不似在外那般郑重,只是很随意地穿了件白罗衫。   他快步走到李行弱面前,躬身一揖:“韩某恭候大驾多时了。还当节下又要更改心意,不肯来了。”   李行弱道:“我行伍出身,直来直去惯了,就不和韩君说那些浪费口舌的场面话了。我此行是为踏雪而来,还劳烦韩君引路,让我尽早带踏雪回去。医治也好,安葬也罢,算是尽一尽我这个旧主的心意。”   “唉。”韩鹤徵叹了一声气,神情有些凝重,“踏雪情况眼下确实不太妙,只怕是……”   他欲言又止,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我也不好说,节下这边请吧。”   他抬手示意,李行弱点头,随在他身侧,朝马厩的方向走。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马厩。   马厩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干草与马粪的气息。   一行人走近,只见通身雪白的一匹老马卧在厩中,四周围着几个马奴和兽医。人声低低说着什么,见她来了,才默默退开,让出位置。   这是西域的良马,身量仍看得出从前的昂藏高大,能够想见它盛年时驰骋在疆场的威风。   而如今,饱满肌肉已经塌陷萎缩下去,整体毛色不复光亮,甚至显得有些干枯,口鼻间也泛着灰白的颜色,很明显的衰老体征。   马到了老年,总免不了疼痛,患上诸如关节之类的病症。但这匹马只是看上去显得瘦削,身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卧的干草也很厚实柔和,并不见狼狈可怜。看得出照顾它的人,给予了很好的优待。   李行弱抚着马儿凹陷的脸,唤道:“……踏雪。”   当初平河一别,想不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踏雪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深长,只有眼睛轻微翕动着,但是里面空茫茫的,已经空洞失光。   李行弱摸了摸耳朵,一片冰凉,这是死亡之兆。   其实二十年前,这匹战马就已经开始衰老。如今它二十多岁,是马中的高龄了,老去离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旁的马奴道:“从今晨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食,连水也没进过一滴。”   李行弱没有应声。   韩鹤徵默默抬手示意,马奴和兽医跟着退出了马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李行弱在马厩守着, 直到踏雪闭上眼睛,方才起身出来。   走到外头,天光有些晃眼。   她看向韩鹤徵, 声音微哑:“麻烦韩君了。北斗府的人稍时便到,接下来的后事, 就由我们自行料理吧。”   韩鹤徵温声道:“不急。厅里备了茶水,坐下歇息片刻,等府上的人到了, 韩某让仆役协从操办。再怎么说, 韩某和踏雪也有多年的感情了。”   他眸光柔和,举止体贴, 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体贴却让李行弱心里烦躁。   他养了踏雪二十年,说不定也养过另外两匹副马。   这不比抚育姐弟俩, 是他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欠了人情是要还的, 不然清算之时,会牵连出太多事情。   ……也罢, 既然来了,就趁着今天做个了断吧。   二人离开马厩, 转到前厅,在榻上落了座,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案上摆着两盏雾气袅袅的热茶。   李行弱抿了口茶, 开口道:“这二十年来,踏雪多亏韩君照料。”   韩鹤徵:“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要提的,韩君尽可以向我索要一份报酬。”李行弱平静道, “这些年照顾它的草料、人力、看病的花费,或是其他可以兑现的承诺,你但说无妨,我会加以考虑。”   韩鹤徵闻言一顿:“这是要跟韩某划清界限?”   屁的界限,原本就没牵连,故意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李行弱冷道:“我讨厌欠人情,还是算清楚的好。”   韩鹤徵知道她性格如此,笑着点头:“好,请容韩某想一想。想好了再给答复,可否?”   要求合情合理,李行弱不会拒绝:“启程在即,希望在我离开前,能听到你的答案。”   “好。”   韩鹤徵应下,一个仆役走来门前通禀,娘子和姑爷来了,请他去一趟。   韩鹤徵也不知道妹妹和妹夫是为什么事,和李行弱说了一番话,便托词有事处理,起身和仆役出去了。   北斗府的人也才刚到,李行弱还要继续等,但是一个人坐在厅里实在无聊。她走到中庭,把伏维则叫来,打算去马厩看看进展。   走到半路,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戴华丽的妇人,看长相,和韩鹤徵有几分像,应是韩鹤徵的幼妹。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往她这里来。   “你站住!”   性格急躁的娘子,双手往腰上一叉,堵住了李行弱的去路:“什么谶言预言,糊弄人的江湖把戏,他们信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在人前妖言惑众,我非叫你现出原形不可!来人,给我泼她。”   说完,身后的婆子一个抢步上前,手里端着一盆腥红的血,朝李行弱泼了过来。   “找死啊!”前面的伏维则反应迅速,飞起一脚,把那盆给踢翻了。   整盆血都倒翻回去,哗啦啦淋了那婆子满头满身。近旁的韩娘子也被殃及,溅了一身一脸。   “啊——!”   她惊声尖叫,气怒交加地看着自己华丽的衣裙沾上了污秽:“我的裙子!我的脸!呕,好恶心。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奴婢,还不快给我弄掉……”   侍婢婆子们慌了手脚,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血腥味实在大,伏维则皱起鼻子:“这是鸡血吧。”   李行弱看着眼前的闹剧,无奈是有的,感到莫名其妙更是有的。   这娘子好莫名的敌意……她叫什么来着?   恍惚间想起自己掌权时,不少女子走出深闺,作为将军,作为谋士,闺名却还是甚少与外人道。她这样出身世家的小娘子,更是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了。   李行弱于是称她一声:“韩娘子。”   对方瞪她:“干嘛?!”   李行弱笑笑:“张道英说的那些话,先帝相信,今上也深信不疑,娘子是指,他们信的都是鬼话?”   “你、你这是诡辩。”韩娘子气不过就拌脚。   “唉。”李行弱叹气,“我和娘子从无过节,也无意结怨,娘子又何必咄咄逼人,与人为难呢。”   “怎么没有过节了……”   韩娘子蛮横道:“你来韩府,不就是为了昭阳和飞镜?想要将他们带回李家,入你李家的谱牒!我告诉你,他们姐弟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亲生的都没差,想要回去,你垫高枕头做梦吧!”   “……”李行弱扶额。   从头到尾都是韩鹤徵三求四告,求她过府登门的,搞得好像自己死乞白赖。   而且她只想快点出京,完全没有要给李家传宗接代的执念。   再说,李家那一大家子人已经够多,够烦了。   “放心,我没想过要给谁当娘,姐弟俩对我而言,就是痛了一夜,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李行弱道。   韩娘子听了,居然更生气了:“你这女人好冷血,好没心。”   有心不行,没心也不行。   虽说是蛮横不讲理吧,倒是字字句句都向着那俩孩子。   李行弱懒得计较,目光落在她脏污的罗裙上:“娘子还是先换身衣裳吧。”   韩娘子还想反驳,一看自己的裙子,终究是止了话头,不甘心地一跺脚:“哼,走着瞧。”   转身往回走,却不知道韩昭阳几时来的,又听到了什么,韩娘子脸色一变,将他拽到身边:“姑母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看着姑侄俩走远的背影,伏维则道:“他不会是听到了吧?”   李行弱道:“人都长着耳朵,听到就听到了。”   北斗府的仆役已将踏雪的尸骸抬到了板车上,她们一路出城,拉到郊外义冢。   李行弱把相伴多年的老马葬下,返回城里时,天上落了小雨。   这雨缠绵一夜,持续到了第二日。   李忠天不亮就去上朝了,听了一上午的党派口水大战,头都大了,一下朝就赶紧往家跑,带着儿子李敬奉来和李行弱商讨出行的事。   按李行弱从前的品级,出行的规格都不小。朝廷配给鼓吹、护卫、文吏和侍从之外,还要带上自己的属官、骑兵和部曲,浩浩荡荡一行,逾制的话能达千人,低调点差不多都有百来人,光是卤簿就很伤筋动骨了。   就算今日不同往日,这仪仗规格肯定不会小到哪去。除了车驾马匹,至少也要几十个人。   李敬奉初步给估了个数,李行弱连说几个不行:“还没等我到龙城,就先被烦死了。不要那么多人,我自己走。”   车马仪仗什么的铺张招摇,惹眼不说,路过城关还要应付当地迎接的官员,很耽误行程。   而且那些随从都是不知底细的生人,还可能是被塞进来的耳目,途中要是生出变故,处置起来很棘手。   所以李行弱的意思是,简装上路,悄悄出城。   她路上要用到的,李敬奉通通给备齐了:“……被褥帐篷、油衣笠帽一定要有的。袍衫皮靴这些穿的各有二十余件,方便姑母路上随时换洗。吃食方面,朝廷发了驿券,驿站供应足量的粮肉菜酒,姑母不用担心饿肚子,如果到了荒僻路段,我准备了肉脯、炒米和饼,这些易保存,可以应付一段时间。”   “还有舆图一份,沿途的关隘、水源、可以歇脚的驿站邸店都标注清楚了。路途遥远,可能有个伤风什么的,咱们就多备些草药膏贴,应个急。笔墨纸砚,还有封泥这些小东西也捎上,姑母好写信传书。”   “另外,除了俸银,还多备了盘缠。铜钱若干,银锭一箱,缺什么路上自己添置就行……不过这么多财物带身边容易遭惦记,还得有人押着。仆从就带三个身手好的,又会做饭的,再一个能帮忙处理人事的管事。姑母您看,可还有要补充的,侄儿再去操办?”   李行弱拿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马车一架,拉车的马两匹,板车两架,配两匹骡马拉板车。就没有多的马了?龙盾军每人都是双马配置,我这个大行台统率兵马,至少也要主马一匹,副马两匹吧。家里没有,好歹去马市买两匹驮马。”   “姑母……这有些难。”李敬奉看了看父亲。   父子俩打起眉眼官司。   李行弱道:“怎么,银子使完了?我挣下来的家业败光了?”   李忠眼角抽了抽:“小妹忘了?夏于人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以供养战马作为报答,朝廷的马都是他们养的。如今夏于跟朝廷脱离了关系,咱们没人养马,没有牧场,又把北方监牧之地丢了,马政完全依赖西南,满足西境都勉强,自然供应不上京城。”   缺马缺到要亏待将领待遇,困境可想而知。   李行弱也被难住了,她是人,又不是神,上哪去找马?   “麻烦了,没有马,龙盾军规模就要缩减……”   骑兵取胜,在于驰突。骑兵规模缩减,对抗西瀛和北方异族,都慧是大难题。   一直结束不了战争,朝廷就要维持这笔军费开支,长期消耗下来,国库空虚是必然的。而朝廷没有了钱,就会加征赋税,把负担分摊到每个平民头上。   战争伤亡又是极大的,每年需要大量青壮年作为士兵和民夫,一年年下来,没有劳力种地,农田渐渐荒废,进入饥荒。朝廷收不上粮食,供养不了军队,就没有军队抵抗,国土一旦沦丧,就会重蹈二十几年前的覆辙。   层层推下来,这是要从垦荒种地开始了?   李行弱不愁打仗,开始愁经济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没睡着便罢,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经过这段时间的饮食改善,她的食量大涨,每天除了固定的三餐,还得加个夜餐。   这天还没亮,居然又饿了。   要不她少吃点,适应一下未来节衣缩食的生活?   李行弱摸摸肚子,想忍一下的,结果越忍越饿。   算了,万一将来没吃的,得勒紧腰带忍饥挨饿。如今能享福的时候就别吃苦了,先把这顿搞定再说。   这么一想,她起床穿衣,提上灯,往庖厨摸去。   下人这会儿还在睡觉,内厨乌漆抹黑,冰锅冷灶,李行弱把油灯点亮,去柴房抱了一捆柴。   烧锅的活计没忘,她烧好了锅,找到水井,吊上来一块新鲜羊肉。   碗柜里有粮米和一坛腌菜,把米蒸上,又拿了灯去地窖,捡了一对风干的鸡肉鸭肉,和一些菜蔬。   菜备齐了,李行弱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做个炖羊肉,清蒸鸡,再弄个菜蔬羹。   一阵忙碌,羊肉下到锅里,鸡鸭蒸上,大火开煮。   起床的厨娘们来准备饭食,饭菜已经蒸熟,而做饭的人,躺在院子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厨娘们也是没想到,干了半辈子活,有一日还能被主人抢了活干。   她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主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人:“娘子快醒醒……才下过雨,当心着凉。”   还没吃上饭,已经睡了一觉的李行弱:“干嘛……”   见是煮饭的婆子,她“哦”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腰:“我把饭做好了,去把郡公府的老爷们叫过来用饭吧。”   厨娘们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血腥膻味,心里暗暗为府里的老爷们祈祷默哀。   作者有话说:   我偶尔幽默一把,就只是单纯幽默一把,不是让你们觉得我要洗白这个人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主角团会目前只有伏维则一个人,没有这些老男人,也没有李家这几个老登小登,这样够剧透了吗。后面章节会定期给角色祛魅,也别催我杀了么,这才二十来章,京城都还没走出去,你让光杆司令怎么杀。 第23章   北斗府遣了仆役传信时, 郡公府也才刚掌上灯,准备服侍女主人起身。   原本还能再睡一会儿的李忠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一听是李行弱做了饭, 要让他们父子过去吃,这股气更憋闷了, 但有什么法子,还是认命地薅上儿子过来。   然后父子俩坐在食案前,大眼瞪着小眼。不知道李行弱搞什么, 半夜不睡觉, 做了一锅羊肉。   李忠觉得她这习惯太折磨人了,委婉地劝道:“我说小妹, 这才寅时一刻,是不是太早了点?”就算是上早朝, 也要寅时三刻才起床。   “我知道。”李行弱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肚子饿了, 睡不着,就起来做了个饭。做得有点失败, 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好人多, 大家就分着一起吃。”   李忠眼皮抽搐:“是吗?”你把饭菜做坏了,就来祸害我们,我们又不是猪。   但是饭菜都送到嘴边了,不吃就说不过去了。他勉为其难夹了一筷子, 不能说难以下咽,只能说羊膻味没处理好,吃着没那么爽口。   “小妹一直不太擅长下厨……”李忠保守地点评道,“这炖羊的手艺, 还是以前的味道。”   李行弱面无表情道:“我只会宰牛杀羊,做饭的活都是娘在做。老大这是吃惯了好的,把胃口养叼了,看不上我的手艺了。”   “哪里哪里。”李忠道,“小妹是做大事的人,下厨这种活交给下人去做就好。这次出了门,咱们也安排了仆役相帮,你要是不满意,到了龙城那边,再另聘几个厨子。”   李行弱没出声,只埋头稀溜溜地喝着羹。   李敬奉倒是看出点什么,问道:“姑母是不是在愁龙城的事?”   “昨晚已经愁过了。”   肚子里暖和了,李行弱心头也舒坦了:“仔细想,这一件事解决不了,是该发愁,但要是一堆事解决不了,那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愁也愁不过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她道:“敬奉啊,东西就照清单置办,叫人检查好,把东西装箱吧。我过会儿去四通市里转转,再看一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李敬奉“欸”一声,又说:“姑母要什么跟我说,我叫下人再办,您老人家何苦亲自去那种地方。”   “也不是办事,就是去见个人……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李行弱交代完,低头继续扒饭。   吃饱喝足,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等天一亮,市一开,领着伏维则上四通市找人去。   下了这阵雨,天是放晴了,路面还是湿的,市集里随处都是泥泞粪便,下不了脚不说,熏头熏脑的气味简直要命。但是牛车进四通市太挤了,转来转去耽误事,还是得下来走路。   李行弱望着前方蒙蒙的街巷,问道:“你干娘说你知道地方?”   “知道的,在王铁匠家。”伏维则忽然雀跃地往前一指,指着风里晃动的幌子道,“喏,这就到了,府主您瞧,前面那个‘王’字幌子就是。我先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说着朝那方小跑过去,“景姐姐,景姐姐在吗,我来看你了……”   那冶铁的铺子开在巷子交汇的路口,人来人往的,透着热闹气息。再走近些,就能听到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伏维则早已钻到了里头,李行弱一个人站在敞亮的铺子里,不急着找人,先打量起整齐摆放着的各式铁器。   朝廷对兵器有着严格的管制,私人铁铺卖的种类不多,仅仅是护院可用的铁刀铁剑,以及简单防护的甲具。最多的是一些农具,什么锄头、犁头、镰刀、铡刀之类的,然后就是斧头、锯子、剪刀一类的手工用具,铁釜、铁镦一类的炊具,铁灯、门环、铁锁一类的杂器,马镫一类的马具,铁钉一类的建筑构件,还有就是佛家的用具了。   李行弱看得挺仔细,要说铁器的品质,跟二十年前的水平差距也不大。   “这位娘子可是要置办家什?若是瞧上哪样,尽管吩咐,小人为您细细说道。”   卖货的是铺子里的学徒,是个眼明手快的人,看李行弱相貌英武,通身的气度不凡,就知道是大主顾,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前,“铺里也有女子合用的铁剑,轻巧趁手,娘子可要瞧一瞧?”   李行弱顺着他的引导望去,打磨得倒是光滑,但是经不起细看,应付一般的毛贼还勉强,用到军中还是差远了。   “还有其他的刀剑么?”她问。   听这意思是看不上寻常刀剑了。学徒忙道:“有的有的,精锻的钢刀,我拿给娘子看。”   学徒去柜台里,取来了一柄环首刀:“我们师傅改进了宿铁法,用生铁液灌注熟铁,再反复地锻打,千锤百炼,才能炼出这么一柄。娘子你看这流水纹,多漂亮。”   李行弱就着他的展示瞧了一眼,果断摇头:“淬火时过于急冷,回火时又欠了些慢工的耐性,这火候掌握差了些。”   学徒脸色一变,急急分辨道:“这可是我们师傅亲自锻的刀。他是这朝天城最好的铁匠了。”   “哦……是么。”李行弱只是浅浅一笑,并未说下去。   “府主。”伏维则从铺子后头回来了,颊边烤得泛红,“我见到景姐姐了,我引您去见她。”   前面是铺子,后面是作坊。   作坊是三间只有房顶和背墙的夯土房子,里头码放着铁料和木炭,还有一些成品及半成品。紧挨着是冶炼和锻造的棚子,设着土筑的大熔炉,打铁匠往里面添加了木炭,炉膛里烧得一片通红。   赤膊袒胸的铁匠们在此间忙碌,丁丁当当地一片锻打声。锻打好的再拿去熔炉淬火,最后塑型,每一步都要掌握好。   充斥汗水的棚子里,却有一道身影高大得过于醒目,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穿着粗麻短衫,俯身对着通红的炉火,一下又一下地锤打刀胚。   李行弱从前面铺子过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见她将锻得透红的刀送回炉中,李行弱缓步走过去,这孩子身形实在高壮,约莫有八尺来高,比她的母亲甘棠还要高出好些。   “你就是玲珑?”   她一出声,景玲珑转过身来,愣了一瞬后,躬身揖了揖:“阁下是……”大概是看她跟着伏维则来的,就把视线投向了伏维则。   伏维则凑到她身边介绍道:“景姐姐,这位就是干娘说过的,北斗府府主。”   “原来是母亲的恩人!”景玲珑大吃一惊,连忙跪拜,“景玲珑叩拜恩人。”   李行弱抬手将她挽起:“别跪我了,起来说话。”   棚子里的王铁匠闻声过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啊,王师傅。”伏维则把他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钱囊,数了一个银锭,“我们主家指名景姐姐做一把刀,这是定金,你待会儿给个草契,我们到时候拿着草契来取货。就这样定了,我们要跟景姐姐说会儿话,麻烦你再拿一壶水来。”   “好嘞。”王铁匠爽快道,“你们坐着,我这就叫人拿来。”说着进铺子叫人去了。   不多会,那名学徒拎着铁壶过来,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恩人请喝。”景玲珑把水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放下水杯,望着她道:“我听凤靥讲过你的身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计做?”   “这……”景玲珑局促地挠挠头,“我嘴笨手苯,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力气,只会做打铁这种力气活。别的活,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打铁不就是本事吗!”李行弱笑了笑,问道,“你几天打一副刀?一副刀得几文钱工钱?”   景玲珑如实回答:“要看刀的品级,一把农用镰刀要半日,钢刀基本要按月算。工钱的话,每天是二十文到四十文,一月下来能得一两白银。”   李行弱问:“你住哪里?”   景玲珑道:“铁匠师傅们住在铺面,每月能回一次家。我是女子,不方便住在一处,就在城外赁了一间屋。”   “房店钱又是多少?”   “一贯钱。”   李行弱道:“我方才站在一旁观察,你锻铁的技艺远在他们之上,天分很高,却只做寻常物件。”她眼神往棚子里瞟了一下,“他们做这样的小件,又得多少工钱?”   “大概三十文到五十文。”   李行弱道:“同工不同酬,你能忍?”   景玲珑:“蒙师傅收留,我才能有一口饭吃,不计较这些。”   感恩是好,但不是这么感恩的。   李行弱不禁想起了甘棠:“甘家把你娘卖给我恩师做婢女,我看她个头高大,又有常人不及的力气,于是将她和凤靥都带在身边读书习武。后来我们投入义军,抗击西瀛,她挣到功名,脱离了奴籍。”   “可惜,她这人过于迁腐懦弱,空有武艺,无胆领兵。我担心她遭人嫉恨,让她留在身边做个牙门将。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却遭毒手,被自己讨好的亲人所害。”   景玲珑垂下眼:“……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过这凄苦的一生。”   伏维则忙道:“景姐姐,你怎么这么想呢。坏的是你那个猪狗不如的亲爹,还有利欲熏心的甘家人,又不是你的错,干嘛怨怪自己!”   李行弱不太会安慰人,犹豫了一下,道:“甘家卖了她,她心有恐惧。懦弱恐惧了一辈子的人,却在决定生下你时战胜了恐惧。”   景玲珑霍然抬起头来,听到她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到我身边来,帮我做事?只要你来,我会像教你娘一样教你。”   景玲珑抿了抿唇:“可是,我没有能帮到恩人的地方。”   李行弱摇头,问道:“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到朝天的?”   景玲珑点头,说起了自己的来时路:“前夫虐打我,还和他的外室密谋杀我,被我发现之后,将他二人打成了重伤。我进了大狱,干娘帮我解决了官司,带我来到朝天城。”   李行弱笑了:“你看,有了反击的勇气,就有了从头开始的机会。”   她还是那句话:“天底下只有不想解决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实在办不了,就杀掉制造事端的人。”   景玲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没想过这个。”   “哎呀。”伏维则比她都着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景姐姐,你快答应啊。”   景玲珑道:“我想、我想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壮大团队,做大做强。 第24章   李行弱摆摆手:“不必急, 你慢慢想。这几日我就要动身去龙城,若是想明白了,便去找你干娘凤靥, 再带着你锻好的刀来龙城见我。”   她侧头看一眼伏维则:“小丫头,走了。”   景玲珑也随之起身, 将二人送到了铺子门口。   李行弱道:“留步吧。”   景玲珑躬身一礼,目送两人身影汇入了街市人流,这才转身回到铺中。   才跨进门槛, 便被学徒叫住:“景姐, 那位是谁呀?我在朝天城这些年,还未见过这般气度的娘子, 开口便要精锻钢刀,怕是京中的贵人吧?”   景玲珑脚步未停, 只回了句:“是帮过我的恩人。”   学徒面上堆笑将她送至门边,背过身却暗暗撇了撇嘴。这是攀上了贵人, 不肯与人多说呢。   景玲珑回到作坊,正要继续未完工的活计, 王铁匠却踱步过来:“小景啊,你还年轻, 手艺尚未纯熟。精锻的活儿分量重,还是让刘师傅来做稳当些。”   “可那位客人指名要我……”景玲珑话未说完,便被王铁匠抬手打断。   “小景啊,要懂变通, ”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忙别的吧。”   景玲珑怔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吸了口气。她望向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胚, 用铁钳稳稳夹起,浸入水中。   忙完活,到了收工时分,师傅们陆续收拾工具准备归家了。一位老师傅见她仍在不疾不徐地归置杂物,走近劝道:“东家有东家的考量,老刘毕竟手艺老成……唉,快宵禁了,早些回吧。”说完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景玲珑默默理好了防雨的篷布,挎上自己的布包袱。   夜风微凉,长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景玲珑掩上作坊的门,正要往城外去,却见铺子前立着一道身影。   “干娘?”   她没有出城,回自己赁的房子,而是和凤靥一起回家。   “维则同我说,你还要再想想。”凤靥侧目看她,语气温和,“怎么不愿去呢?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景玲珑轻声道:“我怕自己能力不够,做不好,反倒辜负她一片心意。”   凤靥闻言笑道:“别把她想得太可怕,太高深。府主这人,其实再简单不过。她肯费心琢磨的事,都和打仗有关。为了战事,她把人分成了两种人:有用的人,没用的人。但她极少会夸一个人有天分,既说了,便是真的看在眼里。”   “府主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违心的话。她说你有天分,便是认定你能成事。她盼着你这份天分,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埋没在这间冶铁坊里。”   “虽然这话直白,有些无情,有些冷硬……”凤靥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在我看来,这是证明一个人有了价值。为私欲也好,为大局也罢。”   景玲珑转过脸,静静看向她。   凤靥缓缓举起那只断了两指的手掌,眼神黯了下去:“从前不觉得,如今发觉自己老了好多。许多事,渐渐变得力不从心了。突然就想到,总有一天,我会先她一步离开。”   她收回手,眼里浮起泪光,却又含着笑意:“往后能陪着她走下去的,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就胜在气盛,正好出去闯荡历练。”   远处的白玉楼上,酒香微醺,簪缨满座。卞可及大手一挥,扬声唤酒保添酒:“为着咱们即将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今日这顿酒,卞某请了,诸位务必尽兴。”   窗前的孟天骄闻声回头:“卞度支这话怎么说?孩子们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大事。到了人生地不熟之处,没个长辈从旁指点,犯出事来也不自知。”   在座的,除了一向独来独往的冯瞻,其他六家皆已到齐。此番相聚,本是为商议李行弱前往龙城一事。   该由谁扈从,又各派多少亲信,各家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算盘。   大行台出行,卤簿仪仗少说也需百人以上,正是安插心腹,布设眼线的绝佳时机。   在座的人都有这个打算,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摊到明面上来商议。虽说是后果自负,各凭本事,但谁不想多争一个名额,多塞几个自己人?   而安排族中子侄随行,是绝大多数人的首选。一来可磨砺阅历,为日后仕途铺路;二来血脉相连,消息传递可靠,也不至于轻易被暗害。   然而话又说回来,此行所去之地乃是乱象丛生的西境,刀兵无眼,祸福难料。如孟天骄这般顾虑,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嗐,孟将军是不是太过挂心盈樑了?”   卞可及袍袖一振,在韩鹤徵身边的独坐榻落了座:“我虽不是北斗府出身,可当年也是跟着父兄入西道历练过的。那时候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别说行军布阵,运筹帷幄了,能把手头那点差事料理明白,已是不得了了。”   “如今在座最年轻的韩君,不过十几岁便出入北斗府,一路做到了中书监。诸位府上的子弟,皆师从名儒大家,比我们当年强出不知多少,还怕他们在外担不起事么?”   角落里,黑脸虬髯的汉子重重一哼:“卞度支说得轻松。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能是一回事?没亲身挨过刀的人,哪里懂打仗的艰辛。”   卞可及笑眯眯道:“正是因为没经历,才要历练,长长见识嘛。”   他盯着这个莽将军道:“黑将军也莫急。我记得府上是几位千金,尊夫人爱如珍宝,连挑女婿都是万般比对,想来也舍不得让将军送到那等苦寒之地遭罪吧?”   黑缭本来就黑的脸,霎时间更黑了。他猛地起身,咬牙道:“我黑缭没儿子,就不凑这热闹了,告辞!”说罢一甩袖子,大着步子就走。   见他动了气,卞可及忙不迭起身将人拦住:“玩笑话罢了,将军千万别当真。来来,我给将军斟酒赔礼,咱们吃酒消消气。”   他将人劝回坐榻,亲自执着壶,为席间众人一一斟了酒。   卞家祖上便富得流油,乱世里虽然折损了些,到了本朝仍有万贯家财。开国前,他卞家就靠着财富打通了全族仕途,开国后,卞可及也靠着出手阔绰,笼络了人心。   不愧是上乘佳酿,一开坛,醇厚的香气溢了满堂。   韩鹤徵几杯下肚,面上已浮起醺色。他握着耳杯,瞧见对面的樊无垠既不举杯也不言语,只抱着手臂老神在在地坐着,便揶揄道:“樊公的话真是一年比一年金贵了。我倒佩服尚书省那些老儒的眼力,都不用您多费口舌,光是瞧您一个眼神便懂了。”   樊无垠抬了抬眼:“跟你是没什么可说的,跟别人我有说不完的。”   韩鹤徵乐呵呵地一扬眉:“那倒是啊,你想说话的人,看她搭不搭理你。”   “你话多,在她那儿得一句‘残渣余孽’。”樊无垠回敬他,“拿她的马做她的人情,阴还是你阴。”   韩鹤徵不羞不恼,反而笑道:“想要的东西,自是要想方设法去争了,管用就行。我又不像樊公,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把自己弄得里外不像人。”   樊无垠淡淡道:“但愿韩君能凭这张嘴,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这个祝福谁不想要,简直是祝到心坎上了。韩鹤徵朝他举杯:“那便承你吉言了。”   “……”樊无垠觉得他有病,且病得不轻。   “二位这是说什么呢?”卞可及拎着酒壶过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还是韩鹤徵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若我所料不差,咱们那位大行台,恐怕会提前动身离京。”   卞可及面露诧异:“韩君是如何得知的?”   “算命算的。”   卞可及:“韩君说笑了。”   樊无垠却道:“是大行台的做事风格。”   卞可及神色一紧:“那得尽快安排了,最好再多安插几个机灵的耳目进去……”   韩鹤徵捻须一笑:“她是执掌过千军万马的西道大行台,又不是傻子。你这点心思,以为她看不穿么?”   他声音沉了沉:“听我一句劝,别自作聪明。越是坦坦荡荡把自己人摆到明面上,她反倒会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装神弄鬼,你那些人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卞可及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道:“既如此,我还是老实些罢。回家了再听听我娘怎么说。唉,真是头疼,家里不成器的逆子,半点都比不上昭阳、盈樑、还有高廉这几个孩子。”   他说着,转头朝角落里唤道:“高贤侄,你来一下。”   正和孟天骄说话的年轻人唉了一声,快步走来:“卞世叔唤小侄有何吩咐?”   卞可及眯眼笑道:“高贤侄,临行前你爹跟你叮嘱过什么?”   高廉道:“家父让小侄回京探探风声,要是去西境,便安排小侄随行。小侄也不懂为什么,总之听家父的安排便是。”   这两人有意思,一个要听娘的,一个要听爹的。   “我琢磨着,这一百来个名额怕是不够分呐。”韩鹤徵吃酒吃得心冷头晕了,扶着案站起身来,“你们慢喝着,韩某就先告辞了。”   “韩君别忙着走,我送你下楼。”卞可及见他步履不稳,也起身跟了上去。   “坐着吧,私下里不讲这些虚礼。”韩鹤徵伸手把他按回坐榻,自己脚步微晃着下了楼。   僮仆候在梯间,见主人带着酒意下来,赶忙上前搀住。一行人出了酒楼,外头天色已暗了许多,长街冷寂,只余零星几个行人。   走到马车前,韩鹤徵才看见儿子韩昭阳立在一旁。   “爹。”韩昭阳唤道。   “散职了?”韩鹤徵问。   韩昭阳靠着门荫入仕,领的是太子舍人的闲职。原本是升迁最快的跳板,可先帝为了制衡从龙功臣,废除起家官的旧例,对部分官职进行了调改,堵住了这条直通权力中心的通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各家才更要千方百计,将年轻一辈送往军中另谋出路。   韩昭阳闷声答道:“瞧见家里马车,听说爹在楼上吃酒,便在这儿等着。”   他搀着父亲登上马车,父子俩同乘一车,向天权府驶去。   “箭练得如何了?”下了车,往后院走时,韩鹤徵忽然问道。   韩昭阳道:“还在练。”   韩鹤徵皱起眉,心头不免生出一股烦郁之气:“你又不是樊无垠的儿子,怎么学得跟他一样,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你爹我没亏养过你半分,学业更是请最好的先生。你学了个什么?君子六艺,样样稀松。不像我,也不像她,如今连盈樑那半大小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爹!”   韩昭阳轻声唤了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厨房煮了生姜汤,你喝过再睡。”   韩鹤徵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竟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为了养这姐弟俩,他又当爹又当娘,才四十的人,生生熬老了一大截。   韩鹤徵揉了揉额角,低头走进书房,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我替你安排好了,就跟着卤簿去,在中军护卫里领个统军的职。你这闷性子,搞不好适合战场。”   他说着,把挂在墙上的一张弓取了下来:“这是你娘当年所用的蕃弱弓。你要是拉得动……拉得动又再说罢。”   韩昭阳默默地把弓接过来。   “让她把你这个儿子留在身边,就当是抵踏雪那份人情了。”   韩鹤徵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那匹良马云津,明日仪仗编排后,你亲自牵去送她。对,将云津送给她,这便又欠我一个人情。”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不错,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无愧他筹谋了这些年,每一步都算准了了,到底没有白费心血。   作者有话说:   韩鹤徵的打压式教育VS大行台的鼓励式教育 第25章   真是见了鬼了, 李行弱这耳朵已经莫名其妙烫了一天了。   她摸摸左耳,又摸摸右耳,叹了声气, 取过朱砂笔在名册上标了一个点。   伏维则挑亮灯芯,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她在名册上画了好多个点,新奇道:“这是做什么用?”   李行弱用笔头指着那些点:“七政星和他们的姻亲故旧,裙带心腹, 全在这儿了。闲来无事, 我就这么随便一算,光是他们想塞进来的人, 怕是百来个名额都打不住。”   “什么!”伏维则眼睛都瞪大了,“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眼线?”   “有什么不敢的?你见过的大官小吏, 私底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的, 也不耽误背地里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两刀, 斗得你死我活。”   李行弱笑道:“你都说是明目张胆了,那便不该叫安插眼线, 该叫监视。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我这个大行台架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无甚紧要的芝麻小事。伏维则听得心惊,却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发愁, 还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唉,”伏维则摇头叹着气,“真是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了。”李行弱把笔往笔架上一丢, 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先别管那些了。我这耳朵烫得厉害,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这个好办啊,我去拧个热帕子来,给您敷一敷,准就好了。”伏维则说着跑出去,问侍婢要了水和巾子,不多会回来,手里拿着热帕子,来给她敷耳朵。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塞人了么?”伏维则手上动作轻轻的,语气却压得很低,“府主,要不要我把他们都给……”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果然是小孩子想法。把他们都杀了,谁替我做事?”   李行弱抬手敲她的脑袋,听到外头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又落雨了,便道,“先去传膳吧。吃饱些,早些休息,明日天亮咱们去明月楼走一趟。”   伏维则“唉”了一声,快步出去传饭了。   雨声渐密,夜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二人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房熄灯歇下了。   次日清早,雨虽是停了,天色却沉得发闷,仿佛还有一场大雨在酝酿。   李行弱出门得早,到了地方,场地附近又围了一圈人。   她和伏维则走进明月楼旁视野最佳的一家酒楼。里头早坐了不少富商显贵,凭着财力地位,自然占了楼上临窗最好的位置。   这次管制比擂台那日严格了许多。外围放了一圈拒马,把人群都远远隔在外头,还拉了营兵过来值守。百姓们踮脚伸颈,也只能远远瞧个阵仗。   只是这规模也足够叫人咋舌了。从高处看,旌旗仪仗连绵逶迤,颇有遮天蔽日的效果。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公车令交代的,快到二百人的卤簿,等走到龙城,花销就是好大一笔,倒是半点也不心疼。   难怪国库空虚。不是花在宴饮游乐,就是花在了修宫建殿。如今边陲战事未绝,民间又连年遭灾,朝廷又不主张与民休息,这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挥霍。   李行弱心想:这笔银钱若是省下,充作军饷,或是安置流民,都是好的。   伏维则想的是:这就是卤簿,还只是大行台的卤簿。好气派,好威风呢!难怪人人都想做大官呢。   她边看边跟着李行弱在临窗的隔间落了座。   酒倌过来问要什么,她看李行弱,李行弱就要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   点心茶水刚送上来不久,又有客人走了进来,在她们隔壁落了座。听错落杂沓的脚步声,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李行弱低头翻着名册,一页页对照,听到隔壁一个妇人道:“你看,打老远看,风姿最出众的便是你幼弟。仪表堂堂,英伟不凡,就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上,语调轻快:“谁说不是呢?我周岁说话,他三岁说话,姑母便说过这样的话了。”   “听你这话,怎么不像好话……”那妇人道,“你可别随了你爹的性子。我那日不过是对那女人大声说了几句话,他便连门也不叫我进了。”   年轻女子道:“姑母多心了吧。我这弟弟,可是全族寄予厚望的根苗。我自是盼着他像姑母说的一样,将来做个光耀门楣的相公。”   “那你怎就不肯听姑母一句,跟你爹求求情,让他别去?”   妇人话匣一开,就止不住地抱怨起来:“你嫁了人,心就偏到婆家去了,姑母的话也听不进了。我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待你们俩个如亲生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比你们亲爹都焦心,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这妇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李行弱捏着额角,在脑子里想了一圈。   这不正是韩鹤徵的那个妹妹么?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那妇人道:“我那兄长真是叫鬼上了身了,非要把昭阳送到那女人身边去。”   “西境那地方刀兵四起,能是人呆的?你跟昭阳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好歹回府劝一劝你爹,说不定他就心软收回成命了。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你这心未免太狠太凉薄了。”   这韩娘子,还是像头次见到的那样蛮不讲理。不过从这些话里也听得出来,被训斥的女子,应当就是她那个尚未谋面的女儿韩飞镜。   韩飞镜回她:“那地方高廉去得,盈樑去得,连我那小叔子求到父亲那,才求来一个名额,也去了,怎么就昭阳去不得?”   “姑母觉得他是泥做的,碰一下就碎了,我爹却觉得他是铁打的,千锤百炼才得够。我们这对姐弟啊,没照着你们期望的样子去长,真是辱没韩家了。要不,再等下一世?说不定就有合你们心意的孩子了。”   “你自己听听,这像什么话!”韩娘子显然气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这是在婆家受了气,就回来朝你的长辈撒气。”   韩飞镜还是原先的语气:“姑母的话向来不中听,我本就不爱听,何必寻这些借口。姑母要是想耳根清净些,只当没我这个侄女吧。否则以我的性子,势必要跟他争,跟他抢。”   “好啊!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倒是有了这么多理。”韩娘子用力拍了一下食案,“行,就当他要出远门了。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来送送?再叮嘱叮嘱你那个小叔子,路上照应着。”   “真是好笑。”韩飞镜还是那堵死人的口气,“他比人家都大几岁,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照应,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姑母也是真的疼爱我,自小就叫我照顾弟弟,说他是韩家的根苗,将来是要做三公九卿的。我也就早出生个把时辰,倒像当娘的一般,出门要为他打点行装,还要挨个给仆从训话。如今他都成家有妻室了,孩子都下地跑了,也亏得姑母慈爱,还能三天两头地回去嘘寒问暖,给我弟妇立规矩。要说照应,还是姑母照应得周全,就犯不着别人掺和了吧。”   韩娘子叫她急得大喘气:“……你、你跟你那个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心,薄情,不知感恩!”   韩飞镜故作惊讶:“我是姑母带大的,言行举止也都是姑母所教。姑母才是我的娘,哪里还有一个娘?”   那头韩娘子被噎得仰倒,这头伏维则两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叫人发现,再听不到这出好戏。   李行弱合上名册,给她使了个眼色。   伏维则会意,将剩下的点心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随她离开了。   出了酒楼,吐出一口气:“这个韩娘子真是好生霸道,好不讲理!我听了都来气,小娘子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对阵。不过小娘子也不是软柿子,拿捏她妥妥的。”   李行弱把名册塞到袖子里,也很心平气和:“遇上这般人,生气是常情。但稳住心神,慢慢应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伏维则问:“方才也说府主的不是了,府主竟然一点儿不恼?”   “骂我的人多了,”李行弱拂了拂衣袖,“比这难听的都不知道听了多少。若说生气,真谈不上,只是觉得吵耳朵,影响我办正事了。”   伏维则才回过味来:“您不会一边听她们吵架,还一边对名册吧?”   “你干娘做的名册清楚,趁这机会正好把人认了一遍,将来用得上。”李行弱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不然你以为我们干嘛来的,专门看热闹?”   她还真是来看热闹的。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接下来是回府吗?”   “回去呗。”李行弱点头,“还有一些人虽然没对上,但只要见着面,差不多也能猜到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得回去等着,有人该来了。”   伏维则:“谁啊?”   “应该是韩昭阳。”李行弱解释给她听,“韩鹤徵把他塞进卤簿,是想让我把人带在身边教导,权当还他这些年照顾踏雪的人情。”   她话音微顿,似笑非笑:“不过韩鹤徵这人从来难缠,这人情账没那么容易了结。我猜他还有后手。”   伏维则还以为韩鹤徵多少会念旧情,原来如此工于心计。于是在心里把韩鹤徵唾弃了一遍,暗暗盼着李行弱早日把这人价值榨干,然后大卸八块。   两人打道回了府,没过多久,韩家的家仆就在侧门上递来了拜帖。   仆役把韩昭阳引进前厅时,李行弱正在查验李持功抄写的规训。   一百遍抄下来,后头的字迹潦草得就像李持功熬抠了的眼睛,横竖都也不出来是哪个字。   李行弱联系上下文猜着字,韩昭阳便进来了,站在地上朝她躬身揖手:“大行台,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献马一匹。”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天啦,新年快乐!!!!!跨年了吗?没有,在孤独地码字。 第26章   李行弱本就不指望他唤一声“娘”, 心里也不在意他怎么称呼,只抬眼问道:“踏雪已经死了,还送什么马?你爹是不是还有别的话?”   韩昭阳禀道:“此马名唤云津, 是踏雪和西域良马培育的后代。家父说,大行台不会拒绝。”   李行弱挑眉。原来韩鹤徵的后手是这个。   用她拒绝不了的人情, 来换她的回报,指挥她做事。   看来他韩鹤徵离开北斗府太久,似乎忘了, 她不是个会感恩的人。   她抬眼, 打量眼前这个被爹养废了的孩子。养废了的人,送来让她教导, 为其铺路,韩鹤徵究竟怎么想的?   “那你便牵上这匹叫云津的马, 跟着卤簿一起走吧。”她道。   韩昭阳没明白意思,面上露出困惑:“在下愚钝, 还请大行台明示。”   李行弱手里还捏着那叠鬼画桃符的纸,瞥着他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需要你多想。倒是你那个爹,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且回去问问他, 当初在西道,我是如何清理残余的。我人虽不在朝天,心神却无处不在。他自以为能做朝堂第一人,做放逐纸鸢的那根线, 甚至做我李行弱的主,过于天真了。”   她一气说下来,还有多的话要韩昭阳带回去。她道:“我不在朝廷,多的是人想取我性命, 掣我肘腕,他别上赶着做死的第一个七政星。”   李行弱直觉这儿子的脑子不太灵光,没有拐弯抹角,说得是相当直接。   说完,也不留人用饭,示意家仆送客。   李持功刚被管事从郡公府叫过来,正好在廊道跟韩昭阳照了个面。   还是跟先前一样,两人虽然沾亲带故的,但是谁也没理谁。   不过韩昭阳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却是让李持功心头莫名一跳。   他心里好奇,是哪样事叫这个面瘫脸都有了情绪,于是拦下屋里出来的一个侍婢。   问了问,得知韩昭阳没在李行弱那儿落到半点好,他刚舒坦熨帖了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嘛,是个人她都看不上。连亲儿子都不留情面,自己这个侄孙又算哪头蒜。还是继续夹着尾巴,伏小做低吧。   李持功进了厅堂,准备好向李行弱认错,承认自己敷衍了事只为交差,却没料到李行弱先开了口。   “交给你一个任务。”   她道:“把寻找李婵的人全部撤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到玄妙宫这二十年里所有见过张道英的人,什么香工、杂役、园头,一个也别放过,仔细跟他们打听张道英的行踪。若是听到要紧的消息,就以家书的形式传信到龙城。”   她抬眼看向他:“这件事你能办好吧?”   “能能。”李持功虽然点头,心里头不大情愿。   李行弱看出他的别扭,眯了眯眼:“李婵失踪,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最好用心办事,将人找到,由她当面跟你对峙。”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寒意:“李持功,别以为我离开朝天,你就万事大吉了。李婵要是活着回来,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要是死了,我便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是是,侄孙不敢,一定把事办妥。”   李持功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声音仍有些发颤,“不知……姑母何时启程?”   李行弱不再看他,转头唤来了管事:“行李都收拾妥了?”   管事:“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李行弱交代道:“明日一早装车,让他们上午出城,到了驿站再作歇息。”   吩咐完,她将待办之事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各处皆已安排妥当,又有凤靥坐镇,她是放心的。   只等天明城一开,她就带伏维则先行上路。   伏维则回浴所去驮行装了,到了傍晚时分,人回来了,手里牵了一匹驴子,还有一匹杂胡马,各自驮了两个包袱。   伏维则说:“干娘说,赶路缺不得钱和粮。只是如今外头乱得很,带多了银钱不安全,便没敢多给,倒是把肉脯、糗粮、果干和蒸饼备了许多。”   “原想替我换匹好马的,可马市里的品相都不合意,最后挑了这头健壮的驴。要不是太扎眼了,她都还能再弄一辆驴车拉上。”   两人坐前厅里吃着飧食,伏维则说起外头见闻时,宫里的中常侍就率着一行人来传旨了。   李行弱就去了朝堂那一次,后面就再未去过。在她看来,朝堂就是听人吵架的地方,也未必有结果,若非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素来不爱去的。   皇帝倒也未曾怪罪,连授节这般要紧的事,也直接移到了她府上办理。   除了颁下来的金印和节杖,皇帝还另赐了金银,皇后又添了几张好毛皮,一些香料和药材,正好一并带上。   伏维则一边对照清单清点,一边仔细收进包袱。她们就两个人,担心路上遇到亡命的山匪和流民,于是将银钱分作好几份,藏在不同的行囊里。   见她兴致勃勃地忙前忙后,根本停不下来,李行弱笑道:“让婢女收拾,你偏要自己动手。快别忙了,去睡吧,明早还要去见你爹娘。”   “就忙完了。”伏维则应了一声,将几个包袱整齐地摞在一旁。   伏维则的爹娘住在城外二十里的石头村,恰好在她们出城的路上。也不远,骑稍慢的驴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李行弱想着这一去山高路远,以后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让伏维则顺道回家里一趟,跟爹娘告个别。伏维则早就托人捎带了口信,让二老清早在村口等着。   第二天,仆役起来套车,两人就背上包袱,赶上两马一驴出城了。   天才亮没多久,石头村里的伏家夫妇就锁了门,赶到村头迎人了。   “我这身还能看吧?要不还是换那套黑的?看着贵气些。”   伏大壮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整齐,还怕不得体,一路问了又问,问得王娘子直翻白眼。   “还贵气呢!在大行台跟前,你伏大壮就是个田舍汉,水沟里的泥点子,套上金鞍子也变不成骏马!”   王娘子拍了他一巴掌,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抿了抿鬓角:“我可提醒你,待会儿见了大行台,管好嘴,别乱攀扯,平白给咱姑娘丢人。”   “嘿,还用你提醒啊!”   伏大壮胡子都快翘天上去:“我跟大行台南征北战那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论见识,比你这个洗衣婢见识得多。”   “洗衣婢那也是给大行台洗衣裳!哪点比你差了?哼,少瞧不起人……”   王娘子还要再说,被旁边突然激动起来的伏大壮拽住胳膊:“来了!老婆子快跟上。”   村口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远的就瞧见两马一驴从林荫下露了脸。伏维则骑在杂胡马上,喊道:“娘,爹。”   伏大壮和王娘子脚底生风,几步就赶上了前,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先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躬身行礼:“牵马卒伏大壮给大行台见礼。”   李行弱扶他起来,上下打量,对他有些印象:“我记得你。当年在凤靥麾下,照料过我的马和杂务。”   “是,是!正是小人,小人给您牵了三千零二次马。”伏大壮已经热泪盈眶。他都没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李行弱还记得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他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又是搓手,又是挠头:“大行台一点也没变,甚至比二十年前还年轻精神了。”   李行弱笑笑。   伏大壮赶忙拉过一旁发怔的王娘子:“这是小人的内子,姓王,早年在府里为您浆洗衣裳。”   伏维则的眉眼生得与王娘子极像。李行弱道:“你洗的衣裳总是最干净的,缝补的手艺也最好。”   王娘子睁大了眼,一时语无伦次:“贵人多事……大、大行台竟还记得奴婢……”   “爹,娘。”伏维则牵着马走近,嗔怪道,“你们就让府主站着说话呀?”   “瞧我们,一高兴就糊涂了。”王娘子忙用手肘碰了碰伏大壮,“别愣着,快请大行台家里坐,坐下再说话。”   “对对,先家去。”伏大壮回过神来,主动去牵了李行弱的马,边走边道,“小人的家就在前头第三户,托大行台和凤将军的福,如今算是村里最宽敞的一家……”   另一头,王娘子也牵了驴,与女儿伏维则落在后头。   不多时便到了。伏大壮小跑着开了院门的锁,将李行弱迎入院中。   这是占地极广的农宅,院子不受格局限制,敞亮又开阔,比城里民宅要大上许多。   入眼除了正屋和偏房,旁边还有独立的厨房,厨房旁辟了一片菜圃,挨着房檐搭着一间畜棚,养了十来只鸡鸭。伏大壮没说大话,相比其他农家,确实富足不少。   李行弱被伏大壮请到了正屋。   王娘子把马和驴拴在柱头,把昨日就备上的几捆草料抱来,先把牲口喂上,然后拉着伏维则说:“大行台头一回来,娘给你们炖鸡炖鸭,吃顿热乎的再走。”   伏维则道:“娘,我就是顺道回来看看你和爹,接下来还和府主继续赶路呢。这会儿现杀,哪来得及吃呀?”   王娘子道:“还用你讲。天不亮你爹就起来把鸡鸭收拾了,我一大早就炖在灶上了。你闻闻,等你们到了吃现成的。你闻闻,是不是肉香都飘出来了?”   伏维则跟进厨房,锅里的肉果然炖得喷香了。她帮着添了把火,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又转身回到正屋。   进门就是一愣。这才多久没回家,屋里家什跟换了新似的,芦席都擦得光亮照人。   再看伏大壮身上的新衣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平日随意挽起的袖口都理得服服帖帖。伏维则像是见了鬼,掉头跑回厨房来,才发现她娘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伏维则忍不住扁了扁嘴:“你和爹是不是太夸张了?”   王娘子在灶头忙活着,闻言剜她一眼:“小丫头懂什么,别乱说。”   伏维则嘟嘴道:“我懂我懂,你们两口子,一个给大行台牵过马,一个给大行台洗过衣。这话我也就听了几千回而已。”   王娘子拍了女儿脑袋一掌,然后叹了口气:“知道我跟你爹为什么同意你去西境吗?”   伏维则笑起来:“知道。从小你们就同我说了,府主是救过天下的人。”   伏维则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眼里闪着光:“要是别家孩子去战乱之地,大人肯定哭天抹泪,认定是一条死路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跟你爹也挂心你。但那人是大行台,我们心里更多的是欣慰,你能得到这样的机缘。”   她拉过女儿的手:“那些王侯世家的贵人,或许不懂我们这般人的心思。等你多见些世面,就会明白,越是咱们这样的命贱之人,越是珍惜大行台这样的主君。”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维则,爹娘老了,走不动了。你就代我们照顾好大行台,好吗?”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27章   “娘放心吧, 虽然我还有许多不懂的,但我会好好跟府主学的。”   伏维则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囊, 塞到王娘子手中:“这些银子您收着。”   王娘子却反手推了回来:“娘手里有,你前些日子捎回来的都还攒着没动呢。俗话说穷家富路, 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都给了我,你花什么?”   “娘就别操心我了。”伏维则又将钱囊按回母亲怀里, “女儿如今是大行台的僚属, 俸银好多好多呢。路上吃住都是公中开销,花不着自己的钱。再说这兵荒马乱的, 带多了反倒招眼,万一被偷了抢了, 不得心疼死?”   王娘子被她一番话说得松了手:“行,那娘替你存着, 将来给你置办嫁妆。”   “还有,你把这个也带上。”   王娘子将钱囊仔细收进衣襟, 又俯身打开柜门,捧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娘做了腌菜, 今早刚装好。带着不沉,路上你和大行台也能换个口味。”   伏维则接过竹筒,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道:“干娘给我置备了好多吃食, 驿站也有热汤热饭,路上根本饿不着。娘,我就一双手,真拿不了这么多啦。”   “你还是出门太少了, 不知道路途艰险。”王娘子是经历过战乱和饥荒的人,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这些日子雨水来得怪,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了,身边多一口吃的,总能多对付几天。”   伏维则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在理:“还是娘想得周到。”   她笑着搂了搂王娘子的肩,又道:“可是府主平日吃的都是粳米细面,这些乡野腌菜,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大行台才不是那样的人。”王娘子对李行弱倒是相当信服,不带一点犹疑,“听娘的,赶路耗体力,这菜实在,吃了长劲儿,走再远也不虚。你带的那些个点心,反而不顶饿……”   伏维则毕竟是头一回出远门,很是兴奋,挨着母亲道:“娘还有多少这样的真经,都一道说给我听听呗。”   王娘子道:“真讲啊,那是十天半月都讲不完……”   母女俩不知不觉在灶间说了许久。从当年如何逃难至西境,到后来如何进北斗府当的洗衣婢,再说到大行台教她们这些下人识字算数,助她们洗脱奴籍……   王娘子越说越起劲,锅里炖的鸡鸭酥烂脱了骨,才恍然记起正事来:“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了……你快把东西收好,叫你爹摆饭。”   “唉。”伏维则应得干脆。   出了厨房,把竹筒塞到行囊里,高高兴兴地去叫伏大壮开饭。然后又回厨房,帮王娘子把炖的鸡鸭盛进一只阔口陶盆里。   李行弱家中习惯了合餐,伏家觉得这样亲近,伏家也有样学样。摆一张大食案,几人围坐,当中摆上满满一陶盆炖鸡,一盆酱烧鸭肉,另有煎蛋、菜蔬肉汤,大家便这么挑着吃。   伏大壮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乡下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让大行台见笑了。”   李行弱看着饭菜却很感慨:“大壮,当年一个风干的烧饼,你分别人一半,自己揣着剩的一半扛三天。那时候你为我养马打杂,尚且吃了这顿没下顿,人瘦得皮包骨一般……如今再看,像是大梦了一场。”   士卒有自己的阶层,伏大壮这样的牵马卒,向来是最底层、最受欺负的那一类人。李行弱身居高位,却连他这种末流的苦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伏大壮又如何不感动。   伏大壮眼睛酸得不行,哽咽着说:“要不是大行台领兵打仗,别说啃硬得像石头的烧饼了,咱们这些命贱之人连死在哪都没人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勒紧裤腰带三天饿九顿,也是甘愿的。”   话到这里,眼泪就滚了下来。   “哎呀,你这个人……”王娘子急忙取来帕子,轻推他手臂,“快擦擦脸,别在大行台跟前丢人现眼了。”   李行弱道:“大壮性情中人。”   伏维则小声接道:“我爹就这样。”   伏大壮又哭又笑地抹了脸,平复片刻,又拿了壶给李行弱斟酒。   “大行台当年发了话,打完平河,底下士卒入不了军户的,退伍还乡就给一些安置费。朝廷支不出钱,就等有钱了再补。可多少人等到闭眼,也没等到……”   他语气渐渐转亮:“唯独咱们这些跟着凤将军的,得了将军变卖家当凑出来的银钱,才勉强置办些营生。如今好过了,豆黍稻米顿顿都能吃上,偶尔还能买点西域来的胡椒胡芹,换个口味。”   见李行弱的杯子空了,他又忙着要给满上。   伏维则说:“爹,我们还要骑马赶路呢。”   “这酒不醉人,喝一点也不打紧。”李行弱倒觉得酒不错,还想再喝。   王娘子坐在她旁边的,顺手斟满了空杯,自卖自夸起来:“是自家酿的果酒,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放眼十里八乡,都赶不上我这手艺。”   说到这,王娘子一拍手:“嗐,怎么就忘了这茬。维则,你去取只干净水囊来,走时给大行台装上一壶带着。”   伏维则一点头:“行。”   吃完饭,伏维则就去找了一只水囊,装了一壶酒,塞进越来越鼓的包袱里。   李行弱道:“装好了就上路。”   伏维则道:“我牵马。”   拴在院子里的马和驴已经喂饱饮足,到下一处驿站应不成问题。伏维则与伏大壮夫妇一道将牲口牵出了院子。   李行弱想着小丫头跟她爹娘还要话别,特意缓了几步,落在后面,悄悄往食案上放了一个中锭。   一路到了村口,终究到了分别之时。   伏维则道:“爹,娘,就送到这儿,你们快回去。”   王娘子替女儿拢了拢衣襟,眼里满是不舍:“出门别乱跑,要听大行台的话,照顾好大行台,也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伏维则还没尝到离家的愁绪,满心都是要出门干大事的兴奋,“时候不早了,我们动身了。”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天黑了。她匆匆别过伏大壮夫妇,跟着李行弱各自上马,牵上那头驴,将石头村渐渐甩在身后。   直到村口那两个身影缩成小小的黑点,伏维则才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爹娘了。   “怎么,这会儿想起舍不得了?”李行弱纵着马,看她恹恹的,便笑道,“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子啊。”   伏维则如实道:“我最远只到过隔壁两个州县,还从来没有走这么远的地方。”   而且要去很久,搞不好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次。如此算起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乡。   “府主在西境的时候,会想家么?”伏维则实在好奇。   “没想过。”李行弱笑了笑,“小时候没有家,长大了四海为家,有娘在的地方勉强算个家,没有娘了哪里都不是家。”   伏维则道:“有关心府主的人,就是府主的家。像凤靥干娘,她一直都很在意府主。”   “凤靥是我的家人……你说得对。”   李行弱这么一想,她把凤靥留在朝天传递消息,实则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若有心人要对付自己,凤靥就是最危险的。   果然,有家人就有软肋,就不再是坚不可摧了。   她这脑子,还是不能装太多东西,尤其是七情六欲,太误事了。   李行弱握紧手中马鞭,轻轻催了催马,转头唤一声伏维则:“小丫头,把舆图取出来,看看前头的路。”   舆图为方便取用,伏维则一直贴身收在怀里。她伸手往衣襟内一摸,把一卷缣帛抖出来。   她空出一只手,指尖在图上比划着:“再走二十里路,就有一个驿站。咱们这半日只走了四十里。”   伏维则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又接着道:“驿站和驿站之间,有的间隔三十里,有的间隔四十里,看着也不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日赶个百里路?”   李行弱道:“如果只靠人的脚力,在官道上走四十里,不吃不喝地埋头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像咱们有马有驴,它们还驮了物资,总不能让它们一口水不喝,一口草不吃,闷声不响地赶一百里路吧?那还没到西境,咱们就得先损失三头牲口了。”   伏维则明白过来:“所以每经过一个驿站,我们都得停下来,要在驿站吃饭睡觉,马和驴也得喂饱草料,养足力气。”   “不错。”   李行弱一点点教她:“眼下我们还在平坦的地方行走,相对而言还算轻松。再往南走,会经过山区,受地理位置限制,间隔五六十里才可能遇上驿站。待转向江南,驿站又会多起来,约莫二十里就有一家。”   她用鞭虚点伏维则手上的舆图:“这图上不只标注了驿站,还有水源、求援路径和异族势力分布。看多了,眼睛记住了,脑子差不多也能记住了。”   “我懂了,等到了晚上我再仔细看。”伏维则把舆图卷好放回怀里,专心赶驴。   这段官道宽阔平坦,沿途风光也疏朗,一个时辰后,便到了第一个驿站。   张管事领的车队早就到驿站了,已经卸了车,仆役们正在卸车搬运。张管事就算着时辰,在驿站外迎她们。   除了张管事,还有驿站的大小官吏,规规矩矩站了一溜,见着李行弱的身影,就跟张管事一块迎了上去。小人依府主的意思说明了,一切低调,不许声张。但驿丞说章程如此,不敢怠慢渎职。”   说什么低调,驿丞哪里敢真低调。   这里离朝天近,朝廷的风声早就传到他耳中。原以为这位大行台不过担个虚职,结果听说这女人在朝堂上就敢杀人。   不讲道理就杀人的,固然可怕。但讲了理还要杀人的,更是可怕中的可怕。   虽然来的仆役传了话,不让大费周章,但官场中人的心思一时是一个样子,搞不好前头说不用出迎,转头就怪罪下来,治你一个怠慢藐视之罪。   他们底下这些小喽啰难做,唯一摸得准的,就是按章程走。该是怎么的,就是怎么的,她事后再想拿你问罪,也是她站不住理。   因此驿丞没有全听张管事的劝阻,仍是毕恭毕敬将李行弱迎进驿内:“下官已腾出最好的院落,作为大行台的上厅。大行台安心歇息,晚膳稍后便送至上厅。若有其他需要,热水、添被什么的,只管吩咐。”   他躬身引路,一路送到了院门前:“大行台,这就到了。您看是否满意,不足之处,下官再命人重整。”   作者有话说:   啊,晋江没有表情包了。 第28章   说话间, 几人已走到了驿馆所谓的的上厅。   进门就是偌大的外院,车马就停靠在此处,仆役们正从车上搬卸行李。   要是人员众多, 又要长驻的,估计还能辟出一处临时衙门。按照严格的防御、政务、起居标准, 把房间划分得明明白白,什么上房、近侍房、马厩、庖厨、仓窖一应俱全。   若是遇上高希夷那般讲究出行排场的高官,还得尽早与地方上的官员通气, 借调金银器皿和乐工舞伎。那可就是一个任谁接了都头疼的麻烦差事。   还好李行弱要讲低调, 主仆统共不过六人,实在用不着划分那么清楚。驿站至多增派些人手夜间巡视, 保证入夜后的安全便是了。   李行弱倒是没有异议:“就这样吧。”   只是住一晚,明早照样赶路, 有张床就行,管热汤热饭就行, 其他需求自有张管事去操持。   “有哪些吃食?”她又问。   驿丞答道:“大行台是最高规格,每餐有羊肉三斤、猪肉二斤、粳米二升、酒三升, 另有北地葡萄酒和酪浆,以及地方进献的时蔬鲜果与野味。不知大行台的口味, 可有需要调整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南鱼北羊,等去了南方,这纯正新鲜的羊肉便难得了。那晚上多炙些羊腿, 撒上胡椒,再配一道莼羹,酪浆也取些来……对了,炙肉配蒜最好, 记得剥一些。”   “是,下官这便去做安排。”驿丞领命退下。   伏维则道:“那我收拾床铺。”   房间里有准备被褥,她要看看干不干净,要是不够干净,就还是换上自家带来的。   李行弱道:“有得盖就行。出门带的东西多,每处都摊开收拾,临走时收拾容易遗漏,还耽误行程。”   说得挺有道理,伏维则还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不是受罪嘛!干娘嘱咐我要照顾好府主,我跟她保证过的,可不能偷懒。”   唉,这真够不上是受罪。小丫头就是出门太少,不知道越方便越轻松的道理。   李行弱随她去了,将张管事叫到厢房里,吩咐起接下来的安排。   李行弱的意思是,把多出来的那头驴交给张管事他们带上,自己和伏维则只骑两匹马,轻装上路。他们又是车,又是马和驴的,还要押着行装,就先行一步,提前打点沿途的住宿。   无论官员还是平民,出行都少不了一套验明身份的规矩。没有相应的凭证,可谓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惹上牢狱之灾。就说她们这一行,入住驿站也要登记人数、官职、去向和事由,再凭驿券领取相应份例的食宿。   李行弱大半生都待在西境,那儿本就规矩松散,不需要她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可如今回归朝堂,事事都须按章办理,她虽不习惯,却也不想平添麻烦。   张管事是会听话的。李行弱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把琐碎麻烦解决了,不然就解决他。   听完吩咐,张管事就退了出来。仆役们已将行李搬进了房间,他又领着人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回来时正好开饭。   他们这些仆役,连官员随从都算不上,住的是大通铺,食物按分配也只分到豆饭,连荤腥都没有。和李行弱吃的粳米肉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不如在家里吃得好。”有人小声嘟囔,“家里虽俭省,多少能尝到油星,饭还给管饱。如今咱们出来干的都是力气活,结果这点就给打发了。唉,越是底下,越是不把下人当人……”   才刚入夏,但是落了雨,晚上不免有些凉飕飕,这点吃食要管到明早,哪里顶事?   其余人听了,也跟着嚼舌:“下头这些小官小吏,比朝堂上的起家官还起家官。你当他们靠什么发迹?对上糊弄大官,对下盘剥百姓,捞油水都捞出一本经了。咱们这些依附官家办事的下人,就跟那棚子里的牲口没两样,给把草料就打发了。”   “唉,不知道这趟出来是对是错……外头传咱们府主是个煞神,府里的老人也说,她连老太爷都敢打。”   “快吃你们的吧!吃完睡觉,明早要是起不来,看我不把你们当骡子赶。”张管事一筷子敲在抱怨那人碗沿上,还想再训斥两句,廊下忽传来脚步声,他脸色一肃,“别说话,有人来了。”   屋里霎时安静了,只剩几人埋头扒饭的窸窣声。   张管事放下碗筷迎出去,便看到伏维则端着食案从走廊过来。他快了几步帮忙接住,低声问:“伏小娘子这是?”   伏维则道:“庖厨做多了饭食,府主吃不完,倒了又可惜,就叫我拿来给大家分一分。还有这酒,你们暖暖身,但是别多喝,免得误了明早行程。”   那漆盘上盛着的羊肉切得齐整,堆成了小山模样,肉质鲜嫩汁水,怎么看都不像剩下的。   张管事一时愣住,伏维则提醒他:“还热乎着,赶紧拿进去,趁热吃才不腥。我先走了啊,还要去牲棚添喂草料呢。”   她刚要走,门边探出个脑袋:“正落雨呢,伏小娘子别去了。我吃完便去巡夜,顺手把牲口喂了。”   这雨下大了,伏维则来的时候没撑伞,也就不跟他推辞了:“行,那就劳烦你了。”   她一走,屋里的人跟饿狼扑食似的,不多时,就把半只羊腿分得干干净净。   至于酒,他们怕误事,没敢多喝,剩下的都装水囊里了,留待路上解馋。   伏维则回到房间,李行弱刚漱洗完。她让伏维则拿把剪子来,帮她把头发给修了修。   第二天,李行弱把头发紧紧地编成发辫,又换了一身深色粗布直袖袍,扮作行商模样。   李行弱道:“近来雨多,前头的路可能不好走,我们要事先做足准备,以防不测。”   她让伏维则也换一身。伏维则学着她将头发编成辫子,换上一身利落的袴褶,又把两柄短刀收进随身挎包里。   出发时,雨已经没下了,但昨晚雨水将夯土路面泡得坑洼泥泞,处处都是积水,马匹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二十里路竟跑了快一个时辰。   出了州县地界,道路更加难行。   每日天亮便动身,至少要赶足六十里路。晌午经过驿站,停下用饭,喂饮牲口,暂作休整后又继续前行。总要赶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处驿站投宿。   离朝天城越来越远,前方的雨水也越发频繁。山岭多了起来,连续数日的大雨将夯土路泡得稀软,车马在泥淖中驶得分外艰难。张管事那队人原本走得快,如今也被拖慢了速度,渐渐和李行弱二人汇作一路。   夜里在驿站落脚后,张管事便先向驿卒打听了路况。   回来跟李行弱禀报时,他脸上带着愁色:“前头下了一整夜的暴雨,路途更难通行。往后还要再行五十里,才有下一处驿站。”   说话间,外面忽然人声嘈杂,仿佛有许多人闹哄哄地涌进了驿馆。   “怎么回事?”李行弱问道。   伏维则道:“方才进来时,我瞧见有车队从对面方向冒雨过来。”   “去看看。”李行弱起身。   一行人簇拥着她出去,只见一群披了蓑衣、戴着竹笠的人押着两辆马车。领头的是个官吏打扮的人,正催促驿丞给安排住处。   驿门处还站着另外一行三人,赶着一头瘦骡。像是一家三口,骡子上坐着个几岁大的女孩,脑袋被大人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不安分地四下张望。牵骡的母亲身形瘦小,嘴唇冻得乌青,手足无措地站着。一旁的男人,该是孩子的父亲,和驿卒交涉后,从湿透的包袱里费力地摸索出一张符牌。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湿透不说,衣服鞋袜也溅满泥浆,连骡子身上都敷着厚厚一层。站在这满目官身的驿站里,比起前头那队官差模样,落魄太多。   伏维则嘀咕着:“竟也是官员么,看穿戴有些寒酸……”后面半句透出不忍。   “府主,他们好像遇到了难处,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下?”伏维则问。   李行弱给张管事递了个眼色,张管事上前去,跟驿卒说了几句,片刻后回来禀道:“今晚入住驿站的人太多,已经没有房间了。他们说,在房檐下避风也行,等雨停了就走。”   李行弱道:“你去告诉驿卒,我们的院子还空着,今晚来多少都可以住下。”   “是。”   张管事去和驿卒说了,驿卒便带着那男人一家去安置了。   李行弱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料着这雨短时间不会停。   她撑开伞,踏着淅淅沥沥的院子走进廊庑。   伏维则一路小跑着从后面跟上来:“府主,我今天看到路上有流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因为什么被迫流浪的。”   李行弱循循善诱道:“小丫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找人打听。自己猜来猜去,不仅没有结果,还徒增烦恼。”   “也是噢。”伏维则点着头,“过会儿我就找人打听去。方才那一家三口看上去就很有故事,肯定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他们此刻才来投宿,又满身狼藉,想来翻山越岭,走了相当远的路。正是饥寒交迫,需要休息的时候。”   伏维则懂了:“那明天再去。”   伏维则当晚早早地就歇下了,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她匆匆扒过饭,便忙着要出门。   不料那一家三口先来了。张管事把他们引至门前,向坐在窗边正翻阅名册的李行弱道:“府主,这位郎君携家眷特来道谢的。”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看去。那男子双手合抱,朝她作了一个文雅至极的官礼。   李行弱神情稍顿,伸手示意一旁的坐榻:“请坐下说话。”   男子领着妻女进屋,落座前又郑重行了一礼:“太安郡郡丞韩复岑,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眉梢一挑。姓韩,怎么这么多姓韩的。   “原该昨夜来向大行台道谢的,不想内子感染风寒,小女又哭闹不休,便未能前来。”韩复岑拱手道,“实在有失礼数。”   李行弱仅仅是随手为之,并不放在心上:“请驿医了么?”   韩复岑温色道:“劳大行台记挂。驿丞安排得及时,服过汤药后,今日好些了。”   伏维则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问道:“昨夜雨大,我看你们的行李包袱都淋湿了,真的不要紧吗?”   韩复岑仍客气地回道:“多谢小贵人关切。幸而竹箱封得严实,里头的衣裳尚能换洗。”   “嗐,莫叫什么贵人,”伏维则摆着手,脸上露出些腼腆笑意,“我姓伏,名维则,唤我伏娘子便是了。”   “好,伏小娘子。”韩复岑又是一笑,脸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见他谈吐温和,李行弱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打量之意。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见半点佩饰,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虽然外表看上去清贫,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文人的端正,显而易见是个骨子里讲究的人。   只是怎么能姓韩呢!   伏维则心里也在疑惑,目光悄悄地打量了这家人好几遍。甭管官品大小,好歹也是个官,至于连件首饰都买不起么?   伏维则都看心疼了,把点心拿给小女孩吃,问起那妇人:“看你们是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往哪去呢?”   妇人接过话:“外子调往太安郡,我们从西川出发,随他一道赴任。谁料途中遇上了这场大雨,全家弄得这般狼狈。”   伏维则问:“你们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了很多流民?”   妇人点头:“是见过几个,但是不知从何而来,因何受难的……”   韩复岑道:“天灾人祸,必有饥荒大疫,历朝历代遇上都是难题。”   李行弱手指搭上名册,问道:“郡丞先前任居何职?”   韩复岑:“下官先前是白身,是受朝廷官员推举征召。”   那便不难猜出是受谁的推举了。李行弱问:“韩鹤徵是你什么人?”   韩复岑回道:“下官与他同出一宗,年龄小他十四岁,但按辈分算,他该称下官一声堂叔。”   ……还真是一家人。   李行弱看向他,对方不避不让,目光清澈又很坦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人。   但如果是韩鹤徵的族亲,那要另当别论了。   “像一家人。”李行弱再看他时,觉得这家人挺有相似之处的,都生着一张迷惑视线的脸。   她未多寒暄,直白地问道:“对你那位身居高位的堂侄,你是如何看的?”   让亲族评说亲族,不是当面令人难堪,便是蓄意挑拨,怎么回都不见得是标准答案。   韩复岑却是微微一笑,不仅没回避,反而坦言:“无齿无毒,但终归是蛇,与人殊途,不能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他的回答, 令人意外。   作为外人,李行弱都不免替他思量:“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岂不令你们就此反目?”   韩复岑却神色平静:“家父曾当面叱骂唾弃他, 下官不过将他比作一条蛇,已算留了情面。”   李行弱唇角微翘:“议人是非, 难免有嫉妒之嫌。”   “人非圣贤,妒忌之心在所难免。”韩复岑坦然回道,话锋又一转, “但他非贤非能, 实在没什么值得下官嫉妒的。”   韩复岑同意人有嫉妒心,但不同意自己嫉妒韩鹤徵的说法。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举荐, 出任地方小官?”李行弱挑眉道,“他不也是不计前嫌, 为你谋了一个前程?”   韩复岑莞尔:“他需要亲信充当马前卒,下官需要官位入仕途。大家各取所需, 谈不上谁帮了谁。”   李行弱心下暗道:这一家人,账算得都很明白。   不过他把这些话说给她这个外人……是不是太直率了些?   听来听去, 总觉得话里藏着试探。   试探她做什么?莫非也想从她这里图谋什么?   想到韩鹤徵这个前车之鉴,李行弱怕自己再被挖坑, 没再继续往下说。   一席话说罢,韩复岑也看出李行弱不愿多说,倒也知趣,领着家眷告了辞。   伏维则扒在门边, 望着那一家子走远,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想打听流民的事呢……结果才提了一句就没了。”   李行弱重新翻开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那一页:“答案多的是,你可以去外面找找。”   伏维则点头:“也好, 横竖闲着,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便动了身。因路泥泞,马车难行,她就自己撑了伞出门。   这一路走来,伏维则已经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碰上流民,她会先留意他们来的方向,观察长相特征,心里大致有个判断。然后找了几个面相朴实,不似狡诈之徒的,悄悄塞些干粮,顺嘴打听几句。   这些流民俱是从南边逃难而来的,不论男女老少,又瘦又矮,皮肤黑糙似老树皮,若不开口说话,都分辨不出男女。   那些孩童更是个个瘦骨嶙峋,细胳膊细腿,一层皮包着,不成人形,像她看耍猴人训的那些猴子,洞大的窟窿里装着两个乌黑眼珠。空洞麻木的眼神,看人不像看人,几乎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看情形也实在可怜,伏维则心一软,多抓了一把干粮递过去。只是她前脚一走,那群群流民便哄抢起来,连她也给围住了。   孩子妇人呜呜大哭,混乱中,有人来拉扯她的挎包,把她的伞也被打落在地。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分明是畏惧,却仍哑着嗓子逼她交出食物。   伏维则僵在了原地,感觉自己也是一块肉,不交出吃食,下一刻就要把她吃干抹净。她浑身发颤,本能地从挎包里抽出短刀,锋刃一闪,人群才惊呼着退开。   但是衣裳被雨水淋湿了,她匆匆寻了布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发现,街市上每间铺子门口,都守着一两个精壮的汉子。   伏维则跟卖衣的店主问起,店主道:“每日都有流民,进来抢吃的穿的。咱们报过官,官府起初也管,可人越来越多,渐渐就顾不过来了。实在没办法,只好自家多出几个钱,雇些人守在门口。”   伏维则追问:“听说这些都是南边各县逃来的。那西境的流民呢?怎么不见往这儿来?”   店主凑近了,悄声道:“前两个月管得松,逃了一批到朝天城去。许是京城的大官发了话,西边如今不敢再放人,说是把人圈住了,逃出来的自然就少了。”   伏维则问:“西境是因为战乱,南境又因为什么?”   店主左看右望,声音更低了:   “前朝余孽勾结南方小国,和朝廷大军对峙数月了。高将军坐镇在边境,拿着朝廷拨的军费,没说打,也没说不打,就这么空耗着。粮饷要是不够,就向商户佃户加征,佃户们就压榨底下的佃农。百姓本来就过得苦,偏又遇上连月大雨,田亩尽淹,粮粟无收……唉,造孽啊!”   竟是这样的。   伏维则怕一个人的说法有偏,又接着寻了几位本地人打探,所得消息大差不差。   回到驿馆,她将听来的情形禀告给李行弱。   “……照他们的说法,权贵商户收不上粮食,就会拿最底下的百姓开刀。百姓无粮可交,又无财可抵,为了活命,只能离乡逃荒,一路北上了。”   李行弱让她自己去找答案,本意就是历练她。   听她有条有理地回禀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里离朝天近,官府尚能弹压,情势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等再过两个城,差不多能看出问题。”   “流民不被收容,遭官府驱赶镇压,或饿死,或病死,或冻死,成为路倒尸是最坏的结果。其次是断尾求生,投了山匪,靠劫掠过路人来挣一条活路。”   “只有这两种结果吗?”伏维则叹气。   “也不尽然。”   李行弱道:“若是有个手艺,又遇上良机,说不定会站稳脚跟,再历上两代人,渐渐能融入当地。差一些的,只能住在窝棚,做些最下等的活计,还可能被地方豪强强行收作奴隶,甚至可能被地方豪强强掳为奴,替他们干卖命的勾当。”   伏维则眼里的光都黯了:“天灾可怕,官吏可怕,流民……流民可怜,却也教人害怕。”   她蔫蔫地垂下头,像被霜打过的叶子。   李行弱轻轻拍她的肩:“人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有人穿着衣冠,还顾些体面;有人光着脚,就顾不上做人的样子了。”   她望向窗外道:“别想了,雨已经停了,咱们该动身赶路了。”   “嗯,停了吗?”伏维则跑出门外,还真停了,“可是只有半日,赶不到下一站了。”   李行弱拿起搁在一旁的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三字上,淡淡道:“咱们改道去南境,看看那里的风光。”   她往外面望,被这个满眼疑问的小姑娘直愣愣盯着,像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李行弱把名册收进包袱,不紧不慢道:“我手头只有金印,没有兵。但是拿到兵就万事大吉了吗?不,西境等着我的,只是内部腐败,派系争斗的空壳子。所以,咱们得跟人借个地盘,把名声打出去,招点自己人,最好再赚点银子。”   “借地招人怎么招?银子怎么赚?”伏维则听得茫然。   李行弱没点破:“自己先想。”   伏维则还来不及想,车队都赶到驿门了,她匆匆忙忙抓过挎包,跟着跳上骡车。   车队出驿站后,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进发。   伏维则拿出舆图,对照着地势,就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地借出来,还要招到人。   她看向路上蓬头垢面的流民,脑子突然灵光一闪,看向仰面躺着养神的李行弱:“府主,我想到了!这些流民没有食物吃,没有地方去,我们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出力。”   李行弱闭着眼,没有给出答案,只道:“那你去问问他们。”   伏维则叫停了车,背好挎包跳下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个体格结实的汉子身上。   她把那人叫住,自称是往南境去的商贩,需人手押送车队,问他干不干?   对方很直接:“那你先给口吃的。我饿了,有吃的再说。”   伏维则爽快地掏出一小袋炒米:“这个总行了吧?”   男人急不可耐地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咯嘣作响:“那我有什么、有什么好处?”   伏维则瞪大了眼睛:“我不是给你粮食了吗?”   男人得了便宜,还想讨价还价:“除了粮食,还得给工钱。”   既是雇人干活,给工钱那是肯定的。伏维则点头:“工钱自然会给。可这活儿,你干得了么?”   她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从前做什么营生的?识字么?一次能扛多重的东西?”   那男人听得一愣,却只管点头。   伏维则拾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这个字怎么念?”   男人支吾着答不出来,眼睛却转了转:“我可以干活,只给吃的也行。吃饱了,认几个字有啥难的?”   伏维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气得一把抢回炒米袋子。   男人眼见到手的吃食飞了,顿时凶相毕露,作势要扑上来打她。伏维则却先一步举起拳头,用更凶恶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将米袋系紧,一抬头,对上几步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的目光。孩子瘦得辨不出年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炒米,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伏维则还是心软了,抓一把米递过去:“你识字吗?”   小孩以为要认字才能吃,怯怯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伏维则叹了口气,撩起孩子脏得不像样的衣角,包了几把炒米进去。   “先活下来再说吧。”   小女孩紧紧攥着包着炒米的衣角,不敢吭气,看她把剩余的炒米分给其他几个孩子,然后回到骡车上。   “作何感想?”李行弱睁开一只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接连受挫的小丫头。   “他们只想有一口吃的,别的干不了,也不想干。”伏维则气馁了,“招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李行弱笑起来,晃了晃架在膝头的脚尖,没有打击她:“求食活命不是错。也不是不能从流民中召集人手。”   伏维则觉得这事好复杂,自己这脑子根本不够想。   她呜咽一声,还没来得及郁闷,一个赶路人上来好心劝阻道:“财不露白。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娘子,当心被歹人盯上,连人带货劫上山去。”   伏维则一怔:“我方才太招眼了?”   路人道:“小娘子有善心是好,但小善救不了大难,有时反倒会惹祸上身。”   伏维则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李行弱:“府主,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李行弱安抚她:“咱们有马有车,本来就显眼。藏是藏不住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那路人见二人表情镇定,连连摇头:“你们别不信。前头三十里要过黑瞎子山,就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匪窝,那匪寨坞堡就在崖峰上,寨主手下一千号喽啰,连州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们要想活命,就赶紧绕道走吧。”   “一千人?”伏维则眼角抽搐,“那山上得站满人,打仗冲锋能把敌军踏成肉泥吧。”   自己听听像话吗?   李行弱也笑出了声,她撑着膝盖坐起来,瞧着对方问道:“如此规模的匪寨,劫掠了不少珠宝财富吧?”   “那还用说!过往富商官员的车队,金银绢帛装得满当。官府奈何不了他们,索性勾结分赃,得了银子三七开。”   “这等内情你都知道。”伏维则追问,“你有凭据吗?”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要是没点猫腻,官府为何不提醒过往商旅绕道?分明就是故意引人入套,坐地分赃。”   “反正是劝过你们了,要不要听随你们。”那赶路人觉得她不识好人心,吹胡子瞪眼地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伏维则有些犹豫了:“府主, 咱们要听他的么?”   匪徒肯定是有的,但究竟有多少,却是谁也说不清。   “要听, 也要看。”李行弱又躺了回去,吩咐道, “张管事,车不必停,照常赶路。”   有她这句话, 伏维则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脯, 一边啃,一边在舆图上找黑瞎子山的位置。   李行弱侧过头, 瞧她啃肉脯时一副用力过猛的神情,不由笑道:“离了富贵之乡, 吃的是腊干的肉,腌干的菜, 后悔吗?”   “才不后悔!”伏维则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只要跟着府主,就是让我喝风吃烟, 我也乐意。”   李行弱啧道:“跟着我还喝风,那我这府主未免太没用了。放心吧小丫头,少不了让你吃香喝辣。”   伏维则笑着应了,手指点在舆图上黑瞎子山的位置:“府主您看, 这伙匪徒倒是占了个极好的地方。三面绝壁,易守难攻。”   李行弱瞥了一眼,道:“外攻不行,便从内部突破。”   伏维则咬着肉脯, 正琢磨如何内部突破,忽听一声脆生生的呼唤:“伏姐姐……”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她从车上站起,见骡背上的小女孩正朝她用力挥着手。   “是韩郡丞他们!”   韩复岑领着妻女走上前,伏维则抓了一片肉脯递给小女孩,好奇地问道:“你们不是先动身了么?怎么才走到这儿?”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爹爹说,和姐姐一道走,安稳些。”   李行弱闻言盘膝坐起,目光犀利地看向韩复岑:“为何要和我们同行?”   韩复岑朝她拱手一揖,很是坦然地道出缘由:“前方路段恐有流寇出没,为保妻女平安,斗胆请大行台行个方便,允下官一家随行。”   李行弱疑道:“为何不绕路而行?流寇杀人不眨眼,乃亡命之徒,你这是置家小于险境。”   韩复岑不慌不忙,将话原样奉还:“大行台应该也听说匪患了,也能绕路避开,却仍然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不也是置众人安危于不顾?”   李行弱环着手臂,打量他片刻。突然在他身上发现了韩家人共有的特质,就是脑子转得太快。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韩复岑言辞爽利,看着不讨厌,倒是意外地很合她脾气。   “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李行弱看着他,“那你呢?你的理由是什么?”   韩复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回得很是干脆:“如果下官猜得没错,大行台此次西征还缺几样东西——缺人,缺钱,更缺一场震慑各方的胜仗。”   他目光清正:“下官不才,愿为大行台执鞭坠镫,助大行台一臂之力,只求换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要不说韩家人都是狐狸变的呢!看看这脑子,连她此刻所思所想,将来的筹谋打算,都被他一股脑全倒出来了。甚至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连自己索求回报也坦然摊开。   李行弱故作惊讶:“你的堂侄韩鹤徵已经给了你入仕的机会,为何还要转投我的门下?”   韩复岑道:“七政星各怀异心,早晚有一场大祸,非是可倚之木。”   好一个洞察时势的明白人。   这样的祸害,绝不能任其流落他手。   李行弱吩咐张管家:“你安排韩郡丞的家眷乘马车同行。再派人骑马往附近探看几圈,最好是能打听些有用的消息回来。”   张管家得了令,把人安置到马车上,又派了一个机灵的仆役外出打探。   李行弱还是坐的骡车,伏维则换了位置,高高坐在箱笼上,一边嚼着肉脯,一边盯着韩复岑。   “韩郡丞怎么知道有流寇的?”伏维则问。   见二人随性,韩复岑也不拘礼,侧身坐上车辕:“听当地人提及的。道是有匪寨上下有七八百人,专劫过往的车马行人。碰上有身份的,还稍有收敛,只劫财物;没身份的行客,便连人带货掳上山去,充作奴役苦力。”   伏维则哼道:“还真是一人一个说法。跟我们递消息的人还说一千来人呢。”   “差也差不到哪去。”李行弱取过伏维则手中的舆图,找到黑瞎子山,“这寨子不会小的,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韩复岑接道:“下官向多人打听过,从各方消息来看,这是一支极有组织的武装流寇。当中有起义的溃兵、收服的流民,还有自愿依附的当地平民和私兵部曲。”   “如果有平民依附,多半是平时耕战,战时为匪,实际人数应该不止这些数。”李行弱用手指在黑瞎子山周围划了一圈,将周边地域也划了进去,“再加上官府勾结……他们的势力范围,远比明面上更广。只要进我们入这个范围,就是他们眼里势在必得的肥羊。”   伏维则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势力如此庞大的流寇,一时傻了眼:“军队官府都跟他们有勾连,这是想干嘛?不会是造反吧。”   韩复岑笑道:“占山为王,割据一方,已经是不小的隐患了。”   事已至此,不管韩复岑这人是不是可信,都只能放手一搏了。李行弱道:“韩郡丞,我可能信你?”   “大行台是想深入虎穴,一探虚实?”   韩复岑领会了她的意图,对于这份信任,他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此计虽险,却最是有效。大行台将生死交托给下官,下官自当竭力,愿充当说客,前往南境说服高将军发兵相助。”   他能洞察她的计划,还能预见她的后手。跟这样的聪明人共事,都省了口舌。   李行弱颔首道:“我有卤簿二百人,目前不知道走到了什么位置。当中倒是有不少可用之人,但是还远远不够。我确实需要援手,得辛苦郡丞走这一趟。”   她把舆图给韩复岑看:“此地距南境驻军尚有一段路程。即便你尽早抵达,与驻军谈判、磨合,再整军来援,皆需时日。”   韩复岑:“匪寨地形险要,必然建有多所哨楼,全天侦察四方动静。咱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察觉,如何交换消息,配合行动,才是真正的难题。”   李行弱已经想到了办法:“我为人质,以手扣为信物。你可以假作娘舅,带着赎金前来赎人。咱们就以赎期为约,暗中传递消息。”   “此计可行。”韩复岑点头,“下官有位故交在太安郡,此去在他家暂住,便以此处作为联络之地。”   他将住址报上,又道:“为方便行走,下官需要大行台的征调文书,还有表明身份的符节。”   既然要用他,就不能再疑他。   李行弱道:“我有节度权,可直接征调辖区官员办事。你且先去,事后补报上官即可。”说罢唤了一声伏维则:“去将我的金印取来。”   伏维则起身取来了金印,递与韩复岑时,忍不住叮嘱:“韩郡丞可要收好了……要是敢骗我们,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的。”   韩复岑哭笑不得:“小娘子这是信不过我呀。”   “当然。”伏维则没办法做到完全信任他,“要不是我没有官身,这趟差事肯定亲自去了。府主的事,我办比别人放心。”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行弱拍拍她脑袋,笑哈哈道,“小丫头别着急,你有你要干的事。过会儿就要面对那帮流寇,你跟我一起,敢不敢?”   “我敢!”伏维则脱口道。   韩复岑道:“虽然还没摸清匪寨详情,但难保没有变数。还是提前商议好应对之策。”   趁着天色尚早,路途还远,韩复岑要来了纸和笔,就着舆图地势勾勒了几笔简图,给出自己的见解。   三人抓紧时间讨论,也快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那外出去探风的仆役也终于回转了。   他和李行弱回禀:“附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一片荒凉,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好。”   李行弱叫停车队,将张管事等人召来跟前,开始交代事情:“张管事,接下来你们随韩郡丞同行,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待他要像待我一般恭敬。另外,将文书、印信等身份相关的东西全部带走,只留一辆骡车和一些干粮银钱给我。”   张管家遵照她的意思,叫人分配好东西,把账目对了对,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让小人留下,至少还能帮府主赶车……”   “还是不必了。”李行弱摆手道,“流寇都是亡命之徒。你们身手平常,如果遇上险情,我反而还要分心照应。”   伏维则道:“赶车的活我也会啊,有我就足够了。”   伏维则一开口,李行弱才想起什么:“差点忘了你。快把你的刀藏到车板底下去。”   “啊?这也要藏。”伏维则虽然诧异不解,还是乖乖听话,把两把短刀塞进骡车底板的夹缝里。   待一切收拾停当,韩复岑拱手道:“大行台,就此别过。”   “到时候再会了。”李行弱把鼓囊囊的钱囊塞进包袱,躺回骡车上,“维则,赶车了。”   “走嘞。”伏维则跳到车辕上,扬鞭一催,骡车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李行弱双手枕在脑后,随着辘辘车轮声和沿途掠过的风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暮色已经染透天边。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了,她取出舆图,对照着地形略作推算。按这脚程,黑瞎子山应当就在前方了。   “府主,前面有流民。”伏维则忽然道。   李行弱撑腿坐起,朝前望去,路上果然聚了好些赶路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走着。   才五月,天气不算暖,又连遭阴雨,那群人衣衫本就褴褛单薄,被泥水浸透后更显狼狈,一个个在冷风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李行弱抬起头,眼前山势巍峨,林深草密,是个易于藏身的地方。   她们带着这一车东西,显而易见的丰厚,但凡他们耳目通达,应该早就做好了掠夺的准备。   李行弱侧耳倾听,听到了很轻微的窸窣声。   “维则,留心山边动静。”她轻声提醒道。   “好!”伏维则刚应了一声,山道旁的树丛便猛地晃动。   下一刻,草笼里爆发出一片呼喝声,接着二十来个身穿短打的汉子,手持大刀棍棒从山坡上跳了出来。他们凶神恶煞地冲杀到路面,踩得泥水飞溅,也把流民吓得四散溃逃。   几乎模糊的暮色中,人影混乱,棍棒大刀挥得呼呼生风。骡子受了惊,嘶鸣声和流民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在空旷的山道上分外瘆人。   “可恶!府主,他们在打杀流民!”伏维则捏紧了缰绳,气得恨不得立马冲上去。   “砰!”   李行弱不知何时出的手。数颗石子破空而去,重重击在了流寇的手腕上,腿弯上。   那些流寇吃痛缩手,更是凶性大发了:“哪个不长眼的!滚出来,看老子不砍死你!”   “叫唤什么!”一个眯缝眼的头目粗声喝道,“赶紧捆人,统统带回山寨!”   李行弱抬眼扫过围上来的身影,将剩余的石子丢开,低声对伏维则道:“不要暴露身手。”   伏维则强压下怒火,重重点头:“府主让我动,我再动。”   作者有话说:   笑死,断章取义的人真不少,拿着开篇就能审判我的女主,审判作者。 第31章   那帮流寇已经往她们这头来了。领头的是个披着甲衣的中年人, 他身形粗短,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骡车上的包袱,用粗嘎的声音喝道:“把东西留下, 人全部蹲下!谁敢跑,我他娘的砍死谁……你们, 就是你们两个,把骡车停下,站在地上不许动!”   伏维则勒住缰绳, 骡子被呼啦啦冲过来的流寇吓到了, 焦躁地刨着蹄子。   小眼睛头目已经窜到她跟前,用刀挑过那只最鼓的包袱。   包袱被挑开, 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和干粮!又一刀砍开箱笼,居然满当当装着一箱碎银!   “水头够足!来人, 把骡车给我拉上。”   小眼睛眼睛都亮了,视线再一转, 落在伏维则脸上,更是一亮:“嚯, 还是俩水灵灵的小娘子,这可是接上观音了!”   小喽啰围了上来, 刀尖指在两人,高声吓唬着:“下车,赶紧下车!”   李行弱依言下了骡车,他们跟着就过来搜身。   李行弱摊开双手, 表明自己没有反抗之意:“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车上。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女子,可以自己走,只求各位大发善心,向你们寨主美言几句, 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小眼睛头目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咧嘴笑道:“算你懂事。最好别耍花招,我告诉你,从山头到水尾,这方圆十里都是咱们的,官道上飞只鸽子也得留买路香。想跑,插翅也难逃!”   “我们没想逃。”伏维则小声嘀咕着。   “嘀咕什么呢,”身后的汉子猛地推搡了她一把,“赶紧走,别磨蹭!”   另一头,那些四处逃窜的流民都已被控制,押到一处圈了起来。一个个本就衣衫单薄,这会儿遭了大难,又冷又怕,大人小孩都哭成了一片。   “再嚎?再嚎砍了你们!”小眼睛举刀吼了几句,哭声才渐渐压下去。   这一遭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整个山脚下昏沉沉一片,黑得只见流寇忙碌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了。   两个小喽啰燃起火把,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走在后面,其他喽啰押着流民和骡马走中间,呼叱着上了山道。   山路陡峭,下过雨后更加湿滑,流寇推搡着骡车上山,走得十分艰难,就解开那些流民捆住的手,威吓着让他们推车。   李行弱和伏维则被押在最后位置。   趁着天黑,李行弱快速扫了扫四周,入目的都是茂密的草木,人很容易藏身其中。   山脚下的山道尚且能容纳骡车,然后越走越窄,越来越曲折,直到山道再容纳不了骡车行驶,又来了二十多个接应的汉子。   他们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将骡车解下,单独撂在了一旁。   伏维则快要哭出来。她的刀,她的刀还在车板底下!   李行弱借着火把余光,发现右侧是一处断崖,崖壁上长满了爬藤,再向上面看,是一座位置奇巧的望火楼,以她的经验,站在上面往这方看,正好可以把这段路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伏维则心里一边想着刀,一边也在好奇地张望。   前面就是流寇的老巢了,远远看去,火光将寨门照得亮堂堂的,像只趴着的野兽。   伏维则后背凉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李行弱身边缩去。   “害怕了?”李行弱问。   “是有一点。”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匪窝,“他们好多人在望风。”   寨门两头各有一个望火楼,站着两个带刀的哨兵。李行弱的爹就是匪徒出身,倒也从他那儿学到了些黑话,知道这叫顶天梁。   因为肩负守护门户的重担,顶天梁一般选的是同乡同宗,或者一道起家的异性兄弟。这些人忠诚可靠,不仅有极强的耐力,还有出色的视力、听力和观察力,甚至要比其他人更加熟悉环境,有更丰富的江湖经验。   可以说,能站在上面放哨的人,是绝对不可忽视的存在。   李行弱留心寨子环境时,寨门打开了,身后的喽啰猛地推了她一把:“走啊!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她们和哭啼了一路的流民被赶进了寨子。进去就是一片空地,当中垒着火坑,里头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四下照得通明。即便是晚上,也能窥见山寨的全貌。   在外面时,因为林木遮掩,完全看不到寨子内部情形。此刻才看到,这寨中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   因为土地有限,房子都是挨着建的,层层叠叠的,将寨门围在中间。但凡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人。   她们连同那一车行李被圈到了篝火旁,然后听到喽啰向那个小眼睛头目禀告:“队主,魁帅来了。”   随后,有十余名汉子从正面的大堂呼喝着走出。同样披着甲衣,佩着好刀,一身披挂,乍看竟如即将上阵的将领。   “魁帅是什么?”伏维则小声问。   李行弱道:“就是寨主。”   走在中间的几人,显然是寨中地位最高的头目。而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位,自然便是众人口中的魁帅,山寨之主了。   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一张长方脸,一双锐利的鹰眸,往人群里一扫,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笑着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那小眼睛头目:“老万,这趟收获不小啊。”   被叫“老万”的小眼睛嘿嘿一笑:“斥候回报说西边地硬,拦路虎多,让我们到北边找饭吃。说是来了肥羊,水头足得很。果不其然,刚下山就捞上了。”   李行弱能听懂部分黑话,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那老万说完,一挥手,喽啰们将掳来的几个年轻女孩推搡出来。女孩子们瑟缩着身子,互相挨在一起,怯生生地盯着这些把她们视作货物般打量的流寇匪首。   寨主眯眼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生口倒是比上回的强。”   老万道:“魁帅挑剩下的,跟壮力一起作为生口,过几日卖到边南去。”   寨主大手一摆:“这回不挑了,统统当生口卖,换个好价钱,多囤些粮食。”   女孩们虽听不懂黑话,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一个“卖”字,一下明白过来,这些贼匪是要将她们当作奴仆卖去南方,顿时嚎哭四起。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着叩头哀求。   老万毫不怜惜,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冲喽啰喝道:“都关到一块儿去。”   于是那群年轻女孩被连拖带拽地押了下去。   老万又走到李行弱和伏维则这里,把两人带到了寨主面前:“魁帅,这两个就是肥羊了。”   旁边有人咂嘴:“哟,这是真接到观音了。”   老万得意道:“打算拿她们作人质,再搞些白货。”   魁帅目光扫过二人:“是真财神,要仔细看好了。”   “那是必须的。”老万朝喽啰一挥手,“把她们带到秧子房。今晚弟兄们按功领份子!”   两名喽啰上前,推搡着李行弱和伏维则往一排矮屋走去。走远了,还能听到后面流民撕心裂肺的哭声。   伏维则听得心惊:“不会是要杀了他们吧?”   身后的喽啰嗤笑道:“当奴隶有吃有喝,哭两天知道好歹就不哭了。”   李行弱默不作声地走着,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她看见骑马巡哨的、背弓持械的、提着棍棒巡视的……那些披甲佩刀的,应该和老万一样,是寨中有地位的小头目。   这些人很有组织纪律,而且她听喽啰称老万为“队主”,和军中编制一样。看来这山寨用的,是军队那套规矩。   很快到了地方,喽啰打开门,把她们一把推进去:“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那饭呢?”伏维则急道,“总不能不给我们饭吃吧。”   喽啰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等着吧,该你吃的时候就有。”说完“哐当”一声摔上了门,随之传来落锁的声响。   房顶震落一片灰,伏维则呛得连声咳嗽:“这帮土匪……”   “这算好的了,至少你我还能同住一间,清净。”李行弱还有心思说笑。   伏维则借着窗外一点光打量这间屋子,不解地挠头:“这也算好么?”   除了门,就是一个很小的窗,还被木条钉死了。屋顶盖着薄薄的瓦片,地上铺一层干草,扔了一床又脏又硬的被子,连床都没有。   伏维则满脸嫌恶,李行弱却道:“是好的。至少是间屋子,能遮风,能挡雨,强过露宿荒野,挨饿受冻。”   李行弱开始动手收拾,先将铺草抖松,再拎起那条不知道几百年没洗过的被子抖了抖,平平整整地盖在身上。   伏维则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没有人看守,但是有很多举着灯笼火把的喽啰来回巡逻。   她挨着李行弱坐下,小声道:“府主,他们都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行弱和她解释:“他们把容貌好的女子挑出来,先供那寨主挑选,挑剩下的便充作奴婢卖去南方。至于我们,因为那箱银子,被判定为肥羊,打算扣作人质,向家人索要更多赎金。”   “那么多银子,就送给他们了?”伏维则心疼,那可是满满一箱白银。   “有舍才有得。放心吧,那些银子不仅会回来,还会翻倍回来。”   李行弱倒头躺下,将被子拉好:“他们应该是打算饿上我们几顿,今晚不会送饭了。快睡吧,夜深了才好抓耗子。”   伏维则虽然不懂,但听话总是对的。她在旁边蜷缩着躺下,乖乖地闭上眼。   心里一时惦念那箱银子,一时又担心藏在车底的刀被翻出,正辗转反侧睡不着,外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骂。   作者有话说:   白货:白银观音/财神:有财富的女子 第32章   李行弱和伏维则同时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而后掀被起身,贴着门缝看出去。   夜色下, 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被数名喽啰追赶,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发觉了。两人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最终却被前头包抄来的另一伙人堵在了她们藏身的屋外。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了。喽罗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围在中间,一顿乱刀劈砍, 只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便没了声息。   伏维则屏着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指甲掐破了掌心,流出血都浑然不知。   等到更多的火把朝这里涌来, 在跳动的亮光里,伏维则看到两具血肉模糊的躯壳歪在地面。   “他们把人杀了!”伏维则倒抽一口气, 又惊觉声音太大,一把捂住了嘴。   随后脚步声逼近, 巡逻的喽啰朝她们走了过来。   李行弱一把将她拉回铺草,几乎同时, 锁链哐当作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喽啰举着火把走进来,火光在两人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晃了晃, 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伏维则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蜷进被子里。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血腥场面。   她杀过鸡鸭, 也曾把刀架上吴玉轩的脖子,自以为是有几分胆气的。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杀戮。   “快睡吧,明天还得应付这些人。”李行弱闭着眼道。   还好,还好有府主在。   这么一想,伏维则心里踏实多了,攥紧被角,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闹哄哄的呼喝声终于远去,寨子里安静了。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伏维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很轻的一阵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李行弱攀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几片屋瓦,然后从打开的缺口滑了出去。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沉了,整个山寨沉浸在黑暗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屋舍连绵起伏,数不清有多少间。仅有的几点火光,零星散落在望火楼、巷道口,以及巡逻走动的喽啰手里。   李行弱伏在屋顶,望了片刻,一一记下位置。   寨门的望火楼有两处固定哨位,东北和西北角的望火楼也各有一个固定哨位,这都是非常醒目的。   然后就是四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分布着八个火堆。巡夜的梆子是每隔两刻钟响一次,每条路上各安排了两名巡哨,但巡守松散,时不时有人偷懒溜岗。   李行弱躲在暗处观察清楚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她先去探了左右两间屋子,里头关的是女子与孩童,此时蜷挤在一处睡着了。   继续往前,有相连的三间大茅棚,塞满了掳来的流民,棚里不时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和啜泣声。   看来西北角这一片,是专用来关押人口的。   快走到道路尽头,是间孤立的木屋,窗缝里透出几缕油灯光晕,八成是巡夜人的值所。   李行弱几步潜到窗下,里头传出一个粗粝的男声:   “……那箱白货值五百两,弟兄们分了份子,还剩三百来两。山下饥荒越来越厉害了,粮价翻着跟头涨,都快十两一石了。这三百两,也就能换五十来石粮食。”   “咱们打草谷是没指望了。魁帅说了,等把那俩观音的赎金要到手,就派两拨弟兄去购粮。一拨北上,一拨带着生口往边南去。”   另一人声音低些:“咱们下山索粮不就行了,何必费事去买?”   先前那人道:“得跟你透个底,那头传了信,朝廷的鹞鹰快到了,怕是就这几日的事。”   “怕他个鸟!”另一人不屑道,“来了就是肥羊,咱们烧营,再往寨子一躲,他们能奈我何?”   “说得轻松。咱们平时在自家盘子放野就罢了,真跟朝廷硬碰硬,困死在这山上,只有饿死的份。”   说完,灯影晃了晃,只余下两人咕嘟咕嘟饮酒的声响。   李行弱不再停留,又继续朝寨子后方探去。这山寨地势果真险极了,三面都是深崖,唯一的出路,就是日间上来的那条陡峭山道。   眼前看来,率兵强攻不是易事。围困倒是可行,但山下还有依附的部曲私兵,若不先行铲除,恐将腹背受敌。   她想了想,决意先将地形和各方势力摸清,再设法向韩复岑传递消息。   梆子声再次响起时,她按照原路返回,从屋顶打开的缺口回到了关押处,把那些移开的瓦片恢复到原位。   伏维则在黑暗里睁圆了眼望过来。李行弱低声道:“明天他们必会审问我们。现在我们对一对说辞……”   第二日早上,喽啰开门送来饭食,粗声催促:“赶紧吃!吃完带你们过堂。”   伏维则饿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捧起饭碗,可是往里头一瞧,竟是半碗噎都噎不下去的豆饭。   “这都什么呀!”她脸皱成一团。   喽啰黑了脸,吼道:“嚷什么嚷,不吃就饿着!再啰嗦,就拿你下锅煮了,给兄弟们添道荤菜。”   伏维则何曾听过这等话,捧着碗,傻了眼。   还是李行弱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老实了。豆饭就豆饭吧,真要是荤腥,她这会儿也吃不下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在屋里等了片刻,两名喽啰推门进来:“走了,带你们问话去。”   从屋里出来,路过昨夜那场杀戮之处。地面还残留着一滩血污,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正在那舔舐。   伏维则正想着那两人的尸身去了何处,一抬头,便看到寨门上晃荡着的两具尸体。   她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李行弱身边靠了靠。并非害怕,只是离了爹娘庇护后才发觉,这世上生了人样的,未必都是人。   这一恍神,她走得慢了些,身后的喽啰用力推了她一把。   伏维则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喽啰已粗声朝前方禀报:“队主,人带到了。”   喽啰把她们带到了昨天那片空地。   空地上多了个大树桩,昨夜掳走她们的小眼睛,叫老万的头目大剌剌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根骨头,啃得满嘴油光。   伏维则看见骨头,脊背蓦地一凉,侧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倒是相当冷静。她道:“在下从西境而来,此行是回太安郡探视娘舅的,不慎误闯贵地,坏了规矩。还望行个方便,容在下给行商的娘舅捎个信,备些酒水银钱给各位赔罪。”   “嗬,”老万从骨头上撕下一口肉,嚼得啧啧有声,又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昨天捞上来那几个,哭得跟死了爹一样,吵得老子头疼。”   他抹了把嘴,抬起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视线突然在李行弱脸上一顿,嚼肉的动作停住了,“他娘的!”   他眯起眼,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异族人!”   李行弱这双眸色浅淡的眼睛过于明显了,夜里还好,到了白日里决计瞒不住的。   李行弱道:“只算半个异族人。家母是太安郡人氏,这厢是回来探亲的。在下长于草原,当地民风彪悍,日子久了,倒也练出些胆量。”   “你就不怕我们转手把你卖了?”老万将骨头往地上一扔,开始剔牙。   李行弱轻笑:“在下身无长技,只能做个寻常奴婢。如今这世道,人价贱如草,你们卖了我,顶多就换来几万钱,几匹粗布或几斛米。跟我这白花花的银钱比起来,怕是云泥之别。”   她这话倒是戳到寨主如今的痛处了。南边西边战事不断,值钱的是粮食,人口是贱卖。寨主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拿银钱去换粮,囤更多的粮食在山寨,养更多的兵马。   老万不懂这些,但是晓得银钱的好处。   他盯着李行弱:“你那个娘舅姓甚名谁?住在哪儿?总不能听你空口白说,我们得派人去查证。你要是老实,或许还有条活路,要是敢骗我们,回来就把你剁碎了做蒸饼吃。”   说着扭头叫人:“拿纸笔来。让她写清楚。”   喽啰快步取来了纸和笔。李行弱提笔将姓名和住址写下,又取出手扣一并交上:“这是家母留下的旧物,虽不值钱,但舅父家人俱都认得。以它作为信物,他们不会生疑。”   老万不识字,让识字的喽啰验看了纸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方才道:“先拿去请示魁帅,这票要多少白货。然后拿着信物,附上票帖,照这地址去太安郡走一趟。”   他将手扣打量了几眼,交给喽啰,斜眼瞥着李行弱:“你就安心等消息吧。来人,送两位小娘子回去歇着。”   喽啰应声带了二人离开,一群老弱妇孺又被驱赶着押出来。   是昨日一起掳上山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踉跄,分明是被筛选过的。   “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伏维则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了老万的吩咐,喽啰说话稍微客气了些:“寨子里不养吃闲饭的。魁帅让他们干活。打铁制箭,耕田砍柴,总要做一样。像这等老的病的,就去割喂牲口的草料,或是到灶下帮忙。”   伏维则一直没见到流民中的女子,心中忐忑,但是没敢多问。   待回到屋内关上房门,才低声跟李行弱提起。   李行弱道:“掳来的妇孺都关在东侧那排屋子里。昨夜我大致摸清了方位,今夜再探。”   伏维则立刻道:“我也去。”   李行弱略一思索,指了指西面:“你往这边,留心寻找他们储藏粮草财物的地窖仓房。”又转向东北角,“我去探那几间屋子。”   她捡起一根草,在地面画了一个标志:“记住这个暗标,是他们内部所用,指示方向,也意味着危险。见到类似标记,觉得有异,不要纠缠,立刻回来。”   伏维则记住标识,郑重点头:“府主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这一日,流寇似乎没有下山打草谷,寨子里很安静,没人再进过她们这间屋子。只有送来的饭食依旧粗粝扎嘴,倒是晚上的这一餐,多添了一小撮发黑的腌菜。   两人还是白日里睡觉,养精蓄锐。一入夜,等寨子里的灯火熄灭,李行弱便掀开瓦片,在屋顶上开出缺口。   二人潜出屋外,避开巡哨,随即就一东一西,分头没入了夜色。   李行弱出来后,腹中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痛起来,料着是吃的食物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麻烦了,没有手纸。不是自己家,连上茅房都是问题。   她忍着不适,转了几圈,找到了一间看似没人的屋子,撬开窗子翻了进去。   借着窗外的夜光,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虽然布置简单,却有一张铺着锦褥的床榻,靠墙还置了张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铜镜,旁边搁了一只联珠纹漆木首饰笥。   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房间,也许是寨主或某个头目的妻妾。这匪窝里倒真藏了些财宝的,单看这屋里的物件就不便宜,规格完全比得上县官家眷的用度。   李行弱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到手纸。   她特意绕远,找了个偏僻隐蔽的茅房。解决完人生大事出来,撞见两个巡夜的喽啰。   “这鬼天怎么还这么冷,冻死人了。”一个搓着手嘟囔。   另一人也对掌心哈着气:“别提了。外头回来的兄弟说,边南还在下暴雨,河堤冲垮了,淹了两个县。流民怕是更多了,明日又得下山打草谷了。”   “嘁,那些穷骨头身上能刮出几个子儿?没得白跑一趟,捞回来还得多几张嘴吃饭。”   “多一个子也是钱呐。喂,你没发觉吗……”说话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咱们魁帅在招兵买马。”   “什么意思?”   “——嘘!”那人突然竖起手指,“我也是听来的,小声点!”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一把拽过同伴的胳膊,闪身躲进了旁边牲口棚。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就好困。 第33章   李行弱悄声跟上前, 藏在牲口棚墙根阴影下。那两人已坐在棚外的木料堆上。   方才话说一半的喽啰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同伴:“出门前温好的酒,给你留了半囊。对了, 今晚你去魁帅书房那头巡一圈咋样?”   正仰头灌酒的同伴呛了一下,低声骂道:“让老子替你当值, 你小子倒会躲懒!”   前者忙捂了他的嘴,讨价还价道:“……往后还给你带酒,再加只烧鸡, 如何?”   同伴思考了一下, 觉得可行,终是点了点头:“成, 这可是你说的。”   “你可千万要看仔细了,上回那个放人溜进书房的, 现在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知道知道,啰嗦。等着吧, 我去去就回。”   那喽啰起身,将水囊别到腰间, 接过灯笼,大踏步地往巷子走去。   听他们说的, 这寨主的书房里定是有什么机密,她非得去探一探不可了。   李行弱尾随在后,跟着一路行到东北角一间不起眼的矮屋前。   喽啰提着灯笼在门前仔细绕了两圈,没发现异样后, 便循着原路回去了。   这个位置离望火楼极近,哨位视野开阔,有一点异动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据她昨夜的观察,哨位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不过她等不了那么久。   趁着顶天梁转身巡视另一侧的间隙, 李行弱迅速抽出发间细簪,撬开窗扣,身形一矮,侧身滚入屋内。   这寨主倒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化人,临窗设了一张书案,墙边立了书架,另外还有几只书箧堆在墙角。   李行弱快速翻查了一遍,都是些寻常典籍字画,于她无甚用处。她随手翻了几翻,草草地给塞回了原处。   再看向几只书箧,都上了锁的。明晃晃地告诉别人,里头藏了重要机密。   锁却难不住李行弱。早年她当小兵时,跟那些老兵油子学了不少技能,其中就有翻墙撬锁的本事。   仍是拔下那根细簪,探入锁孔,拨弄几下,“嗒”一声轻响,锁便打开了。   书箧里满当当塞着书。她逐个拿起来抖了抖,直翻到箱底,才找出几封拆了封泥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应该是内部传递的书信。   信件展开,光线太暗,内容分辨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末尾落款是个叫“袁盛”的人名,还盖了防伪的私印。   她到窗前借了点光,大致扫了几眼信中内容,从只言片语推断,此人是现任太安郡太守。   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官匪勾结的风声,这就让她抓到实证了?   李行弱迅速将其余箱柜逐一搜过,搜出不少两人往来的信函。   她将所有信函塞到衣襟里,接着用布将书案上的笔墨包裹成一个包袱,斜背在肩上,照原路翻窗离开。   心情好得不行,经过厨房时,她甚至花了点时间,顺手拿了点吃的。   只是刚把几块蒸饼装到包袱里,一阵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准备跳窗逃走,外面的人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李行弱如猫般纵身一跃,跳上屋梁,将身体藏进横梁暗影里。   原以为是察觉异常追过来的喽啰,李行弱往下一看,居然是一对男女纠缠着跌了进来。   男人进门就扒女子的衣裳:“春娘子,可想死我了……快说,是我厉害,还是魁帅厉害?”   女人笑着推他:“……别看他整日耀武扬威的,其实……就那样。要不是袁盛把我送给他……谁稀罕伺候那个废物?唉,别急!你答应我的事呢?那信……偷来了没有?”   “……放心,包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只剩一片暧昧的窸窣声。   嘿,这个春娘子竟也是细作么!而且听她所说,似乎知道寨主和太守之间的勾结。   李行弱按了按衣襟内的信,在房梁上默默扶额。还好她先来一步,把信封偷了。   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是……有辱斯文。   那么多房子,干嘛就非得来厨房?   干柴烈火的,那两人动静越发不堪,又滚到旁边的柴草堆里去了。   李行弱暗松了一口气,正欲从房梁上下来,不想那男人耳力倒是不错,竟察觉了她的声音,转头低喝道:“谁在那儿!”   李行弱不再耽搁,翻身从窗口掠了出去。   刚跑出几步路,附近就响起了一片喧嚷声,在喊什么“捉贼”。厨房方向霎时亮起火光,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尖叫。   各处值夜的喽啰闻声而动,纷纷朝厨房那头涌去。   趁这一片混乱,李行弱脚力飞快地回到秧子房。   伏维则早就回来了,正坐立不安,看到她从屋顶下来,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府主,外头到处在搜人,我还以为是您……”   李行弱把书信和笔墨拿出来,分别藏在横梁和瓦片间,再将包袱塞进被褥底下。   “稍后再说。”她低声道,“快躺下,他们多半会来查房。”   伏维则反应迅速,连忙跟着缩进被褥,合眼假寐。   火光很快照亮了她们这一片屋舍,外头人影杂乱,脚步纷沓。不多时,隔壁传来了女孩子们惊恐的抽泣和喽啰的盘问声。   很快,这边门上的锁链哗啦一响,被人扯开。李行弱裹着被子坐起,伏维则也跟着揉眼起身,睡意惺忪地望着进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伏维则一脸茫然地问。   喽啰举着油灯在屋内扫了一圈,厉声问:“可瞧见可疑人影?”   伏维则摇头:“我们一直睡着,是被外头动静吵醒的。”   李行弱适时接话:“是寨子里有人跑了么?”   一个喽啰道:“寨子里丢了东西。”   伏维则眨着眼问:“山寨也有贼吗?”   “没你们的事,别瞎问。”另一个喽啰瞪她一眼,随即大步出去,“哐啷”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寨子大,关押的人多,住的流寇更多。这番搜查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外头的火光和人声才渐渐落下,归于沉寂。   李行弱贴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将被子底下的包袱取出,拿出两块猪肉脯并三个蒸饼。   “有肉!”伏维则吃豆饭都快吃吐了,看到肉眼睛都亮了。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嫌弃母亲做的腌菜和酿酒,眼下才知道有多珍贵。   她一手捏着蒸饼,一手攥着肉脯,眼泪快要淌出来。   “想家了?”李行弱问。   伏维则心里想家,却摇头:“突然吃到肉,太高兴了。”   “回去让你吃个够。”李行弱将另一块肉脯也递给她,“都吃了吧。”   伏维则:“府主不吃吗?”   “早吃腻了。”李行弱语气平淡,将蒸饼掰开,慢慢嚼了起来。   伏维则狼吞虎咽地吃着蒸饼,一边跟她比划:“府主,我找到他们的窖藏了。就在西北角那三间土垒的房里,全是用这么大的陶瓮封着。”她两手圈了个圆,“里头装的都是银板!具体多少数不清,但每间屋少说堆了三十个。还有五口漆木箱,装了好多绸缎布匹。”   李行弱笑道:“干得好啊,小丫头,一去就找到了命脉。”   伏维则抿嘴一笑,放下吃食,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两把短刀:“我把刀也找回来了。”   李行弱一怔:“刀迟早能拿回,何必去冒险?不过你是怎么出去的?”   伏维则道:“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摔进草笼子里,结果发现悬崖边有条一人来宽的小道。我好奇,顺着摸过去,发现他们把好些车都藏在崖下的大坑里。”   李行弱轻抚下巴:“应该是特意留的生路。”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但是伏维则这胆子是真不小:“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也不怕望火楼上看到。”   “我个子小,猫着腰就躲过去了。”伏维则有些得意,将短刀藏到铺草底下,“倒是府主您那边,没出岔子吧?”   她没被发现,倒是自己这个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寨子里丢了东西……莫非就是她偷走的那些信?   不管是不是,山寨已经有所警觉,看来她得暂停夜探山寨的行动了……   次日一早,喽啰照旧送来豆饭。对于昨晚搜查之事,喽啰没有表现任何异样。   倒是带来了新消息:“从今日起,你们也得干活了。”   伏维则闻言瞪眼:“喂,我们不是人质吗,为什么还要干活?”   喽啰指着她手里的碗:“还想白吃白喝?来了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是头猪也该起来遛两圈了。”   话虽然刺耳,李行弱却很高兴,连难吃的豆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吃饱后,趁着还有时间,她把信从房梁上取出来,快速翻阅了一遍。   “好奇怪的文字,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伏维则小声道。   李行弱道:“重要的信息,为防止泄露,他们用了前朝文字书写。”   “府主居然能看懂!”伏维则轻呼。   李行弱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轻弯:“不懂点异族文字,怎么跟异族人打仗?”   “是噢。”伏维则眼里的敬佩更深了,忍不住又问,“信里写了什么?”   李行弱给她解释:“寨主和太安郡的太守勾结。太守通风报信,放任劫掠,流寇根据得来的消息下山抢夺钱粮,用以蓄养兵马。”   伏维则愣住:“他们要造反?!”   李行弱已将最后一封信看完,眼底结了寒霜:“不止。这二人还和南境伪朝往来密切,恐怕是前朝余孽的复国阴谋。”   伏维则皱眉:“可是留着这么重要信件,万一被搜出来,不就是铁证吗?”   这点很好解释:“在我们看来,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在他们眼中,既是同谋,也需相互制衡。这些信,在对方手里是牵制彼此的把柄,到了我们手里,就是铲除他们的证据。”   接下来,她要设法将这些证据送到韩复岑手中。   李行弱把信收起来,重新藏到了横梁上。   不多时,喽啰便来开了锁,挥着鞭子闯进来:“滚出来干活了,再磨蹭就别想吃饭了!”   伏维则腿脚麻了,起身稍慢了一步,那鞭子“啪”地抽在她臂上。   衣裳袖子顿时破了条口子,有血渗出来。她痛哼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李行弱自身后扶住她的肩,眼中陡然划过一丝杀意。   “且忍耐几日。”她扶着伏维则走出屋子,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这笔账,我会加倍讨回来。”   “不疼的。”伏维则脸都白了,却只是摇头,抖着手捂住那道伤口。   出了屋子,穿过空地,她们一眼看到寨门上悬挂的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只着单薄里衣,浑身鞭痕交错,血肉模糊的,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不知吊了有多久,脑袋像断了茎,无力地垂落胸前。   虽然脸上带了伤,李行弱还是凭眼力认出了两人。是昨夜厨房私会的那对男女,还记得女人被唤作“春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昨晚那阵仗, 被众多手下撞破了奸情,寨主既丢了物件,还丢了颜面, 也确实不好善了。   在喽啰的连声催促下,李行弱没能多看, 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   她们最终被引到了厨房,喽啰分配给她们的任务, 是给寨中五百来个流寇准备餐食。   李行弱个头高, 看着就很有劲,于是理所当然地派了掌勺的活。   李行弱:“额……”   该说不说, 分配差事的是个人才呢。   “怎的,还不服气?”喽啰看她神色怪异, 以为是心存抗拒,提起鞭子就甩过来。   李行弱转开身, 不动神色地躲开了鞭子。   她哪敢不服,她只是感慨有人敢吃她做的饭。   “我在琢磨该做什么菜。”李行弱面上显, 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提起一桶水, 故作吃力地倒进大锅里,又蹲下身去引火,接着又去搬动案板上堆成山的猪肉。   喽啰见她手脚利落,像个干事的, 哼了一声,提着鞭子晃到门外监工去了。   伏维则被分派到屋外,和那些体质孱弱的流民一起择菜洗菜。   有人干得卖力,她问那人怎么不害怕, 对方头也不抬地答:“有房子住,淋不着雨,晒不着太阳,还有饭吃,就是累死我也认了。”   另一头搓着菜叶、一脸麻木的人道:“什么屋子……不过是把人当牲口一样关着。一天两顿稀汤豆饭,咽下去还刮嗓子。今早那碗里还有石子,把我这牙都崩掉了两颗。”   那几个要被当作“生口”卖掉的少女也在其中。她们从昨日起开始干活了,被监视着干了一整天,一双双手泡得通红肿胀,一边洗一边掉着泪。   伏维则从她们的交谈中得知,洗完了菜,还要浆洗全寨人的衣裳。监工根本不会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年轻人还好,那些老人孩子就遭罪了。连日来关在阴冷的屋子里,吃不饱,还要干活,加上受了惊吓,接连病倒了好几个。   伏维则身边就有几个老人,干活时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当有人咳得停不下来,监工的鞭子便不留情地抽过去,一边打,还一边骂着难听的话。   她还没从鞭声里回过神,身旁的大娘忽然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那大娘嘴唇惨白,看起来病得很重了。她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半晌都挣不起身。大概是她的女儿,从远处跌跌撞撞扑过来,把她从地上扶抱起来:“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大娘嘴唇动了几下,气若游丝地说道:“饿……给我……一口吃的吧……”   “闹什么呢,装什么死!”监工大步走来,抬脚就朝大娘踹去,“干活!干不完今晚你俩都别想吃饭睡觉。”   见人还不动弹,他抡起鞭子,狠狠抽下去。   “别打了,我娘她病了!你们是要杀了她吗?!”那女子将自己的母亲死死护在身下,哭喊道,“我娘的活我做,我做还不行吗!别打了……”   监工才不管,鞭子抽得更厉害了。几鞭子下去,母女俩被抽得皮开肉绽。   伏维则攥紧拳头:“太欺负人了!”   看她要去出头的样子,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小心拽了拽她的衣角:“别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伏维则心头一颤,耳边响起了李行弱的叮嘱。可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像针扎一样。   就这迟疑的瞬间,几名监工已经围拢上去,粗暴地将母女俩扯开,单拖着那个大娘去了旁边。   “放开我娘……你们要把她带去哪。别碰她!”大娘的女儿疯了一般挣脱钳制,跌跌撞撞扑过去。   伏维则听着那不似人声的哭嚎,到底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那个女孩像一头小兽,死死咬在监工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随即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将她掼向土墙。   沉闷的撞击声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那个女孩倒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他娘晦气!这生口本就值不了几个钱,还死一个。”   “死了就死了。连她那病娘一块儿拖去喂狗。”   监工拖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回来。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慌忙回到各自的位置,埋头继续干活。   女孩们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洗菜水里,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呢喃着,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会没事的……”   伏维则咬紧了后槽牙。且忍耐几日,到时候她一定要这些恶鬼血债血偿……   厨房里,几个大铁锅里的猪肉已炖得滚沸,浑浊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李行弱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她是不擅长做饭,但那又如何?好不好吃,也轮不到她吃。   可惜身上啥也没有,但凡有几包毒药,这一寨子的流寇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事实证明,她还是小看这群流寇的戒心了。   午时开饭时,一个喽啰不仅带了银针,还牵了条狗。他先用银针验了毒,然后掰了块肉丢给狗吃,验证没有问题后,自己才放心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李行弱满含期待地问:“这猪肉做的还行吧?”   “行你娘个头,你爹个头!”   验毒的喽啰破口大骂,吃在嘴里的猪肉吐不是,咽也不是,哕了好几下才匀过气:“……猪肉本来就腥臊,你还能做得这么恶心,怎么做到的?!   他一把将碗砸在地上,油腻的肉块滚了一地。那只狗却欢快地扑上去,三两下吞了个干净。   “他娘的,晚饭你还是别做了,滚去洗衣裳,割草料。”   李行弱心道:真的就那么难吃?肉不都是一样的做法,凭什么她做的就恶心。   喽啰嘴上骂得难听,但终究不敢把她这个人质如何,骂了几句,还是叫人进来抬走了午食。   中午,流寇们捧着碗吃肉,把李行弱等人赶到一旁,照旧只发一碗不知道剩了多久的豆饭。   李行弱从怀里摸出两个山芋,塞到伏维则手里:“厨房里找到两个,在灶膛里煨的,快吃。”   山芋还热着,伏维则只接了一个,把另一个推回来:“府主也吃。”   见她没什么精神,李行弱问:“怎么了?”   伏维则道:“他们打死了一对母女,我眼睁睁看着,没出手……心里难受。”   李行弱:“因为我叮嘱过你,所以没有出手?”   伏维则点头。   “慈悲心不是坏事,但救不了大苦大难。”   李行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善人,所以死在我手里的无辜也不会少。”   伏维则没有怨怪她的意思,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受到的冲击太大,大到颠覆了她十数年来的认知。   “府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很快。”李行弱把山芋掰成两个,吃掉里面软糯的芋肉,抬头看着阴沉的天。   已经好多天没出太阳了,粮价恐怕还要涨。   “下午去山里看看。”   去山里,就是去割草打柴。   李行弱趁这个机会,特别留意了山势地形。   因为草木的遮掩,瞧得不是太分明,但伏维则说的那个大坑确实见到了,里头杂乱堆着不少车驾。   她甩开监工,几个起落到了大坑位置。   这附近长满了荆棘,不见天光,看不出有路的痕迹。   她找了好久,终于在荆棘深处发现两块堆叠的石头,上面画了暗标。   拨开乱藤,里头是一条极窄的暗道,具体通向哪里,还看不清。   她顺着小径攀上崖壁,和伏维则说的没差,这条路很险,但是直通寨中。   不敢过久停留,她把方位默记下来后,迅速折返。   刚回到原处,被监工的喽啰撞个正着。对方瞪大眼睛,猛地后退半步:“你、你是奸细!”   喽啰反手去拔腰间的刀,但是已经被更快的李行弱捂住口鼻,另一手钳住他拔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将人按倒在草笼里。   既然被发现了,就不能留活口。   她力气大,便是经过训练的流寇也挣脱不得,鞋跟在地上擦出了坑,都没能从她手里脱困。   不能用柴刀杀人。李行弱腾出一只手,摸到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照准对方颅侧狠狠地砸。   只几下,颅骨开裂,温热的血溅上她的手背。   将人砸昏后,夺了他的刀,一刀抹断了脖子。   尸体不能留在此地,她攥住两条腿,把尸体拖进了荒草丛生的乱坟堆。   坟地是寨子里处理尸体的地方,骨骸四处散落,还有猛兽的足印和粪便。山里有老虎和狼出没,入夜之后,会循着血腥气息寻过来。   山寨上下几百号人,逐一排查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她头上。   李行弱在喽啰衣服上擦干了手上的血,又抓起泥土反复搓,直到掩去腥气,迅速捆好一担柴,不动声色地回到原处,把监工应付过去。   晚上回到寨子,才扒了几口饭,她们这些人突然被押到了空地上。   说是寨主发话,让所有人都来观刑。   刑架上,春娘子和她的奸夫背靠着背捆在木柱上。两人一天一夜没进水米了,身上满是血污和鞭伤,几乎辨不出人形。   周围的流寇像看戏一样兴奋,流民却缩着脖子,脸上只有惊恐。   人越聚越多,火塘里的木柴燃得噼啪作响。   寨主带着几个头目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人群,最终钉在柱上两人身上。   “就是这对狗男女,一个怂恿本帅的心腹窃取机密,一个色迷心窍,在本帅眼皮底下反水。”   他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寨子,容不下吃里扒外、偷汉养奸的货色!今日,就让所有人看清楚,细作叛贼的下场!”   被绑住的男人,有气无力地求饶道:“魁帅……都是这个贱人勾引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并不是真的要反水啊……魁帅不信……可以搜查我的住处,我真的没有偷盗。”   春娘子忽然抬了头,散乱的头发后面,一双眼睛雪亮。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力啐出一口血沫:“金达,你这个杀千刀的狗贼……废什么话,要杀要剐痛快些!”   寨主鹰眸一闪:“本帅看你是袁盛送来的人,让你吃粳米,穿绸缎,当妻室般待你。你竟不识好歹,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说着一抬手,几十条恶犬被喽啰牵出,龇牙低吼着挣着绳索。   他盯着春娘子:“说,谁派你来的?可是州府某些官员想拿我的人头邀功?敢嘴硬,便叫这些畜生撕了你。”   春娘子凄然大笑:“我是袁盛送你的妾,自然替他办事……窃取信件也是受他指使。你去找他对峙吧。”   “袁盛与本帅同坐一条船,岂会自断生路?”寨主冷哼,“这点离间伎俩,也敢在本帅面前卖弄。”   “呸……”春娘子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官匪蛇鼠一窝,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只恨我愚笨,落入你手……不能揭穿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阴谋,为我枉死的族人报仇。”   “想死得痛快?可没这么容易。”寨主一声令下,几十条恶犬被放出来,咆哮着冲过去,瞬间将两人吞噬了。   眨眼间,满地血肉,整个山寨都被凄厉的惨叫声淹没。   惨嚎声里,春娘子突然笑起来,像是索命的厉鬼:“金达,你会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观刑的流民中, 有的人瑟瑟发抖地啜泣着,有的人弯腰呕吐着,还有的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过多久, 被恶犬撕咬的两人便先后疼晕过去。寨主召回恶犬,下令将人拖回地牢容后再审, 几名喽啰这才上前解开绳索,将血肉模糊的两具尸体架起。   春娘子被拖行远去,在地面犁出一路血水。   伏维则只觉浑身都在发冷, 别开了眼, 不忍再看。   李行弱却抓住了几个关键信息。   春娘子与人私通,是为了让那奸夫盗取寨主和袁胜来往的信件。而昨夜山寨大举搜检的, 正是因为那些不翼而飞的信函。   他们以为是春娘子窃取的,实则却是她, 只用一根细簪就得了手。   从书信上看,寨主金达和太安郡太守袁盛有着非常坚固的利益关系, 几乎很难反水。如此,被袁盛作为妾室送来巩固关系的春娘子, 为什么会做出反水的举动?   李行弱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奄奄一息的春娘子身上。   看来得找个机会,再探一探匪寨,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与此同时,另一处。   和李行弱分开之后的第三日, 韩复岑一家就绕开黑瞎子山,顺利抵达了太安郡。   在他于好友宅中安顿下来的次日,府上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管事将那人引至前厅。来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自称是保人, 受黑瞎子山魁帅所托,前来商议赎人之事。   保人将手扣信物呈上,韩复岑接在手里一看,确是李行弱那枚手扣扳子无疑。看来她已经顺利潜入了山寨。   但他此刻是惊闻外甥遭遇绑架的娘舅。韩复岑捧着手扣,身子晃了晃,似要跌倒,张管事赶忙将他搀住,在旁配合得严丝合缝:“郎君莫急,既有了信物,人便是安全的。先听保人怎么说,赎金要多少,总是可以商量的。”   “对、对……”韩复岑稳住了身形,一脸急色道,“不知她人如何了?他们可曾为难她?银钱多少都好说,只求莫伤了她的性命!”   “我阿姐就这一根独苗,离乡多年,好不容易回来探亲,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她娘交代。”   “寨主要多少赎金,且说来,我这就叫人准备。”   他一边擦泪,一边急急吩咐张管事去备钱,任谁看了都是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郎君宽心,小娘子带着财物上山,寨主将她当观音般供着,指着她要赎金呢,断不会伤她分毫。”保人自怀中取出一张票帖,直截了当道,“既是生意人,便爽利些,别在意那几个身外之物。赶紧备齐这上头写的数目,随我走一趟罢。”   韩复岑接过票帖一看,竟然要赎金竟一百两。   心下暗道这寨主当真是狮子大开口,面上却仍是焦灼神色:“一时凑不齐这许多现银,可否宽限两日,容我筹措?”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保人颔首:“自然。只请郎君尽快些。”   韩复岑又试探道:“可是要我随你同去?不知该带几人合适?”   保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然警觉起来:“郎君既说自己是本地行商,我该有所耳闻才是,怎么从没见过郎君。况且这宅子……我记得原主并非这个姓。”   韩复岑从容道:“幼时家道中落,便卖了祖宅,往外地行商去了。如今在外成了家业,想着落叶归根,才携家小回太安郡定居。至于这宅子……原是好友闲置的产业,我借来暂住几日,待寻到合意的宅院再搬。”   他这说辞七七八八也算能对上,即便有疑虑,查证起来也要费一阵功夫。   保人半信半疑,警告道:“……郎君最好别有其他心思。黑瞎子山那位杀人不眨眼,他手底下有上千喽啰,还养了几十条恶犬,碾死个人,比踩蚂蚁还容易。就是附近州县的官老爷,也得让他三分。你们还是不要去碰硬茬的好。”   韩复岑心中暗道:说到杀人,那还是他见得太少了,不知道天外有天,更不知道此刻那个天外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面上摆出无奈之态:“我就是一个生意人,纵有什么心思,还不是任人摆布?唉,如今只想救回孩子,哪还顾得上其他。”   此前他已经和好友打听过了。当地保人多是退役的衙役,或是营兵出身,惯会两头通吃,只要抽成到位,便懒得多管闲事。   “劳烦阁下走一趟了。”他转向张管事,“取个银板来,给这位爷打酒吃。”   张管事领了命出去,片刻拿了一个银板进来。   出手大方,是头肥羊。   保人掂着银板,脸上笑容都多了:“郎君放心,我吃这行保饭也有十年了,多少有些薄面。你们带好赎金,我领你们赎人,一手交钱,一手领人,早早接回小娘子,也少受些苦。事就这么结了,有我作保,往后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那就有劳了。”韩复岑让张管事送一送,自己转身回了内院。   他重新更换了一身衣裳,戴上遮脸的风帽,骑马直奔城郊。   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边南军营的将军府前。   在衙署辕门外,将军的亲兵卫队横戟拦了他的去路:“军营重地,闲人止步!”   韩复岑翻身下马,自马背取下节杖:“烦请通传高将军,大行台特使韩复岑,有要务相告,还请拨冗一见。”   亲兵见到节杖,连忙揖手一拜:“请差使入内稍待,卑职这便去通禀。”   传信的亲兵不敢怠慢,层层通传。等了不到一刻,出来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引他穿过照壁,踏入正堂。   说是衙署,却未设僚属吏员的办事处,没有衙署应有的格局,俨然是一座私宅。进去便是私宅正堂,堂上有一人坐在髹了彩漆的坐榻上。   年约四旬的中军将军高希夷,面容已被边境的风霜侵蚀得显出老态,布满细纹的双目扫向韩复岑,声调是沉冷的。   “什么使者?哪里来的使者?胆敢冒充特派使者,你有几颗脑袋可砍!”   韩复岑不慌不忙,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是持节而来,又岂能作假。麾下若是不信,下官还有金印在身,可供查验。”   说着就从袖袋中取出锦囊,捧出一枚龟钮金印。   高希夷听他言谈温稳,气度沉静,总算正眼看来。   他视线扫过韩复岑手中的金印,却未起身。   韩复岑将金印捧到案上,含笑道:“下官韩复岑。虽与将军虽未曾谋面,倒常从中书监听闻将军威名。此次从西川赴任而来,幸得大行台青眼,特来与将军共商一桩美事。事关粮饷和功绩,想来将军会有兴致。”   他先抬出中书监韩鹤徵,侧面点明了渊源,已经让高希夷高看一眼了。又以美事相诱,更是吊起了胃口。   “哦?”高希夷眉梢一挑,“大行台不是往西境龙城驻防了,怎么来我这间小庙?还要谈什么合作!她自己又不现身,却只遣你一个小小文官前来,是有何见教?”   “大行台的深意,下官岂敢妄加揣度,不过是奉命传话罢了。”   韩复岑并并不过多纠缠,反将话音一转:“麾下难道不想知道,事成之后,大行台允诺的是何等报酬?”   高希夷确实想知道:“什么报酬?”   韩复岑道:“金玉满堂,罗绮盈仓。事成之后,南境的粮饷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高希夷抚须的手一顿。   必须承认,这个报酬确实令人心动。   他驻守南境,为的就是割据一方。然而今年雨水频繁,田里积涝,颗粒无收。赋税征收不上来,军中粮饷日渐吃紧,对面还有前朝余孽虎视眈眈,随时随地可能发动战争。这粮草匮乏的困局,叫人头疼不已。   这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面上不露分毫,问道:“那你说说看,怎么合作?”   韩复岑就等他这句话了:“麾下有精兵强将,只需出兵一千,开赴黑瞎子山,与大行台里应外合,攻破匪寨坞堡,这桩美事也就成了。”   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去剿匪。   高希夷嗤嗤一笑:“那不是一般的匪窝。”   “一般的匪窝,劳动麾下出马,那不是牛刀割鸡吗?”   韩复岑目光坚定地迎上他:“黑瞎子山盘踞多年,聚众上千,劫掠商旅富户无数,所积珍宝金银,囤积的粮草,能够武装起这近千流寇,实力可想而知。”   见高希夷凝神的样子,他继续道:“更有风传,匪首与州府官吏勾结牟利。虽然还没有证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麾下若是攻下坞堡,非但可得匪寨巨资以充军饷,更可借此机会彻查州府,剪除蠹虫,向朝廷举荐贤能……届时这南境的门户,该是谁说了算?”   他点到为止,但话里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明白。   只要攻下黑瞎子山,就能拉州府这帮官员下马,然后再让自己人补上,到时候这南边就是他高希夷说了算。   这诱惑,可谓是相当大了。   高希夷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他经营南境多年,奈何粮饷军械总是受朝廷掣肘,受地势所限。黑瞎子山的传闻他并非不知,只是那地方易守难攻,他没有十足把握,是不愿轻易折损兵力的。   但韩复岑这一番话说下来,又实实在在地让他有了想法。   “你是韩鹤徵的人,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高希夷道。   韩复岑的目的是来游说他出兵的,如果太急色,反倒像李行弱有求于他高希夷。这会使李行弱将来处于被动,于她威名不利,不可取。   他轻笑道:“下官作出保证,麾下不一定信,那便是下官砍下这颗脑袋,也是惘然。如今麾下为粮饷发愁,眼前就有转机,将军是愿坐失良机,还是放手一搏呢?”   话是有道理,但高希夷也不是傻子:“那大行台得到什么?”   韩复岑:“众所周知,大行台意在重返西境,执掌龙盾军,继续西征。这打仗处处要钱粮支撑……匪寨缴获的赃款,怎么也得各半罢?”   高希夷面色一沉:“你是不是忘了,是我方出兵。”   料到他不会同意这样的分法,韩复岑也没有退让:“麾下出兵,自是出力不少。但大行台手握坞堡机密,可大幅度上减少了兵员伤亡,付出也不比麾下少,五五分不过分吧?”   高希夷冷笑:“不愧是韩家人,算盘打得精。”   韩复岑只当听不出他的嘲讽,仍温声问道:“高将军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高希夷被他拿捏了, 松了口:“照你们的计划,几时发兵?”   韩复岑道:“待下官取得坞堡内部详图,便可依计行事。”   高希夷并未立刻应允:“此事牵连甚广, 还需与参军商议。你且回去候着。”   “自然。”韩复岑却不忘补上一句,“只是州县内外匪徒的耳目众多, 若拖延日久,风声走漏,坞堡必然有所防范, 届时攻打难上加难, 于任何人都无益处。还望将军速断速决。”   高希夷道:“明日自有人与你接头。”而后抬了抬手,示意方才引路的吏员送客。   韩复岑捧回金印, 向他拜了拜:“下官告退。”   引路的吏员与他并肩走到堂外,顺道问了住处, 然后一路沉默着将他送出辕门。   正堂上,韩复岑离开后, 墙后转出一位清瘦文士。   高希夷问他:“你也听到了,以为如何?”   此人是他的心腹参军。韩复岑突然造访, 他暂时躲到了墙后,自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凑到高希夷身前, 分析道:“麾下,如他所言,此事确实可行。”   “其一,匪寨所藏钱粮, 足以解我军饷难题;其二,借彻查官匪勾结的机会,顺势清理州县,安插亲信, 则南境权柄尽入麾下囊中;其三,此事乃奉大行台之命而行。事情若成,有麾下一半功劳。事情若不成,朝廷追究起来,大可推脱于她,麾下可抽身事外。”   高希夷抚着胡须,还有一事担心:“如果事败,折损我方将士,岂不是折了我的羽翼?”   “这不是问题。”   参军眼里精光一闪:“麾下可命耶律将军领兵前往。耶律将军数次主张剿匪,声称剿匪安民是为将本分,他必定不会推辞。若是因此殒命,也是自找的,怨不得旁人。如此一来,既为麾下除了心头大患,又能借此事向朝廷参奏大行台调度失当、损兵折将……可谓是一举两得了。”   高希夷听罢,心头最后一丝忧虑也散了。他缓缓点头:“传耶律烽来。”   次日清晨,参军亲自往韩家一趟,传达了高希夷的最终决断。   高希夷愿出营兵八百,让征南将军耶律烽领兵剿匪,捣破黑瞎子山。   韩复岑与他约定,三日后正式发兵。   送走参军后,韩复岑让张管事联络保人,告知对方,明日会带上赎金去赎人。   保人动作也迅速,收到消息,就写成信,用飞鸽送往黑瞎子山。   是夜,山寨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寨主金达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正和众头目商议加派巡哨一事。   春娘子身上虽然没有搜出遗失的信件,但难说她早就把信送了出去。   袁盛那边回信承诺会给一个交代,可至今也没查出她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为防再混入奸细,坞堡上下必须增派巡哨,严加防范。   大伙谈论间,喽啰送了保人的飞鸽传书进来。   金达看完了信,脸上掠过懊悔:“倒真是头肥羊。一百两白货,这般爽快地备好了。”   这话任谁都听出来,他是嫌要少了。   下首一个头目眼珠一转,当即出了个主意:“票帖上只说要赎人,可没写明赎几个。咱们明日只带一人去,对方但凡有一点迟疑,咱们就扬言撕票。横竖一百两已经到手,撕票也没损失。”   是个办法。金达点了头:“就这么办。明日多带些人手,这几日我心里总不踏实,像是要出事。”   他们这头是说定了,但肥羊那边,得再取个信物。这事仍交给了老万。   老万到了秧子房,把金达的意思简单粗暴地甩出来:“咱们的规矩你也晓得了。我看你身上也没别的物件了,就剁一根手指做信物,明日交割用。”   伏维则一听,比李行弱还急,跺着脚道:“不是都答应给赎金了,要多少都会给!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还要人的手指。”   “他娘的,还跟老子讲起道理来了!”老万“刷”地一下抽出腰刀,逼得伏维则连退几步,脊背抵上土墙。   他一声狞笑:“听好了,咱们是流寇山匪,不是正人君子。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再敢多一句嘴,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李行弱不动声色地将伏维则拉到了身边,笑道:“一根手指对你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我和亲人多年不见,他又哪里认得出手指是我的。”   她扶着伏维则,和老万商量道:“你看这样如何?这小丫头是我的侍女,虽说奴婢命如草芥,但相伴多年总有些情分。我不忍心舍弃她,不如先赎她出去,把我扣下。我这外甥女总比一个侍女值钱,你说是吧?”   老万眯起眼,似乎在掂量。   伏维则却哇一声哭出来,用力扯住李行弱的袖子:“我不走!奴婢命贱,死不足惜。我就是一头碰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娘子为奴婢多花一文钱。”   她转身要去撞墙,被老万伸手一拽,把人拎回来:“想叫老子人财两空,门都没有!明天你就跟老子下山,要是敢寻死,我就杀了你主人。”   说着拿冰凉的刀面在伏维则脸上拍了两下:“听清楚了没有?!”   伏维则打了个颤:“知道了,我再不敢了……”   “老实待着!”老万用刀尖指了指两人,啐了一口,然后带着手下呼喝着出去了。   房间重新落了锁。伏维则透过门缝瞅了瞅,确定人都走了,旋即回到李行弱身旁,忿忿道:“这群狗爹养的烂人,居然临时反悔。”   人家就是干这个行当的,反悔也在李行弱的意料之中:“他们是劫匪,哪会跟你讲信义。”   伏维则气性来得快,也去得快,她转头就笑嘻嘻地问道:“刚才我装得像不像?”   “像得很。”李行弱表扬了她,又压低声音说,“明天还要你办一件事。”   伏维则:“什么事?”   李行弱攀上横梁,取走那些信,轻轻落在地上。   “把外衣脱下来。”李行弱道。   被掳上山后,二人身上值钱的物件早被搜刮走了,全身就剩下这身衣裳。   伏维则乖乖照做,把脱下的衣服给她,见她捻开衣襟内的线缝,将那些书信一张张展平了,塞进衣裳的夹层中,再用慢慢掖平,直到表面看不出异样。   还有她白日里抽空画好的黑瞎子山地形图,寨子布局图,也一并塞进去。   伏维则帮着把信展开,尽量做到服帖,看不出端倪。   “见了韩复岑,便交给他,看他如何处置。”李行弱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后你就留在他身边,听他安排。”   伏维则撇了撇嘴:“就剩你一个人,我好不放心。”   “大可不必呀,小丫头。我做间者时,敌营数万人马,什么险局没见过?再难的处境,也总有化解的法子。”   她轻轻笑道:“我受制,是因为寨子里流寇众多,还有私兵部曲作援应。这些人都是武装,跟他们交手,难免吃亏。等你们把事情搞定了,我也就不必再跟他们周旋了。”   伏维则重重一点头:“我会把事情办妥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老万等人就来了。   他们粗鲁地给伏维则搜了身,用麻绳绑住她的双手,一行人举着火把,推搡着把她带出了寨子。   到了山腰,伏维则忍不住回头看。山寨被淹没在晨雾里,只有几个火点明明灭灭,偶尔传出几声犬吠。   “快走,看什么看!”喽啰推她。   伏维则暗暗翻了个白眼:“担心我家娘子不行吗?”   她转而问起走在前面的老万:“你们寨主要多少赎金,才肯放了我家娘子。”   “不该你问的别问。”老万头也不回,一路走一路喝酒。   伏维则一眼认出,那个水囊是她的,里头装的是她娘亲手酿的酒。   伏维则气得牙都快咬碎了。等她回来,一定把这狗贼的嘴都打烂!   下山的路还是山上走的那条路,但是更难走了。老万骑着马倒是轻松,伏维则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绳索磨得腕子都疼。   那囊酒被几人轮流传着喝完时,天边泛白,也终于到了官道上。   听他们交谈,是要去集市上一家指定的食店,和保人碰头。   到了集市口,那家食店刚卸下门板。   保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早早候在门口的,见他们到了便迎上前,与老万交谈几句,朝里间比了个手势,把他们带了一间屋子。   韩复岑才到没多久,他穿了件半旧的靛青色裾袍,脚边搁一口大箱子,身边站着几个彪壮的随从。   经保人从中引见,双方在房间里打了照面。   伏维则被带进来时,韩复岑视线在她捆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一冷:“你们寨主这是何意?说了有两人,怎么只带一人?”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坐地起价,再讹你一遍。   伏维则朝天翻了个白眼,如果老天有眼,就下一道雷把这些狗贼通通劈死。   老万道:“我们给的票帖,可没写多少人,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看清。”   韩复岑看向保人,保人眼神躲闪。   喽啰这头已将箱子掀开一条缝,里头是银板和绸缎,都是真货。   喽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队主,够了。”   老万便指着箱子道:“这些东西也就够带走一个人。你那外甥女可不止这个价。”   韩复岑想过流寇不通人情,但是正面交锋,还是有被他们的无耻震惊到:“既是想多要赎金,一早何不写明了,我一齐准备上,何苦再劳烦你们折腾一趟,大家都受罪。”   老万把着腰刀,鼻孔撩天道:“我们愿意折腾,你有意见?哪里那么多废话,就问还要不要赎人?不赎,就当生口卖了。”   跟匪徒是不能讲理的,讲理容易激怒他们。   韩复岑的戏也演够了,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回又要多少?开个价吧。”   老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旁边的张管事倒抽了一口气:“二百两!那可不是小数目。”   老万却咧嘴一笑,收回手,又伸出四根指头:“那是丫头的价。主人的价还得再翻倍,是四百两。”   四百两是他的名字吗,张口就来!伏维则听得气血上涌,要不是手绑着,真的会忍不住给他两拳。   “这……”这下连保人也跟着傻了眼。   一两银子已够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四百两就算是商贾,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   保人勉强挤出笑脸:“郎君,既碰上了,是命里该有的劫数。要不想想办法?总归尽早让孩子平安回来。”   老万已等得不耐烦了:“想好了没?最多给你们三天。”   韩复岑面有难色:“手头没那么多现银,还得回去筹措,至少需五日周转,还望宽限。”   “三日便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不成。”老万一点不通融,恶狠狠道,“从明日起算,第四日清早,还是这儿见。四百两,少一个子儿,就等着收尸吧。”   说罢一挥手,示意手下解开绳索:“人你可以领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喽啰解了伏维则的手, 一掌把她推到了韩复岑这头。   伏维则揉了揉勒出印子的手腕,看着老万一行人抬起钱箱扬长而去,暗暗磨牙。是你自己上赶着找死的, 等我上了山,看我不打爆你的头。   “走吧, 先回太安郡。”韩复岑道。   他没有多看那些匪徒一眼,只向保人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   天色已是大亮了, 凉爽的晨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伏维则回头看了眼来路, 老万一行早已没了踪影。   坐在旁边的韩复岑一派从容,还是初见时那般温稳, 仿佛刚才在食店里被老万气得面色发青的郎君另有其人。   伏维则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碍于在外面, 怕被人听见,只得先忍住了。   一直到马车驶回韩复岑临时落脚的宅院, 她跳下车,环顾四下无人, 才凑近了问道:“韩郡丞,你有没有把握?”   韩复岑笑着看她:“没有把握也没办法, 眼下只能相信我了。”   他叹了口气说:“伏小娘子一路受苦了,不妨先沐浴更衣,再来与我详说?”   对了,正事要紧。   伏维则心里惦念着李行弱的安危, 顾不上梳洗,匆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拿着那些密函急急来寻韩复岑。   她把信给了韩复岑,又将自己所见寨中地势、哨位、仓廪、兵力, 尽数道来。   韩复岑一页页翻过密信,神色逐渐凝重。   这些信是太安郡太守袁盛和匪首金达私密来往的信件,二人来往多年,通过劫掠敛财囤粮、招兵买马,暗中发展起来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二人还是前朝余孽。种种恶劣行径,并不只是为了私欲,而是替南境伪朝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复辟。   手里有了这些铁证,便能名正言顺地彻查州府官员。南境伪朝若是失去经营部署多年的棋局,无异于断其一臂。   韩复岑将信看过,又反复看了看李行弱的亲笔信和山寨地形图,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他道:“明日一早,我便去见耶律将军。”   老万是天不亮下的山,天色将暗未暗时才回了山寨。   李行弱刚被押着割完牲口草料,正坐在垒口吃饭,便听见寨门上传来一阵喧嚣声。   听那些喽啰的欢呼声,才知道老万不仅带回了赎金,顺路打草谷时,还掳了一个富商。   料想伏维则已平安与韩复岑会合,李行弱心下稍宽,喝完最后一口粥水,起身立在垒口,朝寨门那处看。   老万站在寨门口,身旁除了一口钱箱,还捆了个锦袍发髻凌乱的男人。   那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手指上一枚翠玉扳子格外扎眼。喽啰粗鲁地拽下扳指,把人一把推搡在地。男人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半晌没爬起来。   他挣扎着抬头,目光惶乱地扫过众人,张嘴嚎啕着:“你们……你们到底是哪国人?我阿翁总说这里是富饶的礼仪之邦,最是讲道理,最是富裕……我才来了一月,不是被偷,就是被抢,如今还被你们这伙强盗掳到这种鬼地方!”   老万没理会人,跟其他头目道:“这人身上搜不出过所,硬说是被偷了。听口音是个外乡人,穿着打扮也古怪,可看这身行头……绝对是头肥羊。先关起来饿两顿,再仔细审他底细。”   “我不是你国人。快放开我!”男人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   老万踹了他一脚,男人嗷嗷地叫唤起了两声,随即被两个喽啰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向了西北角的矮屋。   李行弱没好多看,低头洗了碗,跟着喽啰默默回了关押的屋子。   却是没想到,那男人就关在隔壁的。   她回屋之后,听他一直鬼哭狼嚎,一会用汉话哀求,一会又叽里咕噜说着西瀛语,嚎到嗓音沙哑了,也没见停。   李行弱躺在铺草上,伸手按住伏维则留下来的刀。心里不止一次地想,要不翻过去,一刀了结这吵人的狗东西。   就这么驴叫了一个时辰,许是力竭了,隔壁才渐渐消停下来。   李行弱把刀藏回原处,拉紧破被蒙上头,总算能阖眼睡上一会儿了。   再不睡觉,今晚是起不来了。她还打算去夜探呢。   自从那日她杀了一个喽啰,后来尸体被发现,加之春娘子卧底之事,寨子里添了好些巡哨,火把的光点也比往常密集了许多,夜探的难度大大增加了。   待到后半夜,李行弱准时睁开眼,隔壁传来一阵拉锯似的鼾声。那个男人已经睡得像死猪。   她攀上横梁,揭开瓦片,贴着屋顶小心翼翼爬出来。   如今她对这山寨的布局算是了如指掌了,即便是增加了巡逻,也只需要小心避开即可。   随着梆子声走远,李行弱下了屋顶,熟门熟路地摸向东北角那排矮屋。   上次翻过的屋子应该就是春娘子的房间。她这次潜进去,屋子里面横七竖八,一片狼藉。箱柜大开,衣物被胡乱丢了一地,显然是被搜查过。   寨主怀疑春娘子偷了信,抄检她的住处自是必然。   回想春娘子说的话,她虽然坦承是细作,却至始至终没有供出背后主使。   不过可以断定的是,春娘子的目的与她一致的,都是为了剿灭这伙流寇而来。   屋子被翻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遗漏的证据。   李行弱试着在满地狼藉中找了找,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是翻过的,倒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很碍事,她一转身,不慎碰倒了铜镜。还好她反应快,及时把铜镜按住了。   她把铜镜扶回来,正松口气,瞥见一个蜡丸大小的纸团,从镜台与铜镜的夹缝间掉了出来。   什么东西?李行弱俯身捡起来,对着微光展开。   竟然是山下那些部曲私兵布防之图。   该说不说,她总是这么走运,想要的东西就会送到手边。   把纸团塞到衣袖里,李行弱赶紧出了屋子。   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看到三个喽啰拖着一卷破草席从岔路拐出。草席露出一双满是血污的脚,和一截破碎的裙角。   是春娘子。   李行弱跟过去,隐在树影下。不远处风吹林木的声响一阵胜一阵,混着喽啰含糊的抱怨:   “真晦气,大半夜的偏叫咱们来埋死人!”   “这春娘子也是骨头硬,浑身被狗啃得没一块好肉了,都不松口,硬说没见过对接的人。”   “就怕她早把寨主的东西递出去了……这要是落到官府手里,知道咱们招兵买马,还能有好果子吃?”   “不知道怎么的,我这眼皮老是跳,心里也慌得很。”   “快别说了,瘆人得很。赶紧埋了回屋睡觉……”   寨子外面是出不去了,只能等白日割草,再找个机会,看他们把春娘子埋哪儿的。   李行弱望了眼喽啰走远的方向,几个起落,消失在树影里。   回了秧子房,隔壁的呼噜声还是响得很有节奏。   她躺回铺草,在鼾声中歇了一觉。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睁开眼,借着窗外的光,捻开了纸团。   春娘子用蝇头小楷在巴掌大的纸上写满了字迹,清楚地写明了内部往来所用的口令暗语。   还有部曲私兵分别散落在三个地点,他们的武器藏匿在太安郡一处废窑,马匹养在后山坳的村子里。   李行弱将内容记下,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她将纸团塞回袖中,送饭的喽啰推门走了进来,顺便告诉她:“你家里人要来赎你了。”   她问什么时候,那喽啰道:“三天后的早上。”   只有三天,时间很紧迫。   伏维则和韩复岑隔天早上,就和征南将军耶律烽碰了面。   这位戍边多年的老将虽虽然鬓发斑白,目光却沉锐,面庞更是刀削般深刻。   他朝人扫了一眼,伏维则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韩郡丞,这位是?”耶律烽看向伏维则,带着打量。   韩复岑侧身引见道:“这是伏维则,是大行台身边的心腹侍从。将军放心,此次便是她深入坞堡,取得流寇罪证,掌握山寨布局,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密信和地形图。”   伏维则也不露怯,有模有样地拜道:“老将军放心,维则懂得虽然不多,但知道轻重。不过老将军别看维则年纪小,就不派差事了。”   她是真怕被晾在一旁。   韩复岑在旁不禁一笑,也替她说起话:“能跟随大行台左右的小娘子,老将军不妨一用。”   老将军抚着白花花的胡子,点点头,眼里多了些赞许:“小小年纪,敢深入敌营,有些胆识在身上,后生可畏啊。”   夸奖之后,也不寒暄了。   他展开韩复岑给他的地形图,切入正题:“昨日已派人前去探查过。据斥候回报,大行台的卤簿仪仗已至壶口扎营,距黑瞎子山尚有八十里。”   “那要尽快了,我们只剩下三日。”   韩复岑指着舆图上的位置:“第四日上午,要在此处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布署兵力?”   耶律烽把已经掌握的线索捋了一遍,道:“山寨据险而守,强攻不易,好在地形图到手了,可以摸清山寨布防。大行台信中也提及,寨中兵员充足,山下更有部曲私兵呼应。如果不探明这些兵力分布,贸然出击,恐遭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信中还说了,自揪出内奸后,流寇的哨探活动相当频繁。”   “这是真的。”   伏维则道:“寨主的妾室春娘子,不知道是谁派的细作。寨主和太守往来的密信失窃后,他们对她严刑拷问了好些天,始终没能撬开她的嘴。反正因为这件事,山寨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多,我离开前,岗哨比往日多了近一倍。”   耶律烽抬眼:“你说那细作是春娘子?”   韩复岑听出他话音有异:“将军认得?”   “曾有些旧缘。”耶律烽摇摇头,并未多言,“此事再慢慢告诉你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和大行台的仪仗会合。这恐怕得劳二位随我走一趟。”   韩复岑点头:“何时出发?”   耶律烽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山寨揪出细作,必然对朝廷有所防范,山下也会增派盯梢。大队人马北上太过招摇,不能抄近道,只能绕路。我这便安排好兵马,你二人也速去准备一番,半个时辰后在此会合。”   韩复岑拱手:“下官这就去准备。”   他带伏维则赶回住处,只简单备了些干粮与水,选了两匹脚力最快的马,就赶去与耶律烽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李行弱天不亮就被薅起来, 赶去割草打柴了。监工喝令她日落前必须割满五筐,否则别想吃饭。   她倒是不在乎有没有饭吃,大不了后半夜去厨房走一遭。   不过她想去找一找春娘子的尸体, 这却是唯一的机会。   跟着流民出了寨子,上了北面坡地。幸而山上草木深茂, 人一弯腰,几乎看不到影子。   李行弱佯装埋头割草时,渐渐离开监工视线, 熟门熟路地摸向那片坟地。   上次她在这里杀了一名喽啰, 抛尸在此。如今尸骨不见了,想来是被发现后草草掩埋了。   她在乱草间找了找, 地上果然隆起两处新土堆,其中一堆土色还是新的, 应该就是昨夜才埋下的春娘子。   李行弱目光在新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拨开齐腰深的茅草, 闪身钻进林丛,朝着崖边掠去。   山寨的生路已经设了暗哨, 两人一组,一个喽啰抱着刀靠在石边打盹, 另一个打着转来回踱步。   这条生路选得刁钻。不管是上面的人,还是下面的人,都极难察觉。反倒是守在生路上的人,能够轻易发现上下一切动静。也就是说, 一旦交锋,对方可借此牢牢掌控主动。   要想扭转局面,免受被动,就必须先拿下这条生路。   李行弱握了握手中的镰刀。杀人容易, 但要赢下一场仗,却没有想象得那样简单。   她得想个法子。   夜深人静后,将山寨的地形、哨位、兵力部署在脑中推演了一遍。   算来算去都只差一点,就是她该如何让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李行弱正为破局之法想得头疼,隔壁的鼾声又像闷雷似的炸了起来。   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吵得她捂上了耳朵,翻来覆去,还是摆脱不了鬼一样的声音。   李行弱瞪着眼,在黑暗中心平气和地躺了片刻。还是不行,不把这厮的嘴堵上,今晚就别想睡了。   她一头爬了起来,揣好短刀,上了横梁,扒开屋瓦钻出去,再扒开隔壁屋顶的瓦,就着扒拉出来的缺口,她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滑落在铺草旁。   “喂。”她伸手拍了拍打鼾之人的脸。   对方鼾声依旧。   见没反应,她加重力道给了一巴掌:“醒醒啊。”   这次总算把人打疼了,谈治玉浑身一抽,猛地惊醒:“谁?谁打我!”   李行弱盘膝坐在他旁边,瞪着两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打鼾有多响吗?再扰人清梦,把你脑袋拧下来。”   谈治玉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做梦,竟瞬间惊醒,喉咙里挤出求饶声:“好汉饶命啊!我、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打鼾……”   “闭嘴!”李行弱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举起另一只巴掌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大声点,把人都引过来,把咱俩砍成臊子,做一笼蒸饼。”   谈治玉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看向门的方向,明显是锁着的,他像见了鬼似的:“你是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再一看李行弱直愣愣的眼睛,他有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他手边空空,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是抱住自己:“……我、我虽然有些姿色,可也、也不是那般随便的人。”   李行弱对空翻了个白眼:“你从来不照镜子的?”   谈治玉被她一噎,脸憋得有点红,小声争辩:“你……你这样突然冒出来,任谁都会吓着……”   窗口渗进一点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很明显的异族人长相:“你不是汉人?”   “我有一半汉人血脉,怎么不算正经汉人了?”李行弱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听着,今晚你从未见过我。敢走漏半点风声……”   她拔出刀刃,晃了晃:“明白?”   谈治玉喉结一滚,捂着嘴拼命点头。   李行弱松开手,他立刻缩到角落,却又从草堆里窸窸窣窣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讨好地递过来:“您饿不饿?这个给你吃吧。”   好嘛,大家都是“财神”,凭什么他这个财神吃饼,自己只能吃扎嗓子的豆饭?   李行弱没接饼,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又扫过他一身制式古怪的衣裳。   “你被掳到寨子那日,我听见你说西瀛话了。”她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丝杀意,“你是西瀛人?”   谈治玉敏锐地察觉到她对西瀛人的憎恶,慌忙将两只手摆了起来:“不是!我同你一样,都是汉人,只是在西瀛行商罢了!”   他官话说得相当流畅,除了口音,几乎挑不出毛病。   李行弱还是没放下戒心。她把刀尖对着他:“既是汉人,为何要背离故土,给西瀛人当走狗?如今回来又是什么目的?莫非是来刺探军情的?”   “天地可鉴,绝无此意啊!”   谈治玉摆着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叫谈治玉,本是来贩货的,结果货船在港口被扣,货也没了。我阿翁常说,骆驼进了沙漠就该找水,人落难了就去找法子活下去。幸好我带着舆图,便想着既然流落在此,不如顺路去朝天城看看……不想身上的钱财被偷,又遇上兵乱,一路辗转,直到被抓上山……”   他说着,小声抽泣起来:“其实我祖上是汉人。前朝铁骑打进中原后,那些天杀的异族人把先祖卖到西瀛为奴,连同几万件宫廷藏品流落在外。我这次来……也确实想替家人看看,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的故土,如今是什么模样。”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过来了,李行弱把刀尖抵在他喉管。   等到走远,李行弱才放下刀,问道:“全凭一张嘴,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谈治玉怔了怔,白皙清秀的脸上慢慢浮起与先前讨好全然不同的神情。   他低头摸向腰间绳带。原本他戴的是镶玉的腰带,被流寇解了去,他只能用这根绳带系着。   谈治玉沉默地解开绳结,将外裳脱下,递到李行弱面前:“这个可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对着窗外的光,衣裳里面是一副舆图,图上墨迹已晕染开,但山川脉络仍可辨认。粗看是国土,但细看,与当今天下疆界相差甚远,他这张舆图的面积显然要大得多。   “这是陈朝的舆图。”谈治玉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阿翁说,那是最繁荣昌明的朝代,最后败在了党争。”   李行弱的目光从舆图移到谈治玉脸上。算是明白,为什么他的衣裳制式陌生。   “你穿的是陈朝的衣袍?”   谈治玉身上圆领宽袖的袍子,因为穿得太久,已经磨损发白,沾满了泥土污迹。   这样的形制,要说相似的,也只在异族人身上窥见几分影子。   谈治玉点头:“是故国的衣裳,家里代代都这么穿。阿翁说,当年先祖被镣铐锁着押上去西瀛的货船时,穿的就是这身袍子。后来在西瀛为奴,白日穿当地的粗麻衣,夜里才敢换上这身旧衣,想一想再也回不去的家。”   谈治玉说完,默了片刻,问道:“你可是官家的人?”   李行弱瞥他一眼:“我就关在你隔壁。要不是你打鼾,扰我睡觉,我才不会过来。”   谈治玉张大了嘴,震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了。   她能脱身出来,能在这里和他闲聊,说明那间屋子根本困不住她,说明她在这个山寨如入无人之境。走或不走,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就是他要找的神啊。   谈治玉目光落在李行弱手里的刀,笃定自己有救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寨中多了很多巡哨,人手增加了差不多一倍……娘子出去的话,能不能捎带上我?”   李行弱指腹刮着刀背,闻言漫不经心地问:“带你有何好处?”   难道她长了张菩萨面孔,教人觉得她会随手搭救一个不相干之人?   谈治玉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可不想轻易放弃:“我会经商,擅长算账,还能……”   “我是缺人手,”李行弱打断他,“但不是什么人都要。”   “我跟旁人不同的,我很能干,可以替娘子做事!”谈治玉竭力想表现自己的价值,“只要娘子助我脱困,我帮娘子赚钱如何?”   李行弱很缺钱,这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但是她又没见识过他赚钱的能力,口头承诺并不能打动她。   谈治玉见她不为所动,心下一横,将里衣也脱了下来。在内衬之上,竟附着一幅西瀛舆图,航道、埠头、物产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我会西瀛语,熟悉海路商事,西瀛国及周边国家的舆图都在我脑中。出海的生意,我都能做。”   李行弱将那件里衣挑起看了片刻,递还给他,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映出她半张沉静的脸:“口说无凭,立个字据。你为我做十年生意,我考虑救你出去。”   谈治玉眼角一抽:“那个……五年成不成?十年,会不会太长了点?”   “救人可是要担风险的。”李行弱语气淡淡地说,“你想想,我独来独往容易,带上你,便多了拖累。如果途中被察觉,岂不连累我遭殃。”   她将短刀还于鞘中:“何况做生意,终究也是为你自己谋出路,我不过是顺手给你一个机会。很合算的,是不是?”   谈治玉暗暗腹诽:这叫什么合算?你把我都卖了,还说钱是给我自己存着。   看他犹豫,李行弱也不强求:“不愿意就算了。”   她起身要走,谈治玉慌忙拽住她衣角:“我签。”   “等着,文书拟好了拿给你。”   她丢下话,身影已经掠上横梁,如来时一般消失在屋顶。   ……不对啊。   谈治玉望着那恢复原样之后乌漆嘛黑的屋顶,后知后觉地愣了神。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卖身契一样的条件?他完全可以用告密来威胁,逼她救自己出去的。   他敲了敲了头,默默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离开这匪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伏维则和韩复岑一行从太安郡出发后,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正午抵达了壶口。   自李行弱离去后,仪仗中又被多塞了些人,如今这支卤簿有二百来人,浩浩荡荡,声势颇为壮观。   驿馆是住不下的,按先前安排,本该由帐内都督安排官吏入住驿馆,其余人在外扎营。然而此处地势偏远,驿馆间隔太远,唯壶口这片开阔地可供驻扎。   壶口夹在两山之间,山崖如斧劈刀削一般,十分险峻。急行军的话,可以在半日内到达黑瞎子山。   远远望去,能看到迎风舒卷的北斗龙纛,那里就是驻扎的营地。   耶律烽早就派了斥候传信,才令这支队伍暂时在此等候。   帐内都督姓崔,是个精瘦的中年将领。他率着一众官吏和子弟在营外等候,等到三人快马而来,立时将人迎住。   “耶律将军何事如此匆忙?”崔都督拱手道,“下官听闻老将军亲至,有要事相商,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都督是该忐忑了。”耶律烽亮出金印,“黑瞎子山有一场硬仗,需要诸位助力。”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又犯老毛病了,本来是要简单化,结果老是往以前的风格走。 第39章   站在后面的高廉一眼认出那方龟纽金印, 脱口道:“这是大行台的印信。”   “大行台如今人在何处?”韩昭阳的手按上剑柄,视线扫向伏维则。   他认得伏维则。她是李行弱身边的亲随,几乎是寸步不离。   虽然官吏众多, 伏维则也半点不怯场,直接瞪了回去:“瞪我做什么?我们持有大行台的金印和节杖, 自然是奉了大行台的命令。”   韩昭阳眉头紧锁:“那大行台为何不亲自现身?”   “当然是因为来不了啊。”伏维则答得干脆。   韩昭阳“唰”地拔出长剑,却被身旁的高廉及时按下:“稍安勿躁。”   韩复岑也道:“老将军还没说发话。”   面对神情疑惑的官宦子弟和扈从,耶律烽自袖中取出李行弱的亲笔调令, 朗声道:“奉大行台急令, 尔等行程变更。现命悉数听我调遣,转赴黑瞎子山剿匪。”   “剿匪?”   “为何突然要去剿匪?我们的目的是去龙城。”   人群一阵骚动, 虽然没人敢质疑那方金印,却对这一道突如其来的调令一头雾水   崔都督阅完了调令, 提出疑问:“途经之处有匪患,也该由地方官兵清剿。况且仪仗出动声势浩大, 流寇必会闻风避退,何不少一事呢?”   韩复岑笑道:“都督此言差矣。大行台既传令合兵, 自有她的道理,我等依令行事便是。”   他手握着节杖, 话锋陡然一沉:“大行台在调令中已经言明,如有不从,以违抗军令论处。”   崔都督面色顿变,当即躬身道:“岂敢不从。”随即侧身引手, 请了几人入帐。   闲话少叙,耶律烽进帐之后,命伏维则展开山寨的地形图,先让韩复岑梳理一遍敌情。   韩复岑侃侃道:“不算山下的部曲私兵, 坞堡现有流寇约五百余众,掳押的流民有三十余人。如今寨子内部出了细作,他们遗失了和州县官员勾结的证据,已经对朝廷起疑,势必会加强防范,甚至可能调动山下私兵……”   他一席话说下来,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崔都督道:“你是说……这伙山匪不仅坐拥数百流寇,勾结私兵,更是前朝余孽,和当地太守暗中串联,囤粮募兵,意图给伪朝蓄力,图谋复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逆了,分明是一场深埋多年的复国阴谋。   如果把这个上报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崔都督一改先前的不爽,态度都积极了不少:“黑瞎子山易守难攻,依耶律将军之见,我军应当如何策应?”   耶律烽手指着地形图:“坞堡三面绝壁,仅寨门一路可通。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火楼,东北和西北角各有一座望火楼,门寨外还有一座望火楼。其上四座望火楼居高临下,可以尽览山下情形,很难藏匿踪迹。我们要想出其不意,近乎不可能。”   他指着寨门:“唯一可以正面强攻之处,只有寨门。但寨门是他们重点防范之处,设了滚木、投石、火油,如果强攻,伤亡必然惨重。故而我们必须里应外合,方能破局。”   韩昭阳皱眉:“谁在做内应?”   韩复岑道:“大行台在寨中策应。”   韩昭阳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却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你们让大行台只身犯险,可想过后果?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   “——侄孙。”韩复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大局为重,暂且搁下这些话。”   顾全大局是吧。韩昭阳将唇抿了抿,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生硬地问道:“如何策应?”   耶律烽接回话:“为免打草惊蛇,高将军会在发兵的同时,暗中锁拿太守袁盛。不过此人是前朝余孽,想从他嘴里撬出部曲私兵的布防,恐怕不是易事。所幸后日就是赎金交割期限,且看大行台能否传出线索,届时再商定战术。”   “另外,”耶律看向几个年轻子弟,“需要几个年轻人随韩郡丞走一趟,你们谁愿意同往?”   高廉率先起身:“末将愿往。”   他视线扫过盈樑、卞家兄弟,还有其他官家子弟。这些人领会其意,相继出列,表示愿意同去。   最后目光落在韩昭阳脸上,韩昭阳握了握剑,唇微动,却未出声。   高廉摇了摇头,上前将人带出来:“老将军,就我们吧。”   八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意气风发。耶律烽捋着胡须,目中露出赞许:“诸位此行要格外小心。”   “遵令。”年轻人们纷纷拱手。   帐外忽然刮起了山风,卷得营旗猎猎狂舞。   这风来得突然,直到入夜了都没停,风势反而越发猛烈,刮得木门震颤不止。   李行弱料着会有雨,果不其然,下一刻雷声滚过天中,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下得凶猛,经过强劲的大雨冲刷,山体土石松动,致使东北方向的崖壁崩塌了一角,连带那片屋舍也成了危地。   东北的屋子暂时不能住人了,于是第二日,寨子发动所有人手抢修房舍、搬运粮食、迁移牲口。   寨子里的流寇忙得脚不沾地,连饭也顾不上吃。李行弱照旧被赶去割草喂牲口,当然因为没人做,她也没饭吃。   不过夜里潜进厨房时,她偶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寨子里要整修屋舍,又要防范外敌,人手不太够。加之山上的存粮不多了,寨主下令,让老万明天去押粮,顺道召一百部曲上山增援。   这话透出了两个信息:一个是明天的人质交换,老万去不成了;二个是山寨里没粮了,如果断了粮,这群人只能被困死。   都是至关要紧的情报。今夜这一趟,来值了。   李行弱揣着从厨房摸来的两个蒸饼,熟门熟路地摸来了谈治玉这屋。   虽然认识没两天,谈治玉对她在寨子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有事。   他蜷在草堆里,只是懒懒掀开眼皮:“娘子把文书拟好了?”   李行弱将其中一个蒸饼抛给他,自己叼着另一个,又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展开了递过去:“喏,给你拟的卖身契,自己瞧瞧。”   谁乐意瞧自己的卖身契啊!谈治玉狠狠咬了口饼,目光扫了几眼,顿时觉得自己是一头还算值钱的肥猪。   一口蒸饼哽在喉间,他勉强咽下去:“……谈某何德何能,得娘子如此高看。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般值钱。”   李行弱:“不用谢。我也是看你骨骼清奇,值这个价。”   这是值不值的问题吗?谁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好人,愿意当奴隶十年。   谈治玉想着这些天她来去自如,寨中竟然至今无人察觉,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娘子的运气是不是挺好?”   “我也觉着运气不差,上山这些天,除了吃的差些,其他都还是挺顺利。”李行弱三两口吃完了蒸饼,没等他说话,便退开刀鞘,一把抓过他的手腕。   指尖倏地一疼。谈治玉回过神时,指腹已被剌了一道口子。   他心疼地皱紧了脸:“……这么大的伤口,会死人的。”   李行弱握着他的手指在契书上摁了指印,将纸折好:“死不了的。这卖身契暂且用着,待出去后,给你换一份像样的。”   “……这份就挺好。”实在没那个没必要。   谈治玉有气无力地嘟囔完,默了默,忍不住问道:“能不能问一句,咱们何时离开此地?”   李行弱将文书收入怀中:“该走时自然走。这些无须你操心。”她话音一顿,忽而抬眼看他,眸中带了几分打量:“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没有我,你原打算如何脱身?”   谈治玉认真想了想,道:“等待最好的时机,打晕送饭的喽啰,换上衣裳混出去,再找机会下山。”   这倒是个路子!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   李行弱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有一计,需你相助……”   谈治玉凑过去听她讲,眉头渐蹙:“你让我放火?万一他们见火不救,我等岂不成了瓮中之鳖,活活烧死在这里!”   “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把火放远些?”   李行弱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办。明日事成之后,十年契改成五年,让你尽早恢复自由身。”   谈治玉喉结动了动:“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交易里怪怪的。   “你不想出去了?”李行弱催促道,“不是我说,除了我,没人能帮你逃出去。”   窗外天光昏暗,暴雨过后的山风嘶嘶往下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再耗下去,他这条小命迟早交代在这里。   “……行,我干就是了。”   等不到天亮,流寇就要押李行弱下山要赎金了。   李行弱去偷了个火折子给谈治玉,顺便把两把刀也留给他防身用。   太安郡韩家这边,也做好了赎人的准备。四百两赎金,折作银锭和丝绸,分别装在了三口漆木箱子里。   韩复岑特意要来这些官家子弟做帮手,正是为了这一刻。   众人都换上仆役拿来的粗布衣裳,佩上从民间铁铺采买的寻常刀剑,扮作寻常扈从。   韩复岑认真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后,方对这群年轻人道:“情形或有变数。今日恐需深入匪巢,诸位务必警醒些,以各自安危为重。”   韩昭阳正低头检视手里的刀。这种刀都是民间冶铁坊打的,刀身沉暗,刃口有明显的锻打不匀的纹路。   他皱眉道:“叔祖公,这刀质地太次。”   “我们这是去交易,好刀一眼就露馅。”旁边的盈樑毫不客气道,“再说了,就你那几下功夫,多好的刀也没用。”   “没跟你说。”韩昭阳冷冷瞥他一眼,还刀入鞘,转身往马棚牵马去了。   其余人早就牵了马过来,方才的对话自是听见了。   高廉按了按佩刀,神色倒还松快:“无妨,咱们几个都有些拳脚功夫。进了坞堡,见机夺了他们的兵器便是。”   伏维则牵马过来:“没那么简单。寨子里还养了许多恶犬,你们不怕?”   “养那么多狗做什么?”高廉问。   “专门用来扑人咬人。”伏维则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血腥场面,就恨得牙痒痒,“那些狗平日都不给饱食,饿得瘦骨嶙峋,见到活物就咬,可怕得很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往约定地点的路上, 伏维则细细说起寨中恶行,越说越是愤怒。直到望见食店的幌子,见到保人后, 她才敛起怒容,乖顺地跟在韩复岑身边。   虽然动身前, 韩复岑已经做足了准备,连上回随行的仆役也一并带上了,保人还是显出疑虑, 一双眼来回在众人身上扫过, 尤其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多停了几息。只是碍于人多,他没敢问。   流寇比约定时辰晚了两刻才现身。这次来的不是老万, 是另一个小头目,个子很矮小, 领了八个喽啰。   保人远远迎上去,先瞥了眼被绑了双手的李行弱, 再望向头目身后寥寥数人,心头一紧:“就这么几个兄弟, 怎么不多带点?”   头目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将人狠狠瞪住:“山里发了水, 抽不出人。多什么嘴?再啰嗦连你一块绑进去!”   见暗示不成,保人只得挤出笑来,侧身引路:“人在里头候着了,请进……”   李行弱低头跟在队尾, 却是听出了保人话里有话。他是在提醒,韩复岑带的人多,恐有埋伏。结果这头目是个猪脑子,没领会到。   不懂正好, 关起门来打狗,才最痛快。   头目领着人进了食店,没见到人,就扯开嗓子嚷起来:“说好的四百两赎金,都准备好了?备齐了就赶紧抬出来给老爷过目!”   还是上回那个房间。韩复岑韩复岑立在当中,左手边是伏维则和五名仆役,右手边则是乔装过的韩昭阳等人。   乌泱泱一群人,将本就昏暗的屋子堵得愈发昏暗,一股压迫感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头目心头莫名一沉,再粗的神经,此刻也觉出几分不对了。他扭头狠剜了保人一眼,怪他没有说清。   保人把头缩了缩,默默往角落里退,却被一名仆役横身挡住了去路。   “寨主要的,我们岂敢糊弄,就是凑,也得凑够了。”韩复岑示意脚下的三口箱子,“分文不少,请过目。”   头目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命令喽啰把箱盖都揭开。里头银锭堆得齐整,还有几匹丝绸。   头目眼中贪光一闪,却仍警惕地盯了几眼韩复岑,这才扬手:“把人带进来。”   韩昭阳站在众人身后,握刀的手已经沁出了汗,眼见两名喽啰将李行弱推搡而入,手中力道不禁一紧。   李行弱虽然发髻散乱,衣裳也脏得不能看,但脸上仍是那副雨打不惊的淡静。对面几个年轻人见了,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震。   伏维则皱着脸道:“银两验过了,是不是该松绑了?”   “慢着!”头目眼睛一眯,忽然抽刀抵在李行弱颈侧:“这气氛未免太怪异了,老子心里不踏实。”   他冲韩复岑点了点下巴:“让那小丫头,还有你身后那群嫩雏儿,都退到门外去。”   这会儿才起疑心,未免太迟了。   韩复岑笑道:“年轻人不知礼数,冲撞了好汉,切莫见怪。”   “少跟老子打哈哈!”头目把刀刃一压,“再多半句,老子立刻抹了她的脖子!   伏维则急得向前踏了半步:“你好不讲道理……”   韩复岑将她拍了拍,示意她不要激动,然后下令:“都退出去。”   高廉手指搭上刀柄,率先转了身。韩昭阳沉默了一瞬,也慢慢跟上。   头目见状,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目光飘向箱中银锭,朝喽啰扬了扬下巴:“去,查查另外两口箱子。”   就在这一刹那,李行弱肘部猛地向后击出,正中身后喽啰的胸腹,同时旋身一转,被绑住的双手自头目颈后绕过,狠狠一勒。   “他娘的……是圈套!”头目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脸就涨成了紫红色。   尚未完全退出门口的年轻人们骤然回身,佩刀“唰”地齐齐出鞘。   离得最近的喽啰都没反应过来,高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颈上。盈樑没拔刀,魁梧的身形反向一旋,将门板“砰”地一声抵死了,凭体形优势,把手边的喽啰重重摁在门上,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伏维则像一头小豹子,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头目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   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头目只觉腕骨剧痛,佩刀就被打落在地。紧接着膝弯又挨了记飞踹,整个人跪倒在地,随即被两名扑上的仆役死死按牢。   伏维则俯身捡起刀,利落地割断李行弱腕上绳索。   “留活口,”李行弱甩着手腕,声音冷冽,“当心些,别让血污了衣裳。”   这些喽啰外形上看着凶悍,但远不是这群自幼习武的官家子弟的对手。刀光几番起落间,喽啰们就被全部拿下,连同面如死灰的保人和抖如筛糠的店主,全被反缚双手,押到了李行弱跟前。   那头目被按在地上,仍梗着脖子叫骂:“臭娘们,你敢设局坑老子!这笔帐没完,老子跟你……”   话未说完,一旁的韩昭阳已经抬起靴尖,默不作声地碾在他小腿骨上。头目惨叫了一声,姿势狼狈地趴在李行弱脚下。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的账,不值一文。倒是我们之间的旧账,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别着急,咱们慢慢算。”   这些日子她装得温顺胆怯,看上去就是个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的妇人。此刻骤然展露出视人命如草芥的寒意,那头目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可他还不肯服软,继续叫嚣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行商也敢动老子!就是州官杀人,也得去给我们魁帅请罪。”   这话说出来很是惊人。可见官匪勾结,余孽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高廉嗤笑道:“是个人模狗样的,都敢自称帅了。”   盈梁抱臂冷眼:“乌合之众,不堪入眼。”   头目被气得脸红脖粗,还想挣扎起来,又被韩昭阳一脚踩住后颈,整张脸摁在了地上。   韩复岑吩咐道:“把他们都捆起来,暂且关住。”   年轻人得了令,把头目和喽啰们提起来,用麻绳捆成粽子,又拿来抹布塞住嘴。   “这些人如何处置?”韩复岑转向李行弱请示。   “店主与保人勾结流寇,助纣为虐,暂且羁押,事后再送官究办。”   李行弱目光扫过目露恐惧的喽啰:“至于这些流寇,留下头目,其余人剥去外衣和佩刀,押至镇外,就地了结,不留活口。”   韩复岑稍怔,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大家照办。   几名年轻人利落地将喽啰们的外衣扒下,然后关押到其他房间。   众人回来后,李行弱开始分派任务:“山寨遭暴雨袭击,正需要人手抢修加固坞堡,所以今晚就是发动总攻的最佳时机。就劳烦韩郡丞返回太安郡,让高将军即刻出兵,先行拿下太守袁盛,谨防走漏风声。”   她从袖子取出那一小张纸,递给了韩复岑:“再按这上面的信息,分头缉拿部曲私兵。这些私兵主要分布在三处,人数和据点都已经注明。但需留意,今晨另有头目带人下山运粮,顺道要召百名部曲上山。务必截住此人,不可放其回山报信。”   韩复岑展开图纸,立刻拿出舆图来对照。   李行弱指着舆图两个地址:“他们的武器藏匿在这处废窑,马匹养在这个村子里。为免引人注目,看守应当不多,但仍需分派两队人马前往清剿。”   韩复岑点头:“大行台思虑周到。那耶律将军与崔都督两路,是否也同时进兵?”   几方人马同时调度,这个过程比较繁琐。他是文人,指点起来恐有上谈兵之嫌,不好多言。   李行弱道:“传令二位将军,军令如山,入夜后务必赶到黑瞎子山,先清除山下巡哨,再于山腰待命。我会设法解决望火楼的哨位,夺得哨位后,举火为号,发起总攻。”   “此时山寨失去眼睛,无异于盲人。耶律将军自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崔都督趁此率人截断山寨的生路。生路藏在荆棘藤曼后,是条窄道樵路,进可直插山寨,退可求生。很重要,必须要让我们的人牢牢掌控。”   “那我们要做什么?”高廉问。   李行弱转头看向伏维则:“给你的地形图呢?”   “在下官这里。”韩复岑取出山寨地形图,“这是大行台的那一份。下官已誊抄数份,给了耶律将军和崔都督一人一份,剩下的就给大家吧。”   他把地形图分发给了几个年轻人。   李行弱手指着地形图,给年轻人们分派任务:“加上伏维则,你们统共九人,随我一道潜入山寨。山寨的内应会趁此放火引开注意,你们两人一组,分别前往这几个方位,拿下所有望火楼。”   盈樑皱眉:“可是我们拿下这几个地方,流寇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即调集重兵回防寨门。”   李行弱:“这帮贼匪训练有素,很难不被他们发现。寨门坚固,还有滚木投石,我方如果强攻,必然处于劣势。所以耶律将军那路仅为佯攻,意在牵制,并非真要破门。”   高廉道:“我们争的是时机,为崔都督他们寻到并抢占生路拖延时间,待精锐能够从生路突入,流寇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拿下坞堡便会容易许多。”   这年轻人悟性不差。   李行弱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都清楚了,便赶快换上他们的衣服,准备出发。”   年轻人们低声应诺,动作利落地往隔壁去更衣了。   韩复岑路程远,也必须抓紧了。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命仆役押上店主和保人,朝李行弱拱了拱手,就告辞离开了。   伏维则抱着两套从流寇身上扒下的衣物回来,眉心拧得紧紧的,满脸的嫌恶:“汗臊味熏头熏脑的,恶心死了……看来看去,就这套略宽大些,还算干净,府主将就着穿吧。”   山上缺水,流寇们几乎是常年不洗澡的,至多是一月换两次衣裳罢了。莫说气味呛人,就是布料原本的颜色,也早被污垢浸得模糊了。   李行弱也是屏住呼吸,心下安慰自己干完这一仗就好,才勉强把臭烘烘的衣裳套上身。   山里头这些天下来,发辫早就板结发馊了。她拆开打散,在头顶草草束成个椎结,又往脸上颈间抹了些尘灰,让自己多谢邋遢匪气。   她在军中惯了,尚且还能忍受。就是这帮锦衣玉食的官家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衣裳穿上身,像是被虱子爬满了,哪一处都不贴身。   韩昭阳将脏污的上衣扯了又扯,脸色发青,嫌恶之色快要溢出来。   盈樑自己也不自在,但不影响他揶揄韩昭阳:“不能带奴仆,苦了我们公子了。”   韩昭阳瞪他一眼,偏过头去,懒得计较。   年龄大一些的高廉道:“说什么呢,衣服换好就来押人。再磨蹭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流寇连同那小头目一共九人,要带到远处处置,还要走上一段路。为省时辰,就将他们捆结实了,直接扔上骡车,货物般摞着。   赎金就不带了,只要箱子,填些泥土就是了。   晨雾浓得化不开,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一行人简单用过朝食,就这么押着箱子和两车俘虏离开镇子,朝黑瞎子山进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骡车一路颠簸摇晃, 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流寇呻吟了一路,个个面如死灰,早上塞的饭食在胃里翻腾, 一个接一个地吐了。   跑出五六里,眼前的山影重峦叠嶂, 路旁也是大片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段。   李行弱抬手示意停车。   “把他们拖下来,带进去。”   这是要动手了。   虽然早有准备,年轻人们下马的动作还是有些迟疑。他们将九个流寇拽下骡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草坡地上走。   谁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着将人拖进去,带到再也看不到路的地方。   雨后的空气过于冷了些, 不似夏日该有的暖意。   几个年轻人早忘了身上黏腻的汗臊味,嗅觉间充斥的都是草木泥土的腥气, 然后就是粗重的喘息声。分不清是那些流寇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李行弱是最后走上来的。她抱臂站在一块石头上, 环视了一圈,问道:“谁先来?”   大家相互看了看, 没人应声,也没人先带这个头。   李行弱眯了眯眼, 又问:“你们当中谁杀过人?”   高廉还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盈樑紧紧握着刀,看上去有几分焦灼,韩昭阳则是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余的年轻人目光游移地摇着头,也很茫然无措。   开国也才二十余载,他们这一辈, 多是功臣将门之后。虽未真正上过沙场,但弓马武艺并未荒疏。   在京城时,没想过杀人是什么滋味。此刻活生生的人被缚在眼前,刀递到手中,才发觉取人性命,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地上那些被堵了嘴的流寇,听到要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哀鸣声。   李行弱看着众人道:“杀了还得埋,莫要耽搁。”   “我来吧。”伏维则一步踏出。   她没杀过人,但凡事总有头一遭,她愿开这个头,然后再上山杀光那帮恶贼。   “好!”李行弱欣赏她的勇气,顺便补了一句,“当心些,莫让血弄脏了衣裳。”   “是。”伏维则应声拔了刀,走到一名喽啰身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刀锋对准那人的颈后。   这些流寇往日杀了不少人,轮到自己时,却吓得双腿乱颤,□□漫开一片湿渍,眼白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但未等他倒地,刀光已利落地劈下。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刀刃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溅上草叶。   伏维则闭了闭眼,心头竟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只是手有些冷,有些颤栗。   见头颅滚进草丛,她吐出一口气,收刀退到李行弱身边。   李行弱视线扫过其余众人,冷道:“这是你们必经之路。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今夜大事,如何托付于你们?”   “拔出你们的刀,对准他们的要害,下手要利落快速,一刀不行,便再补上一刀……明白了就动手,莫要让我等你们,莫要让我小看你们。动手!”   有了开端,高廉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他停在一个拼命扭动的喽啰跟前,刀尖微颤,却终究咬紧牙关,对准心口位置猛然刺了下去。   闷响过后,刀身抽出,鲜血汩汩喷射出来。高廉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喷溅的鲜血。   其余几人也像是被鞭子抽醒,陆续拔出刀,找到各自的目标。   草丛间顿时响起一片闷哼,和利刃破开皮肉的钝响。   血腥气混着湿冷的泥土气弥漫开,有人偏过头去,有人干呕了两声。   最后只剩下那个头目。他双目圆瞪,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却因破布塞嘴,只挤出绝望的呜咽。他拼着最后的求生欲,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伏维则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随即被两个年轻人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   李行弱扫向脸色苍白的韩昭阳:“韩昭阳,你过来。”   韩昭阳走上前。李行弱将一柄窄刃短刀递过去:“割了他的舌头。”   韩昭阳猛然抬头。   周围几人也齐齐看向她,神色惊愕。这般虐杀活人的手段,比起一刀了结性命,更难过心里那一关。   李行弱还是冷硬地命令道:“韩昭阳,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韩昭阳接过那把刀。不只手指冰凉,从指尖到脊背,全身的血都似乎冻住了。方才杀人后的震骇还未平复,此刻整个人都是麻木失魂的。   李行弱脸上不见半分恻隐,只是一贯发布命令:“掰开他的嘴,别让他咬舌。”   韩昭阳走到头目面前蹲下,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头目刚嘶声骂出一句“贱人”,便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捏住了下颌。   嘴被迫大张,头目疯狂扭动身躯,眼中翻涌起恐惧和怨毒。   韩昭阳牙关咬紧,将短刀探入张大的口中,腕上猛地用力。一挑一剜,随着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嚎声,一节血肉模糊的软物落进草丛。   头目被松开,整个人蜷缩着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呕出浓血,粗壮的身躯像离水的鱼般艰难抽搐着。   韩昭阳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向自己染了血的手指。空茫茫一片,只听见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   “要杀的人多了,你只会记得该怎么更快地杀完,便会忘记杀人的恐惧。”   声音很近,又很远。韩昭阳抬眼,看见李行弱冰冷的眼睛,看见染红草叶的暗红,又看见四周同侪们失色的面孔。   李行弱不再看他,也不给其他人缓冲的时间,继续发令:“两人一组,把尸体抬到那边草丛掩埋起来。”   盈樑蹲下去收拾尸首时,望向她冷硬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怪异。经过这一遭,他才惊觉,自己对李行弱的认知实在太浅。   母亲说,她很强,强到他不可能胜过。   这话以往在他听来一直是很模糊的。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永远强,即便曾经强极,那也是过去。   此刻他忽然明白,一个人的强,武功谋略是其次,心志的坚韧才是根骨。   和她相比,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资,确实不够看。   “怎么没精打采的,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掩埋了尸体,高廉看他有些神不守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打击到了呗。”负责监工的伏维则叉着腰,高高地站在坡地上,不留情地翻起旧账,“当初打擂台时,你可嚣张得很,连府主都不放在眼里。怎么样,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盈樑被她戳中痛处,却无从反驳,哼了一声:“你小小年纪,还挺狂。”   “我就狂了。”伏维则一扬下巴,半点不退,“你们一群大男人,方才杀个贼寇都手软,也没多了不起嘛,哼!”   盈樑被这小姑娘噎得脸上青红交加,面子快要挂不住。   高廉笑着拉了人一把:“果然是小孩子,还斗起嘴来了。别闹了,走吧。”   他们回到原地,被割了舌头的头目昏死在地,其余人或坐或蹲在草堆旁,默默擦着刀,无人说话。   待人到齐,李行弱道:“把身上的血处理干净,莫要留下血的气味。之后用饭,吃饱了轮流歇息。”   她说完,年轻人们默默起身,用草叶泥土反复搓洗手和刀鞘,又彼此嗅了嗅,确认没有血腥味残留。   伏维则取来随身包袱,将出门前备好的肉脯与蒸饼分发给大家。   食物备得充足,但在场的没几个人有胃口。有人盯着蒸饼出神,有人喉头滚动,又要干呕的模样。   李行弱咬了口蒸饼,好心提醒他们:“让你们吃就吃,睡就睡。从这里到黑瞎子山,还有很长一段路,入夜后更是有重活干,谁要是拖了后腿,我会以军法处置。”   伏维则早就吃完了一个蒸饼,抹抹嘴道:“关在寨里那些天,顿顿只有喇嗓子的豆饭。这等肉蒸饼,就梦里才有。”   韩昭阳抬眼看李行弱,默了片刻,掰开了手中的饼。   草草用完这顿食不知味的饭,高廉安排众人轮流歇息,自己牵了骡马去吃草。   李行弱靠在一块背风的山石后,合眼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见天色愈发沉晦,便让伏维则唤醒大家。   她将所有人唤到跟前,找出面相憨实、声音粗犷的年轻人,问他:“会不会学舌?粗话野话,能张口就来么?”   被点中的年轻人挠挠头,支吾道:“不、不太擅长……但可以试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歧。”   “那就你了。”李行弱很是宽容,“说不好也无妨,露出破绽也无碍,只要你敢说出口。”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捏开展平递给他:“这上头是他们认人的口令。你记熟了,上山之后,就由你来应对巡哨。”   “是。”宋歧双手接过,默默记诵起来。   事情分派完,众人把清醒过来的头目重新扔上骡车,继续颠簸着赶路。   为夜间的行动蓄足精神,一路上大家还是轮流休息。   快到黑瞎子山时,李行弱止住队伍,交代了几件事,便令众人弃了车,把蒸饼和肉脯分了。   不许点火,让高廉拿着流寇用的标识旗,韩昭阳押着头目,两人当先引路。   山道已经没入暮色,看得不甚清楚。几个年轻人要么抬了箱子,要么牵了骡马,走得缓慢又谨慎。   韩昭阳用短刀抵在头目的后心,能觉出脚下的路越来越陡。   夜空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下一刻树丛里有火把晃动,众人按刀凝神间,火光一晃,钻出两个喽啰。   “站住!什么人?”   高廉将手中小旗朝火光处晃了晃,紧接着便有一个刻意压粗的嗓音喊话:“早上才出的门,连队主都认不得了?!”   喽啰往前举了举火把。火光跳动间,头目那张被擦净血迹的脸暴露出来。   喽啰神色一松:“六爷?您这是下山收赎回来了呀?怎么也不打火把?黑灯瞎火的,弟兄们都没敢认……”   被割了舌头的头目六爷一见自家人,喉咙里连忙发出呜呜声,扭着身子,试图引起注意。   韩昭阳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头目闷哼一声,只能朝着喽啰僵硬地点了点头。   喽啰忙道:“快请快请!”   这一关,轻松地混了过去。   但是离寨门越近,巡哨越来越警觉。虽说寨中几百号人,未必个个都相识,但他们有一套随时变换的口令,用来分辨敌我。   果然到了第二个哨位,树影里传来喝问:“一更天,路几条?”   宋歧粗声回道:“路一条,灯五盏。”   暗号是对上了,那喽啰仍举着火把探出身来,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一行人:“既是自家弟兄,为何不照火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众人暗地里攥紧了刀。要是行不通, 只能硬着头皮攻进去了。   李行弱递了个眼色给宋歧。宋歧粗声应道:“嗐,山下雨大,把火全浇透了, 点了几次都没着。”   那喽啰举着火把又照了一圈,确实都是自己人打扮, 前头被搀着的也确是六爷。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瞅了半晌也没看出破绽,只得侧身一让, 挥挥手:“过去吧。”   第三个哨位已经到了崖边望火楼, 此处设了滚木和投石,巡哨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楼上的顶天梁探身往下看, 火光照出六爷模糊的脸,仍照例喝问:“听见什么鸟叫?”   过了前两关, 宋歧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回答了:“没听见鸟,倒听见老鸹笑了三声。”   顶天梁站在高处, 看不真切,将这队人从头到脚扫了几遍, 方才挥手,准人放行。   寨门缓缓打开, 那是用整根圆木捆扎成的厚重门扉,两侧望火楼高出丈余,抬头可以看到楼上巡逻走动的人影。   时辰还早,寨内的流寇都未歇息。李行弱带着年轻人们才踏入寨门, 一股混着酒气和汗味的喧嚷便扑来。只见空地上篝火熊熊,聚着一大群流寇,正在赌钱吃酒。   寨子里挤挤挨挨,所见之处都是人。   年轻人们暗中观察着, 却不敢过于明显。把守寨门的这些汉子,和外围巡哨截然不同。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目光犀利,警惕地审视着进出之人。   寨门上类似的头目大汉眯起眼,打量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目光在六爷憔悴不堪的脸上停了停:“六爷这趟下山收赎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六爷想张嘴叫唤。宋歧抢先一步上前:“山道雨后滑得跟抹了油一样,六爷心急赶路,一个不留神摔狠了,把腰给扭了。”   在旁人眼里,韩昭阳搀扶的动作真就像架着伤者。   大汉目光还是没有移开,紧盯着六爷那张一直不出声的嘴:“六爷的嗓子咋哑了?”   这话一出,几个把门流寇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李行弱身后的年轻人屏住呼吸,指节缓缓收紧,也都无声无息地握紧了长刀。   宋歧扯出个笑:“还能如何,疼得开不了口,就等回屋歇着了。”   “是么?”大汉忽然伸手,重重按住了宋歧肩膀,“我怎么瞧你面生得很。”   宋歧肩头被压得一沉,仿佛吃不住力,脸上堆起笑:“我平日很少到前头走动,眼生也正常。”   他不熟寨中人事,怕言多必失,索性含糊带过。   大汉狐疑地盯了他片刻,视线又扫过其余几个垂首敛目的年轻人,最后落在李行弱脸上时,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正要走近了仔细瞧瞧,寨子西北角骤然传来一声轰响。紧接着,关押流民的那排矮屋腾起了火光,冒出滚滚浓烟。   有人从火光处奔走出来,边跑边嘶声力竭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望火楼上的铃同时被拉响,寨子里的流寇顿时倾巢而出,纷纷朝火光冲天的西北角涌去。   把门的大汉也顾不上再盘查她们这行人了,连忙指挥起身边的喽啰:“守卫原位不动,其余人都给我去救火!”   大火起得突然,寨内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趁乱低声道:“随我来。”   身后众人立刻抬起三口木箱,押着那六爷,随她闪身进了一条巷子。   木头易燃,山上时不时地吹着风,如果不及时扑救,连成一片的屋舍转眼便会化成一片火海。   警铃还在响,每条巷子都是奔走呼号的喽啰,暂时没人留意到她们这行人的踪迹。   躲到一间矮屋的背风处,扔下箱子,高廉将六爷拽到跟前:“这人怎么处置?”   还没等六爷喘口气,李行弱的短刀已从袖底滑出,反手抹过他咽喉。怕没死透,她又利落迅疾地补了一刀。   尸体软倒在地,颈间的血汩汩涌出,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气。   李行弱就着尸身的衣裳抹了刀上血迹,冷静地吩咐道:“去找持弓的巡哨。寨子里养有恶犬,常随巡哨同行,务必谨慎行事。闲话少说,按计划分头行动。”   李行弱和伏维则一组,主要目标是寨门西侧的望火楼,解决出入要道;高廉带一人,搞定寨门东侧的望火楼;悬崖边的望火楼,让盈樑带一人去解决;韩昭阳领一人去解决东北方位的望火楼,顺便焚毁存放箭矢的库房;剩下的人则去西北角望火楼。   于是大家分成五组,在火势的掩护下,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火势借着山风,不断蔓延,寨子近半的人已经涌向了火点。   盈樑锁定了一个背着弓的巡哨,朝同伴打了个手势,随即从土墙后闪身而出。同伴默契地上前替他遮掩,盈樑自后方贴近,手臂一绕,勒住了对方脖颈,死死捂住口鼻,把人拖入屋后。   有了早上那场杀生,不知是生出了胆气,还是在李行弱面前丢了颜面后憋着股不甘。他手下尤为狠厉,一发力将对方的颈骨拧断,犹嫌不足,又拔出短刀狠狠补了两刀。   速度之快,连同伴都怔了一瞬:“这、这就完事了?”   “发什么呆!走!”他低叱一声,夺过弓箭,转身朝望火楼方向飞奔。   寨子垒着高墙,墙外是深崖,望火楼便悬在悬崖之畔,黑黢黢地耸在夜色里。   一人蹲身抵着墙,另一人踩肩而上,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攀至高处,开始寻找箭矢的瞄准点。   距离最远的两组人虽然还在往望火楼赶,不过途中顺利夺到了弓箭。   高廉这组虽然离得最近,但和同伴几乎走完了一条巷子,迟迟没找着背箭的巡哨。   正发愁时,竟然和一个背着箭囊的巡哨迎面撞上了。   对方张嘴欲喊,高廉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向后颈,把人砍晕在地。   同伴反应也快,即刻蹲身解下弓和箭囊,入手沉实,不由低呼:“……还是一把良弓。”   韩昭阳这一组就没那么顺利了。   结伴同行的两个年轻人躲在屋檐阴影里,沿着一排土房往望火楼摸索。就在距离望火楼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呼喝:“谁?!”   接着,竹梆被急乱敲响。   两人匆忙退到暗处,便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黑影窜出来,眼中闪着绿莹莹的凶光,朝两人露出森白的利齿。   韩昭阳握住刀柄,在那畜生挺脊扑上来的刹那,猛然拔出刀,奋力劈砍下去……   与此同时,李行弱带着伏维则已经潜伏在屋顶。她抬眼往高处看,便见顶天梁正探身观望火势。   没有半分迟疑,她果断地张开了弓,引弦一拉。   一声短促的闷哼,箭矢精准地钉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顶天梁身形一僵,随即向前一栽,重重坠下了高楼。   随着尸身砸落地面,下面的守卫已被惊动,门内顿时响起尖锐的响铃声,夹杂着变了调的嘶吼:“不好,是敌袭,有敌袭!速去禀告魁帅!”   这一声刚落,又一支火箭破空而出,正中望火楼上的火把。顷刻间,整座木楼轰然烧起来。   随着潮水般漫开的吼叫声,东面的望火楼、崖边的望火楼,都依次燃起大火。   李行弱和伏维则的位置暴露了,流寇们都冲向了她们的方位。   “走!”   李行弱拽起伏维则,纵身跃下屋顶前,扫了一眼远方。最远的两座望火楼已彻底陷入了火海。   火势大肆蔓延,爆裂声和呼喊声淹没了整座山寨。   寨主金达提着长刀赶过来,看到寨门前自己人的尸体时,五座望火楼已尽数在烈火中坍塌焚毁。   也就是说,他麾下的五名顶天梁都死了。   金达顿时全都明白过来。他双目赤红,像只发狂的豹子在嘶吼:“是信号!是给朝廷鹰犬的信号!来人,快把寨门给我堵上……人呢,寨外的巡哨都死哪儿去了?!”   正说着,一个喽啰被两人搀着踉跄进来,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金达一把揪住他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你们是怎么巡的哨?!”   喽啰已经力竭,仍拼着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魁、魁帅……进寨那伙人……是奸细……”   “还有山腰,有数百官兵……杀、杀上来了……”说完眼一翻,倒地气绝了。   金达松了手,踉跄退了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其他头目都相继赶了过来,见此情形,有人急声道:“当务之急,是守住寨门。咱们还有滚木、投石和火油,能抵一阵是一阵。同时得派人下山,去调部曲回援……对了,老万不是要带一百人回来吗?”   虽知老万那边多半已经凶多吉少,此刻却绝不能自乱阵脚。金达咬咬牙,再无犹豫,立刻下令:“召集所有人,带上弓箭,死守寨门!再分五十人带箭牵狗去守生路,谨防敌军背后偷袭,抄了后路。”   再大的火也顾及不上了,寨中人马全数调动起来,向寨门上聚拢。   而追击李行弱的一路喽啰,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伏维则割断最后一名喽啰的喉咙,甩去刀上的血,随李行弱纵身跃上屋顶。   站在高处,夜风卷着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行弱执刀而立,垂目俯瞰下方奔走的人影,火光浓烟乱窜,整个山寨在沸腾。   她神色沉着,目光落向那些往寨们奔走的流民,刀尖指着一处道:“所有人就地停下,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下手无情。”   流民们骇然抬头,但见屋顶上的女子手持血刃,衣袂在火光中翻飞,眉目低垂间,好似低眉怒视的凶神。人群顿时僵住,瑟缩着挤作一团。   伏维则扬声道:“我们不是要害你们!寨门那边全是流寇,你们现在过去,反而是去送死。”   轰隆一声,近处一座屋架轰然倒下,溅起一片火星。   西北边成片的屋舍付之一炬,冲天烈火将夜色烧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大军该来了……”李行弱面上一片冷漠,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嚣和毁灭,都和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夜色如墨, 燃烧起来的山寨却成了夜幕下最醒目的信号。   山腰上,侦查的斥候疾奔而回,禀道:“禀将军, 山寨燃起了大火,他们的望火楼已经倒塌。”   耶律烽抬目望去, 但见山寨已被火光映得通红,与崔都督对视一眼,无须多言, 他拔出腰间长剑, 振声道:“众将士听令!随我上山,接应大行台!”   一声令下, 黑瞎子山响起漫天冲杀声。   大军兵分两路。耶律烽一马当先,率着一千步卒沿着陡峭的山道直扑寨门, 发起佯攻,掩护崔都督的人马切入侧路, 向生路摸去。   寨墙上,头目们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指挥喽啰们放箭:“全都上墙。放箭!快放箭!”   可喽啰们早已慌了手脚:“放箭的库房被大火烧了,箭根本不够啊!”   “不是还有地窖?!把地窖的箭全搬出来!”   金达这会儿已经定下心神, 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他往寨墙前一站,慌乱的喽啰们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号令声下,动作也齐整起来。   一时之间, 火光中,如蝗箭矢飞向山道,滚木接连砸落,投石凌空抛掷, 山奸不断有士卒被击中,惨呼着跌下深崖。   士卒急声道:“将军!贼寇据高临下,木石攻击太猛了,我们的人抵不住!”   “不要惊慌,他们的滚木不会太多。”耶律烽挥剑格扫开流矢,一边沉着地指挥,“弓箭手弓弩手准备!”   弩箭装填虽慢,却比弓箭更具穿透力,在射程内,足以穿透板甲。   耶律烽率领的这支军队,有三十名弓弩手,此刻箭簇齐发,操纵滚木的那些流寇顿时被钉死在墙头,倒了一片。   与此同时,崔都督也亲率一百余人,照着图纸上标识的方位,往悬崖旁找了过去。   他们动作迅捷,遭遇的第一波喽啰,还没来及出声就被割了喉。   第二波援助的喽啰还在路上,但是被站在屋顶之上的伏维则瞧见:“府主,他们往生路去了。”   “不急。”   李行弱站在高处,寨子里的大火借着山风越烧越旺,浓烟一路蔓延到了外面。几十名喽啰在烟雾中摸索向前,很快被吞没了踪影。   那股浓烟卷向了她们所在之处,流民们被呛得涕泪横流,哭嚎着再度奔逃。   伏维则又急又无奈:“不是都说了不要动了。”   部分流民慌不择路地涌向了寨门,才发现寨门上正在激战。喽啰挥刀便砍,黑暗中忽有几支箭矢破空而至,及时放倒了举刀的流寇。   “不要再往前跑。那边全是流寇,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是韩昭阳、高廉等人。   他们夺了牲口棚里的马,一路疾驰回来,几人相互策应,将那些没头苍蝇似的流民从险处赶了回来。   高廉领着年轻人,来向李行弱复命:“大行台,指派之事都已完成。可需我等前去助战?”   李行弱道:“你们拿着地形图,即刻去生路和崔都督会合,截断溃军退路。务必记住,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一众年轻人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正是越杀越勇时,得令后也不迟疑,调转马首行动起来。   伏维则也激动得不行,急急问道:“府主,那我呢?”   李行弱道:“你守在此处,把这些流民看好。刀箭不长眼,别让他们出去送死。”   “得令!”   寨门此刻已经摇摇欲坠,眼看要支撑不住。   一名头目在亲信掩护下,趁乱溜出,企图往东北角的暗处逃窜。   然而刚穿过几间烧作焦炭的屋舍,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拦截在了前方。   李行弱单手提刀,声音在火焰爆响中更像鬼魅:“还想往哪儿逃?”   漫天火光映亮她的面容,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瞳分外冷厉。   “他娘的……原来是你这鬼瞳妖女在作祟!”那头目认出她是掳上山的女俘,绝望地一声大吼,抡起大刀猛冲而来,“我跟你拼了!”   李行弱不闪不躲,只是迎上刀锋,手中长刀顺着对方劈来的力道一挥一抹。带起一道血雨,那头目踉跄着前冲了几步,便软倒在地。   她脚步未停,身法轻盈地掠过剩下的几名喽啰,左劈右砍,几具尸体依次倒下,周遭再无站立之人。   此时山寨里的箭矢也快用光了,喽啰没了远攻的优势,又见头目纷纷伏诛,士气渐渐溃散,只能瑟缩在高大的栅栏后胆颤心惊。   而另一头,崔都督一路人马已经找到生路。   顺利解决掉暗处巡守的喽啰,向寨子里进发时,狭窄的樵路上突然冲出来几十条恶犬。   全是眼冒绿光的恶犬,呲着满是涎水的獠牙,疯狂地扑向士卒。后面跟着数名手里挥着鞭子,嘴里衔着口哨的带狗喽啰。   恶犬来势汹汹,这条路却只容一人站立,盾牌上前根本没法实现,要后撤也难   崔都督稳住心绪,指挥道:“他们一次也只能放一条狗过来,后方的人将盾牌递前。”   命令传下去,盾牌手接手往前,最终一面大盾顶在了最前。那些恶犬扑上来时,撞在盾上,随即就被盾牌拍下了悬崖。   带狗的喽啰吹响了口哨,试图重新驱使犬群,后方队伍却陷入了骚乱。原来是有人中了箭,摔落崖下。   “不好,背后有人!”   喽罗们反应过来是寨内出了内应,已经接连被箭射倒。   犬群失去了指挥,虽然凶性还在,但已经仓皇不顾,胡乱咬起人来。   “崔都督,我们来接应你们了。”盈樑在前砍出一条血路,为士卒们清出了通道。   没了阻截,士卒们加快速度,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尖刀,狠狠劈开了山寨的腹地。   一片喊杀声骤然在流寇们背后响起,还在镇守寨门的喽啰惊惶回头,见一路官兵从寨子里杀出来,他们的防御彻底土崩瓦解。   前后夹击下,一阵“轰隆隆”巨响,早就残破的寨门摇晃了几下,终于倒塌了。   里里外外,士卒们喊声震天,还在做无畏抵抗的流寇们很快被大军淹没。   不到片刻,战斗从攻防逐渐转向了清剿。   寨主金达见大势已去,在几名亲信拼死掩护下,领着仅剩的死忠,仓皇退向东北方位。   “生擒寨主和头目,其余贼寇一个不留,全部格杀!”   李行弱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因而士卒们见到流寇便砍,跪降的也是果断一刀送上西天。   在耶律老将军的长剑下,金达和他几名心腹头目最终全被活捉。   最黑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耶律烽和崔都督先带着人把寨子里面的尸体收拾了一些,然后结伴来见李行弱,请示接下来的安排。   寨子里的大火烧得差不多了,微弱的火光照着李行弱仍旧沉静的面孔。   “大火虽已烧光,还是要劳烦将军和都督安排人,去各处搜检一番,消除隐患,不要烧到山下才好。”   “是。”两人领了命,就去调派人手。   高廉等年轻人正在给金达和五个头目绑绳子。这几人虽然不是个个都魁梧,但挣扎起来拼死蛮横,抓他们颇费了些功夫,年轻人们险些压制不住。   好不容易把这六个人绑紧了,一路推搡着扭送来李行弱这边。   李行弱站在一片血迹的空地上,绷了这么久的神经,又忙了大半夜,这会儿能喘上一口气了,却有些犯困了。   她反手将刀一掷,那把刀稳稳立在了地上。   没地方坐,她便往那个木头墩子上一坐,指着近旁一个士卒说:“叫几个人,去粮仓看看,若有余粮,明早熬几锅粥饭。”   士卒下去了,山寨几个头目被年轻人推搡过来,强按着跪成一排。   “骨头挺硬。”木头墩子矮了,李行弱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索□□叠起来,两手松松环在身前,打量起六个人,“到底是图谋复国的前朝余孽,没点血性,也干不出这惊天动地的事。”   金达身上挨了老将军几剑,浑身是血,人竟还撑着。他抬起眼,死死盯住李行弱:“是我看走了眼,没认出你这奸细,害了满寨弟兄。”   “呸,你才是奸细……”伏维则气得骂了一句,还想冲上去打他几拳,被李行弱抬手拦下。   “手会疼的。寨子不是养狗么,没杀完的话,把他们跟剩下的狗关一起。只是悠着点,别一次把人弄死了。”   落在李行弱手里,金达本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再听到要用这般手段折辱他,眼里恨得快要滴血:“臭娘们!有种现在就给老子一个痛快!”   “狗.娘养的,你不是能耐吗?来啊,现在就杀了我们!”   头目们也跟着骂骂咧咧,甚至还要挣扎起来,被押解的士卒们一通乱踹。   李行弱不仅不动怒,倒是更想笑了:“急什么,我只是把你们寨子里惯用的手段,用到你们身上罢了。”   一名头目梗着脖子啐道:“不过是靠混入山寨窃取地形,才侥幸得逞!这般鬼祟行径,算什么能耐!”   他话一落下,李行弱唇角一弯,四周也跟着爆出一片哄然大笑。   “他说什么,小人行径?”   “一帮杀人越货的乌合之众居然讲起君子仁义来了!好笑不好笑……”   等笑声歇了,李行弱道:“行军打仗不讲谋略,就是敌人桌上的一盘菜。就凭你们这几头蒜,还妄谈复国。”   被羞辱了一顿的那个头目支支吾吾,竟问出一句蠢话:“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复国?”   李行弱怜悯地看他一眼:“既说我是细作,细作做的,自然是窃取机密之事。你们魁帅与太守袁盛往来的密信,我不仅一字不落全看了,还派人送到了高希夷手里。不出意外,那位袁太守应该在大狱里吃上断头饭了。”   “原来是你偷的信!”金达切齿道。   “我能顺利攻破山寨,还要多亏春娘子。她被你们凌虐致死,却在房间留下了不少线索。”   李行弱掰着手指列举道:“你们窝藏的武器、马匹、粮食,部曲私兵集中的几个据点,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摸了个底朝天。哦,还有你们内部的口令,我们上山省了不少事。”   “贱人!”金达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你跟那个贱人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样的骂声, 对李行弱而言没有丝毫攻击力:“能舍弃一身皮肉,在豺狼中周旋求成,春娘子何尝不是个人物?我倒是挺佩服她。你将她弃尸荒野, 事后我自会将她厚葬。”   金达吐了一口血沫,伸长了脖子还要再骂, 被身后的韩昭阳踹了一脚,接着嘴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想打你很久了!”   伏维则的巴掌到底还是没忍住,用了十足的力气, 手心有些疼, 却硬是拧了拧手腕,装作无事, “我们在寨里受的苦,春娘子遭的罪, 你也该尝尝了。”   金达也是皮糙肉厚,除了脸上打出来的红印子, 竟然一点事没有。   他又呸了一口:“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栽到你们手里, 老子认!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   他乱吐口水, 伏维则也一口唾沫吐他脸上:“就是个想得美的癞蛤.蟆,也配称好汉。”   “还有,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面前这位是,就是当年把你们这些前朝余孽打得屁滚尿流的武昭侯, 威震边陲的西道大行台。再狗嘴喷粪,我打到你满地找牙!”   “不可能……”金达睁着眼睛,尽力去看,眼前的人十七八岁的模样, 然而她的眼睛,她的外貌轮廓,都和中原人有着明显的区分。   “她该有四十来岁……怎么可能如此年轻?”   伏维则哼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躲在山寨里,见过的事很多吗?你没见过,现在见着了,我们大行台就是这么年轻。”   前朝覆灭,是从冉氏入主朝天城、建立新朝算起的,距今已有二十二年。   而金达的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那大概是他十来岁时,遭逢西瀛入侵,国破家亡的变故。   正当壮年的他,便是没见过李行弱,也听过她的赫赫威名。   金达也确实是知道的。   不仅听说过,当年随家人北逃时,更是亲眼目睹洪流滚滚的龙盾军将西瀛人踏成肉泥的场面。铁骑所过之处,血流漂杵,寸草不生。   那样的场面,让他至今想起,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会让他这样杀人如麻的恶匪都绝望到瘫软在地。   “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趴下了。”   周围士卒嘟嘟嚷嚷。   李行弱朝年轻人颔首:“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收兵回太安郡后,再行论处。”   这一仗仗打完了,她不过是来验收战果罢了。   至于别人审不审,怎么审,如何上奏朝廷,她管不着。但这些头目押回太安郡后,必须斩首示众。   只有够狠,才能镇住南境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看着山寨的头目们被押下去,伏维则揉了揉腰,长舒了一口气:“忙了一夜,总算能踏实睡个觉了。”   她才十三岁,还在长身体。这些日子跟着李行弱夜探敌寨,又跟着韩复岑东奔西走,熬得眼睛都青了。   李行弱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睡吧,自己找地方睡去。”   伏维则是想睡,但还是摇头:“那不行。府主还在忙,我哪能自己去歇着。”   山寨收了网,李行弱心头轻松不少,也有闲心打趣她了:“我可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上官。让你睡,便去睡,天亮了喊你干活,别起不来。”   伏维则咧嘴一笑:“那好。我去瞧瞧他们粮食找着了没有,然后就去睡觉。”   她转身时,见耶律烽与崔都督并肩走来,忙拱手一礼,快步走开了。   两位武官上前行礼。   耶律烽禀道:“末将已带人将寨子内外巡查过,并安排了几队人马轮值巡哨,每隔两刻钟一巡,以防余烬复燃。”   李行弱问:“士卒们是如何安排的?”   南境的营兵,加上卤簿士卒,就有一千多人,寨子里是住不下的。   耶律烽回她:“留一半在寨中应急,其余人在下山扎营,方便随时调遣。”   李行弱觉得可以,遂点头:“有劳二位将军。今夜众人都辛苦了,除巡防将士外,其余人都尽早歇息。明日还有善后,可有得忙。”   “是。”两人应了声,转身退下。   李行弱把人打发走,没有立刻去找房间休息。   她让人拿来一盏灯笼,问了流民收容之处,然后提着灯笼找过去。   经过一夜大火和厮杀,寨子已经千疮百孔,尚算完好的屋舍多集中在东北一隅,却落满了厚厚的烟灰。   沿途看到的,不管是士卒还是流民,脸上都蒙着黑灰,只看得清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负责安置的士卒把流民按男女分开,安排到有通铺的屋子里,为防火势复燃,房门仅仅是虚掩着,没有上闩。   只是经历这惊魂一夜,除了年幼孩童,其余人几乎没怎么睡,睁着空茫的眼,望着屋顶发呆。   李行弱站在门口往里瞧,谈治玉坐在靠门的油灯旁,居然低着头在缝补他那件外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见是李行弱,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我那把火放得正是时候吧?”他得意地邀功,“晚上你回来那会儿,我刚好去了茅厕,又刚好听到喽啰在嚷什么拿了赎金回来,等着分份子。我心里一琢磨,准是你回来了,就在茅厕那偷放了一把火。”   “这火放得是挺好。”那时机确实很凑巧了,火烧起来时,连李行弱都觉得天意相助。   谈治玉拢了拢袖子,想起来还有点遗憾:“嗐,要是能弄到火折子,我早也这么干了,何苦白受这些天的罪。”   李行弱给他泼了盆冷水:“你当几百号喽啰是摆设,放把火就能跑了。你知道生路在哪吗,你就逃?怕是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他们砍成臊子了。”   谈治玉也不傻:“今晚这场剿匪大战,我是看明白了。要不是你带着大军上山,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还真的只能困死了。”   “明白就好。”李行弱在倒在门前的树干坐了,将灯搁在脚边,“往后好生替我干活,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谈治玉心头才生出的感激之情,就这么被无情地掐灭了:“你也是会奴役人的。”   李行弱这趟来,就是为了验收新苗子,再给新苗子派些差事的。没承想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在灯下补衣裳:“这么晚了还不睡?你不睡,白天哪来的精力干活?”   谈治玉自动忽略她后面的话,选择性回答前半截:“昨晚一片混乱,我这衣裳被火燎了个大洞,又被他们拉扯的时候扯破了。趁还记得,赶紧找针线补补,凑合着穿吧。”   李行弱上下一打量,虽然是夏天了,但这几日天气透着凉,他居然穿着里衣就出来了。这人刚收拢到手,总不能还没派上用场,就给冻死了。   “还补什么衣裳。下山了,给你置办两身新的,换着穿。”   谈治玉:“……你真大方。”   李行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坦然道:“我穷得家徒四壁,就等你给我赚钱了。”   所以她这会过来什么意思?难不成现在就要从他身上榨油?   谈治玉脸一垮,表示自己做不到:“我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会儿你就是给我十万两本钱,我也下不出一个金蛋来。”   “那还不至于。”李行弱道明来意,“明早我要盘清寨中粮秣物资的数目。你不是擅长算账嘛?那就从理账开始吧。”   这倒不难。谈治玉点头:“成。”   李行弱瞅了眼屋子:“别补那破衣裳了,大家都穿得一样,没人笑话你。赶紧去睡觉,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到前堂来找我,咱们从头理起。”   说罢起身提了灯,晃着橘黄的光晕,大踏步走远了。   “真是个暴君。”   谈治玉望着人走远,回到屋子,也没继续补衣裳了。   他脱了鞋上了通铺,刚躺下,旁边的人凑过来,拉了拉他胳膊:“她谁啊?怎么一副当官的派头?”   谈治玉眼皮都没抬:“我哪知道。”光记得自己是被逼着签了卖身契。   他管她是谁?强逼人为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的人咂咂嘴:“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这么久。”   脸上带着嘲弄,却又忍不住试探道:“明天你跟她探探口风呗。像咱们这些人,打算怎么安置?”   他搓着手,带着期盼:“当官的总不能把我们抛下,一走了之吧!不管怎么说,米粮也该施点,遮风避雨的住处也该安顿好了再走。”   一听这话,就知道眼前这种人,就是觉得山寨有饭吃是个好去处的那种人。   谈治玉简直无话可说:“你没看见她杀人吗?一刀一个,血溅三尺,脑袋飞出八丈远。”   “……”   “睡了。”他懒得理会,背过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已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各处都安顿完毕。不用巡逻的将士们歇了,寨子沉寂下来,天边也透出了淡淡的鱼肚白。   李行弱在前堂旁将就了一宿,也就一个多时辰,便被门外走动时的铿锵声惊醒。   她本就和衣而卧,没有多的衣服更换,就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昨夜的大火烧得还是太厉害了,清晨的天空还飞着火灰,四处弥漫着一股木头烧焦后的气味。   或许是昨晚太疲累了,多数人都没顾上梳洗,一夜起来,个个都像灶灰刨出来似的,脸上脏,甲衣更脏。于是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士卒,你帮我掸灰,我帮你擦背的景象。   忙乱的山寨已经恢复了秩序,空地上烧起了几处篝火,烟雾袅袅升起。士卒们一边做手里的活,一边絮絮说着话。   李行弱瞧着,不由得想起凤靥和甘棠在战后为她擦拭甲胄。   甘棠不喜言语,总是低头做事。她的动手能力却是最强的,那些再复杂繁琐的甲片,她都会耐心地拆卸下来,用草木灰打磨一遍锈迹,然后用沸水煮过,麻布擦干,再组装恢复到原样。   ……想到甘棠,眼前又浮现出玲珑的影子。   “汗和水都要擦干净,以防甲胄生锈。你这样会废了这副甲衣。”   见一个小兵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沾满泥污血渍的盔甲,李行弱摇了摇头,在石阶坐下,伸手将甲片接了过来。   “大行台!”小兵要起身要行礼,却被她按住肩膀。   “这样不仅擦不好,还费工夫。”   李行弱极有耐心地教了起来:“盔甲是将士的第一层防御,要做到爱自己一样珍视,它才能在刀箭前护住你。你看啊,你不拆它,皮革就不能沾水,沾了水就会霉变……”   小兵双手抱着膝盖,看得目不转睛:“我是头一回做这个,不怎么会。”   李行弱手上顿了顿,笑问道:“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十七岁。”小兵诧异地望着李行弱, 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大行台……认出我是女子了?”   李行弱继续擦拭着甲片:“我也是从小卒走过来的,军中男兵女兵都见过。模样再像, 终归是不同的。莫说嗓音,单看你的一举一动, 虽然刻意仿着男子模样,破绽也还是相当明显。我能一眼认出,其实不难。”   被点破的小兵一下子脸红了, 轻声道:“大行台……您能当作没看见么?”   李行弱听明白了:“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吧?”   小兵老实交代:“阿公年纪大了, 我放心不下,就偷偷跟来了。”   能轻易混入军中, 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李行弱没有深究,只是道:“你有一片孝心。”   “但该说的话, 还是要说。”李行弱看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往后别这样出来了。虽是同袍, 终究男女有别……你要知道,军营男子众多, 并非个个是磊落君子。你可以来寻我,我替你安排住处。”   小兵先前大抵没想到这层, 被她一点,才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惶然环顾四周,果然瞥到了几道打量的视线。   她如梦初醒, 连忙抱住自己:“我、我也是头一回……”   “敢跟这群汉子挤通铺,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心大。”   李行弱将擦好的甲衣递给她,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那屋里有一件披风, 你去披上。”   “谢大行台!”小兵也顾不得礼数了,抱着盔甲匆匆跑开。   伏维则早就起了,正蹲在火堆旁添柴烧火,跟做饭的士卒们说笑着。远远看见李行弱走来,她立刻丢下手里的柴禾,几步蹦到跟前,眼睛亮亮地唤道:“府主您醒啦!”   到底年纪小,睡得快,精力也恢复得快。   李行弱走到火堆旁,众人纷纷行礼。她摆了摆手,瞧见他们在搭木架,像要弄什么吃食,便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伏维则笑吟吟道:“昨晚有头驴从牲口棚跑出来,被乱箭射死了,我们打算烤了吃!喏,他们抬过来了。”   李行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士卒们抬了几根新削的树枝过来,杆上串着一大块剥洗干净的驴肉,肉质深红,还渗着血水。   篝火旁已经钉了几根木桩,他们把驴肉架上去,架在火上翻烤。   一个士卒道:“寨里只剩些陈年豆子能煮饭了,正好拿这驴肉下饭。”   才说着,又来了一行二十人,抬了几只装食的大桶,热气从桶盖边缘往外冒。   “开饭了,开饭了!”领头的人吆喝着,“今早肉是赶不上了,大伙儿先将就吃豆饭吧。”   “再说,一头驴够几个人吃,又够吃几顿?咱们的辎重最迟也得下午到,到了还得人力搬上来,怎么都要等到晚上去了。”   这次剿匪出兵仓促,粮秣辎重都没能凑齐。好在山寨有余粮,不至于让大军饿肚子。   “怕什么!驴肉不够,不还有狗肉么?昨夜几位郎君在崖边射杀的那些恶犬,原以为被野兽拖走了,今早去看,竟还都在。足足二十多条,够大伙分了吧?”   “那就炖狗肉汤吧。汤里带点油腥,一碗汤水下去也能顶个半饱。”   “还炖汤。你看这山里像是不缺水的样子?我这张脸排到现在都没洗上。这几桶煮饭的水,还是昨夜提前存下的。”   同样没洗脸的李行弱一边听他们说,一边默默地自己拿了饭勺,盛了碗清汤寡水的豆饭,坐到木头墩子上,小口啜着。   豆饭,又是豆饭。她这些天快把自己吃成一颗豆子了。   不单是她,伏维则这个刚摆脱豆饭噩梦的人,又要重温噩梦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掺点粟米一起煮,口感都能好不少……”   “怎么会有豆子这种东西。等将来所有人都吃得上粳米白面,我一定把天底下的豆子烧个精光。”   她刚叹了一口气,就有人端着碗挨过来,嘴里啧了一声:“小姑娘年纪不大,怨气倒不小……”   来人穿着破了两个窟窿的衣裳,手里端着碗。再朝上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你谁啊?”伏维则没见过他,一脸莫名其妙。   “他叫谈治玉,你下山那日,刚被掳上山的。”   李行弱啜了口粥,语气寻常:“我刚收了他做奴仆,以后的杂活力气活就让他去干。”   谈治玉:“后面那句其实可以不说。”   他捧着粥,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了,只替你打理账目生意么……”   李行弱:“眼下还没到你发挥的时候,总不能白白养着你吧?做奴仆的,做什么活计不是一样。”   短短几日,她对这豆饭已经深恶痛绝,勉强咽了两口,粗糙的豆渣还硌在喉咙里。   虽然煮成了粥,但也是在干噎。   她吃得长吁短叹,谈治玉在一边叽里咕噜道:“暴君一个……我可真够倒霉的,当时怎么就昏了头,上了你这贼船。”   这话说得虽然小声,还是让伏维则听见了。   她眼睛一瞪,气呼呼道:“你说话真不客气。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敢胡说八道?”   谈治玉别过脸:“压迫人的就不是好人。”   “压迫你个头。”伏维则举起筷子,要敲他脑袋,一个小兵抱着满怀东西从远处跑来。   “大行台!”   小兵脸生,却挂着一脸笑。因怀里兜着东西,只能匆匆躬了躬身:“这是给您煮的几枚鸟蛋,还有、还有山里摘来的野果子。”   他手忙脚乱地摊开卷在腰上的衣角,十几枚果子散落在地,又赶紧蹲下身去捡,在旁边的木墩上摆好。这才从怀中小心捧出两枚热乎乎的鸟蛋,小心放进李行弱手中。   伏维则惊讶:“我们住了这么多天,都没发现有这好东西。”   是些山莓和酸枣,正是这个时节里有的果实。   李行弱也纳罕:“哪里找到的?”   “是……”小兵转头往远处看了眼,又正色道,“今早在崖边收尸时偶然发现的,藏得隐蔽,不大容易发现,恰好被我们一行人撞见了。”   他把东西送到,也不多说,匆匆一揖手便转身跑开了。   连着几日都在吃糠咽菜,谈治玉也忍不住吞口水了:“这东西能吃吗,要不我试试毒?”   他伸手去拿,伏维则一筷头敲在手背上:“是给你的么?就伸手?”   李行弱捏着两枚鸟蛋,默了片刻,将其中一枚给了伏维则。   小兵回头瞟了一眼,几步跑到房檐下年轻人聚着的地方,喘着气回禀:“郎君,东西送到了。”   韩昭阳摆了摆手,小兵退了下去。   喝着汤饭的高廉问:“怎么不自己送去?”   “就是啊,”宋歧也凑过来,“为了摘几个野果子,手都摔破了。你自己摘的不去送,怎么想的?”   韩昭阳目光落在手背上血淋淋的划口,那是在石头上割到的。昨夜杀人时都没伤着,反倒摘果子时在石头上刮了一道,说出去着实丢人。   他满不在乎道:“谁送都一样。”   盈樑不能理解这么曲折迂回的举动,嗤了一声:“她不是你娘吗?跟你娘还这么见外。”   他灌了口汤,又补道:“给你机会都不会表现。只会闷头练你那三脚猫功夫,要不就是找我打架。”   宋歧也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弟姐妹一多,最会讨巧的那个往往最得父母疼爱。你要是不凑上去,将来你那个姐姐爱争爱抢的姐姐可不会让你。”   韩昭阳硬邦邦道:“我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盈樑笑道,“毕竟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想象不出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滋味。”   他心里一直计较着擂台输了那事,这会儿得了机会,少不得要嘴上占占便宜:“噢,不好意思,我倒是忘了,你爹娘没行过婚仪,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们姐弟是私生,算不得名正言顺。”   韩昭阳脸色陡然一沉:“你再说!”   高廉见气氛不对,赶紧插到两人中间:“那是异族人暮合晨去的习俗,不依中原婚嫁之论。盈樑,你也不小了,说话过过脑子,别口无遮拦的。”   怕两人打起来,他扬声道:“都赶紧吃。吃完还得去西北角的库房搬东西。”   “哼。”盈樑不再吭声,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唰唰响。   吃完饭,休息了片刻,一行人就领着几名士卒,推上仅有的两架板车,往库房去了。   昨夜那场大火已经烧到了库房,库房门一开,火灰扑得到处都是。   士卒在前头把灰扫开,只见几十个陶瓮层层堆叠着,几乎顶到了梁下,另外还有几口密封严实的木箱堆在前边。   韩昭阳把陶瓮打开,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在从门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片冷硬白光。   “竟有这么多……”有人倒抽了口气。   “还不止呢,这三间屋子据说都是。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吧。”   要搬这么多银子,一时半会是搬不完的。大家不再多话,挽起袖子把陶瓮挪出来,往板车上搬。   这些陶瓮又大又实,入手极沉,板车装上三个,车轱辘立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就这么搬了一趟又一趟,汗水把衣裳都汗湿了,终于把最后一口装着绸缎的箱子抬进了山寨前堂。   前堂,门窗敞开,外头天光照得满堂雪亮,也照在堂中堆积如山的银锭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偌大的房间里,两张板案拼在一处,笔墨和算筹也都整齐摆好了。   李行弱已经简单梳过头发,盘膝半倚在中间那张宽大的漆木榻上,手里闲闲翻着一卷书。   她脚边搁了几口装满书画的书箧。伏维则坐在地上,把书从里头一册册拿出来,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   “府主,这些都能卖成钱嘛?”她不懂字画,只能帮着搬搬东西,擦擦灰。   “能换一文钱是一文钱,好过当柴烧了。”   李行弱指挥她:“分门别类理好了。腾出来的箱子,都用来装银锭。”   “好嘞。”伏维则手下动作更麻利了。   谈治玉进来,看她忙得满头是汗,随手翻了翻那堆字画,摇头道:“都是很寻常的字画,值不了几个钱,费这个神做什么。”   “没有不值钱的东西,只有不会卖货的商人。”   李行弱乜着他:“把这些字画卖出去,就是你的差事。要是卖不出去,我养着你做什么?不如阉了送进宫里当宦官,还能刷刷马桶、倒倒夜香。”   “……”谈治玉算是明白了,这女人只听她想听的,从不管别人的死活。   他轻声嘟囔一声:“暴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伏维则瞪他:“不准你对大行台不敬。”   说到这, 她来了劲儿,非要给这不开眼的家伙好好说道说道:“你知道大行台是谁嘛?她就是当年把西瀛人打得哭爹喊娘、一路爬回老家的武昭侯!像你这样的两姓家奴,放在当年, 只有跟西瀛人一起活埋京观的份。”   谈治玉却不买账:“我虽然没有长在国土,也听过那位横扫西瀛的大将军威名。不过她如今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吧,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你把我当小儿骗嘛!还有,我不是两姓家奴。”   这话堵得伏维则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还别说,这事三言两语真的很难跟人解释清楚。   她剜了人一眼:“真是一块滚刀肉, 油盐不进。”   “何必执意跟他解释。”   这一仗打完, 李行弱神清气爽,看谁都顺眼:“只要能办好差事, 怎样都成。要是干不好,再送进宫里去当宦官, 也不迟。”   “那行。”伏维则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谈治玉的胳膊, “不是让你盘账么?赶紧干活吧,别偷懒。”   “唉, 落难的凤凰不如……”谈治玉嘀咕到一半,对上李行弱的目光, 硬是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将书扔回箱中,伸手往怀里摸了几下。刚掏出两把带鞘的短刀,便被伏维则一把按倒在地:“好啊,当着我的面还敢行刺!”   “哎、哎哟……”谈治玉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 这一摔几乎把骨头摔散了,疼得龇牙咧嘴,“我、我只是还刀而已。”   伏维则低头一瞧,居然是自己的那两把刀, 顿时松开手,讪讪道:“行吧,算我错怪你了。”   她忙不迭将刀拾起,宝贝似地擦了擦。   谈治玉揉着摔疼的胸口,直抽冷气:“大行台,您看她呀。”   李行弱把书搁下:“小丫头,日后下手轻些。把人摔折了,谁来替我干活?”   谈治玉:“……”你不如不说。   “是。”伏维则得意一笑,拱手道,“府主,吏员和账房都到了,在外头候着,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吧。”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人回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士卒,抬着一口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数十册账簿。   李行弱扫过陆续进来的众人:“大家仔细些。”   “是。”   账册被搬出来,摊开在两张板案上。   五个人翻账的翻账,称银的称银,拨算筹的拨算筹。一时间,前堂只剩下算筹、翻页、和偶尔低声核对的询问声。   李行弱坐在上首,时不时抬眼扫上两眼。   高希夷派过来的吏员只管清点物资,造册记录。谈治玉和账房们始终埋首其中,眉头拧得死紧。   盘账就是个枯燥的活计。起初伏维则还能耐着性子,帮忙递一递册子什么的,后来便蹲在门槛边,望着翻烤的驴肉发呆。   半日工夫不知不觉过去了。浓郁的肉香飘来,油脂滴到火里,嗞嗞地响。   伏维则咽起了口水,肚子也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驴肉似乎烤好了,一个士卒切下最嫩的一块,捧着碗过来:“这是专给大行台留的,劳烦娘子送进去。”   伏维则把香喷喷的驴肉送进去,出来时见那人还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由眯眼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小娘子吧?”   送肉的小兵:“……”怎么又被认出来了?   伏维则看出来她的疑虑:“你女扮男装,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寨子里除了那群流民,就她和大行台两个女子。整日混在浑身汗馊味的男人堆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同伴都没有。   好不容易见着第三个女子,伏维则忙拉住她:“这地方你都敢来,真厉害!你叫什么?多大啦?”   既然被拆穿了,小兵也不再遮掩:“我叫锦歌,十七了。”   “我叫伏维则,比你小四岁。”   伏维则拉着她的手往火堆边走:“你一个姑娘,怎好跟他们挤在一处。要是不嫌弃,你今晚跟我住吧。”   锦歌眼睛微亮:“方便吗?”   “客气什么!山上女子本就少,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便是大行台知道了,也会这么嘱咐的。”   伏维则从腰间拔出胡特刀,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驴肉,递过去:“驴肉可不常有,多吃些,咱们还在长身体。”   锦歌捧着那块肉,看她性子活泼外放,自己也放松下来:“单吃这个又腻又上火。那边锅里炖了狗肉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吧。”   “还是不要了吧……”伏维则说不用了,锦歌都已经跑开了。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喝吧,我刚喝了一碗,可鲜了。”   “……”伏维则眼角搐了搐。接也不是,不接又怕辜负对方的热心肠。   闻着是香的。可这狗肉……是人肉喂大的。   她抬眼一扫,周围的士卒们正捧着碗喝得畅快。算了,还是不要扫大家的兴了。   “怎么不喝?”   李行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身后跟着憔悴不堪的谈治玉,还有那四个同样一脸倦容的吏员和账房。   谈治玉才不管别人,闻到肉香便几步走到大锅边,舀了一碗汤仰头灌下。   锦歌又盛了一碗,捧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您也喝些。”   李行弱在士卒搬来的木墩上坐下,接过碗,几口将汤喝光。伏维则仍端着那碗汤,一动不动。   她道:“你不喝,是因为这些狗吃过人肉?”   ……空气骤然凝住了。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大口吃肉的士卒们,一个个都僵住了,盯着筷子上的狗肉,脸色不禁发青。   连坐得稍远些的几个官宦子弟也听见了,虽然脸色没变化,却都默默放下了碗。   吃得最欢的谈治玉,是最先反应过来。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喉咙里一阵干呕,把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全呕出来。   李行弱看着众人的反应:“我要是不说,你们也不知道这狗肉怎么来的。怎么,我说了实话,你们就不敢吃了?”   士卒们脸涨得通红,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碗,有人盯着肉默默发愣。   就在这沉默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吃。”   众人扭头看,说话的是个鬓边银丝的老兵。   他舔着唇边汤汁,盯着火堆说:“不就是吃过人的狗,有吃的,总比饿着强。”   “三十年多前,西境遇上一场暴雪,营里断粮半个月。连战马都杀了,草根都挖光了,饿疯了的弟兄们连树皮都煮了往肚里咽。”   老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狗肉?做熟了,那就是好东西。”   说罢,他抄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汤,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李行弱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大伙都听见了?”她问。   士卒们纷纷应道:“听到了。”   李行弱看向伏维则,还有仍在一边发懵的锦歌:“山上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眼下没有多余的粮食,一米一粟不能浪费糟蹋。狗肉做熟了,那就是顶好的饮食。”   她将众人一扫:“谁要是吐了,便关起来饿上三天。”   “……”谈治玉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李行弱放下碗,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吃完收拾干净,就过来接着干活。”   伏维则小步跟上。待走远些,她才问道:“府主既是要他们吃,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们?”   李行弱脚步未停:“该知道的事,得让他们知道。”   伏维则回头望了一眼。篝火旁,有人起身离开,有人重新坐下。肉香飘散着,只是气氛凝重,再无人说笑了。   “我的娘欸……”宋歧都听傻眼了,“这心肠,这气魄……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看看手里的半碗狗肉汤,苦笑道:“话虽然在理,可老实说,我喝不下了。”   “那就饿三天吧。”盈樑虽然也有点膈应,但是转念一想。李行弱任何时候都能面不改色,自己却连碗汤都喝不下,就这还妄想打败她?   高廉道:“也是大家没经历过缺粮少水的日子,自是体会不到饿肚子的滋味。快些吃吧,下午还得搬运尸首。”   有人顿时长生短叹道:“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长这么大我见过的死人还没一只手多,我这腰都快累断了,晚上还老是做噩梦。”   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言,倒着这些天的苦水。   一旁韩昭阳没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盛了满碗,坐回原处。   用罢饭后,他从前堂经过,见李行弱歪在那张漆木榻上,双手枕着脑袋在睡觉。午时的天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手边摊开的书卷上。   韩昭阳想起她分派事务时总是冷静而沉稳,和此刻眉心轻蹙的睡容,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自己走了神,他匆匆别开眼,快步走开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从清亮转为炽烈,又从炽烈转为昏黄。   李行弱才慢慢醒转,含糊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寨子里没有日晷,伏维则跑出去看了看影子:“应该是申时了。”   “嗯,”她模糊应着,“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嘴里说着,却又侧身转向里侧,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还想抓住最后一点睡意。那姿态莫名有些孩子气。   伏维则一边收拾散乱的账册,一边笑着回答:“府主连着好些天没睡好觉了,就没忍心叫醒您。”   李行弱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账目对得如何了?”   “核完大半了。”谈治玉快要累撅过去,“银钱部分都理清了,还剩粮秣、牲口和兵械数目待核。”   伏维则把理好的账册收在小箱里:“寨子里没剩多少粮秣了,仅有的牲口,和流寇用的那些兵械,已经安排人去清点造册了。”   “一句核完就行了。”   李行弱听得头疼,往凭几上靠了靠,拈起盘中的山莓吃了一枚,酸得顿时睡意消散,“东西多了不便赶路。这些缴获一概不要,全数折算成现银给我。”   一旁的吏员面露难色:“大行台,按理说,这些缴获需上报朝廷……”   他话还没说完,被李行弱淡淡扫来的一眼瞪住了。   “建朝二十多年,至今也不曾明文律法,把缴获的归向说清楚。既说不清楚,那这银子就该归剿匪之人处置。真把银子报上去,也是进皇室内库,再想拿出来,可就难了。”   她说得直白坦荡:“也别提追赃还主、充公入库的场面话了。我没那个胸怀格局,眼下南境西境这两处烂摊子等着收拾,得了钱,就先紧着用吧。”   “当然,你们要上报是你们的事。但我那部分是必须带走的。”   这话实在逆天,也就她敢说了。   说了不算,还把截留这种事做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愧色。   奉高希夷之命来的吏员,还是头次遇到这样的硬茬,一时说不出话,抬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不过,将士们的赏银不能短,这部分需先扣出来。”李行弱又补了一句。   吏员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虽然行事霸道,但是对将士体恤。要不然这钱只让高将军出,回头高将军的气,恐怕全得撒在他身上。到时他这个跑腿办事的只能找棵树吊死了。   “当是如此。”吏员拱了拱手,退回案前继续干活。   李行弱从榻上起来,刚伸了个懒腰,角落里一位账房忽地“咦”了一声。   李行弱看过去,见人手指按着账本,脸上露出为难:“这笔钱……”   “有什么问题?”她问。   账房望向李行弱:“这是刚拨下来没多久的赈灾银。”   “拿给我看。”   李行弱伸手要过了账册,扫过那些刻意写小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多次添上的。   “这里也是。”另一个账房的声音响起。   李行弱面前摊开了两本册子,都是朝廷赈灾银的账目:“去年的秋税,今年修筑河堤防洪的拨款……都有篡改的痕迹。”   她挑眉笑道:“底下这些州官县吏,层层刮削下来,想必都吃得脑满肠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屋内摆弄算筹的声音停了下来, 一下安静不少。   伏维则站在板案旁,瞪大眼睛看那些账目。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对官场的认知还是太浅显:“贪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你贪我也贪, 蛀虫多了,朝廷就没处下手了。”   李行弱合拢账册, 走到窗边。   暮色正吞噬着对面山峦的轮廓,空地上的火塘倒是越来越亮。   她背对着人,许久才开口:“维则, 你将牵涉到的款项和时间, 还有可疑人名单独列出来。每一笔都要有凭据对应。”   外面传来士卒们巡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明日一早, 派人快马加急,将副本送回朝天。原册封存, 由我带走。”   剿匪是大事,朝廷势必会问询。她敢拿了银子走人, 是不惧朝廷追究的,但天灾救急救难的款项不能动。   伏维则忍不住问:“府主, 接下来怎么办?”   李行弱按在厚厚一摞册子上:“贪污赈灾银的事,应该让朝廷那帮人去查, 把南方洪涝一事处理好。什么事都让我管了,要不了两天,就先把我累死了。”   说完,走到谈治玉身边, 目光落向他手底下的墨迹。   条目清晰,数目详实,旁边还附了些批注。   谈治玉怕她看不明白,特意解释道:“匪首和头目屋内寻了不少匣子出来, 里头除了散银,还有些妇人首饰和零碎的玉件,成色不一,估值需要费些时候。我还是记明白些,免得日后生出什么牵扯来。”   “考虑挺周全的。我还以为你为了活命满嘴撒谎,没想到还真会记账。”   李行弱新生好奇:“你家在异国为奴,怎么脱籍做的生意?”   谈治玉道:“这就要说到我长姐了。”   “她十岁那年被抓到船上做苦工,在一个腊月寒冬里,从水里救起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商,自己却落下一身病根。那外商为报救命之恩,不仅替她脱了奴籍,还教她经商之道。长姐天生聪慧,眼光也准,帮着外商把海上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有了自己的产业,也把我们全家都带出了奴籍。”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我这长姐什么都好,就是对我管束得太严,总说我心性未定,不肯放我出来闯荡。”   他长姐眼光确实毒辣,这话一点没说错。   李行弱:“所以你是瞒着家里跑出来的?”   谈治玉嘴硬道:“我没有偷跑……我留了信的,把去处和归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想起那份卖身契,他咕哝道:“要不是遇着你,我这会儿都找回家了。”   李行弱呵呵笑了:“没有我,你连山寨都走不出去。纵使你打晕了巡哨,扮作流寇,怕还没摸到寨门,就被乱刀砍成臊子了。”   “就是。”伏维则在一旁帮腔,“你好几十岁的人了,心性还不如我稳当呢。”   谈治玉一张嘴说不过两张,索性闭了口,埋头继续理他的账册。   横竖也给家里留了信的,长姐迟早会找过来。   看他认真地在干活,伏维则也不扰他了,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李行弱:“府主用些水吧。账目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她眨着眼道:“我一早出去走了走,瞧见士卒扛了条香獐回来,今晚有野味尝鲜了。府主劳苦功高,一定多吃点。”   谈治玉在心里腹诽着她有什么劳苦功高的,一听见有野味吃,手中的笔更快了。   李行弱看了伏维则一眼,小姑娘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行。晚上就不忙了,大家吃过饭都去歇息。”   伏维则这才眉眼一舒。   李行弱饮尽了碗里的水,又问她:“那几个官家子弟做什么?”   伏维则:“崔都督叫他们帮着抬尸掩埋去了。这会儿该回来了罢。”   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伏维则又多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晕铺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士卒们归寨的说话声。   李行弱搁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走了出去。   空地上又新起了几处火塘,每个火塘上都吊着一口铁锅。肉汤在锅里咕嘟冒着泡,热气混着柴烟飘散开来。   李行弱走近了瞧。不止有肉汤,还蒸了几锅粟米,清香味已经隐隐可闻了。   “今晚不吃豆饭了?”她吞着口水,眼睛里都有了光。   做饭的士卒笑着回她:“大行台,粮秣下午就送到了,够咱们吃上两天饱饭了。”   只要不是荒年乱世,谁乐意顿顿都吃豆饭麦饭?   李行弱满意地直点头:“那就好。”今晚可以吃饱了,那就多吃一碗。   士卒说:“獐子肉还得再炖些时候,大行台恐怕要再等等。”   他旁边的另一口锅,炖的就是士卒们猎的獐子,肉汤已经熬得浓白喷香了。   李行弱默默吞了下口水:“不急。”   趁这会儿功夫,她往寨子各处走了走。   干活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见到她都停下来行礼。   走到西北角的尽头,那里放着一口陶制的大水缸,士卒举着火把,几个年轻人正光着膀子,就着缸中凉水擦洗身子。   官宦出身的年轻人,在家自有仆婢伺候梳洗,有那起懒散的人,连饭都能喂到嘴里,像沐浴这样私密的事,那自然是要关起门来,由两三个奴婢仆役用澡豆仔细服侍的。   能在光天化日下赤着膀子的,那是粗莽汉子,乡野之人。   但到了眼下,谁都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几个年轻人只是抢着水源,用力搓着上身,仿佛想洗掉的不仅是尘土污垢,还有无形附着的晦气。   李行弱没声张,随着人群回到火塘旁,坐在木头敦子上,等着开饭。   过了片刻,简单擦洗过的年轻子弟也结伴过来了。   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面孔,瞧不出表情。不知是累得狠了,还是经历冲击后变得麻木了。   “韩昭阳。”她在一片脚步声中开口,“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人身形微顿。   其余年轻人向她行礼,随后默契地留下韩昭阳,走向了另一边的火堆旁。   韩昭阳走到母亲面前:“大行台。”   没有衣裳可以更换,他仍穿着从那流寇身上剥下的粗布衣衫,眉毛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湿漉漉的一张脸映着火光,眉目间竟依稀显出几分李行弱的轮廓。   李行弱看了他片刻,眼神落在他颤抖的手指,又落向手背那处,有血沁了出来。   “手怎么了?”   韩昭阳把手指攥了攥:“埋尸的时候弄伤的,洗手时不小心碰到了。”   杀人埋尸后的余悸是难以避免的,但一夜过去,也该麻木了。   “是洗不掉的触感,还是尸体的气味?”李行弱问。   韩昭阳对上母亲颜色浅淡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触感。”   李行弱语气很淡,眼角却轻轻上翘,像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爹用了二十年都没能让你明白的道理,一个血肉横飞的夜晚,就全教给你了。”她微微倾身,声音轻而清晰,“如何?外面的天地,和你想象的一样么?”   韩昭阳垂眸盯着火,摇了下头。   李行弱不爱空谈道理。她总是让人先去做,做过之后,自然明白。听人说和自己亲手做,终究是两回事。   所以说,朝堂上那些两片嘴皮一碰,就主张议和的文官,都该扔到战场上亲身体会。   要问的话已经问了,李行弱最后盯着他的脸道:“把手抖的毛病治好。颤抖的手,可是拿不动剑的。”   “是。”韩昭阳一下握紧了手,这一用力,才凝血的伤口又崩开了。   幸好伏维则机灵,早就请了金疮医来。   金疮医给敷了药粉,又包扎了一圈,嘱咐道:“小郎君这手要好生爱护,万不可再挣裂了。要是疮毒入里,反倒麻烦。”   “好。”韩昭阳把包扎好的手藏了起来。   这时也传来了士卒招呼开饭的吆喝声。   “总算能吃饭了。”伏维则连忙拿了碗,想要抢到队伍前面。   谁知饿慌了神的谈治玉从前堂冲出来,肩膀一顶,居然把她撞开了。   伏维则瞪他:“懂不懂先来后到?后面排队去!”   “我盘了一整天账,眼冒金星了。”谈治玉一手抓过两个蒸饼,囫囵往嘴里塞,“这可是在替你们干活。”   “饿死鬼投胎的吧……”   伏维则嘟囔一句,盛了两碗獐子肉汤,拿了蒸饼回来。见谈治玉已经占了她的位置,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谈治玉摔了个屁股墩儿,扭头嚷着:“大行台,您瞧瞧您这手下,半点不懂尊重人。”   李行弱只当没听见,接过汤碗,啜了一口,叹道:“真香。”   伏维则也点头:“好吃。”   她捧着汤碗,抬眼瞧见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府主,耶律将军与崔都督他们来了。”   耶律烽与崔都督并肩走近,向李行弱见了礼。   李行弱道:“二位赶紧坐下用饭吧。”   士卒已搬来一张粗木长案。李行弱率先在案旁坐下,士卒又端上一盆獐子肉汤、一盆蒸饼、一盘腌菜,又给每人盛了喷香松软的粟米饭。   李行弱道:“这肉汤味道鲜美,赶紧尝尝。”   耶律烽捧起陶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肉汤虽然香,但到底是乡野。崔都督道:“山上条件艰苦了些,不宜久留。大行台还是尽早下山吧。”   李行弱:“各处都料理妥了吗?”   崔都督回禀:“缴获清点完毕,尸首也都掩埋了,明日就能押上那几个头目启程下山。”   “还有一事未了。”李行弱交代道,“叫人去准备一口薄棺,将春娘子收殓入棺,抬到山下重新安葬。”   崔都督稍怔:“春娘子是……”   “这人我倒有数面之缘。”一旁的耶律烽道。   李行弱看向他:“怎么说?”   耶律烽道:“是去年的事了。春娘子一家返乡路过此地,全家连仆役都被这伙贼寇截杀,只她一人当时摔下山道,侥幸逃过了一劫。”   “后来她进城拦车鸣冤,反被州府衙役打得体无完肤,闹得满城风雨。末将也是听人说起她的来历,见她可怜,便出手替她治了伤。只是……剿匪一事无人愿揽,末将又受高将军节制,没有调兵之权,匪患便一直拖了下来。”   “春娘子的冤情无处可申,后来就不了了之。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已被袁盛收为妾室.没过多久,又听说她落进了这贼窝……”   耶律烽叹道:“原以为是她命不好,却不料是袁盛与流寇勾结,将她送给了流寇。更没想到,她竟敢孤身犯险,独闯这龙潭虎穴。”   伏维则听得怔住,喃喃道:“这春娘子太苦了。”   李行弱道:“将她好好葬了吧。”   其实官府可以派遣专业细作潜进寨子,像春娘子一般窃取机密,再行围剿计划。   只是这世道,多少官吏空食俸禄,不顾民生。论胆气,论魄力,都及不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会不会是弄错了。”伏维则轻声问道。   李行弱道:“不管她是谁,既有这样的作为,都值得将人体面安葬。”   “下官明白。”崔都督应下,转而请示,“对了,还有寨子里救下的流民,一共三十六人,当如何安置?”   唉,大行台真不好当啊。   底下人事事都要跟她请示,这一天两天的还好,长期下去,她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么用吧!   得赶紧弄到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帮她分担一二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李行弱狠狠咬了一口蒸饼:“这样……盘查清楚每个人的来处。尚有亲族可投的, 让官府出具出入证明,发给三日干粮,指了路让他们回去。若是家园已毁, 实在无处可归的……”   她抬起眼,扫过院子里正在吃喝的士卒。   “看他们愿不愿意做工, 愿意就安排到附近寺院。想留下来的,无论男女,登记名册, 编入辎重队, 帮忙运送粮草,修缮营寨。体弱没能力的妇人老者, 可以负责浆洗炊事,照料伤患。”   “他们的孩子, 我看没几个……就在军营找个识字的士卒,教他们认几个字。至少要会写自己姓名。”   耶律烽捋着胡须, 点头道:“大行台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崔都督:“好是好, 就是粮草供给要吃紧了。”   李行弱:“灾害频发,也没别的法子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又想了想:“我看到山里旧田荒芜,应该是流寇作乱,无人敢种。就让官府核实土地归属,那些无主之地, 便分出些人手去垦荒种粮。”   她转向耶律烽:“耶律将军,缴获钱物清点出来了,你派人往邻近州县采买些粮种。”   “可是……”伏维则忍不住插话,“这么一来, 咱们账上又要短一大笔了。”   虽然她很可怜流民,很想帮忙的,可银钱也是府主心头的大事。   “不妨事。”   李行弱手指敲着桌子:“下了山,咱们就去查州府的账。哪些人吃了赃,吃多少都得吐出来。正好也借这个由头,洗一洗这南方的污糟。”   耶律烽:“就照大行台的话来办。只是……高将军那边,估计会有阻碍。”   李行弱道:“耶律将军在南境驻守多年,麾下应该有不少忠勇之士。高希夷纵有调兵之权,也未必所有人都服他。只要老将军肯站在我这一边,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   耶律烽不禁笑了:“末将谨听大行台差遣。”   他毕竟是军中的老将了,早年就听闻过李行弱横扫西瀛的锋芒。但此番剿匪,却是头一回与她并肩作战,才算真正领教她整治贼寇的手段。   虽然手段残忍狠辣了些……可一想到国中积弊多年,或许正需要这般杀伐决断之人,才有荡清污浊的希望。   众人吃完饭,碗筷陆续撤下。   耶律烽起身正要告辞,视线扫过一旁收拾锅灶的小兵,突然顿住。   身影瘦小,动作却透着一股生疏。尽管眉眼低垂,但身影是越看越眼熟。   那小兵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转身想要躲开,耶律烽突然脸色一沉,指着她道:“你过来。就是你,那个小兵。”   其他人都停了脚步,看向了老将军突然叫住的小兵。   伏维则顺着方向看去,是刚认识的那个女孩子:“是锦歌。”   “你认识?”李行弱问。   伏维则:“府主也见过的,就是您先前点破身份的那位小娘子。我跟她聊了几句,还邀她晚上与我同住。”   李行弱挑眉:“这就交到朋友了?连人家名字都问着了。”   伏维则嘿嘿一笑,可瞧着耶律烽那脸色,又不禁担心:“老将军叫她做什么呢……”   “还不快过来!”耶律烽又吼了一声。   那小兵浑身一僵,踌躇半晌,终于拖着脚步慢吞吞挪过来,脑袋垂得低低的:“耶律将军。”   伏维则想要帮她说话,小娘子缓缓抬了脸,面上虽然沾了脏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她眼睛躲闪着,不敢直视老将军。   “耶律锦歌。”耶律烽瞪着人,“这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谁给你的胆子敢混进军营!那刀剑不长眼,要是有个闪失,教我如何跟你娘交代!”   耶律锦歌,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伏维则睁圆了眼:“你是耶律将军的……”   锦歌抿了抿唇:“他是我阿公。”   耶律烽重重哼了一声,转向李行弱,躬身揖道:“大行台恕罪。这是末将的孙女耶律锦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入军中,都是末将管教无方。”   李行弱唉了一声,无可奈何道:“老将军,实不相瞒,我早先便见过她了。若论知情不报,我得算第一个。”   这下轮到耶律烽震惊了:“大行台没有处置她?”   李行弱:“干嘛要处置她?这孩子一片孝心,是因担忧你安危才冒险混入军中。”   耶律烽面上讪讪:“大行台莫要被她的天真欺骗了,这孩子胆大妄为得很,连从未进过的军营都敢闯,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锦歌在一旁小声嘟囔:“我哪有……”   见她还敢回嘴,耶律烽抬手吓唬道:“你一个小娘子,混在全是男子的军营里……我得多担心。”   锦歌怕巴掌真落下来,偏头往李行弱这边躲来。   李行弱抬手止住耶律烽,看向锦歌:“这几日,你都做些什么?”   “大伙儿挺照应我的,只让我搬搬粮袋、劈柴、洗刷锅碗。”她声音越来越低,“昨晚……还帮忙给伤兵包扎了伤口。”   “你不害怕?”   锦歌点点头,又赶忙摇头:“起初是怕的,后来见得多了,便好些了。我只惦记着阿公的安危,没顾得上想后果……”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耶律烽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李行弱走到小娘子身前。她身量高挑许多,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能乱来是真的。”李行弱抚着她的肩,“你瞧瞧,把你阿公急成什么模样了。”   锦歌脸色微白:“阿公,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耶律烽见她这般,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更多是后怕和心疼:“身上可有受伤?”   锦歌笑着摇头:“我可是阿公带出来的,拳脚好着呢。”   耶律烽拿她没办法,又问:“你晚上住哪的?”   锦歌眼神游移,根本不敢说自己睡的是通铺。   伏维则见状上前:“老将军放心吧,我已经邀了小娘子与我同住。”   耶律烽这才松了口气:“有劳伏小娘子照应她了。”   伏维则连连摆手:“应当的,应当的。”   锦歌悄悄向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伏维则眨眨眼,示意她宽心。   料想祖孙二人还有话要说,李行弱先带着伏维则离开了。   走到前堂屋檐底下,回头看时,火光将祖孙俩的身影拖得老长。   伏维则感慨:“真看不出来,锦歌小娘子瞧着文静秀气,竟有胆子瞒着家里人混进军中,跟流寇周旋。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也挺厉害的,小丫头。”李行弱笑了笑,走到榻边,把身子往上一躺。   伏维则被夸得不好意思:“我还差得远呢。”   她掏出火折子,正要去点一旁的油灯,却见李行弱已经闭上眼,一动不动的,似乎是睡熟了。   知道她为剿匪之事连日劳心耗神,伏维则也不再搅扰,轻手轻脚抱来一床被子替她盖上,这才掩门出了屋子。   门外,锦歌还站在在篝火旁,耶律烽已经离开了。   “锦歌。”伏维则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好奇,“你是头一回杀人么?”   锦歌不好意思地点头:“我娘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阿公总觉得战场凶险,不许我近前,所以在这之前不曾动过手。”   “那你武艺一定很好吧?”伏维则心想,要是她武艺很好,或许能引荐给府主,往后就能多一个人为府主分忧了。   锦歌垂着眼:“我自幼跟着阿公习武,只为了强身健体。至于好是不好,我也说不清。”   说得也是,只有真刀真枪才能见真章。   伏维则仍不死心:“那你可有特别擅长的本事?”   锦歌摇头:“好像没有。”   伏维则一时无言。   唉,组建势力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自己太着急了。   她不再追问,拉着锦歌去洗漱,然后回到房间休息。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挨着枕头,话匣子一打开竟收不住,直聊到深更半夜。   次日起来见李行弱时,伏维则眼底都泛着青。   李行弱正给自己编着发辫,见她走路发飘,揶揄道:“跟你的小友相见恨晚了么?”   伏维则打着哈欠:“我这是帮府主考察人才呢。”   李行弱听着有趣:“哟,小丫头长大了,晓得替我操心了。”   伏维则:“是想发掘锦歌的本事来着。”   李行弱:“得出什么结论了?”   “她好像什么都会,又什么都不会。”   伏维则叹了口气:“要是景姐姐在就好了。她力气大,这些流寇,她能一巴掌一个。”   李行弱笃定道:“放心吧,她迟早会来的。”   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确实是手边得力的人太少。   虽然有了伏维则,但还需历练;谈治玉受制于她,勉强算半个能用之人。崔都督掌卤簿事务,却是一杆不偏不倚的秤,钉在位置上便难挪动,这样的人堪作补缺之用。   至于那几个官家子弟,都是家里安的眼睛,顺道来磨练的,不在暗中传递消息都算难得了。   李行弱用簪子固定好发辫,抬眼道:“你去唤宋歧与韩昭阳来,我有事交代他二人去办。”   “是。”伏维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昭阳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榻上,发髻重新梳过了,绾成鲜明的异族样式,衬得她眉目愈发锐利。   “大行台。”宋歧躬身行了礼。   李行弱直截了当道:“你二人眼下不必忙其他了。即刻下山,去办一件事。”   两人揖手听命。   李行弱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照上头所列要点,去那些茶馆酒肆,市集路口,人多口杂处,将山寨攻破、匪患肃清的消息散播出去。”   “尤其要讲明,是朝廷特派的大行台率军剿匪,经一夜鏖战,生擒匪首,歼灭流寇四百余人,救回被掳流民,自此匪患荡平。”   她这是要借这场胜仗,在民间再度为自己树立威信。   宋歧会意:“这是造福乡民的大功绩,理该记在大行台头上。”   李行弱笑着说:“荡平匪患,更是一举端掉幕后勾结的官吏。这样的好消息,传得越远越好,也好让百姓们安心立足。你们不必耽搁了,用过早饭便下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两个年轻人退下后, 李行弱也起身出了前堂。   吃过朝食,先将最后一部分账目清点完毕,随后带了人寻到春娘子的埋身处, 起出尸骸,装殓入棺, 命人送到山下安葬。   寨子里的事都做完了。为防日后再有匪类据此聚集,李行弱下令将山上所有屋舍拆掉,捣毁巢穴, 方才率部下山。   崔都督昨夜就派了人往壶口营地传令, 所以一早,卤簿仪仗就候在了山脚。   遥遥望去, 旌旗招展,旄节幢幡在风里猎猎飞扬。车队中最大的车驾是一驾驷马皂轮车, 装饰了銮铃,布置了障泥, 规制一目了然。   虽然在这次剿匪中,折损了些人手, 仅剩百余人的队伍,这样的阵势还是过于招摇了。   登上马车后, 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这里摸一下,那里瞧几眼,嘴里满是惊叹:“好大好宽敞的车啊,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李行弱问:“舒服吗?”   “嗯嗯,舒服极了。”伏维则按了按身下绵软的锦垫,“难怪人人都想当大官。这比咱们坐的骡车马车都要舒服好多啊。”   李行弱道:“可惜我坐不惯。接下来还是要换回骡车。”   伏维则立马表态:“那我还是跟着府主走。这车虽然舒服,但是规矩也多, 管着人不舒服。”   李行弱笑了笑。这孩子心思直率,口无遮拦,却也没有过多去干预她。   下山时间晚了,卤簿仪仗行进缓慢,当夜在驿站歇了一晚,次日赶在午饭前,和韩复岑碰了面。   韩复岑是在城门接的她,用一辆青帷马车把三人装走了,接到他临时的住处。至于仪仗屯驻在哪里,就交由耶律烽和崔都督去商议安排。   李行弱简单洗了个脸,换上一件素色直袖袍,然后到前堂来用饭。   午食是张管事张罗的。念及李行弱在山上受苦受累,足足做了十个荤菜,还是照着家里的习惯,摆成了一桌,所有人都围坐着用餐。   众人一桌用饭,倒也热闹,便于说话。几人借这个机会,将这些天各自经手的大小事宜对了一遍,以防有所疏漏。   韩复岑将高希夷几时出兵,如何缉拿州县官员的经过简单交代了。   “太安郡太守袁盛,连同参与其中的其他官吏,都押入了大狱。朝廷文书已到,过几日便将他们与匪首一并押回朝天受审。其余头目无关紧要,就地正法便是。”   李行弱夹了块鱼脍,点点头:“这事就算理清了。”   韩复岑道:“就看大行台手中是否还有其他实证?”   “确实还有。”李行弱默了默,“只是,那批被劫的官银里,有相当一部分本是南下赈灾的款项。这笔钱数目巨大,关乎南方灾民生计,我动不得。”   韩复岑会意:“如此说来,大行台这番奔波,能留在手中支配的不多。”   伏维则插嘴:“累是累了些,但也不是白忙活。咱们救了人,夺回了赈灾银,南方的百姓有指望了,他们该对府主感恩戴德。要不是府主荡平匪窝,他们不仅受困于天灾,还得受贪官的盘剥呢。”   这话说到点上了。   韩复岑皱了皱眉:“连续下了半月的雨,前几日又一场暴雨,河堤彻底溃决,数万户家园尽毁,流离失所的百姓逾十万……寻回来的这笔银子,怕是还不够。”   李行弱:“我在山上盘账时,账本上有不少篡改的笔迹,看情形底下还有不少借机中饱私囊的官吏。此番既然动了手,那就再清扫得彻底些,把这些官吏都好好查一遍,一并给朝廷复命吧。”   “大行台这是要把南边的根都拔起来。”韩负岑笑着说。   “拖泥带水的,不如给个痛快。”   她果断地拍板了:“既然我在此处,就按我的规矩来,不用走那些繁琐的程序。明日你去一趟将军府,将我的意思明白告诉高希夷。回来时,再向他借调一队人手。咱们带上人,去抄银子。”   一直埋头吃饭的谈治玉小声嘟囔:“专横的暴君……”   伏维则耳尖,一胳膊肘撞过去,把他筷头上刚夹起的肉碰掉了。   谈治玉撇撇嘴,没再吭声。   韩复岑却觉得可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这局面非得是大行台才镇得住。下官用过饭便去办。”   缴获已经分配清楚了,可李行弱手头需要用的银钱还没着落。   她目光一转,落向默默扒饭的谈治玉:“你记得去把字画和首饰卖了。”   “那能卖几个钱……”谈治玉说完之后,跟着一愣。这话听着耳熟,上次在山上好像也这么说过,当时还被李行弱不轻不重驳了回来。   他眼神一闪,把脸往碗里埋了埋,闷闷地回道:“知道了。我试试看,争取给那堆破烂卖个好价。”   韩复岑宽慰道:“没有银子,也只是眼下没有罢了。”   李行弱:“你有什么高招?”   “虽未取得军资,但大行台荡平匪患的名声已然传开。”   韩复岑挺会为她圆融局面:“这次剿匪,动了南方官场的筋骨,也震慑了前朝余孽。大行台的雷霆手段,该传开的已经传开了。接下来大行台若是再一鼓作气肃清贪官污吏,民心军心也都跟着来了。”   他跟自己想到一块了。   这也是为何她要让宋歧抢先一步,将声势宣扬出去的缘由。   李行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中。   她现在担心的是韩复岑:“你倒要好生想想,怎么跟高希夷交代。他肯出兵,是因为你许下各分一半缴获的承诺。如今对不上数了,那个人可不好打发。”   韩复岑道:“大行台放心。下官也没和他说,这个一半,究竟是多少数目的一半。他要发难,也站不住理。”   这个漏洞,也是让他给找着了。   李行弱有时觉得,韩复岑是另一个韩鹤徵。虽然算计,但算得颇有章法,不令人生厌。   饭后,韩复岑将作为信物的手扣扳子取来,原样奉还,随后便策马出了门。   难得天气放晴,李行弱搬了张杌子坐在院子里。连日阴雨潮湿,被日光一晒,舒坦得只想只想躺下了。   在院子里晒了半晌,晚一点时,厨房送来沐浴的热水。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袍子,又坐回日头底下,唤伏维则来替她篦头。   伏维则握着木篦,一下一下梳通了。忽然“咦”了一声,用指甲从篦齿间捻下个什么,凑到日光下一看,竟然是虱子!   伏维则一面掐掉,一面嘀咕:“出门时还没有呢,在寨子里呆了几天就惹上了。府主不觉得痒么?”   大概是太忙了,李行弱还真没感觉到:“出门就这点不好,不能常常洗澡。冬春天气阴冷,最容易生虱子。”   伏维则撇撇嘴:“还不是那些臭烘烘的贼匪,里里外外都脏,府主还穿了他们的衣裳。”   李行弱道:“把换下来的衣物用沸水烫洗一遍,晒干之后,再烧个火炉子烤上一烤。就这么反复坚持几次,差不多能干净了。”   她很是好奇:“小丫头是不是没长过虱子?”   伏维则:“也长过的。小时候不爱洗澡,满脑袋都是,吃饭时还会从发间掉下来呢。”   正说着,天色忽地一暗,有厚厚的云层涌过来,将日头遮得模模糊糊。   伏维则抬眼望着:“我去烧个炉子来,不然头发干不了。”   她放下篦子,小跑着往厨房去。不多时,领着两个仆役抬来一只烧得通红的炭炉。   炉火暖融融地烘着,伏维则烘着长发,听见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笑道:“是韩郡丞回来了。”   韩复岑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见李行弱披着半干的长发,伏维则正替她打理,不由得一愣:“下官来得不巧。”   “不妨事。这院里没留婢女,也无人通报,你无需多礼。”   李行弱指了一旁的杌子,示意他坐:“高希夷那边还顺利吗?”   韩复岑正色道:“高将军允了。拨了六十人,明日一早过来,悉听大行台差遣。”   李行弱没有询问过程,只向伏维则点了点头。伏维则会意,进屋取来一页纸,递给韩复岑。   韩复岑大概扫了眼:“是涉贪官员的名单?”   “我已经写清楚。相关账册罪证,过会儿让人送到你的院子。”   李行弱道:“为防互相串供,推诿抵赖。明天一早你叫人传唤这些官员到衙门,由你来坐堂主审。所有经手过赈灾款项的人,一个不漏,让他们当堂对质。”   韩复岑:“大行台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竭力。今夜就将案卷整理出来。”   时间不早了,他也不再耽搁,起身长揖:“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   韩复岑退下后,头发也烘干了。伏维则为她挽了个简单的髻,用青玉发簪固定上。   她问:“府主,明日我们要同去吗?”   李行弱微笑:“当然要去。我不去,这些地头蛇未必听话。”   她顿了顿,又道:“等案子办完了,顺道去集市上逛逛。”   “好!”伏维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风穿过庭院,将炭火吹散了些。李行弱拢了拢衣襟:“这炉火正好。你去叫张管事弄些羊肉,今晚自己烤着吃。”   “哎!”   张管事听说要烤羊肉,把那羊肉细细切成了片,另备了一碟胡椒和细盐,还特意煨了一锅鸡汤。   晚上,谈治玉也被唤了过来。三个人就这么围在暖融融的炉边吃烤羊肉。   “好吃……”谈治玉的嘴和筷子就没停过。   伏维则嫌弃地瞥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嘟囔:“西瀛那地方……压根没什么好吃的。还是咱们、咱们自己的饮食最对胃口了。”   李行弱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肉片:“觉得好就多吃点。这几日你尽快出门找买家,早些把字画出手。”   “……知道了。”谈治玉给自己盛了碗鸡汤,“真是钻钱眼里了。”   他吸溜吸溜喝完了汤,突然想起什么,手伸到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对了……把这个给你。”   “什么?”李行弱问。   伏维则坐得近,顺手帮忙展开:“是两卷舆图。嘿,这是哪国的舆图,怎么没见过?”   “是西瀛舆图。”李行弱目光微顿。有了这个舆图,将来挥师南下就有了方向。   她将西瀛舆图卷拢,又把另一卷拿过来瞧了瞧:“从陈朝旧版图看,前朝丢失的疆土,多半是当年被南方小国趁乱蚕食了。”   谈治玉嘴里嚼着肉,含糊道:“你不会现下就要开战吧?你连卖字画的银钱都算计……哪来的军饷?”   伏维则横他一眼:“府主做什么都是对的,旁人少多嘴!”   谈治玉嘀咕了句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争执起来。争到后来,又抢起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李行弱没理会两人,将舆图收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二天天不亮, 韩复岑就让吏员带上调拨来的营兵,分头往两县传唤涉案的县官了。   他自己则早早赶到衙门,将连夜整理的案卷备妥, 等着开衙升堂。   李行弱一行人动身时,天色已经大亮。她们先与卤簿仪仗会合, 然后随队一道进城。   这一百来人进城,旌旗招展,侍从开道, 声势十分浩大。队伍穿过街市时, 铁蹄铮铮,早起的百姓避让到道旁, 一边引颈观望,一边跟旁人窃窃私语声:   “咱们太安郡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 莫不是什么大人物驾临了……”   “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黑瞎子山剿匪, 是朝廷派来的大行台亲自领的兵。”   “昨天就传开了,领了一千营兵, 趁夜攻破匪寨,几百号贼匪一个没跑, 全给杀了。匪首被擒后,才知道是前朝余孽,还跟咱们那个鱼肉乡里的太守暗中勾结,偷着招兵买马呢。”   “竟有这等事!万幸万幸, 要真是让这些狗贼成了气候,咱们可就遭殃了。”   “那今天这动静是做什么?”   “没瞧见衙门开了么?这是咱们的新郡官要升堂审案了!””   伏维则听到议论声,撩开车帷一角,道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消息传得还挺快, 府主剿匪的事已经传开了。”   李行弱顺着她撩开的缝隙望出去,衙门乌沉沉的屋檐渐渐逼近。石狮伫立,府门洞开,阶下候了一众官员,换了一身官袍的韩复岑被簇拥在前。   见仪仗到了,他快步上前,领着众人迎到车前,恭请李行弱下车:“大行台,涉案的官吏已经带到,账册证物俱都陈列在堂。”   李行弱道:“也别耽误了,赶紧升堂吧。早结案,早用饭。”   “是。”韩复岑侧身引道,“大行台上坐。”   李行弱迈过门槛,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进森然昏暗的大堂。   堂内还燃着两盏九枝灯,放眼一扫,公案上置着界尺,东西两壁下,肃立着两排差役。   她在公案一侧的漆木坐榻落座,韩复岑于主案后坐下。伏维则和谈治玉立在她身后。   “带犯官上堂。”韩复岑宣道。   随着传唤,两名没来得及穿官袍的男子被押上堂来。   二人显然是从睡梦中,就被强行带走了,此刻眼神涣散地站在堂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我为官清白,你们无凭无据,怎敢拿我!我要上表禀明陛下,治你们滥用职权之罪。”   “就是,没有抓捕文书,凭什么拘人?你们这是越权!”   韩复岑将界尺轻轻一拍:“肃静!”   他道:“朝廷授予大行台最高监察权,审你们几个在职权范围内。本官现为本郡郡丞,太守既下狱,郡中政务由本官暂时代理,今日坐堂问案,审你们两个于情于理。”   二人站在地上,并不服气,还想争辩,身后差役按住肩头,往膝上一踹,两人“扑通”跪倒在地。   韩复岑问道:“王县令,本官且问你。为了治理水患,朝廷特拨赈灾银两共计五万七千两,由郡府分发至各县,用以购粮、修屋和施药。你二县所得的份额,是否如实发放给百姓了?”   王县令挺起胸膛,回道:“赈灾银自是发放了,下官亲自督办的。”   韩复岑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你县上报的购粮账册,记录了你县购买陈米八百石,每石二两四钱。但是据我所查,当时陈米市价不过一两八钱。这多出的差价,又是去了哪里?”   王县令面色倏地一白:“或是书吏记错了,或是粮商临时抬价。”   韩复岑又从旁取过一叠契书:“你县和购粮粮行的契书都在这里。真是巧了,这粮行的东家竟是你的妻弟。”   “还有这些。”   他又甩出从匪寨搜回来的账本:“这些账本上,都有涂改填补的痕迹。你以为落进山寨,就没人查到了是吗?”   堂上一片死寂。   一旁的赵县令已经浑身冒汗。   韩复岑的眼睛转向了他:“赵县令,你县上报修筑河堤的工费开支,共计七千两。但按工部定例,同等的工程,物料人工最高不超过四千两。”   他一顿,问道:“余下三千两,作了什么用处?”   “还有,”韩复岑一抬手,差役又抬上一口木箱,“你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赃银。”   赵县丞跪在地上,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   “好大胆子!”韩复岑声音陡然一沉,“灾民饥寒交迫之际,你们竟然贪污救命的钱粮。如今罪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   王县令早已浑身发软,瘫在地上。   赵县令还在颤声狡辩:“便是有些开销不当……可官场上下打点,哪处不需银子?这官场的惯例,也不是我独创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伏维则呸道:“把贪赃枉法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厚的脸皮。”   一直沉默的李行弱开口道:“原来这叫惯例,倒是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起了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箱账册,最终落回两人惨白的脸上。   “看你们年龄不大,可能听说过我,但是还不够了解我。”   她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那就介绍一下。我行伍出身,耐着性子走这一遭司法程序,不过是给律法留些颜面。但其实我这人很不喜欢听废话,证据摆出来了,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该结案就直接结案。”   李行弱一脚踹翻了那口木箱。   账册哗啦散了一地,扬得纸张翻飞。她看也未看,又一脚踏在赵县令背上,将人重重踩倒在那堆账册上。   赵县令还没叫出声,王县令先嘶声叫起来:“你、你将王法置于何地,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你这、这是公然造反!”   叉腰站在上面的伏维则呸了一声:“贪墨赈灾银,坑害百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王法?烂肺烂肠的狗东西,我呸!”   李行弱懒得费唇舌:“韩郡丞,赶紧宣判吧。”   韩复岑起身宣道:“王、赵二人,贪墨赈灾款项,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官职,收押入狱,家产悉数抄没,充归公库。”   他一拍界尺:“来人,将他二人收押起来。”   差役听命上前,正要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出大堂。   李行弱又道一声:“慢着。”   她想了想,道:“不必急着下狱。先剥去他们的外袍,戴上重枷,让差役押着,带上两面铜锣,到他们各自管辖的县城去,绕城一周。边走边敲,让百姓都认一认这两位父母官。往后再有这样的惯例,都当是这般下场。可明白了?”   韩复岑心领神会。游街示众更具威慑,百姓们口耳相传,远比一纸公文更能将此事深入人心,将她的声威传播出去。   他颔首道:“就照大行台所言。”   随即向差役令道:“押下去,依令行事。”   差役立刻剥去了二人的外袍,套上木枷,将他们推出了公堂。   退了堂,韩复岑陪同李行弱走出衙门:“案子审完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安置流民,以防生变。二人抄没的家产充入公库后,下官命人折换为粮米和衣物,立刻装箱运去受灾地。”   李行弱:“那些趁灾哄抬粮价的奸商,也别和他们纠缠,一概拿下收监。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人够胆,敢在我眼皮底下坐地起价。”   这几日她接连出手,又是剿匪,又是打贪,几天就把别人一年的政绩干完了。这般手段,任谁见了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   韩复岑含笑道:“是。”   如果人人都知道进退,就说明这番工夫没白费。   李行弱:“能少些枝节,自是最好了。”   韩复岑道:“昨日下官去调兵时遇上了耶律将军,他命人买了些粮食种子,正好就给了下官。下官把无主的土地登记出来,便把粮种分发下去,让流民把地垦出来。”   李行弱:“韩郡丞事情办得漂亮,就等着升迁吧。”   韩复岑拱手:“都是大行台调度有方,下官何功之有,不过跑跑腿罢了。”   “该你的不能烧。你记得我就够了,官场那些虚词不必说了。”   李行弱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累了,我去街市走走,顺道吃个饭。”   已经过了晌午,是该用饭了。   韩复岑还有公务处理,就不同去了,送了她出门,便回转到府衙。   李行弱让卤簿先回驻地,自己带这伏维则二人出来,上了街市。   连日来的紧绷感,乍一见这市井烟火,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南地的人文风物,和朝天城处处不同,和西境更是两般光景。   这里的饮食多取自江河,什么鱼虾,什么蟹蚌,都是吃得最多的。   伏维则早就腹中空空了,忍不住买了两串炙鱼,把其中一串给李行弱:“这个烤鱼串是朝天没有的。我刚尝过了,是用姜葱和橘皮调过味,香得很。”   “我的呢?”谈治玉指了指自己。   “自己买去。”伏维则说完才想起来,“噢,你没钱。你身上这身衣裳还倒欠我们呢。”   谈治玉:“……”   “衣服我还是送得起的,就不算钱了。”李行弱将自己那串鱼递给了他,“记得把你该做的事办好就行了。”   三人寻了间食店,在二楼坐下,点了几样南地特色菜。   李行弱把一道菜推到伏维则面前:“尝尝吧。这道菜叫‘鲊’,鱼虾打捞上来后,切成片,用米饭、细盐、茱萸等腌制发酵做成。”   “肯定特好吃。”伏维则拿过竹筷,夹了一块,眼睛微亮:“有些酸,又很鲜,味道很别致。”   谈治玉也跟着夹了一块:“西瀛也有类似做法,但他们是用山葵和柑橘调的味。”   “西瀛人的祖先和中原本就有些渊源,饮食相近,不足为奇。”   李行弱执起汤勺,舀了半碗虾羹。正吃着,楼下大堂传来响亮的喝彩声。   原来食店来了说话人。此刻侃侃而谈的,恰好是她荡平黑瞎子山的段子。   “话说当夜,黑瞎子山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箭似飞蝗,滚木如雷,数百官兵猛攻寨门,却叫那匪贼的滚木砸得人仰马翻。就在这危急关头,但见一位女官纵身跃上寨墙,手中长刀寒光凛凛……”   “咦,在说剿匪的事!”伏维则一听来了精神,扒着木栏往下瞧。   只见说话人坐在东壁一张高脚榻上,口沫横飞地说着故事。四周食客个个伸长了脖颈,听得目不转睛,到了紧要处便扯着嗓子喝一声彩。   “……那匪首仗着有几百号手下,还想负隅顽抗来着,岂料大行台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全寨几百个流寇全部斩于刀下。真真是运筹帷幄,决胜之外!”   邻桌几个布衣百姓也竖着耳朵听着,听到后面小声议论起来:   “这两日满城都在传这事呢。”   “可不是嘛!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隔老远都看到山上烧得通红,烧得那叫一个骇人。”   另一人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衙门里当差的表亲说,朝廷那位大行台是在去西境途中,被这伙贼人掳上山去的。谁料她将计就计,把山寨底细摸了个透,这才引大军上了山,剿灭了贼匪……”   “真是大快人心!这伙恶匪见人就抢,还把人当生口卖,十里八乡都被祸害得不轻。官府又装聋作哑的,由着他们当土皇帝,竟没想到真的是前朝孽种。这下可好了,终于把这帮恶人连根拔起。”   那几人越说越激动。   “传言都说这位大行台杀伐太重,可依我看,这世道恶人当道,没点雷霆手段还真镇不住。”   “就是说啊。你看今天那两个县令,披着单衣,戴着木枷,被敲着锣游街呢。这要是搁平日里,咱们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驾就得躲,稍慢些几鞭子就抽了过来。”   “该!连赈灾的银子都敢伸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说话的人抚掌道,“还有那个袁太守,鱼肉百姓、勾结前朝余孽,诛他三诛都是轻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领腊八粥一个人都没有,事后才想起, 明天才是腊八节。 第51章   李行弱听着, 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另有其人。   伏维则却开心得想给每一个人鼓掌:“做了这样大的好事,就该让南边的百姓都知道, 平定匪患的首功当属府主,谁也别抢。”   “咱们下山才一天, 这些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谈治玉在一旁觉得稀奇。   李行弱夹起一片炸鱼,淡淡道:“自然是有人故意这么传,才会有诸多细节。”   她说完, 楼梯间响起了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伏维则抬头看过去, 就见宋歧和韩昭阳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转上来。   “是韩郎君和宋郎君来了。”她道。   两个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汗, 目光寻到她们这处,便快步朝这桌走来, 拱手行礼。   “事情办完了?”李行弱示意他们入座。   酒倌添上两副碗筷,两人并排坐下。   宋歧抹了把汗, 回道:“回大行台,按您的吩咐, 消息都散出去了。眼下州县的食店、码头、货行,差不多都在议论剿匪的事。”   “挺不错。”事情办好了, 李行弱不吝夸奖,“消息能在今日传遍太安郡,你是用了心的。”   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居然这么快就办到了?”   宋歧道:“我想着,如果只靠百姓口耳相传,实在太慢了。便自作主张,花了些银钱, 寻了些靠嘴吃饭的行当。”   他灌了口温水,接着道:“这其中一个就是杂戏艺人,他们能将剿匪的事编成戏文,连说带演表演出来;二是食店酒肆里的说话人,只需把故事梗概交代清楚,他们就会添油加醋地讲出来;三是各地有名的长舌夫和长舌妇,这些人平日就爱走街串巷、传递消息,给他们几个润口钱,他们巴不得多说几遍。”   说完,脸上露出得色:“这些人都有共同点,就是靠嘴皮谋生。最懂如何说得有趣,传得飞快。找他们办事,事半功倍。”   伏维则听得一愣一愣:“看不出来啊,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还懂得这些门道。”   宋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起初我也是一头雾水,后来请教了当地店家,才知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擅做这些事。”   伏维则眨巴着眼:“你就不怕他们收了钱,但是不办事?”   宋歧无奈一笑:“我们虽是世家子弟,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但我们也不是傻子啊。”   伏维则:“……”   李行弱翘了翘唇:“既是出公差,也不用你们的私银。回去之后,记得把账报上。”   “是。”宋歧袖了袖手,拾起筷子夹了块腌鱼,送入口中,眼睛跟着一亮,“这南地饮食风味和北方大不同。”   李行弱道:“吃完了就回去歇着罢。这几日没什么差事,你们也可以到处逛逛。”   宋歧咽下嘴里的饭菜,问道:“大行台打算几时启程?”   李行弱:“再过几日。”   南境水患还没下文,边境的战事更是不清不楚。城里看不到流民踪影,实情究竟如何,她得亲眼看一看,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吃完了午食,一行人从食店出来,又走回了府衙。   李行弱还有事和韩复岑商议,便打发宋歧和韩昭阳先行回去安排驿馆,她稍后会直接过去下榻。   待与韩复岑议定后续诸事,日头已经西斜。   李行弱被送出府衙时,却见韩昭阳还候在衙门前,并未离去。   她不禁挑眉:“不是让你回去了么,怎么还在?”   韩昭阳拱手:“行营已经布置妥了。下官是特地带了马车过来,接您过去的。”   李行弱才发现他换过衣裳,一身云纹宽袖素罗深衣,腰间佩了一组青玉,看上去悒郁的人倒是添了些文气。   这个儿子向来寡言,但他的沉默,更像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卑怯。   李行弱看他一眼,撩袍登上马车。   回了驿馆,张管事等人也已从韩家回来,正和崔都督、驿丞在门前候着。   李行弱进了洒扫洁净的正屋,见韩昭阳要退下,出声唤道:“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饭吧。”   韩昭阳一怔,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是。”   晚上准备的菜式简单,一盆炖猪骨,一盆鲜鱼热汤,几样时蔬,配上十几个蒸饼。   张管事布好菜,便给伏维则使了眼色。两人退了出去,屋内顿时只剩母子二人对坐。   烛火跳着,映着饭菜的腾腾热气。   “坐下吃啊,看我就看饱了?”李行弱抓过一个蒸饼,一口就咬了半个下来。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见她私下里的吃相,有些诧异。   对于他的惊讶,李行弱只当没看见,一边掰着饼,一边随口问起他这一路的见闻。   韩昭阳都一一答了,答得简短,眼睛始终不敢看她。   李行弱歪头瞧了他一会儿,笑道:“这回在山寨,你做得不差。虽中途遇了挫折,也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韩昭阳握着筷子的手一紧,眼睛垂得更低了。   李行弱问:“让你搬运尸体,害怕吗?”   韩昭阳嗫嚅着:“……还好。”   “怎么会不怕呢。”   李行弱摇了摇头:“我加入义军时,兵员不足,每个人都要兼做后勤辅兵,帮忙清理战场,掩埋尸首。一个人至少要扛五十具尸体,还得挖掘葬坑……一天下来,浑身肿痛,累到倒地就睡,根本吃不下一粒粮米。那时候就想,没有了战事,就不用再死人,自然也不需要再埋人了。”   李行弱眼里一片平静,却又好像有了波澜:“你看,害怕是人之常情。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韩昭阳对上她的视线,又急忙别开:“下官惶恐。”   他的话很少,在她面前更是小心。   李行弱实在想象不出,韩鹤徵到底怎么做,才能把孩子养成这样。   韩昭阳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行台不恨我么?”   年轻人盯着眼前的汤碗,面色在烛光下白得异样。   李行弱顿住筷子,觉得莫名:“为什么恨你?”   韩昭阳道:“父亲用我和长姐牵制您。从前我们无关紧要,如今……不过是您功业上的一个污点而已。”   李行弱脸上的笑僵住:“你们是我选择生的孩子,不是吗?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从未否认过,你们是我的骨血。”   她又道:“还有,我不喜欢污点这个说法。有谁说你是污点,就跟他打一架。打赢了让他闭嘴,打输了说明你自己还立不起来。”   韩昭阳蓦地抬起头。   眼里卖刹那间涌起太多东西,是茫然、惶惑、不敢置信……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委屈。   他迷茫了一瞬,再次低下头去。   “不说了,吃饭吃饭,”李行弱像是在对自己嘀咕,“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一个二十岁的人,正是大好年华。”   这孩子心里压着的石头,比她想的还要重。   这么一想,又确实是自己当年没有做好安排。   她在公事上投入太多精力,以致于忘了给两个孩子铺陈前路。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手指捻着垂在肩头的发辫,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母亲穆夫人。   穆夫人是怎么养孩子来着?   穆夫人虽然时不时糊涂,却总在清醒时,记得给她更多关爱。   但穆夫人那套溺爱,她没做过,也做不来。   “唉,养孩子头疼。”   临到要养孩子了,孩子都大了,早过了要她照拂的年纪。   如今这孩子被养坏了,要扭转回来,简直比攻城拔寨都难。   这还只是一个。   还有韩飞镜没照过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格。   ……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睡觉更要紧。   李行弱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接下来几日,也没别的大事。   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韩复岑已经派人押送袁盛去朝天城受审,然后把收押的前朝余孽推到市曹上斩首示众。   斩首这日,李行弱没去监斩,只是站在人群中观刑。   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在百姓倒抽凉气声中,刀光落下,血溅三尺,几颗人头齐齐滚落在地。   老万那颗头颅滚落出来时,眼睛还睁着,把伏维则唬得往后一跳。   她拍着胸口,忿忿地说:“我们在他手里时,可没少受罪。最惨的还属那些流民,天天遭他们毒打……落得今日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   僧侣进场诵经超度时,李行弱已经转身,带着谈治玉、伏维则离了刑场。   “字画卖了多少?”她一面走,一面问。   谈治玉回道:“算上那些首饰,统共三百三十两。”   李行弱:“不错嘛,赚了不少。”   “没办法,东家最大。”谈治玉语气里带着认命的调侃。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了,他只能努力做拉磨的驴了。   他这么识时务,李行弱很是欣慰,接着问:“那我们如今手头现银共有多少?”   谈治玉心里早就有一本账,张口即答:“二万二千三百七十两整。”   这些日清点下来,废窑里的兵械和养在村里的骡马,都尽数归到高希夷手里。那些镇压收编的私兵部曲,也都由他充作了民夫役使。   至于李行弱应得的那一份,都全数折成了现银。   “竟有二万多两!”伏维则竖起两根手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么有赚头?”   谈治玉:“可惜那些骡马品相普通,作价不高,否则还能更多得些。”   李行弱问:“那你说,如今哪里能买到好马?”   谈治玉:“我只知道西瀛的骏马体格雄健,耐力十足,多是从周边国家高价购买。至于境内,我这阵子也听闻一些,西南诸地如今是最大的马匹供给地。”   西南供应马匹,李忠也提到过。   李行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明儿一早,我们去马市瞧瞧。”   她得对比各地的马匹质量和市价,熟悉了行情,等回到龙城,再根据情况决定马匹供应数量。   至于眼下,时候尚早,先去耶律将军府上走一趟。   耶律烽今日恰好休沐,闲居在家,倒是没料到她会造访。   “末将这府邸年久失修,不太入眼,让大行台见笑了。”   他衣着简朴,居所也不奢华。怕李行弱不适,将人迎到前堂后,特地将平日不怎么用的锦席搬了出来。   李行弱道:“是我这晚辈未递拜帖,便贸然前来,让老将军受扰了。”   耶律烽:大行台言重了。末将闲居无事,只怕大行台不肯赏光。”   李行弱让伏维则把见面礼送上。耶律烽谢过后,催促婢女速速上茶。   李行弱在上首落了座,打量起来这间府邸的格局与陈设。   南方为了通风防潮,会将窗户做得更宽大敞亮些,为了降温消暑,会在庭院开辟水池,种上许多竹木。同时,也因为竹木繁多,家具也多偏向竹木。   至于用具,不似朝天的贵族,偏爱金玉琳琅。这里青瓷素器随处可见,更好清雅之风。   作者有话说:   腊八节会吃腊八粥吗? 第52章   在她打量的间隙, 婢女送来了两盏煎好的香茗。   耶律烽道:“南地惯吃煎茶,不知大行台是否吃得惯?”   李行弱单手托着青瓷茶盏,茶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长在北地, 虽然惯吃酪浆。但这煎出来的茶风味醇厚,也很对我胃口。”   她品尝了一番, 放下茶盏,开口告知自己来意:“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为探望将军, 二来是初来乍到, 对南境多有不熟,想向老将军请教。”   耶律烽:“大行台有事不妨直言, 末将必知无不言,请教万不敢当。   李行弱放下茶盏:“我见老将军为人诚恳磊落, 就直言了。我虽关心战事,但到底隐退多年, 朝廷内外诸多事情都很陌生,做起事来阻碍颇多。”   耶律烽捻着胡须:“这些时日下来, 大行台想必也看清了。这南境已是高希夷的势力范围,他在此统军多年, 心腹党羽遍布上下。”   “也就太安郡这几个州县,因为朝廷有人插手,方才没有完全落入他手。大行台这次剿匪,反倒给了他一个清除异己、扩张势力的机会。”   李行弱:“我剿了流寇, 把袁盛拉下马,惩办了贪墨赈灾银的县官。空出来的缺正好让他安插自己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整个南境掌控在手里。另外,他还得了军饷、一千多部曲私兵、大批马匹和兵械。”   她不置可否地总结道:“这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成是我, 也愿意出兵协助剿匪。”   耶律烽笑道:“大行台可是觉得亏了?辛苦谋划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却没落下多少实在好处。”   “那可不见得啊。”   李行弱眉梢一扬:“北地作战,辎重很难跟上,有时候甚至还要舍弃甲胄负累,以求速战速决。当年我组建龙盾军,正是为此。故而在我看来,为了最终胜利,就不要惧怕舍弃眼前的利益。”   耶律烽听了,心中不免动容:“大行台的眼界,末将敬佩。”   李行弱摆摆手:“据我所知,老将军不肯攀附高氏,这便等同与他高希夷为敌。将军目下处境,怕是不太妙。”   耶律烽苦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大行台说得极是”   他虽不喜官场,但到底也是行军打仗多年的将军,哪能看不出高希夷的盘算:“此次他派我协助剿匪,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匪寇荡平,功劳归他;匪寇不平,我因剿匪战死,正好剔除了他的心头之患。”   “那将军可想到了退路?”李行弱问。   耶律烽摇头:“末将年少从军,所求不过是边境安稳。如今虽然困在此处,不得施展,但只要战事需要,用得着末将这把老骨头,自当赴汤蹈火……至于退路,从未想过。”   李行弱轻叹。   有报国之心,却不得重用;有守土之能,却遭人排挤。   这何尝不是朝廷的腐败。   她道:“将军也要为家里小辈着想,这有后路总比没有好。”   出于对同袍的爱惜和敬重,李行弱不忍见他晚景凄凉:“我有心助将军脱离困局,将军可愿?”   耶律烽笑容里带了些苍凉:“大行台的美意,末将心领了。末将年事已高,实在帮不上大行台什么忙。何况,南境离了末将,只怕更叫高氏一手遮天了。”   看他心意已决的样子,李行弱也不再强劝:“将军有将军的道理,罢了,我也不劝你了。明日我打算去马市挑几匹良马,将军久在边关,可有什么建议?”   “这却简单。”耶律烽抚着胡须,眸光柔和,“末将的孙女锦歌,擅长相马,也认得去马市的路。大行台若是不嫌,可以让她同行。”   “她还会相马?”伏维则哼了一声,“先前我问她擅长什么,她还说自己什么都不会,敢情是骗我的。”   耶律烽闻言朗声大笑:“不是老夫夸口,我这孙女瞧着文静,实则聪慧又好学,学什么都快,各样都懂些皮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擅长哪样,倒也不算骗你。”   伏维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道:夸就夸了,怎的还炫耀起来……   李行弱含笑道:“能得小娘子帮忙,自然是好。但终究要问问小娘子自己,是否得闲?”   耶律烽便招来侍立的婢女:“小娘子去哪儿了?请她过来一趟。”   婢女答道:“娘子一早出城跑马了,说很快就回。”   耶律烽摇头道:“这孩子让我惯坏了,野得很,总不想在家安稳待着。”   正说着,屋廊下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随即一片裙角晃了进来:“老远就听阿公说我坏话。”   不似上次的小兵装扮,眼前的锦歌穿了一身利落的袴褶,头发梳作双鬟,系了两根红色缨带,眉毛描得弯弯的,笑起来文静温婉。她应是刚骑马回来,面上还覆着薄汗。   伏维则将她从头到脚一扫:“你是锦歌?!”   山上那几天脏成泥猴了,这收拾过后,都好看成什么样了。   锦歌朝她眨眨眼睛,赶紧过来向李行弱见礼:“锦歌见过大行台。”   李行弱道:“将军说小娘子会相马,明日我想去马市挑几匹好马,不知能不能请小娘子帮忙掌眼?”   锦歌两颊一红:“阿公又夸口了……儿家只是跟马夫打了些交道,略懂些粗浅的门道,实在称不上会挑马。要是大行台不嫌儿家粗笨,儿家愿意随行。”   李行弱:“那就劳烦了。”   锦歌又轻声补了一句:“看马不妨再早些。清晨的马精神足,脚力和脾性都看得明白些。”   李行弱:“行,明日一早,我在驿馆等你。”   锦歌爽快应下:“锦歌遵命。”   这一趟收获满满,又叙谈了片刻,李行弱便起身告辞了。   耶律烽送她到门口,锦歌跟在身侧。   目送马车远去,耶律烽道:“锦歌啊,要是阿公让你投在她麾下,你可愿意啊?”   锦歌愣了一下,扶着阿公的胳膊慢慢往回走:“阿公说什么呢。娘走得早,家里又只我一个孩子。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阿公?”   “不用挂念阿公。”   耶律烽道:“阿公年纪大了,要为你打算……虽说家业都是你的,但难保亲族觊觎,防不胜防。终归要你立得住,说的话更有分量,才能护得住自己,护住这家业。”   “……阿公说什么呢。”锦歌眼圈蓦地一红,“至少、至少再让我陪您两年。”   看孙女落了泪,老人放软了语气:“怎么还哭了。”   锦歌一抹眼睛:“让阿公气到了。”   “行啦,阿公不说了,不招你烦心了。”   耶律烽拍拍她的手,仰头望向天色。   不知怎的,胸口一阵凉意,他低声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南境要变天了。”   ……   次日天还没亮,锦歌吃过饭,就骑着马来了驿馆。   难得有个同龄的小姐妹作伴,伏维则高兴得不行,把自己背的挎包塞满了,全是这一路攒下的好东西。   一见锦歌,便先塞过去两块肉脯:“这是我们家乡的食物,你也尝尝吧。”   然后又塞给一个葱香豆腐蒸饼:“驿馆的这个蒸饼做得很好吃,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还热乎着呢,赶紧趁热吃。”   锦歌接过,弯着眼笑道:“多谢你。”   一旁马上的谈治玉催道:“你再不快点,今晚咱们就要露宿荒郊了。”   “知道了,用你催!”伏维则跟锦歌吐了下舌头,赶紧爬上了自己的马。   这里的马市离得远,还挨在边界三不管之地,龙蛇混杂的,哪国人都有。   她们卯时出发,快马跑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才到的马市。   还没走近,就听到嘈杂的买卖声,混杂着马嘶,还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到处都是马粪,到处都是飞尘,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伏维则捂着口鼻,还得小心看着脚下,生怕一脚踩到脏东西,脏了自己的鞋。   “马市就是这样,很脏的。”锦歌在一旁笑笑,显然已经习惯了。   “你经常来吗?”伏维则问。   “算是吧。我总好奇各地的马有什么不同,这儿又是马匹最多的地方,所以偶尔会来看看。”   偌大的空地上扎了简易的围栏,分成了好多块,每一块就一户卖家。围栏里各色马匹都有,有的拴着,有的放着。   马贩子们高声吆喝着,穿着各异的买家或相马师穿梭在其间,时不时停下来掰开马嘴看牙口,或是拍打马背检查腰力。   李行弱一身素袍,并不起眼,但眼睛有特色,倒是让旁人频频侧目。   她沿着场子慢走,扫过圈在围栏里的马匹。   伏维则看不懂,跟在一旁东张西望。   谈治玉做过马匹生意,会看一点,偶尔也点评几句。   “我看这匹青骢马前胸太窄了,肯定跑不长远。”   “那匹枣红马腿脚看着挺结实,就是性子躁了些。”   锦歌慢吞吞跟在后面,和她们去了几家,品相都一般。   各家看下来,差不多看了有半个时辰,直到来了一处冷清的围栏前,锦歌又才停了下来。   “这马很好吗?”伏维则不懂就问。   锦歌温声道:“还要仔细观察。”   栏内只拴了四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黑毛,只有四蹄雪白,肩背线条看着倒是流畅,此刻正安静嚼着草料,耳尖偶尔动一下。   “这匹马可以的。”锦歌评价道。   几人回了头。   李行弱:“怎么说?”   锦歌:“大略看了一下,但还得进去看。”   马贩子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人蹲在围栏外头,也不拦阻,还热情地招呼道:“耶律小娘子又来相马了!”   锦歌弯眼笑起来:“是啊,我进去看看?”   汉子帮她拉开栏门:“都是常客了,客气什么,你请随便看。看上哪匹,尽管和我说。”   锦歌笑着应对了几句,小心翼翼走到围栏里。   那黑马抬眼看她,不急不躁的,只喷了下鼻息。   锦歌又绕到旁边,伸手顺着脖颈慢慢抚下来,掌心贴在马的肩胛处片刻,再屈指叩了叩马胸。   “胸宽而深,这匹马心肺比较强健,能跑长途。”   她说着蹲下来,托起一只前蹄:“蹄质坚硬,形状也周正,走起山路来不易破损。”   李行弱抱着手,站在旁边不插话,看她神情严肃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冲着黑马轻喝一声。   黑马闻声抬头,双耳转向了她,目光清亮有神。   “反应快,不惊不躁,性子很稳。”   锦歌走出围栏,拍了拍手上的脏灰:“是匹好马。西南特有的滇马,最是适应山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李行弱:“依你看, 南境马市行情如何?”   锦歌回道:“中原的马匹少,价格高,普通马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两之间。如果是北地草原的马, 体格大,脚力强, 价格能到五六十两,但水土不服的多,有病损风险。”   “至于西南滇马, 就像这匹, 耐力好,擅走山地, 价格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两之间,相对而言更实惠耐用。”   李行弱点头:“听你这么一说, 市价大概比往年涨了五两左右。”   锦歌:“往年是要便宜些,但最近两年战事渐渐多了, 市价自然也跟着上涨了很多。”   她说着,指向热闹的几个围栏:“那些围了许多人的, 是贩北马的,喊价高, 要特别留意牙口和蹄腿,以防以次充好。总而言之,西南马贩虽然看着朴实,但卖的马实在。”   李行弱:“如今西南是朝廷主要的马匹供应地, 用的大多是滇马或川马。”   她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片刻,问那马贩:“这马怎么卖?”   马贩回道:“这是滇马,脚程稳,耐走山路, 三十两一匹。”   李行弱没还价,又问:“若我要的不只一匹呢?”   马贩眼神一动:“娘子想要多少?”   李行弱想了想,报了个数:“暂且买三匹试试,且都要这样的品相。”   马贩将她打量一番:“同样品相的马……现下没有。娘子诚心要的话,可以预定,或者跟我们去营栈挑选。”   “那价钱又该怎么算?”她问。   马贩笑道:“二十八两一匹,定金三成。再少就不成了。”   锦歌道:“都是老主顾了,二十六两一匹吧。今日付定,五日后我们来验收,就不去营栈了。以后的需求还多,我们还来找你。”   马贩皱起眉头,显然在心里掂量。   半晌,他一咬牙:“成!耶律小娘子是我这的常客,这生意就当交个朋友。但是要现银交易。”   “可以。”李行弱朝谈治玉递了个眼色,“你去跟他立个草契。”   谈治玉嘴上虽爱嘀咕,但也是真的干活。他从袖子里取出钱袋,去跟马贩立契画押了。   一行人定下三匹马,又往别处转了转,看了北地来的草原马,虽然体格矫健,但是价确实偏高,就暂且不作考虑了。   走出马市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去的路上,伏维则好奇地问:“府主干嘛买三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   “我是给你们买的马。”   李行弱道:“你的马是自带的,谈治玉那匹是暂借的。都是从朝天城骑来的普通马,不擅长走山地。咱们接下来要往西境去,路况没那么好,还是配一匹为妥。”   伏维则挠头:“可卤簿仪仗还有一百多号人呢……要是每个人都配一匹,那得花多少银子!”   李行弱:“我不会与他们长久同行,他们也未必会一直追随我,就不先管他们了。”   伏维则:“那这种品相的马,作战可用得上?”   “当然使得。”锦歌接过话,“南境的战马多用滇马川马,虽不及草原马,但作战也够用了。”   她想了一下,考虑到地势不同,还给出了解决办法:“大行台将来去了西境龙城,那边地势开阔,作战需要耐力更强、体型更剽悍的草原马。到时候可以将这批南马运回发卖,再换购西境合用的战马,银钱也能周转得开。”   “对噢。”伏维则恍然地一拍手,“咱们用不上了还能转卖,换更适合的马匹。”   李行弱控着马缰:“谈治玉,回去了记得把账记上。”   “是,是。”谈治玉拍了拍胸口,“账本随身带着呢,保准把大行台的三瓜两枣理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叹了口气:“看您这么缺钱,要是能把陈朝当年运出宫的那批宝藏找到,也就不必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了。”   “什么宝藏?”伏维则耳朵一竖,抓住了重点。   李行弱也转过头来:“是黄金还是白银?”   谈治玉摇头:“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祖父说的,当年陈朝灭国时,皇室暗中将一批珍宝运出了国都,托给可靠之人送往南方。但那些人后来失去了音讯,宝藏的下落也没人知道。”   “这不等于白说。”伏维则白了一眼。   谈治玉无奈:“……是你们要问的。”   一行人说着话,马蹄嘚嘚。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   李行弱对锦歌道:“今日辛苦了。你且在这里歇息一晚,我已差人给你阿公送了信,告知你留宿之事。你也不必跟我们拘谨,留下一起用饭吧。”   驿站的庖厨按她的口味,炖了一大盆钵猪棒骨、一盘烤羊肉,并几样本地鱼鲜。   伏维则大口吃着肉,一边跟锦歌说悄悄话:“你的相马之术这么厉害,先前我问你,怎都不提?”   锦歌红了红脸:“我以为……这不算什么本事。”   伏维则往李行弱那看了一眼,继续道:“你这样的人才,要是跟着府主,将来肯定有大造化的。真不跟我们去龙城?”   锦歌:“阿公心系南境,他不会和我同去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想邀她同往,就得先说服耶律将军。可说服耶律烽,实在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伏维则抱着大棒骨默默啃着,没再说下去。   李行弱用完晚膳,便回了房间休息。   再醒来时,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披衣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在案前坐下,开始给朝廷写奏表。   她行文一向简洁,将耶律烽与韩复岑此次剿匪、整肃贪官的功绩逐一写明,奏请擢升韩复岑为太安郡太守,并对耶律烽加以嘉奖。   写完,用封泥封好了,放在一旁。她又提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放眼京城,李家靠不住。这封信,只能写给韩鹤徵。   她在信中先简要地说明了贪官伏法、数职空缺的情况,继而写道:   “高希夷坐镇南境多年,军饷粮秣不经郡县,直呈将军府,割据之势日显。此事牵连甚广,望你早做打算,举荐才干之士充任两县县令等空缺官职。”   她身边没有合适人选可推举为官,那不如就让两方相争好了。   如果韩鹤徵不愿集全部火力于一身,自然也可以示意其他势力,大家一起争抢这难得的机会。   她既能隔岸观火,又能暂阻高希夷把持南境的计划。   写下最后一句,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封泥封好,盖上私印。   正好住在驿站,倒是省了事了。   “来人,”她朝外唤道,“传两位驿使来。”   片刻后,两名驿使走了进来。   她把装有奏书的信封交给其中一人:“按四百里飞递,直送朝廷。”   等人退下,她才拿过另一封。   这信不好送得太急,也不好送得太慢,她道:“这一封就用三百里急递,直送韩鹤徵本人亲启,途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明白了?”   “是!”驿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做完这些,天边才渐渐露出鱼肚白。   李行弱吹熄了灯,推门而出。泠泠晨风吹在脸上,吹得人神智都清爽了。   人一清醒,腰间的酸乏就特别明显。   她转转脖子,又扭了扭腰,觉得这活动量还不够活络筋骨,便攥起拳头朝门前盆口粗的玉兰树捶了两拳。   两拳下去,树身一震,满枝将谢未谢的紫玉兰花扑簌簌往下,洒了刚走来的伏维则和锦歌一身。   毫无防备的两个人都很懵,但都下意识伸手去接。   锦歌抱了满怀。   伏维则一手捏一朵,呆望着李行弱:“府主这是……在练功?”   被人撞见的李行弱:“……”   她清了清嗓子:“这花凋了,帮他们清理一下……天还早,又没事做,起这么早做什么?”   伏维则还有些发懵:“那个锦歌要回去了,是来向您辞行的。”   锦歌从认识李行弱以来,一直以为她是位威严冷静、深不可测的上位者,没想到私下还有这样随性的一面。   她居然有些不适应:“大行台,儿家出来已久,该回家跟阿公报平安了。”   李行弱含笑:“小娘子归家心切,我就不强留了。不过老将军帮了我的忙,还请带一句话给他。他日若是需要帮忙,还请不要惜言。”   “谢大行台,儿家一定将话带到。”   锦歌拱手一礼,不再多留。她和伏维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伏维则道:“我去给您打水。”   她很快兑了一盆温水,又顺手扫去李行弱身上的花屑。   “府主,我们是要准备出发了吗?”   李行弱漱了口,洗了脸,扯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   仆役已经把朝食送来,摆在案上热气蒸腾,闻着就香。   她走到榻边坐下,夹起一块软烂的猪肉。   “锦歌这孩子不错。”李行弱忽然下了决心,“我觉得我应该带她去龙城。”   “啊?”突然来这一句,伏维则有点发蒙,“这……怎么带?我试探过她好几次,她都因耶律将军犹豫了。再说老将军态度坚决,不像是会跟我们走的样子。”   李行弱专注地啃起骨头:“固守南境是老将军自己的道,孝顺祖父是小娘子的道,祖孙俩各有坚持,本无对错。只是……”   她顿了一下:“政见相左,就是你死我活。老将军恐怕有性命之忧。”   伏维则急道:“那要不要告诉锦歌?!”   李行弱丢开啃净的骨头,心平气和道:“你以为她不知道吗?老将军心里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将锦歌引荐给我,盼她能为我所用,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份苦心,我已体会到。”   饱食之后,她满足地打了个嗝。   这时,一名仆役从廊下过来,在门外禀报:“大行台,将军府差人送来了请帖,邀您赴明日的庆功宴。”   李行弱伸手:“拿给我。”   仆役躬身递上帖子。   她拆开一看,时间定在晌午,共庆剿匪大捷。   “会不会有诈?我总觉得那个将军没憋好屁。”伏维则小声道。   “虽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李行弱缓缓道,“但人家光明正大下了帖,若不去,反而显得我们怯了。再说,他又不会只请我一人。”   她把请帖往案上一扔:“来了这些天,也是该跟我这昔日下属见见面了。”   高希夷的庆功宴设在将军府,只邀官员将领,没有官身的另有犒赏。所以伏维则是去不成了。   可她放心不下,在一旁絮絮道:“府主要是察觉不对,一定要设法传讯。人少不要紧,我就是单枪匹马,也杀到将军府去。”   “唉,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多双眼睛,也能替府主多盯着些。”   李行弱被她念得都有些头疼了:“我不是羊,高希夷也不是虎,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还有,明日早膳不用准备我的。留着肚子,我去高希夷那儿吃。”   “啊?”   庆功宴当天早上,李行弱真没吃朝食,在韩复岑和一众仪从官员的陪同下,前往高希夷的将军府。   这座建于南境的府邸,造得宏阔轩昂,遥遥望去,连辕门规格都比朝天城的更为森严巍峨。   “大行台,将军府到了。”高廉作为高希夷之子,自然担起了在前引路的职责。   李行弱由他引着向前,边走边问:“边境离伪朝尚有多远?”   高廉道:“约二百里。不过因高原、河流与峡谷交错,实际疆域曲折,远不止二百里。”   李行弱今日袍袖宽大,她将手拢在袖中,视线扫过聚集在辕门前的众人:“通行虽然不便,但粮产丰富,又有高原养马的便利,可谓是占尽了优势。便是常有天灾影响,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高将军怎么会为军饷头疼?”   高廉道:“大行台明鉴,所谓的优势,差不多都掌握在南方几个小国手中。他们暗中扶持伪朝,提供了不少便利。”   他帮自己父亲辩解,在情理之中。   李行弱抬眼望向辕门。高希夷被一众将领簇拥在辕门前,未披甲胄,一身武官袍服庄重而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多年不见, 当年的青年将军鬓边已经生了银丝,面相也被磨出了锋锐的棱角。久镇边境,竟也养出了一身威势。   他躬身揖手道:“高希夷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静静看着他:“高将军, 有二十年不见了。”   高希夷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本能地垂下了视线。   二十年前, 他们年纪相仿,他却只是她北斗府里的一名副将。   一心想往上爬的人,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他第一次背主, 便是她死去那日, 向孟天骄递去的那一个眼神,让孟天骄谎报了遗言。   谁曾想, 二十年后,那句捏造的遗言反倒促成她的回归。   可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 究竟是如何复生的?   面对这位昔日上官,高希夷心头发颤, 后背渗出寒意。   她眼里的平淡,周身沉静的气度, 无形中又将他压了一头。   而且她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相信世上真的有返老还童的仙药。纵使他再熬上四十年, 也未必熬过一个受天眷顾之人。   心中万般不甘,此刻也只能暂时压住。   他抬手引路:“大行台,里面请。”   南境有头有脸的将领和属官都到齐了,也都跟在他之后, 纷纷见礼恭贺了一番。   李行弱不明白有什么好恭贺的。多年都没能剿灭的流寇,把人都敲骨吸髓地榨尽了,才终于收拾干净。那不就是羊都被吃光了,才想起来要补羊圈。   既要庆贺, 不如拿出些实在的,送点什么。光凭一张嘴嘚啵,除了喷人一身唾沫星子,还能得到什么。   李行弱也是真不明白,人怎么能想出这许多溢美之词。这文人读的书,到底不是一般人能读的。   她兀自出神,直至走到府邸的正门前,一块巨大的“天枢府”匾额映入眼中。   宴席已经备好,主宾位留给她,副主位依次是耶律烽、韩复岑与崔都督等人。   “大行台请上座。”高希夷引李行弱入席,自己于主位相陪。   李行弱大概扫了两眼,笑道:“将军的麾下,气象一新。”   今天的陪客都是生脸,想来都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   高希夷面上表现得恭敬:“边关艰苦,将士们随末将守境安民,皆尽心尽力。这些年也磨砺出几个堪用之人。只是末将愚钝,治军理政仍是粗陋,还望大行台不吝指点。”   不过是场面上的谦辞罢了。李行弱听得明白,却回他:“我倒很期待,有和高将军切磋的那一天。”   席间众人悄悄望向主位上神色不动的高希夷,都低下头去,默默给自己斟酒。   酒过三巡,场面话终于说完。高希夷手边的一员部将举杯道:   “大行台这次平定贼患,震慑宵小,我等钦佩不已。南境肯定能安稳一阵了,就是这西境,是越发不太平了。”   李行弱一听这话,眉梢微耸。   那部将接着说:“末将听闻前阵子西瀛人连破两城,逃难的百姓一波接一波涌向内地。沿途州县官员生怕担责,严锁关卡,如今流民都被堵在罗耶城一带。眼看人越聚越多,缺粮少药……这西境的烂摊子,到大行台手里,岂不是个烫手山芋?”   他目光往李行弱这里扫,席间又静了静。   话里的意思,就看在座的人怎么理解了。   是催她动身离境?   还是明褒暗贬,讽她在南境越界逞威,管别人地盘上的事,自己手里却还有个大烂摊子?   李行弱端着耳杯,笑道:“难为阁下替我费心了。”   不知道对方官职,也无需知道,索性就随便称呼一声。   “阁下要是剿贼安邦的良策,还请不要藏私,为我指点一二。”   部将没料到她这样直接,干笑一声:“末将无非有些匹夫之勇,哪里敢妄议安邦治国的策略。”   李行弱转着耳杯:“说句实话,可能诸位不爱听。我既居大行台之位,便有监察之责。我有这个胃口,自然要管更大的锅。没有这个饭量的人,不妨先端稳自己手中的碗。”   “南境有伪朝虎视眈眈,又有天灾频发,在座各位肩上担子都不轻。心忧西境固然是好,但也别忘了照看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她举杯,向全场示意:“诸位,我就不客气了,这杯南地美酒先饮为敬。”   南境官员都想不到话还能说得如此直白,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被高希夷深深看了一眼,才陆续举杯附和。   李行弱瞥了高希夷一眼。   部将的话里,有自己的不满,但更多是在替高希夷发声。   在朝廷为官,替上官充当打手,早已是不成文的惯例。   所以她很不喜欢这样各怀鬼胎的宴席。饮完了酒,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径自取过一盘鱼脍,和一盆焖得酥烂的猪头肉,专心往自己肚子里填。   赶紧吃,来都来了,自然是吃饱为上。   就在她大吃特吃时,刚才发言的那名部将起身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几名乐工捧着乐器进来,身后随行一队舞者。   这些舞者都是精壮的男子,穿着束袖戎装,随着乐声一响,腾挪跳跃,舞起了雄健的军中之舞。   舞姿刚劲,席间的喝彩声不断。   这舞虽然属于刚健一路,但几名舞者神情过于肃杀,目光不时扫过她的方向。   不似献艺,倒像是光明正大来索她命的。   李行弱心里定了定,面上不露分毫,仍大口嚼着肉。   就在她仰头饮酒时,异变陡生!一名舞到她席前的舞者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的面门。   手中寒光暴现,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面门!   “大行台小心!”   对面席间传来耶律烽一声急喝。   堂上的乐舞骤然一停,乐工们仓皇往外逃奔。   李行弱反应却更快,她抬手将铜耳杯往身前一格。   “锵!”一声,刀尖刺中杯身,半杯酒水泼洒在刺客脸上。   那刺客身手很是矫捷灵活,一击不中,快速收回短刀,又向她腰腹刺来。   李行弱手腕一翻,用杯底接下这一杀招。刺客发了狠,红着眼再刺。   电光石火间,已经过了三招。   李行弱不慌不忙,猛地发力掷出耳杯,正击在刺客执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有人自后一记飞踹,刺客踉跄跪倒,数柄刀剑瞬间架上他的脖颈。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李行弱身前。   “大行台可有受伤?!”韩昭阳气息急促。   坐在榻上寸步未移的李行弱:“……不见得会受伤。”等他们来救命,她尸体都凉了。   韩昭阳握剑的手发抖,还没等他将剑指向刺客,那员部将的剑已经先一步划过刺客的咽喉。   一蓬鲜血喷洒在地,围上前的将官纷纷震住,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名部将脸上。   刺客一死,最大的嫌疑反倒落在了他的身上。   高希夷脸色铁青,站在上首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离得最近的高廉当即反应过来,猛地上前将人按倒在地。   那名部将还在挣扎:“麾下为何拿我!”   高希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李行弱一拜:“是末将管束不力,竟让贼人混入宴席,让大行台受惊了。”   李行弱摆手:“受惊算不上,有点意外倒是真的。”她看向高希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崔都督深谙时机,当即道:“大行台心胸宽广,不予计较。但高将军是否该主动给个交代?”   高希夷肃然道:“自然。末将定会揪出背后主使,严惩不贷。”   李行弱起身,按住韩昭阳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器。   “酒足饭饱,兴致也尽了,我也该告辞了。”她拂了拂衣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首,从榻上下来,拢着袖子往外走。   “不必送了,高将军留步罢。”   韩昭阳收剑入鞘,随在后面踏出大堂。   满堂的将领官员僵立着,就这么看着李行弱一行人哗啦啦走了大半。   高希夷迟疑一时,仍是恭敬地将她送出辕门。   待卤簿仪仗一动,他脸色顿时一沉,拂袖转身回府,让人把那员五花大绑的部将押过来。   人带到,他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倒在地:“蠢材!你当场杀人灭口,是怕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我看你这脑子连猪都不如!”   部将讷讷道:“怎会……末将斩杀刺客本是常理,她怎会疑心是受末将指使……”   高希夷气得发笑:“你拿她当猪,其实你才是那头蠢猪。”   部将狡辩道:“虽未得手,好歹试出了她的深浅。”   “你以为你试出了她的道行,其实是她试出了我的深浅!”高希夷几声咆哮,脸色涨红。   一旁的参军劝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给那位一个交代。”   高希夷眯起眼,盯着地上的人:“就说他因宴前口出狂言,怀恨在心,故而买通舞者行刺。”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部将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赫然多了条长口。   看着地上的人呛出几口鲜血,抽搐几下便咽了气,高希夷收刀入鞘,眼中一片凉薄:“我手刃此獠,给大行台的一个交代……”   宴席上的这场变故,直接撕开了两方人马表面维持的平静。   李行弱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了一路,随行官员沉默了一路。   到了驿馆,她从袖中摸出陈朝舆图,凝神看了片刻,让人将韩复岑请到上厅。   韩复岑在宴上并无发言,却始终在暗中观察。他知道李行弱在想什么,便和她直言了。   “大行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但还差一场硬仗。”   李行弱:“你是说接管南境军队,铲除伪朝?”   韩复岑点头:“杀掉高希夷,重用耶律烽,直面伪朝廷,震慑南方小国和东侵的西瀛人。稳定南境后,以南境为后方,再进龙城。”   他给出自己的见解:“韩鹤徵必须杀,但不是现在。他在朝中尚有□□之用,大行台用完他,再杀不迟。但高希夷此人,借剿伪朝之名操控南境,为一罪;长期陈兵边境虚耗军资,为二罪。此人庸碌贪妄,若不尽早除掉,会是大行台西征路上的威胁。”   “你将我看了个透彻。”李行弱笑道,“但是你把杀韩鹤徵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再怎么政见相左,你们也是同族吧?”   韩复岑:“下官敢吐真言,是因为只有大行台敢做这件事。当然,也是猜到大行台有这样的打算。”   李行弱赞同:“他们七人都心知肚明,我若活着,早晚会取他们性命。高希夷这次成与不成,都会推出自己的部将顶罪,来向我请罪。随后,他会急着向伪朝开战,用一场胜仗证明自己,进一步巩固南境势力。”   韩复岑:“他倚仗父辈方有今日,守在南境也只有镇守的苦劳,而无明面上的功劳。所以这一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行弱抬眼看他:“那你认为,我会如何应对?”   韩复岑答:“静观其变,再顺势接管兵权。”   “你不觉得我心太狠了?”她问。   “破而后立,有时候必要走到绝境,才能看到希望。下官明白的。”   韩复岑说完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高将军的人想必快到了。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好。”   李行弱目送他离去。一名仆役进来禀告,耶律烽还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李行弱并未让侍从通传, 自己走了出去。   耶律烽见她出来,关切道:“大行台可还安好?”   李行弱道:“老将军,我是无事的。倒是您, 我很是担忧。”   虽然只有一次并肩作战,却已足够结下袍泽之情。   面对这位心存仁厚的老将, 她又岂能狠下心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还请老将军不忌生死,务必早做万全准备, 应对南境一战。”   耶律烽戎马半生, 也预见一场大战在即。他颔首:“大行台提醒的是。”   随即又道:“锦歌已将您的话带到。末将思虑再三,确有一事相求, 便不与您客套了。”   李行弱:“但讲无妨。”   耶律烽直言道:“末将恳请您将锦歌收入麾下。这孩子聪慧果敢,必不会令您失望。”   “锦歌不会舍得离开将军。”李行弱道, “这样吧。我过几日要外出游历,锦歌久居南境, 对山川路径最是熟悉。就请她作为向导,随我同行。”   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耶律烽郑重谢道:“有劳大行台费心。这样也好, 末将回去便与她说明。”   他躬身一拜:“告辞。”转身向候在远处的属下走去。   目送老将军一行出了院门,李行弱才折回屋内。   侍女端来热水, 她刚洗过脸和手,伏维则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府主,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她眼里满是后怕,“我就说不对劲吧, 果然是一出鸿门宴。”   围着李行弱转了一圈,她气得声音发抖:“那个高希夷,就是个专使阴招的草包。听他们说宴上凶险万分,听得我眼皮直跳, 快吓死了,赶紧就回来了。”   李行弱捏着额角,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再这么大呼小叫的,我没被刺客怎样,倒先让你吓死了。”   伏维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气狠了。”   “方才你去哪儿了?”李行弱问道。   提起这个,伏维则才想起来:“您和韩郡丞说话,我没好进来打扰,就出去寻了几位郎君打听,这才知道宴上出了刺客。不过韩郎君和高家那个郎君打起来了,两方人马拉了半天才拉开。”   怕李行弱责怪,她连忙补上一句:“这事我得站韩郎君这头。动不了高将军,还动不了他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姓高的那副德行,那高家那个小郎君也不见得是个好的,打一顿就当出气了。这个就叫父债子偿。”   “……”行吧,年轻人气盛,打就打了。   李行弱敲了敲额头:“别闹出人命就行。”   “你去告诉崔都督,将他们几个分开住。再问问高廉自己的意思,若不想留了,我做主准他回将军府。”眼下这关口,闹出人命就坏事了。   “好,我这就去。”伏维则应下,小跑着传话去了。   李行弱走到窗边的睡榻躺下,趁着这会儿没事,倚着靠枕养起神来。   到了傍晚,用罢晚膳,院外传来动静。仆役在门前禀告,高希夷那头派了人来。   伏维则眉头一拧:“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不晓得安的什么心。”   她跨步挡在门前,只见一个披甲的将官,手捧一只木匣,恭声道:“将军命卑职呈送大行台,并代陈一言。宴上护卫不周,惊扰尊驾,现已将幕后主使就地正法,以表请罪之诚。”   伏维则上前去揭开了盖子,一股浓腥的血气溢散出来,随即一颗头颅就和她打了个照面。才死了没多久,两目鼓出,面色死白,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惧。   她喉咙里滚了滚,险些当场把夜饭呕了出来。   里头正是宴席上那名部将的头颅。   李行弱早有预料。她淡淡瞥了一眼:“知道了。带上它回去复命吧。”   那将官一怔,见她实在没什么下文,只好合上匣盖,默然退下。   等人走远,伏维则翻了个白眼:“太不会办事了。哪有大晚上给人送颗人头的?晦气不说,也不怕吓着人,夜里做噩梦……”   她转身,却见李行弱已坐到灯下,手中摊开了两份舆图。   凑上去瞧,一份是李行弱带出来的舆图,另一份谈治玉献上的那份陈朝疆域图。   “府主最近怎么总看这个?”她问。   李行弱指着两幅舆图:“西南丢失的这部分疆域,蕴藏了大量矿产,像是铜矿和银矿,都是铸造兵器的重要原料。我打算化装成行商,去这些地方探一探。”   伏维则:“必须要亲自去吗?”   “家底尚薄的时候,事事都得亲力亲为。这便叫创业。”   李行弱笑盈盈地继续说:“顺便也要熟悉地形,为南境一战做准备。”   “府主这是要打伪朝?”伏维则搓着手,激动得不行。   李行弱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作战跟打流寇可不一样。你要是想上战场,就把身手和反应再练快些。”   “行!”伏维拍着胸脯,“我不会给府主丢脸的。”   李行弱把舆图收起来:“你去准备一下路上的盘缠和干粮,尤其要多准备些香料。等马匹送到了,咱们就动身。这次不带谈治玉,让锦歌一起去。”   “好好。”伏维则一听锦歌也去,更高兴了,路上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伴了。   自然,她并非不愿与李行弱交谈。只是李行弱身上的沉稳威严,总是让她心生敬重,她也一直把她当作长辈来看。   “那谈治玉怎么安排,他要是跑了怎么办?咱们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呢。”要是人跑了,她可不干。   李行弱失笑:“你倒是操起管家的心了。这样吧,明日你去请崔都督和几位小郎君过来,我把后续的事交代一下。”   伏维则点头如捣蒜:“一定给谈治玉多派些活,累不死就成。”   李行弱:“……”还是你会赶驴上磨啊。   伏维则去传了话,第二天早上,崔都督用了饭,就领着几位年轻人来到上厅。   李行弱没有讲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说仪仗出行不方便,行进迟缓,自己先走一步,看一看路上的风土民情。   她吩咐崔都督率众留守原地,谈治玉和张管家他们也跟着,各给安排一些活就行。   崔都督是没意见的。他就是一颗钉子,钉在哪儿都行。   至于几个年轻人,表情都很微妙,全程没有表态。   午后,李行弱要去决堤的河岸巡视灾情,索性把韩昭阳带上,问他怎么回事。   韩昭阳道:“大行台带的人手不够。”   他这是担心自己?   李行弱信步走在街市上,一时走到粥棚里,看看粥米是否新鲜,一时又钻进药棚,看看施的药。   “人总有落单的时候,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和带的人多寡强弱,没有根本关联。”   李行弱停下脚步,目光转向他:“你有话就直说。不说出来,旁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就是个打哑谜的人,把你教成这样,还自我感觉良好,想来是从来不会反省自己。”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听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直白地要他父亲反省。   要是平日里,有人敢这样忤逆父亲,不是挨板子便是挨鞭子。   他脑子转不过来,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挨了一顿数落。   李行弱又走到了发放衣裳的草棚。棚下排着长队,领到衣裳的灾民正千恩万谢。   她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你离开京城,远离富贵,亲眼看到这人间百态,民生艰辛,是难得的一次历练。回头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才知道选谁才是明智。”   韩昭阳低着眼,没回话。   当地主持赈灾的官员远远瞧见她们这一行人,连忙提醒了身边的韩复岑,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过来见礼。   李行弱问起赈灾的成效。   那名官员回道:“粥棚已经增到十处,发放粟米二百石,受济灾民约四千余人。病患已经安置在城西旧营,请了三位疾医轮流看诊,绝不敢延误病情。”   李行弱问:“孩童和老人都安排妥了么?”   “是,已经特别关照了。”   官员禀告完,又自觉地往别处巡视去了。就由韩复岑陪着查看了加固后的河堤,熟悉了整个受灾地的情况。   李行弱转回身,没见韩昭阳,视线一扫,看他站在一处供灾民休息的草棚前。   棚里,一张张焦黄的脸上有了些许活气,孩童捧着粥碗小口啜着,老人裹着新领的衣裳,眼角堆起了褶子。   “这孩子心事挺重。”韩复岑也注意到了。   李行弱没接这话,只是问道:“养孩子是不是顶难的一件事?”   韩复岑微微皱眉:“也还行,下官家的姑娘乖巧贴心,没怎么让下官费过心神。”   “……”听着像在炫耀他的女儿。   几天后,从马市购的三匹马送到了。锦歌竟是主动过来,跟谈治玉一道去马市验了货,付清尾款,把马带回驿馆。   伏维则是看不出马好坏的,但骑上去试了试,确实比她原来那匹胡杂马强不少。   有了属于自己的好马,她兴奋得不行,央了锦歌就去跑马。临到傍晚才回来,累得满头是汗,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一抹嘴,喘着粗气说:“这马买得真值!走山路轻快多了。”   她缓过气来,又连忙说道:“府主,我问过锦歌了,她愿意跟我们去。我跟她说好了,今晚就歇在驿馆,明早出发方便。她已经回家收拾行装了。”   “这下好了,路上有人跟你说话解闷了。”李行弱含笑道。   她正往行囊装舆图和名册,收好后,又将那把铜剑拔出,用粗布抹了几抹。   “这把剑还能用吗?”伏维则犹豫着问。   李行弱专注拭抹剑刃:“这不是在等你景姐姐帮我打的新刀剑?”   伏维则嘿嘿一笑,也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在天色擦黑前,锦歌骑着一匹枣红马到了驿馆。   伏维则问她带了哪些东西,一看她只带了些衣物和银两,连连摆手:“锦歌,你只带现银可不行。路上要是遇到遭了洗劫的村镇,银子根本没处使。”   锦歌虽然熟悉西南地势,但最近不太平,阿公不让她乱跑,所以她对沿途的具体情形了解不详。   “是我考虑不周。”她脸微微一红,“要不我回去一趟?”   “就别来回折腾了,”伏维则拉住她,“我带了不少干粮,到时候分着吃就是。”   李行弱不禁一笑,这小丫头还是见识太少了:“干粮吃上两日,你也不想吃了。”   伏维则:“……”   锦歌把钱袋子掏出来:“那我把银钱都给你吧。”   伏维则推了回去:“不用你的银子。府主说了,这趟是公差,路上花费都从公账支。”   锦歌心想,途中会遇到什么事不好说,不如先自己收着,到时候需要应急再拿出来。   她把钱袋塞回袖袋。伏维则又兴冲冲地拉着她在驿馆里转悠起来。   临近有人来唤她们用饭,两人才匆匆回房。   这一夜,有了新伙伴加入,伏维则格外兴奋,直到半夜还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屋子不隔音,李行弱耳力又敏锐,愣是把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这丫头,话密得很,得提醒提醒她。   暴雨过去后,天气渐暖,只是半夜透着凉意。   她披上外衣,端了一盏灯,走到隔壁窗前:“伏维则,你再不睡觉,明早就别去了。”   伏维则:“……”   锦歌早就困了,只是不好意思打断她的热情,于是小声劝道:“快睡吧,天一亮得赶路呢。”   伏维则不好再吭声,赶忙裹好被子,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三人便陆续起身。   张管事想得周到,让擅厨事的仆役烙了几十张饼,又蒸了几大屉豆腐馅蒸饼和莼菜馅蒸饼, 用厚实的包袱严实裹着。   只是味道太浓太香了,伏维则被香迷糊了, 才上路没多久,包袱就瘪下去一小半。   还是锦歌提醒,她这才想起要往西南去一段日子, 粮食得俭省着吃。那边的环境比南地还要恶劣, 天灾兵祸不说,要是遇上疫病, 这吃食就成了顶要紧的东西。   伏维则管住了馋嘴,把包袱按了按。   她们各骑一匹马, 为求轻便,只带了弓箭刀剑, 还有换洗衣物。几个包袱里,大半都是干粮。这干粮一少, 心里边就不踏实。   既然多吃了,等到吃饭她就少吃点。伏维则握紧缰绳, 看向走在前方的李行弱。   李行弱把舆图拿给锦歌,告知自己要去的地方。   锦歌一看就懂:“娘子要去的这些地方矿产丰富,而且有一部分属于无主之地。只是地形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   为免引人注意, 她们改换了称呼,都唤她作“娘子”。   李行弱道:“我近来运气不错,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伏维则问:“那我们夜里住哪?”   锦歌对这边地形更为熟悉,她道:“地方偏僻, 没有驿站和客旅,晚上得在野地露宿。”   伏维则一拍脑袋:“该多带些厚衣服的。虽说入了夏,但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李行弱道:“晚上找个背风处,生一堆火,既能驱寒,也能防着野兽。”   三人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歇个脚,吃些干粮攒些力气,再继续赶路。就这么边走边看,天色不觉暗了下来。   锦歌主动去前头探路,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于是一行人卸下行李包袱,就此歇下来。   附近有条清澈的小溪,水边草木丰茂,伏维则拉着锦歌一同去饮马。李行弱在周边拾了些柴禾,生了火。   两人饮马的时候,运气倒是不错,抓到了两条鱼。她们回来把马拴好,提着处理干净的鱼过来。   “会烤鱼吗?”李行弱问。   小娘子你看我,我看你,都齐齐摇了头。   伏维则:“抓鱼杀鱼我都会,唯独不会做饭。”   在家是她娘做饭,出门后又有张管事张罗,她就动过手。   至于锦歌,更不用说了。她虽然习武,却是婢女伺候的官家娘子,怕是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晓得。   锦歌脸上微红,摆着手道:“我也不会。不过……用火烤熟应该就可以了吧?”   李行弱找来几根枝条,伸手道:“刀借我一用。”   伏维则把腰上的刀拔给她,看她将枝条一端削尖了,又在鱼肉戳了几个洞,就这么把鱼穿在枝上,架到火边。   “盯着些,别烤焦了。至于盐与胡椒何时撒,你们看着办罢。”   李行弱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做饭的手艺就这样,只能说毒不死,好不好吃另说。”   “……”伏维则和锦歌相顾无言。   李行弱向后靠上树干,仰面望着还有一点残光的天幕:“我去拾柴禾时,发现周围有不少火堆的痕迹,还有野兽和人的粪便,遗落的物件,想来是常有行人过夜。你们今晚警醒些,谨防半夜遭袭。”   伏维则点头:“明白。”   她给鱼翻了个面,起身取来香料,撒一些增香。这时一道黑影倏地从头顶掠了过去,随后“呱”地一声,歇落在了近处的树上。   “好像是只老鸹。”伏维则道。   锦歌却忽然伏下身,贴耳在地面。   伏维则正疑惑,就见她趴了片刻后,便迅速起身走向行李,取出自己的长剑和弓箭。   “有人往这边来了。”锦歌警示道。   见她神色凝重,来者定然不善。   伏维则也按住了腰间双刀。   锦歌看向仍闭着眼睛养神的李行弱:“娘子,来者人数不少。”她见识过李行弱剿匪的能力,不信她毫无察觉。   果然,李行弱开口道:“约莫八个人,当中有女子的哭声,应该是被流寇打劫的路人。这些人脚步杂乱,没有章法,是刚落草为寇无疑。”   伏维则惊讶:“这都能听出来!”   她按刀起身,望见一点摇晃的火光朝这里逼近。   走得近了,还真听到了女子断续的抽泣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粗鲁的骂声,“哭!哭得老子头都疼了。”   “大哥别恼,头一回开张就是肥羊。这几个娘们模样水灵,卖了好价钱,咱们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啧,瞧这细腰、这脸蛋……要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舍得卖。哎,大哥,咱们都蹲一天了,要不今晚先……”   一众污言秽语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哭声淹没了。   李行弱睁开眼,屈起一条腿,眼看着一点火光在不远处蓦然停住了,紧接着响起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   “大哥,前面还有人!还有马!”   随即是一声女子嘶声力竭的呼救:“救命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扇了一巴掌,那女子一声惨呼,便呜咽着说不出话。   而后摇晃的火光突然被举起,几个身形枯瘦的汉子从暗处窜了出来。   “嚯,又是三个标志的娘们。你们过去,把人给我捆上!”   “大哥,不对劲啊……她们手里有兵器。”   “怕个屁!装样子吓唬你们的。快去,捆了搜身,看有多少油水……”   一看这几人的体格,像是饿了好久,根本没法跟黑瞎子山那群受过操练的流寇相比。   伏维则连刀都懒得拔了:“还有上赶着找死的。是一个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嘿,这小娘们还挺横!”为首那人举起刀,龇牙咧嘴地吼道,“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这些一看就是刚开始打劫,还没有丰富经验的流民。故意扭曲五官和拔高声调,既是为了吓唬别人,也是给自己提气壮胆。   要是黑瞎子山那群训练有素的流寇,李行弱还肯周旋一二,以减免伤亡。可眼前这几个倒霉蛋,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你们杀的人很多?”她问。   对方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怕了,舞着刀走过来,“告诉你们,这山这水都归咱们管。死在咱们手里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识相的就把值钱物件交出来,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李行弱笑道:“那就四舍五入,算成一百吧。维则、锦歌,在他们每人身上戳一百个窟窿。”   “行嘞。”伏维则“刷”地抽出图嘎刀,“我这刀最适合扎窟窿眼了。”   锦歌虽然不明白,但是照做:“我没戳过窟窿,但可以试试。”   见三人非但不怕,反倒步步迎上,四个汉子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还是那个大哥将胸膛往前一挺:“怕个鸟,她们说你就信?!”   说罢,抬脚将前头一个同伙踹了个踉跄:“给我上!都给我上!”   几个汉子只得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冲上来。   伏维则也是锻炼出来了。黑瞎子山几百个流寇杀下来,刀都卷了刃,搞定这些虾兵蟹将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一脚就踹飞了一个,锦歌那边也是一拳摞倒一个。两个小娘子都没怎么费力,就把冲前面的三个人轻松打趴下了。   “马王爷有几只眼我是没见过,现在倒能让你见识见识,窟窿眼是怎么扎出来的。”   伏维则虽然个头不够,但是拽着衣领居然也拎起来一个,手里刀光连闪,嗖嗖几下,在对方身上戳出数个血洞。   那领头人被吓得刀和火把齐齐脱了手,哪还记得自己是来打劫的,鬼哭狼嚎似的叫了几声,扭头就往来路狂奔。   “快跑,快跑!”   他一跑,地上还能动弹的两个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连那个被扎了窟窿眼的,也顾不上疼,惨嚎着挣扎逃去。   “还想跑啊……”锦歌飞快地往箭囊抽出铁箭,挽弓搭弦,先是一箭射穿领头那人的大腿,继而连发两箭,又往另外两人的肩上和手臂各射了一箭。   箭无虚发。中箭的三人惨叫着,翻滚进草笼里。   “射得好!”伏维则看得心头一震。这看着文静、说话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娘子,杀起人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我去替你拔箭。”她收刀入鞘,飞快地往那几人方向追去。   锦歌也不迟疑,拔腿跟上。   伏维则将几人身上的箭一一拔下,嘴里还惋惜似地嘟囔:“这下完了,中的都是关节处,怕是要落个残废。”   锦歌不好意思道:“我箭术有点一般,本来是想射死的。”   地上哀嚎的三个人:“……”   被扎了几刀的幸运儿:“……”   李行弱走上来道:“将他们身上的细软搜了。”   “好嘞。”伏维则把箭还给锦歌,伸出手来,“让我瞧瞧,你们今天劫了多少油水。”   那领头人痛得脸色发白,连声求饶:“我们没杀过一百个人……连一个都没杀过!就劫了四个女的,搜来的钱也都是她们的……诸位娘子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算他们倒霉。   伏维则夺过包袱,又从身上搜出钱袋,都是绣工精致的锦囊。   她晃了晃钱袋:“看来你们消息不太灵通。如果知道黑瞎子山死了几百号流寇,早该夹紧尾巴做人了。”   李行弱道:“她们是善良的好孩子,还愿意留你们一条命。你们几个,有人有腿,有人有手,搀扶着还能回去,不算太糟。”   换成是她,管他们是不是被迫,一旦干了这种勾当,手里迟早会有人命。对恶人的宽容姑息,就是对无辜的残忍。   她不再看地上翻滚痛嚎的四个人,转身朝被劫的女子走去。   伏维则与锦歌也提上包袱,快步跟了过去。   几个流民痛得脸色惨白,一人颤声问:“大哥,这可咋办?”   问他?他问谁去。   “赶紧跑啊!这几个娘们根本就不是人……”   于是四人赶忙搀扶拉扯着,跌跌撞撞地逃了。   几个被劫的女子手腕都被粗绳捆着,她们挨着给解开。   李行弱在替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娘子松绑时,发现她紧攥的掌心里抵了一根银钗。因握得过于用力,钗身刺破了皮肉,有血沁出来。   她只作没看见,松了绑便退开一步:“你们走吧。”   这四个娘子虽然穿着布衣,但是眉眼清秀,甚至称得上小有姿色。   女子在世间行走本就不易,再有几分颜色,男的一见就生歹心,便是深居简出,也会被半夜翻了墙。   出来逃难的女眷,哪怕有男子随行护佑都未必周全,何况是她们这样结伴独行的女子。   伏维则把包袱和钱袋子还给她们:“这些都是你们的吧?”   “多谢恩人……”   娘子们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缩靠在一处,颤声跟她们道了谢。   伏维则好心问道:“你们可是要去投奔什么人?”   年纪稍长的娘子道:“我们打算去南境。”   另一个娘子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几人便都抿唇不语了。   不论是因为惊魂未定,还是心存戒备,李行弱都没再往前凑,只是叫了两人:“鱼该烤焦了,回吧。”   “哦。”   伏维则也没再追问下去,转身跟上。走开几步,又回头看,那几位娘子正互相依偎着,有人低声抽泣,有人轻拍着背安抚。   “她们真不容易……幸亏是遇上我们,没被掳去。可往后这条路,还不知遇上什么……”   鱼已经烤得焦黄油亮,锦歌将它翻了个面,轻声道:“她们的手纤细柔软,指腹有琴茧,指甲上还残留斑驳的蔻丹,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   伏维则也点头:“有人指甲留得那样长,做活计肯定不方便。难道是大户人家出来逃难的?”   见伏维则也会留意细节了,李行弱不禁一笑。   “赶紧吃吧。”她给鱼撒上胡椒,分了一半给伏维则。   伏维则捧着鱼啃了几口,忍不住又望了望那四个娘子藏身的地方,不禁担心起她们有没有吃食。   光两条鱼还不够三个人分,还要再吃些干粮,才能勉强应付这一夜。李行弱让伏维则再分些胡饼出来。   伏维则只拿了饼给李行弱和锦歌,自己没要。   锦歌奇道:“这就吃饱了?”   伏维则支吾着:“我、我路上吃得多,还不饿。”   手里却悄悄捏了四个蒸饼,眼神躲闪着站起身:“我去附近转转,排除一下隐患。”说罢快步走开了。   李行弱是瞧见她怀里揣了饼,朝那几位娘子的方向去了,但没说什么。   伏维则去了一刻钟,就急匆匆地回来了,神色仓皇道:“我看到一大群人正往这里来了。有男有女,好几十个人,穿着打扮像是逃难的流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锦歌道:“应该只是路过的人吧。”   李行弱道:“多半是看到了我们的火堆, 想来这里过夜的。”   这片空地开阔隐蔽,背着风,确实是夜宿的好地方。会找到这种地方的, 不是行伍出身,就是和土地打交道的百姓。   也如她所料, 远远过来的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家境稍好些的赶着驴车,车上堆着锅碗杂物。清贫潦倒的只有一个布包袱, 或是一只背篓。   这些人都是搀扶着老人, 背着小孩,拖家带口的。看样子已经赶了很久的路, 一个个累得连声抱怨,还有小孩带着哭腔, 闹着要喝水,要吃馍。   快近前时, 那些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然后,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老人, 带着几个青壮走了过来。   老人倒是讲规矩,向她们比了比手, 道:“各位娘子安好。老汉姓瞿,带村民逃难经过此地,实在是走不动了。见这处地势宽敞,想厚着脸皮向娘子求个方便, 准我们在此歇上一夜。”   李行弱摆手道:“我们也只是路过,你们请便吧。”   “叨扰了,多谢。”   瞿老汉连声道谢,对后头的青壮吩咐:“快去告诉大家, 赶紧卸下行李,把火生起来,将就弄些吃的。大人不要紧,至少先让娃娃们垫垫肚子。”   那几个青壮应了声,就转身跑回人群里传话去了。   随着村民陆续卸了行囊,瞿老汉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锦歌见他满身风尘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年迈的阿公,心头跟着一软。她将自己坐的石头搬到老人跟前:“老人家别站着了,坐下歇口气吧。”   老人腿脚没那么利索了,这一程走下来早就酸软疲惫,仍想推辞,被锦歌硬是扶着坐下了,便只好领了情。   伏维则问:“老人家从哪里来?走了很远么?”   瞿老汉道:“小娘子可听说过龙城?我们就是龙城三十里外白龙村的村民。”   李行弱闻言抬眼:“龙城是龙盾军驻兵之地。据我所知,那儿的城池年年加固,西瀛人应当打不进去。再加上军队镇守,你们应该无须逃难。”   瞿老汉长叹:“娘子说得不错,龙城不易攻破。可这些年来,城中将领争权夺利,一样的税能收三四回。我们要求他们庇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但这回西瀛人一夜屠了两个村子,他们竟坐视不理,我们派人去求守将,请求开城收容,反倒被他们各打了板子……”   老人摇了摇头:“横竖都是死,不如自己逃出来,兴许还能寻条生路。”   伏维则听得皱眉:“他们敢这么做,就不怕朝廷问责!”   “山高皇帝远啊,”瞿老汉苦笑道,“等话传到京城,添油加醋的,又不知道被编成什么样。我们这些草民,就是把头磕破了,又有几个人能信啊?”   伏维则攥紧拳头:“仗着地方远,就敢这样糟践百姓,实在可恶。都是他们这群害虫,把龙盾军的名声都毁了!”   瞿老汉眼睛跟着红了一圈:“唉……从前总听说大行台手段狠辣,若是不听话,连我们一块杀。我们信了这话,就是自己不吃也得把税交上,愣是半句苦都不敢诉。可自打大行台离世,龙城的税反倒一日重过一日。朝廷把大行台的旧部也一个个调走了,新来的守将不会打仗,只仗着大行台的余威吓唬外敌。他们还大肆加税,供自己享乐,根本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他越说声音越小:“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拖家带口,离了祖祖辈辈的土地,去别处讨生活。”   伏维则与锦歌对视了一眼,也沉默了。   一片寂静中,李行弱淡淡道:“老人家放心,大行台没有死。要不了太久,她就会回到西境,杀尽西瀛人,让你们回到家乡。”   伏维则倏地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说真的?”瞿老汉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很快又黯了下去,“要是真的,也不至于是这情形了。”   李行弱道:“她只是隐退了多年,听说西瀛来犯,又重返了朝堂。”   她眼睛里火光跳跃,明明没什么情绪,瞿老汉却莫名心头一颤,竟想相信这话。   “你们村里,跟出来逃难的有多少人?”李行弱忽然问。   “在这儿的有五十来人。”瞿老汉答道。   李行弱方才留意过了,他们这一行人有不少青壮。不管世道如何,只要有人,有力气,总有办法活下去。   “眼下各方都不安稳,要活命,终究还得靠自己。你们村里劳力不少,可以垦荒种地也可以编入军队辎重,也可以帮着军队运送辎重粮草。老丈要是信得过我,不妨带村民去太安郡落脚,暂且过活一段日子,等龙城安定下来,再带着村民返乡。那里的新太守是韩复岑,你们见到他,只说是一个叫伏维则的小娘子让你们去的。”   她这是不想透露身份。   伏维则赶忙接话:“老人家,那位太守是大行台的人,去找他准没错。”   锦歌也轻声补充:“太安郡前阵子遭了水灾,官员们在救灾安民,可能时常在外奔波。你们要是衙门找不到,就去安置处多问问。不要怕那些衙吏官差赶人,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她考虑得很贴心。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李行弱:“老人家觉得可行,就先和村民商量商量。决定了,再来找我。”   如果说的是实情,这确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出路了。   “好,好。”瞿老汉顿时激动得手都颤了起来,“我这就去跟大伙商量。”   他比了比手,匆匆起了身,往村民聚集处去了。   随着村民忙碌的身影,空地上陆续升起几处火堆。有人忙着拾柴,有人忙着烤馍。这地方取水不易,众人只能就着水啃些干粮,草草对付一餐。   有了吃的,那些闹腾的小孩子都安静下来,乖乖呆在家人怀里啃着馍。   “我去洗脸。”   虽说出门不便,但只要条件允许,李行弱还是坚持洗漱。   “我也去!”伏维则抓起布巾,也跟上去。   锦歌就不去了,主动留下来照看行李,只让伏维则帮忙把箭带去洗干净。   等她们洗漱完回来,林子里的火堆又多了些。李行弱抬眼扫去,露宿的人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倍。   而且新来的这批人特别吵闹,孩童也没人管束,在林子里跑来跑去,肆意嬉闹。   锦歌道:“你们刚走不久,又来了大概三十余人。瞿爷爷说,是他们同乡,从另一个村子逃出来的。因为没有村司带领,一路都跟在他们后面。”   她说完,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女童虚弱的哭声:“爹,别打了……别打了……疼……”   她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手里挥着一根树枝,狠狠抽打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抽得在地上蜷缩翻滚,哭声断断续续。   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男童,一边跳一边拍手叫嚷:“打死她!打死她!”   看男人把女孩打得爬不起来,男童又高声嚷着:“爹,我饿了。快叫赔钱货做饭。我要吃肉,让她给我做肉吃。”   男人这才停手,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听见没?你弟弟要吃肉,给老子弄肉去!”   女孩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灰,哆嗦着哀求道:“爹,我实在弄不到肉,今天能不能……先算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我真的饿了一天了。”   “饿个屁,就数你吃得最多!”男人踹了一脚,又挥起树枝,“还敢跟你老子讨价还价,看来是没打够。看我不打死你个讨债鬼!”   任谁也看出来,这人根本没把女儿当人看,甚至牲口都不如。   “好啊,老畜.生的小畜.生,可着一个人折磨。”伏维则攥起拳头便要冲上去,给点颜色瞧瞧。   离得近的村民已经先一步上去:“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哪经得起你这么打。”   男人瞪眼:“老子生的,想打就打!”   围观的村民忿忿道:“你生个屁,那是孩子她娘生的。”   “你要管?行啊,拿钱来!我要的不多,两百文把人带走。”   男人一把推开劝架的人,揪着女孩的衣领把她拎起来,“少装死!给你弟弟找肉去!看见谁家有就去讨,讨不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女孩被搡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还是旁人扶了一把才站稳。她瘸着脚,开始挨个向周围的村民挪去,挨户去问谁家有肉。   都是逃难的人,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能要求有肉吃。有那起实在看不下去的,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干馍。   伏维则拳头快要捏碎了:“这种畜.生,不教训一顿,我今晚能憋死。”   李行弱道:“你想过没有,你帮了她,她往后会被打得更狠。”   “管不了那么多,先打了再说。大不了我把她要过来。”伏维则一把揎起袖子,几个箭步冲上去,“喂,狗东西,叫你呢!受我一拳!”   男人闻声转过身,一记拳头已经砸到眼眶上。他毫无防备,后跌了几步,紧接着又一拳砸过来,砸得他眼冒金星,分不清东西南北。   “唉……”李行弱扶额,“这孩子,一遇上这种事就憋不住。”   锦歌笑着说:“那孩子留在家里,迟早会被混账爹打死。我们将她买下,也是救人一命。”   这两拳来得突然,但是砸得神清气爽。四周先是一静,接着响起叫好声:   “打得好!再用点力。”   “早看他不惯了,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这次挨揍的人调换,都是一片叫好声。   伏维则又补了几拳,打得手酸,才停了手,从怀中掏出钱袋。刚要数钱,身后传来李行弱的声音:“给他三百文……”   战乱灾荒年间,人口本就不值钱,有时候甚至几个馍就能换走一个孩子。   伏维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多给一百文,但还是照做。   她去包袱数了三百文,往那男人脚边一丢:“你那女儿,我们娘子买了。这里是三百文。”   那男人没料到还有主动加钱的傻子,顿时忘了挨打的事,一把搂住那包铜钱,笑得露出一口烂牙:“成!这死丫头归你们了。”   他扭头吼道:“一斗。还不滚过来给你的主人磕头!”   那个叫一斗的女孩正抱着馍往大人身后缩,被男人一把扯出来,恶狠狠地威胁道:“耽误老子赚钱,老子就把你打死。”   女孩瑟瑟发抖地被拽到了伏维则面前。男人讨好地按着她跪下:“现在她归你了,要打要骂,随你高兴。”   伏维则狠狠瞪他一眼,将女孩拉起来,护到自己身后。   男人眼里只有钱,看也不看刚被卖掉的女儿,转身就走。   李行弱喝道:“站住!”   李行弱的声音不大,却让男人步子一顿。他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李行弱身上:“干嘛?你、你想反悔不成。”他慌忙把钱往怀里捂紧,一副随时耍赖的模样。   李行弱和伏维则吩咐道:“去把笔墨取来。”   伏维则很快捧来笔墨。   李行弱道:“锦歌替我拟一封文书,写明买卖两清,从此各不相干,再无牵扯。”   “对。”伏维则都没想到这点,“还是立个字据好,免得这人日后反悔,又想来纠缠。”   锦歌领命,在一旁的石头上铺开纸:“姓名、年纪、籍贯、父母名姓,都报上来。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看他可有扯谎。”   这种事,自是有人愿意作证:“这女娃在他家天天挨打,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离了这畜.生,跟谁都好过。娘子放心写,我们替你作证。”   男人在一片催促声中,报了家门信息。   听到女孩即将满十二岁时,伏维则几乎不敢相信:“你把她养得跟猴子似的,还敢开口要二百文!”   毕竟这女娃瘦得可怜,个头只到伏维则腋下,说是七八岁都没人怀疑。   女孩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没用,小心翼翼道:“姐姐,我可以少吃点。我力气很大,能干活。”   男人也生怕她反悔,赶忙道:“是是是,这讨债鬼力气大得很,可以扛一头猪。你们可以让她种地,干力气活。”   真能胡说。伏维则撇了撇嘴,可低头一看女孩瘦得只剩两个眼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放心,我家娘子既买下你,就不会反悔。小丫头,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锦歌三两笔就将文书拟成了,拿到男人面前让他画押。   没有印泥,伏维则抓过他的手指,用刀一划,将渗出的血珠按在署名处:“我们会去官府办妥户籍更名。你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   她把文书拿给李行弱,李行弱没未细看,只是道:“现在,该了那一百文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什么一百文!”男人吹着受伤的手指, 闻言把钱抱得更紧了,“这是你自愿给的!文书都画押了……”   “钱自然是你的,急什么。”   李行弱微微一笑, 随即敛起笑意:“维则,一百文钱买他一只手。”   伏维则原本还在计较多付了一百文, 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好嘞,这事我最在行。”   男人反应过来, 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这是行凶……我要报官!告你们杀人!”   李行弱:“我是蛮夷。”   对寻常百姓而言, 杀伤流民也难免背上官司。但对她来说就简单得多,能一刀了结的, 绝无第二刀。   “一百文买你一只手,价钱很公道, 又不要你的命。”她沉声催促道,“维则, 还等什么?”   男人眼看伏维则拔了刀过来,吓得扭头就往人堆里钻。   但他哪里跑得过伏维则。伏维则一把揪住了男人后领, 向后奋力一拽,便将人牢牢摁倒在地:“不要怕, 我砍手很疼的。”   锦歌抬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伏维则一脚踏在男人胸口,扯过他一条胳膊,眼都不眨, 干脆利落地一刀刺下。   随着血喷溅出来,一只断手落在地上。   “啊——”人群齐齐倒吸冷气,许多人都别过脸去,不敢看地上痛苦翻滚的男人。   锦歌微微摇头:“这伤要想养好, 三百文可远远不够。”   李行弱一眼都没往那儿多看,默默走回火堆旁,添了几根干柴。   男人蜷缩在地,哀嚎着:“救命啊……找大夫,快给我找大夫……”   他年幼的儿子呆立在一旁,已经吓得没了声。   伏维则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扬声道:“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应和:“走吧走吧,也是他自作自受。”   村民们窸窸窣窣地散开,没人去管那男人的死活,只是一边走,只是边走边不住回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伏维则随手揪了几片叶子,把刀刃上的血抹了抹。收刀入鞘时,她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刀沾了太多人血,往后可不能再切烤肉了。”   她把刀佩回腰间,大步走回锦歌她们身边。   “他们好像离我们远了些。”锦歌道。   伏维则扭头看去,原本挨近她们这边的人,正把行囊往远处搬运。   她挠了挠头:“莫非是吓到他们了?”   李行弱觉得挺好:“知道怕,便不会来生事。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伏维则也不管那些人怎么想的,目光落回身旁救下的女孩身上。   女孩一言不发,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一双乌黑的眼睛怔怔望着伏维则和锦歌,手里还紧紧攥着别人给的那块馍馍。   伏维则捏了捏馍馍,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这馍已经硬了,别吃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别的。”伏维则想接过馍馍,女孩却攥得紧紧的。   没想到她瘦瘦小小的,力气倒不小。伏维则有些讶异。   “能吃的……”女孩小声坚持道,“烤一烤就好了。是婶婶给的……不能丢。”   伏维则一怔,随即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到。”   锦歌伸出手,语气温和:“那我帮你烤热吧。”   女孩看了看她,犹豫片刻,才松开冻得发红的手指。   锦歌接过馍馍,学着烤鱼的办法,将它穿在树枝上,架到火边,慢慢地翻转着。   伏维则又拿来一壶水和两根肉脯:“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女孩的喉咙滚动着吞了下口水,眼神里满是渴望,手却不敢接,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三个陌生人。   伏维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目光投向锦歌。   锦歌说:“给你的,吃吧。”   女孩又悄悄望向对面始终沉默的李行弱。   李行弱支着一条腿,双臂环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女孩触到她幽冷的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不由得往伏维则身边缩去。   李行弱斜睨着她:“你是我花钱买来的,往后得干活抵债。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还是说,你想回那个家继续挨饿挨打?”   她笑了一声,眯起眼睛:“又或者说,我刚剁了你爹一只手,你心里记恨?”   “他不是我爹……”女孩也就这一瞬间,眼里有了情绪起伏,“他打我,不给我饭吃,还把娘也气死了。”   “这就对了,这才是有骨气的样子。”伏维则把肉脯塞进她手里,“你要是还想回那火坑,我们今晚可算白救你了。”   馍馍烤出了淡淡的香味,锦歌掰下烤得金黄的那一角给她:“你叫一斗?”   女孩点点头,小口咬着馍馍。   “哪有人这样取名字的!”伏维则满脸唾弃,“一听就是胡乱起的,根本不上心。”   说着,一个主意浮上心头:“反正现在是我们的人了,不如重新起个好名字?娘子,您说呢?”   李行弱向来不在意这些琐事:“我哪里会取名。连我和你干娘的名字,都是恩师起的。”   伏维则嘿嘿笑道:“我的名字是干娘取的,我也不懂这些。”   她看锦歌,锦歌摇头:“我也不擅长。还是请娘子赐名吧。”   这救命之恩是李行弱所赐,由她取名最为恰当。   李行弱抬头看天,想了想:“那便叫她澄空。”   “万里澄空不受尘。”锦歌觉得寓意不错,“是个好名字。”   伏维则虽然不明白意思,却立刻应和:“就叫这个名字。跟我们娘子姓好了,叫李澄空。”   李行弱:……   伏维则转向女孩:“你觉得呢?”   女孩眼中顿时滚下大颗泪珠,立刻跪了下来,向李行弱深深叩首:“是娘子救了我。娘子就是……澄空的再生父母。”   她这举动把伏维则吓了一跳,等三个响头磕完,连忙将人扶起。   李行弱面色平静道:“往后站着说话。磕三个头是给死人磕的。”   伏维则、锦歌:“……”   伏维则又问女孩:“会写字吗?”问完一拍自己脑门,“瞧我问的,你爹连名字都是乱起的,肯定是不识字的。”   李行弱道:“那教她识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行,包在我身上。”伏维则兴致勃勃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写起来,“你看,澄空两个字就是这样写的。你每日练一遍,很快就能记住,明白吗?”   “嗯。”   “澄空,我跟你说啊,你跟着我们娘子算是跟对人了。只要你用心待她,她不会亏待你……”   如此反复教写了十几遍名字,食物也慢慢吃完了。澄空跟她们渐渐熟络起来,放松了不少。   伏维则拿来早前润湿的布巾,让澄空擦擦脸和手。   澄空挽起衣袖,几人这才看清,除了满手冻疮和今晚新添的伤痕,她身上还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旧伤。   伏维则痛骂道:“简直猪狗不如!自己无能,就往孩子身上撒气。早知道把他另一只手也剁了。”   “还好我们带着药的。”锦歌取了药粉来,轻着手帮她上药,“等晚些人走了,再给换身干净衣裳。”   药粉触到伤口,澄空身子一颤,却没吭声。   锦歌:“疼就叫出来。”   澄空垂着眼摇了摇头,极小声道:“不疼的……”   她低头看着装药的小瓷瓶,忽然小声问:“……这药很贵吧?”   伏维则用力揉了把她枯黄的头发:“小小年纪,操那些心做什么。再说,咱们娘子有的是钱——哎哟!”   她话都没说完,脑袋便被李行弱用树枝敲了一下。   李行弱:“少废话,赶紧收拾,明天还要赶路。”   身上的伤不少,伏维则也凑过去帮忙,嘴里念叨着:“你往后可得学会保护自己。瞧这一身伤……再说你这小身板,明明跟我年纪都差不多,却矮了这许多。以后一定多吃饭,把肉长回来。”   “我、我吃得多。”澄空揪着手指,悄悄往李行弱身上看。娘子既然买下了她,她不能让娘子觉得亏了。   李行弱将她从头到脚一阵打量,就这小身板,还能吃下一头牛不成:“你要是觉得不安,以后就多帮我干活。”   “我能干很多活,我力气很大的。”澄空急忙证明自己,“我会种地,村里人都找我帮忙,一次给我一文钱。”   李行弱淡淡道:“我没有地让你种。”   “你力气有多大?”伏维则好奇地问。   澄空目光扫向对面,落在一棵约有碗口粗的树上,神情认真道:“我能把那棵树拔起来。”   然后她走了过去,双手抱住树干,身子往下沉,深吸一口气。   随着手臂绷紧发力,树冠跟着一晃,树根附近的泥土真的开始松动,然后向上拱起、崩裂。   在“咔嚓”的一声脆响中,树根断裂了,整棵树硬生生地被拔了出来,带起一大片松散的泥土。   流民们都被这片动静惊动,目睹一个瘦不拉几的女娃,仅靠蛮力,就把一颗成年男人都难以撼动的树拔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接二连三发出喝彩声。   “这、这就拔起来了?”   “小娘子好气力!这树连大力士都不一定能行呢。”   伏维则半张着嘴,呆在原地。   锦歌抬手掩着唇,倒抽了一口气。   李行弱脸上虽然不显震惊,嘴角却暗暗翘起了一丝弧度。   恰在此时,瞿老汉过来寻李行弱,正撞上这一幕,也惊得怔在当场。   还是伏维则先瞧见了他,赶忙朝澄空招手:“够了够了,澄空,别拔起来了,快把树埋回去。”   澄空:“好。”   但是那树的根已经断开了,澄空只能放回去一半,已经恢复不了原样。   锦歌道:“你身上还有伤,轻轻放下就好,别砸到人了。”   澄空依言照做,把树身小心靠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有些忐忑地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并未多言,只是对瞿老汉道:“老丈坐下说话吧。”   瞿老汉在火堆旁坐下,眯眼打量澄空:“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丫头瞧着瘦小,竟有这样惊人的力气。”   伏维则笑着拍了拍澄空的背:“老人家这是和村里人商量好了?我还以为老人家吓到了,不会再过来了。”   瞿老汉拱手道:“娘子惩治恶徒,为民除害,大伙儿都打心底里敬服。我们商量定了,愿意听从娘子的指点,往南境谋一份生计,等家乡太平了再回。”   李行弱对伏维则道:“取笔墨来,给韩复岑写封信。让老丈带去作个凭据。”   伏维则取来纸笔,伏在火堆旁的石块上。   李行弱口述,她执笔,简简单单就将事情写得清楚明白。等墨迹稍干,又从行囊中取出金印,端端正正盖在信尾。   李行弱把信递给瞿老汉:“你带着凭信去见韩复岑,他会为你们安排。”   瞿老汉连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恭敬接过那封信:“老汉谢过娘子。娘子的这份恩情,老汉记下了。”   李行弱:“老丈也无需谢我。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要不了太久,我们还会再见,到那时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忙。”   “应当的,应当的!”瞿老汉连声道,“只要娘子开口,老汉只要还有一口气,定当尽力。”   又再三道谢后,他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深深作了一揖,这才转身走回村民聚集处,去跟大伙回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瞿老汉离开, 几人正打算歇下时,前方又起了喧哗声。   伏维则皱眉:“又闹什么?”   李行弱神色淡定:“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就多, 很正常。”   锦歌站起身来望了望,声响似乎来自她们早前救下那几位娘子的方向。那处人影火光晃动, 嗡嗡的议论声传来,但听不分明。   “是那四个娘子。”伏维则也认出来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四个娘子的周围已经挤满了人。伏维则拨开人群, 借着他人的火把光亮, 才看清地上蜷坐着一个人影。   是四个娘子中的一个。她露出来的手臂和掌心长满了暗红色的疮,疮口溃破, 渗出发黄的脓液。另外三个娘子扶抱着她,一位神情严肃的妇人蹲在跟前, 正在察看那些疮疤。   妇人应该是行医之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后, 诊断道:“是阴疮。看这情形,染上有一个来月。”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阴疮……是什么病?”   “我知道!是贱籍女子才得的脏病。她们、她们是营户!”   有人一语道破四个娘子的身份, 刹那间,围观的人群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那些嫌恶、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四人身上。   那身染恶疮的娘子看着人群指指戳戳,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力地哽咽道:“又不是我愿意的……为什么要骂我……”   见围观者还不散去,行医妇人冷冷抬眼一扫:“这病是会传人的。你们确定要继续看?”   一听这病要过人, 围观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妇人这才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给那染病的娘子服下:“你发热了, 要尽快退热。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服下后好生睡一觉,明早就能缓过来。”   “多谢。”年长些的娘子道了谢,又问道,“诊金和药钱该是多少?”   妇人报了个数,对方默默数出铜钱递上,便转身照看病人去了。   伏维则见妇人走了,快走几步跟上:“你这人心是善的,但是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   妇人硬邦邦道:“你治吗?不治就别多话。闲事管得宽!”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伏维则还没遇到过这种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嘟囔道,“这什么人嘛,脾气可真冲!”   锦歌轻笑:“高人多少有点脾气在身上。”   “屁的高人,真讨厌。”伏维则气鼓鼓地回到火堆旁,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给李行弱听。   李行弱将盖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合眼道:“赶紧睡吧。这种事你想管,是管不过来的。”   “也是。”伏维则叹了口气。这一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确实也累了,在包袱里翻了一件自己的外袍,给澄空盖上:“你靠着我睡吧。”   澄空蜷身挨在她身边,悄悄望向倚着树的李行弱,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澄空看了一会儿,也把脸埋进衣裳里,闭了眼。   林间的喧嚷逐渐平息了,远处偶尔传来那断手男人的呻吟,但无人理会……   次日,天蒙蒙亮。   流民们陆续醒了,窸窸窣窣收拾着家当,准备上路。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死人啦!有人上吊了!”   如同冷水溅进了滚油,人群轰然炸开。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涌去。   李行弱稍稍皱眉,也牵马跟上。   就在林边坡地一棵树下,稀稀落落围了些人。   昨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消失了,只余一片唏嘘声。   人已被解下,平放在地上。一条腰带勒进了她纤细的脖颈,不知道存了多大的死志,勒痕很深,留下一圈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   另外三个娘子瘫坐在旁,泪水淌了满脸:“芰荷……你怎么这样傻……咱们都逃到这儿了,再忍一忍不好么……”   那年岁稍长的娘子终于止住颤抖,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轻轻覆在死者面上。   “莫哭了,我们送芰荷好生安葬了吧。”   年纪最小的娘子一边抽噎,一边抹着眼泪:“可是大姐姐,我们没有棺木……也没有挖掘葬坑的工具。”   人群里,一个妇人走了出来:“要不大伙儿搭把手?都是苦命人……”   伏维则倒是想帮忙,却想不出办法。她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流落在外,就不必强求棺木了。这附近有猎户活动的痕迹,或许有废弃的陷坑,找一个宽深的便是。”   “对。”伏维则招呼道,“各位叔伯婶娘们,人多好办事,不如咱们分头找找吧?”   那个提议帮忙的女人也大着嗓子道:“大伙分四个方向去找,还回这里汇合。你们几位……是姊妹吧?就留在这儿,给她梳洗梳洗,送得体面些。”   说着,她也不耽误,招呼上自己的家里人往东边去了。   有人领头,便陆续有人跟上。即便不愿沾手的,也只是默默退开了。   “那我们去南边找。”伏维则叫上澄空和锦歌走了。   李行弱留下来看行李,坐在不远的松树底下,看三个娘子给人擦了脸,换上了干净衣裳。   差不多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帮忙找陷坑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伏维则几人回来时,身后跟着好些流民。她解释道:“我们找到的坑都太浅,多亏几位乡亲有经验,才寻到一个够深的旧坑,只是里头掉了几块大石头。”   然后她把澄空推到身前:“我们澄空可是立大功了,坑里的大石头,她轻轻松松就给丢出来了。”   跟回来的流民也连声称赞,把澄空夸得不好意思了。   李行弱道:“既然都帮了,那就帮到底,将人抬去好生安葬了吧。”   帮着找葬坑,大家是愿意的。但是抬死人去埋,本身就忌讳,何况死者一身恶疮,就更没人肯伸手了。   澄空攥着衣角,小声说:“我可以帮忙……我娘就是我埋的。”   “你还是个孩子,哪能让你来。”伏维则一挽袖子,“我见过的死人多了,不怕,还是我来。”   看来剿匪一战,她长进不少。李行弱笑道:“行,那就你去。”   她一人还不够,锦歌也主动跟了去。   正好其他人都回来了,也有那些不忌讳的人肯帮这个忙。   李行弱便带澄空换了个位置,升起火堆,边等边烤起干粮。   她把早上打湿的巾帕丢给澄空:“把手擦干净了。”   澄空乖乖擦了手,把已经脏了巾帕叠好。一抬头,见李行弱看着自己,便小声说:“我会洗干净的。”   李行弱没回这话,只道:“以后吃东西,要记得擦手。”   澄空又乖乖点头。   那陷坑大,往里面填土要费些时间,一时半会儿是忙不完的。   李行弱递给她一个烤好的蒸饼。   澄空没吃过面粉做的饼,一口下去,香得舍不得咽。吃到一半,下意识就想把剩下的藏起来,留着下顿再吃。   刚往脏兮兮的怀里塞,李行弱一眼扫过来:“吃光了,不许剩!”   经过一晚上相处,澄空虽不那么怕了,可被这么一说,还是打了个颤。她捏着剩一半的蒸饼,吃也不是,藏也不是。   “一顿能吃几个?”李行弱问。   “……一、一个。”澄空小声回答。   李行弱知道问不出实话,索性将两个饼都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就老老实实吃完。要是叫我发现你再藏起来,以后可就没饭吃了。”   澄空最怕饿肚子,立刻断了藏食的念头,抓起饼往嘴里塞。   “还有,”李行弱指着她蜷起的背,“把背挺直了,不准低着头。”   澄空挺直了背,嘴里塞得鼓鼓的,连忙点头。   “说话要应声。”李行弱又说,“答是或不是,明白了?”   澄空:“是。”   吃完东西,日头渐渐跳出地面。那些去帮忙的人也三三两两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伏维则老远就扬手招呼,锦歌在后头,那三位娘子也跟着。   快到跟前时,伏维则领着那位那位年纪稍长的娘子过来:“娘子,这位辜娘子想要当面感谢您。”   她介绍道:“她叫辜韫书。”   李行弱打量来人:“我什么也没做,谢我做什么?”   辜韫书仍穿着那身粗布裙衫,凌乱的发髻在回来的路上草草整理过了。她朝李行弱敛衽一礼,举止端庄,落落大方,不像出自风尘之地。   “昨夜蒙几位恩人相救,方才又劳各位安葬我的姊妹……落难之身,无以为报。”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轻轻打开,里头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银簪,并一对白玉耳坠。   她将首饰托在掌心:“这些首饰,是我贴身藏下的,还望恩人莫嫌轻薄。”   天光明亮些,李行弱才看清她的相貌。是个温婉清秀的女子,比起昨晚遇险时的慌乱,此刻看上去冷静多了。   “我不缺这些。”李行弱并不接收。   伏维则道:“快收起来吧。你们只剩这点傍身的了,给了我们,往后日子怎么过?”   辜韫书轻轻摇头:“恩人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贱籍出身。”   她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世,但是没有自怜自艾。   锦书看她虽然一身布裙,却气度清雅,不禁问道:“娘子可是遭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辜韫书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官家女子。家父遭到弹劾被罢官后,家道中落,双亲带我回祖籍的途中,遇了匪劫。”   她顿了顿:“他们被害后,我被卖入勾栏。直至半月前城破,押着我们的鸨母途中遇劫身亡,我们四人才侥幸逃脱,辗转流落至此。”   伏维则听得皱眉:“那你现在无依无靠,这些首饰更该自己留着才是。”   李行弱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猜到她并非只为道谢而来。   辜韫书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若是没了命,要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用呢。”   她悄悄攒下的首饰,虽被夺走了一些,但剩下的几样如果仔细度日,也够活一阵子了。   辜韫书:“如今世道不同往日,女子孤身在外,若是没有依靠,便会像昨日那般,被流寇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静默了片刻,她抬眼道:“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李行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可以跟那些村民一起去南境落脚。至于靠什么谋生,就凭你的本事了。”   就凭她拿着簪子准备跟流寇决斗,她也愿意指给她一条生路。   辜韫书了然道:“娘子果然不是寻常人。”   “咦?”伏维则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辜韫书道:“昨晚你们烤鱼时,我闻到了胡椒和胡芹的味道。在外行走,还能用上这些香料的,只有贵族。请恕民女无礼……昨夜隐约听见了你们和村民的谈话,娘子的权职当是能在南境说得上话的,如果猜的不错……娘子便是大行台。”   身份一点破,伏维则和锦歌皆是一愣。   只有李行弱不动声色:“你的试探很成功。东西收起来吧。”   辜韫书却突然屈膝跪了下来:“民女谢恩不假,为身边姊妹求一个庇身之所,也是真心。大行台如果不嫌民女粗笨,就让民女做一个奴婢,侍奉您的衣食起居,以报救命之恩。”   李行弱摇头:“做下人大可不必。你既是官家出身,不妨教村民读书认字。”   辜韫书俯身一拜:“民女定不负所望。”   锦歌将人扶起。   李行弱偏头对伏维则道:“去请瞿老丈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伏维则一路小跑去叫了人, 没多一会儿,引着瞿老汉走了回来。   李行弱把辜韫书三人托付给他,随他们一起前往太安郡落脚, 并叮嘱瞿老汉找几个可靠朴实的妇人,帮忙照应。   “她们一行都是女子, 与你们同路,彼此有个照应,更稳妥些。”   瞿老汉拱手道:“娘子宽心, 老汉记下了。”   事情交代完, 也该动身赶路了。   “让澄空跟我骑一匹马吧。”伏维则主动承担起照顾澄空的责任。   李行弱把烤热的饼分给她们:“咱们人多了,每日的开销也要多些打算。”   “好。”谈治玉不在, 锦歌临时负责管账。   伏维则三两口吞下饼,将澄空扶上马背。   她坐在澄空身后, 握住缰绳。马匹走动时,在澄空耳边说道:“路上我教你骑马吧。等学会了, 你就能自己骑着它去任何地方。”   澄空在她怀里点头,有些怯:“可是我很笨。”   “瞎说。”伏维则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她脑袋, “不要说自轻自贱的话。咱们女孩家生来外慧内秀,只是缺少历练和施展的机会。你有常人没有的力气, 又脱离了混账爹,以后会越来越好。”   锦歌在旁听了,提议道:“澄空天生神力,如果有武师指点, 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伏维则便低头问澄空:“学武很苦的,你要不要学?”   澄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不怕吃苦。等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帮到像我一样的人了?”   “那必须的。”伏维则笑道,“就像你那个混账爹, 娘子让我剁他一只手,你看他还神气得起来吗!这种人啊,专挑软的欺负。对付他们,就得像娘子那样做,要么把他们打疼,要么就打死。”   李行弱:“……维则,你可以换一个例子。”   锦歌在一旁抿唇。   伏维则嘿笑道:“可府主每次下令的时候,真的很爽。”   她说完,又拧起了眉:“可是,要找谁当武师呢?”   锦歌笑道:“你不就是现成的老师?你跟她这般投缘,这老师合该你来当。”   伏维则却有些发愁:“我从来没教过人,哪有经验……”   李行弱道:“谁都有第一回。你正好拿她练练手,往后带别的学生,经验自然就足了。”   伏维则觉得有理,便爽快点头:“那我试试。”   一行人说笑着穿过林子,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走在前面,快要到道上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妇人背了个灰布背囊,一副严肃板正的面相,和周遭狼狈的流民格格不入。   伏维则哼道:“昨晚就是她,给人看病时当众道破了病情,害得芰荷娘子含恨自尽。”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妇人听到了。   妇人转过身来,对她话中的责难浑不在意,犀利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的李行弱身上。   端详几眼后,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说道:“你中毒了。”   李行弱微愣:“你是说我中毒?”   她自觉除了二十年前被毒蛇咬过之外,再未中过什么毒。   伏维则听得火大:“……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张口就没一句好话。”   她的指责,妇人根本不在意:“信不信由你。”   伏维则还要再说,李行弱抬手制止,问道:“你如何断定我中了毒?”   妇人道:“我家世医,我自幼随诊,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一望便知,你体内的毒素沉积至少二十年。”   她道出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   李行弱就算有疑虑,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如果像你说的,我中了毒,可为什么我从未感到不适。”   妇人道:“经常杀人的人,身上会有常人嗅不到的血气。我嗅觉灵敏,能轻易嗅到你身上的血气。这不是普通医者能做到的。而你中的毒,是一种异域奇毒,它可以致人昏睡不醒,形同身死……”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但她说得够多了,每一句都在引导李行弱的身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李行弱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难道二十年前的那条毒蛇,也只是张道英用来掩饰下毒的幌子?   一股杀意自心底升起。她唤道:“维则。”   伏维则当即纵马上前,截断了妇人的去路。   妇人没有半分惶急,只是道:“大行台不必如此防备草民。草民只是一介游医,能从病症推知您的身份,实属碰巧。”   李行弱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你如果不知道我的过去,又如何能这般碰巧?”   “是。”妇人扫了眼其他几人,“借一步说话。”   李行弱抬了抬手,让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随她走开了几十步。   确认无人能窥听,妇人轻轻一揖:“听闻大行台离开朝天,滞留南境,草民即刻启程,奉祖父之命往南境来,寻您治病。不想方才随意一观,竟从病症认出了大行台。”   “专程来为我治病?”看来是熟人。   李行弱笑道:“如此说来,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实情,知道我并非被过山峰所咬,而是遭人下毒?”   妇人道:“草民杜缘。家中有一小叔,名唤杜蘅。二十年前,他是大行台身边的行军太医。”   既是行军太医,那必是常伴左右的。李行弱也当然记得这个人:“当年就是他为我医治的蛇毒。”   杜缘道:“草民的这个小叔贪心不足,为金银所惑,受张道英指使,不顾大敌当前,以过山峰为遮掩,暗中对您下了毒。后来他发现张道英想要灭口,仓皇逃回家中,将事情始末告知祖父后,因怕牵连族人,再度出逃,被人杀死途中。”   李行弱猜到了蛇毒是张道英的阴谋,却没猜到她下的是异域奇毒。   也就是说,张道英用这种毒,让她昏睡了二十年,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如此。”   她默了默,竟没有多震惊,只是觉得世事弄人。   “大行台可否让草民把一把脉?”杜缘行事不拘,也不问意愿,已伸出手,指尖搭上了李行弱的手腕。   片刻后,李行弱问:“如何?”   “毒素果真还在。”   “这种毒叫什么?”她问。   “译名过来,叫活死人。”   李行弱失笑:“毒如其名,确实像一具活着的尸首。”   “可有解法?”她又问。   杜缘收回把脉的手,道:“它虽是异域来的毒,却是禁物,并不流通。也因为几乎无人使用,故而没人研制解药。中毒的人,五内如焚,痛苦难当,直至昏死。如果运气好,或许会再度苏醒,如果运气不好,便再也醒不来。”   李行弱很好奇:“你从你小叔口中得知了这种毒,却没有真正见过,又如何能一眼断定我身上便是这种毒的?”   杜缘:“草民那年七岁,因小叔铸下大错,独自踏上了去海外的路。用了十年时间,找到了这种毒的根源,潜心研制解药。”   李行弱:“有解药了?”   杜缘:“半解。”   这个说法有意思。不是能解,也不是不能解。   李行弱将手拢入袖中,不禁笑了起来:“当真有趣。”   杜缘却忽然正色:“草民尚有一事不明,想向大行台请教。”   李行弱乜她一眼:“你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年轻?”   杜缘:“正是。”   李行弱:“如果我说,有人以命换命,将她的阳寿换给了我,你会相信?”   杜缘一点也不惊讶:“移灾替厄的巫祝之术。”   “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李行弱将话题轻轻带回,“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杜缘:“这是杜家欠大行台的,更是欠天下人的。草民身为杜家后人,理应偿还长辈造下的业障,为大行台清除体内余毒。”   李行弱眯眼:“你不会是要跟着我吧?”   杜缘答得理所当然:“方便解毒和调理,草民要跟着。”   李行弱:“……”   前些日子还苦于身边没有人手,这出门一趟,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伏维则起初听说杜缘要跟着时,是满脸不情愿,但一听说她是为李行弱治病的,便闭了嘴。   她道:“跟着也行。不过我们可没多余的马给你骑。”   杜缘道:“我的马只是让人偷了。我有钱,可以自己买。”   伏维则:“你最好是真的能治好府主,不是来蹭吃蹭喝的。”   杜缘:“我的医术称第二,就没人称第一。另外,你们似乎比我更缺钱。”   伏维则:“真是一点不谦虚。”   杜缘:“实话实说。”   伏维则别过脸:“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们路上都吃干粮,你未必吃得惯。”   “我会做饭。”   “……”那当她没说。   走了大半日,渐渐远离人烟,爬上连绵起伏的丘陵时。众人腹中空空,连拌嘴的力气也耗尽了。   “下马休息吧。”李行弱让她们准备吃食,自己拿着舆图向高处走去。   杜缘从锦歌马背上下来,默不作声跟上。她朝李行弱手中的舆图看了看:“在找矿?”   这些人怎么就能一个比一个聪明呢。   李行弱:“何以见得?”   杜缘:“随便猜的。”   “……今日再走十五里。”李行弱收起舆图,刚转身,草丛里忽地窜出一道灰影。   “是兔子!”伏维则往腰间摸刀。   锦歌已经挽弓搭箭,几乎没怎么瞄,一箭射了出去,肥硕的野兔应声倒地。   “好箭法!”伏维则赞了一声,正要去捡,澄空抢先一步拎了回来。   伏维则接过兔子掂了掂:“够咱们饱餐一顿了。”   锦歌道:“往东三十步,有一条小溪。”   “行,我来收拾。”   伏维则拎着兔子走向走到溪边,手法利落地剥皮开腹,片刻后提着光溜溜的兔肉回来了。   澄空早已乖巧地生好了火,蒸饼也烤上了。   伏维则晃着兔肉问:“这要怎么做?”   杜缘道:“我来做。”   伏维则将信将疑:“你不是给人治病的吗?真会做菜?”   杜缘从背囊取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样晒干的香料和草叶:“经常炮制药材,自然也研究出了几样药膳。”   她接过兔肉,用树枝穿好,撒上细盐,还有碾碎的香叶,并不急着上火烤,而是取出一个小皮囊,往肉上淋了些油:“这是胡椒油,用来祛腥提味的。”   杜缘穿好了肉,一边转动树枝,一边道:“火候不能急,外脆里嫩,才不浪费食材。”   李行弱挨过来坐下,看她烤肉的手法,和所用香料,不禁咋舌:“准备得挺周全。”   医术如何暂且不清楚,路上做饭的厨子是不用愁了。   杜缘:“药材结合吃食,既补身子,又饱肚子。”   擦拭箭矢的锦歌道:“要是再打只山鸡炖汤,就更美了。”   伏维则泼来一瓢凉水:“虽然但是,我们没有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肉香渐渐飘散出来, 混着香料的味道,勾得大家都默默咽起了口水。   过了片刻,兔肉已经烤得金黄, 杜缘提刀将肉割开,每人分了一大块。   入口果然是外酥里嫩, 而且咸香中还带了草药的清甘,搭配上胡饼,填饱肚子的同时, 也解了嘴馋。   “好吃好吃……”   伏维则吃得直打嗝, 抚着肚子,不吝啬夸赞道:“你这手艺一点不比食店酒楼差。”   锦歌虽然没说话, 却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算是认同这话。   李行弱嚼着兔肉, 也对杜缘投去赞许的一瞥。能把野味做到这种程度,戒心可以减掉一半了。   杜缘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行走在外必备的求生手段罢了。”   伏维则简直拿她没辙:“你这人是从来不会笑吗?”   杜缘莫名其妙地看她:“为什么一定要笑?”   伏维则语塞。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性子古怪的人, 但只要是对李行弱有益的,她可以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李行弱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前面有村落, 天黑前就能赶到。我们付些银钱借宿一晚,再请村人做些蒸饼带上。”   “好。”众人都没有异议。   吃完了东西,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又重新上马。   日头西坠时, 她们走出丘陵时,对面的山林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远处山脚下,依稀看到一些人家依山而建,是个小小的村落。   要去村落, 还得穿过一片松林。   锦歌道:“这里接近骆越国界,属于争议之地,常有骆越人出没,大家千万留心。”   “管他呢,去了再说。”伏维则一甩鞭子,纵马进了林子。   跑出一段路,回头不见其他人跟上,她勒住缰绳,正要折返,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侧耳去听,蹄声中还隐约夹着孩童瓮声瓮气的哭声。   赶上来的锦歌也低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你也听到了?”   锦歌点头:“往这个方向来了。”   这时李行弱也挽着缰绳靠拢,按着额角道:“我这眼皮跳了一下。”   杜缘在一旁幽幽道:“要来财了。”   伏维则:“我去探一探。”   她将澄空扶下马背,独自向林子深处驰去。   这会儿天没黑,没走多远,便瞧见一匹骡子驮着人,正慌不择路地冲来。骡背上一个中年汉子控着缰绳,怀里箍着个孩童。那孩子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嗓子都沙哑了。   骑骡的男人衣着简单,看上去和寻常百姓无二,但神色仓皇异常,还总频频回头张望。   伏维则心下生出疑虑,当即调转马头返回,将亲眼看到的告诉给李行弱。   锦歌分析道:“听你这么说,不像是好人。”   李行弱当即决断:“锦歌,你从东侧截其去路。维则,你从西面拦住退路。”   伏维则和锦歌领了命,从东、西两个方向围堵过去,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那骑骡的男人只一味埋头朝前冲,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直到骡子一颠,他慌忙抬头,才发现前路已被高踞马背的李行弱截断了。   男人赶忙勒住了缰绳。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他也无心安抚,只是胡乱将孩子往怀中一按,强作镇定地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地往李行弱身上瞟。   杜缘靠近李行弱,轻声道:“孩子哭得这般厉害,他却毫不在意,而且抱孩子的手法粗蛮生疏,完全不像养过孩子的模样。怕是碰上拍花子了。”   李行弱盯住试图逃走的男人,陡然喝了一声:“站住!”   男人一颤,挤出一个干笑:“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李行弱目光落在他怀里,孩子被箍得太紧,小脸已憋得紫红:“这孩子是你的?”   “那还能有假。”男人眼神躲闪,“俺带孩子赶着去投亲,娘子行个方便……”   李行弱打断他的话:“孩子叫什么?今年几岁?”   “……”男人语塞,眼神闪烁间,忽然猛踹了一脚骡腹,试图从旁边硬闯出去。   骡子刚冲出几步,便听见一阵蹄声,抬头一看,锦歌自东面的林间跃马而出。男人又转向西侧,伏维则又横马拦在了眼前。   去路都被堵死了,他脸一沉:“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看你贼眉鼠眼的,就不像正经人。”伏维探过身,揪住他衣领一扯,“给我下来罢你!”   她将男人拽下骡背,男人连骡子也不要了,将怀里的孩子奋力朝她们一扔,拔腿就往林子里窜。   孩子脱手的瞬间,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与此同时,锦歌纵马追上,横剑拦住去路:“想往哪儿跑!”   澄空也很有眼力见,几个大步奔上前,一掌把男人给推翻了。   男人都没料到一个女娃有这么大力气,仰面摔倒在地,还没挣扎起身,就被锦歌反剪了双臂,按跪在地。   “你们啥意思?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又没得罪各位……”   李行弱下马走到他面前:“你本分,你偷人家的孩子?”   “都说了孩子是我的……”这话说出口,连男人自己都感到心虚,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伏维则抱着哇哇哭的孩子,上来就冲他脑袋两巴掌:“你家的孩子随手就扔?当我们是傻子呢!”   男人抱着头,咬了咬牙,只能认栽:“……孩子是我捡来的。”   李行弱道:“不说实话,我便让她们砍你一只手。”   她朝伏维则颔首。伏维则当即便拔出图嘎刀,压上他右手:“还不说?”   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我说!是从一个落单的妇人那儿抢来的。在一条溪边……”   “那妇人眼下何在?”李行弱问。   男人道:“当时看她身边没有别人,我趁她不备,抢了就跑。不知道她有没有追来,更不知道她后来的去向。”   李行弱见他神情不似说谎,冷冷道:“锦歌,将人绑了,押去村里,寻访有无人家丢失孩子。”   “是。”锦歌扯下男人的衣带,绕着手腕紧紧捆了几圈。   “这个孩子怎么办?”伏维则问。   她姿势僵硬地抱着孩子,孩子还在抽泣,她不知道怎么哄,脸上满是无措。   李行弱问其他人:“你们谁会照顾孩子?”   一眼看去,都是未婚女子,她只好把目光落到年纪最大的杜缘身上。   杜缘淡淡道:“别看我。没生过,没养过。”   李行弱自己也没经验,望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也发了愁。   “先进村子,再想办法吧。”   伏维则倒是想起什么,咧嘴一笑:“嘿,虽然但是,咱们多了一头骡子。”   于是杜缘骑上了骡子。   一行人押着人贩子,趁着最后一丝天光摸进了村子。   这个村子的人家散落各处,她们刚踏进村头,就响起了犬吠声。先是一只狗叫,然后左邻右舍的狗都跟着嚷了起来。   最近几家土坯房的门拉开,两三个男人探出身来,手里攥着柴刀或锄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她们这些不速之客。   狗把人唤出来,倒也省事了。   锦歌翻身下马,朝最近的中年汉子走去,拱手道:“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声,村司家在哪一户?”   那汉子看了看她,又望向她身后的李行弱几人,最后目光落在被捆了手的男人身上,一下握紧了柴刀:“你们什么人?找我们村司做什么?”   锦歌侧身让开,露出伏维则怀里的孩子,直言道:“路上抓到一个人贩子,带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想请村司帮忙问问,村里或是附近,可有丢了孩子的人家?”   男人看那孩子哭得一抽一抽,再看被捆了手的汉子,疑虑打消一半:“村司家在村西头。我先跟家人说一声,引你们去。”   他回屋片刻,出来后叫上另一个村民作伴,引了李行弱等人往村西走。   村子不大,土坯房散落在各处,粗略估计有二十来户。   很快来到村西一间土坯房前,引路的汉子在篱笆外喊道:“老村司,老村司……”   屋里传来响动,随即一个老人在家人陪同下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叫这么急?”   引路的汉子道:“这几位娘子,有事相求村司。”   天太暗了,老人看向李行弱一行人,实在瞧不清:“我这老眼昏花的……还是先进屋说吧。”   引路的汉子也跟着进了屋,将事情原委向村司简要说明。   李行弱道:“我们也是在附近撞见,救下了孩子。恐怕得劳烦村司帮忙排查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家丢了孩子。”   她们的衣着气度,随身携带的兵刃,都表明不是普通身份。村司心头一怔,目光落向伏维则抱的孩子身上。   “就是这孩子?”村司凑近打量着,“这衣裳布料……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再细看孩子面容,他摇头道:“瞧着面生,不像本村的孩童。”   李行弱道:“不排除是外地行商路过此地时,遭了贼人下手。”   “这就有点难办了。”村司捋着胡子,“不如这样。老朽先让家中的小子挨家挨户去问一圈。如果村里没有,等天亮了再去报官。”   李行弱想了想:“就这么办。”   “天色已晚,各位要是不嫌,就在鄙人家里将就一晚。”   “那便叨扰了。”李行弱道,“另有一事相求。我们是赶路的行商,所带干粮已经吃完,不知道能否劳烦村司帮我们做些蒸饼。自然,我们会支付银钱。”   “这好说。”村司笑着应下,“只是庄户人家清苦,饮食粗陋,娘子们莫要嫌弃才是。”   李行弱摆手:“我也是贫苦出身,什么苦都是尝过的。”只要不是豆饭,吃什么都行。   村司闻言笑了笑,转身吩咐儿媳妇去厨下烧水做饭。   又对两个儿子吩咐:“大郎、二郎,你们立刻分头,去村里每一户问问,谁家丢了孩子的,或是谁家亲戚有这般年纪的孩儿来访。问仔细些,莫要让丢了孩子的人干着急。”   “是。”两个儿子快步出了门。   村司请她们坐下,叹道:“这年月又不太平了,三天两头听说丢孩子……”   他看向被绑得紧紧的人贩子,问道:“娘子们具体是在何处拿的这人?”   于是锦歌将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村司听完,脸色一沉:“真是丧尽天良。可怜这小娃,一路不晓得受了多少惊吓。丢了孩子的爹娘,心里不知道该多着急。”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嘴一瘪,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她怎么老是哭啊?不会是生病了吧?”   伏维则这一路抱着她,快要被泪水给淹了。她转头看向杜缘,着急道:“杜神医,你快给瞧瞧。”   她戏称杜缘为神医,杜缘也没反驳,淡定地瞥了孩子一眼,道:“她不是病了,她是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村司家的大儿媳笑着走过来:“小娘子年纪小, 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呢。小娘子不介意,还是让我来抱吧。刚好灶上热了粟米汤,能喂她些。”   伏维则抱孩子像端着易碎的宝物, 全身都绷着。有人接手解决问题,她顿时松了口气:“抱孩子这活比打架难多了。”   “这般大的孩子正是闹人的时候, 也是难为你了。”   大儿媳熟练地接过孩子,另一个小儿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汤,一边吹凉了喂, 一边对自家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娃娃说:“这是妹妹呢, 你们小声些,莫吓着她。”   孩子吃到了东西, 终于安静下来,甚至冲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真是饿了。这一路她可都没笑过呢。”伏维则托着脸瞧,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咱们捡了这么些人, 居然还捡到一个孩子。”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笑道:“趁现在跟嫂子们学学, 接下来的路,这孩子还得你来抱。”   伏维则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咱就是说, 这么多人,就不能轮着带吗?”   锦歌摆手:“我带澄空骑马。”   杜缘见她目光扫来,表情平静地拒绝道:“我不会笑,她见了我只怕要哭。”   伏维则认命了:“……行吧, 我带就我带。”   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把村司一家都逗笑了。   不大一会儿,热好的馍饼并一盘咸菜端了上来。   村司道:“都是庄稼人的粗茶淡饭,娘子们将就吃些。”   虽是豆渣掺杂面做的馍,到底比豆饭强了许多。李行弱客气了两句, 便示意伏维则她们赶紧用饭。   折腾了这一路,大家确实饿了,就着一盘咸菜默默吃起来。   吃完饭,老村司陪着说了会儿话,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回来了。都摇头说村里问遍了,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也没听说谁家有这般年纪的亲戚作客。   村司道:“应该也不是附近村落的,估摸就是过路行商丢了孩子。明日一早,我还是让老大去城里报官吧。”   李行弱道:“报案一事,就不劳烦村司了。我们正巧也要赶路,顺道去报官就是。”   老村司没再谦让,转而问道:“娘子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李行弱:“也没有具体去向,就是到南边游历,看看人文风物。”   老村司沉吟道:“再往南去,是骆越与国境的争议地界了,娘子们务必多加小心啊。”   李行弱应下。   眼看时候也不早了,老村司知道她们赶路疲惫,便吩咐儿媳带她们去房间安置。   村司家的房子在村里算宽敞的,但李行弱一行连孩子共有六人,到底住不下。于是村司出面,安排了年轻娘子到隔壁寡妇家中借宿。   至于人贩子,被捆了手脚扔在牛棚,除了给几口水吊着命,也没人过问关心。   收留李行弱一行人的寡妇是个心善厚道的人,清早起来为她们做了吃食,还特意跟村司家打听了,得知她们需要路上吃的干粮,便和面蒸了两大屉蒸饼。加上村司家两位儿媳准备的,已经足够她们在路上吃上好几天了。   李行弱道过谢,让锦歌多付了些银钱给两家人,便告辞上路。   有了昨晚村司家儿媳的指点,孩子乖了不少,一路上竟没怎么哭闹。   伏维则把她绑在身前,一边控着缰绳,一边试图跟她商量:“想拉想尿,你就哭一声。我就这么两身衣裳,你可不能弄脏了。”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不禁莞尔:“她才多大?话都不会说,你还指望她跟你打商量。”   伏维则低头看着娃娃圆溜的眼睛,叹了口气:“也不知这趟能不能找到她爹娘。”   锦歌估算路程:“去最近的县衙,大约要半个时辰。咱们到时候问问,说不定她爹娘已经报了案。”   李行弱点头,提醒道:“这孩子小,不会说话。你们有没有留意她身上的特征,比如胎记什么的?”   伏维则还真没仔细看过,迟疑道:“眼睛大算不算?”   还是锦歌心细:“昨晚给她擦身时,我瞧见右手手背上有一颗黑痣。”   伏维则托起小孩右手:“还真有。”   李行弱:“有凭据就好,到时候要仔细核验,免得被人冒领了去。”   “明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当地县城。   李行弱和杜缘留在衙门外照看马匹行李,由伏维则和锦歌抱着孩子,押上人贩子去报案。   衙门里很是冷清,当值的书吏听完锦歌的来意,唤了差役将人贩子收押,又录了口供。   伏维则急切地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报案?”   书吏摇摇头:“近两天的没有报案记录。”   伏维则追问:“那再往前几天呢?”   书吏瞥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不瞒你说,来找孩子的,每月都有好几起。衙门人手就这些,找也很难找到,只能登记在册,遇到可疑之人,稍加留意罢了。”   他带着见惯的疲惫:“别说衙门不上心,实在是……至今为止,丢了孩子的人家,没有一例寻回来的。你们送来的人贩子,我们会审问。但这孩子衙门没法收留,只能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伏维则听得那叫一个火大:“照你这么说,我们做了好事的,反倒要自己担着?”   书吏还是那副懒散的态度:“谁说做好事就没有后果了。”   怀里的孩子被声音惊动,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了。伏维则忙压住怒气,晃了几下,把这祖宗给哄住了。   锦歌拉了拉她的衣袖:“先出去再说。”   伏维则抿紧了唇。看衙门敷衍的态度,要是将孩子留下,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她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跟锦歌出了衙门。   两人回到李行弱身边,把情况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伏维则说:“我看他们办事不牢,孩子绝不能交给他们。”   李行弱也早有预料会是这样。孩子丢了,要想找到父母,跟大海捞针无疑,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她正考虑如何安排孩子,一个穿着半旧布裙的妇人突然从街对角急匆匆跑来,直勾勾地盯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我刚瞧见你们从衙门出来……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是不是我的孩子?”   那妇人不经同意,扑上来就要抱孩子。孩子被她的动作吓得往伏维则怀里一缩,哇地哭出来。   李行弱伸手将她拦道:“你如何知道我们报的什么案?”   伏维则原本还觉这妇人可能是寻子心切,这么一听,才发现不对:“要是你的孩子,她为什么怕你?”   “她就是我的孩子,当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妇人神色更急,又想伸手来夺,被锦歌一把剑横了过来。   妇人吓住了,站在原地干着急:“我是娘啊!不认得娘了?”   李行弱冷静地扫过妇人:“你说这是你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身上有什么特征?”   妇人支吾道:“叫妞妞,特征……我的娃我还能不认得了?”   李行弱冷笑:“支支吾吾,你是根本就不知道吧。”   妇人还在强作镇定:“我、我只是一着急,想不起来了。”   李行弱眼神一凛,声音冷了下来:“孩子有何特征都不清楚,也敢来冒认?拐带孩童其罪当诛,老实交代,你有多少同伙?是来探路的?还是想浑水摸鱼?”   那妇人被她连番质问的气势吓到了,脸色一片煞白,连连后退:“许是、许是我认错了。”说罢,转身挤入人群,逃走了。   “这些人贩子还真是猖獗,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硬抢了。”   伏维则吐了一口气,拍哄还在抽噎的孩子,看向李行弱:“咱们眼下怎么办?”   孩子肯定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更放心些。   李行弱翻身上马:“那人贩子不是说过,是在溪边从一妇人手中夺的孩子。那我们沿着水路找过去,打听是否有受伤或落单的妇人行踪。”   她们先找了一间食店,用了顿热饭,又买了些软糯的米糕喂给孩子。随后找了一家布庄,给澄空挑了两身衣裳。   搞定这些后,又才继续上路。   但是找那条溪流的过程十分曲折,没有她们想象得顺利。   主要是这一带水流众多,看上去都大同小异,很容易混淆。   一行人走走停停,两天过去了,没被行程折磨,倒是被半大的孩子折磨得够呛。   这孩子大些还能商量,不会说话就很麻烦。饿了哭,拉了也哭,想娘了还是哭。   “再找不着她爹娘,我也要哭了。”   伏维则的几身衣裳都被屎尿弄脏了,洗了也晾不干,暂时只能借穿锦歌的衣裳。   李行弱宽慰她:“别急,我有预感,今天就能找到。”   对照着舆图,又走了一个时辰的路,一道溪流出现在眼前,和那人贩子描述的景致大体都吻合。   不过也怪,这溪流位置十分偏僻,两岸杂树丛生,乱石堆叠,连个人影都不见。   继续往南走,地势越发崎岖,一侧是溪谷,一侧是山崖,光线都比别处暗上一些。   “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蹊跷。”伏维则问锦歌,“你看着地方熟悉吗?”   锦歌展开舆图看了看:“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图上没有标识,我们进了三不管的争议地界。好消息是,看地势的岩层,很可能藏有大量矿石。”   天边已经泛黄,虽然还没看到村落,但是眼前已经豁然开朗。   “有河!”伏维则兴奋道。   一条宽阔的河水横在大家眼前,水流看上去倒是平缓,但仔细瞧,底下有很深的漩涡。   李行弱抬头看,对岸已经被茂盛的树林遮盖了,那些树看上去就很古老,最小的也有两人合抱大小,树干上垂挂着大片气根,显得狰狞而神秘。   就在这时,水面飘来一艘船。   船公是两个人,一个精瘦的老汉,一个方脸中年人,相貌看着像父子。   将船靠向岸边,中年人的视线扫过她们这一行人,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凑到老汉耳边说了什么。   老船公便热情地朝她们打起招呼:“几位娘子要过河么?”   老船公的面相倒是敦厚:“天色不早了,要想往城里去,没两个时辰怕是到不了。河对岸再走不远,便有人家,几位或许能借宿一晚。”   李行弱和中年人目光一汇,心中生出警觉。   地方荒僻,却有渡船经过。再看父子俩的神色,很难不让人起疑。   不过露宿也不妥,这里地势复杂,晚上会很冷,尤其还带着个孩童。   她和锦歌交换了一个眼神,锦歌会意,立时将剑从马背上取了下来。   伏维则也察觉到了异样,默默将孩子往怀里掩了掩。   老船公见状道:“几位也不必紧张,我们父子是对岸的村民,在此摆渡,也是挣几个辛苦钱。”   李行弱暗中观察,这两人水性应该很好,而且有功夫在身,但一般,应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们的关注似乎只有怀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那就有劳船家了。”她终是开口,“我们人和马都要渡河,应该要分次摆渡。”   “娘子放心,我们常年在此渡人,经验丰富得很。”老船公说完,交代儿子将船停稳。   李行弱趁隙作出安排:“维则带澄空和一匹马,锦歌和杜缘带一马一骡随后。维则把孩子给我,我最后上船。”   伏维则听从安排,把身前的孩子解下来递给她,眼神却满是担忧。   李行弱没有半点犹豫:“上船。”   中年人过来帮忙牵马,马匹惧水,不肯上前,费了些周折才引上船板。   就这样分了三趟,一船一船载向了对岸。   李行弱是最后一批,她用旧衣将孩子裹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剑。   老船公撑船的技术没得说,确实娴熟稳当。   水声哗哗中,老船公很随意地和她攀谈起来:“这孩子可是娘子的?”   李行弱答得直接:“抓了一个人贩子,从他手里得来的。”   她眼睛一眯:“老丈从我们上船前就一直在看这孩子,关心得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着实给我写累了,写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第63章   “娘子眼神厉害。”   老船公不再遮掩了:“我们村里前些日子正好丢了一个这般大的孩子。我见这孩子眼熟, 心里便留了意。又怕你们并非善类,这才想着先将人引到船上,再见机行事。”   李行弱哼笑一声:“那你又为何主动坦白?不妨告诉你, 即便将我引到河中,你们父子也不是我的对手。”   老船公哈哈大笑起来:“娘子坦诚相告, 又岂是歹人呢。”   李行弱并未因他的直率放松警惕:“你说村里丢了孩子,空口无凭。你且说出一两处这孩子的特征来。”   “这倒真是难到我了。”   老船公不急不躁道:“村里几百口人,光是这般大小的孩童也有数十个, 认脸也不一定记得清面容。再说, 孩子都是爹娘心头宝,胎记什么的只有亲人最清楚, 你问我,还真不知道。”   说的也在理。   李行弱:“孩子我还是不能给你。”   老船公道:“娘子也别急, 我也不会跟你强抢。你们下了船,且抱着这孩子往东去。进了村里见到人, 别跟起冲突,好好道明缘由, 等孩子家人到了,是真是假, 自然分明。”   说话间,船身已经晃晃悠悠来到了岸边。   老船公跳下船,对几人道:“娘子们,这便到了。”   锦歌付给船费, 他随手塞到怀里,抬手指着幽暗的林间道:“你们顺着长有榆树的路一直向东走,骑马约莫一刻钟,会看到一条石桥。穿过石桥, 再行一刻钟,瞧见大片芙蓉树时,便到了芙蓉乡。”   说罢,他不再多言,和儿子跳上船板。   船再次离岸,向另一个方向荡去。   伏维则望着父子俩消失的地方,莫名道:“这两人古里古怪的,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我从前听人说,荒僻地界有那种黑店,骗人进去便再出不来的……”   锦歌碰她的手臂:“莫胡说,还有孩子在呢。”   李行弱重新上了马,看向老船公指的路。这会儿天还亮着,路是能看清的,但两旁林木过于阴森茂密了。   她吩咐道:“锦歌带澄空在前面探路,维则抱好孩子,和杜缘走中间,我断后。大家务必留神些。”   “好!”   几人依言调整了队形,策马踏上林间小路。   在外面看着还好,但是一进树林,骤然一暗,水汽混着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越是静得反常,那些鸟鸣虫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也如老船公说的那样,约莫一刻钟后,树木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了一道石桥。   过了石桥,下了一道坡,眼前现出一片粉嫩花景。正是芙蓉开放的时节,粉白色花朵缀满了枝头,如云似霞般铺开。   锦歌道:“前面有村子。”   李行弱纵马上前,也不禁一愣。   这村子并不是那种十几二十户的小村子,它集中在山坳平阔处,虽然也是分散建立,但相对集中,粗粗看去有上百户之多,规模颇为可观。   “这规模已经不能叫村子了吧。”伏维则感叹了一句,转头问锦歌,“争议之地都是这样自治的么?”   锦歌指着中间一座高楼:“你看那里的瞭楼,他们有自己的防御工程。”   伏维则看见了,但是有一个疑问:“筑了瞭楼,却不修筑城墙,如果有外敌来犯,应该很难抵抗吧?”   说到这里,她更觉惊奇了:“这样的处境,村民还能安居乐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进去就知道了。”李行弱轻夹马腹,引着大家往村子里去。   站在外面看时,这村落除了花树繁茂,屋舍严整,好像并无奇特之处。可当她进入其中,才发现另有乾坤。   每条小道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泥路,一样的芙蓉树、桃树和桑树,就连路边堆放的石头,数目和位置都是相同的。她们兜转乐好几圈,都似乎在原地打转。   伏维则:“碰上鬼打墙了?我就说那老头古怪吧。”   杜缘抬手指着旁边一颗桃树,语气肯定道:“这棵桃树的树干更粗,和之前所见不同。所以我们并没有原地打转,只是村民可以将这些道路布局成一样,营造循环往复的假象。”   李行弱一笑:“这是奇门遁甲之术,他们布下迷阵,用来迷惑视线,困阻外人。我想,村民能在这里安居,靠的就是这些手段。”   伏维则眨了眨眼:“啊?那咱们还能走出去么?”   “自然出得去。”李行弱瞄一眼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孩童,“那老船公多半已经把消息传回村里。村民的把柄还在你手里,便不可能让我们一直困在这里。”   伏维则挠头:“意思是要等着村民来解救我们?”   李行弱无奈叹气:“小丫头,我带兵这些年不是白带的。”   她淡定地倚在马上,观察了那些石头的排布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山边的落日,在心里快速推演一遍八门方位变化,片刻之后,已经有了答案。   “跟我来。”   她一踢马腹,放弃了明面上的路,反而选择穿过林隙,绕过那些桑树,在某一块石头前停顿片刻,又转向另一个方位。   伏维则虽然还是稀里糊涂,但丝毫不敢分神,一路紧跟着,生怕走神丢了自己。   走过两圈之后,周围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先重复出现的那些芙蓉树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陌生景象。   一条曲折小路蜿蜒,一直往前,能看到垒起的土墙,和暮色里农舍的轮廓。   锦歌将弓箭和长剑握在手边,护在杜缘的骡马侧方,提醒众人:“大家当心,我听见些动静,附近恐怕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李行弱“刷”地拔出剑,迎着风声奋力一斩,一支箭矢断落在地。   异变陡生!   伏维则下意识去拔刀,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气得她大叫:“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别藏着,出来当面较量!”   接着又一箭破空射来。锦歌及时纵马到她身边,举剑一挥,箭矢断成了两截。   “在树上。”破空之声是从树上来的。   那些箭矢也只是竹片所制,并非铁箭。   李行弱目光锁定了一棵足有五丈来高的树:“树上的人,看见你们了。还不出来?”   锦歌拉弓瞄准树冠:“再不出来,我便放箭了。”   回应的只有树叶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   锦歌不再多言,直接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没入了树梢。   她并没有朝人射,那支箭只是钉在了树梢上。   随后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五六道身影从树上、矮墙后翻跃而下,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上。   差不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竹弓和短棍,甚至还有农家用的草叉。   武器简陋,但是站位并不随意,像是结合了军事防御和自卫的合击之术。而且配合相当默契,显然经过操练。   他们眼神带着警惕和凌厉,视线落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喂,把那孩子抱过来。”一个少年命令道。   伏维则嗤道:“你们是孩子的爹娘吗?你让我抱过来就抱过来!”   少年冷脸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伏维则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耳边便听到风声。她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箭擦着脸颊飞过去,冲李行弱后背去了。   力道和速度绝不是寻常竹弓有的。   李行弱头也未回,反手挥剑一劈,来势汹汹的弩箭被硬生生磕飞出去,扎入了地面。   她唇角微扬:“你以为我没发觉你么?”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伏维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李行弱要是反应稍慢,都会被弩箭射中。   “好靓的身手!”清亮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少女像只鹞子,从高处的树梢一跃而下。   她手里端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眉眼灵动,嘴角却带着不屑的笑,将伏维则一阵打量:“就是正面打,你也打不过我。”   就冲她暗箭伤人这点,伏维则就对她没好感:“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要不是我们娘子身手好,岂不是要被你无辜射杀了?我们好心救了孩子送还,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这叫计谋。”   少女眉毛一扬,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再说了,你说是恩人便是恩人了?谁知道是不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这年月拐子花样多了去了,抱着孩子装好人讹人的,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她还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伏维则也是碰上比自己还冲、还不讲理的主了。她气得要发作,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下来。   “她也就这张嘴利索,身手只是勉强看得过去。”   少女将手中短弩一转:“你就是那个破了迷阵的人?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走出我慧姐布的阵。你算头一个。”   李行弱什么阵势没见过,就这点小手段,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连谦让都懒得谦让,在马上居高临下道:“废话就别说了,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她甚至没有下马,姿态随意慵懒,少女却不由得绷紧了脸。   心头虽然露了怯,嘴上还是不肯服输:“我便是这里主事的人,有话你同我说。”   李行弱语气没变,还是那句:“让你带路!”   “你!”   少女脸一白,手指用力扣住弓弩,可在迎上了对方平静的视线后,没有来由得打起颤来。   她竟然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她能明显感觉出,那是历经杀伐的人才有的气势,绝不是她这个初生牛犊能够比拟的。   无声的对峙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究了泄了气,语气生硬道:“跟我来吧。”   她招了下手示意,周围那些少年男女见状,便朝村子飞奔而去。   伏维则哼了一声,轻轻拍抚怀里被惊醒的孩子。   一行人跟在少女身后,进了村落。   “到了。”   走到一颗巨大的芙蓉树下,少女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片呼喝声:“外人闯进来了!大家抄家伙。”   随着声音,两旁屋舍间涌出许多手持刀剑棍棒的男女,转眼就将李行弱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冲在最前的几人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统统下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少女抿着唇, 抄手站在一旁不吭声。   李行弱也无意解释,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要是有人伸手来拉扯缰绳, 她便将剑鞘伸出去,将人挡在一臂之外。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 渐渐地照清了她的脸。   “她是异族人?!”打着火把的人失声喊道。   村民闻声,顿时哗然激愤起来。   “异族人更该杀!”   “异族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能放过……”   伏维则听得头大, 扭头朝少女喊道:“你就不解释一句?”   少女剜眼道:“我才刚到, 哪来得及说。”   李行弱神色未动,目光扫过村民身上的衣裳。并非中原的宽袍大袖, 也不是骆越人的短衫束脚,样式倒有几分眼熟……像是谈治玉穿的那身衣裳。   她心下一惊, 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语气都不禁温和了些:“我和各位一样, 都是汉人。”   “你这眼睛分明是西域异族的眼睛,还梳了他们的发辫, 休想狡辩!”   李行弱笑道:“眼睛和发辫,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一点, 我不否认。”   “那还说什么汉人?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村民们群愤高涨,愈发的激动。   这时,两只火把从人群后方远远走了上来,喧哗声低了下去。人群自发向两旁分开, 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屈服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乡亲们忘不了血仇,就像这位娘子不曾忘记她的母亲。”   老人气质卓然,花白的发髻簪了一支金簪, 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圆领裙袍,脸上却有着能轻易洞悉世情的眼睛:“得罪之处,老身代他们向娘子赔礼了。还望娘子海涵,莫要计较他们的鲁莽无礼。”   李行弱翻身下马,其他人也跟着下马,站到了她身后。   她揖手一礼:“我等是受老船公指引而来,却接连遭遇迷阵和暗箭,不知这是何意?布置迷阵,训练乡勇,防范外敌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无辜下重手,未免有失道理。”   “哦,竟有这样的事?”老人目光转向那少女,“灵秀,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叫灵秀的少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是王公传话说,有人抱着白家丢失的孩子来寻亲。我疑心是贼人贼喊做贼,想混进村里,便没有惊动大伙,自己带人前去阻拦。”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擅自做主。”老人指着她,“回去自行领罚。”   少女闷声应道:“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李行弱几人,谦然一礼:“这些小辈胆大妄为,犯下这样的过错,是老身这个庄主管教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礼了。”   周围的村民却纷纷出声道:   “庄主何必道歉。灵秀做得没错,谁知来的是恩人还是歹人?”   “正是!咱们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   伏维则无语道:“你们怎么说都行。孩子爹娘来了吗?我们也不管这孩子是宝是草了,你们爱认不认,我们撂开手不管总行了吧?真是好心没好报,反惹一身麻烦!”   李行弱却不见恼色,心情反而很好。   她拍了拍伏维则的肩示意无妨,而后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长剑递出:“鄙人姓李。诸位要是信不过,可将我的剑留下为凭。”   伏维则大惊:“娘子不要!”   锦歌也忧心地望向她。   李行弱却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犹豫。   老人身旁一个青年当即上前,接过长剑。   他“锃”地一声将剑拔出半截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剑身,脸色蓦然变得古怪:“庄老,这是我们的铜剑!”   老人就着青年的手看去,鞘上龙纹盘绕,剑身泛着铜质光泽,她眼中也是一片讶异:这是……陈朝王陵陪葬的铜剑式样。”   “剑怎么了嘛?”伏维则听得云里雾里,“不就是把旧剑么,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青年表情一言难尽:“不是,你们怎么还在用这样古老的剑?”   这是,被嘲笑了?   李行弱:“……总归还是能用的。”   她坚强地解释了一句。   老人将剑归鞘,双手递还,神色较先前郑重了许多:“老身眼拙,多有怠慢。几位娘子侠义心肠,老身已信得。若娘子不嫌乡下粗陋,还请移步寒舍,老身有些话,想当面请教。”   李行弱等的就是这句。   她接过剑,回了一礼:“有劳带路。”   往庄家宅院的途中,经老人相告,方知她名庄云梦,是这芙蓉乡的庄主。而那拦截她们的少女名唤庄灵秀,是她的曾孙女。   庄灵秀沉默跟在后面,眼神依旧倨傲,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伏维则翻了好几个白眼,连带着看杜缘都顺眼了。   庄家的宅子在一百步外,占地颇广。最大的一间是用木头搭建的楼屋,梁柱和门窗都雕了繁复的花样,漆色也很鲜亮,远远看去,气派不输达官显贵的府邸,却又和京城的风格规制不大相同。   虽然已经入夜,李行弱一路走来还是瞧得清楚。村里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这样的宅子。   不仅宅子修得宽敞美观,院子外还用青石铺了路,压得平整又干净。   庄家老小这会儿都聚在院门外,大概有十几口人。   庄云梦吩咐道:“老大、老二,把马牵去牲棚,喂些草料。”   被喊到的是两个年轻人,应该是老人的孙辈。两人应声上来,把骡子和马牵了下去。   “村民在这生活很久了?”李行弱边走边问。   “从我们祖辈那代人算来,快八十年了。”庄云梦答道。   八十年,是陈朝灭亡至今的时间。   加上她能认出铜剑的来历,这些村民应该就是陈朝遗民了。   “家里人多,恐怕有些扰人。”庄云梦说着,将她们引入一间敞阔的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中间和两璧各摆了几张坐榻,铺了褥垫,每张坐榻都放了一个小茶几。这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堂屋。   庄云梦请几人落座:“各位还没用饭吧?”   伏维则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了一声。   庄云梦笑了,向庄灵秀道:“去跟你爹娘说,备些饭食来。再叫你小叔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做。”   庄灵秀没搭话,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伏维则把孩子从身上解下来。小家伙早就睡醒了,正专心地啃着手指,把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她摸了摸孩子的衣裤,还好没尿。   但再不把这小混蛋扔出去,她是真的会被折磨死。   “孩子的爹娘来了吗?”她急着问。   “不急。”庄云梦从火炉上提来银茶壶,给几人倒了水,“孩子爹娘跟着村里人出去找孩子,至今还没回。家里只有孩子阿奶在家,我这就叫她来相认。”   说完,门口便进来一个年轻男人:“阿奶,灵秀说您找我?”   庄云梦指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我看着眼熟,却不敢断定。你去趟白家,请孩子阿奶来认。要真是她家丢的小娃,你便去跟撑船的王家说一声,让他们明早去铺子挂盏红灯笼,好叫孩子爹娘知晓,尽快回来。”   “好,我这就去。”年轻人转头出了堂屋。   李行弱看人走远,开口道:“庄老道是有事相问,不知是什么事?”   庄云梦递给她一盏茶:“娘子主动亮剑,表明娘子并无恶意。娘子让老身认出这铜剑,便知娘子是个聪明人,已经看出我们是陈朝遗民了。”   “陈朝遗民!”   伏维则是真没看出来。她和锦歌对视一眼,见对方也轻轻摇头,面露讶色。   杜缘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时庄老身边那位就说了,这是你们的剑。”   伏维则被这话一堵。   行吧,除了李行弱,就她最聪明。   庄云梦道:“王朝覆灭,我们逃到此地隐居。几代人下来,才有了这芙蓉乡。”   李行弱握着茶盏:“芙蓉乡看似闭塞,不和外界往来,却对山外的新闻旧事了如指掌。”   庄云梦:“我们也想避世隐居,求个清净,可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凭空藏起来。我们不出去,也会有外人进来,总要消息灵通,才好应对变化。”   “那你们会和外人通婚么?”伏维则有些好奇。如果不跟外人结亲,哪里来的几百号人?   “小娘子这话……我们逃亡来的人并不多,八十年来,不和外人通婚,也难以繁衍到这个规模。”   庄云梦笑了笑,对她的问题却很耐心地解释道:“只是我们这儿地处争议边界,和外人之间,也就不论婚嫁之说。用异族的习俗来讲,应该叫暮合朝离。”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行弱那儿一瞥。   李行弱接话道:“外人若是进来,你们不担心他们掠占芙蓉乡的财富?”   庄云梦:“正如娘子说的,我们也担心过。最初来到这里,为了不与外人接触,严令村民不得外出,只和内部繁育后代。但随着一代又一代人,她们开始对外面的人和事产生好奇,会偷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又或是将外人带回村子,引来一些祸事。”   李行弱道:“堵不如疏。”   “正是这个道理。”   庄云梦道:“就算我们能管住自己,也拦不住外人的脚步。他们总会发现这里,会为了得到这里的物产发起战事。老庄主看清了这点,才决心让大家直面外界。只有知晓天下事,才不至于被动。”   这是一方领袖的远见。   大到屋宅,小到茶具,再到她对时局的看法。李行弱看出她有着极好的修养,有着洞察时势的眼界,绝不是普通的乡野妇人。   她有自己的隐瞒,而这位庄老,必然也另有身份。   在她暗自思量时,先前出去后便不见踪影的庄灵秀又出现了。   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外,道:“太奶,饭菜做好了,爹娘叫你们去呢。”   庄云梦便不再多言,起身道:“走了这些路也饿了,还是先用饭吧。”   “有劳了。”李行弱招呼众人,随她一起出了堂屋。   用饭的地方在另一间屋,和厨房就隔一道布帘。里头两张长案拼在一起,坐具是一些圆面杌子。   几人落座后,一对男女便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只大碗。   伏维则悄悄拿自己的脸比了比,碗口都快赶上她脸那么大了。   也没问她们饭量多少,通通都是一海碗面条。面条用菜叶煮的,拌着香辣的臊子,还卧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荷包蛋。   伏维则看看碗,又看看蛋,再抬眼打量庄家人。发觉这里不光是鸡蛋大,连人也生得高大,衬得她像误闯了巨人国的小矮子。   庄云梦道:“是自家擀的面,做多了些,存在井里。你们来得正好,煮上就能吃。都是粗茶淡饭,别嫌弃。”   她给一旁不怎么说话的澄空递了筷子:“这孩子瘦的,得多吃点。”   见伏维则神情有些古怪,她问道:“小娘子可是吃不惯这味道?”   伏维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们把人养得挺好。”   庄灵秀幽幽飘来了一句:“那还是你见得少了。等天亮了,去别家走走,长一下见识。”   伏维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庄家人很是贴心周到, 特意为孩子做了面糊,又帮忙抱到一旁喂食。   待众人都用过饭,又回到堂屋说话时, 庄家小叔领着一位眼眶通红的妇人急匆匆回来了。   那妇人进门后,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旋即双膝一软,朝着李行弱等人跪下了:“是我那粗心大意的儿子儿媳,带娃出门, 就把人给丢了。多谢恩人救了我孙女的命!这大恩大德……老妇人感激涕零。”   李行弱扶起白家大娘:“为防差错, 还请告知孩子身上的特征。”   庄云梦也点头:“对,咱们按规矩来。”   白大娘脱口道:“好认, 右手手背一颗黑痣。”   特征对上了。   庄家人将喂饱的孩子抱了过来,递到白大娘怀中:“孩子找着了, 以后千万看紧了。这人海茫茫,一旦丢了, 一辈子也难再见。得亏是遇上这几位心善的娘子,不仅救下孩子, 还给送回来,一路喂得饱饱, 一点苦没受,照料得可好了。”   伏维腹诽着,是照料得挺好,几身衣裳全给祸祸得没了。结果好心送孩子回来, 先挨了一顿冷箭。   “是……是……”白大娘紧紧抱着孩子,激动得直哽咽,“恩人的这份恩情,我们白家该怎么报答才好……”   李行弱笑着指了指伏维则:“要说报答, 我做得不多。一路上都是我家这个小娘子抱着孩子,喂水喂食的,最是辛苦。”   白大娘泪眼朦胧地望向伏维则。   这场面让伏维则有些无措,连忙摆手:“我也是听我们娘子的吩咐做事。”   白大娘执意道:“等明日,我那儿子儿媳回来了,定叫他们当面给恩人们磕头。”   庄云梦帮忙劝道:“孩子找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还是先带她回家,好让家里惦记的阿公安心。旁的事,明日再讲也不迟。”   她转头对庄家小叔道:“天晚了,还是你去送一程。”   “我去送,我去送!”庄灵秀飞快地瞟了李行弱一眼,也不等答应,便提起一盏灯,陪着白大娘出了院子。   这是怕留下挨说,趁机溜了吧。   伏维则见她吃瘪,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庄云梦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行弱道:“事情了了,大家都能安心了。各位舟车劳顿,便早些休息吧。寒舍简陋,老身已经让家人收拾出几间屋子,还请将就歇息。明日容老身再设薄酒,聊表歉意和谢意。”   李行弱道:“叨扰了。”   于是庄云梦唤来家中女眷,引她们往客房去,又嘱咐备好热水。   一行人跟着庄家上了木楼。李行弱独住一间厢房,伏维则几人则是两两一间厢房。   洗漱完,李行弱躺在床上,暗暗打量这屋中的陈设,所见种种都很陌生,又很特别。   和朝天城相比,这里就像是丰足安宁的小国。   再想到那迷阵,那些身手矫健的少年们,她对这些隐居避世的遗民,不禁生出浓厚的兴趣……   晨光中,芙蓉乡一片清幽。   如果站在楼阁上望去,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粉淡的花色里,屋舍绵延,粗略看去差不多有百来户。   李行弱醒来后,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这才绑好发辫,推门出来厢房。   庄家院子空旷,只在木楼西侧孤零零地栽着一棵桂花树。   她嗅着桂花香,往那处一看,和一双眼睛对视上。那人穿着短衫长裤,双脚搭在树干上,双手撑地,正做着倒立姿势。   “这是做什么?”李行弱环臂站在木阶上,饶有兴味地瞧着。   庄灵秀转着眼睛看她,不躲也不闪,却闭着嘴不答话。   庄家媳妇正巧从厨房出来摘菜,见了便笑道:“娘子别理她。昨儿她知情不报,犯了大错,她太奶罚她,正不自在呢。”   李行弱眼角一翘,偏头端详着那张倒仰的脸:“照我看,这罚是白领了。你心里没觉得自己有错,是吧?”   庄灵秀哼道:“我是村里的人,就该为全村人的安危着想。对外人严加盘问,本就没有错。”   李行弱淡声道:“心智不成熟,意气用事……如果不是村里长辈在后周全,你这样的逞能,是会牵累她们的。”   “才不会……”庄灵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做对,眼神闪了闪,把脸转到一边去。   过了一瞬,没听见李行弱再开口,她又转回头来,明目张胆地将人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还梳发辫?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村里最恨的就是异族人。”   李行弱觉得好笑:“我不梳,你们就认不出来了?”   说的也有理。她那双眼睛在夜里还不算太明显,但白日里一瞧,根本就藏不住。   庄灵秀被噎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我问你,你怎么会破我们的迷阵?”   李行弱不答,反问她:“那你先告诉我,你们这阵法又是从何而来?”   庄灵秀:“当然是看书学会的,还有先生也会教。至于学不学得会,全看看个人悟性了。”   “迷阵是谁布的?你们私塾的先生?”李行弱追问。   “我们村最聪明的人是钟定慧,迷阵是她布的。好些学问上的事,连先生都得向她请教呢。”   庄灵秀说完,急忙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破解迷阵的?”   “当然是看书学的,外加先生传授,高人指点。我能学会,说明我有慧根。”李行弱用她的话轻巧地还了回去。   庄灵秀愣了愣,小声道:“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论聪明,可比不上慧姐。”   李行弱逗她:“我们都还没较量过,你这么笃定?”   庄灵秀叹息一声:“她要不是体弱多病,不能出门见风,我倒是愿意为你引见引见。”   “又说什么呢。”庄家媳妇又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二位先别忙着聊了,该用早饭啦。灵秀,去备些热水,请娘子们洗漱。”   庄灵秀向前一倾,双腿稳稳地落地站稳,脸上丝毫不见疲色。   “体格不错,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李行弱赞了一句。   庄灵秀显然爱听这话,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老庄主……就是我曾曾祖母立下的规矩,她说富国强民先强身。自打我们在这落脚,家家户户都得想办法吃上肉,这才养出了这副好身板。”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情都好转了不少:“我去给你们打洗脸水。”说罢跑到厨房檐下,端了个铜盆进屋去了。   “这一大早的,她叽叽咕咕的又说什么呢?”   其他人陆续起床,从房间出来。伏维则走在最前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李行弱打趣:“你该降降火了。”   “嗯?”伏维则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   李行弱笑道:“瞧你对谁都气鼓鼓的。”   杜缘一本正经地问:“我这儿有清心降火的丸药,给你算便宜些,两文钱一丸,要不要?”   “什么嘛……”伏维则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不过弯,见她们下了木梯,也赶紧跟了上去。   随着她们出来,庄家的家眷们也到了院子里,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热络地打着招呼,院子里顿时热闹得不行。   庄云梦一边吩咐家人张罗早饭,一边笑着对她们说:“乡下地方都是这样的饭菜,将就吃些。”   伏维则看着满桌的早餐,不禁咋舌。   热气腾腾的肉糜汤,混了菌菇菜蔬的精米粥,煎得金黄的肉饼,清炒的时蔬,清蒸的鱼鲜,一盆炖猪肉,一盆炖羊肉,还有一盆水煮蛋。   就是朝天城的贵人和商贾,一餐的饮食也不敢如此丰盛吧。   这都算粗陋了,那她平日吃的算什么?   伏维则看着庄家人豪迈的吃相,也跟着夹了块羊肉。   一口下去,眼睛微亮:“这羊肉不像平常吃的,怎么这么香?!”   杜缘味觉最灵,早就吃出不同来:“汤里加了几味药材,清晨用最是补气健脾。”   “这样哦。”于是伏维则默默夹了块肉放到澄空碗里。   李行弱吃着餐食,心里也在惊讶。   光是食物的丰盛程度,已经远超寻常农户,甚至富商的水准。这绝不是仅靠勤勉或物产丰饶就能实现的。   庄灵秀看她们吃得专注,脸上也浮上笑容:“粥里的菌子是我和姐妹们在后山采的。这猪肉是自家养的,劁过之后长得快,还没腥气。你们吃着是不是特香?”   李行弱点头,还真是比自己吃过的猪肉更好:“这法子不错,值得向外推行。”   伏维则也忙不迭点头:“我赞同。我们吃的猪肉总带着股腥气。”   庄灵秀却道:“那也得要有经验老到的匠人才行。”   李行弱道:“我们可以请你们的匠人传授劁猪技术。”   庄灵秀的话顿时多了起来:“那你们要学的可就多了。就说你们用的铁剑,那都是一百年前的老技法了,我们这儿早就用上精铁淬的刀了。你们外边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庄云梦轻咳一声,止住了曾孙女更多的话:“战乱多年,民生艰难,能活着就不易了,怎么能指责别人不会过日子。”   她转而对李行弱道:“等白家收到消息赶回来,估摸要下午去了。娘子吃过饭,不妨在村里逛逛。我们芙蓉乡虽偏僻,景致还是有看头的。”   她的提议正合李行弱的心意:“听庄小娘子一番话,我对芙蓉乡是越发好奇了,一定要好好瞧瞧。”   强身健体的村民、严格防御的迷阵、丰盛富足的饮食、训练有素的少年,就连一头猪也有说法……这样的地方,任谁见了都会好奇。   这个芙蓉乡,真的只是遗民隐居避世的地方么?   早饭后,庄云梦就让老大赶来一架驴拉板车,亲自陪同李行弱一行人出了院子。   村民们见了她们,虽然仍会打量,但比起昨晚已经友善不少,甚至有人会停下来打招呼,为她们救回孩子的事道谢。   “还真没说错,你们这的人都挺高壮。”伏维则一路走来,就没见到几个瘦小的人。   庄云梦道:“陈朝是盛极而亡,那时候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也就不存在面黄肌肉。王朝覆灭后,我们逃亡到这里,也穷困了一段日子。是老庄主和其他长辈带着我们谋生,才让遗民们存活下来,有了今天。”   “你们心齐,很团结。”   如果没有阴谋争斗,所有人把劲往一处使,这个国家会好很多。这是李行弱一直在追求的,却始终未能实现的为政之道。   庄云梦闻言目光微动,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你们的皇帝抢先入了朝天,江山来得太容易。他贪恋皇权带来的虚荣,乐于看权臣倾轧争斗,却从没真正想过,治下的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这样的王朝,是难长久的。”   李行弱不禁想。到底是芙蓉乡聚集了太多人才,还是聪明的人都生在了芙蓉乡。   思绪间,一个念头蓦地闪过。如果她是皇帝,庄云梦这样的人,该放在什么位置才算恰当?   想法闪过时,连她自己都心头一惊。   作者有话说:   木僵反应怎么这么严重啊,一个字都写不动,成木头人了,总觉得自己要嘎了。如果发现我超过半个月没更新,那可能真的是嘎掉了…… 第66章   等她回神时, 驴车缓缓停在了田埂旁。   八月末的水田,金色稻浪起伏,村民正热火朝天地抢收稻子, 满眼繁忙又喜庆的景象。   见有驴车停下,离田边最近的村民直起身, 一边用汗巾抹脸,一边扬着笑脸朝她们挥手。   “庄老,这位就是救了白家娃娃的李娘子吧?昨晚听我家老大说起, 都还没见过呢。”   田边堆着脱完粒的稻秆, 摞得高高的,似一座座金山, 看来劳作有一阵了。   李行弱从驴车跳下,放眼望去, 稻田竟一眼看不到边,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   “这些都是你家的田地?”   村民笑道:“哪能啊。这是村里共有的地, 只是我家擅长农事,乡亲们便托我家代为照管。”   李行弱问:“那收上来的粮食如何分配?”   村民道:“每户分到的地是一样的, 不论家里人多人少,收上来的粮食都按最终产量平分。”   李行弱听了, 不禁感到好奇:“大家不会因为人口多寡而心生怨言么?”   村民道:“当年立规矩时,是全村一起议好的,既然一致通过,那就是共识。谁再闹, 便是谁不占理。”   “那代管田地的酬劳,也是大家分摊么?”   “是公中的开支。”村民指着田里忙碌的人影道,“农忙时,村里能来的都会来帮忙, 单靠我家几口人可忙不过来。”   他说罢,看向庄云梦:“还是老庄主和庄老想得周全,大伙儿都服气,从没为这事红过脸。”   “这些都是旧话,不必提了。”庄云梦笑了笑,和村民道,“我陪几位娘子四处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虽然忙碌,村民还是擦干了汗,走到田埂上,有些不好意思:“嗐,正赶上抢收的时候,不然该请娘子们到家头坐坐的。”   他从田边拎来一只竹篮,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盖巾,露出底下雪白蓬松的米糕来:“南家丫头做的红枣米糕,甜香得很,就是放凉了。几位别客气,尝尝看,保准比外头的点心都香。”   李行弱没有推辞,先取了一块。其余几人也跟着拿了来尝。   伏维则一口咬下去:“凉的也好吃。”   锦歌问:“我们吃掉了,你们够吗?”   村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点心也就干活累了吃两个解馋,午饭还得回家吃呢。”   李行弱细品过了,道:“米磨得细,做出来的糕点软糯,真是好手艺。”   村民笑得更开心了:“不是我夸口,尝过芙蓉乡的吃食,别处的可就入不了口啦。”   李行弱问:“乡亲们是靠做糕点谋生吗?”   村民摆手:“糕点也就挣点零碎小钱,真正能赚钱的是菜谱方子。咱们这儿擅厨艺的,有人开了食铺,有人专卖方子,各凭本事过日子。至于别家,也各有各的营生。”   伏维则不解:“听你这么说,大伙儿都不缺钱了,那干嘛还辛苦种地呢?”   村民哈哈大笑:“小娘子这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芙蓉乡土壤肥实,粮种也好,种出来的水稻一亩田能收五石呢,不种岂不可惜了。”   “亩产五石……”李行弱都有些诧异。   据她所知,境内亩产最高也就三石,芙蓉乡居然能达五石。   她蹲下身,托起一束稻穗:“这稻穗又多又饱实,确是我从未见过的。”   “娘子可别听他说只擅农事。”庄云梦接了话,“村里放心把田交给他家管理,也是因为他家大郎擅长育种,产量才会这么高。田地荒着也可惜,不如交给他们试种。收上来的粮食吃不完,就储存在仓库地窖,遇上荒年也不心慌。”   这番话说下来,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锦歌唏嘘道:“要是南境有庄老这样的官员,也不会闹饥荒了。”   伏维则也深以为然:“就是,那些县官太守,只知道怎么盘剥百姓。大家过得那样苦,全是他们为官不仁造成的。”   两人在一旁忿忿不平时,李行弱已经走到了田中间一架脱谷车旁。   正巧有村民抱了稻束过来,放入车中脱粒。李行弱才发现,这机器跟她见过的都不同。   这架机器是用木头做的外厢,铁片做的滚筒,还连接了一套类似风谷车的装置,稻谷脱粒后,就能立刻筛掉杂尘和劣质颗粒,既省时,又省力。   李行弱端详之后,十分纳罕:“这脱谷机是怎么想到的?”   见她对这个东西好奇,村民笑呵呵地解释:“是庄家娘子琢磨的图纸,请木匠师傅照着打出来的。有了这机器,省力不少,收完稻子还能赶着种一茬秋菜呢。”   “庄灵秀?”李行弱脱口道。   庄云梦莞尔:“灵秀那丫头成日只爱舞刀弄枪,捉鸟摸鱼的,哪静得下心琢磨这些。是我堂侄孙家的长女,单名一个炟字。那丫头自小聪慧,书看一遍就记下,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懒散了些,没人使唤得了……”   话说一半,她摇了摇头:“不说也罢,你们要是见到她,自然就明白了。”   伏维则在一旁小声嘀咕:“只要没病没痛,懒些也不算毛病吧。”   锦歌没作声。   倒是杜缘幽幽地来一句:“懒散也许是睡不够觉。”   待得够久了,也不好再继续耽搁村民忙碌。李行弱一行辞过了村民,重新坐上驴车,继续往前行去。   穿过稻田,绕过几块晾晒着粮食的晒坪,驴车经过过一片鱼塘,来到了一片种满柳树的平地。还没靠近,已经听到一阵喧哗笑闹声。   循着声音看去,前方柳树下彩衣翩跹,聚了不少人。   伏维则把手搭在眉前,伸长了脖子:“好热闹啊,村里是有什么盛事吗?”   李行弱看得清楚:“有人在踢蹴鞠。”   “是啊,”庄云梦含笑道,“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常聚到这里玩耍。”   她们的车过来,引起小部分人的注意。   有人笑吟吟地起身招呼:“庄老来啦!快请这里坐。咦,这几位就是恩人么?”   “正是。白家还没回,我陪娘子们出来走动。”   庄云梦让老大停下驴车,引李行弱几人下来:“你们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处。”   这场地空阔平整,很适合多人游戏。而且周围有树木环绕,还放了几块大石头,暑热天气,观众们能坐着纳凉。   李行弱随庄云梦走到人群中,有人让出座来,她摆了摆手,只是站在场边。   场地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少年你追我逐。那牛皮缝制的鞠球在他们脚尖、膝头、肩背弹跳窜动,不时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迎来围观人群喝彩不断。   李行弱一眼就看到了庄灵秀。   早饭后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她身上已经不是早上那身装扮,重新穿了一件胡服样式的直袖圆领衫,长发挽成双螺髻,没有簪戴钗饰,混在一众高挑挺拔的少年里,依然醒目。   这时,鞠球落在了她膝上,她带球一个跳跃,身形一闪便轻松掠过了两名拦截的少年,足尖一勾又一挑,那鞠球跃过了两人的头顶。   还没等到球落地,她又闪身绕到了对方的身后,稳稳接住,然后一个侧踢,鞠球飞到空中,进了风流眼。   “好!”场边爆出喝彩声。   “这丫头,吃完饭就跑得没影,原来是到这儿疯来了。”庄云梦眼带笑意。   李行弱道:“她的筋骨,是这些年轻人里最好的。”   场上少年个个龙精虎猛,但庄灵秀无疑是最耀眼的。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浑身透着野狼似的矫和锐气。   伏维则皱了皱鼻子:“我觉得锦歌比她厉害。”   锦歌老实摇头:“我不会这个。”   伏维则:“……谁都有头一回。你上去,未必不如她。”   锦歌如实说:“庄娘子的速度更快,身法更灵巧,力气也更足。在地上比,我胜不过她。我比较擅长的,是射箭和马战。”   李行弱道:“过谦了。”   她看上的人,不会差到哪去。   场上的庄灵秀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忽然转头望来:“光看多没意思,不如下场来比试比试?”   生怕她们拒绝,不等回应,她脚尖一勾,将地上的鞠球挑起,竟直直朝李行弱面门踢来。   庄云梦“哎”一声,训斥的话还未说出口,鞠球已逼到了几人眼前。   李行弱却是不慌不忙,旋身一接,鞠球稳稳落在她肩上。她顺势颠了两下,换膝再顶,最后脚尖轻挑,鞠球又飞回场中。   庄灵秀疾步上前接住了球,非但不恼,眼中有点惊喜:“你居然还会这个动作!”   “不会,但也不难。”李行弱表情淡然,“看懂了规则,加上有些功夫,不在话下。”   而且这游戏在军中用来锻炼将士的敏捷和默契,完全不陌生。   庄灵秀挑眉:“话别说太早,赢过才算本事。”   她随即喊了三个人的名字,让人下场休息,然后指着锦歌和伏维则:“你们三个一起,咱们来比一场。”   庄云梦对李行弱满心好奇,也想看看她的身手,便没有阻拦。   “也好。”李行弱没有推辞,简单和两人商定了一下战术。   比赛开场,李行弱不急着抢攻,而是选择稳居后方。   每次传球都指挥得相当冷静,球一到她脚下,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送到最合适的位置。看上去中规中矩,却在悄然中整个比试节奏。   这一路经历过来,伏维则也是摔打出来了,这种游戏即便不会,也能很快摸索到门路。加之她听从李行弱的指挥,让她怎么走位,都绝不含糊。一带到球便向前疾突,对方三人接力阻拦,竟都被她一股悍勇地硬闯了过去。   锦歌看似娴静的小娘子,动作不带蛮力,但凭巧劲和预判,也迅速拿下了一球。   三人是第一次配合,但这默契像是浑然天成。   伏维则冲锋,锦歌游走,李行弱把两人的长处拧成一股。不过半柱香工夫,就轻松踢进两球。   场边的掌声与欢呼声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她们。   庄灵秀已经被她们三遛累了,双手撑着膝,坦荡地说出那句:“我输了。”   果然,打服了就能听到好听的话。   虽然也累,但听到这话的伏维则顿时来了精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我们娘子,那就不是一般人。”   庄灵秀喘着粗气,和锦歌坐到一块石头上:“昨晚、昨晚你们是放水了吗?”   伏维则昂起下巴,得意道:“都没出手,哪算得上放水?”   李行弱气息还很稳,她走到庄灵秀面前:“这种游戏我接触不少,也是占了熟悉的便宜。”   庄灵秀却摇头:“赢就是赢。不过……”她眼中燃起争强好胜的光,“下次再比,我可不会再输了。”   “喂,你这人真的是……”伏维则才对她有所改观,这人尾巴又翘起来。   庄灵秀却笑着朝李行弱揖手:“你能教教我么?我想学你那几招。”   这叫什么?借他山之石,以克彼之坚?   她还挺会想。   伏维则心里嘀咕,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人虽然倨傲了些,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看向李行弱,李行弱眼睛微弯:“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收束脩。”   庄灵秀睁大了眼睛:“你的束脩贵吗?”   李行弱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或许哦。”   一直暗暗观赛的庄云梦笑着走过来:“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家用午食了。至于束脩,咱们吃饱了再议不迟。”   体力消耗了不少,庄灵秀早饿了,赶忙跳上板车:“我也跟你们一路回。”   李行弱最后一个上车,庄灵秀趴过来跟她说:“晚上白家设宴,可有好东西呢,你们有口福了。”   “什么好东西?”伏维则一听见吃的,耳朵竖了起来,忙凑近了问。   庄灵秀眨眼:“去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过年也能更新,保持第二次全勤。 第67章   芙蓉乡太大, 李行弱一行人也只算在庄家附近看了一会热闹,便随主人回了家。   吃过午食,又入乡随俗地歇个午觉, 大半日光景就过去了。   白家夫妻是在午后回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细绸宽袍, 发髻梳得光洁油亮。夫妻俩见了李行弱,又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邀请她们和庄家人一同到家中做客。   赴宴的路上, 庄云梦和庄灵秀作陪。   庄云梦跟李行弱道:“白家人口简单, 只阿婆阿公、大郎小两口,加上娘子们救回的那个娃娃, 统共就五口人。”   虽然人口不多,但住的宅院着实不算小。还没走近时, 远远地就望见了白家的粉墙青瓦。   差不多五进的院子,十分敞阔, 四周只围了一圈竹篱,篱上爬满了荼蘼花藤。角落还有一株老桂, 开得正热闹,细碎的金花落了一地。   院子打整得整洁舒心, 但房屋的格局和修饰却颇为讲究,廊柱都是整木做的,还上过漆。   “……这哪是什么村子,住得比朝天的富商都要好。”伏维则已经感慨了一路。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 家家户户都是大宅子的地方只存在梦里。   庄灵秀听了直乐:“大惊小怪了吧。咱们村最富的人家,你还没见到呢。”   伏维则十分不解:“你们都这么富裕了,为什么不搬到城里?这里不是山,就是水的, 出入多不便哪。”   锦歌悄声说:“你是不是忘了,她们是陈朝遗民,去哪都不合适。”   前朝是北方草原异族在统治,对那些不肯归顺的陈朝遗民,向来只有剿杀这一条路。这也正是村民初见李行弱时,分外激愤的缘由。   遗民们在前朝是不被承认的,只好逃离国境,躲藏到争议地界,寻求复国的时机。   再后来,前朝因为内乱和西瀛入侵而灭国,被冉氏所取代。冉氏上位的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应付荒年和前朝余孽,朝堂又被权臣把持,沉溺于倾轧争斗,对这些遗民几乎没有过问。   这些都是李行弱结合所见所闻的揣测。   而她心中还有另一个猜测。   谈治玉无意间透露的那个消息,陈朝灭国后,皇室将一批宝藏托人送到南方。据他所说,那些人连同宝藏都失去了音讯。   如果没猜错,芙蓉乡的这些遗民,就是当年运送宝藏的那批人。   李行弱心里暗暗琢磨时,白家小夫妻已经笑脸迎了过来。   “几位恩人先坐下稍歇。”白家大郎引着她们进了堂屋,又匆匆端来沏好的清茶,“晚膳很快就好,我去搭把手,就让我娘陪大家说说话。”   白大娘抱着孩子过来:“本该是尽早置席宴请恩人的,只怪家里人没到齐,一直拖到了这个时候。”   李行弱道:“举手之劳,何必专程设宴。大娘子不介意的话,唤我李娘子便是了。”   白大娘笑着应下,又问:“不知李娘子是哪里人氏?”   李行弱:“生在乱世,随家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若说是哪里人,倒真不好讲了。”   白大娘打量着她,面露讶色:“娘子这样年轻,不像是二十余年前生人。”   李行弱坦然道:“在下已经四十有余,和你一般,家中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   “呀,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白大娘只是满心感慨,并未多想。倒是一旁的庄云梦目光复杂,多看了李行弱两眼。   李行弱察觉到视线,只当作没看见,闲闲地打量起房间里的陈设。   坐具家什这些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摆放的都是素釉瓷器,再配着壁上的挂画,整体透着清雅之气。   “我看市面上少见这些家什用具,可是当年迁居时带来的?”她问。   “哪能呢,”白大娘道,“咱们先祖当年逃来时,连果腹的粮食都没有。这些家什都是照着旧日图样,请村里匠人慢慢打出来的。”   说话间,庄灵秀端了两盘点心来。   白大娘笑道:“家里虽有些薄产,却没置一奴半婢,倒要劳烦灵秀这丫头帮忙张罗。”   伏维则咬着点心问:“我看村里富足殷实,为何不买些仆役?”   白大娘道:“人心隔肚皮,外头的人终究不放心。从前也雇过外人,不是偷盗,便是引了祸事进门,渐渐的也就不敢用了。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来,实在忙不过来,就去请乡邻们帮衬。”   伏维则:“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话,门外传来几声笑语:“白大娘子,白大郎。”   屋里的人抬眼看,三四个妇人娘子挎着竹篮走来,熟门熟路地停在了门外,笑盈盈地朝里张望。   白大娘忙迎上前:“你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听说客人多,怕你们忙不过来,咱们添几道菜,顺道也来搭把手。”   白大娘:“你看你们,又是破费,又是出力,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寒暄了几句,那几人也不多打扰,转身往厨房去了。   白大娘送走几人,回来解释道:“乡亲们听说咱家来了贵客,几家最善庖厨的都送了拿手菜来。东头王大娘的茯苓糕,西头柳娘子熬的桂花糖,赵家的蓑衣饼,还有孙老爹做的紫苏鸡,那更是一绝。”   伏维则还没吃着,已忍不住咽口水了。   索性没等太久,饭菜便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白大娘请了她们入座,一一介绍道:“这些时蔬、腊味、河鲜,还有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备的。糕饼糖点,则是大伙儿送的心意。”   今日来帮忙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很热情,毫不见外,一个个都争相来跟李行弱添酒说话。   “酒是村里酿的,不醉人的,李娘子定要尝尝。”   白家还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作陪,那些帮着外出寻人的村民也都来了,席面张罗了好几桌,厨房里摆不开,便都摆在院子里。   那桂花随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吹了几粒在酒杯里。李行弱不曾在京中贵人中体会到的诗情画意,在这乡野之地感受到了。   她看着眼前眼前的村民,只觉这酒是生平喝过的最为甘美的。   各有所长,不止在庄家,不止在种田的农人,更在眼前。有人善庖厨,有人精女红,有人种得好菜,有人酿得美酒。一家有客,是全村的喜事,一顿晚饭,全村自发来帮。   如果朝廷也能如此……该是怎样的景象?   李行弱不觉握紧了酒杯。   “我敬恩人一杯。”白家大郎起身朝她举杯。   李行弱举杯回敬,敬白家,也敬这席间众人。   “娘子似乎有心事?”   宴席散后,仍旧是回庄家下榻。步行的路上,庄云梦见她一路静默,便好奇地问起。   李行弱道:“庄老将芙蓉乡治理得这样好。如您这样的能人,完全可以去更广阔的地方,造福更多百姓。”   “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能人,娘子过誉了。”庄云梦笑道,“芙蓉乡能有今日,是几代元老和村民们齐心努力的结果。”   李行弱沉吟片刻,说道:“可是我想让更多地方成为芙蓉乡,包括朝天城和龙城。”   庄云梦愣了一下:“芙蓉乡来过不少人,会说这话的,娘子还是第一个。”   “庄老是觉得李某冒昧了?”李行弱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可我说的是实话。”   “没有,就是觉得震惊。”庄云梦摇头,“在老身看来,能想到让天下成为芙蓉乡的,是身在云端,能俯仰天地之人。”   “庄老抬举我了。”李行弱仰头看了看夜空,“我这一路走来,剑下亡魂无数,造尽杀孽,是一只脚踏入八寒地狱、回不了头的人。”   庄云梦却道:“杀鬼的将军,应该立庙供奉,受人间香火,怎会坠入地狱呢。身在局中的人或许还不明白,拥有将军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但时间会为将军正名。”   李行弱看向她:“庄老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庄云梦点头:“其实那晚第一次见到娘子,心中就有了猜测。娘子气度不凡,加之随身带的那把铜剑,更加印证了老身的想法。”   她接着说:“平河之战,北斗星陨落,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我敬重将军伐贼大义,知道是将军后,因而并无防备。”   李行弱笑了一下:“不在军中,庄老还是叫我娘子吧。”   庄云梦从善如流:“娘子回归朝堂后,应该是要继续驱逐西瀛。”   “是。”李行弱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助力。”   庄云梦缓缓点头:“行军作战,粮草军资从来都是一大难题。”   她沉默了片刻:“娘子来到芙蓉乡,或许是上天的指引。娘子若是不急着返程,不妨多留几日。明日,我让灵秀陪你们在村里转转,过几日再往后山看看,如何?”   去后山究竟要看什么,李行弱没有追问。   但看得出,庄云梦有她的考量,而且和芙蓉乡的将来相关。   倘若庄云梦愿意带着这些遗民走出芙蓉乡,愿为她所用,那这趟就不算白来。   这要是能成,她高低找个大师算算,怎么会撞上这么大的运。   “那就叨扰庄老了。”   第二日是个晴天。   庄灵秀起了个大早,一吃过饭,便精神奕奕地套了一辆驴车,催促李行弱她们赶紧上车。   伏维则打着嗝爬到车上,好奇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除了在村里逛逛,咱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啊。”庄灵秀手里小鞭轻轻一挥,驴车便哒哒地朝前走。   她赶着车,侧过头,对抱臂坐在车上的李行弱道:“还记得上回提起的慧姐么?她听说娘子破了阵,一直想见一见,只是这些天身子不太爽利,就没能来。娘子要是愿意,我这就赶车过去,为你们引见。”   要不是她提起,李行弱几乎忘了这事:“通晓奇门遁甲的人不多,见见也无妨。”   庄灵秀:“娘子有时说话还真不客气。”   李行弱笑笑,不置可否。   伏维则道:“你要是知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也就能理解,娘子愿意跟人客气,那都是她涵养太好。换作是我,早横着走了。”   李行弱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倒是越发能说大话了。”   庄灵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李行弱转而问她:“我看村民衣食无忧,主要是靠什么营生的?”   庄灵秀得意道:“那可就多了。擅长厨事的、会育种的、懂耕种的,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自是不必说了。”   “咱们这儿还有手艺最好的匠人,什么木匠、石匠、铁匠、瓦匠,你们见着的屋舍、家具、器物,都出自他们之手。还有学问最好的夫子,教出过不少像慧姐一样聪明的学生。更有妙手回春的大夫、武艺高强的武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庄灵秀的话匣子一开, 就停不下来。   坐在驴车上的五个人,就这么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直到经过昨日那片蹴鞠场, 才住了声。   平地上,几岁大的孩童们排开架势, 正吼吼哈哈地打着拳法。   前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他们的动作。见有的孩子动作不到位,便自己示范了一遍, 又蹲下身, 握着那些孩子的手臂慢慢纠正。   “他是我们村里的武师。”庄灵秀说,“这些都是刚启蒙的小孩, 一般清早和傍晚都会到这里操练。”   “村里人人都会武?”李行弱问。   “大多会些。就算学得不精,也掌握了防身之术。”   庄灵秀又继续赶车, 边走边解释:“从老庄主,也就是我曾曾祖母那辈开始, 村里就定了规矩,每个人都得习武。不管领悟能力如何, 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硬朗的身体。”   “当然,慧姐是例外。她自幼病弱, 实在不宜多动。”   “嘿,”伏维则嗤了一声,“你不是说村里大夫妙手回春公,怎么连她都医不好?”   “你不懂就别乱讲。”庄灵秀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 “慧姐那是不治之症,连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伏维则闻言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驴车安静下来,只听见哒哒的蹄声。   行了一阵, 驴车缓缓停在湖边。   水边聚了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正蹲在水边浆洗衣裳。木棒起起落落,捶得水花溅得老高。   妇人手里忙着,嘴也不闲,说说笑笑的同时,看向岸边跑来跑去的一群小孩,嘴里喊着:“慢些跑!”“别摔着!”   小童们追来逐去,笑闹声洒了一地。   旁边的一颗老柳树下,安静地坐着个年轻娘子,身形极瘦,天气已经很暖了,还穿着略厚的裙袍。   在她身边站着个少女,正拉着个小男孩,一字一字地教他说话。   “来跟我念——喉。”少女嗓音柔和,也很有耐心。   小男孩张开了嘴,也十分努力地跟着学,但发出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怎么都说不对。他急得红了脸,眼里闪出一汪泪光。   也不像是不用心,看他吐字吃力的模样,像是天生说话困难。   “哎,是我的错。”少女挠着脑袋,无奈道,“阿姐,我真是不会教人,这可怎么办?”   坐在胡床上的娘子听了,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   “来,姐姐教你。”她轻轻招手,把小男孩拉到身前,让他站在自己膝前。   “不着急,一遍不会,咱们多说几遍就好了。”女子声音沙沙的,温柔得不行。   她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指,小心放在小男孩的喉咙上。又拉起小男孩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喉。”   “这是喉,感受到了吗?”她让小男孩的手心感觉着喉咙的振动,“声音振动的位置,就是喉。”   小男孩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好像第一次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似乎很好奇,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第一次还是不清楚,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终于发出一个还算像样的“喉”。   年轻娘子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她没有夸他,只继续教下去。就用同样的办法,把“唇、舌、齿、胸、腹”几个字挨个教了一遍。   这里面的字,都正好对应了声音振动的部位。她教他怎么张嘴,怎么抵舌,怎么让声音准确地发出来。   阳光透过柳梢的叶子,照着她握着小男孩手掌的小臂上,消瘦到仿佛一捏就会消失。   李行弱站在驴车旁,看了许久。   “村民们都识字公?”她问。   庄灵秀点头:“是啊,就是天生智力残缺的人,也有学说话的资格。你看这小孩,其实已经教他一年了,别看眼下会了,他转头就会忘。”   “那她还真有耐心。”伏维则感叹。   “她可是慧姐。”   庄灵秀神情落寞地说了一句,默了默,语气又轻快起来:“才说要给你们引见慧姐呢,真巧,在这就遇上了。我先去跟她们打招呼。”   她把驴拴在树下,提着裙角跑了过去。   “慧姐,怎么来这儿了?水边风大,吹着了可怎么好……”   那娘子笑道:“不怎么咳了,出来透透气,整天在屋里也怪难受的。”   庄灵秀俯身凑到她耳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再直起身时,眉眼弯弯,目光落向她们这边。   坐着的娘子随即扶裙起身,面向她们这方,在粼粼波光中颔首。   她比庄灵秀说的还要瘦。   脸色比身形更显得憔悴,一双眼窝深凹下去,几乎是脱了形。   连见过无数久病之人的杜缘,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应该是肺痿。”她断定道。   伏维则讷讷地问:“那是什么病?严重吗?能治吗?”   杜缘:“都说是绝症了。”   李行弱没再听下去,抬步走了过去。   庄灵秀赶紧为双方引见:“慧姐,这位就是救了白家小娃的恩人。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钟定慧,迷阵就是她设的。”   “钟定慧……”李行弱在舌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修养身心戒定慧。”   她对名字的解读,引得钟定慧展颜一笑。   在仅剩两步之遥时,钟定慧揖袖一礼:“我观天象有异,不想是将军大驾光临。”   李行弱微怔:“庄灵秀道你聪慧过人,果然是有些本事在身。”   一旁的庄灵秀也同样震惊。她目光在李行弱和钟定慧之间来回打转,支吾着挤出话:“慧姐……你、你怎么知道她是谁的?”   钟定慧微笑:“和庄炟打了一卦。荧惑守心主兵祸,是凶兆。却又有罕见的北辰纳斗之象,于民而言,是大吉。”   旁人都没听懂,面面相觑一阵,将目光移向李行弱。   李行弱脸上兴致颇浓:“难怪,我近来运势颇好,竟是天意相助公。”   她见钟定慧眸中含笑,便好奇地问:“娘子在想什么?”   钟定慧抬手抚着那个小男孩的头顶:“在想,如何教这孩子说话。”   李行弱怔住。   不禁想到了庄云梦说过的话。她说皇帝没想过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   而眼前这个病骨支离、几乎绝命的年轻姑娘,在想更细的事。想着怎么让一个先天缺陷的孩子,好好说出一个字来。   湖面忽地起了风,吹得柳枝摇摆,也吹得钟定慧单薄的身子轻轻摇晃。   庄灵秀抬头看天:“起风了,还是回屋再说吧。”   她朝湖边洗衣的妇人们招呼了一声,便引着众人离开湖边,往不远的一座屋舍走去。   钟家双亲在门口等着,见两个女儿身后是庄灵秀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后热络地迎过来。   钟母握着庄灵秀的手,笑吟吟地说:“定慧念叨你们好些日子了,总算是见上了。也别晾在风口了,快进屋歇着去,我给你们拿些吃的来。”   钟母吩咐小女儿引客人们进屋,自己忙着就去张罗茶水。   李行弱随主人穿过堂屋,来到一间小屋。   钟定慧走在前面,温声道:“这里是我白日习字的地方。”   这是一间两面都有门窗的屋子,朝南的那面望出去,正对着一丛开得灼灼的花木。   屋里挨墙摆满了箱柜,上头摞着书册画卷。正中间是两张梨花木桌案,其中一张案面上竟然摆了大大小小各种机关玩具。   李行弱年少时随先生念书,也见过这类机关做的东西。   她认出了四喜人、六子联方、奥秘盒等等,其中最多的还是榫卯结构的积木。   伏维则是头一回见,稀奇地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人。她随手拨动木条,小人嘴顿时一张,她吓了一大跳,赶忙把木条塞回去,小人的嘴又严严实实合上了。   “这……”她瞪圆了眼。   庄灵秀凑过来:“这是机关积木人,没见过吧?”   伏维则摇头:“没见过,还挺好玩。”   庄灵秀得意道:“这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你没见着呢。”   伏维则玩够了机关小人,放回了原处。   李行弱已经走到另一张梨花木案旁。   案面上摆了一方米盘,上头捏的山川河流,明显是芙蓉乡一带的地形。   可见钟定慧对军事也有研究,只是不知道深浅。   她端详片刻,开口道:“钟娘子会布阵,想来也懂用兵之道?”   钟定慧道:“书是读过几本,军事略知些皮毛,应对外来宵小还行,精通谈不上。更何况,跟纵横沙场的娘子谈论兵道,有纸上谈兵之嫌。”   “娘子的迷阵已经能阻拦大部分外敌,何必自谦呢。”   李行弱指向米盘上一道山隘:“我看此处是小国边境,正对芙蓉乡后背。如果有外敌从这边攻来,敢问娘子,村民该如何布防?”   钟定慧没有推让,缓步走到桌边,拿起一旁的竹棍。   她动作慢,但是神情专注,手里的竹棍轻轻点在米盘上:“这里山口窄,两边山崖陡峭,虽然不利于观察敌军动向,却有利我们伏击。”   “我们只需在此设下三重障碍:在最外沿设置陷坑,中间布下铁蒺藜,崖上再准备一些滚木滚石。”   她歇了口气,竹棍又指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敌方绕道,走东边的缓坡。这一处坡道虽缓,但林深树密,看似好走,实则便于设伏。”   李行弱看她:“如何设伏呢?”   “伏兵可分三路,藏在林中。一路主动袭击,诱敌深入,二路切断后路,三路待敌军疲软后,从侧翼杀出突袭。如此,不能全歼,也足以退敌。”   一口气说完,钟定慧喘得有些厉害,庄灵秀忙扶她到一旁的罗汉榻坐下。   李行弱笑道:“娘子分析得在理。”   这是芙蓉乡应对外敌最简单的法子。   钟定慧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抬眼看她:“这些都是在下的浅见。实际用兵,还要看天时、人力和粮草。况且……”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补上:“最好的防御从来不是工事。”   “哦,那是什么?”李行弱好奇。   钟定慧抬眼扫过书案。案上堆得满满当当,上面摞着写满字的纸。   她道:“让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回,有甘愿守护故土家园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换榜出频道,来到书城了,但似乎涨不动ORZ…… 第69章   年轻娘子的脸憔悴得叫人心生不忍, 眉目间却始终带着淡笑。   李行弱一瞬不瞬地盯着钟定慧。   看似风吹就倒,说起攻防来,虽然浅显, 却条理分明,一双眼睛分外坚定。   原以为她只是读过兵书, 其实也体会到民生多艰。   李行弱正想着,钟定慧又断断续续咳了起来。   “慧姐还是换身厚衣裳吧。”庄灵秀起身去扶。   钟定慧扶着她的手臂缓缓站起,朝众人揖了一礼:“慢待了, 我去去便回。”   李行弱目送庄灵秀扶了她出门, 视线收回,落在临窗那张书案上。   那上头更是堆满了书卷, 还整齐地叠着许多纸,每张都落满了墨迹。   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字迹却是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透着主人的韧劲, 还有锋芒。   李行弱抬步走近,伏维则也眼巴巴地凑上来。   “虽然看不明白写的什么, 但感觉很厉害。”她说。   锦歌拿起最上面那张纸,轻声念道:“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伏维则挠头:“这说的啥?”   锦歌没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困在病躯里的灵魂在挣扎。”   伏维则更听不懂了。   锦歌又抽出下面一张纸:“这是她自己作的文章。”   伏维则念道:“每闻饥荒兵祸,夜半推枕……常恨此身非金石, 困守一室,汤药为伴,不能往赴水火……平生所阅之书,付诸东流……”   她不通诗文, 念得磕绊,恰好让李行弱听清了每个字。   这是在说,天下各处都有苦难,百姓受苦,她不能一展抱负,救助黎民于水火,一身所学都是枉然。   她从锦歌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又看,不禁道:“还真是,越平静的湖水下,越是波涛汹涌。”   这个病弱纤瘦的姑娘,身体里竟然装了那么大的天地,那么深的心事。   锦歌也感慨:“我阿公说,世间两种人最愤怒。一种是越激愤的人,一种是越平静的人。”   李行弱捏着纸,看向和澄空坐在一边的杜缘:“杜神医,这病你怎么看?”   她也跟着伏维则叫神医。   杜缘听了直瞪眼:“我不是大罗金仙,救病救不了命,别想有的没的。再说,我治病是要收费的,你们谁出钱?”   伏维则白她:“你真是一根筋。”   杜缘板着脸不吭声。   李行弱道:“钱不会少你的。能治不能治?”   杜缘:“调理调理还行,断根的可能性不大。照你们方才说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心病给治……”   话没说完,外头脚步近了,她只好住了口。   “来晚了些,让娘子们久等。”钟母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笑吟吟的,“我手笨,没别家会做吃食,就煮了些花茶饮给大家润润喉。”   见她们在看钟定慧的墨迹,钟母有些不好意思:“定慧从小就爱读书写字,这些都是她平日练笔的文章。”   李行弱放下那张纸:“小娘子才情过人,若有机会入仕,必有一番作为。”   白气袅袅中,钟母眼角堆起了细纹:“要不是这病,她也不必整日困在屋里……唉,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惹人烦。”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把茶盏递到众人手边:“娘子们莫怪。”   李行弱稍加思索,开口道:“我瞧着,小娘子是怕你们忧心,把事都装在心里自己承受。如不介意,可否将病情细节告知。我们这位杜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兴许能帮上忙。”   “肺痿这病,哪能治得了……”   钟母沮丧了一瞬,又觉得不妥,便收了收表情,强笑道:“也巧了,马大夫这会儿就来问脉,他比我清楚得多。”   门外传来女子的说话声。钟定慧已经从闺房更衣回来,由庄灵秀搀着,慢慢进了屋。   她换了件稍厚的外衫,脸色在窗光下愈显苍白,眼睛也透着倦意。   朝众人点头示意后,她的目光落在李行弱身上。   钟母扶着女儿落座:“正要跟你说,马大夫该来了。”   钟定慧眸光闪烁着:“方才和马大夫碰上面了,我让他在堂屋稍坐,自己先过来说一声,免得让大家久等。”   钟母忙道:“这位杜娘子也是大夫,就让马大夫过来一道看看,听听是怎么个事,说不准能治呢。”   钟定慧沉默了。   李行弱忽然问她:“娘子可想过离开芙蓉乡,亲眼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钟定慧眼神亮了一下。   伏维则帮腔道:“多一位大夫,就多一个疗法。何况咱们这位还是神医,娘子还犹豫什么呢?”   杜缘:“……”   钟定慧转头看向母亲。   钟母望着她,满眼期盼。   庄灵秀也点头:“慧姐试试吧。”   钟定慧道:“那便请马大夫来吧。”   “我去请。”   庄灵秀一听她点了头,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就拽着一个背药箱的老人匆匆进来。   马大夫蓄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眼睛却清亮有神,身子骨也硬朗。被庄灵秀一路拽得磕磕绊绊,他也不见生气,进了屋先慢悠悠地放好药箱。   “钟丫头,快把手伸过来。”他在罗汉榻边坐下,这才瞧见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却也没多问,只按住钟定慧的手腕,专心号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脉象比上回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那股浮躁之气平下去不少。”   杜缘在旁边问:“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马大夫捋着胡子道:“她这是虚热肺痿,气血两亏。我用的是益气养阴的方子,主药是人参、麦门冬、五味子,再以川贝润肺,山药健脾。”   一直坐着没什么动静的杜缘突然起了身。她几步走到钟定慧身边,果断地抓起手腕。   “为何不多加几味?比如合欢皮、佛手柑,再少放些丹参活血安神。她久病缠身,心绪难免滞涩,只有通了郁气,药力才能更好化开。”   马大夫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些探究。   他打量着杜缘:“娘子这加减很是精到。郁气阻滞,确是会影响药效,老夫以往倒是更多侧重补益了。敢问娘子师从何人?”   杜缘生硬地回他:“在下杜缘。家中世代行医,在下仅仅是学了些皮毛。”   马大夫恍然:“嗨呀,莫非是闻名天下的世医杜氏?”   见杜缘默认,老大夫顿时抚掌:“后生可畏啊,原来是杜神医的后人!”   伏维则咋舌:“还真是神医啊。”   马大夫再看杜缘时,眼里满是赞赏:“钟丫头这病,要是能经你的手调治,大有轻缓的希望。”   钟定慧听着,视线移到了杜缘身上,又转向李行弱。有惊也有喜,又有未知的不安,心里面一时间五味杂陈。   钟母却是喜极而泣:“杜神医,你千万要救救我这姑娘,多少金银都使得。”   她要给杜缘跪下,把杜缘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先抓药煎一副吃下,调理一段日子再看,毕竟每个阶段用药不同,不能操之过急。只是话说在前头,我是要随李娘子走的,不会留在芙蓉乡。调养身体,还得靠你们这边的大夫。”   钟母点头:“好,好。”   钟母动作也快,当即让小女儿随马大夫去抓药,又吩咐钟父把药煎上。自己则张罗着留饭,一头扎进厨房,将陪客的事托付给了庄灵秀。   钟定慧累了,便回房歇息了。其余人留在书房,围着那堆机关玩具研究起来。   李行弱在屋外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在院子一角煎药的人,已经从钟父换成了杜缘。   “怎么亲自煎药?”她问。   杜缘盯着药罐下的火,眼皮都没抬:“煎药的法子不对,药效便减一半。白费工夫,糟蹋药材。”   李行弱抱着手臂,在旁边的木头墩上坐下:“让你帮人瞧病,表面抗拒,心肠倒软。”   “我只是大夫,病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杜缘拨了拨柴火,表情淡然:“她这个病,即便是调理得像样了,也不过是多延两三年光景。”   “那也不错。”李行弱道。   杜缘瞥了瞥她:“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跟她比,你好不到哪去。”   李行弱挑眉:“你没听她说?星象大吉,运势在我。”   杜缘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行。”   她还能说什么,遇都遇上了,就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   李行弱弯了弯唇。   “别笑了。”庄灵秀站在檐下喊人,“饭都做好了,你们快来。”   “走吧。”李行弱站起身。   杜缘将炉火调到文火,也跟了上去。   午饭做得丰盛,钟母的拿手菜很多,最厉害的是一道温拌鸭丝,吃得伏维则大夸特夸,夸得钟母都红了脸。   饭后稍作休息,药也煎好了。   杜缘滤出药汁,端来给钟定慧,向钟家双亲道:“这药一日一剂,分早晚温服。一个疗程七日,服完后问脉再另拟药方。”   钟母道:“这药怎么煎才好,还劳烦杜大夫给我们老两口说明,以后我们好照着法子煎熬。”   杜缘将医嘱写在纸上,然后将钟家双亲唤到一旁,细细嘱咐煎药的火候、时辰、水量,以及药渣的处理。   “心气郁结,会影响药效,以后除了按时服药,也要多陪她说说话,莫让她整日沉思……”   杜缘嘱咐得很细,钟家人也听得专注。   这一边,李行弱坐在罗汉榻前的杌子上,看钟定慧端碗喝药,视线又扫向那些机关玩具。   “这些机关精巧非常,可都是你做的?”她问。   “不是。”钟定慧放下药碗,目光暗了暗,“只是瞧着喜欢,借来赏玩。”   她否定了,没有告知那人是谁。   李行弱看出她的保留,没有追问:“娘子能作文章,通晓天文地理,又会奇门遁甲。可曾想过随我入世,一展所长?”   钟定慧讶然地看她:“我这样的人,活着就不易了……”   她发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自嘲的笑。   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道:“我这身子,吹阵风都要咳上几日,不过是拖累旁人的无用之人罢了。便是有些纸上谈兵的念头,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回老家,又要忙了 第70章   李行弱摇头:“在我看来, 娘子不是自暴自弃的人。”   钟定慧望着她,眼眶里渐渐盈满水光:“娘子心中有天地民心,求贤若渴, 可我不愿做谁的负累……如果说有谁能跟随娘子做出一番事业,应该是庄炟。”   “你们要找的人应该是庄炟……”   说到这个名字时,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艳羡。   沉默良久,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劲,她才用平静的声音道:“机关玩具是她做的……我会的, 她都会, 我不会的,她也会。”   “慧姐怎能这么说!”   庄灵秀突然冲了过来, 气鼓鼓地说:“当年要不是她没有及时救你,你怎么会泡在水里那么久, 导致病情越来越重……”   她的声音有些大,其余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   钟定慧面上一白:“灵秀, 别提那件事,那只是一个意外。”   庄灵秀意识到失言, 抿紧了嘴。   李行弱朝锦歌递了个眼色。锦歌会意,寻了个由头, 将旁人引到一边。   那边的钟家父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流露着担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李行弱再看钟定慧时,从她的眼神里, 语气里,窥到了陈年旧事压在她心头的沉重。   “娘子的心结是在这么?”她问。   “不,她不是我的心结。”   钟定慧摇头:“其实她还比我小三岁岁。我怎么能让一个几岁的孩子,跳进水里救我。”   李行弱不会劝人, 只道:“往事不可追,也许多年后回头再看,那些陈年旧事,也算不得什么。”   在钟定慧悒郁的眼神里,她笑着提议:“娘子不妨随我离开芙蓉乡,去南境,去西境。既能一展所长,杜大夫又可随诊,为你调理,病势缓解也指日可待,何乐而不为?娘子考虑考虑,我随时恭候佳音。”   钟定慧没有答话,又咳了起来。钟母忙上前为她抚背。   李行弱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再留下叨扰,于她休养无益,便起身向钟家双亲告了辞。   钟家父母一路送她们到院门外,再三道了谢。   “好在还在村里,离得不远。娘子得闲了,千万记得过来坐坐啊。”钟母叹着气,“她出不了门,也越来越不爱出门。也就你们今日来了,话才多了些。”   一个母亲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李行弱点头:“好。”   看她们上了驴车,渐渐走远,钟母才转身回了女儿的书房。   钟定慧躺在床榻上,低低咳嗽着:“都走了?”   “走了,改天还会来。”   钟母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定慧,娘和你爹都瞧出来了,你心里有事。你是个有悟性的孩子,合该去更大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该困在这屋子里,就此埋没下去。”   “若是……若是你真想出去,想做点什么,爹娘就跟着你,伺候你的饭食汤药。再说还有杜大夫,有她帮你调理,你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钟定慧怔怔地望着母亲。   “该高兴才是,怎么倒哭了。”钟母用帕子擦她的眼睛,自己的泪却忍不住落下来。   “好。”钟定慧不住点着头。   那些藏在病躯下的那些不甘,以及那些怕拖累亲人的隐忍,在这一刻被轻易击溃。   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到了鬓边乌发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回握着母亲的手。   *   从钟家出来,李行弱一行人没再往别处去,直接回了庄家。   庄灵秀在前头赶车,脸上不太高兴:“我听你那意思,是想让慧姐给你当军师智囊。”   李行弱支着一只腿,闻言道:“我是行军打战的将军,看到能人贤才,自然要想办法招揽。有什么不对?”   “她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庄灵秀一句话砸过来,“你让她跟你行军打仗,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分别?你这人好生自私,我真后悔给你们引见。”   “还真是稚子发言。”李行弱哼笑,“她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将刀架在她脖颈上?”   庄灵秀狠狠朝驴甩了一鞭:“你说话那样咄咄逼人,不就是逼她自己说愿意。”   这回李行弱没反驳。   因为她确有私心,有逼她一把的意思。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   伏维则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身,叉腰站在驴车上,居高临下地说:“我们要不是看了她的文章,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才懒得费这个劲等她点头。你也不瞧瞧我们府主是什么人,想为她效力的大有人在,硬塞进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来都是她挑别人。没有你慧姐,也会有别人。”   庄灵秀被她堵得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   :“你是说,是她自己很想出去?”   伏维则算是看出来,她就是个棒槌:“亏你还跟她要好呢,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庄灵秀结巴起来,梗着脖子道,“那你不能提庄炟,也不能招揽庄炟。她们两个,你只能选一个。”   伏维则听笑了:“哈哈,你这头蒜真好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庄灵秀:“什么意思?”   李行弱道:“小丫头,这不是孩童间的游戏,你和我玩,就不能和她玩。我率领兵马的统帅,需要更多可能和选择,岂能只听一家之言。”   她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所以我不能只有钟定慧,还要有庄炟,你明白了?”   庄灵秀咬了咬牙,脸色很难看,却说不出话,于是就这么一路沉默着。   到了庄家院子外,就见白大娘和她的儿子儿媳来了。儿媳提着食盒,儿子拉了一车新鲜草料。   白大娘一见她们,笑吟吟地迎上来说:“娘子住在庄老家,我们这头都没法好好答谢恩人。拿出去说,都得戳我们脊梁骨,哪有这样对待恩人的。”   李行弱道:“大娘要是把报恩挂在嘴边,反倒叫我有负担了。我这人不会说话,头脑简单,装太多东西就力不从心,容易误事。大娘要是谢我,就当平常来往便是。”   白大娘面露难色:“这、这怎么好意思。”   伏维则赶忙道:“你就听我们娘子的吧。娘子救的人多了,要是都来谢,哪里顾得过来。”   说完,她凑过去问:“我正好饿了。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白大娘把盒盖打开,里面是茯苓糕和松仁糖。   “蒸了些糕,炒了点山货,给你们解馋。那些草料是新晒的,拉过来给你们的骡马吃着正好。”   庄云梦从屋里出来,听见她运了草料,道:“我们也不缺这个,你何必费心拉来。”   白大娘笑呵呵道:“你们是你们的,我们是我们的,不一样的。”   庄云梦没再推让,吩咐几个小辈帮忙把草料抬去牲棚,自己招呼了李行弱等人进屋说话。   夜幕缓缓落下,芙蓉乡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炊烟也在薄暮中飘散开。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安置了。   庄云梦上木楼时,却见李行弱屋里还亮着灯。她走近瞧,房门半开,李行弱坐在灯下,在擦拭那把残剑。   “娘子还没睡呢?”   李行弱早听到了脚步声,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庄老请坐。”   庄云梦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有些好奇地问:“娘子这把剑已经废了,何不另寻一把新的?”   李行弱将剑归还剑鞘,笑着说:“我确实在寻找新的剑,但这把旧剑陪了我许久,意义非凡。”   庄云梦拾起银剪,剪了烛心,叹息道:“旧人旧事啊……”   “平河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才换来国土多年太平。这战功明耀千古,当得起黎民祭祀、万世香火,却不知道娘子为何要死遁,将硕果拱手他人?如今朝堂争斗,派系分明,早已没有娘子的立足之地,娘子却又重返朝堂,一人对峙满朝文武……”   她不是要试探什么,仅仅是心生感慨,心疼李行弱的际遇。   听了老人的话,李行弱稍有愣怔:“庄老的话叫人汗颜。当年内乱加外患,出于自保,才投身义军。不想一路打杀过去,不知不觉挣了些功名在身。”   她抚着剑鞘上的纹路:“我这个人重杀伐,满心扑在战事上,为剿西瀛,征税颇多,不曾想过百姓死活,惹下不少怨言,委实担不起她们的香火。   “娘子重杀,不见得是坏事。”庄云梦目光灼灼。   李行弱抬头:“哦?”   “其实娘子不是要驱逐西瀛,而是打算歼灭西瀛吧?”   老人看似平静,眼里却有水光:“西瀛人当年是怎么跨过江河,闯进国境的?他们光着下\身骑着马,在大街小巷扫荡……这个国家上到君王,下到黎民,都是人面兽心的牲口。哪怕他们哭着求饶,也不可为信。”   “老身说句实话,平河之战打疼了他们,但没有打断脊梁。这条恶犬迟早会想起所受的屈辱,又会像当年一样,吠叫着爬回来,生啖我们手足的血肉。”   “所以,”庄云梦道,“娘子主张灭国是对的,就该让西瀛这个国家,变成最大的京观。”   她说得太过直接,连李行弱都愣了一愣。   “庄老不愧是造出芙蓉乡的圣贤。”   她回忆起从白家回来那天晚上,庄云梦说过的话,后知后觉道:“这些天庄老让我在村里走动,原来是在帮我。”   “是。”   庄云梦索性摊开了说:“娘子打仗需要太多钱。能变成钱和兵器的矿藏,就在这里。能助娘子平定外患、富国强民的人手,芙蓉乡也有。娘子若是看得上,老身愿意出面说服村民。”   李行弱都难得地迟疑了:“庄老舍得?”   “已经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了。”   庄云梦脸上无奈:“这八十年来,什么强盗、流民、官府,甚至还有骆越人,闯进来掠夺的人不少。身怀宝藏就是罪,如何能独善其身呢?与其一直被人窥视,不如将宝藏拿出来,助娘子成事,换一个太平盛世。”   李行弱看她:“庄老信我?”   “娘子不必惊疑。”庄云梦的神情是冷静的,“老身一直在想这事,并非头脑发热之人。这些天观察下来,已知娘子确实有本事在身,又与老身主张一致,是值得老身侍奉的主。”   说到这里,她郑重地揖手:“我仅代表庄家老小,向娘子示诚。至于其他人家,我会前去游说。愿意跟随的,自是好事,不愿跟随的,还望娘子看在我的薄面上,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使他们免遭祸乱和欺凌。”   她已经为乡民们安排好了后路,看来这念头,不是一日两日了。   只是自己恰好经过这里,恰好遇到了这样的机遇。   该说不说,芙蓉乡有这样的庄主,何其幸运。   李行弱轻轻托住她的手:“庄老哪里话。在我羽翼下,皆为我民,护他们周全在情理之中。”   庄云梦点点头:“不管来日如何,还望娘子记住此时此刻。你我秉烛夜谈时,说过的话。”   李行弱正色道:“我说过,要让朝天成为芙蓉乡。庄老,往后仰仗您的地方还多,望您老人家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庄云梦哈哈一笑,“不过是这把老骨头还勉强够使,尽力不让娘子失望罢了。”   她撑着榻边站起身:“哎呀,不知不觉说了这许多。”   李行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庄老务必保重。”她道。   “放心放心,还死不了。”   到了外面,庄云梦拍了拍她手:“跟娘子说了这些话,我心头的包袱也放下一半了。快回去歇着吧,老身还能走,不用娘子搀扶。”   “好。”李行弱松开手。   檐下灯烛昏暗,她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了几步,直到老人进了卧房,才转身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给我累趴菜了,谁愿意过年扛着大包小包的,累死个人。 第71章   第二天, 庄灵秀仍带着李行弱几人去村里转悠。   经过那片空地时,孩童和少年们仍然雷打不动地在操练。   “今天准备去哪?”伏维则问赶车的庄灵秀。   “走到哪,就在哪。”庄灵秀懒懒散散, 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   伏维则发现她不对劲,凑过去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人也怪怪的。”   庄灵秀不理会。   伏维则可不惯着她, 直接道:“怎么,就为昨天那点事,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了?嘿, 一早我还没看出来, 你气量这么小,枉我对你有所改观。”   “哼。”庄灵秀甩了一个白眼, 懒得搭话。   李行弱看出来她在纠结什么:“我猜,你心里一定在左右为难。你觉得我昨天的话有道理, 自己也快被说服了,可嘴上不肯承认。既如此,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钟定慧?”   庄灵秀小声反驳:“我才不要问她。”   李行弱看着她的背影:“你不问,自己能得到答案?”   庄灵秀嘴里支吾着, 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气得将鞭子一甩:“你们这些人真讨厌, 一来就把我们的心搞乱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心乱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庄灵秀没听懂,又拉不下脸去问,便把车赶得飞快。   伏维则被颠得七荤八素,脑浆都快晃匀了, 用力瞪着她后脑勺,道:“想让我把早饭吐出来,你就直说。”   驴车很快驶过那片湖水。岸边还是那些浆洗衣裳的村民,有说有笑地聊着家长里短。   再往前, 便望见一座石砌的瞭楼,立在村落中央,近二十丈高,呈上小下大,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筑而成,形似异族的碉楼。   但这碉楼的下部是石墙,封得严严实实,唯有顶上三层,每面开了一扇窗。有人背着弓箭走来走去地巡逻,有人在窗口站岗放哨。   而碉楼四周还围着四座木楼,比村里其他屋舍高出许多,也宽大不少,瞧着有些怪异。   “前面是什么地方?”伏维则问。   庄灵秀看都没看一眼:“瞭楼,这都看不出来?”   伏维则指着那些木楼:“我是问那四座木楼。”   “不该问的别问。”庄灵秀甩了一句。   伏维则举起巴掌,隔空扇了扇风。驴车猛地勒停了,她一个踉跄,差点栽下车去。   “停车就不能打个招呼?”她刚稳住,就瞧见庄灵秀跳下车跑了。   “又干嘛?”伏维则一脸莫名。   杜缘幽幽道:“很明显,看到她的姐妹了。”   庄灵秀那头,已经欢快地奔向了被人群环绕的钟定慧,把她们几个撂下,跟一头驴子作伴。   前方是一座亭子,旁边有一架大水车,围了不少人。钟定慧也在,手里拿着图纸,在和一位木匠师傅商量着什么。   李行弱跳下驴车,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木匠师傅在安装水车。   “……这里务必卡紧,不然转起来会晃动。”钟定慧指着图纸,声音轻轻的,木匠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水斗,钻的小孔不能多,也不能少,每只三个就够了。多了水流太急,少了又不够匀。”   木匠师傅听得认真:“钟娘子心细。只是这自雨亭的机关当真巧妙,水从溪里引上来,灌满水斗,转到高处导入水槽,再顺着竹管流到亭檐下,这得算得多准,才能让水落得均匀?”   钟定慧道:“我在水槽里加了道活动隔板,可以调节水流的大小。天热时水帘多些,亭子里就会凉快许多。”   “这样灵活多了,还是钟丫头想得周到。”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没去打扰。   伏维则小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自雨亭,一种消暑纳凉的亭子。”李行弱用下巴往前一指,“看见那水车了吗?就是靠它,将水引到高处,再从亭子上方流下,形成一道水幕。人在亭子里面既能纳凉,又能观水,还淋不着衣裳。”   她仔细看了几眼,又道:“皇宫里也有,我没去过几回。只听说构造复杂,维护困难,不如冰块用起来方便。我看她这个好像改良了不少,更适合用在乡间。”   伏维则似懂非懂:“真会享受。”   她嘟囔完,钟定慧正好转过身来,瞧见了李行弱一行人。   她眼中闪过讶然:“娘子怎么来了?”   “路过这里。”李行弱打量她,气色竟然比昨日好些。虽然还穿着厚衣,但脸颊却有了血色,“今天日头不错,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   “也是看日头好,出来透透气。”钟定慧仰头望了望天,目光柔和,“而且……今天咳得少了,身上似乎轻快了许多。”   庄灵秀在一旁听见,高兴道:“慧姐,那你以后可要多出来走动。你要是不嫌烦,我可以陪你说话。”   钟定慧微笑点头,又看向李行弱,问她:“娘子在芙蓉乡住了几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行弱道:“还没想好,总觉得在这里还有事未了。”   她笑问:“那娘子呢,心中可有定论了?是否愿意和我同去?”   钟定慧看了她片刻,轻声道:“我想将爹娘和妹妹带在身边。”   正高兴的庄灵秀倏地愣住了:“慧姐要离开芙蓉乡?那你娘会答应吗?”   她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好了。”   钟定慧点着头,脸上的笑是很释然的:“我在芙蓉乡困了太久,想要出去,又怕说出口徒增家人烦恼,令她们为难。可昨日娘子走后,阿娘开解了我,我仿佛了了一桩心事,轻松了许多。”   “可是、可是……”庄灵秀急道,“外面很乱。你能受得了长途跋涉吗?”   钟定慧道:“人有生,就有死,埋骨他乡又何妨。”   她站在水车旁,身形依旧单薄,可眼神里多了庄灵秀看不懂的东西。   庄灵秀整个人都懵掉了,张了张嘴,心里空落落的。   李行弱看着她的反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半是打趣:“小丫头,这么舍不得,要不你也一起?”   “谁要跟你了……”庄灵秀支吾着,转身上了驴车,“快走啦,再不走就该晚了。我可不想挨骂。”   钟定慧瞧出她不开心,缓步跟过来,正要安抚几句,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了澄空的手。   “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她托起澄空的手。   又瘦又小的一个人儿,手指却这般粗大,皮肤更像是老树皮,比常年做粗活的手还要糙。不仅粗糙,还有数不清的疤痕和细口,甚至有的地方才刚结痂,又被挣开了。   “这是我收养的孩子。”李行弱没说是买来的。   伏维则觉得这话说得不清楚,怕钟定慧误解,忙补充道:“路上遇到她一家逃难,这些伤都是她那个混账爹打的,我们娘子看不过去了,就把她带走了。她的名字也是娘子取的哦,叫澄空,万里澄空不受尘的那个澄空。”   她把锦歌说的诗句记住了,觉得这样解释名字显得文气。   钟定慧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替澄空包扎好:“你们出门在外,身边所带的东西不多,应急的药物应该很难对症。马大夫的药铺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去拿些药粉药膏。”   “慧姐要一起去吗?!”   见钟定慧点了头,庄灵秀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软垫,麻利地铺在车板上,“车板硬,慧姐你坐这个。”   看着凭空出现的软垫,伏维则:“……”   钟定慧坐上驴车,心疼地看着澄空:“疼不疼?”   一个孩子,身上有那样多的伤口,想想都教人难过。   澄空却说:“不疼。”   对着生人,她还是有些怯。可碰上李行弱的视线后,便用力挺直了背脊:“神医姐姐会找草药给我,天天都抹的,已经好了很多。”   “光抹药还不够,得好好保养才行,不然到了寒冬怎么熬?”钟定慧声音温柔,“你年纪这么小,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愈合也比我快。早些治好,免得落下病根。”   她这是想到了自己。   李行弱道:“杜神医能被称作神医,自然有疗治疑难杂症的本事。”   杜缘都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冷不防被她点到,满脸无奈:“我是大夫,不是神仙。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点。”   “也确实为难神医了。”钟定慧咳了一声,“我这身体,多活一日,都算谢天谢地了。”   杜缘素来板着一张脸,对上这样一位忧郁美人,实在不知如何安抚。憋了半晌,硬邦邦挤出一句:“我给你开的药,忌思虑过重。别浪费药材。”   “神医说的是。”   钟定慧听进去了,又问道:“如今外面逃难的人很多吗?”   李行弱道:“西境战乱,南境灾荒。这两处跑出来的流民不少,眼下尚且在可控范围。”   “流民收容在什么地方?”钟定慧问。   李行弱:“暂且安置在南境,但不是长久之计。”   逃难不比投奔亲眷,两三个人还好说,人一多,吃穿住行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一行人坐在驴车上说着话,不多时,车子停在一处院门前。   说是马大夫的药铺,却没有店招幌子,看上去更像住家院子。   院子里面,则到处摆着簸箕,有的架在竹竿上,有的直接搁在木墩子上,里头晒了各样草药,除了已经干透蜷缩的,便是才采摘回来尚且鲜绿的,晒得满院子暖烘烘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簸箕间来回走动,翻晒着那些草药,干得专注,连人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庄灵秀招呼他:“丰俨,马大夫在吗?”   听到声音,丰俨抬起脸来。看清来人后,露出笑来:“灵秀,慧姐。”   “我们找马大夫拿点药。”庄灵秀道。   “在呢。”丰俨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你们等着,我进去叫义父。”说着快步往屋里去了。   院子里没有树荫,日头很是晒人,庄灵秀招呼大家进屋去等。   李行弱往里走了几步,才发觉两只簸箕之间的春凳上还躺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昨天回了老家,干了一件蠢事,我扛了一个收纳箱,然后我今天浑身肌肉酸疼,酸疼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晚上躺下就爬不起来了,今天贴对联时,因为腿疼抬不起来,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下次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了。 第72章   这人穿了件半旧的广袖圆领衫, 身形颀长,一条腿支在凳面上,一条腿踩在地面, 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了把蒲扇, 遮住了眉眼。只看搭在腹间的手,倒像是个女子。   方才她被几只架起的簸箕挡住了,谁也没留意到角落里躺着个人。   也不知是睡熟了, 还是懒得动, 大家说话走动的这会儿,竟也没把她惊醒, 那把蒲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李行弱觉得这人挺不拘小节, 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昏天黑地,便负着手, 饶有兴味地站在一旁打量。   不一会儿,马大夫从屋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丰俨。   老大夫今日穿了身干净青衫,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   “钟丫头也来了?”马大夫见到钟定慧,脸上带着关切,“身上可有不适?”   “劳马爷爷挂心了。”钟定慧摇摇头,侧身把澄空引到跟前, “不是为我自己来的,是想请马爷爷帮澄空处理一下这些伤口,再开些药膏。”   澄空安静地站着,目光定定看着马大夫。   老大夫托起她绑着帕子的手, 仔细打量,小臂和脖颈都有疮痂的痕迹。那些痂新旧交加,有些刚挣开,露出嫩红的皮肉,瞧着都让人心疼。   “这是被藤条打出来的伤!”   他看向李行弱,目光里多了审视。   伏维则一见他这神情,就知道是想岔了:“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我们可是好人,是良民!”   钟定慧微微一笑,替她们解围道:“澄空是她们从恶徒手里救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马大夫神色缓和下来,唤那个年轻人,“丰俨,去把架上那盒白瓷罐取来。”   “哎。”丰俨应声进了屋,很快捧来一只白瓷小盒。   马大夫把澄空拉到旁边的杌子坐下,给她上药粉:“你年轻小,愈合快,用这个正合适。这盒药早晚各敷一次,三五日就能彻底结痂。”   澄空接过药盒,道了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就在这时,春凳那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覆在脸上的蒲扇掉在地上,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脸。那圆领衫女子从春凳上坐起身,头发略乱,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马大夫像是才发现这么个人,吹胡子瞪眼道:“坏丫头!书不好好读,竟又逃学,跑我这儿偷懒来了……你这个坏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哦,有客人啊。”她声音沙沙的,随口应了一声,压根不在意来的是谁,自顾自伸着懒腰,“马老头,你这凳子好硬,睡得我背都疼。”   马大夫被她气得翻白眼,上去就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去赌了是不是?成天不务正业,你对得起谁。一天天真是不让人省心。既然来了,就把药给我碾了再走,省得跑出去跟人赌钱。”   女子“噢”了一声,被马大夫拎着衣领,虽不情愿,但是也没拒绝。   一旁的庄灵秀目光嫌弃地跟李行弱嘀咕:“瞧见没,她就是庄炟。不好好读书,成天跟人赌钱,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她就是庄炟。   李行弱也是头回见,不甚了解,对她的人品性情,不便置评。   倒是钟定慧说了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理她,别理她……”马大夫那边发着牢骚,把人打发去碾药,回身对她们道:“让她在这儿干活,咱们进屋坐坐。”   于是大家跟马大夫进了屋。   等再出来时,庄炟竟然安安分分地在碾药。只是依然对她们这行人爱答不理,眼皮都没抬一下。   ……   “听说娘子今天见到庄炟了?”   吃过晚膳后,天色还早,庄云梦来李行弱的房间找她下棋,忽然提起这事。   李行弱正想找个机会问,结果她先开口了,便顺着话道:“钟定慧和庄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庄云梦:“她们之间没有恩怨,只有一场意外。”   “听灵秀提起过,钟定慧小时候落过水,病情因此加重。”   庄云梦点点头,目光在棋枰上:“庄炟小时候淘气,拖着定慧去后山玩。定慧不小心跌进寒潭,庄炟那年才七岁,自己都站不稳,却拼命去拉,结果也掉进去了。等大人赶到救起来,定慧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了骨,本来就弱的身子更是损了根骨。从那之后,便泡在药罐子里了。”   她拈起一枚棋子,琢磨下在哪时,眼睛微微眯起:“别看庄炟那孩子,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直是自责的。她当时就跟我说,要是自己再机灵些,力气再大些,就能早点把定慧拉上来。随着年纪大了,她性子越发古怪,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李行弱说:“钟定慧告诉我,那些机关玩具是庄炟做的。我来了这些天,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她的本事,却没亲眼见过。”   庄云梦闻言一笑:“确实是她做的。她没事就做些,送去给钟定慧解闷。说她不务正业,读书比谁都快。说她懒散吧,又能为了琢磨一个机关玩具不眠不休。”   她落下棋子,李行弱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庄老对她的评价很高。”   “因为娘子需要人手,我自当是竭力推荐可用之才。”   庄云梦抬眼看她:“钟定慧心思柔软,擅长把控细节。庄炟着眼长远,擅长掌控全局,又兼武略,适合前线。她们二人,一个替你稳住后方,一个替你开路。娘子同时拥有这两个人,便是如虎添翼了。”   李行弱垂眼看着棋枰,落下一枚黑子。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毕竟好不好用,只有用过才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已经把她归到我这边了?”   “庄炟不会拒绝的。”庄云梦笃定道。   “这么有把握?”   “是。”庄云梦非常笃定,“她的曾祖母是老身的胞妹。这一房三代单传,到了庄炟这,就剩她一人,一直是由我们照看着。娘子说,她不跟我们走,跟谁走呢?”   原来如此。   李行弱恍然,她一笑,庄云梦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庄云梦又道:“她如今还在村塾读书,偶尔也给孩子们启蒙。明日得闲,我亲自引娘子去看看如何?学堂里聪明的年轻人不少,每天课上课下都挺有意思的。”   在芙蓉乡也待得差不多了,确实该正式照个面。   李行弱道:“那便有劳庄老了。”   庄云梦应了声,继续看棋。又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娘子居然输了。”   李行弱低头看,棋枰上确实无路可走了。   “娘子心不在焉啊。”庄云梦笑眯眯地揶揄,“要不再来一盘?”   “还是不了,我今日手气不行,再下也这样。”李行弱说着起身,“我送庄老回房歇息吧。”   庄云梦哈哈笑道:“行,那改日再找娘子。”   “……”下次也一样,她就是个臭棋篓子。   送走了庄云梦,李行弱回到屋里,对着那盘残棋琢磨了半晌,最后总结道:“这棋输得有点冤。”   随后,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子。   次日午后,庄云梦亲自作陪,引了李行弱去村塾。   村塾修在东头,很是宽敞。五进院子由连廊相接,中间的天井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让人意外的是,里头竟然没有种树种花,而是种着这个时节的菜,长势还颇为喜人。   “怎么种的是菜?”李行弱问。   来迎她们的塾师解释:“这些都是幼学种的。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村塾里,孩子七岁发蒙,便要开始识字、写字、背诵、学习简单算术。过一两年,又开始学习律令条文、婚丧礼节等等,这其中就有一项是农事。民以食为天,种植粮食是每个人的第一课。”   这是教孩子“学其事”。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要懂得珍惜粮食。   就这套法子,竟然比境内的学校还要周到。   不对,应该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朝廷只在地方设了州郡学,再往下便没有了。也就是说,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途径识字读书,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人目不识丁。   “再大些的孩子学什么?”李行弱又问。   塾师道:“再大些的,便是十五岁后的孩子,我们会出题考核学业,按成绩决定是否继续就读。这些孩子开始学四书、五经、六艺和策问……如果是在陈朝,出类拔萃的学生,有机会派往朝廷机构学习,为入仕做准备。”   听上去,那时候的孩子很幸运,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难怪这些遗民宁肯冒死逃离故土,都不肯臣服异族。   李行弱问:“塾师们都是这样来的?”   庄云梦道:“塾师们必须有过人之处,才不会贻误后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教学的院落。   最近的一间屋子,里头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响起老师训话的声音。大约是哪位学生调皮被发现了,因此挨了训。   李行弱跟在塾师后面往里瞧了一眼,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在念书。   “这个年纪的孩子,先要硬记。等大些的时候,再慢慢作理解。”   塾师引她们继续往前走,依次走过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上的学堂。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屋舍。   还没进走廊,就听见里头吵得震天响。   塾师一脸见怪不怪,边走边道:“这里面是村塾年纪最大的学生,也是最有主见的一拨学生。”   “旁边那间的学生年纪相仿,天天背书写字,就这间的学生,三天两头为个问题吵翻天。僵持不下了,还要来找我们评理。”   他摇着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倒有些无奈的笑意:“今儿又不知道为什么事杠上了,让娘子见笑了。”   走到门口,塾师正要进去喝止,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一下。   庄云梦看出她想听,便给塾师递了个眼色。   塾师会意,不再张声,只将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三人一齐往里瞧,约莫有十七八个少年,分成了两派人马,壁垒分明。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个坑王,但从上一本开始就憋着口气,哪怕只能只更三千字,也要坚持日更,于是成功拿到了全勤。就好像是养成习惯,这本开始也一直鼓励自己拿全勤,所以团年饭忙到飞起,我也还是更了,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废话就不多说了,凌晨大家都忙着团员,我就提前在这里说一声:祝大年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吃好喝好、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暴富。 第73章   东边一派为首的是个小娘子。杏眼圆脸, 梳着双髻,穿一件杏色圆领衫,她袖子挽到手肘上,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小郎君。   “有什么好争的!我说建国最苦, 那就是最苦。你们争不过我,就回家练练,别在这喷我一脸唾沫, 恶不恶心。”   眼看对面的人要还嘴, 她又扯开嗓子,语速快得惊人:“翻翻史书, 哪一朝开国不是踩着尸骨爬出来的?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今天结盟,明日就能倒戈, 今天吃肉,明日就会吃土。跟着将军打仗的, 全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百姓,不是卷起行囊逃去异邦的王孙贵胄。”   西边领头的是个瘦高的小子, 涨红着脸反击道:“建国苦,苦的是打天下那拨人。等乱世平定,享福的也是他们。亡国的苦有谁知道,百姓居无定所, 食不果腹,还要饱受战火摧残……”   “停!”   小娘子手一挥,又打断了对方:“城打下来,天下换了姓, 你以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前朝余孽杀不杀?地方豪强收不收服?旧吏跑的跑、躲得躲,衙门空了大半,谁来收税?谁来判案?谁来修路架桥?二十年来打仗,二十年来收拾烂摊子,那是要两代人、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亡国只在一念间,立国却要呕心沥血一辈子。你知不知道,要让一个满身烂疮的国家活过来,重新长出血肉,是多么了不起且不容易的事。”   她说到这儿,眼睛仍逼视着对面:“你们说亡国苦。是,亡国也苦。可亡国是房子塌了。建国却是要在废墟上把房子重新修起来。你们只看见塌房那一刻有多惨,看不见修房子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西边的人安静了。   瘦高个儿的小郎君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他看着东边的小娘子:“你的叔祖跟过义军,你当然能这么说了。而我的太奶奶,她死在了亡国那年,是活活饿死的。”   “城破了,朝廷的败军把粮铺一扫而空,前朝军队进城又扫荡一遍,没人管百姓的死活。当官的跑光了,衙门里空荡荡,连个贴告示的都没有。我太奶奶带着我曾祖父往城外逃,一口气逃了二十里,太奶奶走不动了,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曾祖父。”   他顿了一下。   “我曾祖父今年九十多了。他说那半块饼还是酸的,掺了糠做的,咬一口都剌嗓子。如今他再吃到那样的饼,总要哭。”   屋子里的人低下头,只听到小郎君饱含苦涩的声音。   “建国之战,好歹有奔头。打下一座城池,就离太平近了一步,收服一方豪强,就少一个敌人。只要熬过这些年,后世子孙就不用再熬了。”   他语速飞快,像憋了太久的话突然倒出来。   “你说建国要收拾烂摊子。可那烂摊子是谁留下的?不就是亡国之君留下的摊子吗?”   “朝廷没了,皇帝也跑了,水渠没人修,路没人补,灾没人救。账本也丢了,谁欠谁的钱,哪块地归哪家,全成了烂账。反正也没律令约束了,大家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只要自己能活就够了。”   小娘子沉默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跟着打天下的老兵,腿断眼瞎,就这么回了乡。不好的什么也没有,好的就分两亩薄田,下半辈子种到死,他们不苦吗?咱们读了这么多史书,不就是为了在碰上苦难的时候,有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她说完,两方人马都安静下来。   有人发愣,有人迷茫。   有人说:“可咱们困在这个地方,学再多有什么用?”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案上的书被吹得翻动起来,哗啦啦地响。   李行弱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塾师轻声道:“这孩子叫林麟。学堂里论读书不是她最厉害,但论吵架,她数第一。就算是不占理,也能追到人家门口把架吵赢了。”   虽然话听着不顺耳,但话说回来,有这份毅力,也算本事。   李行弱看了这会儿热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收场。   沉默片刻的林麟小娘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反正不管怎么辩,都是我对!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找庄炟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的人竟都没反对。各自对了个眼神,然后迅速转身,争着抢着朝角落里跑去。   李行弱顺着他们的方向看,才发现屋角靠窗的位置,一张半旧的矮案上蜷着个人,在呼呼大睡。   “庄炟,快醒醒啦。”   “别睡了,快起来给我们评评理。”   那人纹丝不动,几个少年便七手八脚把人从案上拽起来。   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娘子被拽得东倒西歪,眼皮都没睁,嘴里含糊地嘟囔:“……又要干嘛?”   门外的李行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是第二回见庄炟,又是在睡觉。   被连推带晃了好一会儿,庄炟总算睁开眼,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揉着眼,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案面上,脸上没有半点被打断睡意的不耐烦,像极了太阳晒到一半,突然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   这只猫看着围了一圈的人:“说吧,什么事啊?”   林麟嘴快,三两句就把刚才的辩解说清了,末了气鼓鼓地说:“你说,到底谁对谁错?”   庄炟听完,一脸无语:“就为这个事,你们辩了半天?”   “啊,就这个事。你快说,我们谁有理?”   李行弱双手抱臂。她也想知道,庄炟要怎么断这场官司。   “你倒是快说啊。”见她不吭声,林麟等得不耐烦了。   庄炟不紧不慢地伸了个腰,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都是读书人,讲屁的道理。”   屋里一静。   所有人都盯着庄炟。   就在李行弱以为她有什么高论时,庄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打一架就好了。打赢的一方有理。”   塾师捋胡子的手一抖:“……”   李行弱:“……”这叫什么?这就叫唯恐天下不乱吧。   只有庄云梦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感到尴尬。   瘦高个郎君皱起眉,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庄炟歪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麟眼珠转了转,袖子猛地往上一撸:“听庄炟的,谁打赢了谁有理。姐妹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蹿了上去,一把钳住瘦高个的肩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撸起袖子冲上去干架。   好好的学堂登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书案被撞得东倒西歪,书册也飞了一地。   说是打吧,少年人的拳头落下去是收了力的,双方人马更像是摔跤。   林麟揪着瘦高个的衣领,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她还能凭着蛮劲把人压在地上:“服不服?服不服?”   瘦高个被她压在底下动弹不得,脸都憋红了:“我不服!”   “那就打到你服……”   西边几个少年想上来帮忙,被东边的人半路截住。两拨人扭在一块儿,你扯我袖子,我拽你头发,分不清谁在打谁,乱得没眼看。   而角落里的始作俑者,仅仅是挪了下屁股,给扭打到跟前的人让了让地方。   她全程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在看什么猴戏。   塾师望着一屋狼藉,实在没脸:“这个庄炟,回回打架都是她挑的头。”   李行弱笑道:“我觉得她说话有趣,而且有些道理。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还是庄云梦淡定道:“还是叫她们停手吧。怎么说,咱们也有客人在。”   塾师将门推开,气沉丹田一声吼:“都干嘛呢,不想学了!”   屋里扭打在一起的人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手,喘着粗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林麟发髻都散了,乱糟糟顶在脑袋上,脸上不知道怎么蹭的灰,黑一块灰一块的。她也根本不在乎,一边挽头发,一边冲瘦高个嘲讽:“白长个了,真没用!”   瘦高个揉着胳膊,瞪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蛮干。”   塾师扫了一圈还在嘀咕的学生,没好气地瞪向又趴回书案的人:“庄炟,你出来。”   坐在前桌的人赶忙推她的胳膊:“庄炟,老师叫你呢。”   庄炟循声望去,看到塾师冲她招手,才注意门外有人。   不过她脸上也没有太惊讶,慢腾腾地站起来,捡起不知被谁踢到地上的书卷,随手扔给了一个少年,然后懒洋洋地挪向门口。   虽然行动慢吞吞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从容的。   李行弱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比起自己,还是庄炟更鲜活。   “我来了,干嘛?”   庄小娘子不情不愿地蹭过来,用两个乌青的眼圈对着人。   塾师板着脸训道:“又睡觉!这是念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庄炟了然地“哦”了一声:“不能睡觉,那我回家?”   塾师盯着她的眼圈:“又偷跑去赌钱了?”   庄炟:“老师,抓人拿赃,你有证据吗?不要凭空诬陷我。”   塾师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功课写完了?”   “功课写完了。菜地的水浇了,圈里的羊喂了,柴禾也劈了,院子里的地也扫了,老师还有事吗?”   塾师:“……嗯,没事。”   遇上这种学生,谁都没招。   李行弱却听得直乐:“庄小娘子有空么?”   “白天都有空。”庄炟和她对了一眼,“专程来找我的?”   李行弱笑道:“听说小娘子有大才,鄙人李行弱,特来拜会。”   庄炟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这么客气,繁文缛节就免了,简单点。”   这性格对李行弱胃口:“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小娘子帮我做事。”   庄云梦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便讲话。你几时放学?”   庄炟:“现在。”   一旁被无视的塾师忍无可忍:“庄炟,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   庄炟懒懒地看他一眼:“你讲的东西都讲三遍了,是头猪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留下来,也只能睡觉。”   塾师气得直翻白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也码字了。 第74章   三人辞别塾师, 出了村塾。顺着村道往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庄炟的住处。   庄炟一个人住,院墙不高, 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头半死不活的花草。   庄炟边走边道:“今年春天,北方电绕枢光, 有圣人临。前几日又有北辰纳斗之象,是救世的兆头。然后你就来了。”   李行弱随口问:“钟定慧也说起天象。你信这个?”   庄炟也很随意地回她:“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她当着李行弱的面, 照旧胆大包天:“这世道, 会看天象的,不会看天象的, 只要给自己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就能凭一张嘴道吉言凶了。像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 什么诗谶天象,想要多少都能编……”   “无知小儿又胡咧咧了。”庄云梦觉得这话没大没小, “你要是没睡醒,我来揪你耳朵了。”   庄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引她们来到一间屋子。“我知道你看上我的机关玩具了。这东西我多的是,你看得上就拿去。”   老旧的木门一推开, 迎面一股陈腐的木料味。   李行弱皱了皱鼻子,往里一望,眼前的盛况让她不由得退了两步。   屋子虽大,却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庄炟还说:“随便坐。”   她自己倒是往墙边的木榻上一歪, 两条腿搭在床栏上:“我这里就这样,将就看吧。”   庄云梦早就见怪不怪,一脚把面前的废木料踢到边上,寻了块干净的地头站着。   李行弱四下打量, 眼里难掩惊异。   靠墙是一排木架,跟在钟家看到的一样,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器具。   巴掌大的木鸟,会走路的木偶,这些都是小玩意,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半人高的车弩。   二十年前是拿着锄头柴刀打仗,弩箭那是敌军才有的东西。而且那时候还不成气候,如今都能装到战车上来了。   眼前的这架车弩是由三张大弓组合而成,这样合力发射弩箭,毫无疑问,威力远超单弓弩。   李行弱试着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如果有十架这样的车驽,攻城拔寨会轻松不少。”   站在一旁的庄云梦道:“还得培养一批熟练操作的人手,以及预备人手。”   庄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她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嘴巴在动。   “这只是三弓床弩的缩小样,实体要比它大几倍。我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更加轻便,也更节省人力,而且综合了次三弓弩的功能,可以发射踏橛箭,帮助士兵登上城墙。”   李行弱摸了又摸,心里暗暗盘算着先造它五架。   “想要床弩?”庄炟睁开一只眼,瞥见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动了心。   在心动的东西面前,李行弱向来诚实:“先做五架如何?”   “嗬!”庄炟长这么大,终于见到狮子大张口的样子了,“你向老天许愿,老天都要连夜跑路,说它不行,你来干。”   庄云梦瞪她。   李行弱倒是不恼,笑笑:“知道不可行,随口一说。”   她又转身看向另一边。   除了弩,还有一架比例缩小的云梯。   她围着走了一圈,发现主梯的中间部分加了转轴。是加了折叠功能,这样一来,行军时就好带多了。   更妙的是,下半部分设计成了厢体样式。士兵推着云梯往前冲,敌方的箭矢和石块总会砸下来,但有了这层厢体挡着,就像多了道盾牌,能护住不少性命。   而且厢体中还可以配备一些弓弩手,行进的过程中同时向敌方发起攻击,掩护后面的步兵登城。   李行弱问:“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庄炟道:“我把图样拿给匠人,让他们照着做好模子,完了我再自己装上。”   “这些是从哪儿学的?”   庄炟简言:“看书,自己琢磨。”   “什么书?”   “《墨子》《梦溪笔谈》,还有陈朝不知名人氏传下来的书籍。”庄炟想了想,补充一句,“书里写的也不全,好多地方要靠猜。猜错了就重做,做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李行弱想起钟定慧眼里的羡慕。不得不说,庄炟确实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灵性。   她笑了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云梯:“云梯最大的问题是不能防火。攻城时,火攻是最难防。”   木榻上的人扭头看了一眼:“所以我在想,如何增加防火装置,顺便把撞门的功能也做进去。”   她说的都是实战中面临的问题。   李行弱道眯眼:“你没有亲临过战场,对打仗的事却了如指掌。”   庄炟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木案:“看到你后面的米盘了吗?我把历朝历代的战事翻来覆去琢磨过,和同窗们复原场景,扮演敌我双方演练一遍,之后再用自己的思路打一遍,看有没有别的赢法。”   木案上,米盘堆成城池关隘,仔细看,是个完整的城池攻防布局,上头还残留着推演过的痕迹。   李行弱抱着胳膊站在米盘前,浅笑道:“可是你知道吗?战场是有变数的,有可能是主将变数、天气变数,还可能对方根本不讲逻辑。总之,不一定按你的预设去打仗。”   庄炟“噗嗤”一笑:“推演是熟练的打法,实战是临变反应。在我们猜不透敌方打法时,敌方也不一定猜到我方战术,敌我双方都是临阵考试罢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心里笑,面上不显。   庄炟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问她:“钟定慧答应助你了,是吧?”   李行弱又一次眯眼。   庄炟知道她要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不等答话,又道:“我还知道,姨曾祖也答应助你了。”   庄炟把两条腿从床栏上放下,换了个姿势,像是躺累了:“芙蓉乡不是天上人间,被外人闯进来吃干抹净,是早晚的事。”   她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木鸟,漫不经心地摆弄。   “芙蓉乡单靠村里这些人,守不了多久。找棵大树靠着,才是正理。”   她把木鸟往案上一丢,木鸟“哒哒”地走了起来。她抬眼看向李行弱:“正好,将军来了。投到将军阵营,背靠将军这棵大树,是不二之选。”   李行弱看着这个散漫到近乎无礼的小娘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才在塾师面前顶嘴偷懒的庄炟,和此刻这个看透局势的庄炟,简直像两个人。   “我有求于小娘子,小娘子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当真叫人意外。”   庄炟摊手:“姨曾祖都答应跟你走了,那就是我们老庄家都被打包送你了。我不去,能上哪儿?再说,出路都找好了,我还费那个口舌干嘛。”   李行弱失笑。   庄云梦被她一顿排揎,又好气又好笑的:“这丫头就这样,听听就得了,真跟她生气,只怕让她气死。”   庄炟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附近的木架上伸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齿轮。她随手拿起两个,对着光比对了一下,又丢了回去。   “钟定慧那个病,”她忽然道,“你们的大夫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行弱道:“调理得当,能多活几年。”   庄炟点点头,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行弱远远看着她说:“庄小娘子,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尽早收拾行囊了。”   庄炟没回应她这句,而是道:“名字取来就是叫的。我叫庄炟。”   李行弱微笑:“好的,庄炟小娘子。”   从庄炟家出来,两人步行往回走。   庄云梦边走边问:“娘子见过这孩子之后,觉着如何?”   李行弱想了想,忽而笑了:“天为被,地为席,哪里累了哪里睡。”   庄云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说法新鲜,可也贴切,她确实是这副德性。”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旁的人家开始升起炊烟,有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稚嫩的笑声洒了一路。   庄云梦道:“她小时候也很爱闹爱笑,还总是蹲在溪边,看螃蟹挖洞都能看一下午。”   “后来大些了,让她读书,她翻一遍就会,会了就扔一边。让她学手艺,上手比谁都快,只是学会了就不肯再碰。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不肯用功,可惜这脑子了。结果呢,便是不爱学,她也回回拔尖……”   庄云梦说着庄炟的事,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让灵秀带你们去后山,看看矿藏吧。”   李行弱脚步顿了顿,随即点头:“好。”   “山路不好走,得早些动身……”   晚上,李行弱把去后山的事交代下去,让杜缘和澄空留下,伏维则和锦歌随她进山。   庄云梦那头也跟庄灵秀交代了这事。于是第二天天不亮,庄灵秀就来敲门,说是要趁早进山,才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一行四人简单地洗漱过,带上干粮,骑马出了门。   庄灵秀骑的是家里那头拉车的驴子,路上她挥着鞭子,笑嘻嘻地说:“以前太奶不准我去,这回终于肯让我去了。”   “后山是有豺狼虎豹不成?”伏维则问。   庄灵秀:“主要是怕招惹骆越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穿过最后几户人家,村子到了头。路慢慢变窄,伸进一片林子。   庄灵秀指着前面的山坡:“翻过这片山林,下头是条大河。河和绝壁挡着,骆越人轻易不会过来。但我们还是在林子里设了陷阱,防着他们越界。你们一定跟紧我,避免被陷阱中伤。”   她骑着毛驴先进了林子,李行弱催马跟上。   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山势再次变化,露出大片岩壁。   庄灵秀停住脚步,指向下方一处隐在林木后的谷地:“看那儿。”   庄灵秀放慢了脚步,眼睛朝四下里看。   伏维则:“你找什么?”   庄灵秀忽然翻身下驴,扒开一丛杂草边,底下露出几朵黄褐色的蘑菇。她小心摘下来,往装干粮的布袋里一丢。   伏维则:“你认识蘑菇?”   “当然,从小采到大的东西,哪样能吃,哪样有毒,闭着眼都知道。”庄灵秀说着,又往旁边的松树走了几步,采了好些蘑菇。   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坳。   作者有话说:   走人户真累,应付亲戚是一门我学不懂的学问。 第75章   这里岩壁的颜色发暗, 还有隐约的铁锈红。   庄灵秀道:“矿藏就在这个地方了。”   李行弱下马走近,细看那些岩层,石头上有些地方泛着光, 她用手一摸,又硬又沉。   “这是土锭铁。”锦歌对铁矿有些了解。   庄灵秀道:“品相好的, 就是这种红。我们村几十年来,都是用这种铁打造的农具和兵器,比外头买的结实多了。”   她又指向岩壁上暗色的纹路:“看到没?顺着那里挖下去, 能挖出不少。”   伏维则好奇地问:“怎么没见人开采?你们不采, 就会有别人来抢吧。”   庄灵秀看她一眼:“哪敢大张旗鼓地采?骆越人就隔一座山,让他们知道了, 来抢怎么办。”   她下巴朝前一指:“好些地方我们都做了伪装,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我们想采的时候, 也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挖上一点。”   李行弱观察了一圈地形。这处地势其实挺隐蔽的, 两侧有树林遮挡,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 其实很难发现。   “你们怎么运出去?”她问。   庄灵秀:“夜里走小路,驴驮人背。”   李行弱点点头, 围着岩壁往前走,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不远处有影子一晃而过。   她停下脚步,跟在后头的几个人也停下来。   大家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林木间隐约有人影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树后。   “鬼鬼祟祟的,不像本地百姓。”锦歌低声道。还好出门习惯带弓箭,她将弓取下来攥在手里。   伏维则也觉得怪异:“本地人何须偷偷摸摸。”   李行弱没接话, 视线扫过四周,将可能藏身的地方大概搜了一遍。   片刻后,手指点了几处:“不是一个人。那边,还有那边。”   其他人跟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盯着看一会儿,确实有几个人影。   还是三个人,分散得很开,在树林里藏躲,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是探马,来探路的。”李行弱判断道。   “一定是骆越人!”庄灵秀脸色刷地白了,“这附近就只有他们。”   李行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伏维则和锦歌道:“你们俩,从两边绕过去。”她指了之山坡左右,“别打草惊蛇,看清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马上回来。”   “是。”伏维则重重点头,立刻催马钻进了左边的林子。   锦歌也不耽误,握着弓往右边去了。   李行弱向庄灵秀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上。两人牵着马退到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后面,蹲下身子。   “他们以前这样探过么?”她问。   庄灵秀脸色难看:“这边有陷阱,他们来过几次就不敢轻易进了。这些年顶多有一两个平民摸过来偷粮,可从没像这样派探子的。”   李行弱侧耳听着动静,一阵风穿过了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也吹得庄灵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庄灵秀心里在发毛,不由得攥紧了缰绳。那头毛驴也乖觉地站着,连耳朵都没扇一下。   过了片刻,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   伏维则禀道:“离这儿不到一里地,有五个人,都带着刀。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地上,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陷阱。”李行弱断定,又扭头问锦歌,“你那边如何?”   锦歌道:“我追的那个钻林子太深,跟丢了。但我绕到山梁上往下看了眼,山坳里竟然有一支骑兵。大概上百人,都穿了甲衣,装备十分齐整。这会儿马都歇着,人在吃东西,我猜是在等探马回去报信。”   “人铠还是马铠?”   “只有骑兵铠,还是多年前的皮甲样式。”   “肯定是冲我们来的!”庄灵秀腾地站起来,“他们这是要进村!”   李行弱冷静地回想了一下来路:“如果从这个方向进攻,只能用陷阱暂时拖住。但他们派出好几路探马,显然是在标记陷阱位置,方便骑兵畅通无阻地翻过山。”   “好啊,这群王八羔子,我跟他们拼了!”庄灵秀急得咬牙,一把扯过毛驴缰绳,翻身上去,“我马上去告诉太奶,召集全村人御敌。”   李行弱没有阻拦:“你先回去,召集可用的壮力,我们随后就来。”   “好!你们小心。”   情况紧急,庄灵秀也不磨蹭,双腿一夹,毛驴飞快地蹿了出去。   “府主,怎么办?”伏维则也从挎包里抽出图嘎刀,紧紧攥住。   李行弱道:“看到的那几个探马,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你可有把握解决?”   “交给我。”伏维则将图嘎刀往腰间一插,飞身上马,“我这就去把他们捅成筛子。”   “别急。”李行弱叫住她,“你从左侧绕过去,锦歌从右边包抄,我从中间穿过去。”   “明白!”   两人应声而动。伏维则钻进左边林子,锦歌也从另一边包抄过去。   越往树林深处,光线越暗,还有到处爬绕的荆棘。   伏维则伏在马背上,控着马慢慢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大约过了半刻钟,终于发现探子晃动的身影。有人在扒拉草丛,有人拿着刀往草木里戳,还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她数了数,又多了几个探马,统共是七个。   伏维则握紧刀,准备靠过去时,一支箭“嗖”地飞来,钉在其中一人后心。   那人瞪大眼睛,连箭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闷哼两声便栽倒在地。   箭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是锦歌那方。   探马们这才惊觉,纷纷拔刀,也不敢声张,只是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一抬头,看到了骑马站在上方的伏维则。   伏维则咧嘴一笑,无情嘲讽:“警惕性好差。”   “别慌,她只有一个人,大家一起上!”领头那人用骆越语低喝一声,几个探子握刀就要冲上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伏维则懒得管,兴奋地一扯马缰,“看姑奶奶踩不死你!”   她纵马踏上去,把最近那人一脚踹翻,马蹄跟着又重重落下,直接把人踩得口吐鲜血。   伏维则弯腰探手,劈手夺过一把刀,反手两刀,就结果了两个人。   锦歌那边也不落后,又一箭从林深处飞来,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一个。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合力围杀,七个探子一个没跑掉。   伏维则顺路帮着拔了箭,和锦歌碰头:“府主没有带剑,我们快点和她会合。”   此时,李行弱正盯着剩下的探子。   那人个子高,走得也快,边走边四处张望,显然是个老手。   李行弱绕到侧后方,捡起一颗小石子,往他左边一丢。   石子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引得那探子立刻转头朝那边看,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走到那棵树前,什么都没发现。他一脸疑惑地回头,李行弱突然从树后闪出,一手勒住他脖子,一手扭住他握刀的手腕。   探马看不清身后的人,惊恐地瞪着眼,仅呜咽了一声,刀便脱手往下掉。   李行弱脚尖一挑,将刀捞在手里,顺势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谁派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探马嘴里叽里咕噜一通,听不懂,像在求饶。   李行弱不耐烦地打断:“说人话。”   探马浑身发抖:“我、我是骆越良民,就想偷点猎物……去市集上换点钱。”   李行弱用力将刀锋一送,血珠子渗出来:“这么不想说实话,就别说了。”   探马腿一软,险些跪下:“别、别杀我……我说……是我们将军派来的,打算扫荡芙蓉乡,搜刮些粮食和牲口。”   李行弱:“来了多少人?”   “八十来个骑兵……你也知道,我们骆越是小国,不敢惹大邦。可这两年穷得没法子,只能偷偷摸摸扫荡边境上的村子。”   李行弱眼睛一眯:“扫荡不就是屠村。”   探马答不上来,只哆嗦着问:“能、能不能放了我?”   李行弱一笑:“不行。”   远处传来响动,料着是伏维则她们得手了。   探子听见声音,张嘴要喊。她手上果断一抹,血便喷了出来。   伏维则和锦歌循声找过来,只看见倒在她脚边的尸首。   “是我跟丢的那个。”锦歌道。   李行弱把抢来的刀在尸身上潦草地擦了擦,蹭掉大半血迹,随手挂在马鞍旁,重新上马。   三人骑马赶到锦歌发现骑兵的地方,居高临下往山坳望。那支骑兵还在休整,隐约能听见马的嘶鸣。   李行弱一扯缰绳,将马掉头:“时间紧迫,立刻回村。”   太阳渐渐偏了西,必须尽快让村民知道敌袭。   庄灵秀骑着毛驴,发疯般地往村子方向冲。   一口气不敢松,进了村口便一路跑一路喊:“敌袭!敌袭!各家相互转告,听庄主指挥,做好御敌准备。”   路边听见的村民也不多问,撂下活计就往自家跑。路上遇到了人,你传我,我传他,把有敌袭的消息飞快传了下去。   庄灵秀赶得飞快,冲到了瞭楼,从驴背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顾不上喘气,一头扎进瞭楼前的小瓦房。   屋里坐着个半大少年,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庄灵秀一把拽住他胳膊,气都没喘匀:“骆越人来屠村了!快、快敲钟通知大伙!”   少年一个激灵,瞌睡全飞了,抄起手边的铜锣冲到门外,抡圆了胳膊猛敲:“敌袭,敌袭!楼上敲钟……”   庄灵秀重新爬上驴背,打算去找庄云梦,才跑出几十步,瞭楼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钟声传得远,把整个芙蓉乡的人都惊动了。   田里除草的人直起了腰,水边洗衣的人撂下盆,学堂里的师生们也停下课堂,涌出了学堂。   钟声是敌袭的信号,村里人人明白。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窜,男女老少都各自跑回家去,从匣柜里取出刀,摘下墙上挂的弓,提起墙角的棍,站在院子前等消息。   庄灵秀还没回到庄家宅子,半道就遇上了骑驴来的庄云梦。   庄云梦一脸肃然,相当冷静。看见她煞白的脸,只道:“莫慌!你能回来报信,说明还有准备的余地,咱们边走边说。”   “是。”庄灵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庄云梦,顿时安心不少心。   “是骆越人。”她嗓子被风灌得难受,用力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差不多上百骑兵,就在后山那边的山坳里。他们派了探马在后山排查陷阱,被我们撞上了。”   庄云梦皱眉:“探马杀了?”   “我先回来报信,李娘子她们还在后面收拾。”   庄云梦点头:“先去议事堂,跟大伙碰面。”   附近的村民来得最快,等到议事堂时,都聚了不少人。青壮站前头,手里拿着铁剑和□□,年老和体弱的站在后面,抱着孩子,手里是有什么拿什么。   大家都很激动,虽然也害怕,但眼睛里都充满了斗志。   “庄老,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咱们不怕!敢来咱么村的,甭管阎王小鬼,杀他个片甲不留。”   庄云梦走到堂前的台阶上,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走人户,明天待客,日更选手呆滞地看着榜单字数要求…… 第76章   人群安静下来, 认真听庄云梦讲话。   庄云梦道:“这次不是寻常土匪小贼,来的是骆越人的骑兵,大概上百号人。灵秀回来前, 那伙人还在后山山坳里整装,等着探马排查陷阱, 现在人走到哪了,还不清楚。但大家别慌,先等等, 容我跟村老们商量一个御敌对策。”   她安抚完人群, 转身踏进议事堂。   屋里只两个村老先到了。过了一会儿,外面一阵嘈杂, 武师、塾师、马大夫父子、其他村老也相继赶到。   “庄老,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听钟响, 眼皮直跳,撂下活儿就来了。”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这村子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随着人口的增多,规模壮大, 迟早会招来豺狼,因此都有心理准备。   一屋子人全看着庄云梦, 等她开口。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庄云梦也不废话,把眼下情形简单说了一遍,道:“设陷是来不及了。村里能用的青壮有多少?甲衣多少?兵器多少?马匹多少?”   武师姓周, 主管武器和操练,心里最有数。他报了数,信心十足道:“青壮我都带过,操练没断过。便是最小的, 防身的本事也有。这一关咱们能应付,不用太担心。”   塾师补充:“骑兵是厉害,但咱们熟悉地形,可以打埋伏。还有,把各家的骡马都征集过来,能驮能跑的,要撤也用得上。”   庄云梦点头,当即分派起任务:   “周师,你带人去开库房,领甲衣和兵器。”   “陈老,你登记骡马,顺便通知不参战的老弱聚到这边。两位忙完后,还回议事堂碰头,咱们进行下一步。”   “张伯,瞭楼这边就劳你盯着。”   “庄灵秀,你去村口等李娘子她们,见到人立刻带来。”   “是。”   众人领命,快步出了议事堂,骑上骡子驴子,分头办差去了。   大伙都把骡马赶得飞快,没一会儿,青壮们跟着周师到了库房,领上皮甲、刀剑和弓弩。   陈老带着另一拨人,挨家挨户去征收骡马,顺便通知老弱,锁好家门,领着孩子到议事堂。   没人哭喊,没人推搡,芙蓉乡的村民虽然心里没底,可是该自己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李行弱进村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大批骡马被赶到了路口,老弱们领着孩子往瞭楼走,青壮们已经披上皮甲,带好了兵器。   伏维则和锦歌跟在后面,看得直张嘴。   “动作好快!”   庄灵秀焦灼地在村口走来走去,眉头蹙得老高,一见到她们,连忙上前道:“就等你们了,快跟我走,去议事堂。”   李行弱策马跟上,到了议事堂前,把缰绳一扔,大步走进屋子。   庄云梦和几个村老围在一张案前,对着地形图说话。见她回来,忙问:“探马都杀了?”   “嗯,杀了。”   李行弱应了一声,走到地形图前,扫了一眼:“庄老这是要集全村兵力,等着敌人进村?”   庄云梦道:“我已经叫人将皮甲和兵器分发下去,老弱全都聚集到这里,在没有摸清状况前,至少先做好御敌准备。”   李行弱:“他们有八十来个骑兵,肯定还有其他探马,回去报了信,天一黑就会翻山过来。咱们光守着村子,太被动了。”   庄云梦听出她的意思:“娘子的意思是主动打?”   “对,主动打。”   李行弱指着地形图:“趁他们还不知道探马死了,没有防备,咱们从这个方向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几个村老互相看看,有人嘀咕:“对方八十来个骑兵,咱们青壮虽有一百二十人,可都是轻装,硬碰硬,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村里人没上过战场,武艺最好的后生也没打过仗。村老们有此担忧,在情理之中。   “要听娘子的,必须主动出击。”   一道柔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众人目光越过李行弱,看向她身后。钟定慧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脸困倦的庄炟。   钟定慧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额头沁着汗,显然是得了信紧赶过来的。   “守是守不住的。”   钟定慧喘着气说:“等他们打过来,那便是他们有备而来,而乡亲们只是仓促应战……在这期间,村民要忍受心里煎熬,意志消磨,甚至敌军进村后,还要担心亲眷和家财。所以最好的解法是,留一部分人守村,另一部分主动出击,趁他们没有防备时,先下手为强。”   几句话点醒了在场的人。   大伙终于意识到,这回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对付几个毛贼那样的小打小闹。   庄云梦:“那怎么个打法?”   钟定慧咳嗽了两声,扶着杌子坐下:“要辛苦大家急行军了,赶在他们翻过山前摸到跟前,先放一轮箭。他们没有防备,肯定自乱阵脚。这时候再放第二轮箭,叫他们心神大乱,自顾不暇。最后再合力冲杀一波,彻底打散他们的队形。”   庄云梦看向李行弱:“娘子觉得呢?”   李行弱点头:“骑兵的优势在于冲杀,不让他们进村是对的。只有在山地,限制他们的速度和冲力,将他们困在狭小的区域,我方才能发挥优势。再说,我们有对付骑兵的利器,就是弓弩。利用弓弩来削弱骑兵战力,步兵才好进攻。”   “我看行,这样打能减少伤亡。”   几个村老都觉着可行,纷纷点头:“就这么办吧。等周师他们回来,立刻整顿青壮出发。”   庄云梦没异议,对庄灵秀道:“去看看周师他们回来没有?”   钟灵秀应一声就往外去了。   李行弱又说:“尽快准备浸过油或硫磺的麻布,赶着做些火箭出来。”   “这个简单。”马大夫站出来,“我铺子里多的是,这就让丰俨回去拿硫磺和麻布,叫妇孺孩童们一起做,很快就搞定。”   “我这就回去。”丰俨就在旁边,听完立马出门。   庄灵秀那头很快引了武师和塾师回来,后面还跟着杜缘和澄空。   “庄老,怎么说?”两人刚忙完手头的事,等着下一步计划。   庄云梦把商定的战术说了一遍,两人都觉得行。   “那就定了。”庄云梦拍板,转向李行弱郑重一揖手,“劳烦娘子来领这一仗了。”   “应该的。”李行弱又问:“能出战的可会都使弩箭?”   周师道:“都教过怎么用,就是有的力气小,扣不动扳机。”   “没事。”李行弱把澄空带到跟前,“这孩子你带着,给她一把□□,简单教一下,让她在旁边放箭就行。”   周师没时间质疑一个小孩子,只是点头应下。   李行弱看向钟定慧,目光又落到她旁边始终没吭声的庄炟身上。   庄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虽然没有发表过意见,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我虽然很困,但杀几个人是没问题的。就让我去后山,庄灵秀留守村里。”   “凭什么我留守。”庄灵秀不高兴道。   庄炟下巴往往钟定慧那儿一指:“你只听她的。”   庄灵秀顿时没话说了。   李行弱道:“那就由我分派。诸位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跨出议事堂。   堂前空地上,已经聚了好些人,老弱、病残和孕妇,还有站到一边的青壮。   这些人有男有女,小的不过十几岁,大的看去四十出头。手里握着□□和长刀,背上背着弓,腰间别着箭筒。见议事堂有人出来,迅速站成一排,一个个气势勃发,只等一声令下就出发。   周师在旁解释:“都是青壮里拔尖的,可以作为领头人。”   李行弱往前走了两步,站上台阶:“乡亲们听着。”   底下立时屏气凝神,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她。   “乡亲们不用慌,也无需害怕。对面那拨骑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咱们的弩箭足够收拾他们。所以这是一场没有辎重的小仗,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回来用饭。”   “村里会留一半青壮留守,由庄老和钟定慧在议事堂坐镇。东西村口怎么守,饭谁做,老的小的怎么安置,都由她们安排,大家不用有后顾之忧。”   她看向庄云梦和钟定慧,二人出列领命:“是。”   李行弱又转向马大夫:“马大夫留守村里,以防万一的同时,也做好接受伤员的准备。”   她再看向杜缘:“你带五个懂医术的村医,跟队伍走,就地医治伤员。”   杜缘点头。   “剩下的青壮,每人要有骡或驴代步,至少配备五十张弓,二十把弩箭,身上再配把刀或剑。都带齐了?”   人群应声:“齐了!”   李行弱开始点人:“武师和澄空带十人,庄炟和塾师带十人,你们从左侧突击。锦歌带十人,伏维则带十人,你们从右侧突击。剩下的人随我作为主队。大家只需听我号令发起攻击,第一轮用弩箭,第二轮换火箭,明白了?”   “是!”应答声虽然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差事分派完毕,准备也都做好了,队伍很快动起来。   六十多个青壮,有骡的骑骡,有驴的骑驴,跟在两个山地老手的后面,四个蹄子不停倒腾,朝着后山进发。远远看去,整个村落都被一片黄雾笼住了。   李行弱骑马走在前头,抬头望天。   日头快落下去了,再有个把时辰就该天黑。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山顶,摸到骆越骑兵的位置,才好趁夜色动手。   周师也看出时间很紧迫,建议道:“抄近道更省时,就是山路难行,费点体力。”   “林子里黑得更快,等天一黑,这条路也不好走,不如抄近道。”李行弱说完,吩咐道,“找三个跑得快、认得路的,往不同方向探路,找一找敌方踪影。”   周师点了三个人的名字:“你们去前头探路,发现敌军踪影,立刻回来报信。”   三人动作飞快,鞭子一甩,骡子撒腿就跑,驮着人消失在树林里。   其余人在周师带领下拐向近道,一串蹄声在山路上回响,不时有石头被踢落,滚下坡去。林子里的鸟被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带起一片惊惶的叫声。   天色眼看着越来越暗,树影变得模糊,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   去探路的三人终于回来了一个,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来了,来了……我翻到坡顶往下看,看到了骆越骑兵的影子。他们估摸着已经知道探子死了,给马嚼了衔,马蹄裹了布,正摸着黑往这个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给我笑暴富了。我奶过生,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那个天天骂我奶老不死、我奶病到下不来床都不给送一口水的万人嫌父亲,突然当着大家的面说:“今天艳阳高照,红红火火,我妈福分好得很。”我当场笑了出来。他还在豪言壮语:“我宁愿少活十岁,让我妈长寿。”那么多亲戚,别人好意思听,我都不好意思。一个折磨家里所有人的男人,说出这种话,我们没有感动,只有冷笑。他差不多十年没挣钱了,糖尿病、肝硬化晚期,大小便失禁天天拉裤子里,也不洗澡,谁劝他都得挨骂,现在一直在乡下老家,我奶照顾他,人废到什么地步呢,我奶去外省走亲戚十多天,他饿了都不肯做饭吃,全靠我大姑做饭送到家里,然后他还把家里十个鸡全给养死了。真是好丢人现世一男人。不过我奶也是绝,被折磨几十年,还把他当宝宝,给洗内裤洗到六十岁了,还要 PUA 我们给洗,大写的服气。所以你说,我自己亲爸都是这样不顾别人死活的烂人,我怎么爱男。 第77章   周师眉头一皱:“他们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咱们也别客气, 照死里打。”   “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自然不会轻易退兵。”李行弱下了马,吩咐下去, “骡马上坡费劲,让大伙都下来, 加快速度赶路,抢在他们前头占据高地。”   “是!”   周师把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村民们陆续下了骡马, 为了保存体力, 也不出声,只埋头赶路。   爬到山顶时, 西边的残红褪尽,天彻底擦黑了。   另外两个探路的村民早等在那儿, 见到李行弱,急忙迎过来:“骆越人打着火把, 离这也就一百来步了。”   李行弱大步登到高处,借着树影遮掩往下看。   果然有几团火光, 正蠕动着朝山顶来。仔细听,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只是听不清说什么。   夜里打仗,最考眼力和耳力。尤其打埋伏的一方,更要藏好自己。   李行弱盯着底下看了一会儿,暗暗估摸着距离。按对方这速度, 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山顶。   她从高处退下来,把周师、庄炟、锦歌、伏维则叫到跟前。   “小心他们的探马。传令下去,按计划左右埋伏,等我第二声号令再动手。”   几人点头, 各自散开。   命令传下去,除了跟在李行弱身边的人马,其余青壮分成两路,摸向左右两侧,动作迅速地藏进林子里。   山顶上只剩下李行弱和二十来个青壮。   她从马背上取下刀,握在手里,带人登上高处,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光渐渐照出四个探马的身形,手里都握着刀,走得不快,边走边往四下张望。   忽然,最前头那人停下来,朝山顶望过来。   李行弱抬手示意:“注意隐蔽。”   身后的青壮们顿时屏住呼吸,两只手攥紧驽箭,将身体伏低。   夜里山上到处是晃动的影子,看不出异样。那人狐疑地看了片刻,又举着火把继续走。   七十步……六十步……   李行弱手往下一压:“放箭!”   前排十名青壮齐齐跃出,端起弩箭,朝下方骑兵一顿猛射。   弩箭穿透力凶狠,这么近的距离,挨上就是一窟窿,杀伤力十足。   十支弩箭从黑漆漆的山顶呼啦啦飞出,直奔那几个火把。紧接着惨叫响起,黑夜里那些火把脱手掉在了地上。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反击,又一阵弩机声响,第二拨箭雨来了。   “敌袭——!山顶!”前部一名副将刚拔出刀,喉咙便被铁箭钉穿,后半截吼叫卡住。   “灭火!灭火!”   有人用骆越语嘶声大喊,又有人哭爹喊娘地叫唤:“火掉了,灭不了!”   落地的火把燃成一片火,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人影和马影乱成一团。   前头的骑兵全成了活靶子,根本没处躲,一个接一个栽下马,石头似的滚下山坡。   一个落马的骆越人慌不择路地往右边草丛跑,被一箭贯穿胸口,扑倒在地,顺着山坡滚下去,撞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两拨弩箭射完,敌军前部早就乱糟糟一团。   “……埋伏在上方!快下马!”骆越骑兵里有人大声示警。   他们的主将在队伍中高声安抚:“不过是群村民,成不了事!别慌,别乱!立刻下马隐蔽。”   黑暗中的骑兵在混乱中摸索着下马,有人被绊倒,有人拼命往马肚子底下藏,有人挥着刀乱砍。   李行弱拎刀站在上方,看得一清二楚。剩下的骑兵纷纷落下马背,分头往两边树林里跑。   她沉着地下令:“放箭!”   第二声号令一落,左右两侧箭雨齐发,又是一片惨嚎声。   “两边也有人!”一个骑兵惊恐地勒马,战马前蹄高扬,正撞上飞来的箭矢,人和马都往后方栽去。   “往中间靠!往我这边……”   “前后都是死路啊。”   还没来得及躲进去的骑兵抱头鼠窜,又跌跌撞撞退回到山道上。   没人看清箭到底是从哪来的,只知道左右都有埋伏,用的还是弩箭。   “将军,是弩箭……我方死伤惨重,撤兵吧!”有人带着哭腔,绝望地哀求。   退路堵死了,骆越骑兵像无头苍蝇似的打转,不知该往哪儿跑。   唯一的活路是撤回去,可这时候要掉头何其艰难。   他们的主将在混乱中挥着刀,咬牙切齿道:“不准撤!谁撤我砍谁!给我往上冲,我要亲手屠了这伙刁民!”   他目光阴鸷,带头往上冲,瞳孔里却映出一片火星。   那是第三拨箭雨,是点了火的箭!从山顶、从左右两边飞来,雨点似的砸进入群。   “是火箭!”身边的士卒大叫,“快跑……”   骆越人的队伍彻底炸了,扔了马,不要命地往山下跑。   射在铠甲上的火,很快烧着了衣服,燎着了头发,骆越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的马惊了,在林子里乱蹿。有人嚎叫,有人大骂,和受惊的马嘶声混成一片,在山间回荡。   火掉在地上,又引燃了枯草,照亮了骆越人惊恐的脸。   箭却还在射,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人。   敌方主将还在喊:“稳住!跟我冲上去,躲开火攻!”   他挥刀往前指,想带着人继续冲。但队伍已经不听指挥,有人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跟着他。   火光照着主将扭曲的面孔。他举着刀猛冲,一边朝高处的李行弱暴喝:“山上的何必躲躲藏藏,下来受死!”   “无能鼠辈。”骆越人就这战力?   李行弱嗤了一声,垂眼盯着底下,一动不动。   两轮弩箭打散了他们的队形,解决了探马。再两轮火箭攒射,差不多折损了大半人马。剩下的人无路可退,只能拼死往上冲。   三十步……二十步…   “杀!留一个活口。”   李行弱振声一喊,提着刀来跳下高坡,稳稳地落在骆越人面前,一刀一个。   身后青壮紧随其后,从草丛里跳出。伴随一阵冲杀声,左右两侧的林子里,也有无数道黑影举着刀剑冲了出来。   周师、庄炟和塾师带着人从左侧杀出,锦歌和伏维则从右侧包抄。   夜色下,喊杀声震天。   骆越人被包围在了山道上,哭爹喊娘的。   主将吼叫:“不许退!”   刀光缭乱,不断有人倒下。想要往林子里钻的,被腿长的青壮三两步就追上。   这些青壮虽是村民,胆识却不凡,逮住敌军也不迟疑,一刀将人捅穿。   至于躲进草丛的人,被目力好的锦歌指出位置,伏维则和周师就上去把人一个个揪出来,抹了脖子。   庄炟一声不吭,刀却挥得相当麻利,左劈右砍的,躲着乱跑的马,一路杀到山道下方。   这些骑兵看着装备齐全,实则不堪一击。尤其接二连三遭遇埋伏后,被打破了胆,早就军心涣散,丧失了斗志。   就主将和几个副将在前头疯狂挥刀,但当他往四周看时,自己人死的死,跑的跑,火把照亮的地方,到处是尸体和哀嚎的士卒。   再一抬头,火光中现出一张染血的脸。   此人七尺来高,肩背笔直,衣上血迹斑斑,却分明是个女人。   那双眼睛一扫过来,他眼皮一跳,心就莫名沉到了谷底。   李行弱手腕一抖,甩掉刀上的血水,远远喝道:“身为将领,不顾部下死活贸然挺进,最是该死。”   “娘的,是个硬茬!”对方不甘心地一咬牙,在部下的连声催促下,只能后撤。   “不留下东西还想走?”李行弱提着刀,几个纵跳追到他身后。   被逼到绝境的敌将眼看逃脱无望,回身来劈她:“我跟你拼了!”   李行弱不避不闪,迎头就是一刀。   对方只觉腕口一麻,刀就被磕飞了。但他反应极快,扭头再跑。   “还想跑?门都没有……”伏维则从旁边蹿过来堵人。   李行弱已经两个大步追上,一脚踹在敌将后背,将人踹趴在地上。   对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她脚一抬,用力踩了上去:“屠村是谁的主意?”   地上的人只喘气,不吭声。   伏维则上来就往他身上结结实实踹了两脚:“我们娘子问你话,敢不答!”   敌将被踹得直叫,嘴还挺硬:“横竖都是死,老子赚个宁死不降也值了。”   李行弱低头看他:“一个将军不去守卫边境,却来残害百姓,还妄谈宁死不屈。”   她弯唇冷笑:“不说也行。过了今天,我便发兵打到骆越王庭,让你们的国主认祖归宗,回归正统。”   这话狂妄,听得敌将直冒冷汗:“你……你是谁?就是北方大国也不敢轻易越境,叫我国主臣服……”   “一个死人,无需知道。”   李行弱掀掉他的头盔,掐住后颈将人提起来。对方拼命挣扎,被她铁钳似的臂膀钳制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捏着脖子,像拖一条死狗,朝石头上奋力砸去。   仅仅砸了两下,脑浆崩裂,血流了一地。   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眼就成了死尸一具。她眼都未眨,右手提刀一砍,脑袋和身子果断分了家。   伏维则已经习惯了她的狠辣果决,但还是愣了一瞬。   李行弱揪着发髻把头颅拎在手里,把那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掷,刀尖扎进土里。   拼杀声也渐渐停了。山道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有风从底下吹上来,裹挟着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   她转过身。   青壮们已经杀光了所有骑兵,仅留下一个活口。大伙每人身上都溅了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有震惊,有害怕,还有人呆愣在那儿。   李行弱没空去琢磨他们在想什么,扫了一圈被火烧焦的坡道。   目光所到之处,遍地尸首。到处都是火,箭矢刀剑散落一地。还有骆越人的马,除了倒在血泊里的,有的站在死人堆里,有的早就跑得没了影……   作者有话说:   跟我爸吵架。昨天吵一架,今天吵两架,因为他威胁,撂各种狠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折磨我们,精神摧残我们,我奶还要我们忍让他。我忍无可忍,当着他面吼:我不是小时候让你随意用脚踹的人了,现在屋里没人打得过我了,别逼我动手,不然我两拳把你攮死。越没用的男人越是欺软怕硬,这种就是皮痒了,欠抽了。你只要声音比他大,比他凶,比他会威胁人,他就不敢跟你大声说话。早知道这样很爽,我十几岁就该这么干了。 第78章   锦歌带了澄空过来汇合, 禀道:“已经派人通知杜神医收治伤患了。”   李行弱点点头,看向周师,他将一个绑成粽子的骆越人押送过来, 扔在脚下。   “去查查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她说。   “是。”周师叫了几个人去清点现场。   他还是头一回跟李行弱并肩作战, 算是领教了她的狠辣。   起先庄云梦请她领兵,他心里还有怀疑。今夜过后,那点疑虑倒是散了。   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娘子杀了骆越主将, 只怕要招来骆越的报复。”   李行弱眼里的戾气还没褪尽, 声音带了些冷意:“周师是明白人,怎么也糊涂了?从交手那刻起, 芙蓉乡和骆越人就注定不死不休了。”   “她说的对。”   庄炟坐在一具尸体边上,不紧不慢地擦着剑上的血:“这一战不打, 芙蓉乡就要面临全村被屠的命运。既然决定反击了,那就是开战宣言。”   她把剑插回剑鞘里, 顺手把脚边那具尸体翻过来,扒开铠甲, 开始剥里头的衣裳。   一边剥一边说:“反正这仗是打了,正好也帮庄主断了后路。”   庄云梦还没跟村民说要投奔李行弱的事, 所以庄炟的话,是说给李行弱听的。   说完,她把剥下来的衣裳卷成一团,朝李行弱扔过去。   李行弱一把接住, 把手里血淋淋的头颅往里一裹,淡定地吩咐:“周师,带人把火扑灭。伏维则,你去清点尸体, 准备打扫战场。锦歌,你和澄空去清点骡马。庄炟,收缴可用的兵器和铠甲。大家结束后,再收拢队伍,清点人数。”   “是。”众人领命散开。   李行弱把头颅拴在马鞍上,又从尸身上撕了两块布条,将俘虏的嘴巴勒紧,得他咬舌头。   弄完这些,她往附近走了一圈,找了个适合埋尸的地方。   等她回来,各人手上的活儿也差不多了。   伏维则禀道:“除了一个俘虏。包括主将在内,一共是八十三具尸体。”   庄炟道:“他们那些盔甲和兵器很落后,咱们用不上,能收多少收多少,回头熔炉重做。就是收起来费劲,大家这会儿都累垮了,我也差不多了。”   火把照亮一地狼藉,青壮们正从尸身上扒盔甲,还有人把散落的刀箭拢到一块儿。   李行弱看大家确实很累了,便道:“先统一集中到一个地方,明日再来掩埋尸体,搬运缴获。”   附近就芙蓉乡这一个村,除了野兽,没有外来人口,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   “我觉得行。”庄炟赞同。   这时,锦歌也带着澄空回来了:“我们的骡马都在山后拴着,没有伤亡。骆越人的马,完好的有七十匹,受伤的有十匹,死亡的有五匹。”   李行弱想了想,道:“活马和轻伤能走的全都带走。至于死马……天气太热,放不住,也带不走。若是野兽吃不了,就只能埋掉。”   周师那头也忙完了,上来禀道:“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带出青壮六十二人,死亡一人,轻伤二十人,重伤三人。杜神医她们已经给伤员止血包扎,准备回村后进一步疗伤。”   他身后就是用马驮着的伤员。这些人脸都疼白了,喉咙里呜咽着,看着情况不太妙。   还有两个伤势更重。一个胳膊上的血止不住,一个胸口挨了一刀,眼睛闭着,不知死活。因为伤势过重,两个青壮把人抬上马背,用绳子绑牢了。   李行弱没犹豫:“立刻回村。”   “是。”大家纷纷点头,转身就去牵马。   火把照着忙碌的人影,没多大一会儿,有人牵着收缴的马,有人顺手捎上几件兵器,慢慢往山顶走。   夜很深了,天幕浓得像墨,黑沉沉的山坡上,只剩下火把的光亮,和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血腥气。   李行弱最后看了眼山下,转身跟上队伍。   已经丑时末了。   议事堂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窝棚。窝棚前生着火堆,柴禾烧得劈里啪啦,将两个铁锅里的肉汤炖得咕嘟冒泡。   窝棚里蜷着烧火做饭的年轻人,听见外头有一点动静,立时起身来往瞭楼上看了看。   哨巡还在,没有任何异样。他打个哈欠,又回到火堆旁,添了把柴禾,拿勺子搅了搅沸腾的肉汤。   这是下午宰的猪,宰了十头,分了三个地方炖煮。一处在村东,一处在村西,主要是留守村里的青壮和村民吃。议事堂这边的,是给老弱们吃的。现在这一锅,是给出征的人备着的。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出去了,老弱们下午都留在议事堂这儿,担惊受怕了大半日。吃过晚膳后,这会儿在屋里眼巴巴等着。   庄云梦和钟定慧一直守着,没去睡。天热了还好,不然夜里这么熬着,任是年轻人也扛不住。   “你去屋里歇着吧,有我守着就行了。”庄云梦道。   钟定慧坐在她旁边,脸色比白天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摇摇头:“睡不着,等大伙回来再说吧。”   钟家和庄家的人都去村口帮忙了,好在马大夫在这儿。   马大夫在灯下分着药,一边说:“出去也有几个时辰了,估摸着该回来了。”   庄云梦也有些担心:“也没个消息,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村民日日操练不假,可毕竟是头一回真刀真枪上阵,说不忧心是假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钟定慧笃定道,“我相信她们。”   马大夫和丰俨已经把伤药分好了,又把几个药童叫到跟前,叮嘱了一遍细节。到时候真有伤员回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庄云梦听他们说着,慢慢起身出了屋子。   空地上很是安静,村民们蹲在火堆旁边,一边闲话,一边往一口铁锅下米。米是一盆一盆的,倒进大锅时哗啦啦响。有人添柴,有人搅锅,不多时,米香飘了出来。   “庄老别担心,我们都把活干得好好的。”攒火的年轻人笑呵呵地说,“等这锅饭熟了,大伙儿准回来。”   庄云梦笑着点头:“辛苦你们了。”   年轻人摆摆手,又忙着去搬碗。只等人一回来,就把饭盛上,让大家第一时间吃上热乎饭。   庄云梦看向窝棚。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儿,一个小娃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大孩子轻轻拍了一下:“别睡,等娘回来再睡。”   “嗯。”小娃乖巧地点头,强撑着睁开眼。   火堆烧得哔哔啵啵,米香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议事堂。   一个妇人揭开蒸屉,热腾腾的米饭出笼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是哒哒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大家都站起来,抬眼村口望去。   “怎么了?怎么了?”   不确定是敌是友,所有人都揪着心站在原地。   “回来了!”瞭楼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惊喜地大叫,“庄老,是大伙回来了!我看到骡子了,还有好多马。”   空地上的人一下子炸开了。煮饭的扔下勺子,老人拄着棍子,孩子们冲在最前头,伸长了脖子。   庄云梦蹙着的眉一下舒展开了,顾不上年迈,腾地几步走到路口上。   其他村民也从不同地方钻出来,相互搀扶着,攥着拳头,激动地望着前方。   终于,蹄声由远及近,两道骑骡的身影一前一后到了跟前。随即两个一身血污的青壮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庄云梦面前,抱拳道:“庄老,幸不辱命,我们胜了!”   “胜了?!”   “好啊,好啊,这一下午可把我担心死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是双手合十念弥陀,就是握紧拳头蹦起来,个个眼眶发红。   再看向路的尽头,有一股黄烟从黑夜中蔓延开,瞭楼上也敲响了解除警报的钟声。   黑暗中,骑骡的人影越来越多地冒出来,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   屋子里,钟定慧暗暗松了口气,手撑着桌案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小孩眼疾手快扶住她:“慧姐,我扶你去。”   钟定慧气吁吁地走出来时,队伍都到了议事堂。   走在最前头的周师,周师后面跟着一匹马,上头坐着李行弱。   身形最是笔挺,气势最是沉稳,火光照着,照出青壮们带血的衣裳,疲惫的脸孔,却照不出她的狼狈。   李行弱勒住马,气吁吁地翻身下来,在庄云梦含泪揖手时,将人一把挽住:“庄老,事已了了,且安心。”   她衣裳上血迹斑斑,脸上蒙着灰,和血污混在一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心安。   庄云梦上下打量,托住她被刀划伤的手臂,眼里含泪:“将军受伤了?”   李行弱大方地露出手臂给她看:“只是衣裳破了,皮肉伤不值一提。”她往身后一指,“有伤亡,得麻烦庄老安排。”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将军去歇着吧。”庄云梦点着头,叫人把俘虏押下去,自己快步跟着马大夫去接应伤员。   村民也都七手八脚涌上来,把重伤的从马背上抬下来,放到担架上。   “这边这边。”   马大夫在前面跑,引他们把人抬到备好的房间:“把人弄屋里去,金疮药都是备上的。”   杜缘跟在旁边快走,衣裳上沾了血,脸绷得紧紧的:“暂时止了血,要再熬些桃仁汤来散散胸中血瘀。”   丰俨马上道:“我来熬。”   村医们一拥而上,端水的、拿药的、递布的,还有人小声问伤员饿不饿、试探人意识的……议事堂里闹闹哄哄,人影挤得密不透风。   庄云梦便把老弱们带出来,叫人挨个送回家去。   李行弱几人没地方站,也不便进去,就聚在火堆前。   轻伤的青壮能走能说,精神都还行,村医给他们上了药,做了包扎。   至于战死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村民小心翼翼抬在担床上,停在火堆旁。胸口那里一道大口子,血早就凝固了,脸灰白得吓人。   他的家眷闻讯而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村里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劝,就蹲在旁边,要么抱着人陪着哭,要么拿帕子来给擦脸上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过年影响心情,还影响我码字~~ 第79章   最后还是庄云梦出面说话:“叫几个青壮来, 帮忙抬回家去。你们给换身衣裳,咱们这头去问问谁家有现成的棺木,早点入土为安吧。”   家眷哭得满脸是泪, 已经听不进话了。村老便出来张罗,喊了几个年轻人把人抬回去。   家眷被搀扶起来, 一路跌撞着、抽泣着走远了。   “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底下娃娃还那么小呢。”有长辈叹了一句。   在场的人跟着掉了两滴眼泪,都沉默着没吭声。   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说没就没了, 任谁也难以接受。   庄云梦忍着鼻酸, 对众人道:“都别站着了,忙了一夜, 又累又饿的,先把汤饭盛出来, 让大伙儿垫垫肚子。伤员那边,就劳烦乡亲们给马大夫搭把手。”   村老道:“眼前的隐患解除了, 就剩扫尾的事了。今晚大家就再辛苦辛苦,明天再好生歇着。”   众人点点头, 收拾好心情,忙着去照料伤员了。   有妇人把米饭盛出来, 一碗碗递到青壮手里。肉汤还是装在铁锅里,围着火堆自己挑着吃。   另外又盛了一盆猪肉汤,几碗米饭,端到议事堂的木案上。   议事堂外有口水井, 伏维则吊上来一桶水,李行弱几个人洗了脸和手,进屋来用饭。   这一晚又是赶路,又是杀人的, 忙活完歇下来时,才发觉饿狠了。热气腾腾的木案旁,大家埋头大口吃着,拳头大的肉只管往嘴里塞,就是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庄炟,也吸溜吸溜,喝了三大碗肉汤。   汤一喝完,往墙边的铺草上一倒,直接挺尸。   伏维则嘟囔:“有那么困嘛……”   她扭头看澄空。吃饱喝足的澄空,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你也困了?”她问。   锦歌说:“她还在长身体,也是难为她跟着熬大夜了。”   澄空被点到,困倦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伏维则乐呵呵道:“别看我们澄空人小,但能耐一点不小。今天头一回使弩箭,轻轻松松就射倒两个呢。”   澄空不好意思道:“我很笨,周师傅教了我好多遍才会。”   周师笑了:“这孩子力气不小,用弩正合适。就是太瘦了,得多吃肉。”   被夸了的澄空一下红了脸。   庄云梦刚看完伤员出来,听见这话,打趣道:“芙蓉乡不缺肉,小娘子可别客气,吃完才准走。”   小丫头不经逗,耳朵红了一片。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都来逗她,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等大伙吃完饭,庄灵秀也从村东头过来了。庄云梦便让她送伏维则、锦歌和澄空回去休息。   杜缘和马大夫留在这里给伤员疗伤。   李行弱没走,她还有后续的事情要和庄云梦商议。   主要是尸体怎么处理?盔甲和兵器怎么运回来?后面骆越人来报复的话,要怎么应对?   打仗前,打仗后,要考虑的事多了去。她不提,庄云梦也要问的。   人遣散一半之后,议事堂空了些。周师傅也坐到了木案旁,刚坐下,钟定慧从伤员那边走了过来。   庄云梦顺手拿了床薄被子,给她铺在坐榻上,“快坐下。”   钟定慧道了谢,喘了两口气:“我睡不着,也来听听。”   庄云梦看她一眼,没再劝,转向李行弱:“娘子说吧。”   李行弱把油灯拨亮了些,开口道:“三件事。”   “第一件,山上骆越人的尸首还没处理,明天一早得再上山,将尸体掩埋。地方我看好了,可以节约时间和体力。”   周师傅点头:“按理说今晚就该打扫的。只是大家没吃饭,仗打下来体力都耗尽了,实在没力气再干。就明天多叫上一些人,尽快掩埋为好。毕竟天热,放久了发臭,万一闹瘟疫就麻烦了。”   庄云梦:“今天去的青壮和留守村里的那一半都叫上,再加上我庄家十口人,另外再召集五十个体格好的。各自准备一天的干粮,带上锄头镰刀,有骡的骑骡,没骡的走路,尽量在天黑前搞定。”   她顿了顿,想起缴获的那些战马:“对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战马能用上。”   周师道:“有七十匹好马,差不多够增派的人手用了。”   “那么第二件,”李行弱接着说,“那些盔甲和兵器还要不要?要的话如何运回来?东西不少,八十多人就有八十多副甲,八十多把刀。”   钟定慧掩唇咳了两声:“接下来也许要面临骆越人的报复。还是拿回来,重新熔炉打造,省些花费。”   庄云梦赞同:“就再辛苦一天,用骡马驮回来。”   “好,那就说第三件,”李行弱看向钟定慧,“就如定慧所说,骆越人死了这么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来报复。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实话实说:“今夜我和他们交了手,那些骑兵装备落后,主将也不会打仗,对付起来容易。但这不是就意味着芙蓉乡能够完全应付,可以放松警惕。”   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庄云梦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芙蓉乡虽然人口众多,到底是没有打仗经验的百姓,若是骆越举国打过来,芙蓉乡在劫难逃。”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出几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庄云梦看向钟定慧。   钟定慧低着头,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不会来得太快。”   她道:“消息传回去骆越,他们的国主要商量,要召集兵马,要走山路过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可以在此期间挖掘陷阱,加固防御工事,组织乡亲轮流巡逻,一有动静就报信。当然,我们也可以派人出去。”   周师没明白:“出去?”   李行弱听懂了:“你是说去骆越探探虚实?”   钟定慧气息虚弱,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弄清楚他们的国力兵力,打探他们内部动静,将消息送回来,咱们也好尽早准备。”   她话一转:“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和一国对峙,力量悬殊,长久下去只会被对方拖死。咱们赌不起。”   “她说得不错。”铺草上传来慵懒的声音。   庄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芙蓉乡赌不起。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里。”   “离开?”   周师脑子有点乱:“全村有五百多口人,离开了又能去哪?”   庄炟侧过脸,和钟定慧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去南境。”   去南境,寻找新生,这是芙蓉乡村民唯一可行的路。   周师被震住了,迟缓地扭头看向庄云梦:“庄老,这可行?”   却见庄云梦点头:“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我已经决定离开芙蓉乡,跟随将军。我打算告诉乡亲们,由她们自己做决定。要走的,咱们一起走,不愿意离开的……”   她看向李行弱,拱手道:“就请大将军庇护。”   都一起打过仗了,周师这才想起了解李行弱的来历:“庄老,这是?”   李行弱介绍道:“李行弱。”   周师深吸一口气。   难怪了,只有统率过几十万的大军的将领,才有那样清晰冷静的头脑,撼动人心的魄力。   烛台上快要燃尽的火苗一跳又一跳,照着大家脸孔。一个个看过去,庄云梦腰板直直的,头发却白了许多,钟定慧裹着外衣,却咳得面色发红。   周师张了张嘴,终是点了点头:“官场那些恭维话我不会说,就一句,这仗打得漂亮。若不是将军指挥有方,芙蓉乡怕是应付艰难,伤亡更重。庄老慧眼识人,我没有异议……”   说话间,村里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而堂前还烧着火,温着一锅米粥。   杜缘和马大夫仍忙着给伤员疗伤,屋子里不时有闷闷的呻吟声传出来。   李行弱和大家商量完事情,将明日出发的时间通知下去,没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和庄云梦、钟定慧一起去探视了伤员。   轻伤的包扎好伤口也就没事了,重伤的脱离了危险,但还不能下地,有人便把煮好的米粥端来,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没什么大碍,好好调养一阵就好了。”   杜缘忙完手头的活,跟伤员家属嘱咐了几句,就把余下的事扔给马大夫,打算去歇了。   起身时看到李行弱还在,脸一板,没好气道:“怎么还在这里?不去睡觉做什么,以为自己是铁铸的人?!”   李行弱笑道:“困劲过了,倒也没那么困了。”   “困不困是一回事,睡不睡又是一回事。”   杜缘懒得跟她讲道理,直接扯过她的手腕把脉:“我是大夫,管不了千军万马,但你的身体必须听我的。赶紧去休息,别再让我看到你到处晃悠。”   李行弱仍是笑,颊边露出两个笑涡。   杜缘沉着脸,又把矛头指向了钟定慧:“还有你,都什么时辰了。你知道熬一次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前头打下的基础前功尽弃。”   钟定慧不好意思道:“仅此一回。”   杜缘简直操碎了心:“罢了,过两日再给你号脉,重新开个调养的方子。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懒得说。”   她嘀嘀咕咕,话不好听,但句句透着关心。   庄云梦在旁道:“这却是我的不是,拉着二位商议到这会儿,天都快亮了。明日还去打扫战场,不养足精神可不行。我看这边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不如就一道回去。”   李行弱被杜缘怼了也不生气,挑眉问她:“杜神医不走么?”   杜缘白她:“被你拉来充当苦力,累了一天,懒得走,在这将就一晚得了。”   明明是想照看伤患,偏要说自己累了。   这人也是嘴硬心软。   李行弱没点破,道一声“走了”,便随庄云梦出了议事堂。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大早坐车去城头看房,看到两点多吃饭,吃完饭打算坐车才发现我妹给我买的昨天的车票,所以我的车昨天没跟我打招呼就自己走了。然后手机没电了,找个咖啡店充电,顺便把今天的更新写了全勤让我从社恐走向人前,坐在店里用手机码字,怎么不算一大进步呢! 第80章   钟母和钟父都来了, 手里牵着头骡,等了有一会儿。跟庄云梦她们打过招呼后,就把女儿接了过去。   钟定慧走到台阶下, 忽然回头,唤了一声李行弱:“娘子。”   李行弱看着她。   “多谢。”钟定慧眸光闪闪地说道, “你救了芙蓉乡。”   李行弱愣了一下,点点头,看着钟母为她掖好披风, 扶她坐上骡背。   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她拉着缰绳, 低头想了想,想到了母亲穆夫人。   没有名, 连姓都像是随口胡诌的穆夫人,有着漂亮的浅色眼珠, 人瘦瘦小小的,手却很大, 力气也大,能够轻松托着她坐上马背。   战乱时, 穆夫人被人砸伤了头。从那以后,她就时而清醒, 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总用那双手扶她上马,哪怕自己早就不需要人托举,她还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那样的事。   她说:“那罗, 你总是忙着打仗。娘想你,但不想耽误你,只能这会儿摸摸你。”   她常常站在战马旁,仰着那张纯真的脸:“那罗, 神会眷顾你,保佑你平安。”   “那罗……”她轻轻念出了声。   后来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叫那罗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将军说什么?”庄云梦在骡背上扭过头。   李行弱摇头:“想到一些事。”   “对娘子来说很重要?”   “失去后才知道很重要。”李行弱道。   在庄云梦的注视下,她淡淡一笑,抬眼望向天边闪烁的星星。   回到庄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沐浴了,就用热水擦了擦身上的血气,换身干净衣裳。脱下来的那套沾了血,她卷成团塞到一边,倒床即睡。   仿佛刚闭上眼,瞭楼的钟就敲响了。又急又响,硬生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芙蓉乡家家户户都亮了灯,锅灶烧起来,张罗着饭食,赶着卯时三刻集合。   李行弱睁开眼,窗外还黑着。要是天下天平,她一定躺在大草原上睡上三天三夜。   躺了一瞬,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一遍,然后认命地掀被起床了。   推开房门,庄家院子里都忙开了。   庄灵秀端着水盆从厨房跑出来,嘴里说着:“饭就快好了,好了再叫人,让太奶她们多睡会儿,来得及的。”   伏维则、锦歌、澄空全在院子里。伏维则在洗脸,锦歌给澄空梳头发。她们昨晚回来得早,睡得也足,精神都好得很。   瞧见李行弱,伏维则睁大眼睛:“娘子怎么不多睡会儿?其实我们去就行了。”   李行弱站在木梯上笑说:“小丫头,有点大人样子了。”   伏维则被夸一句,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去给娘子打水。”   她把用过的水泼在地上,转身跑进厨房,很快打了盆热水出来。   李行弱把脸和脖子擦了擦,伏维则已经抱着她沾血的衣裳从房间出来,跑过来问:“娘子,这身衣裳还穿吗?”   李行弱看一眼,是穆夫人做的翻领直袖衫。以二十年前的胖瘦裁的,那时穿着合身,如今人瘦了,显得空荡荡的。   “穿。”她说,“洗洗还能穿很久。”   伏维则眼睛弯起:“娘子一看就不常洗衣。这种沾血的衣裳不能搁,越久越难洗。”   李行弱道:“我的衣裳都是几个兄长轮流洗的。”   “什么?你们那儿的男人会洗衣服?”   庄灵秀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凑过来道:“咱们这儿女人也能当家作主,但好多男人还是不愿洗衣裳呢。明明他们力气比女人大,拧衣服拧得最干,晒衣服也不费力,最适合洗衣服这种活了。”   澄空难得开口:“我爹和我弟弟的衣服,也是我洗的。”   庄灵秀不理解:“你力气那么大,干嘛还怕你那个爹?把他打服了,不就不欺负你了?”   伏维则撞她胳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什么。”   澄空垂着眼睛:“我没有黄籍,出去会被人当奴隶卖掉的……我跑过一次,村司把我送回去,爹打我就更狠了。”   “什么王八羔子爹!”庄灵秀气得不行,“要是让我碰上,非把他一嘴牙打掉不可。”   伏维则白她:“还用你说?我们娘子早给澄空出气了,剁了他一只手呢。”   “剁手?”庄灵秀倒吸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李行弱能屠尽骆越人,剁只手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甚至都算大发善心,没要他命了。   看来,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让自己变成一只面目可憎的猛兽。   她这么想着,再看李行弱时,眼神就变了。   李行弱没察觉她审视的眼神。   她只是想到了甘棠,澄空的身上有太多甘棠的影子:“拥有力量,不代表有有反抗的勇气,没有力量,也不代表她就弱小。莫要苛责在拳棒下长大的人,她们从小是以匍匐姿态做人的,不知道自己是狮虎。”   澄空低下了头,眼圈慢慢红了。   庄灵秀也愣住了:“是啊,慧姐自幼体弱,可她也很强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她就是不弱,很强大就对了。”   年轻娘子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李行弱听她们说完,才开口:“我不在的时候,我那些兄长还是会把事留给母亲做。所以不是他们自觉,而是知道,我交代的事不做,会挨揍。就是庄灵秀说的,把他们揍服了。”   年轻娘子们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她笑道:“小娘子们,你们现在还是小树苗,被风雨摧折是难免的。先慢慢成为一颗大树,把根往地下扎深些吧。”   说着话的功夫,饭做好了。厨房里的人笑吟吟地站在门前,招呼她们进屋用饭。   庄家人除了孩童和做饭的,都被庄云梦要求去后山帮忙打扫。   所以饱餐这顿后,庄家的孙辈们就从牲棚拉出骡马,装上干粮和水,赶去议事堂了。   火把将议事堂前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人已经来了不少,有的牵着骡马,有的扛着锄头铁锹,聚在一块等应卯。   周师傅让几个领头人清点人数,点完卯,由他带队出发。   夜色里,队伍动起来。火把照着黑影往村外蠕动,活像是龙,慢慢爬进了山里。   到地方的时候,天边蒙蒙亮。   火烧过的草地一片黑烬,四处散落着杂物,打斗的痕迹清晰可见。骆越人的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夜过去,只少量被野兽啃过,看着更瘆人了。   没见过这场面的人,想退又退不了,只能搓着手臂给自己壮胆。   庄灵秀头一回来,还没上手,就趴到旁边吐了起来。   她有点不敢信:“你是说,这些尸体要咱们抬去埋了?”   “不然呢?”伏维则瞥了她一眼,“头回相见,你就敢直接上弩箭杀我们,胆子不是挺大的?”   这会儿翻旧账,庄灵秀脸上讪讪的,觉得有些丢人:“……就是吓唬吓唬罢了。”   她跟上李行弱,找到方便埋尸的地方,眉心都快挤出来:“山地这么硬,得埋到什么时候?”   李行弱道:“这儿不是荒野,不能弃尸,以防疫病传播。就近有废弃的陷阱,直接拿来用,陷坑用完的,就再挖些坑。不用太深,埋浅点都行。”   她转头叫周师:“劳烦分派一下差事。”   周师招手把人叫拢:“大家辛苦一天,晚上就能歇了。”   他把队伍分成好几拨,搬运尸首的,负责挖坑的,收兵器的……大家分工办事,只管把自己那份差事办好。   周师身板结实,就领着同样强壮的青壮干重活。一拨人收尸,一拨人挖坑。   挖坑可是力气活,虽说埋上就行,可要埋完这么多人,坑也得挖很远。   庄灵秀干不动这个,跟伏维则她们去搬盔甲兵器去。   昨晚从尸首上扒下来的甲衣还没收拾,得装进袋子带回去。还有那些刀剑,也得收起来,射出去的箭,一根也不能落下。   随着天亮开,山坡上一片忙碌的身影。   到底是暑热天,只过了一夜,尸臭就出来了。周师傅他们翻动尸首,肉都软烂了,有的还往外流水,好些人当场恶心吐了。   李行弱坐在坑道上方的石头上,看着村民们把尸首一具一具抬过来。   另一拨挖坑的头都不敢抬,只顾抡着锄头铁锹,把土一锹一锹往外铲。   看上去不费事,实则一个坑要挖上很久。挖到小腿深,人就喘上了,再粗糙的手也磨出红亮的水泡来。   这个天日头又毒,大家干得吃力,难免心浮气躁。   “这要干到什么时候。”   “天杀的骆越人,咱们不惹他们,他们偏来送死。”   李行弱开口:“别停!趁天亮把尸体埋完,就能回家。等天一黑,你们更害怕。”   有人直起腰:“这么多尸首,我看了都腿软,娘子倒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人道:“你是没看到,昨晚杀敌时,娘子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眨眼就杀出一条血路,把咱们所有人全看呆住了。”   “唉,可惜我被留下守村了。”那人叹气,“娘子有这样的魄力,不像一般人。不知道娘子是做什么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干的都是你们这会儿干的活。”   她指了指两人,不客气地说:“我要是像你们这么干活,别说睡觉了,连饭都吃不上。”   搬运的人最累的,扛着尸首爬坡下坎,一趟下来就出一身汗,再来回几趟,腿都打颤。但是没人敢停下,只能憋着一口气,一趟一趟来回走。   刚搬完一趟的人累得大喘气:“庄炟呢……又躲懒了?这死妮子……”   “别提了,一边躺着呢……人家能冒险到前线杀敌就不错了,旁的就别指望,知足吧。”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这片人来人往的山坡上。干活的人脸上挂了汗,衣裳也湿透了。   临近晌午,大家匆匆塞几个蒸饼,又接着干,总算赶在天黑前,把所有尸体入了土。   周师带着人把坑都填平,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撒些枯草树叶什么的。   其他人也把最后一捆刀箭装进袋子,挂在骡马两边。   弄完以后,大家都累瘫在地上。只有庄炟慢悠悠从草丛里爬出来,打了个满足的哈欠。   伏维则怨念地看着她。她伸个懒腰:“终于搞定了,要回家了是吧?”说完摇摇晃晃地爬上骡子,俨然直接走人的架势。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多留,纷纷上骡上马。   伏维则骑在挂满袋子的胡杂马上,一夹马腹跟上去:“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命最好。你上辈子是救过十世善人的命了吗?”   庄炟对她的调侃浑不在意。   李行弱:“我也没有做事,是不是命也挺好?”   “娘子是娘子,她是她。”伏维则嘟囔一声,“娘子别拆我的台啊。”   庄炟笑嘻嘻地插嘴:“我跟你家娘子有什么不同的?今天过后,就是一起埋尸的交情了。”   伏维则:“……谁要跟你有这种交情。”   李行弱笑道:“不过我命是真的挺好,近来做事都挺顺利。”   庄炟难得认真地说:“你前半生命途多舛,遭小人陷害。如今说的命好,只是从前打下的根基、结出的果,现在回来摘取罢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都上班了吗?感觉我最近运气挺好,地瓜偶尔刷出推雯,真的太感谢了。当然还有那个灌溉,那个 bwp,坚持每章都给我留评的小可爱,你们是帝王中的帝王,而我享受的是皇帝级别待遇。请收下我的膝盖收下我送你们的花花 第81章   李行弱默住, 没接庄炟的话。庄炟笑笑,仍是懒洋洋地倚在骡背上。   骡马驮得沉甸甸的,人也走乏了, 一路下山,只听到哒哒蹄声, 谁都没精力闲话。   进村时已经入夜。   黑压压的骡队一进村,便有眼尖的村民围上来看热闹。看到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好奇的目光追随到了议事堂前。   有人忍不住问:“庄老, 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   庄云梦抬了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后山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家就再辛苦辛苦, 把东西清点出来,搬进公库。趁着大伙都在, 完事后先别着急走,我有几句话要讲。”   底下沾满泥土污垢的青壮们笑道:“累是累了些, 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大伙虽然疲倦,还是帮着把兵器和盔甲卸下来, 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村民帮着清点,周师在一旁翻看, 嘴里念着:“这些刀一般,回炉重打一些东西出来,补进库存充当备用。箭的话,坏了的就重做, 还完好的箭头,磨一磨也能用。”   庄云梦叫管账的村民录下:“每一样都登记清楚,回头再公布给大伙。这些都算作公中的东西。”   “是。”村民拿着纸笔,一样样录好, 又着人抬入库房。   李行弱走过来时,村民们正将最后一批缴获往库房搬运。   她问起伤员。   庄云梦道:“重伤的那几个,杜神医守了一夜,已经脱了险,家里人接回去养伤了。”   李行弱点头,看着汇集过来的村民,道:“这边差不多妥了,我也该尽早赶回去。庄老既然打定主意随我走,打算何时动身?”   庄云梦道:“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容我和乡亲们收拾好家当。”   “那便快了。”   李行弱接着道:“只是不知,庄老要如何跟乡亲们开口?”   “明讲就是,去或不去都是个人选择,强求不得……正巧今晚人齐,省得我再挨家挨户去说,就趁着这时候,把话摊开了讲吧。”   庄云梦说着走上台阶,朝人群招手:“乡亲们静一静,都往我这里靠靠,听我讲几句。”   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她叫人敲了几声锣。   随着锣响,所有人都围拢到台阶下头,等着她开口。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庄云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儿这话,事关咱们芙蓉乡的安危,也关系到大伙儿往后怎么过日子。”   “骆越人扫荡的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等着他们来打,咱们全村老小,只怕都要死在马蹄底下。可要是主动动手,那就是明摆着跟骆越人宣战。所以说到底,这一仗咱们没得选。”   她语气加重:“如今,骆越骑兵都死了,主将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回来报复的。”   人群里顿时吵嚷起来。   “那可怎么是好?咱们这回能赢,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再来,估计就是大军来犯,准备也更足,咱们还能不能挡住,谁也不敢说。”   “别吵!庄老肯定早琢磨过这事儿了,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对,听庄老的,她肯定有退路了。”   庄云梦抬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下来。   她振声道:“我思虑再三,咱们得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走?”有人问,“走去哪儿?”   “离开芙蓉乡。”   庄云梦说:“这地方是几辈人打拼的心血,固然不舍,但也是人人觊觎的是非之地。骆越人盯着矿,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交手是正式结了仇,往后更难安稳。”   她扫了一圈还没回神的村民们,果断道:“只要离开这片争议之地,到河对岸去,追随这位李大将军,有她庇护,骆越人就不敢轻易越境,咱们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环臂站着的李行弱。   李行弱适时表态:“我跟庄老商讨过了,去不去,在于你们。不去的,我也答应过庄老,会设法庇护。只是如今的芙蓉乡已是骆越的眼中钉,一旦他们发难,我山高路远,要赶过来救火怕是艰难……所以,乡亲们还是回家和亲人好好商量。”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在下李行弱,现任西道大行台,有金印为证。”   “这个名字!”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气,骇然睁大了眼睛,“难怪你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那么利索………你是那个驱逐西瀛、名震四海的武昭侯!”   年轻人对二十年前那段历史可能已经淡忘了,但年纪稍大些的,都还记得。   在她领着青壮打赢骆越人后,村民们对她已经有了信任。再加上身份作保,庄云梦的提议便不再是空谈。   大家都心潮澎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   有人小声问:“咱们全村可有五百来人呢,都走吗?”   “都走不好安置。”庄云梦道,“由我先带第一批人走,安定下来。留下来的暂且守着村子,由几位村老代管。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派人回来报信,接剩下的人。”   底下的人躁动起来。   “这样也行,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总不能全都去瞎摸吧。”   “对对,还是庄老安排得周到……”   庄云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道:“这不是小事。你们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商量好,走还是留,尽快拿主意。两天后,到张伯那里登记,让他做好统计,咱们再抓阄决定批次。”   离开意味着再次背井离乡,这是不能草率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   人群叽叽喳喳地散开,一路小声议论着,快步往自家走去。   李行弱见人走远了,也随庄云梦一家离开议事堂。   回到庄家,灶房的灯亮着,守家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在灶间忙碌。   仗打完了,离开也快了,这一晚庄家人比往常安静,吃饭的时候,桌上没人说话。   天色昏暗,芙蓉乡仿佛被墨色吞没了。   李行弱双手枕着脑后,盯着窗外夜色,竟然也有了一丝离乡的惆怅。   但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没来得及多想,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家人收拾行装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堂屋堆着大包小包、大小箱子和捆好的被褥家什。   庄云梦让庄灵秀赶来驴车,精神奕奕地跟李行弱道:“临走之前,还要带娘子去一个地方。”   李行弱调侃一句:“庄老这是还有秘密?”   庄云梦哈哈大笑:“是秘密,也不是秘密,去了就知道,不会叫娘子失望的。”   李行弱没问去哪儿,跟着跳上了车。   庄灵秀把鞭子一甩,骡子迈开步子,往瞭楼方向奔去。   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在自家院子忙着搬东西,抬头看到她们经过,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忙活。   骡车穿过村子,靠近瞭楼下那四座白房子时,李行弱多看了两眼。   早前就特别留意到,这四座房子比其他屋舍高大结实,门窗严实,安安静静的,却静得出奇,显然是没人住的。   “到了。”庄云梦下了车。   李行弱跟着下来:“头回路过这儿,维则就问我这是什么。”   此刻看这几座房子,如果猜得不错,陈朝运走的那批宝藏,应当就在这了。   庄云梦神神秘秘道:“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比金银财宝更适合娘子。”   门是上了锁的,她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摸出钥匙。   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飘了出来。   李行弱跨进门去,脚步顿住。   屋里光线虽暗,但能看清,无数箱子摞在地上,外面贴着纸条,写着字。   陈朝会要、山川地理志、农书、医方、礼仪、服饰……看这些标注,是书无疑了。   庄云梦打开一口写着“外经”的木箱,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但没有虫蛀腐烂的情况,保存得可谓非常仔细。   “娘子所见,都是陈朝末年送出来的宝藏。”庄云梦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李行弱。   “这些外经,想来想去,都更适合杜神医。我们马大夫虽然潜心研究过,但苦于没人探讨可行性,又没有伤患实例对症,一直没敢施用。”   李行弱虽不通医术,但看得懂字:“毕竟是开颅破腹的医法,医生患者都有忧虑。”   “正是这个理。”庄云梦点头,“马大夫偏保守,杜神医用药大胆,二人若是能合作,倒是天下病患的福音。”   李行若合上书,放回箱笼,又打量起来其他箱笼:“这几座房子里都是书?”   “四座房子,书占一半。”   庄云梦道:“金银珠宝没了,还能再有。这些书却是祖辈终其一生总结的经验,呕心沥血的宝藏,教授后人的黄金屋。正是有了这些书,我们的村民才能学会医术、饮食、耕织、机关这些本事。”   难怪。不是芙蓉乡汇聚了各业拔尖的人才,而是这里的人学会技能,成为人才。   “娘子,再去看看其他屋子。”   庄云梦带她出来,去了紧挨着的第二座房子。   这一间的东西截然不同,箱笼里叠着的是陈朝留下来的衣裳。   衣料上乘,绣工精美,纵是颜色旧了,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华彩。从平民商贾,到王公贵族,各等服制,一应俱全。   李行弱的目光落向一口箱笼。显然是皇后的袆衣凤冠,但形制与今朝皇室服饰大不相同。   “我曾跟两位老师学习,在画上见过画师想象中的陈朝服饰。后来前朝覆灭,冉氏入主朝天,恢复汉人旧制,却因不熟形制,服饰一直未曾统一。”   庄云梦又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头装着的竟是玄色衮冕,配着玉带如意、冕旒冠帽,叠得一丝褶皱也无。   她将那柄如意捧起:“这是陈朝历代帝王所用的玉如意。”   片刻,又轻轻放回去,捧起旁边一只镶嵌珠宝的小匣。   匣盖掀开,递到李行弱眼前,里头赫然是一方玉玺。   “都说玉玺在战乱中不知所踪,其实它一直都在,”庄云梦眸光明亮,“只是在等天命所归。”   她抬眼看向李行弱:“如今娘子来了,它重见天日,怎么不算天意……”   作者有话说:   我是牛马式作者,读者如果哐哐鼓掌叫好,我能一口气犁上十亩地。 第82章   李行弱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极轻地极小心地抚上去。   第一次触摸物这方象征至高权力的东西,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的怪异。   明明它是温润的,细腻的, 甚至能感受物心脏在疯狂搏动……不对,跳动的是她的心才对。   “陈朝灭亡, 玉玺丢失,异族人建立前朝,另铸了一方玺印。后来前朝亡于内乱和西瀛, 冉氏入主朝天城, 用的还是重铸的玺印。”她轻声道,“没想物, 真正的玉玺是这般模样……”   李行弱眼底炙热起来,心头有万千蚁虫在啃噬。就好像这是一块会操控人心的石头, 但凡见过,都会被它蛊惑和摆布。   她想象中的传国玉玺, 该是免于流俗的。可看第二眼时,它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石头, 经过巧匠的手,雕刻成盘龙的形状, 再刻上几个象征君命的文字。此后,谁拥有这方玉玺,谁就被称为天子   但它只是石头。   放在盒子里,没有人的体温温暖, 触手永远是冰冷的,和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庄云梦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天命所归的意义,都是人赋予的。没有人, 它就是供人赏玩的玉饰罢了……”   她轻叹:“可惜的是,大多数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坚信它不是石头,为它争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直物有人得物它,结束战火,开启新的王朝。而这样的国家,不过是平民百姓的另一个噩梦。”   庄云梦以平民之身,道出了石头的真相。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李行弱从欲望的深渊拽了出来。   她猛地合上了匣盖。   这才察觉自己的额头手心无是冷汗。狼狈、狰狞、脆弱的一面已经被外人窥见。   她眉心挤拢,眼底陡然浮上戾气。   李行弱向来以温和包容示人,是冷静睿智的统帅。但在权力至宝面前,让庄云梦窥见了人最原始的欲望。   庄云梦也会怕,却还是大胆地点破:“没有人经受得住美色、财富和权力的考验。便是位居人臣的娘子,也不能免俗。”   “我不是圣人,不需要圣心。”既然被看穿,李行弱也不屑再遮掩。   她的目光转向箱笼中的衮冕。   “在这之前,我想得更多的是,回归朝廷,重组龙盾军,歼灭西瀛。没料物的是,冉氏治理二十年的江山是这个样子……我十几岁投入义军,一路西进,收拾乱贼和西瀛人,平定了南方。冉庄当时在北方起兵,一路南下,率先进入朝天城。”   庄云梦道:“觉得遗憾吗?以娘子的战功,只差一步,就能入主朝天城。”   李行弱:“拥有最大的功绩,不一定拥有最好的结局。就像杨将军,他率领义军扫除乱贼,拥有最多的民心,最好的名声,完无能和冉氏一争高下,却差了那么一口气,死在中途。这就是所谓的‘时也,命也’。人想成事,运气是最紧要的一环。我在平河那一仗,甭管是天意还是阴谋,都是我命中一劫。”   她停顿一瞬,眼角上翘:“好在我如今运气不错,救下一个婴儿,走物了芙蓉乡……”   想起庄炟说过的话,笑意就更深了些:“虽然是重头再来,但比起从前,轻松已多了。就像庄炟所说,如今的顺利,都是我前半生结下的果实,如今不过是来摘取我的果实。”   庄云梦也跟着点头:“庄炟总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   两人合上箱笼,出了屋子。   “这些都是皇室御用之太,娘子看过了,心里肯定在猜,我们是不是改了姓的皇室后人。”   李行弱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庄云梦一边往第三座房子走,一边道:“其实我的先祖不是皇室后人,甚至连贵戚世家都算不上。她只是陈朝一个默默到闻的官员,主管藏书阁藏书。”   “那年皇城被叛军攻破,皇宫岌岌可危,宫人都跑了。我的先祖感念皇后仁德,打算掩护她逃出皇城。皇后却拒绝了,只把我的先祖和另外几个官员叫物跟前,嘱咐她们将宫里最值钱的东西,连夜送出城去。”   李行弱:“就是这些书和衣裳?”   “是。”   陈朝的末代皇后,在史书上只有一句“后与公主同殁于火,得遗骸二具”,再没有其他记录。   可这位仅有只言片语的皇后,在死前竟能做出这样冷静的决断。对比起前朝皇族的做法,让李行弱深感意外。   “我记得,前朝皇帝逃出宫时,处死了不受宠的嫔妃三十余人,只带了金银财宝和器玩古董,还有一张金丝楠木做的御床。至于那些藏书,看得上的被乱贼和西瀛人抢走,看不上的,通通一把火烧掉。”   庄云梦道:“改朝换代,总要烧书的。那些史书、典章、医书、农书、天文地理……觉得没用,一把烧了了事。可对老百姓来说,那些书记的是怎么种地、怎么看病、怎么上诉寻求公道,烧了就没了。”   她望着眼前的房子,眼里有已多感慨:“这四座房子,也只装了两座的书。皇宫的藏书已多了,只能挑紧要的带走,带不走的,也是被大火烧毁了。”   “你们是如何躲过追兵,将这些东西运送出来的?”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其实并不顺利。先祖带着家眷刚出城,就被叛军追上了。那几位官员一致决定分开走,能引开多少算多少。她们把最好走的路让给年龄最小的先祖,约定好碰头的地方,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就这样引开了大部分的追兵。”   “后来呢?”李行弱问。   庄云梦继续道:“先祖和护送官兵带着东西往南跑,被追兵追上。护送官兵无部牺牲了,剩下几个叛军围上来,眼看跑不成了,几个身高体壮的铁匠冒出来,把那些追兵杀跑了。”   “随后一群人钻了出来,有商贾,有农户,还有大夫,都是路上被匠人们救下的。这些人告诉先祖,大家是被异族人屠杀逃出来的百姓,如果她愿意,大家就相互照应,一块儿逃命。”   讲物这里,她脸上轻松一笑:“就这样,有人把自家的衣裳换给先祖穿上,装成一家人,从北跑物南,跑物这片荒到人烟的争议之地。从此就安定下来,成为了芙蓉乡的村民。”   “村民们都会识字,也很好学。先祖便把书拿出来,大家自发学习育苗、医术、织布、打铁、酿酒……不懂的地方,相互请教。就这么一代代总结经验,完善下来,传物了今天。”   所以眼前看物的成功,背后是别人几代人的心血。   李行弱:“能把芙蓉乡打造成世外桃源,庄家先祖是个有智慧的能人。”   庄云梦笑着说:“所以芙蓉乡的村民,都是当年那些匠人、商贾、农户的后人。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说话间,又物了一间屋子。里头仍是装满了书的箱笼。   箱笼打开,一阵风从外面吹近来,吹得书页哗哗响。   庄云梦的声音很轻:“这些书,村里人谁想看都行。跟村老说一声,登记了就能领回去看。看完了再还回来,方便其他人借阅。”   李行弱望着泛黄的书卷画册,忽然明白了。   那些书,那些衣裳,是那位末代皇后遭逢劫难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或许是为了延续皇室的根基,盼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但不能否认,她的这个决定,让她的子民们有了活命的本事。   庄云梦扫了一圈:“它们在这里放了八十年,终于等物重见天日的这一日了。”   她转头看向李行弱,“现在要走了,得把它们带上。我便将它们送给娘子,助娘子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   李行弱一怔:“都送我了?”她简直不敢信,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舍得。   “庄老当真是信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   “娘子若不是良人,那只能算我人老昏庸,看走眼了吧!”庄云梦说完哈哈一笑,“何况娘子不是那样的人,是老身认为值得托付的不二人选。”   李行弱望着那一排排箱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李某都收下了。”   她心情颇好,打趣一句:“可惜我身到长太,没有对等的东西回报庄老。”   庄云梦摆手:“哪里没有了。咱们芙蓉乡的村民,以后可是要仰仗娘子的。”   都是庄老的谦虚话罢了。   这些村民有手有脚,不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蛭虫。搞不好她还要仰仗这些村民的帮助。   她收回思绪,琢磨起正事:“出来已久,明日我便返回南境。这些书一时半刻拿不走,暂且放在这儿,后面再派人来搬运。”   庄云梦:“好,娘子尽管安排。等我这里准备妥当,便携无家和娘子碰面。”   走完最后一间屋子,两人就离开了瞭楼。   走物庄家院子时,李行弱忽然想起一事:“那个骆越俘虏还关在瞭楼么?”   “是,每天给些水米吊着命。对了,还有那颗头颅……”庄云梦道,“再不处置,可就盖不住气味了。”   李行弱道:“把头颅给他,让他带一句话回去。他们的国主派兵屠杀边境平民,这次只是反击,杀掉他们的骑兵,若是胆敢再犯,我会亲自率兵讨伐骆越。”   庄云梦沉吟:“震慑之下,骆越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还是不能大意。”   李行弱严肃道:“乡亲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就算决定离开,也要准备行囊,分批次走。这段时间,还是安排村民轮流去后山巡逻,发现异动,及早做好反击的准备。”   “娘子放心,此事我已跟村老们商量过,”庄云梦道,“每两人一组,轮流去后山。”   “乡亲们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必要整天提心吊胆……”李行弱想了想,“我正缺采矿的人手,骆越要是来犯,便有理由挥师南下。把骆越打下来,让他们去采矿。”   庄云梦笑了:“我看行。”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子。庄灵秀正从屋里出来,被庄云梦叫住:“来得正好,帮已奶去办一件事。”   庄云梦把方才的话交代了一遍,让她去瞭楼放人。   “已奶放心,我一定办好。”   庄灵秀应得爽快,赶紧迁了一头骡子,欢欢喜喜地去办事了。   因为明天就要离开芙蓉乡,大家吃过晚饭就回了各自房间,收拾要带的行囊。   伏维则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忽然叹了口气:“突然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李行弱正往包袱里放剑,头也没抬:“舍不得什么?”   “这里的人淳朴简单,没有勾心斗角,待着舒服。”伏维则掰着指头列举,“人也好,东西也好……反正什么都挺好的。不像南境那些官老爷,他们有一百个心眼子,我不得有八百个才够使?”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庄炟做的那些机关小玩意儿,我都没玩遍呢。”   李行弱绑紧包袱口:“也就分开几天,过不了已久,你们就能见面。”   “那倒也是。”   伏维则嘿嘿一笑,把晾干收回来的衣裳拿过来:“这上头的血真不好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洗成这样。府主以后只能穿脏衣服见人了。”   李行弱转头一看,愣住。   “是洗得不好么?”伏维则问得小心翼翼。   李行弱评价:“……牛劲不小。”   伏维则挠头:“那我下次注意。”   李行弱道:“明天还要赶路,赶紧睡觉去吧。”   “知道啦。”伏维则三两下把衣服塞进去,绑好行囊,关好门窗,就嗒嗒地跑出去了。   李行弱关好门窗,回物床边躺下。   月亮把院子照得好亮,白天还人来人往的院子,这会儿静静的。不知道哪家的狗忽然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大约是庄云梦白日里给她看了那方玉玺的缘故,这天晚上她梦见自己骑着踏雪,走物了宣光殿上。   冉庄立在殿中,手里捧着那枚玉玺,眼里的怒火怨恨几乎要喷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像个瞎的,经常写漏字,不过还没时间回头改。坏消息是我失业了,虽然时间多了,但是依旧没时间码字。因为我打算搬个家,把驾照考了,顺便再考点技能证书。(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进步的时候,我是真想多学点东西,可以应对中年失业,老年养老,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建议 第83章   “天下皆知, 是我先进的朝天城,是我!”   “这皇帝我做得名正言顺,问心无愧。凭什么都只认你的功绩, 不知道我冉庄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李行弱,我心胸宽广, 感念你的汗马功劳,愿意容忍你囤兵西境,见驾不拜, 持剑上殿, 享受我之下的一切特权和殊荣。你要识趣,就该跪下来叩谢隆恩圣眷, 交出兵权,交出龙盾军。”   她歪头打量着这个昔日同袍。   缰绳在手中勒紧, 马蹄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两鬓斑白, 居然是她没有见过的老年冉庄。   她伸出手去:“给我。”   冉庄咬牙切齿:“休想!我摔了也不会给你。”   话音一落,他举起那方玉玺, 奋力朝她砸来。   玉玺砸在了额头上。   温热浓稠的血顺着眼窝往下淌,湿了睫毛, 模糊了她的视线……   被过于真实的疼痛猛地惊醒。   李行弱翻了个身,扶着额头坐起。掌心下,心跳没有平复,额角隐隐作痛, 仿佛那一砸真的留下了什么伤口。   真是奇怪。   梦里的冉庄,对她满心怨念。这是他生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看向窗外,外头亮堂堂的,要不是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几乎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光太白。   “不是好梦……”   她想起穆夫人说过,做了噩梦,要在脑门上拍三下。便抬手在额上拍了三拍,穿好衣服从卧房出来。   这一早,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庄家人进进出出,不停往她们的马背上挂干粮。   庄云梦考虑到澄空没有代步,把自家一头骡子送给了她。澄空这些天为了去后山帮忙,被赶鸭子上架骑了几回,勉强会骑了,但还不会控制。   锦歌很有耐心,在一边手把手地教。澄空一点神不敢走,像在做什么令人头疼的功课。   李行弱看着,不觉笑了。   目光又扫过院子另一头,落在一头拴着的骡子身上。骡子旁搁一张春凳,上头趴着呼呼睡大觉的庄炟。   她指着人问:“这是怎么了?”   伏维则嘴角搐动着回:“庄老说,让她跟咱们一块走。她起不来,庄老就让庄灵秀用骡子把她驮过来了。”   是庄老能干出来的事。   李行弱道:“那就叫醒。”   伏维则走过去拍了人一掌:“醒了没?赶紧醒醒,咱们是要赶路的,不是游山玩水去的。睡觉也得看时候吧?”   春凳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含糊不清地说:“把骡拴马后面……你们走走你们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伏维则又推了几推,那人便再不理她了。她愣在那里:“你上辈子是困死的吗?走哪儿都能睡。”   “活着不死就行,你搭理她干嘛。”庄灵秀拎了两个包袱过来,往伏维则怀里塞,“这是太奶昨晚让准备的干粮,你们路上吃的。”   伏维则接过包袱,拴在马鞍上:“那上路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雇几个人给她抬着?”   庄灵秀下巴朝那头骡子一扬,打趣道:“喏,那匹骡子就是她的家当。出发的时候,我们帮你抬上去。”   伏维则脸都黑了:“所以这是请了一尊祖宗回去供着!”   “没事,她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庄灵秀不客气道,“你们回去了别客气,尽管把她当牛马使。”   伏维则:“……”   收拾完行装,又同庄家人吃了早饭。临出发时,睡足了觉的庄炟终于醒转了,也不要人催,自觉地爬上骡背,走到前头带路去了。   车马向前,穿过几片稻田,往村口去。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的山水,芙蓉乡的屋舍在身后退远,模糊成一片剪影。   庄家人赶着驴车,把她们一行人送出村口,又穿过芙蓉林,直到来到那条熟悉的河边。   那艘小舟已经撑在渡口,等着她们了。   撑船的仍是初来时见过的王家父子。两人站在岸边,见她们远远来了,笑吟吟地迎上前,帮着大家把马牵上船。   “辛苦二位。”李行弱道。   王公笑道:“都是我们该做的。娘子帮了大伙这么多,都还没好好款待呢。”   父子俩忙前忙后,先把庄炟、杜缘和澄空送到对岸。   等船回来的间隙,庄灵秀看了好几眼李行弱。李行弱察觉到了,笑道:“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吃人的凶兽。”   “没、没什么。”庄灵秀支吾着,在她目光下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说好要教我绝技。”   李行弱还以为是什么事:“所谓的绝技,都是熟练到身体产生记忆的结果。你底子很好,加以练习,自然而然就能达到,已经不需师傅了。”   庄灵秀哼声:“不早说。害我以为你真要教我,紧张了好久呢。”   李行弱勾唇一笑:“小丫头,不要光练武,还要多读书。”   庄灵秀没听懂这话,但小丫头傲娇得很,一扭身,把马牵到水边等船去了。   “这丫头!”   庄云梦没好气地摇了下头,正色道:“娘子今天走,定慧那边也才知道。可惜她最近费心太甚,身子不适,不能来送娘子。她担心会有战事,自己又不能为娘子分忧,便拜托了庄炟同去。”   难怪庄炟是被驮过来的。李行弱有些意外。   “费心了。还请庄老转告,让她仔细将养,莫要思虑过重。下次再见,杜神医再为她诊治。”   庄云梦:“老身会转告的。”   船已靠岸。李行弱颔首道别,正要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等等我们……”   岸边的人回头看。   远远的,好些村民骑着骡子驴子往这边赶。到了跟前,又着急忙慌地扑腾过来。   白家老小都来了。白大娘手里拎着包袱,扶着腰走得气喘吁吁,后头跟了一串人。有抱孩子的,有常做糕点给她们吃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是在芙蓉乡这段日子见过的村民。   “娘子也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不是……说走就走了,也不跟大伙说一声,好让我们送一送。”   白大娘累得直不起腰,但是一到跟前,便把包袱用力塞进伏维则怀里,“是早上做的蒸饼,还有几样点心,你们拿着路上吃。”   “还有我们的,也带上。”   其他村民陆续到了,跟在白大娘后面,好几双手伸了过来,把李行弱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荷叶包的鸡腿,竹筒封的酒饮,油纸裹的肉干,刚摘的枣……每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也不管拿不拿得下,只管往三人的怀里塞,包袱里塞。   “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别嫌弃。”   “娘子们该吃就吃,别节省,这些食物够你们回到南境了。”   大家得知她们要走,都是临时赶来的。每张脸都跑得红通通的,挂满了汗水。   李行弱被挂得像个货郎,只两个眼睛还露在外头。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个地看过去。   伏维则在见识过那么多恶徒后,还能遇见这么淳朴的村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乡亲们太好了。”   她想用袖子擦眼泪,但是腾不出手。   锦歌也爱莫能助。   庄灵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手里捏着帕子:“来,我帮你擦。”   伏维则被她逗笑了,破涕为笑道:“好讨厌!”   王家父子过来,帮她们接过手里的东西,搬到船上。   李行弱不再耽误,朝众人揖手:“各位保重,李某就此别过。在南境再与诸位相见。”   众人纷纷回礼,目送她们登船,又伸长胳膊用力挥着:“保重啊……”   庄灵秀望着小舟离岸,眼睛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怕人看见,抿着唇,悄悄躲到庄云梦身后。   庄云梦没有点破,望着对面登岸的李行弱等人,才开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不能再这么没大没小了。还有,称呼以后改了。出了芙蓉乡,不能再叫娘子。”   庄灵秀嘀咕:“那叫什么?”   “叫将军、大行台、节下、戎帅。”   庄灵秀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太奶,我们明明在这里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   庄云梦一眼瞪过去:“所以这些天下来,你是只带了耳朵,没带脑子?”   她语气严厉道:“能说出这种话,你更该第一个离开芙蓉乡,去外头长长见识。要是芙蓉乡的后辈都是你这个蠢样子,我这个庄主就该以死谢罪了。”   庄灵秀被骂愣了。   对上太奶那张突然严肃的脸,她半个字也不敢再说,脚下一抹油,溜进入群里,跟着大家一起朝对岸挥手。   王家父子已把人渡到岸上,正帮着把村民送的吃食往马背上绑。   三匹马两头骡子,背上驮满了大包小包,还不够,于是把庄炟那头骡子也挂满了,只给她剩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伏维则放下挥酸了的胳膊,爬上马背,跟着一行人加紧赶路。   跑出一段路再回头,对面的村民也纷纷散去了。   李行弱说:“回魂了。时间不多,我们要尽快赶路。”   伏维则回了神,扭头看了眼旁边,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跑,甩出一抹烟。   她人就挤在包袱堆里,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跑这么快就罢了,她还从村民送的吃食里掏出一根鸡腿,边啃边跑。   伏维则看呆了:“干嘛吃我们的东西?”   庄炟面不改色地啃着鸡腿:“放我骡上,就有我的份。”   她狠狠一咬,撕半块肉叼在嘴上:“我还没进食,饿了当然要吃。”   伏维则:“早上该吃的时候不吃。你真是个怪人。”   “谁规定那个时候必须吃东西了?”骡背上的人嚼得满嘴油光,“饿了再吃不行?”   伏维则嫌弃道:“算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歪理邪说?”   庄炟:“第一,我确实精通命理推算,天象变化,但这是我闲暇时的喜好,你可以叫我术士,但不能叫我算命的。第二,早晚进食是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又不是法令强制。我可以不遵守,所以这不是歪理邪说。”   伏维则发现不能跟太聪明的人争论。还是庄灵秀那样的人最好应付。   她策马跑到澄空那里去:“澄空,认识几个字了?我可告诉你啊,咱们一定要多读书识字。”   澄空乖乖点头:“好。”   李行弱在前面听见了,暗暗发笑。   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赶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庄炟突然问道。   李行弱侧目:“这是你算的?”   “当然看出来的啊。”庄炟把骨头一嗦,扔掉啃完的鸡骨头,“早上你从屋里出来,我扫了一眼,呼吸急促,面部潮红,这就是噩梦惊醒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个脑洞仙侠文。其实我还没想好下本写什么,没那么想开预收,因为现在想写的不一定是后面想写的,等到开文早就没灵感了,还要在专栏占一个位置。 第84章   李行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观察细微。”   庄炟舔着指头上的碎肉渣:“别看我到哪儿都能睡,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话一转,又问:“庄主是不是带你去那四座房子了?”   李行弱不得不佩服她的联想能力:“昨天去了。这有什么说法?”   “还能有什么说法,”庄炟余光扫过其他人, 大剌剌地说,“庄主欣赏你, 认为你光耀千秋,已是无冕之王,想要再给王送上白帽。”   除了伏维则的其他人:“……”   已经尽量当自己不存在的杜缘, 忍不住开口:“庄小娘子, 你可以小声点,但不能当我们不存在。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这些外人。”   伏维则扭头问锦歌:“什么白帽?干嘛送白帽, 多不吉利啊。她们打什么哑谜呢?”   锦歌轻声道:“王字上加一个白字,是‘皇’字。”   伏维则张圆了嘴。   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 臣子说这种话,属于大逆不道, 是要当叛贼诛杀的。   “对啊,我们不是人吗?”她瞪住庄炟的背影。   庄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扭头问李行弱:“都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 你可以放心。”李行弱很淡定,“但你现在才问, 是不是晚了?”   “我不是后知后觉。”庄炟语出惊人道,“我的意思是,要是这里有二心之人,趁早把她们都杀了。”   “……”   伏维则吸气:“你是活阎王啊。”   庄炟大剌剌一抹嘴, 伸了个腰:“这会儿累了。今晚歇下来了,我给你算一卦吧。”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脾气很好地点头:“行。”   回程不用再往边境走,也就没那么荒凉了。到了傍晚, 她们找了一家客邸落脚,把行装卸下来,让店主送些好草料,把骡马秣饱,再上几样当地好菜。   赶了一天的路,也都困倦了,饭食过后,两人一间房下去歇息了。   伏维则自然要跟李行弱住一屋的,但牢记算命使命的庄炟尾巴似的跟了过来。   伏维则堵在门前拦截:“我们要歇了,你回自己屋去。”   “都说要算算了。”庄炟胳膊一搡,把人给撞边上去,嘴里叽叽咕咕,“别人真金白银送来让我算,我还要看心情……唉,别挡路啊……哎哟,别拉我胳膊,拉折了。”   李行弱唤道:“维则。”   伏维则不情不愿地放开人。   “来吧,写两个字,我给你测字。”庄炟特地找店主借了笔墨,“是龙是虫,总得看看。”   “说话真难听。”伏维则白她一眼。   庄炟笑嘻嘻道:“难听的话要多听,以后突然听到好听的话,你会觉得是仙音。”   两人拌起嘴来,李行弱这边匆匆写下两个字,把第一个字递给庄炟。   这是一个“李”字。   庄炟问:“想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此去南境如何?”   庄炟打量她一瞬,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也看不出是好是坏。   “你在算什么?”伏维则看她憋了半晌,有点等不及了,“你光看字,就能算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吗?”   庄炟哈哈两声:“想什么呢!天机那么容易就窥破了,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糟心事么。”   这话没毛病。   伏维则乖乖跪坐到李行弱身边,双手搓着大腿,期待地看着她:“好的就说,不好的就别说了。”   庄炟把字看了又看,甩出一句:“是大凶啊。”   伏维则的心提到嗓子眼:“……我刚才说的话你压根没听。”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噤声,问道:“何解?”   庄炟道:“李字拆两半,一个木,一个子。木乃东方之木,主生发,但九月是秋日,秋入冬,草木凋零。再看这个子,属水,主北,代表冬藏,又代表子息子嗣,意味繁衍,也是大好。但这个子落在了木下,上不见天,下不落地的。又是‘困’字去了边,这叫困兽犹斗,说明前方无路。”   话说得直白,理解起来不难。反正就是说,她这趟不会顺利。   但是李行弱面色十分平静,问她:“是身上的事,还是身外的事?要是身上有灾,是死还是瘫?”   伏维则吓住了,担忧地望着她。   庄炟乐呵道:“死伤挨不着,是个困局罢了。”   李行弱:“那就不算大凶。”   庄炟:“换成别人,这会儿怕是急得嘴上生疮了,你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行弱道:“将军遇事就六神无主了,底下士兵还如何信服。”   她把第二个字递过去。庄炟低头看,是个‘弱’字。   “这个字好,柔极生刚,正好解了那个‘李’字困局。”   伏维则一下挺直了背:“总算有句好话了。”   李行弱问:“又作何解?”   庄炟拿笔一点:“左右各有一个‘弓’字。弓乃杀器,世人只见它弯,但不见它张。这两张弓并列,箭在弦上时,有待发之意,张开时是双箭齐发,势不可挡。再看这弓上的四点,正像龙目兽眼,虽然被困在底,却已睁眼仰天,预示将军心有顿悟,即将冲破深渊,困兽出笼。”   李行弱:“如此说来,这一趟虽有困局,但可以化解了。”   伏维则刚松一口气。   庄炟瞪着眼睛说:“我随便解的,还真信啊。”   李行弱笑:“我知道。”   一个字有无数种解法,好有好的说法,坏有坏的说法。如果人人都提前知道了命运前途,那还用努力么。可见这些东西,是要个人斟酌的。   伏维则反应过来:“浪费了这半晌,敢情耍我们的。”   “半真半假,也不算耍我们。”李行弱看她,“维则,从南境出发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会有一场大战?”   “那个……是有这么回事。”伏维则红了脸。在芙蓉乡过于放松,她把这事情忘得没影了。   小孩子玩心大,李行弱不会怪她:“要收心了,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是。”伏维则郑重地点头,视线落到庄炟脸上,“咱们有智囊,还多了这么多人手,肯定会大获全胜的。”   李行弱顺势就问:“庄炟,你这算是初次入世,可有把握?”   庄炟打了好几个哈欠,已经在睡去的边缘打转了:“唉,钟定慧拜托我同行,就先摊上个大的。不管怎么说……困了,睡一觉再说吧。”   “真不行了,我得睡去。”她摆着手,摇摇晃晃从坐榻上爬起来,“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欸,这个人怎么说睡就睡。”伏维则见她自顾自出去了,小声嘀咕一句,赶忙起来把笔墨收拾了。   结果第二天,庄炟还是耷拉着眼皮,青黑着两个眼圈。   伏维则奇怪道:“她们说你是赌钱才睡不够觉的。我看你昨晚睡得挺早,也没赌钱,怎么还犯困?”   庄炟脑子是糊的,没搭理她。   为了尽早赶回南境,一行人天不亮就出了发。   一路上马蹄声急促,不曾停歇,直走到日头逐渐偏西,看到路边有卖水的人家,李行弱招呼大家下马歇脚,顺便买些水来吃干粮。   这就是一处茅草搭的棚子,只两张木头钉的茶案,再搭几张草编的席子,就算是个能坐的地方了。   店家是两口子,作农人打扮,见有客来了,男人麻利地擦案,招呼她们坐下。   “几位客官是要白水呢?还是茶水?”   李行弱:“给我们一人一碗茶。”   “好,这就来。”   几人在草席子上坐下,伏维则把装干粮的包袱抱过来,取了些酱菜、肉干、鸡腿、还有蒸饼。   不多时,热茶端了上来。奔波了大半日,就着热茶水下肚,人都松快了好多。   李行弱把妇人招呼来,让锦歌多给了两个茶钱,打听道:“南境最近可有大事没有?”   “大事么,倒是有几件。”   妇人多得了钱,也愿意多讲几句话:“上个月朝廷来了大官,把黑瞎子山的流寇匪窝端了,接着又惩治贪官污吏,把水灾饥荒的大事也顺手给解决了。消息一传出来,土匪流寇少了些,各处流民也都往那里投奔去了。情况好起来,咱们也能时不时出来赚两个水钱了。”   “这最近的事嘛……就是三天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过路人说的,朝廷大军跟伪朝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什么!”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还真打仗了。”   锦歌急着问:“可知道是哪位将军领兵?”   “这就不知道了……”妇人摇着头,“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住得又远,哪里知道那么机密的事。”   她说完起身,刚好来了两个推车运货的脚夫,扯着嗓子喊:“店家,来两碗茶水。快着啊,渴死了。”   “欸,这就来。”妇人应下,就起身去忙了。   统共就两个木案,离得很近,两个脚夫坐下,从随身袋子里掏出几把炒米,说话声不小。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朝廷真跟伪朝打起来了?”   李行弱闻言放下茶碗,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人喝了口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往那送货回来的。就在葫芦谷那,说开战就开战,我一个老乡运货打那儿过,还被流矢伤了。”   “战况怎么样了,不会打进来吧?”   “不好说啊。高将军囤兵这么多年,前前后后也打过一些小仗,还以为是个人物,结果这一仗直接显了原形。”   “听你的意思,高将军败了!”   “还没打完呢,虽然现在说成败还为时过早,但我看也悬。也不知道军情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前锋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拼死突围,被困在谷里了。”   哐当一声。   锦歌猛地站了起来,木案被她动作带翻,砸在地上,把店家吓了一跳。   “你是说耶律将军被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锦歌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吓人, 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那说话的汉子一扭头,瞧见她模样,愣了愣, 不明白这姑娘怎的这样激动,下意识回道:“是啊, 听说被堵了一天一夜,没粮没草的……”   后面的话,锦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失控道:“不可能的!我阿公行事最是谨慎, 没把握的事绝不做, 定是遭了暗算……我要回去,现在就回。”   她浑身都在抖, 惊慌失措地往外冲。   “站住。”李行弱喝道。   伏维则反应也快,几个飞步追上去, 一把将人箍住:“冷静,听府主怎么说。”   “你要去哪儿?”李行弱冷道, “单枪匹马去救你阿公?”   锦歌被伏维则牢牢抱着,挣了几下挣不开, 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李行弱看着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先问清楚,再一起去。”   说完, 视线才从她脸上移开,起身走向那两个脚夫,抬手一揖:“我听二位方才说起葫芦谷的战事,能否说得再细些?”   两个脚夫面面相看, 还没摸清这伙人的来路。   那谈起军情的脚夫道:“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就听说是高将军那边先宣的战,伪朝为应战,跟两个南方小国联手了, 出了两万多兵马。好像是高将军大意轻敌,准备不足,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是前锋,为保主力撤出来,自己带着人拖住敌军,结果被困在葫芦谷了。”   “高希夷呢?他是主帅,为何不派兵援兵?”锦歌急得眼眶发红。   脚夫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和同伴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撂下铜板就走了。   “走吧。”李行弱也不耽搁,当即招呼众人上马,“路上细说。”   一向散漫的庄炟这下腿脚都利索了,翻身爬上骡子。   骡子撒开蹄子跑起来,她在颠簸中扭头问:“这附近可有别的兵马?”   锦歌脑子是乱的,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最近的……是右将军李贤,他的营地离这儿约莫半个时辰。他手里有兵,但不多。”   李贤是李行弱的二兄。   李行弱当即道:“那好办,没兵也叫他交出兵来。”   庄炟道:“那便就近调兵,有多少都带上。咱们来个逼宫,直接接管南境驻兵。”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中,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半个时辰不到,便望见了李贤的营地。   营地扎在平地上,背靠着一片低矮丘陵,外头围着拒马,站着一排披甲执锐的守卫,辕门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行弱勒住缰绳,马头一偏:“维则,去叫门。”   “得令!”伏维则应声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抽出节仗,纵马直冲营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远远举起长戟,厉声喝问。   伏维举起节仗:“立刻报信,让你们右将军出来拜见大行台!军情十万火急,我们要调兵,如有怠慢,小心你们脑袋!”   日光下,节仗上旄穗晃动。守卫看清之后,神色一敛,连忙收戟行礼。   其中一个则转身往营帐里跑去报信了。   不多时,身着戎装的李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小妹啊,你可算想到二兄我了。”李贤张开手,脸上挂着笑,脚下生风地往前迎,打算来个兄妹间的拥抱。   李行弱将马头一拨,侧身避开,连眼皮都懒得抬:“废话不必说了,立刻整顿兵马随我启程。”   李贤僵在半空的手讪讪放下来,干笑道::“行是行,可调兵得有兵部文书或主帅将令。你虽说是大行台,可这文书要是没有的话……”   “没有又如何!我把你脑袋砍下来就有了。”李行弱截断他的话。   李贤噎住。   李行弱不耐烦道:“要么你的人头,要么高希夷的人头,你选一个。”   李贤:“……”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一旦开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得商量。   为了脖子上的脑袋,就算她现在要去造反,他也只没得选。   “你要多少人?”他问。   “能动用的多少?”   李贤道:“现有一百五十个步卒,三十骑兵。其余的分散在各处,要调集的话,得花些时辰……”   “够了。”旁边的庄炟开口,“叫他们带好兵器、火油和干粮。”   李贤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瞧着十几岁模样,头发随便束着,可这笃定的口气竟然跟自家小妹一个腔调?   “照她说的办。”李行弱没时间解释,“你营中兵马现归我调遣,给你一刻钟,交代清楚,带人跟我一起走。”   李贤眼睛一下亮了:“我也能去?”   李行弱都差点忘了,这闲出屁的将军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是他自己往上凑的,不是她逼的。   “颠得动就去。”站起来顶房梁的个头,就是吓唬人也够用。   “行行行。”李贤激动得声音都飙高了,扭头朝亲卫吼,“擂鼓,传令兵将集结,带足兵器和干粮,一刻钟后开拔。都给我快点,谁敢拖后腿我抽谁!”   不多时,营中鼓声骤起,紧接着,脚步声伴着甲片错动声,在营地上漫开。   庄炟叫上锦歌一起去清点了兵马。   李行弱转向伏维则:“卸下行装交给辎重。你轻骑先行,和卤簿报信,让崔都督崔凡集结所有人,在官道等我。若是高廉还在其中,即刻扣下,他若反抗,以违抗军令罪格杀。”   “是!”伏维则二话不说,包袱往地上一扔,便翻身上马走了。   李行弱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等兵马集结完。   李贤交代完军令,打马凑过来时,她高踞马上道:“先和卤簿仪仗碰头,带足人马,再去南境坐帐发兵。”   李贤一听,咂摸出不对劲来。他催马追在后头,小声道:“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忠臣良将该说的?还有,你要高希夷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废话真多。”李行弱头也不回,“你听着,我让怎么打你就怎么打,其余时候当个死人别说话。”   不耐烦地说完,她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蹿到官道上。   见人还没跟上,她回头喝道:“李贤,让所有人跟紧,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李贤:“……”   人家都是“上阵父子兵”,他们家是倒反天罡,全家老的少的全听小妹的。   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回头暴喝:“快点,谁慢一步老子打烂他屁股。”   营地辕门大开,一百多兵卒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几道军旗随后,朝南境方向奔袭。   星夜兼程,马跑累了也不歇。赶到第二日傍晚时,和卤簿仪仗在官道边碰上了头。   崔都督打头站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马,将官道遮得密不透风。伏维则牵着马立在一旁,见李行弱一行人到,随崔都督领着众人上前行拜。   “大行台,”崔都督拱手,“卤簿仪仗集结完毕。”   李行弱扯着缰绳,在马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了?”   崔都督回道:“都在,谈治玉也在。”   站在队伍里的谈治玉默默腹诽:他就是个打杂算账的,干嘛也得来啊?   再一看旁边的张管家和两个仆役。嗯,是个人都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冤了。   李行弱走近:“高廉何在?”   “回将军府了。”伏维则连夜赶回来传信,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我们离开南境时,他就回了将军府,此刻在前线。”   李行弱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高廉确实不在。   她转向崔都督:“卤簿上下有多少人?”   崔都督:“一百七十二人。”   加上她们这一路,就有三百多人了。   “够了。”李行弱又道,“派个人去找韩复岑。”   说完马头一拨:“所有人拿好兵器,随我去将军府。崔都督,前线战况说与我听。”   底下的年轻人没吭声,但眼神飞来飞去,全是眉眼官司。   因为聚兵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反。   韩昭阳攥紧了手里的剑和蕃弱弓。   旁边的盈樑拿胳膊撞他:“这是要干嘛?陈兵夺权?”   韩昭阳没说话。   宋歧忧心忡忡:“完了,高廉怕是要完。”   崔都督从伏维则传信回来那刻起,就猜到了李行弱要做什么。但自己又能怎样?索性当个睁眼瞎的撞椎,乖乖听令罢了。   卤簿仪仗和李贤的营兵,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跑步前行,三百多人押着军旗大纛,浩浩荡荡朝高希夷驻地压过去。   辕门的瞭楼上,巡哨眯眼一瞧。   官道尽头,丈高的黄土浓烟正朝这边滚滚而来,像一条出洞的黄龙,越滚越近,转眼间就要到这里了。   是马蹄!只有数百匹战马才能造出这样的声势!   巡哨的眼珠子快瞪出来,扭头朝底下嘶吼:“发现敌情!速报将佐!”   巡哨吼完,底下的守卫还来不及报信,骑兵已从黄烟中跳了出来。   马蹄震得地面发颤,当先一人猛地勒缰,战马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了一声,在漫天黄尘中定住身形。   李行弱跨在马上,随着坐骑焦躁地打转,目光扫过营寨。   辕门关闭,仅有二十来个营兵在外。但整个营寨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看来我们高将军早有预料,已经加强守卫。”她侧头命令,“李贤,去叫人。”   先礼后兵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贤早就兴奋得浑身发烫,哪还管什么后果,脑子里光想着要打仗了,终于能收拾这帮骑在头上拉屎的瘪犊子了!   他一甩鞭子,纵马上前,黝黑的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你们的将军可在营寨?大行台前来接管驻地,叫他即刻出来。”   就这陈兵门前的架势,傻子也知道来者不善了。更何况高希夷严密布署,走前更是千叮万嘱,就是防着这一天。   因此亲兵卫队们非但不听,反而在门前围成一排,铁戟齐刷刷朝前伸。   “哟呵,”李贤扭头冲李行弱道,“大行台,软的他们不吃!”   李行弱没废话,沉声下令:“放箭!”   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引弓搭箭。   锦歌早就把箭架在了弓上了,脸上是汗,手心也是汗,一口气忍到现在,快把仅剩的耐心磨没了。命令一下,她手腕迅速一松,呼啸而出,正中瞭楼上探头的弓手。   接着,身后弓箭齐响,铺天盖地砸过去。   对面营兵惨叫声四起。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乱挡,根本防不住这群来势汹汹的军队。营寨里的精锐全调去前线了,剩下的哪见过这阵仗?一轮箭雨下来,心神就散了。   李行弱继续下令:“撞开辕门!”   “杀啊!”李贤一声暴喝,举剑冲了出去。   身后兵卒齐声呐喊,潮水般涌上去。   可锦歌比他们还快。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腾空跃起,越过几个营兵,转眼落在了辕门前。   她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电光火石间,两三个营兵应声倒地。   辕门太重,她一个人推不动,干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攀住木头,几下翻了过去,和仓促围上来的营兵杀成一团。   混乱中,她顺手夺下一把刀,朝门外一甩:“接刀!”   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长刀在手,三两下就扫开了拦路的碍事者。   外头的营兵本来就不经打,没几下全趴下了。里头那些一看来人个个神勇,跟砍瓜切菜似的,腿都吓软了。   李行弱扭头,看向骑着骡赶上来的澄空:“澄空,去开门。”   澄空上过战场后,胆子壮了一些。她一点头,就纵着骡子冲过去:“伏姐姐,我来助你。”   伏维则回头一看,脸上绽出笑:“我掩护你!”   澄空翻身下骡,和众人一起抵住门板,咬牙往里推。   门外的人要进,门里的人拼死抵住。只听咔嚓的断裂声,辕门轰然洞开!   李贤带着官兵一拥而入,眨眼间将营门围得水泄不通。   崔都督喝道:“大行台只是接管营地驻兵,何苦把命搭上?放下兵器,大行台自会饶你们性命!”   残兵们面面相觑,手上兵器犹豫地晃了几晃。   有人颤声道:“可、可要是守不住,等高将军一回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姥姥百岁大寿,开宴两天了,实在没时间码字这个月大概率没法全勤了,事情好多,要搬家,要考驾照,要看房子,还要找工作,应该只能随榜单更新了。 第86章   一道声音响起, 正在对峙的将士们齐齐抬头看。   李行弱扶着剑大步上来:“我既来接管营地,岂会叫他来治你们的罪。”   她没穿盔甲,只腰间悬着长剑, 衣袂翻飞间,那股凛冽的气势逼得两边士卒纷纷侧身, 像被惊吓到的鱼,迅速分开了一条路,容她走到中间来。   “主将不在, 谁在营寨主持大局?”她站定, 目光扫过,“你们将佐何在?”   声音轻飘飘的, 却震得在场营兵打了个冷颤,谁也不敢头一个答话。   在场气氛胶着。   庄炟和杜缘骑着两头小破骡, 一前一后颠簸着赶到了。   韩复岑也紧随在后,他翻身下马, 扫了眼众人,几步走到李行弱跟前, 叉手揖道:“事情都办妥了,大行台可放心出征。”   李行弱点头:“好。”   这时, 一片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几个身着官袍甲胄的人结伴而来,步伐虽快, 脸上却没有焦色。   锦歌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近前,已经抢上前,拔剑截住了去路:“他们都是高希夷跟前的将佐幕僚。”   她剑尖一抬, 指向为首那人:“这一个就是高希夷的亲信——左卫将军邱卓。”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略有耳熟。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凤靥整理的名册上,邱卓是高希夷麾下的心腹,高廉的岳丈,是足以让高家托付性命的爪牙。   “锦歌,让他们过来答话。”李行弱抬手示意。   锦歌这才收剑入鞘,让到一旁。   邱卓倒是沉得住气,拱手为礼,面上挂着笑道:“大行台突然发难,这是何意?”   李行弱道:“我的来意很简单。传令下去,召集全部营兵,备好两日粮草,半个时辰后随我驰援葫芦谷。”   邱卓脸上笑意未减:“前线形势大好,胜仗在即,大行台为何要驰援?再者,没有调兵文书,擅自带兵闯营,这可是窃权。大行台此举形同谋反,就不怕朝廷众官弹劾,治您一个谋反之罪?”   “啧。”李贤在旁嗤了一声,“还来这套,当我们大行台是吓大的?”   他看这群王八羔子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李行弱在跟前盯着,早几巴掌扇过去了。   邱卓不理会他,只笑着看向李行弱:“当然,大行台要以势压人,我等也不敢多言……”   李行弱冷眼乜过去,邱卓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先别急。”李行弱道,“等我把前线的事料理完,再回来跟你了结咱们的账。要上断头台,他高希夷也得是头一个。”   邱卓嘴角抽了抽,强撑道:“高将军是朝廷二品大员,大行台要动他,总得先上奏朝廷,请旨定夺。何况眼下将军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临阵换将,动摇军心,若是因此兵败,这个责,大行台担得起吗?”   “怪风怪雨不怪人,你们不能,是你们无能,不是我的问题。”李行弱偏头唤一声,“韩复岑。”   “在!”   韩复岑应声站出来:“高将军有没有罪,战事结束,自有陛下圣裁。”   “大行台英明,早料到他会有此举,临行前对在下已有暗示。在下身为南境官员,岂敢大意?早已派人快马回京。”他说到这里,已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抖了抖,“调兵文书在此。发兵吧,邱将军!”   邱卓怔住。   但他毕竟是为高家冲锋陷阵,早就一条藤上的蚂蚱,只能挺着脖子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敌当前,一切当依将令行事。”   “噗。”   骡背上一声笑。   庄炟歪在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邱将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话倒是不假。”   “可谁还不是个将军了?就是没有文书,大行台今日也是顾全大局。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净扯些没用的。”   韩复岑盯着邱卓:“那邱将军的意思,是要违抗皇命了?”   邱卓抿着嘴不回话,大有拖延之嫌。   李行弱嗤道:“替高希夷狡辩的时间够多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故意与我拖延。”   她也懒得浪费口舌,手往腰上一按,三尺青锋“刷”地拔出,随着寒光一闪,对面的人身子一僵。   “你?”   邱卓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张了几下嘴,喉咙里涌出血,咕噜咕噜两声,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断剑砍人,不够利落,但够用了。   “邱将军?邱将军!”   身边的几个将佐惊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又搀又扶,然而邱卓仅是伸了几下脖子,就彻底断了气。   “来人!把尸体拖下去。”李行弱收剑入鞘,看也没看一眼,抬脚往前走,“就凭贸然宣战、指挥失当,致使大军陷入重围。他高希夷这个将军,已经做到头了。”   四下死一般的静。   只听一句“升帐”,李行弱迈向大帐,连续发令:“把斥候带进来。所有实职将官,全部入帐听令。耶律锦歌、伏维则,你二人带营兵去传,谁敢不从,杖脊一百。再有异议,剥去盔甲,拖出辕门斩首示众。”   伏维则和锦歌齐声应诺。   在场的人脸上精彩纷呈。有人高兴,有人发愁,还有人神情复杂,既不敢喜,也不敢愁。   只有李贤,两只眼睛亮得跟两盏大灯笼似的,走路大摇大摆,跟只大螃蟹似的。   帐帘掀开,一股浊气扑面。李行弱迈步入内,直接在主位落了座。   早有眼力见的杂役们呼啦啦搬了胡床进来,围着米盘摆成几排。   进来的官员将领们陆续行了礼,找好位置坐下,偷偷抬眼打量主位上坐定的人。   李行弱指着身旁的位置:“庄炟。”   庄炟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在那位置坐下。她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众人,脸色铁青的,低头不语的,还有不住拿眼打量她这个生面孔的。   头一回跟将军官员共事,对她来说还挺新鲜的,挺有意思。   然而将佐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方才帐外那一剑,邱卓的尸体才刚冷呢……这会儿他们的屁股像坐在钉子上一样难受。   那些去传令的人也比平日利索多了,不多时,将官全部到齐,两个斥候也被一齐带进来。   李行弱问:“你们刚从前线回来?”   斥候禀道:“是。”   李行弱道:“高希夷现在何处?战况如何?全都如实报来。”   “是。”   一个斥候跪在米盘前,取过竹鞭,边回话边在米盘上指出:“高将军率主力,在方南一带和伪朝交手,中了诱敌之计。前锋被困在东面的葫芦谷里,耶律将军率部前去营救,被三面包抄,眼下粮道被断,已经两日无援。”   李行弱看向左手边的将佐们:“都听见了?高希夷该当何罪,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底下的人面色十分难看,要么避开视线,要么垂下脑袋。   李行弱命道:“舆图拿上来!”   立刻有人将舆图展开,铺到她面前的案上。   李行弱俯身在案前,舆图旁还配了一张地形图。   图上画的葫芦谷,谷口窄,谷内宽,挺像一只葫芦。伪朝在那片地盘踞多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要设伏简直轻而易举。   谷口两侧是陡崖,崖上林木遮掩,藏一些弓箭手绰绰有余。等我军入谷,万箭齐发,退路一封,那就是瓮中捉鳖   再看谷内,图上标注了水源。大军若是困住其中,时间一长,必定脱水寻找水源。如果此时伪朝提前在水中投毒,大军伤亡程度可想而知。   一处处看下来,这地方是个人都看得出不能轻易入内。高希夷竟让前锋突进,致使耶律烽陷进重围。   蠢得像头猪。   他想用一场胜仗稳固地位,是人之常情。可大敌当前,因为容不下心腹大患,而选择借刀杀人。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毒瘤。   韩复岑坐在底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在军务上一向生疏,此刻便插不上话了。   庄炟歪头看了几眼,道:“优势看似在对方,其实也不尽然。”   她指着谷口两侧:“你们看。敌军设伏,必在崖上树林。但崖太高,树太密,站不下太多人。弓箭射程再远,隔着树林也不一定命中。我军可以先遣一支轻骑,在谷口诱其放箭。箭矢射过一轮,敌军需要装填,或给预备弓手让位,这段空隙就是我军突破之机。此计可破第一道埋伏。”   她抬眼看斥候:“谷内现在什么情况?”   斥候道:“敌军堵住了缺口,只留北面一个口子。那是个陷阱。”   庄炟道:“北面是绝壁……我军从谷口突入,敌军很可能收紧三面,从而将援军与困师全部围歼。”   “有一处破绽,”李行弱道,“他们断不了水源。”   庄炟笑了:“没错。要困死我军,就必须截断水源。可这条水流贯穿了大半个葫芦谷,敌军三面围困,唯有水流两侧地势泥泞,骑兵进不来,兵力布署最为薄弱。”   “我们派一队人马,趁夜逆流而上,从敌军防备最松的侧翼摸进去,与老将军会合。会合后不可恋战,立即向谷口突围。”   庄炟想了一瞬,补充道:“在这之前,还要再派另一队骑兵,潜伏在谷口外,等敌军追来,冲垮他们的阵型。”   李行弱目光在舆图上飞快推演了一遍,和自己所想并无出入。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此计可行。”   她转向帐下众将:“营地眼下能调动多少兵力?”   有人答:“还能调动的仅有一千五百人。”   “调出一千二百人随我驰援。”   她站起身,伸手取过令箭:“众将听令。”   帐中静下来。将官们陆续起了身,连躲在人后的谈治玉也慌忙站直了。   “崔凡、韩复岑。”她目光扫过二人,“你二人挑五十人,随留守的三百营兵坐镇后方,严防边国偷袭。不得有误。”   二人出列拱手:“遵令。”   “李贤、伏维则。”令箭递出,“你二人领三十骑兵、二百营兵为第一队,潜伏葫芦谷谷口,待敌军追出,冲击围追的敌军。”   “遵令。”李贤接过令箭,嘴角快咧到耳根。   “韩昭阳、宋歧……””李行弱看向几个年轻人,“你们率五十轻骑为第二队,佯攻谷口,诱崖上伏兵放箭。记住,只佯攻,不恋战。箭一停,立刻后撤。”   “遵令。”   李行弱目光落在满眼焦色的锦歌身上:“耶律锦歌,盈樑……率三百熟悉水性的营兵,今夜趁黑沿溪流摸进谷底,与耶律将军会合,护其突围。”   锦歌声音发颤却坚定:“遵命!”   “谈治玉。”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谈治玉一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在。”   “你随粮草官前去清点粮草,速度要快。”   这是个轻松活。谈治玉心头松了口气,响亮地应道:“遵令!”   李行弱最后看向庄炟:“你也留在营地。”   庄炟点头:“是。”   她明白李行弱的意思,后方得留几个可信的人,万一有变故,得有人能顶上去,应对突发情况。   李行弱收回目光,最后宣道:“营地将佐只留五人,其余全部随我出战,往大营接管全军。待佯攻得手,我便率主力直插谷口,接应耶律将军突围。”   “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点到的人马在营外列队。军令如山,谁敢延误,立斩不赦。都明白了?”   将官们拱手,一时间帐中满是“遵令”之声。   令箭分完,领到差事的将官们鱼贯而出。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热浪。   帐子里最后剩下庄炟、张管家、两个仆役,还有杜缘和澄空。   澄空往前蹭了一步:“我也可以去……”   李行弱拍拍她脑袋,笑道:“人马足够了。你年纪小,这次就和杜缘留在营地。”   她转向张管家:“张管家,备好两日后的饭食,等我们回来吃。”   张管家躬身:“是。”   杜缘表情无奈,就撂下四个字:“自己保重。”   李行弱唇角弯了弯:“我还等着你解毒,岂会有事,把心放回肚子里。”   事情交代完,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还能趁机歇口气。   她走回主位,刚要坐下,发现庄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上头,四仰八叉地睡了。   李行弱站在那儿,眯眼看了片刻。   帐外有风,吹得帐帘微微颤抖。不远处大军正在集结,不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   她没叫醒庄炟,只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将就着养会儿神。   作者有话说:   跟我妈跑了半个城才回来,赶紧更新。 第87章   天渐渐黑透了。   营地点了火把, 却没有生火造饭的工夫了。将士们趁着集合前的空隙,匆匆秣饱战马,自己啃了几口干粮, 便飞快整队,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葫芦谷方向疾行。   距葫芦谷还有三十里处时, 人马按照计划分头行事。   星光月夜下,李行弱带着主力一路向南,抵达高希夷驻扎在方南的中军大营时, 已经是下半夜。   远远看去, 地上营帐星火点点,里头却一片死寂, 弥漫着颓丧萎靡的气息。。   辕门前,守卫的营兵东倒西歪, 马蹄声到了跟前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   李行弱勒住马, 身边的王副将扬声喝道:“休要冒犯!大行台奉命接手边南驻军,速去禀告你们将军!”   看他们手忙脚乱, 慌成一团,李行弱皱起眉:“散漫消极至此……怎么!仗不打了?不想回去了?”   她冷眼扫过一张张愁眉苦脸的脸:“高希夷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没人敢应声。   她懒得再等, 一甩马鞭,催马进了营地。   中军帐前的亲兵见了她,脸色齐刷刷一变,慌忙行礼。但是要赶去报信, 是来不及了。   李行弱跳下马,左右为她掀起帐帘,她大步跨入。   大帐里烛火幽暗,只高希夷一人坐在案后。他面色苍白, 眼眶深凹,一看就是没怎么合眼。   乍然见了李行弱,他猛地起身,眼里有惊有惧,活像是见了鬼:“你回来了!”   “怎么,高将军不希望我回来?”   李行弱在左右簇拥下站定,目光刺向他:“我若不回,高将军打算如何向南境百姓交差?”   高希夷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李行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能力不足,贸然出兵,致使大军陷伏,仍不撤兵。高希夷,你该当何罪!”   帐中温度骤降。   闻讯而来的将官涌进来,却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垂手站在两侧。   高希夷的脸色沉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大行台问的罪,末将不认。”   李行弱从副将手中接过文书,扬手一抖:“认不认都无关紧要。陛下有令,高希夷即刻交出大将军印,兵权移交于我。高希夷及其副将、亲信,全部回朝听候发落。”   高希夷看清她手上文书,印章、用纸、笔迹,无一作假。   但他不接:“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一下子明白过来:“不对!你料到会有这一天,你早有准备!不然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拿到文书。”   怒火烧红了眼眶,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他的声音越说越高。   “在北斗府,你自恃有几分天资,对我们这些世家子从不正眼相瞧。这么多年过去,我有了万千兵马,有了名望地位,你呢?你依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李行弱用怜悯的眼神乜着他:“我告诫过你们,战争不是儿戏。主帅每一次出兵,都要为将士的性命负责。你做不到,又不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我凭什么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样的庸才?”   众目睽睽下,高希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要如何想是你的事,我没时间跟你揪扯。”她果断抬手,“拿下!”   左右听命,立刻上来扭拿高希夷。高希夷的心腹亲信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剑,奔向高希夷身边。   可李行弱身后的将士早得了吩咐,已在暗中锁定了每一个人的站位。因而他们比对方更快出剑。   不大的营帐中,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住手!”高希夷喝道。   他的剑就在手边,只要他肯,随时可以拔剑,把扭拿他的人逼退。   但他没有。   他昂首站在原地,以睥睨的姿态逼视李行弱,仿佛只要他这样就能对抗住来自昔日上官的威势。   然而他的抗议在李行弱看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可笑。   可他的目光撞上李行弱的眼睛,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愤怒和威胁都没有,甚至没把他当回事。   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呵斥都要让他难堪。   “还不拿下,”李行弱不耐烦道,“是在等我动手?”   左右不再犹豫,几把剑架上高希夷的脖子,把他的胳膊拧压到身后。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喧嚷声,接着帐帘一掀,高廉持着剑,气喘吁吁闯进来。   “大行台?父亲?”   看到父亲被刀剑加身,本能让他举起剑,将刃尖对准了李行弱。   李行弱淡淡道:“你的一招一式,我已经无比熟悉,你杀不了我,别白费力气。”   高廉的手抖了起来。   不得不说,剿灭流寇那一战的果断杀伐,让这个传闻中的将军更加具象。她是高可擎日的巨峰,他们这些细流,如何也越不过高山去。   此刻他切身体会到,有的人光是往那一站,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他还是坚持把剑指着李行弱:“我不会退的。就算杀不了你,我也可以和父亲同死。”   李行弱终于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她挑眉:“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是年轻人,能力不足的时候,有个词叫‘蛰伏’,明白吗?”   “高廉!”高希夷吼道,“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再对峙下去,李行弱一旦出手,他儿子只有死路一条。   他皱眉盯着高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剑收起来。”   高廉额上沁出了汗,手里的剑越来越低。   “把他们父子收押起来。”   李行弱一声令下,左右立刻将两人捆了,推出帐外。   帐帘落下,李行弱看向大帐剩下的人,无视他们的脸色,径直道:“战况如何,如实报来。”   她的目光在一个中年将领脸上定住。   那人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耶律将军三面受敌,目前陷在葫芦谷,粮草已断两日。我军主力共计一万七千人,伤亡已有三千余人。”   “伪朝大军和周边小国联手,步骑合计约二万余人,分三面围困谷中。他们的主力扎营在前面的丘陵前,但凡我军出营,立刻就能察觉。怕是大行台来时,他们已经知晓动静。”   “粮草还能撑多久?”李行弱问道。   “征集的粮草本就不多……最多撑到后日。”   李行弱:“主将是谁?”   “术率容光。”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但旁边一个卤簿来的官员却脸色微变,提醒道:“大行台切莫轻敌。此人是伪朝近年的后起之秀,年仅二十七,行事狠辣歹毒,是伪朝深受重视的悍将一员。”   话刚说完,帐外突然沸反盈天。   李行弱霍然转身,掀帘而出。   营地东南角,火光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笼罩着夜空,浓烟滚滚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呼。   “不好!”身后的一员将领骇然失色,“那里囤积的是我军粮草。”   粮草就是将士的命。   此情此景,明显是伪朝军队趁夜偷袭,想要趁乱收割。   “粮草起火了!敌军偷营了!”   刁斗声将整个营地的人都惊醒了,到处是火,到处是蹿走的人影。从睡梦中惊醒的将士一面手忙脚乱地穿戴,一面奔走呼号。   李行弱瞪住一个把鞋子都跑掉了的营兵:“跑什么跑!穿好衣裳,所有步卒拿起兵器跟紧我。”   对方被她气势所慑,愣在原地,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就目瞪口呆地看她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狠得惊人。   “纛将,竖起北斗龙纛!传令官,传令全军步卒向我靠拢,骑兵待命!”   营外已经杀声震天,无数黑影从天而降般,从对面涌来。   大片火光中,敌骑的马踏破营栅,手里的刀挥得眼花缭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这边的营兵们仓促应战,本就士气低落,此刻更是节节败退,被砍得七零八落。   敌军杀红了眼,越杀越疯。   在这危急关头,一声马嘶响彻营地,众人只见一匹战马四蹄腾空,凌空跃过燃烧的木栅!前蹄狠狠踏下,正中一名敌骑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踹下马去。   李行弱俯身一抄,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马槊。   那骑兵跌在地上,掌心还攥着槊杆,被李行弱一夺,掌心的皮肉像被活生生剥开一般,他痛得惨嚎了一声,低头看,两只手只剩血淋淋的红肉。   他瞪大眼睛,骇然去看马背上的女人。   眼前寒芒一闪,一个往后缩的同伴被挑落到马下,整个人腾空而起,砸到了他身前。   腿被压住了。   他拼命去推同伴的尸体,想往旁边滚。可是来不及了,槊尖扎在了同伴的胸口,连同他的腹部一并贯穿。   两个人串在槊上,血顺着槊杆淌了一地。   李行弱面无表情地抽出马槊,两槊扎下去,刺穿了两人的咽喉。   砍瓜切菜似的容易。   她槊杆横扫,砸向迎面冲来的几个敌兵,眼前顿时血肉横飞,溅了她一脸一身的血。   纛将扛着北斗龙纛跟上,大纛在火中烈烈翻飞。   溃散的营兵们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寸寸向这方集结。   李行弱单手将马槊夹在腋下,扭头看向半身浴血的王副将:“你即刻点齐一千人马,代我接应耶律锦歌。”   王副将一怔:“大行台要会主力!”   “听命行事!”   李行弱不等他再说第二句,挥动马槊,纵马冲进敌阵。   最寻常不过的马槊,在她手里如蛟龙出海般,每一击必中,每一中必死。   大火映着她冷峻如霜的脸,敌兵们先前还占据上风,此刻却再不敢轻敌,纷纷倒退。   “杀了她!”   敌军后方,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挥刀大喊:“谁杀了她,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先还在迟疑的敌骑顿时又士气高涨,嘴里叽里哇啦吼叫着扑来。   李行弱闻言冷笑:“一百两杀可不够格!拿你们伪帝的人头来。”   她手里马槊横挑,荡开两柄长刀,刺入喊话将军的胸膛。   槊尖穿透了甲胄,那人嘴里涌出血沫。   李行弱看都不看他一眼,策马再冲。   马槊起落间,敌骑纷纷落马。   身后,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将士们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杀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挥起刀剑冲出去。   “跟着大行台冲啊!”   冲杀声震天动地。   敌阵的对面,一座小土坡上,几十骑勒马而立。   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铁甲,面容藏在兜鍪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鹰眸。   他盯着火光中那道纵横披靡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那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88章   他身旁的一个副将极力辨认, 可下面只有一道杀进杀出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是具体模样。他摇了摇头:“大将军,天太黑了, 实在看不清。反正不是高希夷那个蠢材。”   另一人也立马接话,语气里十分不屑:“高希夷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当年他跟在李行弱身后打了几场胜仗, 沾了些光,回来就以为江山是他打下来的。殊不知,他就是个脑袋空空、还死要面子的蠢蛋, 没有祖荫铺路, 他当个屁的将军。”   “不提他还好,提起来就叫人窝火。”先前那副将咬着牙, “要不是冉氏把李行弱死讯瞒得太死,咱们早几年就打进了朝天城, 拿回咱们须利氏的疆土。”   话是这么说,可眼前这个人……   她的马只是资质最普通的马, 手里的马槊也是从他们士卒手中抢来的。但就是这么一个装备极其寻常的人,硬是凭着一腔悍勇, 杀穿了他们的阵营。   那些原本已经士气萎靡的士卒,明明这一次袭营就能彻底把他们击溃, 现在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突然热血高涨,追随着一路杀了出来。   继续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众将急得不行, 都把目光投向站在中间的主将术率容光。   术率容光站在缓坡上往前看。   双方战况已经明了。   虽然大营混乱,但在这片忙乱中,对方步兵在刁斗声中向那名骑马的将领靠拢。这些步卒是被临时聚集的,却凭着将领指挥有方, 很快消耗了他们骑兵的冲击。   他们的骑兵攻势减弱,阵型也开始乱了。对方抓住这个机会,出动骑兵,从侧翼杀出,反过来把他们包围了。   他们派去放火袭营的骑兵刹那间死伤一片,余下的也被杀穿的敌军切割成几块,分开围了起来。   ……不对,是那面旗,他们在跟着那面旗冲!”有人看出了门道。   副将们脸色都凝重起来。   “到底是谁?也没听说他们朝廷出了这样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那面大纛。幽暗的火光下,大纛上绣的北斗七星和盘龙图案清清楚楚。   众将愣住了。   术率容光眯了眯眼,询问左右:“那是什么旗?”   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我知道,是龙盾军的北斗龙纛!”   “龙盾军是李行弱麾下的精锐,但他们驻扎在龙城,不可能跑到这来。更何况,我们早就得知消息,如今的龙盾军已成一盘散沙。”说话的将领盯着那个方向,“……一定是干扰我们的幌子。”   “我看也是。方才斥候来报,他们有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进了营寨,八成是想用欺哄西瀛人那套来糊弄我们。大将军,这肯定是他们穷途末路,想出来的奸计。”   “不可大意。”术率容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镇定地一抬手,从腰间摘下铁弓。   拉弓搭箭,瞄准对面。箭矢带着风声划过夜空,那面大纛翩然坠下。   “好!”身旁将领们鼓掌喝彩。   术率容光放下弓,冷静下令:“传令,按计划行事,鸣鼓出动援军,猛攻他们侧后方的弓弩手,助困军突围后不得恋战,即刻收兵回营。”   “得令!”众将立时派人传令。   夜色下,鼓声突然大作,接着一支骑兵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大行台,他们出动了援兵,正迂回绕道杀来。”副将向李行弱禀告。   扛着北斗大纛的纛将中了箭,已经昏过去。士卒们看不见大纛,再听到催兵的鼓声,吓得慌了神,再次陷入混乱。   这是冲兵力最薄弱的弓箭手去了。   “休慌!”李行弱振声道,“人倒旗不倒,把大纛扛起来!”   离得最近的士卒来不及多想,只记得被她眼睛一扫,就连滚带爬地去扛大纛。那旗又大又重,平时都是块头大的纛将来扛的,这士卒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把大纛扛到肩上。   李行弱又对两员副将道:“变化环形型,防他们内外夹击。听我号令,撒铁蒺藜,把两股人马隔开。弓箭手不动,重盾和长枪向外,阻止困军突围,不要让他们和援军会合。同时让士卒大喊‘援军已败’。”   “是!”两员副将纵马出去。   大营兵力空虚,又是被人偷袭,来不及设伏。只能加快速度,把伪朝的困军和援军隔开,变成两个战场。   鼓声中,术率容光在山坡上观望。   他们派出的援兵已经绕到敌方步兵的侧后方,但还没有冲散阵型,一片惨叫声远远传来。   火光里,北斗大纛又竖了起来。   马背上的李行弱马槊横扫,三名骑兵同时落马。那些士卒跟着变幻了阵型,把他们这边的人马隔成了汉河楚界。   “好快的反应!”   “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处于下风,竟然能杀进杀出,杀得他们方寸大乱。   副将们脸色大变,个个咬牙:“大将军,怎么办?”   要是再把这支援军折进去,骑兵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术率容光双眸一冷,当机立断:“鸣金,撤兵!”   “大将军,咱们骑兵占优,冲下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占优个屁!”   没等术率容光开口,另一个副将急得跳脚:“骑兵死了那么多,肯定是情报有误。撤吧,赶紧撤,这支援军可是咱们的精锐,不能折进去。”   其他人也吵起来,争个没完。   “都闭嘴!”术率容光吼道,扭头问一人,“葫芦谷那边怎么样?”   那人回话:“探马来报,困在谷里的耶律烽受伤了,那么大年纪,估计活不成。”   “传令,把葫芦谷的兵全部撤回来。回营!”   术率容光最后看了眼那个地方,拨马掉头。将士们也跟着掉转方向,催马跟上。   钲声敲响,伪朝的援兵听到鸣金,立刻放弃猛攻,全部掉头往回撤。   而大营这边,士卒也快撑不住了。那些还剩口气的敌军趁乱突围,冲出去了一小股人。   “其余人留在原地清点兵马。副将,点五十人随我来!”   李行弱把马槊倒背身后,一夹马腹,直奔土坡上那面帅旗。   她盯着披着铁甲的敌军将领,紧催战马,跳上缓坡,喝道:“休走!把命留下。”   马蹄声从身后追来,落在最后的伪朝副将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他们追来了!”   见她气势汹汹冲上来,副将忙说:“大将军先走,我来挡。”   他攥紧长枪,回马来迎。   李行弱横槊一扫,将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那副将连人带枪摔到坡下,一下没挣扎起来,吐了两口血就断了气。   空下来的白马站在原地,四蹄轻踏,昂首而立,漂亮的鬃毛在风中猎猎飘动。   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骨骼匀称,腿长蹄圆,一双眼睛漆黑,透着桀骜不驯的风采。   李行弱看得双眼一亮:“好马!”   她二话不说,从自己马上一跃,稳稳落在那白马背上。白马觉出换了人,低嘶一声,前蹄腾空,想把她掀下去。   李行弱用力踹了一脚马腹,把槊往马颈旁一横。白马吃痛,又觉背上的人稳如山岳,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走!”   她一抖缰绳,白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果然是好马,比她原先那匹快了一倍不止,眨眼间就追到那群将领身后。   敌方将士见她追来了,拨马来战。   李行弱双腿一夹,纵马越过两名拦路的敌兵,马槊猛刺出去。   敌将挥刀格挡,刀槊相击,李行弱手腕一翻,槊尖刺进对方咽喉。   “你、你是谁?”   敌将睁圆了眼睛,只看到月光下一张锋利的侧脸。   李行弱抽出马槊。他身子一晃,跌落到马下。   又一个副将被挑死。   术率容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大意轻敌。他愤怒地勒住马,“刷”地拔出腰上长刀:“来将报上姓名。”   月下的身影是个女子,没穿甲衣,满身血污已经辨不出颜色,却如一柄修长的剑,稳稳插在地上。   李行弱眯眼看向这名传说中的后起之秀,身量不高,倒是长了一双挺有威力的鹰眸,盯着人看时挺能唬人。   她把马槊往地上一拄:“你就是术率容光?”   “你放肆!”副将大喝一声,立马持刀,和其他将士把术率容光拱卫在中间。   术率容光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冲动,并由衷地赞了一句:“想不到破我骑兵的是个女子。二十年了,冉氏还能再出一个李行弱。”   李行弱笑了:“不巧,还是我李行弱。”   “你说你是李行弱?”   敌方将士们面面相觑。难道是天太黑,见了鬼了,她居然称自己就是李行弱。   “说什么笑话,李行弱二十年前就死了。想把我们当西瀛人一样戏耍,那就打错算盘了。”   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唯有术率容光眼底发冷:“她就是李行弱。”   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这里头唯一的聪明人。”李行弱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你的人头我要定了。”   她重新提起马槊,槊尖指着对面十来人:“不必改天再战,就此刻决一胜负吧。你们谁先来?还是说,你们一起上?”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一般,来抽个奖吧,我研究一下。 第89章   月色下, 夜枭轻啼。   一个时辰过去了,葫芦谷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四周却静得让人心慌。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贤趴得腰都疼了, 心烦气躁道:“不等了,我现在就杀进去, 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敢!”伏维则瞪他,“你要是不听命行事,回头我就告诉府主, 把你的豆腐脑袋砍了。”   “好个丫头。”李贤抓起的剑又不情不愿放回去。   伏维则蹲在草笼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我总算知道,府主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组了。”   “为什么?”   伏维则:“因为知道你会坏事, 派我来监督你。”   李贤啧啧:“果然是跟她呆久了,说话的腔调都十足十的像。”   他还想再说, 伏维则已经不想听了:“你别说话,韩昭阳他们开始了。”   不远处的谷口, 韩昭阳和宋歧带领的第一路骑兵发起了佯攻。   埋伏在崖上的伏兵果然中计,箭矢不停落下, 像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底下的骑兵躲得稍慢一步, 就被流矢射中肩膀或胸口。   “注意隐蔽!”宋歧从没见过这样密的箭雨。听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一边抖着手,一边命大家避到崖峰下。   “韩昭阳,快点。”他低吼着。   韩昭阳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牙把箭尾折断, 伏在马脖子后面,眯眼朝崖上望去,隐约能看见弓箭手的人影。   “宋歧!把他们的箭往东边引。”他低声喝道。   “明白。”宋歧一挥手,骑兵们拨马向东, 故意暴露在东边崖下。   那些箭矢果然追着他们而去。   另一边,锦歌和盈樑带着三百步卒,借着溪流的掩护,悄悄摸向了谷底。   身后的箭矢破空声越来越远。一行人摸进谷底,前方隐约有火光跳动。   火堆旁的空地上,伤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兵器。   “是耶律将军他们。”前面探路的士卒回来报信。   被困了几天的残军,找到了。   “阿公,阿公……”耶律锦歌跌落马下,踉跄着脚步奔过去。   耶律烽躺在芦苇铺的草堆上,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锦歌失魂落魄地扑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耶律烽胸膛上的伤口。约摸巴掌长,有敷过草药的痕迹,血止住后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色。   “我阿公怎么了?”她喝问左右。   浑身狼狈的副将状态也不大好,撑着一口气道:“老将军中了一刀,伤口太深。金疮医死了,没人治伤,我们的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只给简单止了血,在附近找了点草药。”   锦歌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抓住老将军的胳膊,却不敢晃,只能哑着嗓子喊:“阿公,醒醒,我是锦歌啊。是我来晚了……”   听见声音,耶律烽艰难地睁了下眼,浑浊的目光费劲地辨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锦……歌?”   老将军声音虚弱却急切:“不必管我……全力助将士们……突围要紧。”   锦歌鼻子发酸:“大行台派援军来了,我们就是来接您回家的。”   老将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咳出一口血,锦歌吓得连声喊人。   “阿公,我们这就回去,找杜神医为您治伤。”   “我还行。”老将军顿了一下,“这里……能战的还有两百人,一定……把他们……带出去。”   “阿公,我知道,你伤这么重,不要再说话了。”   祖孙说话的工夫,盈樑已经大概看了一圈伤员。只有少数人是饮水中了毒,大部分人是中的箭伤或刀伤,因为被困太久,伤口溃烂得厉害,情况都不妙。   他走过来看老将军,发现老将军状态更差,赶紧叫行军太医:“快给老将军看看伤。”   行军太医被拽来,跪在地上查验伤口。   伤口发黑溃烂,深可见骨。他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轻声道:“尽快离开为是……”   说法很委婉了。   锦歌握住祖父的手骤然收紧,却不敢看那双眼睛,低下头,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老将军无力地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到像要飘散:“能再看到你真好……阿公知足了。”   围在附近的将士们都垂下了头。   盈樑望了望四周,提醒道:“别耽误了,我们得尽快突围。”   这个时候没时间伤心。   锦歌擦去眼泪,起身道:“带上伤员,随我突围。”   谷口的箭雨声歇了,但紧着又响起一片刀剑交兵声和喊杀声,大概是敌军围攻过来。   锦歌命人鸣号,号声的回声在葫芦谷传开。   很快,潜伏在谷口方向的李贤和伏维则发起了攻击,从背后来了一刀,给计划围杀的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佯攻后撤退到的韩昭阳和宋歧,在听见号声后,精神一振,带着骑兵从崖下杀出。   两方人马交织,在葫芦谷杀得天昏地暗时,谷口方向烟尘滚滚,王副将率领的主力也不负众望地赶到了。   他策马至前,一边劈砍,一边高声道:“伪朝的士卒们听着,你们的术率将军夜里偷袭我营,反被我军杀得大败,此刻早不知道逃到哪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卖命,而你们的将军已经丢下你们跑了!”   喊话起了作用,那些还在奋战的敌军瞬间分了神,落了下风。   天边现出一丝亮色时,援军的主力和三路人马交汇,合力把葫芦谷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耶律烽等人在援军掩护下,终于顺利突围,撤出葫芦谷。   一直撤退到安全处,大军才停下来喘口气。   伏维则的气还没喘匀,先问起王副将:“府主呢?”   王副将用力抹了把脸上的血:“大行台担忧自己离开,术率容光会杀个回马枪,便带着人追他去了。”   “术率容光,是个什么东西?”   王副将吐了一口血沫:“不是东西,是个人,还是狠人。我也是第一次跟他交锋,平心而论,在用阵上,跟大行台打得有来有回,肚子里是有货的。”   “伪朝还有这样的人?”伏维则心都悬起来了。   王副将:“我不瞎说。今日要是不把这人杀了,日后发兵打伪朝,怕是要难上加难。”   听他这话,伏维则再想到庄炟测字算的那一卦,心都凉了半截:“我现在很担心府主。”   一旁的韩昭阳皱着眉:“大行台还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王副将摇头,“大行台命我来接应你们,她那边情况还不清楚。咱们要做的,是把她交代的事办好,别让她有后顾之忧。”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大行台已经把高家父子扣押了……”   这个消息令人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宋歧叹着气道:“我就知道,迟早走到这一天。”   盈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昭阳垂下眼,握剑的手青筋直冒,伤口都崩开了。   王副将扫一眼这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你受伤不轻,得尽快止血包扎。还有老将军和伤员们,也需要及时医治,我们要尽快回撤到驻地,找最好的金疮医。”   “嗯。”韩昭阳点头。   远处的李贤还在笑哈哈地安慰伏维则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大行台是什么人,就是阎王三更死了,她都不会有事……”   伏维则不想搭理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背上。   颠簸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天。   过去这么久了,天还没亮,这一夜,是不是太长了些。   也不知道府主那里如何了?   伏维则心下正忧心,运送伤员的中间队伍里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   “阿公,阿公……你睁眼看看我……”   是锦歌的声音。   伏维则赶紧催马回头。   其余人也都纷纷掉头,涌向中间舁伤的队伍。   “怎么了?怎么了?”伏维则跳下马,一把拨开围拢的人群。   锦歌跪在担床旁,双手死死攥着老人的手,脸上哭得涕泪横流:“阿公,你应我一声啊……就一声!”又无力地朝外喊着,“太医,快看看我阿公啊,他听不见我说话了,快点!”   担床上的老将军双目紧闭,面色发灰,胸口已经没了起伏。先前还在说话的老人,此刻只有花白糟乱的发丝在风中颤动。   众人围在四周,神色复杂地看着,谁都没说话。   还是王副将拨开人群,把行军太医拎了过来:“快快,老将军不能有事。”   太医跑得腰上药箱哐当直响,连气都没喘一口,便俯下身去探脉。   凉的,僵的,脉象没有搏动了。再翻开眼皮看,瞳孔都已经散了。   到底是年纪太大,伤势过重……   太医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耶律老将军已经归天了。”   其实料到会是这样。困守谷中数日,没有水,没有粮,身上伤势深及肺腑,能撑到援军赶来已经是奇迹。   可噩耗一出,四周还是陷入一片死寂。   “阿公——!”   锦歌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伏在老将军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山谷:“阿公,你骗了我……”   她把脸埋在老人冰冷的胸口,一声声地唤,仿佛这样就就能把自己的阿公从鬼门关抢回来。   将士们红着眼眶,低下了头。跟过耶律烽的老卒们默默摘下盔帽,垂首不语。   王副将仰头把泪憋回去,看向年轻人们:“我们必须赶回营地,上路吧。”   伏维则怔怔站在原地,喉头发哽。   耶律将军……这位跟她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黑瞎子山流寇的老将,就这么没了。   她再次仰头看天。天边还是沉沉的,看不到光亮。   这个贼老天,真不开眼。   ……   方南的大营。   偷袭的敌兵退去之后,鼓噪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大营静默了一瞬后,沸腾起一片欢呼声。   粮仓的火灭了,但粮草也化成了灰烬。眼前所见,是漫天的火灰,奔走呼号的士卒,踏踏奔跑的马蹄声。   “父亲,好像打胜了。”高廉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激动地看向帐门。   高希夷自是听到了那些声音。他低着头,没有回应儿子的话。   如果一辈子不能打赢的仗,被一直不服的人一次打赢,他在孩子面前是抬不起头的。   想到这,他咬紧了牙槽。眼里没有对胜利的,只有对胜者的恨意。   等着吧,等他出去,机会就来了。   “父亲,父亲?”高廉喊了好些声都没应,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高希夷眯眼:“在等人。”   “将军!”帐外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   父子俩同时看向帐门,帐帘撩起来,其中两个看守他的士卒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进来。   “是你们?”高廉认出他们,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老兵。   他往自己父亲那里看了眼。高希夷一脸镇定,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做好的安排。   对了,李行弱当时要拿下他们时,父亲是放弃抵抗的。   原来他早就有了后手。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一章评论,抽些晋江币吧。 第90章   两个老兵分别给父子俩松绑, 催促道:“将军,快走!这里不能呆了,趁着大行台不在, 赶紧逃走吧。”   高廉把松开的绳子抖落,几步赶到高希夷身边:“父亲, 接下来怎么办?”   绳索解下,高希夷接过老兵递来的刀,问道:“李行弱现在何处?”   老兵:“追术率容光了, 还不知去向。她的副将带走了大半兵力, 援救耶律将军去了,眼下大营忙着清点伤兵, 到处混乱,正是逃走的好机会。我们找来两匹马, 将军快走吧!”   说话间,外头传来声音, 有人往这里来了。   老兵二话不说,把一套弓箭绑到高廉背上, 将高希夷父子推出营帐,往马背上架。   “什么人?站住!”   步卒发现了这里的异样, 吼叫着冲过来。   一个老兵拔刀冲了过去,一边拦截,一边大喊:“走啊!”   刚喊完,便被几把长戟捅穿了身体, 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血泊中。   接着几个弓箭手围了过来,搭弓引箭要朝他们攒射。   见情形不妙,高希夷顺手就将另一个老兵抓到了身前。箭矢破空, 刹那间将老兵扎成了刺猬。   高廉直接怔在原地:“爹……”他声音发抖,已经挪不动脚。   “愣着作甚?走!”高希夷揪住他衣领,将他按在马背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另一匹马,催马冲出去。   高廉在颠簸中回头。   那个被浑身扎满箭的老兵尚未断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但是发不出声,只能艰难地抬着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高希夷头也没回,一阵横冲直撞,将拦截上来的营兵冲散,扎进了夜色深处。   风在耳边呼啸着,高廉伏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那老兵临死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烙在他心头。   一口气跑过坡地,跑过树林,终是把身后的追兵甩没了影。   “营地缺兵少将,他们不会再追。”高希夷这才放缓马蹄,喘了一口气。   高廉策马靠到他身边:“父亲,咱们回边南驻地吧。只要回到驻地,还有机会重整旗鼓。”   “回驻地?”   高希夷冷笑,面色变得阴沉:“李行弱来之前必定做了后手。只要她还活着,回驻地就是自投罗网。”   高廉:“那父亲的意思……”   高希夷望了眼伪朝的方向,眯起眼:“李行弱亲自去追术率容光了,此刻都还没回,必是和术率容光交上了手。术率容光这人不好对付,就算能胜他,也是惨胜。”   他用力咬牙:“既然回不了驻地,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待她与术率容光两败俱伤,趁机将她和带去的人全部杀死,制造战死阵前的假象。只要她死了,再没人掣我的肘,南境仍是我说了算,那时我必重掌南境军队,割据一方。”   杀、杀了李行弱?   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高廉眼底是惊骇,是错愕。脑子里闪过的,是黑瞎子山上,李行弱指挥大战的场面……如果真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他们父子未必是她的对手。   他失了魂般说了句:“可是我们不一定碰上她。”   高希夷道:“术率容光是大患,她不会让人逃回去,一定就在附近走不远。”   “或许……援兵已经先我们一步找到了。”高廉道。   “不可能。”   带到方南的兵力有多少,他这个主将最清楚不过:“大半兵力都被她卤簿副将带走,剩下的兵员伤亡不小,又要看守营地,不可能抽出人手继续追击,只能等到大军回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在大军回来之前尽快找到她。”   “可是父亲,娘和弟弟妹妹们还在朝天!”高廉提高了嗓音,“你根本没想过她们该怎么办?我们行差踏错一步,朝天的亲族会受到牵连。”   高希夷目光幽凉:“所以我把你带在身边。”   高廉震住:“什么意思?”   高希夷冷哂:“成大事者,必要的时候,连爹娘都可不要。”何况是妻儿。   在儿子不可置信的神情里,高希夷没有任何迟疑,狠狠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高廉的脑子全乱了。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人,而是一具掏了心肺空壳,被一个叫“父亲”的人绑在马上,幽魂般地向前飘着。   ……不要碰上李行弱,千万不要。   他在心里发了疯地默念。   但是老天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两匹马一前一后,很快奔到树林下方的河滩上,然后他一眼看到了月下的尸体,空无一人的战马,还有散落的刀剑。   顺着河滩,隔一段路,就能见到几具尸体。   从盔甲可以辨认,有他们的士卒,也有伪朝的士卒。这个地方经历了残酷血腥的厮杀,尸体遍布槊伤,几乎是几招之内致命。   高廉蹲下来查看,伤口还在冒血,显然刚死不久。   “就在这里。”高希夷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继续找。”   父子俩趁着月色继续往前摸去。   “找到了!”高希夷突然惊呼。   月色下,两道影子缠斗在一起。   正是他们在找的李行弱。   和她交手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术率容光。一个身量不高的年轻敌将,此时甲胄残破,披头散发,但手上的招式一寸不乱,每一刀都下了绝对死手。   不知道打了多久,两人手上的刀和剑,身上的衣服盔甲,包括脸上的五官,都被血污侵透,哪怕脚下已经踉跄到站不稳,也没有一人退后。   高希夷握了握腰间的剑,往四周望了几眼,当即弃了马,藏身到最近的一片树阴里。   偌大的河滩上,已经只剩下这两个人。   高廉顺着那些尸体找来时,留心过人数。李行弱这边带了大概四五十个将士,大多是普通士卒,而术率容光那方虽然接近二十人,但大都是副将,更不用说术率容光这个伪朝第一猛将。   这样高强度消耗下来,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高廉视线追随着那道遍体鳞伤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伤势不小……父亲,我们这样做是趁人之危。”   高希夷握剑的力道恨不得把剑鞘捏碎:“是她逼我的。我可以等她杀了术率容光,再杀她。但她必须死!”   高廉张了张嘴,难受得说不出话。   李行弱已记不得抡了多少刀,只记得从那片土坡上杀过来,杀到这片河滩。   跟来的将士,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只剩下她了。   这个术率容光,没有她想象中好对付。   比用兵计谋,能打得有来有回,比个人武艺,他的力量胜过自己。   可惜了,这个身体还没有恢复到二十岁的状态,她唯有靠速度取胜。   李行弱抡刀的手已经隐隐作痛,趁着两人同时喘气的间隙,她用另一只手抚向肋骨下部的伤口。   是刚才新添的伤,足有一指长。砍来的那一刀太快了,没能避开。伤口的血止不住,稍稍一碰,浓稠的血就流了一手。   除此之外,她的右臂、左下腿、腹部各有一处大伤。   人的疼痛是逐步递增的,疼到极致的时候,四肢和肌肉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用抖颤的手去压伤口。   “你已重伤。”术率容光被血染红的眼睛无比兴奋,“何必强撑,不如干脆点,让我给你一个痛快。死在我手里……你也不亏。”   李行弱的脸憔悴到失色。   就像照一面镜子,对面的术率容光也是同样狼狈的面孔。   他的大伤在小腿、胸口、胳膊、以及心脏附近……那一剑刺偏了,委实可惜。   “年轻人就是浮躁。”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先看看自己……你的伤,杀不了李行弱。”   她似乎很自信,死的不会是自己。   术率容光才弯起来的唇角渐渐放平,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李行弱不禁一笑,手离开伤口,用力攥了下拳头,直到手不再抖了,一把抓住悬在腰上的残剑,扯下来扔在脚下,再一把揪住被血液黏在眼前的头发,一剑削断了。   头发被她扬手扔向一边,被河风吹散时,她举起了手里的铁剑。   “接下这最后一剑。”   这一剑比先前来得更快,更猛,是术率容光没见过的锐气。   他震撼一个人在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更为汹涌的力量,他的迟疑,导致动作慢了一步。   锋刃扫到脖颈,留下一道斜口,他往后踉跄一下,膝盖跪倒,伤口全部撕裂,血水顺着小腿哗哗往下流。   好快的剑!   术率容光支起上身,艰难地仰起头,对面的女人似个血人,但她垂眼看人的样子,仿佛庙宇里的塑像。   他跪在地上,仰望遥不可及的神。   “须利氏……彻底失去了,回归中原的时机。”   术率容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战胜她,鹰眸里被水淹没:“虽是异族……何苦相残?”   李行弱反问他:“为何不打西瀛人?”   术率容光张了张嘴。   李行弱再问他:“为何把刀尖对准汉人?为何窜逃南方……放任西瀛人屠杀?”   术率容光说不出话。   李行弱道:“叛徒也是敌人手里的刀,没有资格叫屈。”   她拎着剑,走向术率容光:“我的后人已经到了第三代,我的第四代,不可以再经历同样的苦难。所以……你不能活。”   她的剑再一次刺下来,术率容光同样举刀,砍在她臂膀上,但是剑尖刺穿了他的脏腑,随着拔出,血飙了出来。   “真是……好……剑法。”他哑声说了一句。手中的刀砸落,嘴里涌出血,污染了年轻面孔。   “你也不差。”只是运气不好。   李行弱提起剑,贯注全部气力,刺下了第二剑。   术率容光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在做垂死挣扎。她又补上第三剑、第四剑……   血洒满了石头,地上的人渐渐的不再动弹,李行弱停了手,力气也都耗尽,光是站起来都费了好些劲。   她的腿在抖,借着那把剑才勉强站住。   打眼四望,那匹马呢?   她还想去找那匹白马,但身体不是身体,四肢不是四肢,已经忘了怎样走路。   呼吸的气全是铁锈味道,分不清是他人的,还是自己身上的,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凉丝丝地贴着,骨缝和伤口的疼痛都在加剧。   背后树阴里的高希夷看得惊心,看得屏气。   他见过李行弱杀人,却是头一回见她杀得这般艰难,也从未见她眼中流露出痛苦。   痛苦就代表她遭到了重创,时机到了!   “高廉。”高希夷沉声命令,“放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高廉还在发愣, 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时候父亲还在盘算继续动手。   高希夷见他不动,伸手就来夺他背上的弓。高廉一把护住:“父亲!”   “你不想让她死, 难道要你爹死?要你娘死?”   高希夷气得发抖:“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顾我,总要想想你娘, 想想家里的兄弟姊妹。”   这话一出,高廉深吸了一口气,抓住弓的手用力攥了攥。   似乎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抖抖索索摘下弓, 颤抖着搭上羽箭, 像抓住一块烧红的炭火。   搭箭拉满时,浑身肌肉都在疼, 连呼吸都是冷的。   “快点!”   在父亲的催促声中,额上的汗珠直滚。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河滩上那人已经撑着剑转过身。   血顺着她的手臂淌下,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抬起头, 视线朝这边扫来。   那一眼很轻,却有着猛兽捕猎时的锐利。高希夷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熟得不能再熟。   她应该是发现了。   “放箭!放箭!”高希夷失控地喊。   高廉一闭眼,狠心松开手,箭矢携着风声飞了出去。   箭偏了。   他迅速取箭,再上弦, 第二箭还是擦着李行弱脸颊掠过。   她甚至都没躲,只抬剑一劈,把那些箭矢劈进身后的河水里。   “高希夷。”   她开口,声音虚弱, 却不慌不乱:“我知道是你。既然是来杀我……何须躲在暗处放箭。”   高希夷脸色铁青,一把揪住高廉的衣领:“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廉看着父亲眼底腥红,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父亲其实比他更害怕。怕李行弱不死,怕经营半生的一切付诸东流。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   高希夷松开手,看了一眼箭囊,只剩两支。他声音冷硬:“往她心上射。瞄准了再射。”   高廉再一次举弓。   背后山风吹来,把天吹亮了些,也把树阴吹开了些,现出父子俩的身影。   那一瞬,李行弱已经瞄准他们。她被血污染的脸,却笑着说:“对,瞄准了再射。”   “……像剿匪那时,第一箭是最后一箭……如果射不中,死的就是你。”   高廉脸上的汗扑簌簌往下掉,手一抖,弓还没拉满,箭已经飞了出去。   高廉这次未曾停顿,迅速从箭囊抽出最后一箭,直接曳满弓。   李行弱挥剑,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些,箭矢虽然偏了方向,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她身子晃了晃,堪堪稳住身形,另一支箭钉在胸口。   入肉的响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分外清楚。   “中了!”高希夷呼喝出声。   这在双方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羽箭没入胸口,箭杆还在颤动。李行弱往后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这副身躯已经承载太多伤势。她脱了力,跌坐下去,颤手按住那道箭口,血就从指缝涌出,染透衣襟。   庄炟这个命算的,还真有两下子啊。   “听话只听一半啊……”李行弱抬起头来,看向树下那个年轻人。   高廉抬着弓的手缓缓垂落,像被抽去了骨头。但对面那个人却眯着眼,带着遗憾的笑。   她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好孩子,怎么不听你爹的话,瞄准了再射……”   从朝天城出来,高廉见过她很多次。坞堡议事厅里,火光冲天的夜里,行军途中……她从来都站着,像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参天暴雨,挡下了灼人的烈日,让人拼命仰望。   他从没想过,山也会倒。   山倒了又会怎样?战乱无解?百姓继续流离?朝堂被权臣把持?把无辜再推进泥淖里?   可另一边,是他父亲,是远在朝天城的亲族……   高廉彻底迷惘了。手里的弓掉落在地,任由河风拍在他脸上。   “你个蠢货……怎么这么没用!”   高希夷在他耳边骂着,一把推开他,抽出马上的长刀。   高廉攥住父亲的手臂。   高希夷喝道:“滚开!”   “够了!”高廉突然吼出来,“她已经中箭了!”   高希夷转头瞪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她刚才还没有教会你?要多杀几次,确认死透。”   李行弱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高希夷……现在才教儿子,晚了吧?”   “住口!”   见她还能嘲讽,高希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清自己的处境,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他暴喝一声,举刀朝她冲来。   “也该你我了账了。”   李行弱左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箭头被拉扯着翻出红肉,涌出粘稠的血。她来不及去疼,咬住牙根站起来,右手握紧长剑。   “铛”的一声,刀剑相撞,两人缠斗在一起。   “去死吧,去死吧……”高希夷下手又急又狠,每一刀都往她伤口劈。   李行弱以守为攻,脚下踉跄,剑尖却始终不离他咽喉。   几十招过去。   两人都见了汗,负了伤。   高希夷喘得竟比她还要重。他完全没料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跟他过这么多招。   “给我死!”他杀红了眼,抡着刀乱劈乱砍。   他的心魔是李行弱,一遇上她就乱了方寸。可这也是李行弱的机会。   她抓住一个破绽,贯注全力,快准狠地刺进了高希夷的腹部。   剑在腹中搅了几下,迅速拔出,一脚把人踹出去。   高廉愣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见父亲负伤倒下,终于忍不住拔刀冲上去,挡下一剑。   父子俩一左一右攻了过来。   李行弱闷哼一声,肩头又添新伤。她退后半步,重新蓄力,剑势反而更狠。   高廉踉跄避退,胳膊还是挨了一剑,手里的剑也被振飞出去。   就是现在!   李行弱横剑扫过去,高廉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高廉——”   高希夷大吼一声,捂着腹伤,发疯似的挥刀砍来:“你这个怪物……伤成这样,怎么还不倒?”   他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甲。而对面的身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可不管伤多重,她都能重新爬起来。   高希夷越杀越心惊,刀都握不稳了。   李行弱趁机又一脚踹来,力道虽弱,却崩裂了他的伤口。   高希夷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拄剑跪住。   李行弱喘了口气,斜眼看他:“你本可以在朝天城当个平庸的将军……可惜,太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高希夷冷笑着望她,“你回来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李行弱一哂:“我容不下你们,会让你们活到现在?高希夷,我们并肩作战,经历乱世……但是,你心里没有同袍,只有怨言。”   “哈哈哈……”   高希夷突然放声冷笑,抬手抹去嘴边血迹:“没错,我就是有怨言……当年你是我上官,我同你一起出生入死,功劳合该是你最大,我认了。可是二十年了,凭什么你一回来,还要骑在我们头上?”   “我高希夷镇守南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来,就要夺我兵权,拿走我半辈子心血。李行弱,你好大的威风!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指缝间的血越流越凶,人像彻底疯狂了:“自恃天资的你,一定料不到我会逃出来……来杀你吧。”   河滩上静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李行弱唇角抽搐:“你以为,为什么把你扣押在营地,而不是押回驻地?”   “不让你逃出来……我怎么名正言顺杀你?”   “不杀了你,我如何统率南境驻兵?”   冷冷道出真相。   高希夷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早该料到。从自己被拿下那一刻,敌军偷袭时她还能调动兵马稳住局面,他就该明白,她不可能那么糊涂。   她竟拿自己作诱饵,哪怕伤成这样了。   “你这个疯子……”高希夷喃喃道,眼底浮上恐惧。   “不疯的人,会被更疯的人吃掉。”李行弱抬起剑,缓缓向前,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高希夷忘了要逃,身子僵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下来。他闭上眼,听到剑锋入肉的声音,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他痉挛着睁开眼,看到挡在身前的人影。那柄剑刺穿了高廉的胸膛。   “高廉!”高希夷失声大喊。   李行弱也愣住了。   高廉盯着胸口的剑,唇边露出惨淡的笑:“爹……快走。”   他脖子上已有致命伤,这一剑直接抽走了他最后一口气,话音落下,身子便滑落在地。   高希夷傻了。他望着那滩迅速散开的血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行弱拔出剑,刃尖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高廉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冰冷,道了句:“可惜。”   高希夷把儿子的尸体小心挪到一旁,突然暴起,攥起手边一支箭朝李行弱刺来。   但李行弱的剑更快地刺进了他的腹伤。   剑身扎得很深,几乎捅穿,她抽出剑,血涌得像水。高希夷身子往下坠,第二剑又紧随而至,还在同样的位置。   两剑下去,高希夷嘴里涌出浓血。他瞪眼看她,目光迅速涣散,已看不清她是何表情。   他手里的箭滑落,身体跟着倒进血泊中。   李行弱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人。   ……结束了。   她松开剑,紧闭的唇角淌下一缕血。   周身力气像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靠着意念拉扯着往前走了一段路,还是膝盖一软,栽倒在水边。   凝固的血,新鲜的血,厚厚地黏在眼皮上,糊住了半只眼睛。   李行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抽搐更厉害了。身侧就是泛着月光的水面,她费力爬过去,把手伸进水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个节日里,祝大家铮铮向上,战胜不可战胜的困阻。 第92章   身上的衣裳破了, 被血水泡湿,粘在身上,那股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不能穿了。”   她停下来, 翻身平躺着,仰脸看天上的星月。   那口提起来的气一松下来, 所有的痛全部漫上来,五脏六腑都在挤压和拉扯,甚至能听到伤口汩汩冒血的声音。但她只剩出的气, 没有进的气, 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了。   她很少受这样重的伤,平河那次也没有这样多的伤。   “……娘。”   从前受伤, 穆夫人会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胸前, 眼睛流着泪,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那时觉得奇怪, 便问她:“娘哭什么。我又不疼。”   穆夫人说:“那么大的伤口,怎会不疼呢。”   在外人看来, 穆夫人温柔贤惠,就是胆量太小, 常常被一点小事吓得疑神疑鬼、哭哭啼啼。却是这样被忽视的女人,把还在襁褓的她从流民手里抢回来。   寒冬腊月生病时,会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她:“我的那罗, 要有最强健的身体。神会保佑我的那罗,不再生病。”   其实,娘才是这世上的神灵。   她动了动冰凉的手指,想要抱抱自己, 手却是僵硬的。   算了,躺着睡一会儿就会好的。等有了力气,她就去找那匹白马。   李行弱想着,闭上了眼睛。   ……   王副将带着大军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大亮。   刚入营门,众人就察觉到大营本没剩多少留守营兵。经过一夜鏖战后,营地里满目焦土,伤患遍地,羁押高希夷的帐子面前也空无一人。   “人呢?怎么就这些人?”伏维则奇怪道。   李贤跳下马,大步冲入中军大帐,案上烛火已经燃尽。他转身出来道:“大行台不在,也没有其他将领。”   “李将军莫急,先叫人来问清楚。”王副将道。   他让人去叫留守的将领,韩昭阳顺手抓来附近一个士卒。   士卒满脸焦灰,狼狈得不行:“大行台、大行台昨夜追术率容光出去后,至今没回……高将军父子趁着混乱之际逃了,我们人手不足,又怕伪朝杀个回马枪,根本不敢派太多人手追缉。”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宋歧眉头紧锁:“他们跑了,可就等同于叛逃。”   李贤拳头砸向另一只手心:“这个狗贼!定是大行台昨夜夺了他的兵权,他怀恨在心,打算跑路,再伺机杀回来。早知如此,昨夜就该把他宰了!”   王副将又问那士卒:“大行台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人看见?”   士卒道:“往土坡那个方向去了。”   李贤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啊!”   众人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王副将及时把人喝住。   他看了眼已经皱紧眉头的韩昭阳,又扫过众人疲惫的脸,冷静道:“才经历了大战,伤筋动骨,动作不宜太大,以免引起敌方注意。盈樑和耶律锦歌护送伤员先回驻地,其余人就按原来的分派,各带十人分头去找。”   他顿了顿,提醒道:“伪朝大营不远,如果术率容光还没有回营,一定会派兵出来找寻,大家务必小心行事。不管是否找到,午时还在这里碰头。”   “是!”   众人点够了人手,便上马出了营地。   马蹄声哒哒响起,一行人从大营出来,向着那面土坡驰去。   坡地上有散落的兵器,还有血迹,打斗厮杀的痕迹十分明显。   士卒下去查探,发现一些尸体:“将军,有我们的士卒,还有几个伪朝将领。”   王副将当即决定,自己带人去西面找,其余人去东面找。   于是大队人马分成两拨,年轻人们跟着李贤向东疾驰,下了土坡后,又在晨光中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去。   “你对这里熟悉吗?”伏维则与李贤并辔而行,一边看一边不放心地问。   李贤只管往前冲:“我哪知道,找就完事了。”   伏维则翻了白眼,暗暗腹诽:说他是豆腐脑袋,一点没错。   两人只能找了个熟悉的士卒在前头引路,沿着厮杀的痕迹找过去。   坡下是树林,树林旁边是一条河。怕惹人注意,大家没有立刻到河滩上,只是藏在林中,牵着马顺着河道方向找。   走了好一阵,发现了尸体,也发现了河滩上伪朝军队的影子。   大概有三十多个,赶着驴车,正把一具具尸体往车上装。   李贤也不是纯莽的,低声跟伏维则道:“应该不止这点人,咱们往前面走,别惊动他们。”   伏维则点头:“好。”   大家加快了速度,跑了数十里路,突然听到前面的人说话:“李将军,下面有尸体。”   伏维则伸长了脖子去看:“这里还没有伪朝的人。”   李贤忙道:“快,下去看看。”   一行人牵着马跟下去,刚到河滩上,迎面撞上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韩昭阳、宋歧人马。   “怎么样,找到了吗?”伏维则急着问韩昭阳。   韩昭阳闷着头往前走,没搭理。   宋歧摇头:“我们那头只发现一些将士尸体,还有高家的认旗,大行台一定就在附近。”   韩昭阳和李贤等人赶到尸体旁,开始一具一具翻看,他们也不废话,带着人往中间找。   日头慢慢跳出了山顶,河滩上的水雾散开了。   伏维则从满目尸首中抬头,看向前方。河滩上有几匹没有逃走的战马,而其中有一匹通体雪白的,白得在日光下泛光。   “将军,这里!”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术率容光在这里。”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叫人的士卒在尸堆里把一具尸体翻过来:“我见过他,就是术率容光。”   众人看到那具尸体,都震住了。   眼前的术率容光盔甲破得东一块西一块,底下是无数个血窟窿,残破的尸身就泡在血水里,几乎看不出人形。   谁能想到,这烂泥似的尸首,竟是伪朝第一猛将术率容光?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残酷的厮杀,才让这伪朝第一猛将死成这副惨状。   甚至不能想象,杀死他的人,有着怎么狠戾的手段,又或者说,那个人也是同样的惨状。   众人围在术率容光的尸身旁,久久无言。   李贤看得心惊肉跳,艰难地挤出声音:“术率容光死在这,那我小妹呢?”   一句话惊醒众人。大家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前寻,然后又在几十步外看到了将军穿戴的尸体。   “高世伯!”宋歧翻过尸体,在看清那张死白到发僵的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昭阳皱着眉,俯身翻过高希夷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些的面孔,双目紧闭,脖子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   宋歧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高廉?”   高家父子竟然也死了。   众人再度震惊。昨夜叛逃出来的父子二人,如今横尸荒野,死状虽不及术率容光那般惨烈,却也浑身刀伤,没一块好肉。   就在这时,伏维惊喜地从后方跑上来:“大家看,我找到府主的剑了。”   李行弱的剑很好认,是一柄很长的铜剑,剑柄上有蟠龙纹。更好认的是,它的刃尖是断的。   韩昭阳从她手里一把抢过来,目光落在,攥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凸起,站起来就往前奔。   前面的尸体越来越少,只有几缕断断续续的血迹,在石头上蜿蜒,一路指向水边。   血迹尽头,到了浅水边。清晨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波光前方躺着一个人。   “找到了!”   伏维则一眼认出了人,跌跌绊绊地踩着石块,踉跄着扑到跟前。   浑身的血,连头发丝都板结成血棍,身上的直袖衫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还被刀砍成了碎片,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特别是胸口,箭簇还留在伤口,蜿蜒出来的那些血侵到了沙土里,被冲刷出来的河水洇成一片淡红。   “府主!”伏维跪在那里喊着,手抬起来,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到处都是伤势,一摸就是一手血。   “怎么办?府主她不说话,是不是……”她不敢说,只是六神无主地看向过来的人。   韩昭阳看到母亲口唇紧闭,脸也浮肿了,一膝盖跪倒在石块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哑声喊了句:“娘……”   “怎么会、会这样。”伏维则抽噎起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李贤后脚打前脚跟地走过来,看到两人跪在那儿,差点白眼一翻。   完了完了,这才活过来没多久,风光了没几天,小妹就驾鹤西去了?   他一个大老粗,一屁股坐地上,眼泪哗哗流。   “小妹啊……”他抬手抚上李行弱的脸,愣住了。   不对啊,这额头……   他不确定地按了按李行弱的额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咧大了。那原本落到地狱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天上:“慌什么,这还发着热呢。没死!”   各自沉浸在悲伤里的两人猛地抬头,看向地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好像看到李行弱蹙眉了。   韩昭阳怔怔的,没敢相信。   伏维则兴奋地推了下胳膊:“府主,府主。”   “嗯……没死呢。”   李行弱被她的声音吵得皱眉,眼皮搐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前好一堆人影,似乎被好几张脸盯着看。   睡一觉好多了,至少能醒过来,醒过来看到的还是人。   “没事。”她说。   “怎么没事,府主都发热了……”伏维则眼神里满是担忧,“把我们都吓死了。”   李行弱虚弱无力地说:“大小伤二十多处……还不发热……我是怪物。”   李贤哈哈:“小妹都开始说胡话了?”那就还有救。   李行弱想翻白眼,奈何现在浑身都在疼:“你把我晾这?”   韩昭阳反应过来,对李贤道:“将军,大行台伤势太重,需要一副担床。”   李贤挠头:“我们临时出来的,没想起那东西。”   李行弱简直想把这猪头宰了:“……看到白马了吗?”   再耽误下去,伪朝收尸队该来了。也只能将就用白马驮了。   “看到了。”伏维则连连点头,“我去牵。”   她起身往白马方向跑,很快就把马牵了过来。   李贤架过一条胳膊,打算把她抱上马。李行弱蹙了眉,都叫不出疼,就这样硬生生被弄到了马背上。   韩昭阳留意到她不舒服,把外裳脱下来塞到她和马背之间。这样至少能缓冲走动时碰到伤口。   李行弱趴在马背上,不是那么好受。但自己人来了,心绪放松多了,哪怕是摇晃的马背,也睡得相当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找到李行弱后,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回营。   王副将等人沿着河滩疾驰而来时,远远就看见李贤哭丧着一张脸。   “怎么回事?”他翻身下马, 几步冲到跟前,等看清李行弱还有呼吸,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快,抬人!”他带了一张担床,抬着能让人睡得舒服些, “动作轻些, 别碰了箭伤。”   士卒们都围上来,小心翼翼将李行弱从马背挪到了担床上。   王副将瞧这情形不太乐观:“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他叫来两个机灵的士卒:“你回营地报信, 就说大行台受了伤,让行军太医准备着, 我们先回营地疗伤。你回驻地报信,把大行台的伤情告知崔都督等人, 尤其是杜神医,可能需要她的帮助。”   “是。”两名士卒领命而去。   其余人抬起担床, 护着李行弱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午后回到营地。   行军队医早就等在帐中。见到似个血人的李行弱, 心里再慌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赶紧净手、备刀、开方。   “箭头陷得太深,得尽快拔出来。”太医看向围在榻前的众人,“诸位将军先出去吧, 这边就交给我们吧。”   韩昭阳站着不动。李贤拉了一把,他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跟着大家退到了帐外。   帐帘落下,听着里头絮絮的说话声, 他心里烦闷,眉头蹙了又蹙。   “术率容光死了,高世伯和高廉也死了……”这一战让宋歧大受震撼,跟在后面不停念叨。   想到曾经的朝夕相处,他心里说不出的感慨。转头看韩昭阳。这人肩上还有箭伤,居然一声没坑,也是够能忍的。   他叹了口气,叫人去请个金疮医来给看伤。   ……   边南驻地这边,正是太阳高照的正午。   韩复岑忙完了手头的差事,从帐子里出来,老远就看见澄空一个人蹲在空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   他走近几步,看清地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字,是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丫头写得认真,连有人到了跟前也没察觉。   韩复岑蹲下身,指着她写得有些歪的“荒”字,温声道:“这一笔要再平些,捺要舒展。”   澄空抬头看了看他,听话地照着改了一笔。   韩复岑笑了笑:“悟性挺高。”   趁着这会儿有闲,他捡起一根树枝,教她写接下来的一句。   一大一小两人背对着日头,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韩复岑抬起头,看到伸着懒腰从营帐出来的庄炟。   显然才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她一边走一边揉眼睛问:“澄空啊,有信使回来吗?”   澄空摇头:“没有。”   澄空一直蹲着这里,出出进进的人都看在眼里。她担忧地补充一句:“她们已经去了好久。”   庄炟举目看了眼天色:“是挺久的。按理说该结束了。”   “行军打仗变数颇多,本就没有定数。”韩复岑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打量着还在发懵的庄炟,“庄小娘子睡眠挺好,这份定力非比寻常。”   庄炟:“那能咋办,我们留守后方,又不能帮忙使劲。还不如吃好喝好,养足精神,做好应对的准备。”   韩复岑觉得这话没错:“言之有理。”   庄炟凑到两人身边,捡了一旁的木墩子坐下,跟他搭话:“韩太守对朝廷上下应该很有了解吧?”   “略知一二。”韩复岑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知道?”   庄炟点头:“趁这会儿不忙了,劳你跟我说说呗。”   “也行。”韩复岑很有耐心,就把朝廷盘根错节的关系给她大致捋了一遍。   庄炟听完,心里差不多有些数了,若有所思道:“听你这么说,这高希夷怕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搞一波大动静。”   韩复岑面色凝重:“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大行台那边形式如何,现在还不知道。”   “依我看,还是请杜神医去一趟大营最好。”庄炟轻松道出自己的忧虑,“刀枪无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谨慎些没错。”韩复岑点头,叫人把杜缘请来。   杜缘听了韩复岑的担忧,没有拒绝,要了一匹马,收拾好包袱,带上几样救命药材,就在两个士卒的护卫下出发了。   杜缘离开后,天慢慢暗了下来。   傍晚饭后,韩复岑和崔都督一起往各处视察。   怕大军今日回不了,饭食便做得少,重点是药局的药材准备情况,必须保证伤员回来都能第一时间疗伤。   两人从粮仓走到马厩,又从马厩走到药局,正跟行军太医询问情况,忽然听到营地士卒在高声报信:“将军回营了!将军回营了!”   韩复岑和崔都督对视一眼,立时通知所有行军太医去迎接伤员,同时加快脚步往辕门走。   药局里顿时忙碌起来,一行人快步穿过营地,赶到辕门前时,庄炟已经在那里了。   暮色下,辕门打开了,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耶律烽的认旗。旗面已经残破,和它沉默的队伍一样,在昏昏天色中显得没有半分生机。   没有呼声,没有喧嚷,只有错落纷杂的马蹄声。难道是……败了?   众人脸色僵住了,谁都不敢出声。   盈樑下了马,几步走到韩复岑面前,揖了揖手:“困局已经解除,王副将还在前方大营,准备和大行台会师,命我等先将耶律将军和伤员运回……”   韩复岑忙点头:“好,先把伤兵抬进去吧。”   药局所有人都来帮忙,和士卒一起抬担床。   看着伤员一个接一个从眼前经过,有的断了手臂,有的头破了被衣服包裹着,血从布料渗出来。   没看到耶律烽,大家都似乎意识到什么。   韩复岑抱着一丝希冀问道:“耶律将军可是受了伤?”   盈樑把视线投向了锦歌,锦歌从后面走上来道:“救治其他伤员吧。”   她眼中布满血丝,却还是尽力打起精神,哑声道:“耶律将军已经殉职了。”   全场瞬间一静。   她将身体让到一侧,露出身后那架担床。那上头的人被衣服盖了脸,身上的甲胄已经残破,赫然是耶律烽。   望着已经没有声息的老将军,崔都督低下了头,韩复岑更是无言。   晚秋的风吹动着那面认旗,发出猎猎声响。整个营地,只有士卒们轻手轻脚地跟在太医身后,把伤员陆续抬进营帐。   受伤的将士不少,轻伤者就在外面让士卒帮着上药,重伤的全部送进大帐。   医工们挽起袖子,戴上围裙,忙碌起来。经验老道的太医主要是拔箭和清理伤口,上药和包扎就交给年轻太医。一时间,几座用来收治伤兵的营帐进进出出,汤水不断。   “好了。”   忙了一个时辰,杜缘将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完毕,终于直起腰来,吐出一口气。   那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箭头陷太深了,拗断箭杆时把皮肉翻卷出来。她处理得很细致,给敷了金疮药,用麻布缠了几圈。   看着快被包成粽子的李行弱,她摇了下头。拼起命来真是不管不顾,不把自己当人。   她扯过帕子来擦了手伤的水,对一旁打下手的太医道:“汤药煎好了就端过来,喂她喝一些,天亮前一定把热退下来。如果后半夜还没退热,让人来叫我。”   太医点头:“杜大夫先去休息吧。”   杜缘是快马赶来的,才到就被伏维则拉到了这里,给只剩一口气的李行弱处理伤势。   杜缘把帕子扔下,走出营帐,就看到外头一群人。   “怎么样,杜神医?”伏维则迎上来,满脸担心地问。   “死不了的。”杜缘扭了扭酸疼的脖子,视线对上坐在旁边的韩昭阳。   太医刚给他换了药,正在准备包扎。但是伤势处理不好,胳膊肿得不轻。   太医一边处理一边道:“小将军伤得这么重,竟是眉头也没皱。”   伏维则见杜缘在瞧韩昭阳,就给她介绍了一下:“他是府主的儿子韩昭阳。”   “第一次受箭伤?”杜缘问韩昭阳。   韩昭阳不认识她,也不想搭理,但她救了母亲的命,便点头回道:“是。”   “果然是母子,拔箭手法都是如此粗鲁。”   杜缘冷硬地说道:“你和她中的是同一种箭,带了倒钩,扎得太深会伤了根骨,必须要用巴豆制成的药腐蚀肌肤,再由医师拔出箭簇。你没有经验,就不要轻易拔掉,若是严重撕裂,会引发疮疡。”   伏维则听得瞪圆了眼睛:“原来拔箭还有这么多门道。”   杜缘边往营帐走,边命令道:“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缝合伤口。”   韩昭阳眉头微蹙,但还是起身跟了进去。   其他人都跟上,看她从背囊里拿出一套器械。   李贤往床上望了望,站在一旁问:“大行台怎么样了?你别光说死不了啊。”   杜缘让他把灯拿过来,对着针孔穿桑皮线:“伤了二十多处,光是大伤就有五处。最要命的是那道箭伤,再移半寸就伤到脏腑了。现在高热还没退,好不好全看今晚。”   她给韩昭阳缝合伤口时,其他人就站在旁边。   缝合完,重新包扎好。士卒端着托盘掀帘进来,托盘上除了粥,就是蒸饼和咸菜。   虽然饭菜简单,看着难以下咽,但这会儿大家也确实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又大眼瞪小眼,盯着床上的人看。   李行弱从回来就一直在昏睡,盖在被子下的伤看不见,但高热烧得人双颊潮红,嘴唇干裂到起皮,只有鼻翼间的呼吸证明人是活着的。   伏维则趴到床边,握了下李行弱的手,平时修长有力的手,杀起人来切瓜砍采,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嘴里念念有词:“要快点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杜缘的医术还真不是吹的, 几剂药下去,李行弱天亮前便退了烧,脸颊不似昨夜那般烫了, 伤口疮疡也被控制很好,脓血收住了, 红肿都是正常的。   杜缘诊过脉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伤势已经控制, 接下来好生休养便是。”   期间李贤等人都轮流过来视疾, 一趟接一趟,大帐进进出出就没安静过。杜缘委实受不了, 把人都往外轰:“人还没醒,有什么看的?等醒了自然会叫你们。”   李贤也没办法:“这不是等她醒了示下吗?她不发话, 我跟王副将不敢做主,大军只能继续囤在这里。”   杜缘瞪人:“李将军这几十年的将军就是这么当过来的?”   李贤没听出来她嘲讽:“你年纪轻可能不知道, 大行台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没她在, 这里里外外都得乱。”   虽然这话有夸张成分,但也确实说到点上了。就说二十年前李行弱一死, 部下就生出异心,把龙盾军硬是弄成一盘散沙。   杜缘没好气道:“你们把她累死得了。”说完把人往外轰,“你们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别打扰我的病人。”   李行弱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后, 盯着帐顶看了好久,视线慢慢恢复。   这是活过来了?   本能地想要摸摸额头,发现手重得像铁块,想动一下脖子, 脖子刚一动:“嘶……痛痛痛!”   扯到伤口了。   意识一回拢,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火烧火燎,像被人拿铁锤砸过上千遍。   伏维则听到声音探过脑袋,见李行弱睁着眼,惊喜地大喊:“府主她醒了!杜神医。”   杜缘从旁边探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醒了?感觉如何?”   李行弱疼得龇牙咧嘴:“你把我大卸八块了?”   声音哑到不能再哑,说出的话像是喝醉了酒,乱七八糟。   杜缘淡淡道:“嗓子干就别说话了,像鸭子在叫。”   李行弱:“……”   伏维则高兴道:“我去告诉大家。”   她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王副将和李贤等人涌了进来。   见李行弱醒来,李贤一边掉泪,一边咧嘴笑着。   李行弱受不了粗莽汉子红着眼的样子,用鸭子似的声音:“别忙着哭,前线情况如何了?”   关键时候,还是王副将冷静,禀道:“葫芦谷一战,伏兵溃败,再加上术率容光被斩,他们的大军连夜撤退。另外……”   王副将看了看她,接着道:“高家父子死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是我杀的。”   她道:“失律丧师之罪,还可以从轻发落,但他二人负罪逃亡,甚至在敌我交战时谋杀我这个上官,便是罪加一等。”   帐中气氛僵了一瞬。   李贤闷声道:“杀了就杀了,那俩蠢货叛逃,死有余辜。”   王副将默了默,继续道:“昨日开始战场收尸,高家父子的尸首会和阵亡将士的遗骸一起运回来。还有就是,大行台,耶律将军重伤不治,殉职了。”   李行弱愣住了,脑子里浮现出耶律烽那张脸。   当时离开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危险。虽然她说过,高希夷宣战会有利于她,但耶律烽是可以脱身的。   她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无言。   李贤咳了咳嗓子:“那还继续打吗?”   李行弱下令:“整顿大军,返回驻地。”   王副将:“可是大行台,您这伤……”   “即刻回驻地。”李行弱只是重复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得拱手告退,下去安排回驻地的事。   帐子里只留了伏维则和杜缘,伏维则从包袱里捧出来一套衣裳,正打算给她更新,发现韩昭阳并没有随众人离开。   “你不走吗?”她奇怪地问。   韩昭阳站在帐门处,点了下头。   李行弱抬眼看他:“有事?”   韩昭阳抿了抿唇,道:“大行台伤势过重,现在不宜赶路。”   “我也不想赶路,但将军没有时间养伤。”   李行弱很平静,思绪清晰到不像刚醒来的重伤病人:“你知道我倒下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其他势力会趁着她重伤,派出亲信接手南境驻军。意味着她等来的这个机会,很可能在这几日之间被人蚕食殆尽,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她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回去。   他这是初次上战场,一时考虑不到后面的事也情有可原,她不会过多苛责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将军,再厉害的将帅……也有自己的老师指点。朝堂这碗饭你是吃得太少了,其中的错综复杂看不明白。”   李行弱从前就在想,为什么韩鹤徵那样逐利的人,却教不会自己的孩子。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观察他,发掘他,也渐渐看出来。这个孩子平庸,朝堂这碗饭他会吃得很辛苦。   她道:“如果吃不下这碗饭,你也不要硬吃。”   听着母亲的话,韩昭阳心里微涩。在韩家的这些年,他听到最多的,就是责备。责备不够用功,不够聪慧,事事都及不上长姐。也没人说过,吃不下去的饭,是可以不吃的。   他点着头,问她:“那大行台呢,一直都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吗?”   那能怎么办,从某种意义上讲,位高权重的人也是孤家寡人。   李行弱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我现在精力不济,你退下吧。”   韩昭阳才意识到自己耽误太久,颔首道:“告辞。”   “退下吧。”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被绑住的胳膊,“爱惜自己身体。”   韩昭阳垂下眼,拱手道:“是。”   等人退出了帐外,杜缘冷笑道:“让别人爱惜身体,你自己爱惜了吗?这下倒好,没个十天半月别想下床了。”   她走到一旁去收拾瓶瓶罐罐,头也不抬:“还没给你解毒,倒是先救上命了。要不是我,我来南境这趟算白跑了。”   伏维则听她抱怨,跟李行弱对了个眼色,笑声嘀咕:“关心人就直说嘛。”   她小心翼翼帮李行弱换衣裳,衣裳碰到伤口,李行弱眉头微蹙,没出声。   穿好衣裳裤子,李行弱靠在榻上,伏维啧端来一碗粟米粥给她喂:“杜神医说先不吃肉,吃点软和的粟米垫个肚子。”   李行弱看着粟米粥叹气:“吃了几个月肉,才刚长点肉……”   杜缘哼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李行弱把粟米粥吃完,外头来报,车马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伏维则和杜缘一左一右扶她出了营帐,安置到铺了褥草的驴车上。虽然驴车简陋,却也尽力铺得柔软些,躺着不怎么难受。   就这样,驴车被大军护在中间,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缓行,赶在次日一早回到了驻地。   王副将已经事先安排人回驻地,把大军行程告知留守的崔都督和韩复岑,因此辕门大开,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的。   李行弱路上都在睡觉养精蓄锐,也就吃东西的时候是醒的。士卒抬着担床来,将她抬进大帐时,才醒过来。   大帐里挤满了人,李行弱枕着垫高的枕头,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担忧、激动、期盼,还有庆幸。   韩复岑上前一步,正要躬身问安,李行弱连忙道:“问安就免了,正事要紧。先报个捷。”   王副将拱手道:“此战虽然应对仓促,大行台斩敌军主将术率容光,其副将十三人,斩杀的袭营骑兵大概是七十人。全军几路人马共歼敌一千八百余人,俘虏士卒二百人,缴获战马一百三十匹,甲胄兵器无数。我方阵亡,耶律烽将军以下,共计三千余人,伤员一千余人,损失战马八十匹……”   帐中很安静,只听到王副将越来越低的声音。   这些数目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有些面孔,前一日还看到,转眼便天各一方了,怎么不叫人难受。   虽说这一战有李行弱及时救场,杀了术率容光等数员大将,减少一定折损,但到底遭了重创。   李行弱道:“伤者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的遗骸,记得造册抚恤。耶律将军那边……就劳烦韩君代笔拟好文书,核报功绩。”   韩复岑揖袖道:“下官已经如实上报朝廷,只等朝廷的人下来勘验过后,让老将军入土为安。”   李行弱想了想,认为还要再加一条:“除开给将军应有的封赠,另给家眷的恩泽不得转赠家族男丁,一切赠告、官职、功名和公据全部留给将军唯一后嗣耶律锦歌。”   她把老将军的一切都留给了其孙女。   其他人面面相看,未敢有异议。   谁都看得清,伪朝这一仗是她力挽狂澜,解决了边患,看她的架势,怕是要在南境驻下了。   “是。”韩复岑应下。   李行弱又对各位将军道:“这一战诸位辛苦了,都回去好生歇息吧。等我传唤,再来帐前听命。”   将领们纷纷拱手,退出帐外。   李行弱把李贤也打发出去,帐中只剩下韩复岑和庄炟。   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赶回来,庄炟问道:“大行台急着赶回来,是担心驻地生出变故?”   李行弱道:“错一步都前功尽弃,不得不防。”   庄炟唉了一声:“大行台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咱们这位太守,把事都办妥了。”   韩复岑接过话:“下官已经派兵控制了将军府,将残部悉数看管起来,同时上书朝廷,陈明高希夷叛逃之实,并且请求朝廷,由大行台驻守南境,全权负责铲除伪朝余孽。还有大行台操心的,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此战立功将士的名单,下官回去便拟好名单,一并呈报。”   然后他又转向庄炟:“多亏庄小娘子查漏补缺,协助下官办差。”   这些原本都是李行弱要考虑的事,两人都想到了。   李行弱心头瞬间少了许多事。   她想了想,补充道:“还要再办两件事。”   庄炟与韩复岑齐齐看向她。   李行弱道:“第一件事,让朝廷派人下来查账。第二件事,让黑缭前来。”   作者有话说:   抬头一看,才写到三十万字,但我感觉自己写了一百万了。 第95章   庄炟没有没有朝廷参事的经历, 所知道的都是从韩复岑口中了解来的。   她听李行弱的这两件事,头一件好理解。高家势力在南部盘踞多年,各州县早被党羽渗透, 让朝廷派员下来查账,是借清算高家的由头, 把旧势力连根拔起,重组南境势力。   但是这后一件……她知道黑缭是一名悍将,打仗勇猛, 这时候让他来, 难道是要让这名将军率兵攻打伪朝?   韩复岑也明白了她的打算,问道:“大行台是想让黑缭将军攻打伪朝?”   李行弱道:“准确来说, 是让他带着我的人,去攻打伪朝。”   听上去没区别, 但实际上是两个意思。   庄炟眼珠一转:“大行台是想一鼓作气,彻底铲除余孽, 可是又负伤在身,不宜出战。所以就找一个将军来领战, 顺便栽培人手。”   如此一来,既稳住了南境局势, 又将边南驻军握在自己手里。   李行弱看向韩复岑:“韩君以为呢?”   韩复岑会意一笑:“大行台安心静养,下官这便上书,将事办妥。”   他告辞退下,庄炟坐了一小会儿, 也伸着腰走了。   李行弱靠在枕上,想到事情都一件件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上,顿时觉得这身伤是值得的。   眼前既然都安定了,便能打开北斗府, 招募能人志士,为西征之事做足准备。   但北斗府还缺少一个代行府主职权的长史,为她主持事务。凤靥需要留在朝天,庄云梦有领袖风范,倒是可以协助,却需要时间熟悉办事流程。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个熟悉北斗府的人暂代职务。   她把伏维则叫来,问:“你干娘来信了没有?”   “没有呢。”伏维则摇头。   李行弱道:“你代我写一封信。”   “好。”伏维则放下手里的活,高高兴兴找来一套文房。   研好了墨,在小案铺上纸:“府主要写给谁?”   李行弱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凤靥召集的旧部都已在西境待命,但那些人她有别的吩咐,不能全部召集回来。   “写给卢显戈,让其速来南境。我说,你来写。”   李行弱说一句,伏维则就写一句。   写完搁笔,盖上印信,等墨迹干些了,拿给李行弱过目。而后装入信封,用印泥封好,让人送去驿传,加急传送。   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养伤的日子,李行弱起不来床,出不了营帐,每天一睁眼都是琐碎烦闷的一天。   李贤倒是知道来给她解闷,结果没有一句爱听的,被她打发回了自己营地。   临行前,李贤还老大不乐意,嘟囔着“小妹你一个人在这我实在不放心”,被她冷眼瞪了回去。   韩复岑已是一方太守,要操持的事多了,自是不能时时呆在这里,而且要准备朝廷查账之事,更没了时间。偶尔过来一趟,都是禀报朝廷那边的进展,说不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趁着这阵子,崔都督带着年轻人把卤簿仪仗搬了过来,之后在帮锦歌操持老将军的丧仪。   庄炟还是老样子,喜欢睡觉,每天会固定时间过来走一遭,证明自己还在喘气。但来了也不多说话,打个盹,发会儿呆,然后便走了。   韩昭阳就不说了,来了也是问一句答一句,闷葫芦一个。   所以她在这帐子里像坐牢,牢友除了冷冰冰的杜神医,就是端茶倒水伺候她的伏维则,和在临帖习字的澄空。   大家各忙各的,每日如此,终于熬过了五天。   伤口在结痂了,痒得厉害,比疼还折磨人。   但是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一头黏腻的头发,沾了血和泥尘一直没洗,闷到如今,早就板结像土皮。   杜缘换药时,看她一副可怜相,难得松口:“想洗就洗吧。”   伏维则比李行弱都还高兴:“天越来越冷了,洗洗舒服。”   她叫人去伙房挑了两桶热水,把水盆放在床头搭的木架子上。李行弱只管仰面躺着,她就坐在床头帮忙冲洗。   一遍遍洗下来,水都浑了三盆。   澄空主动笼好了一盆火端到床边,跟伏维则一左一右烤干。   “舒服啊。”洗了头的李行弱通体舒泰,觉得人都轻了几斤。   她舒服得昏昏欲睡时,帐帘掀起,杜缘带着许久没露面的锦歌进来。   锦歌穿着孝,脸色憔悴得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眼下也一片青影,想来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   她走到榻前行礼,嗓音沙哑:“丧期未过,孝服未除,一直未来问安,请恕失礼。”   李行弱摆摆手,让澄空扶她坐起来:“别站着,坐下说话。”   伏维则搬来胡床,耶律锦歌坐了半边。   这些天她在府中操持祖父的丧事,李行弱是知道的。   “老将军的丧仪准备得如何了?”李行弱问。   锦歌回道:“阿公的遗骸已经入殓,棺椁是生前就备下的,灵堂设在正堂,请了僧侣诵经超度。听闻要朝廷派人下来勘验,确认阵亡情况,所以发丧的日子,还要等朝廷的人到了再定。”   李行弱点头:“我让崔都督协助你,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向他开口。”   说完又问:“手头的银子可够使?”   锦歌抬眼看她:“大行台拨的银子,足够操办一场体面的丧事。”   李行弱轻声道:“节哀。”   锦歌眼眶微红,关心过她的伤势,略坐了片刻,便不再逗留,起身向她告辞。   李行弱道:“待老将军出殡时,我再至府上。”   “大行台伤重未愈,不必……”   “要去的。”李行弱打断她,“你也要顾惜身体。”   “是。”锦歌深深看她一眼,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行弱望着她走远的身影,想起耶律烽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沙场上纵横一辈子的老将军,理该安度晚年的,却死在敌军的伏圈,她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她想起来,心里也难免唏嘘。   “这个牢我是坐够了。”她开口道,“维则,跟我出去逛逛。”   “啊,要、要出去吗?”伏维则有点不确定,眼神躲闪着往杜缘那儿看。   杜缘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地说:“别走远,别吹风,别偷吃。”   李行弱赶紧给伏维则使眼色。伏维则会意,麻利地给她绾上头发,取来外袍。   好多天没见过外面的光景,这一出帐帘,狠狠吸了口气。   舒服!人还是要常出来走动的,关久了实在不行。   然后两人从营帐区走到马厩,给她缴获的那匹白马刷了刷毛,又从马厩走到药局,看了看重伤的伤患,最后从药局走到了伙房。   闻到灶上飘来的肉香味,李行弱脚下一顿。   这些天杜缘给她吃的,不是清汤就是药膳,虽说也有肉,但寡淡得跟喝水没差别。   她站在伙房门口,走不动道了:“你说这红烧鸡肉是什么味?”   伏维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大锅里炖着的红烧鸡腿,那叫一个油光发亮,香气四溢。   伏维则顿时心领神会,趁这会儿没人在,赶紧溜进去,捞了两根鸡腿装盘子里端出来。   两人绕到伙房后面,找了棵大树躲着。   “快吃快吃,”伏维则把盘子递到李行弱手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别让杜缘那个管家婆看到了,不然府主这牢狱期限铁定要延长。”   李行弱一手抓起一个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香!”   肉香在嘴里蔓延开,咸香的汤汁混着软糯的鸡肉,她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牢真不是人坐的。”她边嚼边叹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府主胃口还挺好的。”   李行弱啃得满嘴流油:“生病就该大鱼大肉地补,天天喝那点清汤寡水,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怨气十足地说:“这个杜神医,医术她拿手,但进补这回事她不懂。”   伏维则:“……”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是有些心疼:“那我们每天都来?”   这话李行弱听不得:“我觉得行。”   于是这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借着出门透气的名义往伙房里跑,今天红烧鸡腿,明天酱香排骨的。   这天傍晚,两人又躲在大树后面,捧着猪肘子啃得津津有味。   吃得正开心时,一个士卒慌里慌张地找了过来:“……大行台,大行台!”   李行弱手一抖,肘子差点掉地上:“何事慌张?”   士卒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快回大营吧……朝廷的人到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到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李行弱把手里的肘子塞给那士卒:“我这便去看看。”   士卒捧着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李行弱已经扶着伏维则起身,往大营走去。   营地已经点了灯炬,远远地便看到灯影下人影幢幢,一支鼓吹仪仗簇拥着皂轮车停在主帐外。人数瞧上去约摸五十来人,其中还有具装骑兵和虎贲。   一群官员正围在一处说着话,见有人过来了,纷纷侧目。待看清是李行弱,都噤了声,退步让到一旁。   李行弱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被拱卫在中间的人穿了官袍,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生得喜庆和善。他笑吟吟的和韩复岑等人说着话,烛火晃在脸上,透着几分圆融,但也不多。   瞧见她人,卞可及赶忙从人群中快步出来,躬身长揖道:“下官拜见大行台。大行台伤势未愈,怎不在榻上静养?”   李行弱抬手让他起身:“朝廷使者远道而来,我再躺着,岂非失了礼数?”她嘴角一扬,“别来无恙啊,卞度支。”   “托大行台的福,一切都好。”   卞可及直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和煦:“大行台这一仗打得漂亮,捷报传回京城,陛下龙颜大悦。”   “为陛下分忧排难,是为臣本分。”李行弱笑笑,“卞度支一路辛苦,进帐说话吧。”   她转身往帐中走,卞可及跟上,其余官员也陆续涌入。   帐中九枝灯上烛火照耀,南境官员和朝天来的属吏在灯下的芦席跽坐。   李行弱却没有坐,站在众人前,视线落在卞可及身上:“陛下可有什么示下?”   “自是有的。”   卞可及会意,从袖中捧出一卷黄绫,肃声道:“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众人齐刷刷地正色揖手, 跽坐着听宣。唯有李行弱一人长身而立,神色平静地拱手。   卞可及嘴角抽搐了一下,展开圣旨, 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洋洋洒洒,先是褒扬了她在剿匪和抗伪两场战役中的功绩, 接着是一堆封赏,加授她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南境军政大权, 许她便宜行事。另赏赐黄金白银、绫罗绸缎、香料药材若干, 九章纹礼服一套,边南府邸一座。   至于其他有功之人, 另有旨意表功。   随他宣读完,合拢圣旨, 装箱的御赐之物也都抬了进来。   当中有一篮新鲜栗子,并没有在赏赐中。卞可及亲手接过, 捧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去玄妙宫时,见栗子正好, 便命人摘了一篮,让下官顺道带来, 给大行台尝尝鲜。”   李行弱笑道:“替我谢过陛下厚赐。”   伏维则将篮子接过。   官员们纷纷起了身,在杂役端上来的胡床落了座,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发愁。   这封赏一下, 李行弱坐镇,南境格局是彻底大改了。   追随在李行弱身边的人,前程有了奔头,当然是满心欢喜的。而发愁的人, 原本是为高希夷效力的南境官员,这厢高家倒了,他们牵连少的还没事,牵连多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众人各有心事,都没吭声。   卞可及坐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不解道:“大行台,驻地里建有府邸廨宅,养伤更好,为何不迁入宅邸,反而住在营帐里?”   李行弱似笑非笑看着他:“这不是在等度支来。”   卞可及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在等朝廷来人,把高家的事交接清楚,流程走完,名正言顺地坐镇南境。   突然这么讲章程,实在不像年初在朝上先斩后奏的作风,一时间让卞可及心里七上八下。   “倒是下官粗莽了。”   他就知道,这一趟差事没那么好糊弄。   李行弱懒得寒暄,直接问:“高希夷之事,朝廷如何处理?”   卞可及早准备好了说辞,回道:“高希夷指挥不当,贸然出击,致使耶律将军阵亡,已经是失律丧师之罪,大行台将其收押,是符合国法的。但他不仅不反省待罪,反而蔑视国法,打伤将士,拒捕逃亡,又在中途谋杀和敌方交战的大行台,更是罪无可恕的大罪,大行台将其就地格杀,合规合法。”   “罪证确凿,朝廷下旨,将其削爵夺职,查封朝天和南境的宅邸。亲族已经收押,只等刑部审结,便会按律处置。至于他的党羽亲信,先由当地军府审讯,再押解上京,由廷尉和尚书台裁决。”   李行弱点头:“可以。”   高家的事清楚了,她又问:“查账几时开始?”   “明日就能开始。”卞可及道,“下官带的都是度支部老手,随时都能进驻州县,清查账目。”   李行弱看向韩复岑:“韩君,就劳你协助卞度支。我将谈治玉拨给你使唤。”   韩复岑揖手:“是。”   卞可及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这韩复岑跟韩鹤徵同出一族,是一条船上的人,居然跟李行弱这样要好,简直叫人看不懂。   他心头正暗暗琢磨时,李行弱忽然问起他,朝天城近来发生的事。   卞可及笑吟吟道:“若说大事,都是外面的事。大行台打的两场战役,可把京城震得不轻。先是黑瞎子山剿匪一战,消息传出去,西瀛人缩在罗耶城不前,近期都未敢有动作。”   “后是葫芦谷这一战,伪朝第一猛将术率容光,那可是让咱们不敢轻举妄动的人物,都被大行台亲手斩杀了。大家都挺高兴,心里感念大行台的及时回援。”   李行弱淡淡一笑:“哦,是么?”   “下官岂敢胡言。”   卞可及稍显尴尬,恭维了两句,随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说。   应付过去后,他也坐不住了,起身道:“下官还要赶去耶律将军府宣旨,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改日再来叨扰。”   李行弱看出他想走了,笑着点头:“慢走。”   她让韩复岑送卞可及和随行官员一程,同时将其他官员也遣退。   然后让仆役传来谈治玉,命他明日跟韩复一起协助查账。   谈治玉在接二连三见识过她的铁腕后,已经学乖了,至少嘴上答应很爽快。   料理完这些事,杜缘端来一碗汤药给她。   李行弱端过药碗一饮而尽,问庄炟:“你看这个卞可及如何?”   庄炟道:“听韩太守说,他也是七蛇之一。不知道他和高希夷关系如何?”   李行弱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他的兄弟曾是我府中的户曹掾,掌管财政之事,可惜命短,死后由卞可及继承了禄存府爵位。”   庄炟道:“大行台要人来查南境的账,相当于指名让他来。他被突然派遣出京,接手这桩案子,心中没底,不敢擅自做主。”   “何以见得?”   庄炟:“大行台回来前可看到他的那辆车了?车中还有一个人,他对那人恭敬有加,并且事事问询。”   李行弱不急:“等韩太守回来就知道了。”   庄炟不禁啧了一声。原来她让韩复岑跟去,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有得等了。我是等不了的,得去睡了。”   她捶着腰起身,跟大家告了辞,一个人提着灯笼回去了。   庄炟一走,大帐更冷清了。   李行弱把人都打发回去睡觉,跟值夜的士卒说,等韩复岑来了叫她,便也躺回床上挺尸。   韩复岑是很晚才过来的。   李行弱这一觉睡得挺香,士卒报了信,她迷迷瞪瞪地披衣起来,看着韩复岑躬身入内。   “怎么这么晚?”她问。   韩复岑在旁边胡床上坐下,搓了搓被风吹冷的脸:“下官先送卞度支去耶律将军府宣了旨,又将人送回驿馆安顿,这才打道过来。”   李行弱点头:“将军府那边怎么说的?”   韩复岑肃然道:“已经勘验,确定殉职,下殡之事眼看不能再拖了,就折中选了个吉日,定在后日下葬。陛下给了老将军谥号,追赠太子太保,准一子入朝为官。但老将军膝下独女早逝,这些封赠便留给了唯一的孙女耶律锦歌。”   李行弱问:“和卞可及同来的还有谁?”   韩复岑:“据下官的观察和了解,有左民曹、起部曹等属吏,再往下就是主事、令史这些文吏,约莫二十余人。护卫的是虎贲和部曲,另外就是书佐和奴仆这些随从,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十多人。”   他说完又想起一事:“对了,车里还有一位老妇,一直坐在车上,到了驿馆才露面。听随从说,是卞可及的母亲。”   李行弱眸光微动:“他那个老母亲都有七十好几了,居然长途跋涉跟到南境来。”   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片刻后,抬眼看向韩复岑:“明日你和他查账,看他是如何查办的。哪些账目查得紧,哪些账目轻轻放过,都记下来。”   韩复岑心领神会,揖手道:“是。”   夜色已深,韩复岑办完了事情也不逗留,起身告了退。   翌日,查账的人一早就出发往州县衙门去了,给将军府帮忙的崔都督等人,仍去帮着张罗老将军下殡事宜。   李行弱清闲得不行,歪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澄空临帖。   伏维则也闷闷的:“仗打完了,养伤的养伤,治丧的治丧,办差的办差,就咱们闲着。”   李行弱调侃道:“那你去跟谈治玉查账。”   伏维则:“……我哪会那个。”   她眨眨眼,提议道:“天冷了,不如咱们烧个炉子,正好有栗子可以烤着吃。”   李行弱看她这么无聊,笑着点头:“吃吧,送来就是吃的,你烤好了记得分给大伙。”   “好。”   伏维则说着跑出去叫了杂役,不多时杂役就把昨天赏赐的栗子和炉子搬了进来。   伏维则招呼澄空:“快别写了,跟我烤栗子。”   澄空听话地放下笔,帮她搭手。   两人围在炉子边,用竹筷夹着栗子,一颗颗摆在炉沿上。   栗子烤得劈里啪啦,崩开一道口子,飘出丝丝缕缕的糯香味。   栗子烤好了,伏维则抓起一颗,两手来回倒腾着剥了壳,把栗肉塞进嘴里,好吃到直点头:“好吃。”   “宫里送的瓜果和栗子都特别好吃。我们村的栗子很小,栗肉又瘪,完全没有卖相。昨天我听那个卞度支说,这是玄妙宫采的栗子。府主,玄妙宫的栗子是要格外好吃些么?”   李行弱拢着袖子坐过来:“不是玄妙宫的栗子好吃,是因为玄妙宫住了一个叫张道英的道士,好的东西都会送到那里,其中就包括栗子树。”   伏维则:“老是听府主和干娘说起这个张道英,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被捧作仙师,你说她有没有能耐?”   李行弱看着滋滋冒烟的栗子,提醒她:“你的栗子焦了。”   “哎呀!”一个没留神,把壳烤焦了,伏维则维则手忙脚乱地拿,被烫得直吹手。   “哟,又偷吃呢。”杜缘打帐外进来,就看到三人在烤栗子。   “什么叫又偷吃。”伏维则小声嘀咕着。   她边说边让出胡床,杜缘坐下,让李行弱伸出手腕。   “今天感觉如何?”她按着脉问。   李行弱笑吟吟地回:“好得不能再好。”能让她多吃点肉就更好了。   杜缘:“宫里赐下来的药材品质上乘,和好的食材搭配进补,益于伤势恢复。大行台也不必偷偷摸摸去伙房找吃的,我炖了一盅去皮鸡肉,养气补血,晚上记得吃。”   李行弱还以为她没发现,原来是发现了没说:“嗯,知道了。”   杜缘探完了脉:“虽然骨头没有断裂,但大伤伤及脏腑,恢复起来缓慢,为了将来的西征大业,大行台这几个月还是不要动武,以静养为宜。”   李行弱把澄空塞她手里的栗子送进嘴里,只管点头:“知道了。”   南境已经在她手里了,她要利用养伤的间隙,囤积粮草,锻造兵器,强壮兵马,本来也不打算动武。   杜缘实在懒得说她们,问完了脉象就起身。   “你不吃吗?”伏维则见她往外走,喊了一声,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还真没说错,高人就是有性格。”   伏维则搓着手,把剥的栗子送到李行弱手边,烤好的栗子拣到盘子里,有人来了,就分出去。   大家有说有笑,火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李行弱正吃着栗子,外头进来一个士卒,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辕门上来了一个自称卢显戈的人……要求见大行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这是对方的信物。”士卒把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李行弱一怔。信送出去才几天?从南境到西境, 纵是再快,也要跑上半个月,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传她进来。”她信也不看, 连忙站起来,叫伏维则, “快把外衣拿来。”   伏维则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取了她的外袍。   李行弱穿戴整齐,出营帐来, 老远就看见一个中年人跟在士卒身后疾步走来。   来人身材颀长, 穿的是劳作时的窄袖短衣,走起路来干练利落。看她面容清瘦, 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但眉目间却带着年轻人都不及的飞扬神采。   一见到李行弱, 那人大步飞奔上来,单膝落地, 声音掩饰不住地激动:“前帐下功曹卢显戈,前来复职。”   “虚礼免了, 快起快起。”李行弱伸手将人挽起,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脸, “怎么来得这样急?”   “听是府主召唤,末将一刻都等不及了,日夜兼程地赶路,只想快点和府主见面。”卢显戈目光落在她脸上, 脸色骤变,“府主受了这样重的伤!”   她一眼就看出来,李行弱行动迟缓,虽是自己走出来, 脚步却明显没那么有力。   “路上就听说这一仗凶险万分,耶律将军都在阵前殒命,可把末将急死了。”卢显戈目光担忧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似乎想要看清那些伤处,“府主伤在哪的?”   “不碍事。”李行弱满不在乎地摆手,“能活下来,再重的伤都不算大事了。走,咱们进帐说话。”   她扶了扶卢显戈的肩膀,往营帐里引。   卢显戈连忙跟上,频频看她,眼里都是心疼和懊恼:“末将应当早来的,非要死脑筋等什么调令。末将要是当时随府主一起出征,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宰了高希夷。”   李行弱笑着拍拍她的背:“事情都了了,咱们就不磨叽了。原来是计划让你在西境待命的,只是这变数太多,辗转来了南境,打算先在这里落脚。万事开头难,没个人来打理不行,只好急忙调了你,帮着理个头绪。”   “府主还跟末将客气了。”卢显戈爽快地一挥手,“再多的事都尽管吩咐,末将来解决。”   她言行虽然风风火火,但听着叫人安心不已。   “快坐下吧。”李行弱指着胡床让她坐,“维则,奉茶水。”   “这就是凤靥的义女伏维则?”卢显戈看着倒茶水的伏维则,不禁感慨,“那年我到朝天见凤靥的时候,她还抱在手里,转眼都能为府主做事了!”   伏维则捧了茶水来:“干娘跟我说过卢功曹。”   “说我什么?”卢显戈好奇地问。   伏维则俏皮地说:“卢功曹办事利索,在卢功曹眼里就没搞不定的事。”   “哈哈,那她没说错。”卢显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凡府主要做的事,那我都必须做到。”   她又立即转头看向李行弱:“所以府主让末将做什么?”   李行弱挑眉:“你且喝喝水吧。接下来北斗府的衣食住行哪样不得你操心,何必急于这一时。我还没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家里又是如何安排的?”   “放心,末将都问过了,大伙把能打仗的孩子带上了,老人安置妥了才来的。”卢显戈拍着胸脯,“末将也好,吃啥都香,虽然体力不及年轻那会儿,但骑马拉弓一日都不曾懈怠。”   李行弱心里不免触动,目光落在她的衣裳:“这会儿天还早,我叫你伏维则引你去布庄,先置办几身衣裳。”   卢显戈低头瞧身上,笑呵呵道:“嗐,南境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钱,费那个钱做什么!末将从家里带了行装,衣裳什么的都有,今天这样穿是为了赶路方便。”   她坐在胡床上眸光晶亮,见到李行弱,发自内心的激动:“等有了钱,再穿更好的。”   李行弱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心头挺不是滋味,毕竟她跟自己是没享过福的:“在北斗府你就这样说,不委屈?”   卢显戈摇头:“委屈什么?那会儿能吃饱饭都是奢望,岂会在意几件衣裳。咱们比不得北方世家出来的那些子弟,也不跟他们比,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如果出身贫苦,能这般俭省,是能理解的。偏她出身富贵人家,出行是车马,穿戴是绫罗,从家里跑出来后,一头扎进军队,文能安定后方,武能上阵杀敌,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北斗府功曹。   “府主宽心,我一人做不到的事,大伙一起做,总能做到。”她信誓旦旦地说。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李行弱拢着袖子看她,“但我不是不尽人情的上官。这几日朝廷要查账,还要给耶律将军治丧,你就趁这个机会休息,熟悉一下附近,等到人来得差不多,就该忙起来了。”   说完,她问:“用饭了吗?”   卢显戈这才想起自己是饿着肚子赶路的,她尴尬地笑了笑:“没吃。”   李行弱:“正好要用飧食了,咱们就一块吃。维则,去叫人传饭。”   伏维则赶忙出去叫人传膳,不多时,两个士卒抬着食案进来。   食案上的晚膳很是丰盛,除了炖猪骨,红烧鸭肉,还有几样河鲜做的小菜。   卢显戈也是饿了,埋头大吃特吃,抬起来头时,却看到李行弱面前只有鸡汤。   鸡汤金黄金黄,漂着一些进补的药材,闻着味道挺大。她忍不住说:“府主就吃这个?”   李行弱道:“哪能咋办,这是杜神医亲自熬的,说是养气补血。”   她指了指汤里的药材:“黄芪、当归、枸杞,还有我叫不上名的,全是宫里送的,她也不浪费,熬汤里让我喝。”   “杜神医是谁?”卢显戈夹了块鸡肉,边吃边问,“专门给府主看病的医官?”   李行弱:“她叫杜缘,你不认识,但肯定认识她的叔叔。她有个叔叔,就是当年我身边的行军太医杜蘅。”   她将杜蘅勾结张道英下毒的来龙去脉,粗略地讲给卢显戈听。   卢显戈眉头紧皱:“居然是他下的毒手!那他的侄女可靠吗?”   李行弱道:“她是专程来为我解毒的。这次重伤,也是她救了我一命。”   她这么说了,卢显戈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但心里还是气:“可惜死无对证,没法揭穿张道英的骗局。”   李行弱却很淡定:“不急,迟早会跟张道英见面。”   卢显戈点点头,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府主怎么还住在营帐里?这眼看天越来越冷,营帐不避风,对养病可不利。”   李行弱道:“皇帝把高希夷在这里的天枢府赐给我了。但那宅子才抄过,还得收拾收拾才能住。”   “让末将来办啊。”卢显戈立马给自己揽活,“反正也闲不住,正好找点事做。”   李行弱自己闷了这些天,能理解卢显戈的心情:“也好。你把维则和澄空这两孩子带在身边,让她们跟着,学不学得会是次要的,耳濡目染也不错。”   伏维则和澄空闻言,两人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卢显戈。   “行。”卢显戈一口应下。   用完饭,李行弱让卢显戈陪自己在营地走了一圈,说了些话,直到营地里点亮了火,方才叫人引卢显戈去营帐休息。   五更天,天还没亮,李行弱就起了床。   今日是耶律烽下葬的日子,她换上素净的衣裳,带了伏维则往将军府去。   离府门还有半条街时,车速慢了下来,伏维则掀开车帷往外看。   将军府门前的长街上,火把将整条街巷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白幡从府门两侧一直延伸到了巷口,像一片白浪。   来吊唁的人更是乌泱泱地挤满了整条巷子。除了官员将士,还多是布衣百姓,贩夫走卒,全都聚集在门前。那些车马横七竖八地堵着,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李行弱所乘的车驾过不去,被迫停在巷尾了。   前导的官员见状,带了几个驺从往前挤,嘴里呵斥着,让那些人赶紧让路。百姓们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堵在那里,不肯散去。   李行弱问:“怎么回事?”   伏维则跳下车,跑了几步去问话,又挤回来,气吁吁地回道:“府主,百姓们听说耶律将军今日下葬,想要送一程。”   李行弱掀开车帘,扶着伏维则的手下了车,从巷尾步行过去。   那官员还在嘶声呵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叫驺从武力驱逐。   “住手。”李行弱沉声喝道。   官员回头,见是她,惶恐地躬下身:“大行台,这些刁民堵着路……”   “什么刁民。”李行弱打断他,冷声道,“都是受过老将军恩惠的乡民,专程赶来送行,何必驱赶。这段路也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官员低头应是,走到前面带路:“大行台驾至,小心避让。”   人群原本堵得严丝合缝,见她抬步过来,陆续住了哭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李行弱往前走,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年轻的脸,苍老的脸,都带着一双婆娑泪眼。她视线再落到这些乡民的身上,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薄的鞋,洗得发白的布衣布裤。   其中还有一个看上去仅有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戴了孝巾,小脸因为天冷已经皴裂。他大概都不懂,自己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站到小孩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   “这孩子是老将军救下的。”牵着孩子的老人道。   李行弱道:“乡亲们都是来为老将军送行的?”   “是啊,我们都是自发来送耶律将军的……老将军怎么就……”   乡民们情绪激动地将她围住。   一个老人伤心地抹着泪:“耶律将军他……他是个好人啊。水患那时,房子田地都被冲走了,高将军和官员根本不管我们,是他带着兵把我们救出来,没粮吃,也是他把自家粮食拿出来……这些年要不是有耶律将军在,我们早就高将军征的税压死了。”   “是啊。”旁边一个妇人哭出声来,“我男人在军中犯了军规,要不是耶律将军念及家有生病的老母亲,罚了五十军棍,早被高将军砍了头。这份恩情,我们全家记了一辈子……”   “耶律将军他苦啊。是我们拖累了他,要是他回到朝天城,也不会被害死……”   李行弱看着他们,心头情绪难辨:“耶律将军今日归葬,诸位来送他一程,是他的福气。老将军心中有乡亲们,乡亲们也要让他走得安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将军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可是……耶律将军走了, 谁还能管我们。”   有人开了头,哭声便跟着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李行弱站在人前, 安抚道:“你们有难处,尽管和我诉说。耶律将军不在了, 但我还在这里。”   众人还是哭得止不住,一旁的官员开口介绍:“乡亲们,这位就是重创伪朝大军的大行台尚书令。你们有苦处, 她都会听的。”   “是剿流寇、惩贪吏的大行台么!”老人一声惊呼, 就要跪下,“草民有眼无珠, 未识得大行台。”   李行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 让伏维则将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放心便是,我既开口, 便不会翻悔。”李行弱侧头对随行的官员道,“往后乡民们有求, 不要阻拦。”   随着她话落下,全场响起了一片悲欢交加的啜泣声。   “有大行台坐镇南境, 咱们有救了。”   “大行台为老将军报了仇,老将军九泉之下可瞑目了。”   李行弱放慢脚步,在一双双目光注视下缓缓走过。   人群默默让开,跟在她身后, 像一条河流,向府门蜿蜒。   门檐下,灯笼里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门下幢幢人影, 和那些含泪的面孔,也映照着李行弱冷霜似的眼睛。   李行弱望着门边悬起的白幡和灯,在“奠”字上注视良久,直到官员提醒,才待人登上台阶。   耶律锦歌一身成服,在崔凡等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她强撑着体面,向李行弱一礼:“大行台。”   而后又向门外的百姓深深鞠躬,哑着声音道:“乡亲们来送阿公,他在天有灵,定是欣慰不已。锦歌在此,谢过诸位了。”   百姓们又是一阵垂泪,纷纷向她还礼。   锦歌这才转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节哀。”   棺椁停放在西阶处,前面竖着铭旌,四周摆了白烛和纸扎。来吊唁的人就在此处举行奠礼。   李行弱祭奠完,被引到一旁去就坐。   后面才到的卢显戈紧忙跟过来,悄悄跟她道:“末将看到卞可及了。”   李行弱点了下头:“他如今是度支尚书,奉命来查账的,同时也来吊丧。”   卢显戈正要说话,余光瞥到门外进来的小吏,便闭了嘴。   小吏是来请李行弱移步去西阶奠堂的,说是卞度支要宣读天子的吊唁文书。   李行弱道:“好。”   她扶了伏维则的手起身,三人随小吏一道出去。   卢显戈缀在后面,一眼看到被人群簇拥过来的卞可及。白胖的一张脸,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他安抚了锦歌,再向棺椁行礼上香,接着诵读了天子的吊唁文书。   转过身来,看到李行弱也在,便揖了揖手。   目光再扫到卢显戈脸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卢功曹。”   卢显戈大大方方地拱手:“今后同堂议事,还请卞度支照拂。”   “岂敢岂敢,当年家兄在北斗府,受功曹照拂颇多。”卞可及脸上虽然在笑,但更多是探究。   卢显戈只作没看见,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句,就同李行弱回到供客休息的厢房里。   一行人留到了下午,给老将军送完葬,赶在天擦黑前回到大营,大家都冻得不轻。   这快近年尾了,天是越来越冷了。不过是去送了一趟葬,李行弱身上冷得像冰坨子。   伙房送来热水,烫了脚,又笼了一盆火来烤着,才找回点直觉。   但杜缘给她换药时,眼风比外头的风还冷。   走之前,口气冷硬道:“出门我管不了你,记得穿厚些。你这伤口要注意保暖,至少这个冬天都不能受凉。”   杜缘前脚一走,卢显戈后脚就嘀咕:“这什么杜神医,挺厉害呀,敢给府主摆脸子。”   李行弱道:“她是面冷心热。”   “能治好府主的伤疾就行。”卢显戈坐在床边,给她捂了捂被子,“照顾人这活还是凤靥做得好,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及不上她半分。”   她在旁边絮絮叨叨:“这刀伤最难养,磕着碰着,扯开伤口又得十天半月。耶律将军的丧事结束了,明儿我就去收拾府邸,早点住进去,再做几身厚衣裳过冬。”   “行,我让谈治玉支一笔冬衣费出来,给大家都做。”   李行弱这么一说,发现要做的事还挺琐碎的:“你再安排人把廨宅什么的也拾掇一下。要不了太久,咱们的人就都来了。这僚属一多,光住处就是一个难题。但是解决住处还不行,还要考虑穿戴、吃的、用的……”   “唉……”卢显戈叹了口气,“府主叫末将来,不就是做这些事的?您就安心养您的病,末将每日过来汇报进展就是了。”   伏维则递来的瓜,她接过来,边啃边问:“府主手里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凤靥在朝天替我掌握情报,伏维则一直跟着我的,澄空是我路上收养的,年龄都太小,还要多历练。杜缘医术上造诣不浅,留在军中挺好,能救更多人。”   她缓了缓,继续道:“耶律锦歌,如今继承了老将军的爵位,我相信她很快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谈治玉这人,签了卖身契,要给我做十年生意,商路可以交给他。”   “崔凡领着卤簿仪仗的差事,带了一帮朝臣子弟,虽然并肩作战,但将来会有什么变数,谁都说不清楚。”   “后来我去了芙蓉乡,结识了那里的陈朝遗民,得到了最大的宝藏,领着那些村民打胜了一场战役,大伙信任我,愿意背靠着我重新寻一条出路。于是有了庄云梦、庄灵秀、庄炟、钟定慧……我让你收拾屋子出来,也是给她们住的。”   卢显戈安静听完,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府主短短几个月,竟然办了这么多事。”   她心疼得不行,刷地一下站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得赶紧睡,明天早点去收拾宅子。”   伏维则看她二话不说地出了大帐,惊得张大了嘴:“这么急的吗?”   李行弱笑着提醒她:“我劝你也去睡,要不然你就该像庄炟了,天天挂两个乌眼睛。”   伏维则没听懂,正要问为什么,卢显戈又打外头探头:“伏维则,你把那个叫澄空的小孩带上,卯时三刻在辕门等我。”   伏维则:“……呃,好。”她懂为什么了。   于是第二天卯时,天都还是漆黑的,伏维则和澄空两个打着哈欠,骑着马跟卢显戈出发了。   卢显戈只管指挥怎么做,其余都是仆役动手,清扫庭院,拆卸帷帐,更换家具,修葺门窗……把宅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两个小姑娘虽然不用干苦力,但也要跑前跑后地监督。   这一跑下来,五天过去了,偌大一个府邸收拾得干干净净。   卢显戈半口气都没歇,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李行弱的大帐:“府主,府邸收拾好了,咱们这就搬过去。”   李行弱歪在榻上看书,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这么快?”   “快什么呀,都五天了。”卢显戈一挥手,招呼士卒进来,“别磨蹭了,赶紧来搬东西。府主要是不想走路,你们就把床抬过去。”   乌泱泱的士卒涌了进来,一人搬一样东西,没两下就把大帐搬空了。   “……”李行弱真怕卢显戈把床也搬了,赶忙起身上车。   卢显戈亲自赶车,赶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到了府邸。   牛车停在正门外头,她下车来,撞见仆役站在梯子上摘匾额。   张管事仰着头在下面指挥:“小心些放,这匾虽然要拿去劈柴烧火,摔坏了也无碍,但别砸到人了。”   匾额有些年月了,经过风吹日晒,木色显得深沉,上书的三个大字虽然黯淡,却仍然透出端严气象。   北斗七府,各有其名。高希夷的府邸,叫天枢邸。   “末将记得,当年给那七个人赐宅邸时,都赐了邸名。”卢显戈眯眼瞧着匾上的三个字,“天枢邸。”   “天枢作何解释?”她脱口问道。   “很简单。”身后的庄炟懒散道,“天枢是北斗星中的一颗,又叫贪狼星。在星象中,它代表的是力量。”   “噢,听起来是把北斗府分裂成七个了。”卢显戈哈哈一笑,“这是人人都想成为北斗府的府主啊。”   李行弱眼中兴味十足:“力量权势确实诱人。”   “大行台。”张管家过来,躬身拱手道,“府邸已经收拾妥当,各院厢房都安排好了。只是这匾额……”   他看了眼被仆役抬下来的旧匾:“新匾还得再等一段时日,才能做好。”   卢显戈道:“这都是小事,哪天做好哪天挂上,何必叫府主操心。”   张管家:“是是。”   已经上了台阶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回头道:“管家,弄些当地水产,晚上想吃暖锅。”   “是。”   晚上堂内支起了铜锅,鲜鱼活虾在汤汁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杜缘等人都被叫来,大家欢欢喜喜坐了一桌。   “天冷吃暖锅最舒服了,”伏维则吃得停不下嘴,“我天天吃都行。”   卢显戈道:“能吃就多吃点,接下来干的活多了。”   大伙有说有笑地吃着暖锅,侍女进来禀告,说是韩昭阳来了。   休整的这些天,韩昭阳这些年轻人被崔都督叫去操持老将军丧事了,没怎么见到人影。这晚上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让他进来。”李行弱道。   侍女退下,转眼就把韩昭阳引来了堂间。   韩昭阳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拱手道:“大行台。”   卢显戈看去,宽袍大袖的年轻人站在灯前,模样还挺像韩鹤徵:“这就是昭阳公子?”   韩昭阳不认得她,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看向李行弱。   “不怪你不认识我。”卢显戈看出来他的迟疑,便介绍起自己,“我是府主旧部卢显戈,曾任北斗府功曹。”   韩昭阳向她一礼:“卢功曹。”   李行弱道:“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   韩昭阳在空席坐下,婢女添了一副碗筷来,却没有动筷。   “大行台,下官有些事要禀告。”他道。   “边吃边说。”李行弱夹起鱼片,在沸汤里一涮,送进嘴里,“什么事?”   跟这么多人用饭,韩昭阳有些别扭,支吾了两句,才开口道:“京城来了信。下官的姐夫,有一个胞弟,跟着卤簿出京,在这次战役中受了箭伤,宁家要派人来接他回去养伤。不只是他,可能有不少人会回京。”   “回去就回去吧,崔都督决定就行了。”李行弱道。   都是世家挑选出来的子侄,在家里备受宠爱的金疙瘩,以为出来就是监视她,丰富阅历的,结果三天两头被拉去打仗,换成谁都遭不住。   不过……韩昭阳的姐夫,不就是韩飞镜的夫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宁家?没听过。”李行弱抬眼看过去, “在京里担什么要职?”   韩昭阳回道:“宁家郎主在外地做太守,长子宁谦……是下官的姐夫,在京里任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是东宫属官, 清贵闲散的起家官。韩鹤徵身居高位,竟没给自家女婿谋个更好的起家官。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毕竟他对亲儿子韩昭阳,也不过如此。   李行弱随口道:“怎么,你也想回去?”   “……不是。”韩昭阳支吾着, 却说不出为什么, 只得低头拾起筷子,闷头吃饭。   晚饭后, 韩昭阳问了伤情,方才告退。   杜缘留在最后, 等人都走了,过来替李行弱换药。   伤口在愈合了, 但伤痕看着像蜈蚣,实在触目惊心。杜缘手法依旧利落, 只是眉头比往常皱得紧些。换完药也不多说,丢下一句“别动武”, 便拎着药箱走了。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李行弱躺在新铺的床榻上,舒服地扯了扯被子。   搬到府里来住,确实比营帐强太多了。没有夜风吹着帐幕, 没有号令声和马蹄声,也没有硬得硌骨头的行军木床。身下这张榻铺了厚褥子,松软暖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既舒服,又好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比往日更快地进入了梦乡。   睡到日上三竿,精神头养回来不少,便穿上厚衣裳出门走走。   冬天的阳光温煦,院子里笼着的薄雾还没散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沿着石板铺的路走,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就撞见打外头回来的卢显戈。   卢显戈快步走到跟前:“府主起得好早。”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我在想一件事,正要跟你商量。”   “府主请讲。”卢显戈侧耳听着。   李行弱脚步不停:“我不是让你收拾屋子,给芙蓉乡的村民住么?再过一阵,人就要到了。只是咱们能用的地方实在不多,我到现在还没想好把人安置在哪儿,需要你留意着,尽快找个安置的地方。”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韩太守。我之前把一批流民交给他安置,也不知他把人收在哪儿的。”   卢显戈点头:“这事好办,末将这就派人去打探。”   李行弱道:“还有一件事。北斗府既然要重组,僚佐们总得有个正经职务。澄空年纪还小,等村民安定下来,让她跟着同龄孩子一块去读书。伏维则就先留在身边,跟着你多长些见识。主要是杜缘、庄炟,还有芙蓉乡来的那些人,都要有职务和职钱。”   “这些事都交给你来办,府里的人随你调用。”她看了卢显戈一眼,“该走什么流程,凤靥不在,这里就属你最清楚。”   卢显戈郑重地拱手:“天气冷了,得抓紧办,让大家在新家过个暖年。末将这就着手去安排。”   “嗯,有难处尽管开口。”   “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聊了些琐事。雾气渐渐散开,日头也升高了些,院子里开始有仆役走动干活。   李行弱停下脚,望着忙碌的人影,忽然道:“卞可及那边在查账,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下午过去瞧瞧。”   说去就去。午后李行弱就换了身衣裳,带着伏维则和庄炟出了门。   卞可及查账的地方设在韩复岑的官衙里,离如今的北斗府不远。马车走了两刻钟就到了,门口有差役守着,见是李行弱的车驾,连忙放了行。   院子里人来人往,抱着账册进进出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隔老远都听到了,显而易见的忙碌。   李行弱站在门外往里面望,八九个官吏簇拥着卞可及和韩复岑坐在案前,面前的账本堆得跟山似的。   卞可及一手翻账册,一手在纸上勾画记录,两个文吏在旁边不时递上新翻出来的条目。   李行弱没有惊动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众人身后。   摊开的账本里,记录着这些年高家在南境的进项,主要是盐铁、布帛、粮草、马匹,名目繁多。旁边另有一本册子,记的是各官员送到将军府的节敬、冰敬、炭敬……   卞可及翻着翻着,手指点在某处,对身旁的主事道:“这笔帐,去年八月的钱粮对不上。”   主事连忙提笔记录。   李行弱微微眯眼。   前几个月,她借着官匪勾结的案子,查办了两个县的贪官,都没摸到高希夷的账。如今全摊到了明面上,而且每笔数额都记得一清二楚。   高希夷在南境囤兵这些年,天灾频仍、缺银少粮是不假,但也没耽误他趁机壮大势力。他笼络了多少官员,谁也说不清。权钱交易这种事,只要真心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以前不查,是忌惮高家在这方的势力,得留几分余地。如今高家倒台,势力瓦解,其他几家盯上了南部这些空缺,想把自家亲信塞进来,自然要把他的残存势力拔完。   卞可及即便不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这时候该使多大劲了。   李行弱站了片刻,转身想换个位置,迎面撞上一个捧着账册出来的书吏。书吏虽然及时避让了,手里的账册却没拿稳,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你怎么回事!”伏维则俯身帮他捡起来,“走路看着点。”   “是是,多谢。”书吏连连道谢,抱着账册快步走开。   直到这时候,卞可及和一屋子人才发现身后站着的人。   韩复岑最先起身,快步过来行礼:“大行台。”   卞可及也放下手里的活,从案后绕出来,笑吟吟地揖手:“大行台怎不叫人通报一声,也好让下官迎一迎。这般悄无声息地站在后头,倒显得下官怠慢了。”   李行弱道:“查账要紧,没什么好通报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走到案前,扫一眼堆满书案的账册:“查得怎么样?”   卞可及顺着她的目光看那些账本,正了正神色:“这几日查下来,高家的账目问题不小。司盐都尉那边,有五万贯白银账目不明,然后是各州县往来的孝敬,就记了十二人,数额从几百贯到上万贯铜钱不等。还有一些地契、田产、商铺的过户记录,经手的多是官员亲眷,价钱和市价差得远,差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李行弱拿起一块点心,掰碎了喂进嘴里:“如果没有战乱和灾害,五口平民之家一年的花销差不多是二千到三千钱。五万贯铜钱就已经挺多了,五万贯白银是挺惊人。”   水患拿不出钱赈灾,导致流民遍地,无家可归。驻守边境拿不出钱打仗,除了问朝廷要,就是强行征税。所以这抠出来的万贯白银是去哪了。   “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李行弱又问。   卞可及抬眼看她:“按律查办的话,牵涉的人员非常多,粗算下来,差不多能把南境州县的官员换一遍。”   李行弱:“律令在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朝廷派你来,不就是办这个的?”   卞可及干笑了一下:“是。”   李行弱没再多说,朝韩复岑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韩复岑会意,趁众人继续忙碌,悄悄放下手里的账册,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到四周无人的中庭。   李行弱放慢脚步,等他上来。   “这些天跟他共事,觉得如何?”她吃着点心,余光扫过往来的人影。   韩复岑道:“这次出京查账,是卞度支自己请缨的。据下官观察,一旦遇上棘手不好解决的问题,他会提出思虑过后再给答复。说他做事谨慎,但下官瞧着,更像是……需要和人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再小的官身边都有三个臭皮匠,况且卞可及是负责全国财赋的高官,身边没几个军师出谋划策也说不过去。   李行弱淡淡道:“商议出什么万全之策了?”   韩复岑低声道:“司盐都尉的五万贯白银账目不明,全部安在高希夷头上。下官觉得没那么简单,让谈治玉查了两地的账,将军府搜出两万贯现银,还有三万贯不知去向。”   “下官提出质疑,卞度支拿出了一份数月前的紧急军情文书,称是当时用作黑瞎子山剿匪,但朝廷拨款未到,于是口头命令就近的司盐都尉垫付五万贯,以充军资,事后再补还这笔钱。”   李行弱听懂了:“意思就是,来不及等朝廷公文,司盐都尉先挪用了盐款。然后这盐款呢,又没有用在剿匪上,而是一部分在将军府,另一部分不知去向,这笔钱就这么不清不楚,也没有补上?”   韩复岑道:“司盐都尉的账目已经支出五万贯,将军府的账目上只接收了两万贯。审问过将军府属官,他们声称是分两批押运的,没有接收的三万贯在途中遗失了,没有及时上报,故而将军府的账目上没有这三万贯。”   李行弱蹙了蹙眉,总结道:“哦,卞可及把三万贯贪了。”   韩复岑笑了:“虽然还没有实际证据,但也可以这么说。”   李行弱只是点头,没发表意见,而是问:“卞可及又是怎么做的?”   韩复岑道:“他拿出追认口头命令的公文,坐实了五万贯用于军需,责任就到了将军府头上。”   李行弱忍不住笑了一声:“口头命令是他的,追认口头命令的公文也是他出的。就好比我拿了钱,账也是我记的。”   韩复岑沉吟片刻,道:“朝廷应该派比部官员来核账的,度支尚书亲自走这一趟,就已经很不寻常……”   财政大事是他卞可及说了算,想抹个账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行弱吃完点心,拍拍手上的渣屑:“七条蛇中的一条,掌控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想抹一笔账,谁还能拦住。”   她看一眼庄炟,想了片刻,道:“就当没看出来,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韩复岑道:“下官受府主提拔重用,他对下官一直有所回避。这几日查账,但凡涉及要紧处,他便支开下官。”   “你该配合就配合,该回避就回避。”李行弱把手拢进袖子里,笑吟吟地望着门口来往的书吏,“既然他要亲自出京,那就别回去了。”   韩复岑怔了一下,旋即躬身揖手。   李行弱带着人抬步往外走,他将人送出府,才转身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回去的路上, 李行弱靠在车壁上,对庄炟道:“你也听到了。虽然手段简单粗暴,但确实能够把洞堵上。”   庄炟歪在一边养神, 闻言睁眼:“这是权力的博弈。”   李行弱笑道:“没错。高希夷要是还活着,就能和他当庭对峙, 把账目掰扯清楚。如今高希夷死了,底下那些官员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吃下这个亏。卞可及不是聪明人, 但他背后的军师很从容。只要把这笔帐平了, 就能高枕无忧地安插一些自家人,再继续从南境税收里捞油水。”   庄炟眨眨眼:“做得这么明显, 是看不起大行台呢?还是肆无忌惮惯了?”   李行弱:“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上次在朝堂上质问他国库空虚之事,看他样子, 也是害怕和我对峙的。”   她琢磨片刻,突然笑起来:“看来我杀了高希夷, 震动了他们,这场权力大战已经没办法藏着掖着了。”   庄炟伸腰坐直了身体, 眼中逐渐清明:“大行台占了南境,已经有了后方, 杀他们不急,一个个来就是了。”   “就说眼前这个卞可及,什么口头命令,什么拨款遗失, 这般模糊的说辞,实在可笑。要不是大行台根基未稳,不宜开杀戒,引起北方骚乱, 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   她说的就是李行弱想的。   李行弱指尖敲着膝盖:“你有什么计策?”   “文书上肯定早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想要分辨真伪不容易。”庄炟歪头想了想,“分辨不了真伪,那就反推回去。”   李行弱看她:“如何反推?”   庄炟掰着指头:“查军情流程。经谁的手签收的?由哪个信使传递的?传信使还在不在?能不能找来对峙?再就是追查遗失拨款的下落,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肯定有人见过,有人经手。让他自证清白,总有没来得及补上的疏漏。”   李行弱听着,望向窗外,眼中笑意渐深:“在朝天的时候,凤靥告诉我,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像战场那样简单。如今来看,也不过如此。无非是,琐碎了些,烦人了些,再就是看谁更沉得住气。”   庄炟:“大行台这边的人越来越多,解决这些琐碎只是时间问题。”   见她眼睛看着外面,但是在走神,她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李行弱道:“被夹在中间的人,左右掣肘。”   庄炟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路边的喧嚣越来越远,军营的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在到府邸前,李行弱忽然开口:“庄炟。”   庄炟抬眼。   李行弱眼神带着凉意道:“既然来了,就别让他回朝天了。”   庄炟拢住袍袖,慢悠悠道:“那就让我来解决这个麻烦。”   “哦,你有什么计策?”   李行弱眼神示意,她便凑近了,将计策细细说来。   ……   接下来的日子,庄炟早出晚归,白天在衙门和韩复岑一处盯着查账的事,晚上将进展禀告给李行弱。   庄炟脑子聪明,衙门里再复杂的流程,只消看一遍就能记住,也能及时精准地抓住漏洞。有她的协助,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南境的这笔账,被韩复杂岑紧抓不放,根本就翻不过去。   公文是由信使传递的,但是没有信使的签收凭证,没有回执,那就把信使找来对峙。便是退伍了,也有户籍在,便是死了,也该有尸体在。   不只是一个信使,牵涉到其中的人还有无数个,全部都找来的话,这案子就是一道漏风的墙,到处都要补洞。   卞可及连着几天被质问得说不出话,原来爱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韩复岑这边步步紧逼的同时,庄炟也没闲着。   她暗中见了几个涉案被收押的官员,对那些软骨头,便许以利益,只要肯开口,可以轻罚,甚至日后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对那些胆子小的,便用他们的老小威胁。   短短几日,不少人站出来强硬地和卞可及对峙,声称那丢失的三万贯将军府没有接受,至于是遗失了,还是根本没有押运出来,还要从司盐都尉这个源头查起。   一套招数打得又急又快,围攻之下,把卞可及的节奏打乱了。   卞可及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扣押在牢狱的司盐都尉“畏罪自尽”,二是召集属官,告诉他们,这些涉案官员不能再留在南境,即刻将人犯押解回京,交由御史台审问。   只要回到朝天,这笔账就能彻底按死在高希夷的头上了。   命令一下,买通的狱卒出动,在夜里就让司盐都尉“畏罪自尽”。然后他这方人员一刻不敢耽误,连夜转移人员,准备押解回朝天。   但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庄炟派人监视,他的人还没出牢狱,就被差役和营兵拦截了。   消息被耳目传到卞可及耳中时,卞可及还在午睡。   听到消息,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爬起来,一面叫人给母亲报信,一面急着去衙门质问。   赶到衙们时,韩复岑和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庄炟已经等着他了。一个气定神闲地在处理公务,一个歪在窗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韩复岑还叫人给他上了一盏茶,笑着说:“看来是底下人打扰到度支午休,让度支惊了魂。”   卞可及哪有心思喝茶:“韩太守这是什么意思?南境的账已经查完了,将军府的一众人犯本就该押解回京。”   韩复岑不急不徐:“卞度支也太心急了些,证据尚且不充分,稀里糊涂将人羁押回京,岂不是有污度支名声,说度支办事糊涂。这要是传开了,百姓们该如何看待您这位掌控全国财政的。”   卞可及脸上的笑都在扭曲:“账目查清,是高希夷贪污拨款无疑,回京后自有陛下和御史台公断。我倒想问问你们,拖着不肯放行,是何意图?”   “那三万贯白银去了哪里?便是遗失了,也该查出去向,再做决断吧。”韩复岑看着他,“若真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下官自然不会阻拦。可若无凭无据,只凭一张由度支开具的公文就定案,要押人犯回京,如何能服众?”   卞可及面色微变。   韩复岑揖着手,语气很平和:“卞度支别急,案子是一步步查的。查清楚了,该押回京的,迟早会押送回京。”   卞可及的脸色一沉,难看得快要挂不住,他哼了一声,袖子一摔,转身踏出门去。   庄炟察觉人走了,掀开眼皮,望着天边的云:“这是把人逼急了。人一急,就会出错。咱们也就该收尾了。”   韩复岑道:“他背后的军师还没出来。”   “故弄玄虚。”庄炟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袖子,继续仰起头来晒太阳。   卞可及从衙门出来就直接回了驿馆,一口气还没歇,就直奔母亲厢房。   没见母亲身影,他急得质问婢女:“老夫人呢,不是都让人报信了!火烧眉毛了,你们是一点都不急。”   婢女颤声道:“老夫人还在午休,说是郎主回来了再禀告。”   “那还等什么呢?”卞可及都快上火了,推着婢女进屋,“你倒是快去禀告啊。”   婢女进去请人,他这个当儿子等得心烦气躁,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冷汗不停往下滚,很快浸透了后背。   那些人证跳出来说什么都不足为惧,不过是小虾米,一根手指就碾死了,要撼动他这座大山,简直是痴人说梦。怕就怕他们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证据,那么等待他的就不是丢官了,而是抄家灭族。   “慌什么?”   屏风后,穿戴齐整的老妇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芝麻大点事情,把你急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点大家风范?”   她发髻灰白,面容慈祥,眼神却像雪一样冰冷。   卞可及一见到她,就像吃了定心丸,过来将她小心搀扶到坐榻:“母亲,儿子实在没辙了……”   “您是不知道,李行弱这个人多难缠。她手下那几个人,看着年轻,却个个都是人精,配合起来的这一套,叫儿子难以招架啊。”   荀夫人在榻上落座,看着儿子道:“你也知道配合得好,那怎么不能跟着学?亏你还是度支尚书,竟被几个年轻人当狗一样遛。”   “娘,眼下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卞可及一屁股坐下,“您倒是快给儿子拿个主意啊。”   荀夫人淡定地捧过婢女递来的水,喝过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只记得要把自己摘干净,却忘了给对面制造麻烦。这就好比下棋,如果你只守,而不攻,那要怎么赢这盘棋呢?”   一语惊醒卞可及,他用力一拍额头:“儿子一心着急结案,倒是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攻呢?司盐都尉是死了,但我也被绕在了里头,现在相当被动。”卞可及脑子乱得不行。   荀夫人脸上皱纹舒展:“最坚固的墙,不是因为没有裂缝,而是敌人不敢拆它。”   卞可及愣住。   “李行弱想查,你是拦不住的,那就让她查。咱们这边给她制造点麻烦,也让她头疼头疼。”   荀夫人唇角微翘,笑得让人脊背发凉:“派人放出消息,就说司盐都尉和韩鹤徵来往密切,是韩鹤徵安插的暗线,你不知情。”   卞可及深吸了一气:“母亲这是要把韩君拖下水?他可是同盟。”   “朝堂之上,哪有同盟。”   荀夫人乜了儿子一眼:“李行弱要扳倒你,就会像杀了高希夷一样,心狠手辣,不可能留有任何余地。今天过后,咱们跟李行弱就是彻底撕破脸了,要想活命,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荀夫人晃着手里的银水瓶:“韩复岑是韩鹤徵的堂叔,同是一个韩家,把韩鹤徵拖下水,韩复岑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韩复岑撂开了手,李行弱便少了助力,这桩案子又该交给谁去办?而韩复岑在为李行弱办事,和韩家有了关联,那这笔遗失的拨款,是不是她李行弱贼喊捉贼呢?你说,她查还是不查呢?”   卞可及目瞪口呆:“……这是要把韩鹤徵和李行弱都拖下水!” 第101章   “妙啊!”卞可及激动得脸都在抖, “这下她怕是投鼠忌器,进退两难了。事不宜迟,儿子这就交代人去办。”   他起身要走, 被荀夫人抬手制止:“急什么,你没有实证, 要如何把事情坐实了。”   她说着,从袖中又取出纸卷:“司盐都尉畏罪自尽前,你就不记得要先取得供词么?”   卞可及接过来一看, 面色大变。   竟是司盐都尉的亲笔供词, 供词承认自己贪污拨款,和卞可及没有关系, 签字画押都是齐全的。   “还是娘考虑周全。这下好了,就算她拉再多人证, 这份供词都能将我摘出去。这桩案子她便是不肯结案,拖上个一年半载, 也够我们腾出手来收拾残局了。”   卞可及激动得将供词收起来,向荀夫人躬了躬身, 大步出了房间,安排人去放消息。   李行弱这几日在和卢显戈查看修建民居的地盘, 拨款一案只是偶尔过问。   今天才从外面查看地盘回府,还不知道消息。   大家围在火堆边,边烤栗子,边对着舆图商讨修建民宅的问题时, 差役过来报了信。   “司盐都尉畏罪自尽,死前留下供词,为卞可及撇清了关系,还把韩太守扯进去……这就是卞可及的回招。”庄炟把栗子壳丢进炉子, 拍了拍手上的脏灰,“背后的这个军师,比度支尚书冷静多了。”   “我也觉得。”伏维则有一个疑问,“所以到底谁是度支尚书?我看还不如让他背后那个军师来当呢。”   李行弱道:“他把韩家拖下水,阻止韩复岑继续这桩案子。韩复岑一旦撂开了手,就没人协助查案,相当于断我一臂。”   庄炟歪头看她:“大行台怕了?”   李行弱笑道:“司盐都尉的这份供词确实叫人震惊,但也不至于叫人害怕。”   庄炟拿起火钳,夹着栗子放进火灰:“她就是要我们怕。我们怕了,就不敢再查,从而顺从他们的意思草草结案,卞可及也就能逃过了这一劫。”   李行弱道:“派人去传信,让韩太守停手。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伏维则挠头,“咱们真的不管了吗?”   庄炟给她解释:“他们想拖韩家下水,咱们就将计就计,让韩太守停手。卞可及会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韩太守为了家族利益放弃查案,致使大行台断掉一臂。而大行台因此生出嫌隙,和韩复岑闹翻,咱们从而陷入被动,自顾不暇。然后这位卞度支就会放松警惕,去弥补漏洞。咱们就趁机向朝廷请旨,派人下来,来决断这桩案子。”   “庄炟!”伏维则拍了拍庄炟的肩膀,“你说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我的不一样?”   庄炟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的夸奖:“没办法,是天生的。”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李行弱插话道:“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芙蓉乡送来了信,庄老她们已经出发了。这安置地我去看过了,虽然不大,但地势平坦,离水源近,开辟出来能住人。”   她看向卢显戈:“眼下无战事,明天让营兵轮流过去开垦,先把地打整出来。等乡民们一到,咱们再帮衬着搭建屋子。”   卢显戈道:“廨宅那边的屋子末将已经收拾妥了。庄老和年纪大的老人,年幼的孩子,还有病患可以先住进去。其他村民,估计只能暂且租赁,或者搭窝棚住,等把房子搭建好了再搬。”   李行弱转头问庄炟:“你觉得如何?”   庄炟倒是没有意义:“窝棚也行,比露天强。不过也放心,芙蓉乡的村民各家都有产业和积蓄,多半会租赁。锅碗瓢盆、被褥衣裳什么的,大伙也会带上,没什么要操心的。”   卢显戈道:“村民能带的有限,等到了,看看缺什么,再一一添置……”   伏维则激动得直搓手:“那我可以为大家做点什么?”   卢显戈调侃道:“不会缺你的活干。”   要给几百号村民建房定居,不是一件小事。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件都捋清楚了。   商讨得差不多了,卢显戈又问李行弱:“府主,您看要不要把其他旧部也调过来?人手多点。”   李行弱点头:“行,就这么办吧。”   “那末将这就吩咐下去。”卢显戈得令就起身出了门,去分派任务了。   眼前最重要的事,除了芙蓉乡村民的安置问题,另一件就是伪朝。   这场战事对双方影响都不小。但创伤更大的还是伪朝,毕竟损失了术率容光这员猛将,十多名将军,可谓是元气大伤。短时期内,他们肯定是不愿再开战。   但伪朝是根刺,如果不尽快拔出来,拖到他们恢复元气,解决起来就更麻烦了。   李行弱让人把王副将叫来,问起伪朝动静。   王副将禀道:“边境一直派人留意着。战场打理干净后,他们的残兵退回了伪都,两个小国因为借兵损失严重,现提出索赔,要求赔偿奴婢、马匹和白银。可以说,如今的伪朝焦头烂额,已经无暇应战。”   李行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伪朝占据的地盘:“黑瞎子山一战,将他们安插在境内的耳目连根拔起,已经伤筋动骨。这一战虽然仓促,却也杀尽他们的肱骨,要是趁机再打一仗,这群乌合之众就会分崩离析。”   王副将问:“大行台真要开战?”   李行弱道:“南境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倒不如举南境之力,打完这一仗,再图发展。”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们的人马要仔细留意边境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王副将领命退下。   李行弱抬手落在舆图上,食指划过图上的界线,最后停在了伪都方向。   要打到他们的伪都,需要多少时日?所需粮饷又是一笔大数目。跟朝廷要,不会拨太多下来,连续上书只会耽误时间。跟南境百姓商量,就是可怕的徭役,逼急了就是官逼民反。   打仗难,更难的却是战前准备。   “如果是骑兵奔袭,差不多半个月。”庄炟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笑着说,“打吧,以速度取胜。”   李行弱走回来坐下:“那你觉得,现在开战是否妥当?”   “我支持开战。没有安定可言的国家,财富会带来掠夺、杀戮……更多灾难。”庄炟眨着眼,“放心,就是问钟定慧,她也会赞成开战。”   李行弱看她:“这么笃定?”   庄炟道:“我和她虽然行事手段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不信的话,等她来了,大行台再问她。”   李行弱笑了一下,没表态。她低头看火,见栗子炸了壳,连忙拿过火钳夹了起来。   自卞可及放出消息,李行弱便如他期望的那样,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过问,案子就这么搁了下来。   卞可及偶尔问起她在做什么,回报的人都说她在忙,忙着处理南境事务。   一天两天都还好,三天下来,卞可及心里反而不安了,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总觉得事情有古怪。   “母亲您说,她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招?”   荀夫人道:“她都不急,你急什么。要记住,先急的人会自乱阵脚。”   卞可及:“儿子也不想,可这心里头静不下来。”   “那就出去走走。”荀夫人道,“去看看咱们这位大行台每天在忙什么。”   这倒是可以有。   卞可及也确实好奇,在这种时候,李行弱还能这么沉得住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换成旁人,都该破罐子破摔了,她跟没事人似的,成天往外跑。   他也不在家转悠了,立马叫人套车出门。   马车驶出驿馆,直奔北斗府。   到了府门前,被告知李行弱去了太守衙门。一行人又往衙门赶,差役却告诉他人刚走,往城外去了。   卞可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吩咐车夫出城。   马车穿过街巷,驶上官道。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收过的庄稼只剩一片茬子,直愣愣地戳在地里。   走了有两刻钟,就望见了一块平地。那里人声沸腾,尘土飞扬,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是地上插了一排黑底认旗,一看就知道是南境营兵。   “停车停车!”   车停在地头,卞可及下了车,跌跌撞撞往前走。   看穿着还真是营兵,天光有些刺眼,他把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搞什么幺蛾子。”他嘀咕一句。   那些营兵挥着锄头刨地,拿着斧头砍树,还有人赶着车运木头,蹲在地上丈量尺寸,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卞可及在人群中找来找去,总算看到了李行弱那群人。他提着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看见李行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土,在和卢显戈说话。   她今天穿的短褐,裤腿卷到小腿上,头发还是梳成两条垂辫,跟田里干活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卞可及看得一愣一愣,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还是伏维则看到了人,凑到李行弱身边,说卞可及来了。   李行弱拍了拍手,扭头看人:“卞度支怎么追到这儿来了?有急事?”   卞可及目光扫过四周:“大行台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李行弱下巴往前一指,“腾地呢。”   “腾地做什么?”   “安置流民啊。”李行弱直起身,“流民这么多,总得有地方住。先开几亩荒地,让大家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卞可及嘴角一抽:“大行台真是宅心仁厚。”   他话里阴阳怪气,听着就不是好话。   李行弱看他:“度支尚书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卞可及噎住。   他哪知道流民怎么安置?他是度支尚书,管的是银钱账目,是国库收支。流民安置这种事,又不在他考虑范围。   李行弱见他答不上来,好整以暇地一笑:“卞度支不盯案子进展,还有闲心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可别到了时候,案子交不出答卷。”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前在上一章手动发红包哈,没有设置抽奖,因为那个三十天内只能抽一次。 第102章   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卞可及眼皮跳了起来。   李行弱看他杵在这,又不干活,只是瞪着眼睛乱转, 便道:“卞度支要是得闲,可以到北斗府来坐坐, 穷是穷了些,但一盏茶还是有的。要是能带背后那位高人来,就更好了。”   卞可及眼皮跳得更狠了:“哪有什么高人……”   他嘴里支吾着, 眼睛乱瞟, 一棵树应声倒下,扬起来的土尘直往眼睛里钻, 一张嘴又呛到喉咙里。   他也是闲得没事做了,居然大老远地跑这种地方来。   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他一边呛咳,一边道:“下官还有政务处理, 就告退了。”   他匆匆地来,又带着人匆匆地走。   李行弱叉腰站在原地, 看着马车驶离视线,一个士卒策马从对面跑来, 飞身下马,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芙蓉乡的人快到了。”   李行弱闻言一笑:“总算是到了。”   她把衣服上灰尘拍拍,跟身边众人交换了个眼色:“那咱们一起去迎迎吧。”   大家撂下手里的活,纷纷上马, 往官道上去。   到了官道上,一路人马从尽头缓缓而来。   队伍拉得很长,浩浩荡荡,有骡车, 有驴车,老少病弱们坐在车沿上,青壮们跟在车旁。车上码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堆着锅碗瓢盆,扎着铺盖卷。就这样一个跟一个,粼粼驶来。   走最前面的骡车,上头坐了妇人和小孩,旁边跟着一头驴子,驴背坐着的就是庄灵秀。   庄灵秀看到官道这边乌泱泱的人和车马堵在了中间,她低头凑到车旁,跟车上的人说了话,随后就露出庄云梦的脸来。   车队加快了速度,在二十几步外停下,庄云梦扶着车辕下来,庄家其他人也纷纷下车,跟着她往前迎。   李行弱快走几步,笑着迎上老人:“庄老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庄云梦眼里神采奕奕:“托大行台的福,这几日没下雨,一路顺畅。就是这人太多,家当太多,磕磕绊绊,走得慢了些。”   李行弱看向庄灵秀,还有庄家其他老小。   庄云梦道:“定慧一家也来了,在后面的骡车上。我让灵秀去叫她。”   庄灵秀“唉”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面去叫人了。   庄云梦则是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揖手深拜。   李行弱伸手去扶:“庄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出了芙蓉乡,便不能再以芙蓉乡村民自居。老身今日率众来投,当履行承诺,奉大行台为主君,以为主君排忧解难为终身己任。”   庄云梦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声音庄重:“今后大行台便是我们的府主,当受一拜。”   钟定慧随着庄灵秀而来,她走到庄云梦身侧,同样揖手深拜:“礼不可废,庄老言之有理。”   身后的人也都跟着深拜下去,齐齐顿首。   李行弱怔住,望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每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还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车队。   她双手托住庄云梦的手肘,将人托起:“庄老的心,我明白。”   她又抬头对其他村民道:“都起来吧。从今往后,权当是自己的家,好好过日子。”   庄云梦这才直起身来。   见后面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要往这里来,李行弱道:“天冷,就别让大伙下车了,咱们回去再详说。”   她转头对众人说:“显戈,维则,你们带上营兵,帮大家把车押回去。”   “是。”卢显戈领命,一挥手,带着营兵迎向车队。伏维则也小跑跟上,帮着赶车扶车辕。   李行弱扶了庄云梦的手臂,邀她坐上自己的牛车。   庄云梦坐在车边,看向路旁的田地,远处有一片忙得热火朝天的敞阔平地。   李行弱道:“我让人把这片地腾出来,打算修建民宅,让芙蓉乡的村民在这儿落脚。地势高,不怕水淹,而且离水源也近。庄老觉得如何?”   庄云梦眯眼望着,点头道:“宽敞又向阳,地方不错。”   “就是这修建房屋,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盖。”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天气越来越冷,老人孩子需要保暖,住在廨宅官舍最好,至于其他村民,怕是得将就一阵,先住邸店,等房子建好再搬家。”   “就依大行台所言。”庄云梦没有异议,她笑着说,“哪些人住廨宅,哪些人住邸店,这样的琐事就交给老身安排吧,无需大行台费心。”   李行弱解释道:“原想着人多,要搭些窝棚来凑合,后来想想,窝棚四面透风,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还是安排了邸店租赁。”   “大行台想得周到。”庄云梦眼底浮上暖意,“出行前,老身和乡亲们都商议过了,一切住行吃穿都由自家负担,绝不做大行台的负累。”   李行弱:“庄老言重了。以后要仰仗乡民的地方更多,我能为乡民们做的,也仅仅是这些微末小事。”   庄云梦摇头:“积粮秣马,所需甚多,西境退敌,更要兵强马壮,铜墙铁壁。大行台任重道远,莫要跟老身推辞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   李行弱不再跟她客气:“邸店不远,今日就先让乡亲们安顿下来。”   牛车驶入城门,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在一条巷子停下。   领头的车马一停,后面的车队也陆陆续续停了。因为车队庞大,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李行弱扶了庄云梦下车,几家邸店的东家和佣保全部过来迎接。   卢显戈上去交涉,问道:“照先前商定的,空下几间供过路旅客租住,剩下的全部赁给我们。可都准备妥了?”   东家躬身道:“将军放心,房间收拾干净,热茶热饭都备上了,直接入住便是。”   卢显戈挥手让他们去安排住处,这才过来和李行弱禀道:“府主,安排的几家邸店都在这条巷子,离得不远,来往方便。”   李行弱点头:“好。”   庄云梦听到卢显戈跟东家的谈话,目露欣赏:“这位将军考虑周到细致,费心了。”   卢显戈拱手:“都是在下职责所在。就是要劳烦老人家,叫各家户主来,咱们抽签分配一下住处。”   话音落下,庄灵秀已经领了一群人来:“太奶,各家户主都带到了。”   卢显戈讶然。原来庄云梦也早有安排了。   “大家都围过来些。”   庄云梦招手示意,怕听不清,扬声道:“户主都在这了吧?听我说,咱们第一批有八十五人,是不小的规模,这段时间要先住在邸店。大行台已将住处安排好了,不用大家去找,等房子盖好了,再搬家。现在各家来抽签,抽中了就去卸车,把家当搬进店里,尽快安顿下来。”   庄灵秀端了木盘过来,里头是折好的签纸。她招呼村民:“都来我这里抽签。”   村民们往她身边凑去,抽完了签,各家卸车的卸车,搬东西的搬东西,原本冷清的巷子里一片笑闹声。   年纪小的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喊着:“我要看新家……”   李行弱按住一个撞到腿上的皮孩,把人扶稳了。孩子的爹连声致歉,捞起孩子进了邸店。   看着热火朝天的搬家景象,李行弱脸上笑意温和:“邸店是小了些。就是南境清贫,租赁的房子没那么多。”   “这样挺好。”钟定慧被家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她脸色虽白,但精神看上去又好了不少。   “杜神医开的药方初有成效。”李行弱欣慰道。   “多亏了杜神医。”   钟定慧在她们身边站定,望着忙碌的村民:“要将这么多人安置下来,不是一件易事。”   这还是打头阵的,后面还有几百个村民。要是交给官员来办理这事,怕是要头疼了。   现在住宿是现成的,都不要村民费心,只消把家当搬进院落即可。   李行弱对庄老和钟定慧道:“这里有人协助,我送你们去廨宅安置吧。”   庄云梦道声好,叫来了几个青壮,让统计好老弱的人数,到时候接去廨宅落脚。   交代好事,她和李行弱又坐上牛车。   相比起拥挤窄小的客邸,官家修建的廨宅就大得多。当然,也庄严肃穆,安静不少。   院落还是清扫过的,檐下廊前移植了花草树木来装点,放眼望去,清新雅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李行弱亲自引她们去认屋子:“这廨宅有些年头了,卢显戈和伏维则她们带着仆婢收拾出来,该修缮的地方都修好了,老旧坏掉的家什也都换了。你们住进来,有不习惯的地方,就和卢显戈讲。她是北斗府的功曹参军,主管官吏选拔,也操持一些琐事。”   卢显戈拱手一礼:“在下卢显戈。庄老有任何要求,都可来找在下。或者交给仆人奴婢去办。”   她把早就调拨过来的奴仆们都叫来,给庄云梦介绍:“都是这边现找的奴仆,每家两个女仆,两个男仆,各位都照自己的习惯调/教,品行不好的,使唤不动的,都告诉我,我来打发。”   考虑得已经十分周到了,庄云梦都有被震惊到,拱手向她还礼:“卢功曹太费心了。”   卢显戈摆手:“都是我们该做的。”   说着话的功夫,乌泱泱一大群人已经把院子走完了一遍。   伏维则道:“那间向阳的屋子是留给钟娘子的。那儿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利于休养。”   钟定慧笑道:“多谢。”   她在人群里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庄炟,便问道:“怎么没看到庄炟?”   伏维则解释:“她协助韩太守查账,就没有露面,不过晚上她就会跟大家见面。”   李行弱和庄云梦已经出了走廊,她闻言一笑:“时候不早了,就不耽误大家收拾了。晚上北斗府设了接风宴,届时我派人来接诸位。”   “大行台有心了。”   庄云梦送她出去,李行弱抬手制止:“北斗府离这不远,庄老留步吧。”   庄云梦一家和钟定慧一家,是最先一批来的。本来是打算先到这里打点好一切,让后来的村民有地可住。却没想到,李行弱已经为她们考虑好了,并且做到这个地步。   高门权贵千方百计想要笼络的人心,说到底,也就这么平实罢了。   庄云梦没再推辞,只是轻轻拱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送李行弱一行人走远, 两家人也都散开,和奴仆一起将行李家当往厢房搬。   期间还从北斗府来了个张管家,带了一串仆役, 说是怕大家忙不完,便调了他们来搭把手。   搬东西的活也不要她们干, 一群人手脚十分麻利,来回几趟就把东西搬完了。然后屋子里的细致活就交给婢女们去打理。   庄云梦叫庄灵秀拿些钱来给张管家,道:“钱不多, 分给几位买些酒和点心。”   张管家道:“府里有月银, 来帮忙也另外给了赏钱。这个钱我们再收,如何对得起府主。”   他分文不要, 只是催促道:“庄老快换了衣裳,随奴们去北斗府赴宴吧。”   张管家赶了李行弱乘的那辆牛车, 让她们坐着牛车去。   北斗府确实离廨宅不远,坐车过去最多一刻钟。   远远的, 便看到戟门大开着,朱漆门扇向两侧敞开, 露出规制森严的门庭。   车马停在阶下,庄云梦被张管家扶下牛车, 抬头一看,李行弱就站在北斗府的匾额下。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短褐,换上玄色大袖宽衫,发髻拢起, 簪了玉钗步摇,站在府门正中央,威仪万千。   左边是庄炟,右边是卢显戈, 身后乌泱泱站了一排不认识的将领,再往后一动不动的,是手按班剑的虎贲和仪卫。   庄云梦迟疑了一瞬,忙率着庄、钟两家人上前揖拜。   李行弱几步到了阶下,扶起她的手臂:“虚礼就不必了,酒席已备好,快随我入席吧。”   众人簇拥着李行弱鱼贯入府,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九枝灯照得正堂恍若白昼,灯下食案列得规规矩矩,案上摆满了酒肉。热气腾腾的羊肉,油光发亮的炙鱼,堆得冒了尖的胡饼,还有南地有名的美酒。   酒香诱人,混着肉香飘散,推杯换盏间,满堂的欢声笑语。   李行弱坐的主位矮榻,和下首的庄云梦等人说着话,笑得眉眼舒展。   因是为芙蓉乡的人设的接风宴,有头有脸的人都被召来,正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像在过节。   唯有角落里的韩昭阳,跟这满堂欢笑格格不入。   他看着主位的母亲,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和平日并无不同,但在对待芙蓉乡的这些村民时,笑得那样自然温柔。他茫然了片刻,好像突然悟到了,在笑容的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喝闷酒。   旁边的盈樑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不愧是领过千军万马的人物,又会打仗,又会笼络人心,比你强多了。”   韩昭阳斜他一眼:“你的语气听上去很羡慕。”   盈樑哼道:“我娘也是统率禁军内卫的领军将军,何必羡慕你个窝囊废。”   韩昭阳轻轻吐出一句:“为人所不齿的叛徒。”   “你说什么?”盈樑像被点炸的爆竹,捏紧耳杯的手青筋冒起来,眼里喷火,“韩昭阳,你找死是不是!”   见两人剑拔弩张,要当场打起来的架势,宋歧吓了一跳,连忙提醒:“这可是大行台设的接风宴,满堂都是客,你们别在这时候搞事。”   宋歧提醒及时,今晚来这的客,是南境显要,不宜生事。韩昭阳忍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盈樑还不肯罢休,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考虑到庄云梦一行人旅途辛劳,钟定慧又需养身,李行弱也不多留,早早的就散了酒宴,让她们回府安歇。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笑声远去,韩昭阳也撇下宋歧等人,独自出了正堂。只是他刚出门来,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拖进了旁边的树荫暗影里。   盈樑力气颇大,一把将他抵在了树上,在黑暗中就似吐着蛇信子的蛇:“你说谁是叛徒?给我说清楚!”   韩昭阳昂着下巴:“你敢说你娘不是叛徒?谎报遗言,想要借机窃权上位……”他一声冷笑,“可惜竹篮打水,没算到我母亲尚在人世。”   “我打死你!”盈樑紧咬后槽牙,冲他的脸狠狠一拳。   韩昭阳偏头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他胸口。盈樑踉跄一步,跌在围栏上,但很快定住了身形,扑过来一脚踹韩昭阳腰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拳生风,谁都不肯先松手。   宋歧等人闻声赶过来拉架,两人已经衣襟歪斜,发冠散落,唇边都见了血。   “住手!这可是北斗府,不要命了是不是。”   “快把他们拉开……别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但两个人已经打红了眼,饶是同样身强体健的年轻人都只能勉强扯开一点距离。   李行弱这边正送庄云梦等人出来,说说笑笑,到了中庭。入夜露重,卢显戈拿来氅衣,与她穿上。   庄云梦道:“听庄炟说,才知府主伤势未愈。今夜饮了不少冷酒,只怕伤身,要善加保重啊。”   “也就今晚喝了点,无伤大雅。”李行弱笑笑,正要送她们出去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听着像是什么人起了争执。她问左右:“怎么回事?去看看。”   卢显戈叫了仆役去查看。不多时,仆役气吁吁地小跑回来:“回大行台,是几位郎君打起来了。”   李行弱眉头微蹙,抬步往过走。其余人面面相看,也都跟上。   没几步就看到树荫下,几个年轻人扭在一块,打得不可开交。   “大行台来了!”   不知谁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声,打成一团的两人终于被拉开了,齐刷刷地低头站在两边。   夜色中,两盏纱灯行来。   婢女提着灯在前面,后面是一群人簇拥着的身影。李行弱穿着玄色大氅,昏暗灯光映在她脸上,将眼底照得幽深。   两个年轻人被控制在两边,但是好像不服气。盈樑喘着粗气,狠狠瞪一眼韩昭阳。韩昭阳抹了把鼻子下的血,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李行弱走到他们面前,视线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韩昭阳嘴角渗血,盈樑眼角乌青,两人衣襟歪斜,发丝散乱,都很狼狈。   “吃酒吃昏头了?”   她声音算得上平和,却让在场的年轻人后背一凉。   作为上官的崔凡急忙抢步上前,躬身道:“是下官管教不严,回去就让他们领罚。”   “那是回去的事。”李行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定了定,“你们两个留下。崔都督,把他们带到得闲斋。”   崔凡拱手:“是。”   李行弱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庄云梦时,面上又恢复了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灯笼的光晕又引着人离开。   韩昭阳垂着眼,听着错落远去的脚步声,夜风里送来李行弱的声音:“让庄老见笑了,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府邸外面,车马已经准备好。   李行弱送庄云梦几人出来,一路说着话。   庄云梦道:“府主的孩子都成年了,已经能独当一面,替府主做事了。”   她目光柔和:“府主当年生下孩子,想来是为爵位家业考虑吧?”   李行弱几乎不跟人提起这些隐秘之事,庄云梦既提起,她也不觉得冒犯:“当时是迫于母命,糊涂成事。如今看来,生而未养是大过错。”   这话说得沉重了。   庄云梦默住,知道这是人家的家事,提起已属冒犯,便不再往下接。   到了车前,她止步道:“府主留步吧。”   李行弱点点头,目送她上了车。   放下车帘后,她目光落向后面马车上的钟定慧:“明日让杜神医过府来为你诊脉。”   钟定慧在车中欠了欠身:“有劳了。”   马车辘辘驶离,后面的车驾陆续跟上。李行弱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大步往闲斋去。   得闲斋在府邸东侧,是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卢显戈特意辟出这间屋子,方便李行弱后面用来会晤。   崔凡带两人进来后,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看左手边的韩昭阳,面上没有表情,但青紫红肿十分明显。他又看看右手边的盈樑,挨拳的眼角已经肿起来。   崔凡看着这两个刺头,头都疼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屋子里,谁都没说话,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院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仆役回话的声音。   三人不约而同地挺了挺后背,往门口望,灯影晃了几下,李行弱大步走了进来。   她衣裳都没换,只是将厚重的氅衣脱下,往伏维则手里一丢,径直在榻上坐下,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为何起争执?”   两人都没吭声。   李行弱看向韩昭阳:“说话。”   韩昭阳嘴角动了动,还是低声道:“他言语挑衅在先。”   李行弱:“哦,他说什么了?”   韩昭阳实话道:“他说大行台又会打仗,又会笼络人心……比我强。”后面那一句声音小了许多。   李行弱:“你觉得自尊心受辱,于是对他言语刺激?”   韩昭阳年龄大上几岁,跟一个少年打起来,无论对错都不好听,便点头认下:“是。”   李行弱又看向盈樑:“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动的手?”   “当然不是。”盈樑梗着脖子,闷声道,“他说我娘是叛徒,我岂能忍。”   李行弱靠向凭几,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你们当中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还当是乳臭小儿,两三句话就受不了,要打架出气?”   盈樑不服,挺直了胸膛:“大行台听到亲人被骂作叛徒,也能忍?”   “怎么说话的!”崔凡急忙出声训斥,眼睛狠狠盯着这口无遮拦的死孩子,“这不是在你家,说话注意点。”   盈樑咬着唇,攥紧了拳头。   李行弱把他满是戾气的眼神看在眼里:“盈樑,官家子弟身上养出傲气在所难免,我能理解。从朝天出来也有半年了,你不服我,我没放在心上。看你确实有些本事,我不忍你搅进朝天的浑浊里,一直带在身边,试图磨砺你的心性。你要是看清了形式,将来做个为民的官员也好,打仗的将军也罢,只要心中明朗,总有用武之地。”   她盯着人,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今晚是第几回了?你三番五次言语挑衅,安的什么心,以为我不吭声,就不知情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盈樑脸色一变。   李行弱看向崔凡:“崔都督, 这两人不宜再在一处共事了,即刻以斗杀滋事的理由,遣他回京去。”   李行弱明显动怒了, 崔凡也没法,只得拱手:“是。”   盈樑牙关紧咬:“为什么不是他回去?大行台有私心。”   李行弱眯眼:“我没有处罚你, 何来私心?”   “但是大行台也没处罚韩昭阳。”盈樑抬手梆梆砸着胸膛,“是他先污蔑我娘,我才动的手。凭什么只赶我走?这不公平!”   “他与人斗杀, 自是要罚, 但是你——”   李行弱指着他:“宴席一散,韩昭阳便先行离开, 避免和你冲突,你却还要寻他动手, 这事端不是你故意挑起的?这么想要么平,那你说, 按照斗杀律,自己该受什么处罚?”   盈樑无言以对。   韩昭阳看着李行弱。就算不是偏袒他, 只是最简单的公平,也足够了。   李行弱继续道:“军中私斗, 率先动手的按律先领一百军棍,再论徒刑。你们俩一人领一百棍,一人五十军棍。打完了还能站着,算命硬。打残了, 送回朝天。打死了,算你们运气差。如何?”   盈樑脸色刷地白了。一百军棍就是壮年汉子也挨不住,打下来,还有命在?   见他不说话, 李行弱冷声道:“现在就下去领罚吧。”   屋子一下静得落针可闻,盈樑和韩昭阳都垂着眼,没有动作。   崔凡上前打圆场:“大行台息怒。两个年轻人私斗,是下官管教不严。”他压声对两人道,“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大行台认错?”   盈樑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弯了腰:“末将知错。”   韩昭阳拱手:“末将知错。”   李行弱道:“崔都督,遣他回京,明日就启程上路。”   崔凡拱手:“是。”   李行弱道:“退下吧。韩昭阳留下。”   崔凡躬了躬身,带着盈樑退出去。   脚步声走远,屋中烛火摇曳,将母子两人的影子拉长。   韩昭阳不知道她留自己做什么,无措地站在原地。   “为何不提出一起回去?”李行弱问。   韩昭阳道:“没想过回去。”   李行弱起身走下来:“南地艰苦,不如京城繁华,和伪朝的战争就在眼前,留在这里的人都要参战,包括你。”   韩昭阳点头:“是。”   李行弱拢袖走到了窗边:“权贵们把家里的子侄安排到我身边,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韩昭阳,你爹跟你说了什么?”   韩昭阳道:“父亲只是将我安排进卤簿,并未说什么。”   李行弱挑眉:“韩鹤徵这么谨慎,连你都不告诉?”   但也不意外,韩鹤徵这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她不再追问:“回去吧。你今晚行事不妥,罚是要领的,明日起,你去营地和边境各巡逻半月。”   韩昭阳愣住,以为自己听差了。不是要领五十军棍吗?   李行弱看出他在想什么:“别侥幸。往后行事稳重些,再有下次,五十军棍少不了。”   她说完不再废话,招手唤道:“维则。”   “唉,来了。”伏维则应了声,提上灯笼快走几步,跟在李行弱身后出了得闲斋。   韩昭阳按了按嘴角的伤,也没迟疑,快步跟上,一直将人送到内院外头,才出府离开。   翌日清早,李行弱仍是去城外走了一圈,看了看开垦进展。   有营兵还是不够的,卢显戈又抽调了部曲,方才整理出少一半,问了匠人,要到下月才能夯土砌墙。   “好在最结实的木料就在南境,离这里也不远,可以节约不少时间。”卢显戈道。   李行弱道:“不要急,不论住多久,都要把房子修得牢靠些。”   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交待了注意事项,又赶回城中,和杜缘一道去廨宅,给钟定慧问脉。   因昨夜就说好的,钟定慧一直在家中等候着。   杜缘诊了脉,问了她这阵子的饮食起居,提笔开了新的方子:“底子亏钱太多,养了一些回来。我开的这副药再吃半月,半月后再复诊。”   钟家双亲接了药方,笑得合不拢嘴。   钟母说:“多亏杜神医,不是我夸口胡说,定慧吃了您开的药,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了。”   钟定慧轻咳,不好意思道:“娘,说那些做什么。府主她们过来一趟,让人干坐着,有失礼数了……”   钟母被她一提醒,反应过来:“对对,瞧我高兴的,只顾说话了。”   她把方子塞给钟父,催他赶紧上药铺抓药去,一边跟大家道:“大行台,杜神医,留下来吃饭罢。她爹去抓药,我跟她小妹去做饭。”   钟家妹妹钟文羲笑嘻嘻地说:“听说这里水泽甘美,养出来的鱼也格外鲜美,便一早去买了两条,不如中午就蒸来吃吧。”   母女俩一合计,就下去张罗午食了。   钟父回来路过隔壁时请了庄云梦来用饭,饭桌上,李行弱提到下午要去客邸看望乡民,问庄云梦要不要同去。   庄云梦自然点头。于是两人吃过了饭,就坐车往客邸去。   客邸的东家亲自来迎了她们,引她们进了院子里,禀道:“一共是八十五个人,是十户人家,每家客邸住了二到三户。院子虽小,但是洗衣做饭都能满足,也够用了。”   李行弱道:“要满足大家的需求,莫要苛待。”   “岂敢岂敢。”东家忙道,“莫说是生意人不能做那黑心丧德的事,就是大行台惩奸除恶,安定南境,让咱们这些百姓免于苛税和战乱,也该务实做事,不给大行台添麻烦。”   李行弱站在院子外面,中午太阳暖和了,院子里有人晒着太阳吃饭,有人坐在井边洗衣,还有半大的孩子在院子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有人眼尖看到了李行弱一行人,便高声道:“乡亲们,大行台来了。”   其他人闻言往这里一看,便撂开手上的活,纷纷起身准备过来。   李行弱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忙自己的,只与庄云梦一处一处看过去,问问这家缺什么,那家习不习惯。   有人憨笑着说:“习惯,只要家人在一起,到哪都一样的过。”   也有人细心道:“大行台和庄老吃过饭了么?我们灶上正做呢,留下来一道吃吧。”   李行弱道:“在钟家吃过来的。你们吃吧。”   庄云梦笑着说:“这一路大伙都辛苦了,这两天就好生休息,两天一过,就要辛苦大伙砌墙建房了。”   “庄老,不用等两天的。我们这里安顿得差不多了,大家昨晚就商量过了,明天一早就去上工。”   “就是就是,都是青壮,早一天干,早一天修好。”   乡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冒头问:“庄老,选的地皮在哪呢,咱们吃了饭就去认认路。”   李行弱道:“不远的,骑骡不到两刻钟就过去了。我让伏维则留下,她带大家认路。”   “好。”乡民们齐声应道。   接着又把其他几家客邸走了一圈,见乡民们的吃食和在芙蓉乡差不离,都是有鱼有肉,李行弱安心了,才和庄云梦打道回府。   路上庄云梦说有事要跟她商谈,李行弱就将她引到得闲斋。   冬日的南境不比北地萧瑟,院中仍有苍绿,得闲斋外的朱槿就开得很好,碗口大的花红得浓烈,婢女敞开窗,满树的朱槿伴着芭蕉在檐下摇曳。   庄云梦眼里盛了笑:“景致不错,看着舒心。”   婢女煮了茶送进来,李行弱在窗边矮榻坐了,示意庄云梦也坐得随意些。   庄云梦谢过,在她对面坐下,捧起茶盏暖了暖手,便开口道:“有三件事,要跟府主商议。”   李行弱点点头,示意她讲。   “第一件,是修建房屋的钱,说好由乡民们一起负担。”庄云梦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几张纸,“所需要的材料费和工匠工钱,包括地税等税费,乡民们都准备好了。这钱就由第二批人押送回来,要不了太久。”   李行弱接过扫了一眼,所需要的项目都列得一目了然,连几个地方售卖的砖瓦木料钱,都做了详细的对比。   芙蓉乡的乡民不是光嘴上说说的人,都很务实。他们要自己出钱,便一早就做了预算。   “挺好。”给她省了不少心。   李行弱笑着把清单搁到案上:“我不擅长算术。芙蓉乡人才济济,就劳庄老帮忙掌眼,选几个擅长管账的乡民,和我们这边的账房一起做个预算,看需要多少银钱?再一起负责账目核算。”   “这是应当的。”庄云梦道,“不过还要等第二批人到了才行。”   这第一批人是来探路的,不可能来太多,万一多了住不下,或者没地方住,那就是大问题。   李行弱理解,便点点头:“那庄老的第二件事是?”   庄云梦道:“就是这第二批乡民。大概有两百多人,里面就有精通账目算数的人。再就是匠人居多,铁匠、木匠、泥瓦匠、篾匠……有了这批人手,搭建房屋、赶制家具就快得多。”   李行弱都没想到这些:“庄老考虑得周到。我还想着先让人把地收拾出来,后面的事再慢慢打算。如今有了这些匠人,就轻松多了。”   庄云梦笑说:“府主身负南境安危,已是殚精竭虑,岂能再让府主操心这些小事。府主既让老身入府做事,为府主解决麻烦,就是老身的职责。”   李行弱:“那第三件事呢?”   庄云梦道:“乡民到了工地上,不要给特例优待。要和营兵士卒一样,该出工出工,该领粮领粮,规矩立在前头,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才能更好融入。”   李行弱目光在庄云梦脸上停了停,嘴角扬起:“我也是这样想的。一视同仁,大家都省心。就怕乡民们不习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庄云梦:“府主不要担心。大家不是富贵闲人,能吃苦的。”   李行弱道:“好,那就依庄老的意思。”   晚上,她把卢显戈、韩复岑、庄炟叫到了得闲斋,将庄云梦说的三件事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把清单给她们传看。   卢显戈看完后,对庄云梦佩服不已:“面面俱到,不忙不乱,条理分明。”   韩复岑也道:“能把几百村民管治得服服帖帖,还能一条心对外,就不是一般人。”   他也是听了伏维则讲的,才知道她们在芙蓉乡的奇遇。   “你可还有补充的?”李行弱问卢显戈。   卢显戈道:“工地上有水源,就地搭灶做饭最方便。就是缺了做饭的人手,营兵们做饭不是长项,火夫要在营地做饭。得另外聘几个人,做一日三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李行弱:“那就问问乡民们, 有没有肯去工地做饭的,工钱按营地火夫给。”   韩复岑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安置的那批流民么?就是从西南逃难的那批流民, 下官暂时安置在城东的废弃营地,目前住的还是窝棚。”   李行弱想起来。他说的流民, 是她去寻找铁矿的路上遇到的,从龙城白龙村逃来那些流民。回来之后,她还没见过, 但听韩复岑这么一提, 境况不是太好。   “背井离乡的,需要银钱傍身。”韩复岑道, “不如让这些流民去工地上做饭。一来有工钱糊口,二来也给他们指一条出路。”   “行倒是行, 可是……”卢显戈犹豫道,“大家都是异地搬迁来的百姓, 要是看到芙蓉乡的乡民有房住,他们却只能住窝棚, 未免心有不平,生出事端来。”   这也是一个问题。   庄炟道:“我和庄主说, 选一个人作为村司出面,以异地乡民搬迁至此,需要修建民宅为名,招募工匠、劳力和伙夫。反正也需要大量人手, 他们要是肯干,我们就出工钱,管一日三餐。”   “我觉得可以啊。”卢显戈一拍手,“流民有了工钱, 可以养家糊口,有了生计,就不会寻衅滋事,也就安定了。”   韩复岑也笑了:“等南境境况慢慢好转,流民们也有了闲钱,要在此处定居,可以先盖起简单的民房。”   眼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李行弱道:“那就这么办吧。庄炟去跟庄老商量。”   她转向卢显戈:“如果庄老觉得可以,你派人去问问那些民众的意愿,要去的登记造册,尽早领到工地上。”   卢显戈拱手:“是。末将一早就去办。”   工地的事是解决了小部分,但衙门里的大事还悬在头上。   李行弱松了一口气,靠向凭几,捏着额心问:“卞可及那边的案子如何了?”   韩复岑道:“下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派人南下裁断,并且写信给中书监,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人犯那边,我们的人看得紧,相关人犯一个没少。卞度支也挺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作。”   庄炟补充:“我们的人多方探听,这个卞度支身边虽然带了心腹,但大事上都是他的母亲荀夫人在做决断。看来出招的,就是这位几乎不露面的荀夫人了。”   “哦,荀夫人啊……”李行弱笑了,“想到给我制造麻烦,把我拖下水的,还真没几个人。这老人家我见过几次,从前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进攻起来是这样的。好凶狠的老太太。”   她最后一句颇是俏皮。   卢显戈哈哈道:“还是卞家庸人太多了。这卞可法一死,把老太太都架出来支撑门庭了。”   庄炟:“府主原来认识?”   卢显戈解释:“卞可法是卞可及的兄弟,曾是北斗府的户曹掾,主管财政和粮仓。”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卞可及和荀夫人还是不够了解府主。就算他们有本事把三万贯拨款扣在府主头上,咱们府主承认了,反倒要他搜出钱来。这贪官的钱,到了北斗府,就是北斗府的。”   这话说得简直理直气壮。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历了剿匪一战的韩复岑,是真的信了这话。   那段时间水患频发,李行弱从缴获的赃款里挪了一笔出来,才解了急难。要不是那场水患,银子这会儿早用在军需上了。   “那就等朝廷的人来了再说。”李行弱目光扫过三人,“都回去休息吧。这事太多了,后头再议。”   三人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卢显戈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李行弱歪在凭几上,一只手捂着脸。   她轻声问:“府主怎么了?”   李行弱放下手,露出满是倦意的眼睛:“流民也不能放任不管。冬天这么冷,住在窝棚里,年轻人也受不住。”   卢显戈去勘探地方时,看过城东的流民。   窝棚就是几根木桩搭起一个架子,上面铺些茅草,外头勉强围些粗布和茅草,到了夜里,冷风直往骨头里钻。年轻人还能咬着牙,可是还有老人、孩子、怀着身孕的妇人,确实不太行。   她道:“交给末将去办吧。”   李行弱望着烛火,摇了摇头:“这事你别管了,退下吧。后面我会找庄老她们商量。”   “好。那府主早些安歇。”卢显戈退了出去。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烧着,红通通地照着李行弱的脸。伏维则许久没见人,进来寻,李行弱方才回房去。   可能是最近到处奔走,伤口恢复得尤其缓慢,早上起来还没没愈合的箭伤还化脓了。   伏维则把杜缘找来看伤,杜缘口气生冷地怼了一通,于是一整个上午,李行弱都躺在床上没出门。   庄云梦和钟定慧听说她卧病在床,中午过府来视疾。   李行弱安抚她们说:“箭伤太深了,没养好,不是要命的事。”   “伤风尚且难受,何况是金疮伤。”庄云梦从婢女手里接过热茶,“府主还是太过操劳了,像招募流民做工、流民过冬的事,派人来和老身讲就好了,未必事事过问。”   她道:“庄炟的法子,我和定慧都觉得可行,也不需要再问乡民们的意见。招募的钱都是一早计划出来的,工钱就按本地的价钱给吧。至于流民过冬的去处,容老身想一想。”   旁边的伏维则道:“要不先借些军帐应个急?虽然比不上房子,但肯定比窝棚挡风。”   “不妥。”李行弱摇头,语气笃定道,“将士们还要用,都借走了,他们住什么?边境将士的安危很重要,军需都不能动。”   庄云梦道:“这事让老身去张罗便是。”   坐了一会儿,两人便告辞出来。   回了廨宅,钟定慧掩唇咳道:“庄老派人去附近县城跑一趟吧……把庙宇道观记下来,暂时安置些老人,先把这个冬天度过去。实在住不下的,就找几个工匠,把窝棚加固,多糊些泥,多盖些茅草,总能暖和些。   芙蓉乡的乡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把流民的负担强行施加给大家。   庄云梦连连点头,唤来长孙和庄灵秀,把事交代下去。   两人领了命,当即就回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下午我再去工地一趟,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考虑的。”庄云梦道。   “我也去吧。”钟定慧拢了拢袖子,“在屋里呆着也闷。”   “好。”庄云梦叮嘱道,“那你回去多添件衣裳,一刻钟后咱们再出发。”   流民的过冬问题,庄云梦就让自家人领头,带了人从四个方向去找,找了附近的庙宇道观,以做工形式换取住处。   当然,还是借了李行弱的名号,才让事情进行得更为顺利。   流民的过冬问题,流民的生计问题,暂时都得到了解决。   期间芙蓉第二批乡民也到了,一共是二百二十人,十八户人家。来的匠人果然很多,有了这批匠人,工事进展加快了,也更正规了。而账目方面,账房们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行弱这段时间在府里静养,外头大小事都是听她们来汇报。   眼前剩下最要紧的两件事,除了三万贯白银案,便是与伪朝的战事了。   李行弱今日出了门,带着文官武将巡视营地。   她问钟定慧:“我想在年前,向伪朝开战。你觉得如何?”   钟定慧道:“府主的决定是对的。伪朝占的那块地方,地理位置很好。除了矿藏,就是水田最好。土质肥沃,水利便利,种出来的稻米收成极高,若是尽早拿回,可以让百姓耕种,到时候就是现成的后方粮仓。来日府主西征,粮草辎重便不用再愁。”   李行弱嘴角微翘:“庄炟说,你会支持开战,果不其然。”   钟定慧面上浮起薄红:“为长久计,这一仗就要辛苦将士们了。”   行到一排兵器架前,李行弱取下一把长刀:“我已上书朝廷,这一仗让黑缭作为主将,率领我的旧部参战。府里的事可能要劳你和庄老看顾,工地上的事就拜托庄老了。”   庄云梦拱手:“府主放心出征便是。”   钟定慧知道李行弱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所以安排了府里的事。她笑了笑:“听凭府主安排。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长途随行。阵前就拜托庄炟了。”   被提到庄炟:“……谁让我是个劳碌命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行弱把手上的刀递给庄云梦:“这些兵器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铸法,庄老看看,可否改进?等打完伪朝,咱们就将铁矿开采出来,再重铸一批兵器。”   庄云梦道:“这简单,咱们有现成的铸剑师和铁匠,什么兵器啊,盔甲啊,就让他们来办。”   她将刀在手中翻看,正研究时,前方传来一阵匆忙凌乱的马蹄声,随即听到女子的喝声。   “好啊,韩昭阳,爹把弓都给你了!”   众人都随李行弱同时朝前看去。   黄土飞扬的营地上,韩昭阳率着几个骑马的年轻人经过。   应该是刚巡营归来,正往马厩去,却被侧方冲出来的一匹枣红大马截住了去路。那匹马四蹄翻腾,直直往队伍中间撞,几个年轻骑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韩昭阳,把弓给我!”   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红色裾衣在日光下分外醒目。她骑术极好,身体圆润也不影响灵活,两腿一夹马腹,高头大马便蹿到韩昭阳身边,她又探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背上斜背的弓。   韩昭阳面色涨红,反手抓住弓身,却又不敢大声:“姐,这是军营,别胡闹。”   “姐什么姐,叫姐也不行。”韩飞镜手腕一翻,轻巧地连人带弓扯到了身边,“这弓也是你能用的?拿来吧你。”   她一掌拍过去,把人推了个趔趄。韩昭阳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弓便被她一把拽了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韩昭阳伸手再抢,韩飞境却将弓往另一边胳膊一挎,让韩昭阳扑了个空。   “还我。”韩昭阳声音沉道。   “凭什么还你。”韩飞境高昂下巴,眉梢眼角都是倨傲,“这弓本来就该是我的。”   韩昭阳拨马去追。   韩飞境一勒马缰,枣红马转了个圈,两人你追我躲,在道上兜起了圈子。每次韩昭阳快要够到时,她都能闪开,把那把弓稳稳挎在肩上。   “韩昭阳,就这点本事?”韩飞镜笑着调侃,“爹把弓都给你了,你倒是会用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韩昭阳脸色难看:“你到底要怎样?”   韩飞镜炫耀地拍着弓:“想要吗?想要就来拿啊。”   李行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眯起眼,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崔凡上前道:“大行台,宁家接人的今早到的。没想到……韩娘子也跟出了京。”他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些。   伏维则听了, 眼睛瞪得溜圆:“那不就是府主的女儿?”   庄云梦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又看看李行弱, 笑道:“原来这位是府主的明珠?”   李行弱嘴角抽搐:“……”她也是刚知道。   “去把人叫过来。”她对一个士卒吩咐道。   士卒领命,快步跑了过去。   韩飞镜还在逗弄韩昭阳,士卒上去拦了两人, 说了什么。她抬头往这里望来, 看见人群中的李行弱,随即跳下马背。   七尺来高的魁梧女子, 几步跑到李行弱面前,大大方方地叫道:“娘。”   这一声叫得响亮又干脆, 周围的人脸色没什么变化,李行弱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被人叫娘, 这感觉委实……怪异。   李行弱赶紧回神,淡声道:“这里是营地, 外人擅入,当以律令处置。谁让你进来的?”   韩飞镜半点不慌, 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笑盈盈地呈上:“儿家来接人回京的,经过入营批准了,算不得违律。这是文书, 请大行台查验。”   伏维则把文书拿过来,转呈给李行弱。   李行弱扫了一眼,又看向她肩上的弓。   韩昭阳这时也过来了,衣襟有些乱, 他稍微理了下,朝李行弱拱了拱手,默默站到一旁。   在众目睽睽下,被自己的姐姐欺负,他也委实没什么脸面。   李行弱在姐弟二人之间来回,问道:“因何争执?”   韩昭阳刚要开口,就被韩飞镜抢了话:“弓箭是我的,他擅自拿走,那就是偷。”   李行弱看韩昭阳:“你怎么说?”   韩昭阳道:“弓是出京前,父亲给的。”   韩飞镜大声反驳:“父亲承诺过,谁能拉开大弓,就把这把弓给谁。我拉开了,他迟迟不给,却转头给了你,我不服气……”   她激动得红了脸,眼睛里满是不甘。   李行弱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目光落在那把弓上:“这蕃弱弓,原本就是我的。什么时候是你们的了?”   四下里一静,都有些看不懂这一家人的相处方式。   李行弱冲伏维则点下巴:“维则,拿过来。”   韩飞镜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取下弓,让伏维则拿走了。   李行弱转头问崔凡:“盈樑呢?”   崔凡:“已经遣回朝天了。”   李行弱道:“卤簿里还有哪些人要回去的,都跟宁家人回去。边境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在场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崔凡躬身:“是。”   李行弱乜着他:“身为卤簿都督,管束松散,再有下次,自去领一百军棍。”说完将氅衣一拢,转身便走,“回府。”   “娘!”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韩飞镜在后面直跺脚,“等等我啊,话没说完呢。”   李行弱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韩飞镜还要追,却被卢显戈侧身挡了一下。她瞪了卢显戈背影一眼,到底没有硬闯,只是忿忿地踢了脚地上的土:“娘,我办完事就来见您。”   李行弱在前面走得不快,眉头却蹙紧了。   这孩子性格跟在明月楼听到的太不一样了。当时她怼得自家姑母哑口无言,还以为只是牙尖嘴利,今日一见,居然还有这样跋扈的一面。   这可好,又一个让人头疼的。   她扶着额角,加快了脚步。   回到府中,李行弱把官员叫到得闲斋,听完汇报,天边也暗了下来。   官员们陆续退出之后,伏维则欢欢喜喜地进来说:“正好用膳呢。饭菜做好了,庄灵秀还送了一道猪肚鸡汤来。”   李行弱也饿了:“那就把饭菜送过来吃。”   “好嘞。”伏维则赶忙去传膳了。   李行弱歪在矮榻上,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她揉着眉心,刚要放松下来,廊下就传来惊慌的阻拦声:“娘子不可硬闯!府主在休息,请容奴婢进去通禀。”   “我见我娘,还用你个奴婢通禀。给我滚开!”   伴随韩飞镜嗓门而来的,是婢女的呻吟声,似乎被伤到了。   李行弱还没来得及开口,韩飞镜跨进门,一团火似的卷进屋里。她脸上争执的余怒还没褪,眼底全是戾气。   侍婢捂着肩跟在后头,一脸无奈道:“府主,这位娘子非要进来,奴婢没拦住。”   李行弱从矮榻上坐直身体,蹙眉看着闯进来的人,又落到婢女身上:“她动手了?”   婢女摇头:“是奴婢没站稳,撞到了门上。”   韩飞镜哼道:“算你明事理,没颠倒黑白。”   李行弱没理她,对侍婢道:“去找府医看看伤,明日休息一天,工钱照发,再去账房拿一两银子。”   “谢府主。”侍婢敛裙退下。   韩飞镜嘟囔:“我就是推了她一掌,哪知道她这么孱弱,碰一碰就碎了。”   “强闯伤人,你还有理。”李行弱被她气笑了,“你在家也这样待仆婢的?”   韩飞镜撇着嘴不回答,几步走过来,挨着李行弱坐下来:“娘——”   她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就把那把弓送我,好不好嘛?”   李行弱低头看臂上的手,虽然修长,指腹却有拉弓留下的老茧,可见常有练习,未曾荒废武艺。   她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把韩飞镜的手拨下去,不咸不淡地问:“为何非要这弓?”   韩飞镜被拨开手,就往对面的榻上坐了:“就是想要。”   接着就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倒:“爹总说这样给我,那样给我,可到最后,那些东西都给了那个什么都不如我的韩昭阳。我就知道,爹明面上是在激我奋进,实际上是把我当成韩昭阳的磨刀石。凭什么?我明明比他刻苦,比他勤奋,每一样都比他强。”   李行弱笑了。   真有意思啊。韩鹤徵养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闷葫芦,什么事都装在心里,要人去理解他。一个是开水壶,水开了叫得比谁都大声,半点委屈都不受。   她看着这个愤愤不平的女儿:“磨刀石?”   “对,我就是韩昭阳的磨刀石。”韩飞镜用力磨着牙,“磨来磨去,磨的都是他那把笨刀。”   比喻还挺有趣。   李行弱挑眉:“你既然觉得自己比韩昭阳强,为什么会把自己放在磨刀石的位置上?磨刀石磨出来的刀,不应该更快么?”   韩飞镜醍醐灌顶般,反应迅速地回道:“对啊,我不是磨刀石,我才是那把磨利的刀。”   李行弱接了一句:“好刀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我们的刀尖只可对外,不可对内,把你的锋芒收一收,待底下人客气些。”   韩飞镜将嘴抿直:“哦……”   “不服气?”李行弱问。   韩飞镜扬着下巴,委屈道:“娘没照顾过我一日,刚见面就训斥我。”   李行弱道:“我不是会内疚的人。”   韩飞镜愣住。这个娘还真是软硬不吃。   “娘,我就是想要一把弓,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她脸上露出可怜模样:“您知道孩儿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还没腿高,就开始习武,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血泡,冬天穿着单衣扎马步,冻得手指都升满了冻疮……”   说着伸出手来,摊在李行弱面前:“您看您看,儿这手哪像是养尊处优该有的手。”   指节略粗,掌心和指腹都有一层茧,虎口处还有浅淡的旧疤。   但这些,在李行弱眼里都再正常不过,甚至只称得上磨破了一点皮。   她道:“你如果觉得辛苦,可以放弃。为何还要坚持?”   韩飞镜语塞。   李行弱见她不答,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不是来接宁家人回去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韩飞镜只沉默了一瞬,闻言又换上那副亲昵的模样:“因为您是我的母亲啊。女儿拜见母亲,理所应当的嘛。”   李行弱道:“人已经接到了,我也见到了,明日就回去吧。”   南境财政紧张,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   “回去也行……”韩飞镜半点踌躇也没有,“那您答应我一件事。”   李行弱眯眼看她。好呀,原来搁这等着她的。   “什么事?”她得先听听是什么事。   韩飞镜清了清嗓子:“宁谦在太子舍人的位子上已经待了三年,一直没有升迁。他学问是有的,做事也勤勉,但是父亲不肯提携。儿家还有一个儿子,总不能将来什么爵位都捞不着吧。”   她巴巴地盯着李行弱:“娘,您是统率兵马、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只要您肯提携,铁定能成。”   说了半天,是给男人求官。而且听她的话,要的还不小。   李行弱就不明白了,韩鹤徵精明成那样,为何会把两个孩子养成这样。   她皱了眉:“你夫婿想升官,还要靠你来求?单论这点,就不像你口中所说,是个有才学本事的人。”   韩飞镜绞着手:“那、那也不能怪他啊。朝廷落下一片瓦,都能砸出几个开国功臣,寒门要往上升迁哪个不靠姻亲?我父亲倒是权柄滔天,说一不二,却是连指缝里漏一点都不肯。”   “你还怪会替他找借口的。”   李行弱冷哂:“从京城出来,帮他宁家接人,还要为他求官。我也想这么躺在家里,有人主动给我打仗,给我求官。”   韩飞镜道:“他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李行弱洗耳恭听。   韩飞镜眼里闪着光:“宁谦待我很好。他会给我带新出的糕饼,会亲手做饭给我吃,我生产时疼得难受,他就在外头坐着陪我说话,怕我累着,就让管家操持后宅。满京城的人都说我跋扈骄横,只有他说我可爱。除了他,再没人待我这样好。”   李行弱哦了一声,点头道:“婢女会跑腿为你买吃食,庖厨会为你做三餐,稳婆还亲手帮你接生,这些人不也待你很好?”   韩飞镜子反驳道:“她们是有工钱的。”   李行弱:“你嫁进宁家,没带嫁妆?”   韩飞镜:“……”   李行弱想了千万种可能,都没想到,在这个跋扈骄纵的女儿身上,还能看到情痴这东西。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种人,不是自己撞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她是不知道疼。   “我可以给人立功的机会,”李行弱放缓了语气,“但不能白给。这样吧,伪朝要打仗了,你跟随大军一起出征,如果立功就算你的,我给你报功,蕃弱弓也作为奖励送你,如何?”   韩飞镜下巴微扬:“那不是挺简单。韩昭阳都行,我未尝不行。”   说完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问:“我要是立了功,能给宁谦爵位不?”   “……”油盐不进啊。   饭都给喂嘴里,还能吐给别人吃的吗?   李行弱已经没了心气:“你高兴就行。”   姐弟俩是两头蒜。   作者有话说:   谁敢看我的评论区。首先说,我爱女,是因为我觉得女性很美好,是这世上学习能力最强、最上进、最温暖的人。但因为我抱怨了有些人太挑刺,这些人就把枪口对准了同为女性的我。一边喊着爱女,一边对着我这个女性恶言相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我太震撼了。我心理脆弱,躯体化症状加重,实在扛不住这种来自同性的恶意,这本写完后或许会换马甲,关注我的请取关吧。感谢支持到这里的读者,有的还是从言情来的读者,我都眼熟你们的ID了,哪怕只是撒花,也足够温暖我了,都是很可爱的姐姐妹妹。 第107章   母女的友好交流到此为止, 伏维则在门口探了探头:“府主,膳食到了。”   她领着婢女鱼贯而入,在李行弱面前摆好食几。韩飞镜倒不认生, 径直拖过屁股底下的坐榻,往李行弱对面一坐。   伏维则在旁边偷偷打量, 目光里带着惊奇。   真是好俊俏、好圆润的娘子。她心里暗自感叹着,下一瞬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去,给我添副碗筷来。我要陪我娘用膳。”韩飞镜颐指气使道。   哼, 一点也不俊俏, 一点也不可爱。在明月楼的印象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伏维则在心里默默嘀咕, 给旁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婢女会意,转身去取了碗筷。   李行弱却目光沉沉地开了口:“她是我的近侍官。即便来的是奴婢, 也不准用这样的语气。再让我听到,你也不必再来。”   韩飞镜对上母亲威严又冷淡的眼神, 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哦,知道了。”   晚膳是几样清淡小菜, 配着粟米饭,还有熬得浓稠的鸡汤。   韩飞镜接过筷子, 低头吃饭,嘴上却不肯消停。一边拨弄着菜,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个咸了”“这个味道好腥”“你们平常就吃这些啊”……   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李行弱:“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出去。”   韩飞镜总算闭上嘴, 不吭声了。   用完膳,她闹着要跟李行弱同住。   李行弱想都没想,挥手赶人:“回你的驿馆去。”   韩飞镜见她丝毫不动摇,脸上甚至有些不耐烦, 只得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宁家那位小郎便来北斗府辞行,随着家中来接的奴仆启程返了京。   韩飞镜真的留下来了。起初只是三天两头往李行弱这儿跑,后来嫌来回折腾太麻烦了,索性自作主张,把行装全搬了进来。   大清早的,李行弱推门出来,就见她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仆婢把几大车东西往厢房里搬,忙得是脚不沾地。   李行弱瞧得一个头两个大。   身旁来汇报事情的卢显戈笑着说了句:“她的性情挺像府主。”   “唉。”李行弱反驳不了。   她年轻时也是这么折腾家里人的,甚至比这还无法无天。那些年没人管得住她,二十年过后,这火落到自己脚背上,才觉出疼来。   韩飞镜住进来还不算完,一到饭点,人就准时到了。一来二去,婢女仆役们也习惯了,每顿要都要多备一个人的饭菜,多添一副碗筷。   这祖宗住进来之后,在北斗府那是哪儿都有她的影子。韩昭阳在,她在。韩昭阳不在,她也在。有时从外头买了点心果子,提来给李行弱尝。有时官员来汇报正事,她非要坐在旁边听。没几天工夫,她就跟北斗府上下打成了一片,还时不时把澄空拐带出去胡吃海塞。   李行弱想说什么,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算了,花她自己的钱,随她高兴吧。”   转眼到了十一月下旬,南境进入最冷的时候。   召集回来的旧部全都到齐了。老一辈以张欧、邓齐爱为首,都是当年跟着李行弱南征北战的部下,如今上了年纪,精神头却还不错。年轻一辈的是旧部后人,如谢桓鸾、方青等人,其祖辈或已逝去,或已无力征战,便只能派了后人代劳。   老少一共三十来人,乌泱泱地站了一地,把北斗府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卢显戈早将职务名单拟好了,李行弱当时过目之后,便向朝廷上书,给每人都请来了朝廷宪衔。也就是说,这批人往后不仅领着北斗府的职钱,还有朝廷的俸禄,两头吃粮,却为李行弱所用。   这件事在朝天城引起了轩然大波,遭到冯瞻的反对和弹劾。但在韩鹤徵党羽的斡旋下,风波被摆平。   李行弱坐在上位,看着黑压压的文官武将。老一辈的坐在前排,年轻辈的坐在后面,个个衣冠整齐,神色肃穆。   卢显戈站在她前面,捧起名册。   准备宣读任命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耶律锦歌快步走进来。她已经脱去孝衣,腰身笔直,目光沉静,看上去沉默了,但也成熟了。   她走到堂上,朝李行弱一拜:“大行台,耶律锦歌前来应卯。”   李行弱道:“怎么不在家中休养?”   锦歌回答:“锦歌守孝在家,不曾过问军中事务,是锦歌的不是。祖父的爵位,锦歌既然继承了,也该一并祖父的遗志。舍弃小爱,着眼大爱,替他老人、替大行台守护边境百姓。请大行台还像从前一样用我。”   李行弱看着人,眼中闪过欣慰。她转向卢显戈:“念吧。”   卢显戈翻开名册,朗声宣读:“庄云梦……”   一条条任命念出来,被念到的人起身领命,拱手行礼。   谁领军中实职,谁充任府邸文吏,谁负责情报联络,都是按各人所长,斟酌之后定下的差事。   宣读完后,众人又一齐向李行弱行礼,陆续退下。   李行弱把庄云梦、张欧和卢显戈三人留下来,就兵员不足,需要募兵和调集丁壮的事商议了片刻。   她的意思是,一切还像当年一样,男女皆可入伍,尽量安排到每个人擅长的事。   庄云梦道:“老身这些天看下来,营地只有男兵,未有女兵。招募女兵的话,可能要再增加些职务,以便女兵。”   卢显戈觉得有道理:“从前战乱,可能顾不上考虑这些。如今新朝建立已久,官制虽然混乱,但也算成熟,末将觉得就像庄老所言,可以额外增加一批官职。”   李行弱点头:“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好的。这样吧,你自己先琢磨琢磨,征求一下女兵们的意见,再跟庄老商量一个大致雏形,到时候堂议再行定夺。”   “是。”二人领命。   整编军队和筹集粮草都是迫在眉睫的,吩咐下去之后,三人都赶紧去办手头的事。   事情交代完,李行弱也准备回上房用饭了,刚从正堂出来,就看到韩飞镜在走廊里急得来回转悠。   她跟见了鬼似的,抬手拍着额头:“你又有什么事?”   韩飞镜见她出来,眼巴巴地追在后面:“娘,还有我呢?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从头听到尾,名册上都没有自己名字,她自是不甘心:“不是都说好了,让我一起出征吗?”   李行弱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继续往前走。   “娘——”韩飞镜拽住她袖子,不依不饶的,“我不管,我也要。哪怕就给一个队主也行啊。”   李行弱心里念着:是自己生的,忍忍算了吧。   母女俩你拉我拽的,外裳都快让韩飞镜扒掉了。   伏维则看不下去了,扒开韩飞镜的手,气呼呼道:“韩娘子,府主还有伤在身呢,你会弄疼她的。”   韩飞镜这才松手:“娘,我没有弄疼你吧?”   李行弱把垮掉的衣袖拽回来:“你少说两句,我就谢天谢地了。”   “……”伏维则暗暗咋舌。能把府主折磨到主动告饶,这位韩娘子还真是头一个。   她心里正郁闷呢,门房上匆匆跑来一个仆役,手里捧着封信:“大行台,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有事求见。这是她让送进来的信。”   李行弱将信抖开,三两下浏览完,眉心都舒展开了:“咱们有客人到了。”   信是凤靥写的,说是景玲珑已经南下投军,望她收留。   “呀,是景姐姐来了!”   伏维则一眼瞧见信上的名字,脚都迈出去了,又猛地顿住。想起自己如今是近侍官,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冒失了。   她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规规矩矩站好,但眼睛早就飞到了外面:“就在门外吗?”   李行弱看在眼里,笑道:“去吧。”   伏维则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李行弱福了福,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韩飞镜眺着伏维则去的方向,一脸莫名:“谁来了?这么大反应。”   李行弱拢袖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笑吟吟的脸上:“一个故人的孩子。”   没过多久,石头小径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伏维则领了一个年轻女子快步走来。   韩飞镜打量那女子,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头发挽了个髻,没有任何修饰,眉眼间带了些许风霜之色,面容称得上清秀,但身量罕见的高壮。   到了跟前,景玲珑单膝跪下,低下头,声音带了愧疚:“玲珑有负府主所托,那把刀……没有铸成。”   李行弱并不感到意外,目光落在她发顶,只是道:“不能怪你。你还没有找到铸刀的地方,又如何铸出好刀呢。”   景玲珑抬起头来,眼中不解。   李行弱笑道:“那个地方是你的过去,这里才是你铸刀的地方。玲珑,这次一定把刀铸成了。”   景玲珑怔了一瞬,眼里渐渐有了笑意。她拱手一拜,掷地有声道:“玲珑遵命。”   李行弱弯腰扶她起来,抓住她的手臂,边走边问:“除了铸刀,你可愿随我出征?”   景玲珑敛着眉眼:“停战时,玲珑可以铸出锋利的刀剑。作战时,就让玲珑当一名掌旗的小卒吧。”   她迎着李行弱的目光:“玲珑的母亲也曾当过掌旗使和纛将,玲珑愿意接过她的位置。”   李行弱笑道:“也好。”   韩飞镜暗暗打量着这个身高罕见的女子,在旁边插言:“你这身板威风魁梧,当纛将也合适。敢问你拉得动多大的弓?”   景玲珑道:“来前试过二石弓,还未尝试三石弓。”   韩飞镜不认同地摇头:“膂力过人,作旗手也太大材小用了。”   听她还有这样的见识,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那依你之见,军中什么位置适合她?”   韩飞镜也不藏拙,直言道:“就以龙盾军为例。可以作为步兵斩斫手,这个位置需要身高体壮之人,正面强攻,破开阵型,为后面的力量打开缺口。除此以外,还能作为弩手弓箭手,使用破甲箭率先射杀敌阵指挥和传递信号的士卒,以及在撤退时,担任掩护主力的职责。”   她一气说完,其余人也静了半晌。   李行弱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伏维则已经目瞪口呆了:“还以为娘子嘴上胡说的呢。”   “你研究过龙盾军?”李行弱问。   韩飞镜嗤之以鼻:“这都是我十岁时先生教的东西,只一遍我就记住了。”   她还真是容易得意忘形。   李行弱:“那你觉得自己可以担任哪个位置?”   韩飞镜脱口道:“要做就做能指挥指挥使的人。”   能使唤指挥使的,除了皇帝,就只有李行弱这个大行台。   “还没学会走路,你倒要先跑了。”她评价。   “那、那就先让我做队主嘛……”韩飞镜退而求其次。   李行弱:“战事结束后,自然会论功行赏,你急什么?”   “娘,你这又收了一个,一来都能做掌旗使,怎么轮不到我做队主?”韩飞镜往景玲珑那儿撇了眼,“体型上我是逊于她,但弓箭不见得比她差。”   李行弱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下午便去营地,考核你的弓箭。”   韩飞镜没有异议:“考就考。”   李行弱把这祖宗搞定,赶忙带着人回了上房。   到了饭桌上,韩飞镜刚拿上筷子,挑剔的毛病又犯了。   她说:“娘,这肉炙得就不如朝天。朝天有西域来的庖厨,那肉炙得可香了,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李行弱没好气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几钱。既到了这里,该吃糠咽菜的时候,就别妄想顿顿大鱼大肉。你要是坚持不下来,明早就回朝天。”   伏维则也说:“南境肯定比不了京城啊。等这一仗打完,你连这个都不一定吃得到。”   景玲珑在旁边道:“听干娘说,南境驻军补给早就不足了。朝廷还从西境挪用军需,从民间搜刮。”   “朝廷穷成这样了!”韩飞镜见缝插针道,“我的嫁妆也不少,都给娘充作军需好了。只要娘许诺给宁家爵位。”   伏维则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这似乎叫卖官鬻爵吧?”   韩飞镜往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别乱用成语。我这在行商中叫下本,是会盈利的,明白?”   伏维则捂着脑袋,一脸无辜:“我不明白!”   李行弱压根就没理这茬。   说她愚笨吧,军事上的事能说得头头是道,挺像那么回事。但说她聪明呢,她竟敢把身家给外姓人。   有时候真想把她脑瓜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晚都失眠到两三点。昨天下单了一堆东西,花钱花舒坦了。今天更像是脑子打铁了,天不亮就爬起来吃饭,然后一上午跑了两个医院。去骨科医院检查,还好没有脊柱侧弯,只是腰肌劳损了,做两个疗程的推拿看看。然后又去另一家医院看了皮下囊肿,问题也不大,先吃药消炎。两家医院看完之后,我彻底舒坦了。最后,不会放弃阵地,我想怎么写怎么写,少来管我。我是仙人球不是柿子,拿捏我我就扎你一手。 第108章   李行弱懒得再听韩飞镜瞎扯。   韩飞镜见母亲不接话, 又嘀咕了几句,才住了声。   饭后休息片刻,李行弱带上一行人往营地来。   冬日的午后, 天色灰蒙蒙的,营地里一片萧索。   她们来到校场, 张欧和卢显戈二人正在检查刚押运回来的箭,见李行弱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拱手见礼。   “这是最近赶制的箭?”李行弱视线停在那些箭上。   “正是。”卢显戈回道, “多亏庄老引荐了能工巧匠,打造出这批箭。”   说着把军器监, 还有跟随押车来的匠人都叫了过来。   军器监双手递上一根箭,李行弱接过, 细细摩挲打量。   张欧捋着花白的胡须,评价道:“祖传的制弓匠人手艺不差, 只是南境材料匮乏,又造价奇高, 难为匠工费心做到这种程度。”   李行弱道:“箭有了,弓呢?”   军器监回道:“还在赶制。”   然后叫属官拿了一把硬弓:“这是供工匠们参考的良弓。”   李行弱接到手里, 看向匠人:“赶制的这批弓用什么木料做的?”   年长的匠人有些忐忑:“跟其他制弓匠人所用材料大差不差。用的是柘木,虽然比不上上乘柘木,但韧性还行。弦是用牛筋和麻绳拧的,拉起来稳当, 就是不耐潮,需要妥善保管。”   “要说弓胎最好的材料,还是阴干半年以上的老竹最好。可惜南境没有这样条件的老竹,便只好用库存的柘木。”   匠人的这番话让其余人都疑惑起来。   韩飞镜道:“我看《考工记》上写的是, 柘木居首,竹子最末。怎么到你这就掉了个?”   匠人拱手道:“那是从前的老经验了。北方做的弓胎用木料,是因为不产竹子,只能用木料来替代。而木料是没有弹力,只作支撑和粘合弓弦的作用,那么择选条件就是要轻且强,让箭蓄力更多,更远地发射出去,而柘木就是弓胎的最佳选择……而我们祖上做的竹弓,是从南方匠人那里得来经验,经过千万次调试后,改良而成。”   匠人说完,又补充道:“但要做竹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首先选材上,就要在秋冬时节提前砍伐竹子,放置半年以上,再从中择优,去掉竹油,把胎削得像铜钱一样薄。这样的竹弓,成本低,韧性还好。”   “这么麻烦吗?”伏维则吸了一口气。   匠人又拿来了一把竹弓:“大行台,这是从家中带来的竹弓。”   李行弱打量整把弓,外部是做了髹漆防水的。   “竹子防水耐潮……南方潮湿,讨伐西瀛还有水战,都适合装备竹弓。”   她又挽在手中试了试:“弓力一石不到,最多几斗。强度比不上硬弓,而且瞧着粘合难度大,处理起来怕是非常耗时。”   “但软弓有软弓的好处,它容易拉开,不善射箭的人经过训练之后也能使用,如此一来,全民皆可为兵。”   张欧等人也陆续将竹弓拿来试了试。   张欧道:“民壮使用竹弓没问题,可以作为后方预备力量,但眼前还是要以军队为主。”   李行弱点头,对军器监道:“从现在开始,开采竹子,准备制弓的所有材料,咱们来年打造一批竹弓。眼前嘛,就先用库存柘木制造硬弓,应对边南小国。”   “是。”军器监领命。   李行弱问匠人:“年前能不能赶制出来?”   “不够啊,大行台。”匠人为难,“才做好弓坯,要烤上一个月,等翻了年,上弦调试之后,还得再放置一年。”   听匠人一描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起来。   “弓箭的工序居然这么复杂。”   “算起来,一把弓至少都要一年时间!”   李行弱道:“既要这么久,那便不要催了,尽力把手头这批硬弓做到最好。”   匠人道:“材料如果齐备些,能用上好的柘木,射程都会再提升一个阶段。但如今,材料有限,硬弓数量上便少了些,只能用在关键战场。”   李行弱问:“核算过没有?除了材料,还缺什么?”   “……大行台放心,下官会尽力调配的。”军器监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哦,缺钱。   李行弱明白了。   她拢着袖子,走到装了弓的车前:“这些都是匠人带来南境的弓?”   军器监:“是。”   几个士卒正将弓拿下来,他们将弓身固定,往弓弦上挂标注重量的铁块,直到弓身拉满,拿着纸笔的文吏记下数量。   这是在测量弓的拉力。   在场的人,没多少人见过,难免好奇。   韩飞镜问:“这是几石弓?”   那士卒躬身答道:“这是八斗弓。”他指了指其他测量好的弓,“六斗、八斗和一石居多,二石、三石各有两张。”   韩飞镜嗤道:“一石弓都是入门了,还能有六斗八斗。”   李行弱蹙眉:“你刚习射时用一石弓?”   韩飞镜支吾:“那、那也没有……”   李行弱道:“敢拉弓作战的都是好手,不拘于几斗几石。”   她指了几个士卒:“你们分头去,把队主以上的将官都叫来这里试弓。”   士卒领命而去。   卢显戈也赶紧叫了人,把箭靶摆好。   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将官们从各处来了,叽叽喳喳,满是好奇地站成一片。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   李行弱道:“大家放轻松,就当是切磋武艺了。只要在场的,甭管将军还是士兵,都来试试这些弓。拉不开也无妨,权作是练习。弓箭这东西,不练肯定拉不开,练了总有长进。”   她扫一眼在场的人:“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随即有胆大的人举手站出来:“我先来吧。”   这是一个身材还蛮壮实的士卒,他上来挑了二石弓,走到箭靶前,举起弓来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将弓张开。   弓臂弯成了满月,他咬牙撑了片刻,缓缓松开,脸上已经涨得通红。   “好。”周围响起叫好声。   李行弱笑道:“敢第一个站出来,单冲这胆气,也当得起大家的喝彩声。不过,要量力而行,先从自己能把握的弓练习,循序渐进,往上增加,迟早能开二石弓。”   “谢大行台指教。”士卒红着脸退下。   卢显戈扬声问道:“下一个谁来啊?”   有士卒开了头,将军自觉不能不如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站上去。   但也不是所有将军都擅长弓箭,就说这二石弓,有人就拉得吃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八斗。也有力量足的,一石弓拉得轻松,去试二石,憋得脸红脖子粗。   校场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年近五十的张欧看着场中的年轻人,感慨道:“真不错啊,这些年轻人自小学武,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李行弱道:“你带回的这些人,年长的作战经验足,倒是没有问题。年轻的要么还没上过战场,要么只是初涉战事,尚且需要人带着。”   张欧愧道:“可惜同袍尽数往生,只剩下末将这个无能之人,不能替府主分忧。”   李行弱瞥他:“我不爱听你们说那些自谦的话,没得烦人。这一仗你和邓齐爱都跑不掉,你们要做的,就是狠狠地打,把伪都打下来。”   说到这里,她才看到邓齐爱不在。   “邓齐爱人呢?”她问。   张欧道:“带谢桓鸾她们去招募民壮了,为战事储备兵力。”   李行弱点头,又看向场上的射击。   营地的士兵都出自高希夷麾下,能力参差不齐,但不乏悍勇之辈。他们原先还担心自己并非嫡系,会遭到排挤和弃用,如今见李行弱不问出处,全都放开了,争着要试。   李行弱侧头对卢显戈说:“能拉一石二的记下来,作为龙盾军的预选兵员。”   卢显戈即刻叫来文吏记录。   正这时,突然一阵喧哗。大家看过去就见韩飞镜突然冲到人前,把一个士卒挤了下去。   “拉个一石弓都这么费力,没吃饭吗?都把眼睛瞪大了,看我的。”   韩飞镜挑了张二石弓,在靶前站定,上弦拉满,瞄准靶心。   她穿的是宽袍大袖的裙裾,外头罩了兔毛领氅衣。上场前将氅衣脱了,上身显得越发浑圆,但在拉弦蓄力时,肩膊绷起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才发现她的圆润不是丰腴。   “嗖”的一声,箭离了弦,对面的靶子远远地摇晃了几下。   随后有看靶的人举起旗来,表示正中靶心。   原来还骂骂咧咧的那个士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韩飞镜把弓抛给士卒,面向众人得意地一扬下巴,视线扫到韩昭阳这边,她翻了个白眼。   韩昭阳见怪不怪。   倒是身边的宋歧咽了下口水:“啧,你姐这么厉害,二石弓说开就开了。韩昭阳,你都只能开一石六斗……”   韩昭阳:“……”   李行弱嘴角微微扬起,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卢显戈道:“这箭射得相当漂亮,不愧是府主的后人。”   韩飞镜已经穿好氅衣过来,蹭到李行弱身边:“娘,我没说大话吧?”   李行弱道:“还行。”   她又转头看景玲珑:“玲珑,你去试试。”   “是。”景玲珑不争不抢,但也不会临阵退缩。   她规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上前去。场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她站在兵器架前,正要从中拿起二石弓,身后传来韩飞镜的声音:“你就别用二石了,上三石吧。”   景玲珑回头看了眼韩飞镜,韩飞镜抱着胳膊,下巴微扬。   景玲珑怔了怔,直接越过二石弓,取下那张三石弓。弓身比普通弓略重,而且弦绷得更紧。   她握住弓,右手搭弦,沉下腰来发力,手臂上冒出遒劲盘结的青筋。   直到弓缓缓弯曲,张成满月,箭射了出去。   对面举旗,表示射中了靶。   虽然没有如愿射中靶心,但能拉开三石弓,已经相当不错了。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响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韩飞镜下巴抬着, 一脸倨傲。虽然还是那副鼻孔撩人、谁都看不起的样子,但见景玲珑开了三石弓,干巴巴地道了句:“恭喜啊, 你还是挺厉害嘛。”   语气是不情愿的,但道贺是真心的。   景玲珑平静道:“若非娘子提点, 我也不敢尝试。”   这话是事实。刚才若不是韩飞镜那句话,她确实不会想到去试三石弓。   李行弱站一旁,目光落在景玲珑身上, 又移到韩飞镜脸上。见她明明想夸人又偏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样, 嘴角不经意地弯了下。   对这个女儿,刚见面时她是有偏见的。娇纵、任性、跋扈, 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个下午,又让她看到了另一面。   “下午在营地校场, 为何让玲珑选三石弓?”   傍晚在上房用膳时,李行弱提到这事。   韩飞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她力量足啊……有那个实力, 开二石太浪费了。”她咽下饭菜,补了一句, “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也上。”   李行弱啃着饼:“你前面开了二石, 已经赢得喝彩,不怕她盖了你的风头?”   韩飞镜像是听到了奇怪的问题:“她确实比我厉害,实力摆在那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得坦荡, 看不出勉强。似乎在她看来,比自己强的人就该服气,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李行弱心里默默点头。   富贵人家养的孩子,或多或少会有些毛病, 但只要大节不亏,大局不歪,那么其他都不算是问题。   这孩子嘛,还能再养养。   “娘……”韩飞镜眼睛一转,开始顺着竿子爬,“您看啊,我这么大公无私的,是不是很有母亲的风范?看在我能拉开二石的份上,要不给个队主当当?”   李行弱唇角一搐:“……你觉得呢?”   寸功未立,就给个队主,底下立功的士兵如何服气。   韩飞镜知道这事没戏了,懒懒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伏维则见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言,莫名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飞镜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伏维则道:“韩娘子和府主吃饭的习惯一模一样。”   韩飞镜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母亲。两人都是一手抓饼,一手端汤碗,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   她哼道:“少见多怪,我像自己的娘很奇怪吗?”   李行弱头也没抬:“吃饭还堵不上嘴。”   韩飞镜果然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吃饭。   吃过饭后,李行弱便赶人回自己房间。韩飞镜还想磨蹭的,被她威胁了两句,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等人走了,李行弱才对伏维则道:“你代我写封信给凤靥,让她留意一下宁家,来龙去脉,查得越细越好。”   “好。”   伏维则研墨铺纸,三两下将信写好,叫来仆役,让送去驿站。   李行弱又道:“把名册找来我看看。”   伏维则去箱笼里翻出名册。   李行弱翻到韩鹤徵那几页,发现他的亲信和旧部里,没有一个姓宁的。   “这个宁家,闻所未闻啊。”   韩鹤徵那么精明的人,要是女婿真有本事,肯定会把他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帮自己办事。怎么可能随便给个太子舍人这种闲差给打发了。   从表面上看,太子舍人作为东宫属官,将来新君即位,就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可问题是,皇帝正当盛年,连太子都没册封,等着新君上位,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比起那些握在手里的实权,看得见的功勋,这个太子舍人就是随手打发了事的闲差罢了。   “府主为何要查宁家?”伏维则问。   李行弱挑眉:“因为太好奇了。”   好奇宁谦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韩飞镜死心塌地为他打算。   她正若有所思,婢女引了人进屋。   庄炟打头走在前面,身后是谈治玉。两人一前一后,带进来一股夜风凉意。   “韩太守要为结案做准备,脱不开身,只能我们来了。”庄炟先替韩复岑告了假。   李行弱点头,目光落在才坐定的谈治玉身上。   谈治玉被她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起来。   “还有多少钱?”李行弱问他。   谈治玉如临大敌:“大行台要干嘛?”   李行弱理直气壮道:“还能干嘛,当然是要钱啊。”   谈治玉喉咙一滚:“要多少?”   李行弱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一万贯白银,作出征用。”   谈治玉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一万贯,还白银?   这哪是要钱,这是要他命啊!   “没有!”   谈治玉把头摇得了拨浪鼓:“要钱也要有才行。大行台就是再加十年卖身契,草民也拿不出这个数。”   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仗归打仗,也不能把老底都掏空啊。   李行弱不信:“将军府贪污的拨款,不是有二万贯白银?”   谈治玉按着胸口:“整个南境军队加起来有几万人,以后都不养了?粮草、军械、被服、马匹什么的,光是这个月,就是一笔巨额开支,哪还拿得出多的……果然啊,不是自己挣的,当水一样的花。”   那语气,就像李行弱在他胸口剜肉。   庄炟乜着他:“你这是没听明白啊……府主这是在催咱们结案呢。只有把案子结了,那些查封的银子才拿得出来。”   谈治玉大无语,小声道:“明说不就得了。”   李行弱还没抱怨,他先抱怨上了。她没好气道:“以后谁敢叫你管钱,要个钱堪比要命。”   南方冬天的冷,是钻骨头的冷,虽然有火炉子,还是觉得屋子里在漏风。她搓着手,捂了捂脸:“不管怎么说,银子该花还是得花,特别是士兵的保暖,是必须要做到的。又不是二十几年前的乱世,有件衣裳蔽体就该感恩戴德了,咱们如今既然日子好过了,就别硬吃那个苦。”   说完,她又问庄炟:“御史台的人到了没有?”   庄炟:“来了,派的是御史中丞冯瞻。那天跟韩太守去驿馆迎了人,是个挂相的老头。”   卞可及来了南境,如今韩鹤徵又把冯瞻给弄了过来。李行弱心里琢磨着,韩鹤徵这狐狸玩的是借刀杀人?   李行弱点头,提醒她:“别小瞧那个老头,他固执己见,不要命,是个狂徒。”   庄炟道:“看出来了。去的那天,他把在场官吏骂了个遍,大家脸色如丧考妣。”   李行弱见她还挺乐呵:“怎么,你有办法对付他?”   “简单。”庄炟的法子很是粗暴,“府主都说他固执己见了,那咱们何必讲道理。他要是识时务,早点把案子结了,大家就好聚好散。他要是没眼色,就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得了。”   李行弱:“……再怎么说也是一朝重臣,年纪又那么大了,还是换个体面点的法子吧。”   庄炟无所谓:“尊敬老年人嘛,我懂。那就不动手,只动嘴好了。”   李行弱笑了笑,又问:“冯瞻跟卞可及住一个驿馆的?”   庄炟摇头:“卞度支排场大,住不下,那个狂徒只能在四十里外的驿馆下榻。”   李行弱舒坦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准备收网吧。派人传信,三天内把案子结了。”   事情交代完,也没别的要事了,庄炟和谈治玉打算起身告辞时,李行弱从手边拿起那本名册,递了过去:“你拿去看看。”   庄炟翻了翻:“这是阎王点名簿?”   李行弱:“……”虽然不好听,但意思差不多。   庄炟合上名册,揣到袖中,和谈治玉告辞出了门。   命令传下去后,冯瞻和卞可及汇集衙门,正式审理三万贯白银案,风声传出去,整个南境官场都绷紧了皮。   公堂上,冯瞻高坐上首,面色黑沉。   卞可及坐在下首东楹,多日没露面,白白胖胖的脸竟然有些瘦了。   韩复岑和庄炟自然是代表李行弱一方来的,站在西楹。李行弱没有出面,在场也没人使唤得了她。   冯瞻听说李行弱不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开堂吧。”他把镇尺狠狠一拍,“韩太守,呈上证据来,如有伪造,即为诬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你是知道的吧?”   “下官明白。”韩复岑拱了拱手,示意庄炟。   庄炟捧出卷宗:“度支尚书既认为案子和自己无关,也要拿出有利证据,证明自己和司盐都尉并无来往才行。在司盐都尉死后拿出来的证词,难保不是作伪。”   卞可及笑眯眯地说:“如你们所说,要证明此案和你们没有任何牵扯,还请拿出证据。”   说着,他让人将一沓文书当堂呈上。   冯瞻接到手中翻看,面色微变。   卞可及不紧不慢道:“这些账目清楚地记录着,大行台在南境养兵的花销,其中一部分款项,是剿匪那时各县贪官的赃银。”   卞可及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李行弱解决了贪官,却将赃银吞并,用来供养军队。这不仅是贪污,更有谋反的嫌疑。   韩复岑听了也不着急,而是看向庄炟。   庄炟面色没变。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卞可及这一手了。   这些天她观察下来,卞可及虽然平庸,但他背后的老母亲确实厉害。她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把水彻底搅浑,谁都别想干净。   李行弱供养军队的银子,来路确实微妙,这是事实,她没有当堂反驳。如果硬辩,会越描越黑,把自己绕进去。   所以她选择不反驳,而是向冯瞻道:“卞度支查了军资来源,怎么唯独漏了三万贯白银?不是口口声声说,三万贯白银也和大行台脱不了干系。这可是巨资,怎么能如此粗心大意?”   冯瞻虽然不待见李行弱,但这话问得没毛病。   “卞度支怎么说?”他问。   卞可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本以为抛出谋反的嫌疑,就能让李行弱方寸大乱,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还把问题抛回到他身上。   于是第一天审理,在很是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   从衙门出来后,庄炟就先到了北斗府,将公堂上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给李行弱。   “哦,他是想扣我谋反的帽子,把视线全部引到我身上。”   李行弱倒也不慌,好整以暇地追问:“后来呢?”   庄炟道:“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不追查三万贯白银。”   李行弱闻言不由笑了:“这下他又得回去问荀夫人了。”   庄炟道:“咱们不着急,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庄炟点点头,低声道:“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谁知第二日公堂上再见面,冯瞻的脸色比昨日还黑,眉心都拧出了疙瘩。   倒是卞可及笑意盈盈,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庄炟侧身跟韩复岑道:“看他的样子,今天是要放大招了。”   果然,卞可及一上来就让人呈上文书:“这些证据足以表明,大行台在南境贪污赃款,拥兵自重,把持地方,甚至颠倒黑白,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冯瞻翻开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卞可及呈上的是一本账册,账上清楚地记录了司盐都尉是如何收受盐税,又是如何与韩鹤徵分润分利。旁边还附了几份供状,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们画了押的。   卞可及笃定自己赢定了,得意地将袖子一甩,声音回荡在堂上。   “这些日子经我严查,发现这些人意图诬陷于我。我念在他们迫于上官淫威,并非出自本心,于是晓以大义,让他们幡然悔悟。原来司盐都尉与中书监银钱往来不断,那三万贯白银,大半进了韩家的口袋。如今他们却把污水往我身上泼,背后是什么算计,不言而喻。”   冯瞻看着账目和证据,眼底燃起怒火。   李行弱出京大半年,便在南境经营出这般局面,兵马数万,旧部云集,俨然成了气候。他早就觉得她越矩,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如今这个案子把她牵扯进来,虽说不一定能把人拉下台,但借这个机会剪除部分羽翼,总是可以的。   他抬眼看向堂下,李行弱还是没来,只有韩复岑和庄炟。但是这份从容镇定,让他心里有些不喜。   “去,把人证带上来。”冯瞻沉声下令道。   下一瞬,证人们被带上堂来。   全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在冯瞻的逼问下,这些人结结巴巴地供述,将司盐都尉如何与韩家勾结、共同侵吞盐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李行弱这边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把证人和证物一件件摆到了冯瞻面前。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第110章   这一场像是卞可及一个人的大戏。   卞可及回驿馆时, 脚步轻快得像飘在天上的。   他哼着曲,先往荀夫人房间来,见荀夫人坐在窗边喝茶, 便笑吟吟地坐到对面,分享今天的喜讯:“娘, 今天这局顺风顺水。就是冯瞻那边,也是偏着咱们的。”   荀夫人耳目通达,早就下人报了信。她端着茶盏, 没接话。   卞可及莫名道:“娘怎么愁眉苦脸的?”   “太平静了。”荀夫人眯着老眼, 看向儿子,“李行弱那边, 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们能有什么动静?”   卞可及不以为意道:“证人证物都没了,摆在明面上的力量全被切断, 只能靠嘴皮子反诘几句。”   荀夫人摇头:“不对,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她沉默了一瞬, 唤了人来替她拟了拜帖。   拜帖写好,她递给卞可及:“你派人送去北斗府, 我要见她一面。”   “什么!”卞可及震住,“娘去见她做什么?”   荀夫人:“你别管, 照我说的去做。”   拜帖从驿馆送到北斗府时,李行弱正和庄云梦、钟定慧聊乡民建房的进展。   她接过那拜帖看了看,笑了起来:“老人家奔波不易,我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去回话, 我应了,让她老人家别着急,慢慢走过来。”   于是在黄昏时,卞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婢女的搀扶下, 缓步走进了得闲斋。   夕阳余晖洒在窗边,将屋子染成了淡金色。李行弱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燕居服,才沐过的发髻挽在脑后,面前的茶几摆着点心,和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见人进来,她免了礼,伸手示意道:“老夫人,请坐。”   荀夫人欠了欠身,在婢女搀扶下慢慢坐下,动作虽然迟缓,却不见蹒跚之态。   李行弱道:“多年不见,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比起夸自己身体好,荀夫人更惊讶她是如此年轻:“说起来,老身二十多年前,见过大行台数次。那时大行台还是少年,跨马披甲,英气勃发,一如今日。”   李行弱道:“再年轻的人,今日也不同当时了。”   荀夫人扶过茶盏,暖着手:“是不同往日了。如今大行台足不出户,亦能掌握天下大事,这气魄又有几人能及?”   这语气阴阳怪气。   李行弱嘴角一翘:“老夫人过誉了。要知天下事,还是要亲眼看看,才不至于被人糊弄。”   荀夫人倚老卖老地叹了口气:“老身以为,大行台会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愿意屈尊过府一叙。”   这是在说李行弱不敬长辈,架子太大了。   一旁侍奉的伏维则闻言眉心一蹙,朝天翻了个白眼。她以为自己是谁啊,敢让府主亲自去见她,美得她。   李行弱见荀夫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也不惯她,转头问伏维则:“维则,你说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伏维则还在腹诽,被这一问,愣了一下。   她看向荀夫人干瘦的脸,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眼睛冷得看不见底,面相怪得不行。   伏维则越看越不舒服,冷冷道:“太阳悬在天上,从来都是人追着太阳跑,谁见过太阳追着人跑了?从来只有下见上,哪有上见下的道理,老夫人这是仗着年纪,想占大行台便宜吗?”   荀夫人表情僵住:“小丫头到底是跟在大行台身边的人。”   李行弱轻飘飘道:“小孩子嘛,说话没轻重,老夫人别见怪。”   她说完也不继续周旋了,开门见山道:“老夫人是为了案子而来吧?不知有何见教?”   既然摊开了说,荀夫人也不留颜面了,冷硬道:“老身这儿子,虽不争气,但到底是朝廷重臣,就是真犯了案,也该回朝天去,由圣上亲自裁定。大行台强行将人扣在此地,让朝廷派人审理,不合规定吧?”   李行弱转起手上的手扣扳子:“这两天的公堂,我虽然没到,但也清楚发生了什么。卞度支既然有铁证在手,证明自己干干净净,老夫人又何必担心案子交给谁审理呢?我也相信,冯瞻会秉公办理此案,不会叫卞度支受不白之冤。”   荀夫人双眸一眯:“如此说来,大行台是铁了心不放人,要让我儿折在这里了。”   威胁起人来了。   李行弱道:“老夫人是承认卞可及手上不干净,走不出南境了?”   荀夫人面色阴沉。   李行弱端起茶盏,悠悠地呷了一口:“卞可及能有今日,少不了老夫人背后助力吧。要是从头查到尾,不知道你们卞家人的脑袋够不够砍。”   荀夫人忿道:“高家倒了,再倒一个卞家,大行台可想过其他五家怎么想?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来自五家的反击?”   “瞧瞧,老夫人只做背后军师,不出门的危害来了。”   李行弱哂笑:“老夫人与其操心别家,不如操心自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准备你们的棺木。”   “你!”荀夫人被她气得颤栗,“……大行台还要在朝中行走,做事还别不要太绝。”   李行弱:“我以为老夫人是来求情的,没想到老夫人是来放狠话的。”   荀夫人紧紧盯着她,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李行弱始终云淡风轻,没有心虚,没有张狂,眼睛里一片平静。   “大行台行事狠辣,要杀我们,求饶也不过是白白受辱。我卞家虽不是靠兵家起家的,但也要站着死。”   说罢,动作也不慢了,嚯地站起来,扶了婢女的手就要走。   身后的李行弱幽幽道:“老夫人慢走。”   荀夫人重重一哼:“为君者,臣下掣肘,为臣者,君臣掣肘。只盼大行台能一直顺风顺水,不被人掣肘。”   “那就借您老吉言了。”   李行弱放下茶盏:“可惜,老夫人有应对大事的智慧,有面对生死的气节,唯独没有放眼天下的大局。不然,我一定把老夫人招入麾下,做我的参军。”   荀夫人抖得更厉害了,狠狠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得闲斋。   随着人被送走,笑意在李行弱嘴边凝住。   庄云梦和钟定慧从隔壁房间过来。   庄云梦看了看她神色,轻声道:“她大概是料到结果了。”   李行弱:“比她那个儿子谨慎得多。”   钟定慧笑道:“庄炟已经收网,她没有机会了。明日一过,朝堂再没有卞家。”   “话是如此,但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没错。”李行弱默默念着,“为君者,臣下掣肘,为臣者,君臣掣肘。”   拥有赫赫战功的人只作臣子,是自寻死路。   她怎么可能只做臣。   李行弱眼里透出锋锐:“明日我会到场。让庄炟多带些人,尤其要带骂人厉害的。”   ……   次日,天色刚亮,衙门外已人头攒动,旗幡将大道遮得密不透风。   车驾停在衙门外,李行弱下了车,韩复岑和庄炟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兴味十足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见了李行弱,她跟着过来行礼。   李行弱转向庄炟,眉梢微挑:“这就是你找的人?”   庄炟言简意赅:“骂人的事交给她最合适。”   “怎么说?”她问。   庄炟:“她的体力精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行弱无从反驳。   林麟嘿嘿一笑,跃跃欲试道:“府主想要骂谁?”   李行弱抬起下巴,指向公堂方向:“过一会儿,看到坐在公堂上首的老头,你只管应付他一人,能做到吗?”   林麟点头:“管他老的少的,就是我不占理,我也骂死他。”   “年轻人就是气盛啊。”李行弱忍不住笑了,拢紧袖子,抬步往台阶上走,“那就随我上堂,看看这出大戏吧。”   她刚上台阶,身后传来了一串车马声。众人回头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阶下,随着扈从麻利放下床杌,御史中丞冯瞻走了下来。   他身上官袍旧得发白,但穿得抻展笔挺,透着刚正不阿的气势。   见了李行弱,他拱手一礼。规矩是不含糊的,可直起身来,嘴上就不客气了:“大行台在南境连日用兵,搞得此方战事不断,民生艰难不算,还要大兴土木搞什么民宅,根本就是劳民伤财。”   李行弱问他:“那我把流民问题给冯公,冯公来解决?”   “大行台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冯瞻一边随她进了衙门,一边吹胡子瞪眼,“我们在谈的是经济民生问题。你知不知道,眼下朝廷已经不堪重负,应该尽早休养生息,而不是没完没了地征兵打仗。”   “哦。”李行弱了然,“这二十年也没怎么打仗,休养生息出什么了?就是养出你们七条蛀虫?”   冯瞻脸红脖粗道:“随你怎么说,我坚决反对出兵。”   对上一根筋老头,李行弱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今天过后,我就出兵伪朝。”   “……”冯瞻噎了一下,“你不必跟老夫置气。”   李行弱一脸难色:“为什么跟你置气?你于我而言,就一主和守门犬。”   冯瞻脸都黑了:“冯某也是为了家国社稷,大行台言语羞辱,气量未免太小了。”   “你指着别人鼻子骂,还怕别人骂你?”李行弱瞥他一眼,“冯公念了一辈子的经也就那几样,你自己不烦,我也听腻了。”   “冯公不怕死,我也不怕杀人,咱们凑一块似乎没什么好谈的。与其喷我一身口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认真把案子断了,早点回朝天去。”   冯瞻心累了:“下官位卑,说不过大行台。”   “你说不过我,不是因为位卑,而是你无礼。”看他老脸涨得通红,李行弱笑了一声,“千万别气,你要是气攫过去了,又帮我除了一害。”   李行弱说罢撂下眼睛翻白的冯瞻,大步往堂上走。身后,庄炟、韩复岑、林麟等人陆续跟了过去。   公堂之上,好戏开锣。   李行弱坐下后,好心地问了卞可及一句:“卞度支的漏洞补完了么?”   昨夜荀夫人回驿馆时,脸色极度难看,卞可及也没问出缘由,今日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他道:“人证物证俱全,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行弱笑眯眯道:“别急,前面两天是开胃菜,今天才是正餐。”   她抬手示意庄炟,庄炟向差役道:“传带我们的人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卞可及一愣。   什么人证?所有人都被他打点过了, 她们还有什么人证?   迟疑间,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随着门口的光亮一晃, 一个穿了囚衣的人被带进来。   卞可及瞪大了眼睛。   司盐都尉!   他、他不是已经死了!   司盐都尉向堂上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傻掉的卞可及:“卞度支没料到我还活着是吗?”   他冷冷一笑:“用人靠前, 不用人靠后。我和度支来来往往这么多年,替度支干了那么多脏事烂事,度支怎么能撇下我独自逃命。就是死了, 咱们也该拴一条船上过黄泉路。”   “你血口喷人!”卞可及抖着手指他, 已经方寸大乱,“御史中丞在此, 你最好如实交代,是不是她们收买了你, 让你来诬陷我的?快说,说啊!拿不出实证, 你就是作伪证。”   司盐都尉虽是阶下囚,但脸上是死灰般的平静:“别挣扎了, 你斗不过大行台的。在你派人来杀我时,她们的人已经无处不在了。你们的一举一动, 所谓的证据,全在她们的掌握之中。你跟你娘费心想出的招数,就是用刀劈石,儿戏一样可笑。”   卞可及额头渗出汗水, 一下子瘫在坐榻上,竟然不敢问是什么证据。   庄炟不禁摇头:“你们转移人犯那天晚上就该知道,我们能及时出现阻止你们的行动,又怎么可能让你们在眼皮底下杀人。”   “或许在你看来, 我们这些天夹着尾巴,是真的有所顾忌。但实际上,南境的人,朝天的人,联手收齐了卞度支所有的罪证。简而言之,那些罪状已经秘密送进了朝堂。”   她面对着堂上的冯瞻,掰着手指数起来:“其一,伪造文书,调拨五万贯白银,然后以匪徒打劫为名,贪污三万贯,再作伪证为自己开脱,把罪名按在高将军头上,甚至拉大行台下水。”   “其二,在百姓缺衣少食、饱受战乱灾荒之苦的情况下,这些年一直拿银子放阎王债,利滚利,连本带利超过十万贯。”   “其三,朝天查封卞府,搜出的账目,对上的赃款,竟然有十五万贯白银,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差不多三十万了。国库空空如也,卞府居然富可敌国,委实叫人大开眼界。”   卞可及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你们抄了禄存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反应过来:“对,你们是故意把我引出朝天的!”   李行弱这才开口:“盘踞朝天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要动摇卞家的根基确实没那么容易。只有把你困在这里,再把你的坏消息传回朝天,你那些亲信心腹自然而然会露出破绽,咱们再顺藤摸瓜,逐个击破。当然,你不犯事,我撒下天罗地网也惘然。”   “可笑啊……”卞可及捂住脸,笑得流出眼泪,“我还在这里补漏洞,还用了两天摆证据。”   庄炟摇头:“我们可不像你,这么多天过去,尽搞些没用的东西。”   她把他当猴耍了这么天,还要嘲讽自己。卞可及怒从心起,但是手软脚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辩驳了。   这时文吏自外头躬身进来,引着玄色官袍的赍诏官登上公堂。   赍诏官一脸肃然地捧着黄绢,身后跟了两列甲士,把公堂两侧站得满满当当。   “圣旨到,诸位接旨吧。”赍诏官的声音在大堂回荡。   在场的人快步起身,齐刷刷跪到了公堂中间。   卞可及看见那卷黄绢,脸上血色褪尽,在差役搀扶下,抖着手撩起衣袍,随众人跪过去。   李行弱立身拱手。   赍诏官展开黄绢,细数了度支尚书卞可及的罪行,什么贪污军饷、伪造账目、杀人灭口、结党营私……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即日收其府邸,籍没资产,一应财物,充入公帑。其党羽、亲眷、部曲,所有涉案证人证物,皆押回京师,交由廷尉严审,御史台不得干预。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最后一字落下,卞可及眼前一黑,瘫在了地上。   冯瞻都没想到这一遭,直接愣在当场,还是韩复岑提醒,他醒过神来,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事已至此,只能乖乖移交人犯,宣布案子移交给廷尉。   甲士们将卞可及架起,卞可及浑身都在发抖,那副白胖身材软成了一摊烂泥。   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赍诏官收好圣旨,向李行弱拱手:“大行台,人犯下官便带走了。”   李行弱颔首:“请便。”   她拢住袖子,跟在后面,目送甲士将卞可及一干人等押出公堂,押到府衙外。   囚车就在衙门前,荀夫人已经被带了过来,跟一众下人站在寒风中。   她看着儿子被关进囚车,树皮似的老脸皱纹深了许多,发鬓也似乎白了一些。差役去拽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   “大行台真是好手段,就是老夫从京城来,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冯瞻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行弱身后:“大行台扳倒卞家,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李行弱摩挲着手指,一副想不出答案很为难的表情。   她转头问庄炟:“我们得到了什么?”   庄炟笑吟吟地回:“别的好处还不知道,但有十万贯白银作饷银了。”   “什么,十万贯!”李行弱皱眉咬牙,“这也太抠了。”   她砸着手心,抬步走下台阶,一路嘀嘀咕咕:“远远不够啊,打了伪朝,还要西征,得跟皇帝再要点……十万贯哪够,怎么都得五十万贯。”   “五、五十万……”冯瞻的脸又成了猪肝色。   他抬脚就要跟上,刚迈出一步,走到旁边的林麟眼疾手快地伸腿一绊。   老人反应慢,腿脚也没那么利索,登时身子往前一倾,绊了个趔趄。眼看要摔到台阶下,林麟又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冯瞻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抬手扶正了歪斜的官帽,瞪着林麟道:“你个小丫头,走路看着点!”   林麟白他:“您老眼昏花了吗,看不出来我故意的?”   冯瞻还没见过这么张狂的年轻人,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无礼……竖子无礼!”   他一激动,官帽又歪了半边,又手忙脚乱把帽子扶正:“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要尊敬长辈和上官?”   林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瘪嘴道:“刚进衙门时,我也没见你多尊敬大行台,这会儿反过来教训别人不敬老,不敬长了。”   她抱着胳膊又哼一声:“指责别人前,先自己照照镜子,看清自己是坨屎,也就别嫌屎臭了。”   附近的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却低着头辛苦忍笑。   “你你你……”冯瞻的老脸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想反驳,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你”了半天,才憋出句:“粗俗!君子不与小人道长短!”   林麟真诚地点点头:“我才十几岁,确实是小人。您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小心伤了肝,伤了心,两腿一伸……这南境木料可珍贵多了,找不出多的给您打棺材。”   见人脖子都红了,要攫过去的样子,她住了口,转身跑下台阶,边跑边道:“你自己要气的,可不关我的事。”   冯瞻只觉得胸口憋的气在拼命往上窜,接着两眼一翻,一个倒仰栽了过去。   “冯公!”旁边的扈从将他接住,就见人面色煞白,人事不省了。   扈从急得满头大汗,扭头就喊:“快去请大夫!”   衙门前的人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去找大夫,有人忙着掐人中,还有人抬了檐子来。   林麟远远看了眼,扁扁嘴巴:“承受能力这么差,还当言官呢。”   但她又隐隐觉得干了件不得了的事,追上庄炟之后,支支吾吾地说:“庄炟……我好像闯祸了。”   庄炟睁大眼睛看她:“你把人气死了?”   林麟赶忙摆手:“不至于,就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庄炟瞪大的眼睛登时又变成了一条缝。   林麟挠头:“你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庄炟搂住她半边肩,凑近了说:“你要是把他气死了,阎王点名簿能少一半。”   林麟继续挠头:“阎王点名簿,什么东西?”   庄炟正要解释,走到车前的李行弱忽然转头叫她:“庄炟,过来。”   “好。”庄炟松开林麟,快步过去。   李行弱上了马车,庄炟跟着爬上去,在她身侧坐下。   车帷放下,将外头的喧嚷声隔开了,李行弱靠向厢壁,开口道:“案子结了,你也回来,帮庄老分担一些事吧。她跟钟定慧主要负责乡民落户的事,还有军需上的事情,但两人精力有限,不能事事兼顾,还是你尽早过去主事。”   她想了想,继续道:“眼看要到年关了,等堂议商定时间,就要出兵讨伐伪朝,辎重筹备尤其要加快进程,不能有任何纰漏。”   到了正事上,庄炟打起精神来:“好。钟定慧在让匠人做投石车,我明天去看看吧。她对民用器物的做法熟悉,军械做起来没那么顺手。”   李行弱颔首:“就先这样吧。后面我再和庄老商量,看哪些人员需要调整。”   庄炟:“是。”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了一条条街市,片刻后到了北斗府邸外。   庄炟如今是跟着庄家住廨宅,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她跟李行弱告辞后,自己骑了马回去。   李行弱回到得闲斋,一堆文官武将等着她,请她决断示下,或是拿了文书问她意见。   她把人打发了,刚在罗汉床睡下,打算躺一躺,仆役又引了一个人过来。   “什么事?”   她被伏维则扶着坐起来,晃眼望去,来的是个中年人。   面白无须,举止恭谨,身上穿黑色带皮毛的窄袖衫,腰间配了一把朱色佩刀,俨然是宫里宦官的装扮。   哦,这是天子近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宦官在门前解去佩刀, 上前行礼:“大行台,奴有礼了。”   随后自腰后取出一封书信:“陛下写了家书给大行台,在衙门时不便出示, 便使唤了奴来送信。”   皇帝的家书?这话可真有意思。   “呈过来。”   李行弱伸手,宦官连忙将信函双手奉上。   婢女接了信, 转呈到李行弱手里,又将旁边的窗支开。   李行弱背对着窗,挑开印泥, 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纸张折得方正齐整, 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是泥金金凤纹样。这是皇帝所用的凤纸。   上头写满了字, 倒是端正工整。   李行弱从头读起。   冉隆讲了自己这些日子如何勤政,如何听她的话, 裁了哪些官,拨了多少银子作为军资, 又如何处置的高希夷同党,如何查到卞可及贪腐的罪证。   信里罗里吧嗦说了一大篇, 左右就一个意思,他特别听话, 他把她要办的事都办好了,他这些日子没有怠政,没有耽溺于后宫。   李行弱看到这里,眼睛都疼了。   继续往后翻, 后半段冉隆殷殷地表达了对她的思念,说朝天的梅花开了,说御膳房做的炙羊肉味道不错。最后又同她说,不管战况如何, 都希望她能回京过年。   李行弱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把信折回去,收到袖中。   宦官垂手站着,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她的脸色。   李行弱道:“回去且转告陛下,信已收到。待铲除伪朝,就班师回京。”   宦官愣住,似乎没想到,千里迢迢从朝天赶来南境,送来的天子亲笔家书,就换了无足轻重的一句话。   “大行台可还有别的话?”   李行弱道:“凤靥查办卞可及贪腐案立下大功,陛下也该让她回归朝堂了。”   凤靥现在回归朝堂无可争议,也是最成熟的时机。   “是。”宦官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行台可要再亲书一封,由奴带回?”   “不用了。”李行弱摆手,重新躺下去,把袖子盖在胸口,“军中事多,我实在分.身乏术,没时间写。”   见她躺下了,宦官目瞪口呆地站在地上。   还真是拒绝得干脆。敢这般糊弄君王的,朝野上下也就这位了。   到底也是在宫里头当差的人,宦官很快回过神来,躬身应了个“是”,便随着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把人打发走,李行弱才把眼闭上,远远的又一串脚步声,夹杂着韩飞镜的说话声走近了。   怎么哪都有韩飞镜啊!她心里暗暗叫苦。   不想搭理,索性闭了眼,当没听见。   不大一会儿,脚步声到门口了。   “娘。”韩飞镜大大方方在罗汉床边坐下,凑到她耳边,“娘,我听说卞可及贪墨被抓回去了?好几十万贯的白银,堆起来都顶一座山了,他也真不怕人查。”   李行弱睁眼瞄了她一下,又闭上:“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耳目?”   “娘说这话就伤人心了吧。”韩飞镜瘪嘴道,“今天衙门多大阵仗啊,回来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李行弱“哦”了一声。   韩飞镜见母亲兴致缺缺,也不气馁,自己找了话往下接:“我早觉着他有问题。”   李行弱这回倒是睁开眼了,侧头看她:“怎么说?”   韩飞镜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朝天城上下官吏,和他来往的人不少,没点钱财怎么维护得了这么多人情?”   “再说他隔三岔五地会友,吃的是珍馐美味,饮的都是好酒,哪样不是钱堆的。嘴上说是祖上的积蓄,可再多恒产也经不起这么挥霍吧。而且,这次朝天城查账,遇到的阻力不小,我料着就是这些人得了他的好处,要是不设法捞他,自己就得搭进去。”   李行弱:“是么?”   韩飞镜:“我也不是瞎说。卞可及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宾客一堆,逢年过节私下送礼的不知道多少人。”   李行弱好奇:“你在家时,都做些什么?”   韩飞镜道:“偶尔出门逛街,看看胭脂水粉,绸缎首饰什么的。如果天气好,就约上闺中好友去郊外跑马。再就是去贵人宴上交游,那些夫人娘子们办的赏菊宴、品茶会,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倒不失为结交的好去处。”   她说着,眨了眨眼:“男人老说后宅妇人如何如何的,可男人在前头不管不顾地惹事,全靠家眷在后头擦屁股,同僚关系僵了,也是靠家眷到处打点。”   “要是想知道什么事情,也只管跟夫人娘子们打听。就说哪家公子得了隐疾,哪家老爷外头养了外室,哪家父子私下不和……找她们打听就对了,包管是外头听不到的。”   李行弱笑了:“你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当然了。”韩飞镜得了夸,尾巴翘了起来,“我虽然爱吃爱玩,但我不是纨绔。”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李行弱嘴角微弯。   骄纵是真的,可该有的眼力见不缺,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判断。   除了太吵太闹,别的问题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人太闲了。   不如给她找点正经事干?   想到这,她便直接问道:“我看你也没事情做。营地招募了一些民壮,你擅长硬弓,锦歌擅长软弓,你和她一起教大家学习弓箭,愿不愿意?”   “做教习的话。”韩飞镜想了想,“那算不算资历?”   李行弱:“……算。”   “那我去!”韩飞镜这一声应得响亮,“我这就去营地报道。”   说完人已经蹿到了门口,婢女们端了茶点进来,撞上她往外跑,差点被带个趔趄。   李行弱看着窗外进来的阳光,懒懒伸了个腰:“今天不冷不热的,天气正好,咱们也去街上逛逛。”   “好!”伏维则雀跃道,“好久没去集市了,澄空都还没去过呢,要不咱们把澄空和景姐姐都叫上吧。”   李行弱:“行。”   于是吃过晌午之后,李行弱带了伏维则、澄空和景玲珑三人出门。   南境的冬日,阳光里带了湿润的凉意,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李行弱换了身直袖袍,慢悠悠地逛进了城中最热闹的街市。   正逢五天一次的大集,市集里摆满了各色摊子,卖菜的,卖玩具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维则领着年纪最小的澄空跑在前面,东看看,西摸摸,见什么都新鲜。   “哇,味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油炸面食问卖家。   卖家笑着说:“客人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北方来的吧?这个东西呀,叫截饼,用牛奶蜂蜜和面,油炸出来的。吃起来脆脆香香,可口得很,小娘子卖些回家尝一尝,不是我吹,你吃了还想吃第二回。”   伏维则忍不住吞起口水,转头问澄空:“你要不要吃这个?”   澄空这些天跟着卢显戈,帮忙做些事,闲暇时就在钟定慧那边学些书本知识。她安安静静的,话还是少,但已经学会表达了。   她眼睛也往那些炸得金黄酥脆的面食上瞟,跟着点了头:“吃。”   两个小丫头在吃食摊子前挑挑选选。   李行弱走到一个鱼摊前站住,见盆里的鱼活蹦乱跳,就让卖家挑了几条。   一条街逛出头,大家手里都拎了不少东西,有鲜鱼,有各式点心,满满当当的,都没有空的手了。   伏维则笑哈哈地说:“会不会太多了?”   李行弱道:“不多,还有给庄老和钟定慧的。趁现在还没那么忙,咱们去看看她们。”   然后一行人将东西拎到车上,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径直往廨宅去了。   李行弱没让通报,只让仆役将部分东西带给钟定慧,自己带着人进了庄家院子。   她们到时,庄云梦和庄灵秀在堂上说话,庄家其余人正往桌上摆菜,准备开饭的样子。   “我这赶得巧了。”李行弱笑着调侃一句,“正赶上晚膳。”   “呀,是府主来了!稀客稀客。”庄云梦见到四人,赶忙迎过来,也笑着调侃着回了一句,“赶得正好,家常便饭将就用些。”   李行弱也不客气,让身后三人把鱼和点心递过去:“去市集逛了一遭,买了鲜鱼和点心,拿来给庄老尝个鲜。”   庄云梦让家人接了,嗔道:“让府主破费了。饭菜趁热,大家都快坐下。”   说着吩咐家人添四副碗筷来。   还是按照芙蓉乡的习惯,大家都围在桌案边,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膳。   期间大家边吃边聊,聊起招募民壮的事时,庄云梦提议,不如趁这个机会,再招募一些医工、药童、匠人、夫子……眼下可能还用不上,但可以为来日铺路   李行弱点头,觉得可行:“尽早准备也是对的。各地过来的流民需要活计养家糊口,修建民房的话,有人不太擅长,如果范围宽些,也就多了选择的可能性。”   她感慨道:“等年节一过,天气暖和,南地的情况会好起来。”   说到这,她的视线落在景玲珑身上,突然灵机一动:“说到招募,我这倒有一个人选。”   于是她将景玲珑引见给了庄云梦。   “……这孩子以前在铁匠铺锻造铁器,我看她手艺不错,又有耐心,希望庄老能引荐几位老师傅。师傅们手艺好,经验足,可以让她学些东西,磨砺一阵。等铁矿开采回来,就由她和师傅们牵头,锻一批品质更好的兵器。”   庄云梦道:“这都是小事,府主叫人吩咐一声便是了。芙蓉乡的铁匠师傅多,还老是跟我抱怨,年轻人们不肯学这门手艺,学这门手艺的又不上不下,挑不出好苗子。这倒好了,好苗子就在眼前,明日一早我就跟师傅们说去。”   李行弱都亲自开口了,景玲珑自然不好干坐着:“只是晚辈粗笨,就怕师傅们见了失望。”   庄云梦不赞同道:“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哪有笨的人。放心好了,我们的师傅都是很好说话的人。”   “就是就是。”伏维则在一旁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景姐姐,你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锻出最锋利的刀。”   庄云梦给她和澄空夹了菜,笑着道:“你和澄空两个都太瘦了,当务之急是多吃饭,健康平安地长大。”   “嗯嗯,放心吧庄老,我吃得可多了。”伏维则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长成很厉害的大人。”   满桌的人都笑起来。   伏维则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行弱搁下筷子,跟庄云梦说起正事:“对了庄老,芙蓉乡那些乡民的户籍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笑着说:“正打算明日过府来汇报这事。乡民们世代生活在芙蓉乡,没有户籍文书,落户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手续已经在走了,年前就能全部搞定。   李行弱点头。乡民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安定下来不是易事。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办成了一件事。想到这,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韩飞镜被打发去干活后, 李行弱耳根就清净多了。   偶尔问起张欧,韩飞镜适应得怎么样,张欧说她跟锦歌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据说在招募的民壮中挑了想学弓箭的、也适合学弓箭的人出来, 把人聚在营地不远的荒地上教习。   李行弱在营地时,顺道就去看了看。   韩飞镜那张嘴啊, 还是横得不行,把对面的人训得涕泪横流,不敢吭声。不过话说回来, 她也算尽职尽责, 派给她的活是一点没耽误。   相比而言,锦歌的温声细语要讨喜得多, 而且讲解技巧也非常耐心,民壮们学得认真, 虽说准头还差得远,但是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李行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惊动大家,和张欧等人往回走。   她边走边道:“这次招募是面向所有人的。我看民壮里已经有不少女子的身影。”   “跟二十年前相比, 还是少了些。”邓齐爱道,“不过那时是被逼无奈, 不打仗只能死在敌人的屠刀下。如今大家都知道,自身强大了,才不会被外敌欺凌,主动性便高了许多。”   张欧捋着胡须:“军中有不少女子擅长之事, 有她们助力,重组的龙盾军会比从前更加完备。”   李行弱道:“无论是前线还是后勤,只要她们有能力,也有意愿, 我们都尽力栽培。”   旁边的副将道:“节下有广纳贤才之心,末将心生钦佩。可军中还是男兵占绝大多数,女兵安排一些后勤还好,到了前线只怕没那么方便。就说军队组成的目的,是为暴力对抗,他们要负重行军、排除隐患、冲锋陷阵,战后可能还要负责搬运伤员,如果在体能上要做到同样程度,恐怕要付出更多训练代价……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而且更加耗费时间精力?”   他再一看邓齐爱、卢显戈等人,这些都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旧部,又连忙补充:“当然,也有几位将军麾下这般冲锋陷阵的能人。”   卢显戈瞪他一眼:“府主身怀六甲在西境扫敌时,你应该才几岁吧!”   李行弱抬手止了她的话:“女人站女人角度看男人的问题,男人站男人角度看女人的问题,大家看到的、想到的是不一样的。你可能觉得不好听,但我觉得很有参考意义,不是我们回避就能解决的。”   “我们招募士卒,不拘性别,但也确实没有具体考虑过大家的生存问题。从前为活命,顾不上细节,如今有机会,也有条件去改变,那就不好再像从前,把人当兵器,用人命来赢得胜利,毫无尊严可言。”   她笑了笑,感慨道:“你说我当年怀孕出征,其实也非我所愿。我不希望今后女子怀着身孕,还要骑着战马出征,来了月事,还要在寒冬腊月吹着朔风,吃着冷硬的蒸饼。我们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如果真到了那种程度,只能是我的无能。”   这后面的话,让其余人都低下了头。   李行弱又看向那名副将:“还有哪些问题,你继续说说。”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头回道:“一是,兵器库所有的兵器,是按照男兵体格锻造的。大部分女兵使用起来不趁手,不仅影响作战,而且增加了伤亡风险。”   “二是女兵占少数,即便节下允许女兵开赴前线,考核的将官为了提拔亲信,也会将女兵分配到不重要的位置。没有前线作战经验,便没有晋升的可能,她们便只能在呆在原来的位置上。”   “三就是卢功曹提到的生育。将士们靠作战累计功绩的,如果有孕而被调离或取代,难免错过晋升的机会。那她们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一口气说完,躬身道:“节下,末将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好。”李行弱颔首,又问其余将领,“还有补充的吗?”   邓齐爱沉吟道:“他说到这些,确实是我们从未想过的。”   李行弱笑道:“你也是从无名小卒上来的,一定有很多想说的话吧?”   “是啊。”   邓齐爱感慨道:“军队中一千个士卒,可能只有一个女兵。这一个女兵如果表现强硬,处处拔尖,就会被认为泼辣强悍,不像女人。如果感性些,又会被质疑脆弱,不适合打仗。女兵们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男兵,往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可能获得同等的信任。”   “而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女兵会被排挤,无法建立团体间的信任,从而很难获得晋升支持。作为少数,如果一场战争发挥失误,会被归咎于女人不行,而不是这个人不行。面临指责,她们会真的认为是不是自己不行。”   “再一个就是,女兵容易遭到侵害,不仅上告无门,还要面临报复,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   李行弱道:“虽说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我还是希望进来的女兵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一副强胆。”   她想起从前,不禁一笑:“当年我在蜀地招募过一批女兵,她们的战力或许不是最强,但如果有人胆敢侵害她们,她们就会团结起来,有人追踪行迹,有人制造时机,有人放哨,有人出力,找到最好的机会,让那个男人饱受三刀六洞之刑。如果上官对她们的诉告毫不作为,那就是同罪同犯,她们便将其杀掉,取而代之。你们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   邓齐爱笑道:“是谢念,她是原龙盾军的副指挥使。”   在场有些人是不知道的,但北斗府的旧部一定是知道的。   谢念已经故去,但她的独生女谢桓鸾就在军中。其女继承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行动足够果决,行事足够狠辣。   卢显戈想到那位故人,叹了一气。   她愧疚道:“这些原该是末将解决的,是末将疏忽了。”   李行弱道:“千百来都没解决的问题,你又怎么可能一来就解决了?问题就是在摸索中逐渐完善的,一时想不到也情有可原,既然想到了,就表示有人看到了问题所在,那我们完全可以一边做一边总结。”   “再说回女兵的生存问题,如果负责的上官干不了,就让干得了的人去干。负责的官员如果反对,那就辞去职务,底下有自认能胜任的人可以毛遂自荐,只要通过考核,未必就不行。”   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要怎么实行就靠她们去完成了,她只看结果就好。   众人拱手称是,随她出了营地。   上车前,李行弱把卢显戈单独召到跟前,问道:“上次说到另外增设一批官员,你跟庄老商议得如何?”   卢显戈回道:“初步筛选出一批,庄老和钟定慧掌过眼之后,安排了适合她们的职务,让她们先从容易上手的事做起。等她们熟练之后,再带动后来的人,如此一来,咱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都能找到,而且是源源不断。”   李行弱道:“事情刚开始做,做不好别着急,多做几次就会了,跟她们是不是女人没关系。咱们这些做上官的,一定要做好领头人,对她们宽容些。”   卢显戈:“达则兼善天下。府主越来越有仁主风范。”   李行弱乜了她一眼:“快别拍马屁了,忙你的去吧。”   案子结了,乡民安置了,女兵女官也都招募上了……事情越理越顺,南境眼看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但所有事都顺心的时候,就必然会有一件不顺心的。   说的就是冯瞻。   案子办完了,冯瞻早该回京的。但他声称自己病了,延迟了回京时间。   实际上呢,这位御史中丞是因为李行弱要对伪开战,这几日逮住机会就指着鼻子骂她。什么“穷兵黩武”“牝鸡司晨”,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李行弱还没生气,他自己先气得长了一嘴燎泡。   而林麟这把火,更是把他气了个半死。   据说她背了一个水囊,往驿馆外面一站,从大清早骂到晌午,渴了就喝水,饿了有人送饭,一口气不歇地骂了半晌,把冯瞻气得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大喘气,最后还是扈从把他扶进去躺着,连晚饭都没吃。   大概是真怕自己给气死了,冯瞻也不称病了,招呼都没打一个,连夜就启程离开了。   随着冯瞻灰溜溜地离开,各州辎重也陆续筹齐了。   朝廷的任命诏书和黑缭同时抵达了南境。黑缭奉旨担任副帅,皇帝身边的内侍长袁福为都监,将率领卢显戈、张欧、邓齐爱等龙盾军旧部,择在十二月十日大军开拔,向伪朝发起总攻。   商议好对敌策略后,十月八日召集文官武将在中军大帐堂议点将。   彼时,营地旌旗招展,北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行弱腰悬长剑,坐在上首。黑缭捧着点名簿站在前方,底下文左武右,黑压压坐满了人。   这伐伪一战,以黑缭为副帅,负责前线作战部署,调配各路兵马。   任张欧为讨南将军,领前锋二万。邓齐爱为伐伪将军,领中军左翼一万,其余旧部领中军右翼一万。另任卢显戈为粮料使,崔凡为转运使,负责粮草辎重。   这些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帅,身负重要职务在情理之中。   除此之外,庄炟为咨议参军,随李行弱左右,参赞军务。耶律锦歌仍领其祖父军职,率所部营兵,随中军一起行动。   然后剩下的谢桓鸾、方青、韩昭阳、宋歧,临时设立这些年轻人为军侯、都伯,各领所部,听候副帅调遣。   年轻人们出列接过令箭,领命退入班中。   像韩飞镜、景玲珑、伏维则就由李行弱带在身边,随时随地听候她的差遣。   而南境驻地,还是由庄云梦和钟定慧来守家了。   分派完,李行弱扶剑站了起来,底下众将也纷纷起身。   “诸位——”   李行弱道:“这一战等了二十多年,不单是铲除前朝余孽,更是为边境除此大患,让百姓从此免除战祸,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还望诸位戮力同心,一举拿下伪都,打赢这一仗。”   下方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她抬手道:“闲话就不说了,各位各归本部,整军备战,好生休息,后日卯时大军准时开拔!”   “遵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点完将,营帐中的人陆续散去。   李行弱走到帐门外,看着走动的营兵们,又侧目看向风中飞扬的北斗大纛。   庄云梦等人从身后踱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都仰头看向那面大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庄云梦道:“这一仗打完, 就有了更多的土地。”   “是啊,更多的土地。”   战争就是在一片土地上打的,只为了争夺土地的使用权。不过有人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土地, 有人是为了掠夺别人的土地。   土地是个好东西,富人有了土地更富, 穷人有了土地才不会挨饿。她有了土地,就让治下的百姓种出更多作物。种来的粮食可以吃饱,种来的桑麻可以穿暖。   李行弱将手按在剑上, 指尖用力。   远处的士卒在搬运辎重, 驴车驮着粮草从营门出去,一派忙碌。   而夕阳已经西沉, 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金色。   回到北斗府上房时,杜缘已经等着了。   “你倒是来得早。”李行弱笑吟吟地解了剑给婢女, 袖子一拂,在罗汉榻落了座, “不是都说了,随时来都行。”   “那能怎么办?”   杜缘把药箱拎过来, 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谁让草民的债主是上马杀敌的大将军呢,草民要是怠慢一步, 误了大行台的大事,误了百姓的生计,岂不步了草民叔叔的后尘,留下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行弱知道她是说笑的, 指了坐榻,语气随意:“过来坐吧。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感觉伤势恢复挺好的,胳膊活泛了, 伤口不疼了,上马也轻轻松松,跑戈几十里没问题。”   “大行台自己都能下诊断了,还要大夫做什么?”   杜缘嘴上不饶人,人却已经在对面落了座,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三指搭上去,神情专注起来。按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   “脉象平稳,比上回强。”杜缘松开手,又说,“衣裳脱了,检查伤口。”   婢女闻言关了门窗,把灯点上,李行弱方才解了衣襟,背对她而坐。   杜缘先看了肩背的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肉长出了淡粉色。再看胸口和腹部伤口,边缘还有淤青未散。   “伤口愈合情况还行,但里头还没长好。这段时间就烦请您老人家少用力,能不拉弓就不拉弓。”   看她笑眯眯地直管点头,杜缘就知道她没听进去:“知道说了您也不听,但该说还是要说。”   “嗯,知道了。”李行弱笑了下。她说她的,听不听自然是自己的事。   杜缘打开药箱,取出灭瘢膏:“虽然草民医术还行,但大行台也别当自己是铜墙铁壁。”   三两下擦完药,取出细麻布来替她把胸腹两处伤口缠好。   “好了,把衣裳穿上吧。”   ,   李行弱活动了一下肩膀,边系衣带边道:“留下来用饭吧。”   “不了,大军出征在即,还有几位将军的伤要帮忙看看。”   杜缘收好药箱,揖手跟她告了辞,随婢女往外走时,卢显戈从走廊里走来。   她带着两个抬箱子的仆从,看到杜缘先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进了屋子。   “府主。”她一进屋,招手叫仆从将箱笼抬进屋,“带了好东西给您,快来瞧瞧。”   李行弱将衣裳穿戴齐整,闻言道:“什么好东西?”   婢女去将窗重新支开,伏维则把箱子打开,眼前一亮:“是盔甲!”   “对。”卢显戈从箱笼里拿出一片披膊,递到李行弱眼前,“府主看看这甲片,是不是比二十年前好多了。”   甲片泛着冷硬的光,李行弱伸手摸上去,纹路细密,甲叶边缘也打磨得光滑,一看就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   “还行,就是不够轻。”她点头说。   卢显戈笑哈哈道:“重的不灵活,轻的不防身,能做到这种程度都算很厉害了。”   “哪来的?”李行弱问。   卢显戈道:“那个叫袁福的内侍长从朝天城带来的,特别跟末将说,是陛下专门让尚方署给府主做的。”   说完她问:“府主要不要穿上看看?如果不合身,还来得及拿去给师傅改。”   “对对对!”伏维则在一旁附和,心疼地说,“上次作战没有盔甲,府主受了好多好重的伤。咱们这回一定提前检查好了,有问题的地方尽早拿去修复。”   她用力抱出胸甲,跃跃欲试道:“我来帮府主穿吧。是先穿这个对吗?”   李行弱朗声笑道:“你还有得学呢。”   “小丫头别瞎忙,在旁边看着吧。”卢显戈抬手揉了把伏维则的后脑勺,“等你看会了,以后这打理盔甲,穿戴盔甲的活都交给你来。”   伏维则确实不会,但也不气馁:“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李行弱已经穿好战靴,穿着贴身衣物站在地上。   卢显戈拿了披膊给她戴上,再是掩膊,然后是胸甲、护心镜,最后系上腰带,挂上兽吞。   她帮着穿戴时,李行弱就耐心讲给伏维则听,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主要功能是什么。   伏维则记性好,看得也仔细。   她看着卢显戈一圈一圈地束紧甲带,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就是人不再年轻,手指没那么利索了,系完之后额上都是汗。   “意外地很合身嘛。”   穿戴好后,卢显戈退后一步,打量起自己的成果,不由得感慨:“这甲片,这做工,尚方署的东西确实比以前做的强,而且好看又贴身。那时候府主穿的甲,铁片子粗得很,还老坏。”   她托了托甲胄的份量,眉头轻皱:“就是像府主说的,重了些。穿这个骑马跑半天,马累人也累,还捂一身馊汗。”   李行弱抬起胳膊活动一下,甲叶哗啦啦地响。整个压在肩上,像扛了两块石头。   “末将这手也生了,没束紧。”卢显戈绕到她身后,把后腰的甲带又紧了紧,“会不会勒到伤口?”   “没事的,”李行弱拍打着护心镜,“又不会一直穿着。”   卢显戈道:“也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黑缭统兵,府主只管坐镇后方指挥,无需再亲自出战。”   她最后将头鍪小心戴上,退到一旁,静静看着李行弱。   看她甲胄整齐,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凤靥和甘棠为她束的甲。   可惜造化弄人。甘棠死了,凤靥断了二指,再也拿不动剑。   身边的人走了、去了、老了,换了一波又一波。   卢显戈见她摘掉头鍪,又要上前帮她解甲,伏维则自告奋勇道:“我看会了,让我来。”   李行弱和卢显戈相视一笑。   “行,那你来吧。”卢显戈让出位置,站一旁给她搭手,往箱笼里放。   伏维则先卸护心镜,再解胸甲。虽然动作生涩,但还真叫她给完成了。   该夸的地方,两人都不吝惜地夸起来。   一屋子人笑意融融时,婢女们抬着食几从外头进来,韩飞镜兴冲冲地跟在后面,进门就喊:“娘,我过来陪您用膳了。”   她进来看到还没来得及合上箱盖的箱笼,眼睛都亮了,几步凑过去摸了摸甲片,啧啧道:“真威风啊。这是娘的新盔甲吗?”   李行弱扶着束带:“尚方署做的,刚送来。”   韩飞镜眼珠一转,凑到身边道:“那娘的另一套肯定不穿了吧?不穿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我?”   她想要的东西,要么直接拿,要么开口要。能开口要的,都算她懂礼貌了。   李行弱:“穿得上你就穿。”   韩飞镜眉开眼笑:“回去我就叫人去拿。”   卢显戈笑着摇头,把甲胄装好,朝李行弱道:“府主,您先用膳,末将还有别的事,就先告退了。”   李行弱点头。   卢显戈把仆役叫进来,抬着箱笼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韩飞镜脚步轻快地在李行弱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忽然愣了一瞬,然后把筷子递过去:“娘,您先请。”   李行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后天就要出征了,做好准备了?”   “嗯,行李都收拾好了。”韩飞镜掩饰不住地兴奋,“万事俱备,就等开战了。”   李行弱莫名道:“收拾行李做什么?”   “不是要出门嘛。”韩飞镜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换洗衣裳要有,干粮点心要有,还有刷牙子、水囊、被子……澡豆也得带,一天下来脸上身上肯定很脏,得好好洗。对了,还要一个薰球,我担心马粪味太重。”   伏维则都听傻了:“韩娘子,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踏春啊?”   韩飞镜道:“怎么了嘛,我想带不行吗?”   李行弱抬眼瞟她:“带那么多东西,谁给你驮?”   “我有仆从啊。”韩飞镜脱口道。   李行弱无语:“要不要我再给你整一架能躺的马车,再安排两个婢女伺候着?”   骄奢淫逸,也要分时候吧。   “不、不行啊……”韩飞镜支吾了两声,“我也是可以少拿一些的。”   李行弱懒得废话:“要不只带你自己,要不就别去了。”   “不!我就要去。”韩飞镜脾气上来了,一摔筷子,“娘身为大行台,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行弱瞪过去:“韩飞镜,再摔一次!”   跟母亲淡淡的眼珠一对上,韩飞镜气鼓鼓的脸耷拉下去:“不带就不带。”   她重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没再提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转眼到了第三日,大军开拔的日子。   卯时的天还黑着,营地已经沸腾。   各部的年轻上官骑着马巡视了一圈,确认刀剑磨利了,弓弦上蜡了,箭囊的箭都装填满了。   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们早就给这些上官做过功课了,上官们则负责向下传达和检查。因此一路走过去,就听到年轻将领们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的,皮甲要涂油脂,防止开裂。还有铁甲,检查束带有没有磨损。都检查仔细了,要是有问题,伤的可是你们自己的性命。”   “干粮咸菜都备足了吗?忘带的,就饿着肚子赶路。别忘了,咱们要赶很长的路,食物和水是最紧要的。”   “备用的鞋都拿出来看看啊,走坏了没有换的,你们就光着脚去打仗。还有缝补工具、水囊、被褥、换洗衣物。所有东西打包结实了,待会儿出发,给我牢牢地扛在肩上。要是让我发现谁偷懒,欺凌同袍,就罚一百军棍。”   就连负责做饭的伙夫们,也要检查有没有带好铁锅铁铲。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军,从士卒到将帅,从微末小事开始准备。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出门一趟。 第115章   伏维则跟着李行弱出来巡视, 目睹这一幕幕,被震惊得发了懵:“一个士卒就得带这么多东西,那得多重啊。”   卢显戈道:“五十斤往上吧。以前连驴子都用不起, 全靠人背人驮,还没到打仗的地方, 人就已经累趴下了。你看如今,咱们有了骡子驴子分担运输,民夫和步卒们都能省些气力。”   “又要作战, 又要背着行囊步行, 那多累啊……”伏维则担忧不已,“咱们只出了七万人马, 也不知道够不够?”   卢显戈像是听到了多吓人的话,一脸惊悚道:“小孩子说话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七万人都看不上了!七万人是什么概念,小丫头知道吗?”   见伏维则茫然的眼神, 她举了个恶心的例子:“就说个最基本的,六万人出去得拉屎拉尿吧, 民夫挖的厕坑都能大得吓死你。”   伏维则从来没考虑过士兵的排泄问题,听她这么一说, 眉心微蹙,有点被恶心到了。   李行弱挑眉:“你就不能说个别的例子。”   卢显戈赶忙摆手:“说这个是恶心了些,那我给你算算好了。”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这七万人不全都是作战的士兵,其中近一半人要负责押运粮草, 负责安营扎寨。像是伐伪这样的战事,算不上远征,差不多要二万以上民夫负责辎重。如果是远征,一个作战的士兵, 差不多要三个民夫来供应,推算下来,咱们这七万人,可能要二到三倍的民夫作后勤。”   伏维则听得发懵,同时又有好多问题。   卢显戈也不嫌烦,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就跟她讲解了一番。   一行人边走边看,说话间,到了庄云梦等人站立的地方。   卢显戈止了话,飞身下马,跟她们打招呼:“庄老。”   庄云梦快走几步,和钟定慧、庄炟迎来。   她行过礼,从袖中取出一物:“今早收到匿名书信一封,让转呈给府主。”   李行弱从马背下来,将剑拂到腰后,两手叉着腰:“卢显戈,你看看是什么书信。”   卢显戈把信接过去,挑开封泥,几下抖开,囫囵看了个几行,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说了什么,怎么不说话?”李行弱问。   “不是好话。”卢显戈作势就要把信给撕了。   “撕了干嘛。拿来我看。”是好话她还不看。   卢显戈犹豫了一下,又只能把揉皱了的信纸粗鲁地展开,递到她手里。   伏维则把灯笼提来,凑近了照亮。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浏览下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晃着,将带笑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这信写得又急又潦草,开篇便是疾言厉色的痛斥,把她当年的事翻出来,骂得狗血淋头,越往后,语气越发激烈。看得出捉笔之人写信时的心情是何等愤怒,何等疯魔,是如何的咬牙切齿。   李行弱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人都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是骂人的信吗,怎么还给看笑了?   伏维则:“……府主笑什么?”   李行弱当然想笑了:“你们看啊,为了照顾我这个行伍之人,信还特地写得通俗易懂。我念给你们听,就当图一乐。”   她清了清嗓子:“李行弱,你好战嗜杀,就不是个人。南境的民脂民膏都被你榨干了,你还有何面目面对南境乡民?”   “当年你在西境横征暴敛,让黎民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房可住,几代人穷困潦倒,你如何偿还?而今你又挥师南下,铁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你心中是大义,还是好战,只有你自己清楚。”   写到后面字迹更加潦草了,李行弱辨认了好一会儿。   “老夫拦不了你出征,可伪朝百姓也是我朝子民,是一衣带水的同胞,不过是迫于伪朝淫威替其卖命。你今日举兵征讨,老夫管不了。可你敢屠戮无辜,滥杀百姓,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咒到死。你死了都只能是恶鬼,是要堕入畜生道的。”   “我呸,什么东西!”伏维则倒吸一口气,“嘴也太毒了,仗还没打呢,先咒别人下畜生道。”   “这语气一看就是冯瞻。”李行弱把信纸折了两折,塞到衣襟内。   “无知迂腐的老匹夫!”卢显戈咒道。   李行弱觉得无所谓:“让他骂去吧。年纪大了,再不骂就要躺进棺材里了。”   庄云梦道:“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伪朝,当然再好不过了。”   李行弱握住剑:“我们不打,就要挨打。如果不是为了后人不打仗,谁又想吃着黄沙,吹着风雪,三百多天都蹲在不毛之地……”   她看着火光下奔走匆匆的人影,唏嘘道:“文臣不懂武将,武将不知文臣。”   站在后方的钟定慧不由得看向了她的背影。为了行军方便,她将头发编成发辫垂在颈后,穿的是直袖袍,仅在外头套了一件夹絮氅衣,广袖扎在一副臂韝里,人立在那儿,却是那么孤独。   孤独又强大的人,生来就适合做王。   恍惚间,铜角在晨风中响起。   钟定慧渐渐回神,看向人影幢幢,士卒们脚步匆匆地在集合,准备编队出发了。   领队的将官们一路跑一路催促。   “所有人立刻到自己的伍报到,一刻钟后由伍长点名,没准时到的,按军法处置。”   “都牢牢记住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要是走错了,或是掉队了,被后面的骑兵踩死踢死,就怪自己命不好。”   整个大营只听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片刻后,黑缭领着众将过来:“大行台,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出发吧。”   亲卫将马牵来,李行弱接过马鞭,翻身上去,挽住缰绳,回头看着庄云梦:“南境的事,就拜托给诸位了。”   庄云梦躬身:“府主放心,莫要牵挂家里。”   钟定慧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笑着拱起手来:“祝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李行弱拨转马头,一甩鞭子,战马疾驰而出。   众将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带着大军潮水般涌出营地。尚且昏昧的晨色中,旌旗云云如盖,黄尘遮天蔽日。   这一仗是要速战速决的,因而大军日夜兼程地急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开门迎送,提供补给。   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晨,寒风刺骨的阴天,大军终于陈兵伪朝边境的城池下。   伪朝所在之地原本也是国土的一部分。前朝皇室余孽南下逃命,发现这个地方水源充足,还有宝贵的矿藏,于是占领了这里,建立了都城。   当时还在驱逐西瀛人,无暇顾及这些远遁的前朝余孽。再后来,冉氏建立了新的王朝,战后的烂摊子压在了冉氏肩上,已经没有多的钱出征。就这样,前朝余孽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等冉庄反应过来,已经养成了一条恶犬。   李行弱看向筑得高耸坚固的城楼,旌旗密布,黑压压的守军手持刀枪,弓箭手已经弓弩上弦。   很显然,伪朝早就得知消息,增派了大量兵力。   李行弱和黑缭坐镇中军,在北斗大纛底下,两人在战车临时搭起来的指挥高台上纵观全局。   高台上令旗挥动,数架投石机同时发起攻击,巨大的石块砸向了城头。一阵轰隆声后,碎石飞溅,城墙崩裂,惨叫声中守军雪片似的坠落下来。   城头上也不断射箭,往下投石,企图阻止对面投石机的操作手。   黑缭下令:“火箭手。”   令旗再次挥动,数千火箭射向了城头弓箭手。衣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被烧成火人的敌军仓皇逃蹿,不到片刻,城楼腾起一片烈焰。   浓烟滚滚中,又响起催兵进攻的鼓声,轰轰轰,井阑和云梯被推向了城楼,像是阎王的索命符,吓得城头士兵两股战战。   “大将军,不好了!他们要攻上来了。”   主将几乎要将后牙槽咬碎。不愧是杀了悍将术率容光的人,带领的军队竟是这般凶狠。   他目光冷冷地射向远处的高台:“传令下去,继续放箭!上强弩,朝高台上射!谁杀了敌将主帅,谁就是大将军!”   “是!”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传令下去,于是在长枪手和刀牌手的掩护下,弩手们架起了强弩。   可惜他们的驽只能射到前军,根本够不到中军。   弩手们崩溃地哭嚎:“将军,太远了,咱们的驽根本够不到啊!”   主将已经方寸大乱,嘶声力竭地挥着刀:“继续射……射登城士兵!”   弓弩手们继续攒射。   弓弩手们只能不断拉弦放箭,可是战场太乱了,他们的箭对上训练有素的大军,完全构不成威胁。   “不知死活。”   火光照进李行弱的眼底:“攻城塔推进,床弩进攻,掩护将士们登楼。午食之前,必须攻下城楼。”   旗手挥起令旗,待命的攻城塔方向接到命令,搭载着弓弩手朝前行进。   巨大的木轮碾过,地面都在震颤,塔身上覆了牛皮,箭矢根本穿不透,守军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要探身,便被一箭射来。   趁此机会,各部的将官们带着士兵将云梯推近城脚。   钩援搭上城头后,士卒们扛着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冒死想往下泼热油,可不等得手,攻城塔上的箭雨便先一步将他们射倒。   李行弱按剑站在高处,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敌旗,侧头对下面的人道:“景玲珑,韩飞镜,看你们的表现了。谁先登,谁立头功。”   被点到的两个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韩飞镜响亮地应道:“得令。”   人跟着就跳上马,拔出腰上长剑。   景玲珑虽然沉稳,却也有些激动。她轻轻一拱手,翻身跨上战马,操过地上一面大旆。   两人一左一右,从黑水般的中军飞驰而出,踏着烟尘直奔城下。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随着敌军大纛倒下,一面玄色认旗升了起来。   旗面在风中展开,庄炟嘴角翘起:“我军已经顺利登城。”   “看清是谁了?”李行弱转头问旗手。   旗手遥遥一看,认出了认旗,大声禀报:“是军侯谢桓鸾先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谢桓鸾带着士卒翻上了城墙, 便有守军挺.枪.刺来。她侧身避过,挥刀一劈,两颗带血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了脚下。   身后的士卒跟着她涌上来, 将守军逼得节节后退。敌军弓弩手想要后撤,却被自己的人堵在城道上, 进不是,退也不行,被谢桓鸾等人围起来又劈又砍。   敌军主将被逼退到角落, 一支弩箭飞来, 洞穿了他的脖子。他双眼鼓出,身子晃了晃, 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咽了气。   谢桓鸾大喊了一声:“你们主将已死, 缴械不杀!”   守军的士气彻底崩塌。有人抛下兵器投降,有人踩着尸体逃奔, 更多的人被铁甲洪流裹挟着退下城楼。   谢桓鸾杀出一条血路,在混乱中看了眼城门方向。她抹去脸上的血, 长刀一振:“随我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她提着刀就冲下了城道, 被她带出去的士卒也越杀越勇,争相涌向城门。   城下守军得知主将已死,城头已失,哪里还有战意, 纷纷弃械逃命。   谢桓鸾冲到门洞里,一刀砍开门闩:“开城门!”   士卒们陆陆续续顶上来,合力推动了沉重的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烟尘从门洞里冒出来,像巨兽张开了大口。   中军旗下, 李行弱望着大开的城门,眼底笑意加深:“好!”   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看来年前就能铲除伪朝余孽。   黑缭见城门上挥动令旗,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入城!”   号角声起,洪流滚滚踏向城门。   战马的长嘶声响彻大地,各路将官们领着所部兵马冲入城门。   李行弱站在战车上,在中军的簇拥下进了城。   城楼失守,高牙大纛取代了伪朝的旌旗。黑缭留下了一部分兵马守城,然后率着主力继续前进。   一进内城,随处可见逃命的百姓,哭喊着,奔跑着,有人跪在路边瑟瑟发抖,有人跌跌撞撞乱跑,包袱行囊散落一地。   李行弱勒马停在一处街口,看着惊恐的面孔:“冯瞻说了,我要是屠杀百姓,是要下畜生道的。传令下去,投降不杀,反抗必死。”   话音才落下,街边一条巷子里蹿出几个穿着布衣的人影,抡着刀嗷嗷地冲出来。   “找死!”伏维则掣出长剑。   但那些人还没走近,亲卫们便已挥刀。一人一刀,那几人横尸在地,鲜血溅出几丈远。   目睹这一幕的百姓吓得面色煞白。   李行弱连眼皮也没掀,看着被士卒逼退到路边的百姓:“不要考验我的仁慈。降我者,方是同胞,挡我者,一律为余孽的鹰犬。”   她抬手下令:“大军不停,继续攻城。”   大军甲胄不解,刀枪不离,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只在半途停下,就着水囊的水啃了几个馕饼。   一个时辰后,号角声起,开始进攻第二道城门。   士卒们呐喊着冲上城楼,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补上。   杀红眼的谢桓鸾依旧冲在第一个,但这次也有更多年轻将士跟上了她,包括景玲珑。   景玲珑砍断吊桥绳索,沉重的吊桥轰然砸下,城门开启,第二座城池拿下。   大军士气高涨,就这样一路势如破竹,两天之内连克三座城池。   每进一城,李行弱都重复那句命令: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   消息传开,后面两座城池的守军士气大挫,有的还没等大军开到,就已经打开了城门投降。   短短几天,大军已经陈兵伪都城下。   “打伪都就在明天了,想想还有些激动呢。”   中军大帐里,聚将议事之后,李行弱和庄炟、伏维则三人围着小木几吃饭。   伏维则想到明天就能进入伪都,兴奋得不行,连饭都多扒了两碗。   行军在外,蒸熟的粟米就着咸菜吃,是香得不能再香的美食了,至少比干巴巴的馕饼吃着舒服。   李行弱笑道:“比预料中要快,但也赶不回去跟家人团聚了,你觉得遗憾么?”   伏维则摇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一年不过也没什么。”   见李行弱碗里空了,她连忙起身拿过碗:“我给府主盛一碗热热的肉汤。”   她蹦蹦跳跳出去了,刚出大帐,一名斥候进来禀报:“节下,探马传来急报。伪朝向周边苍吴国借了一万人马,已经从西面入城。”   李行弱和庄炟对视一眼。   “现有多少人马?”庄炟问。   斥候回:“两万。”   “垂死挣扎。”李行弱笑着说,“一个是打,两个也是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打。你把消息告知黑将军,让他做好布署。”   斥候领命出去。   庄炟把手里的胡饼掰成小块,丢进汤里泡着:“苍吴这个小国毗邻骆越,拿下苍吴,骆越收入囊中也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采集矿藏就不必再迂回绕路,直接在当地建造作坊,打造好所需兵器,再运回就是。”   李行弱赞同:“如此也好,既有了人力,又不会引人注目。”   她说完无声一笑:“人果然是贪婪的,得到之后会想要更多。”   庄炟道:“府主力能所及的事,顺手为之罢了。”   两人说着话,帐帘掀开,伏维则端着汤碗回来了,身后跟着韩飞镜和景玲珑。   韩飞镜胳膊上缠着一圈麻布,透了些血色出来。   “受伤了?”李行弱问。   “被流矢射中了。”韩飞镜依偎到她身边,“我好疼好疼啊,要娘抱一抱。”   李行弱本来要把人推开的,闻言到底没动,只是挑着眉说:“看来吃不了这苦,那你回去?”   “不要!”韩飞镜立马改了说辞,“……疼是疼了些,但是可以忍受,而且杜神医说养两天就好了。”   她捞了一块胡饼,刚塞进嘴里就吐出来:“又冷又硬,吃了几天,还是好难吃。”   李行弱乜她:“不吃别拿,浪费粮食。”   韩飞镜扁嘴:“我这不是没吃习惯嘛。娘,你总说我。”   “现在你面前的是戎帅,没有你娘。”李行弱严肃道。   韩飞镜只好点头:“是,戎帅。”   她眼神闪烁,怕李行弱再说什么,赶紧转移视线:“我的伤轻多了,韩昭阳可就惨了。中午那一战挨了两箭,一箭肩上,一箭肋下。我去探病的时候,人都绑成了粽子。”   她又要去捞胡饼,被李行弱不动声色地挪远了:“既然觉得不好吃,就尽快拿下伪都,去伪朝皇宫吃好的。”   转移话题没成功。韩飞镜讪讪地笑了下,旋即又挑起下巴:“为了早点回去,明天我一定拿下先登。”   她又转向景玲珑:“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景玲珑谦虚道:“岂敢。娘子今日斩杀了敌军两名副将,在下仅仅杀了一个副将,还差得远呢。”   李行弱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笑了一下。   她坐镇中军指挥,将军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谁杀了多少人,谁立了什么功,她心里都是有数的。   “年轻一辈里,谢桓鸾作战勇猛,先登几乎都是她拿下的。其次是方青,他和谢桓鸾是同一个老师,所学的武艺兵法是一样的,能力差得不多。你们要戒骄戒躁,向二人看齐才是。”   景玲珑点头:“末将明白。”   韩飞镜哼哼:“哦,知道了。”   每次号角吹响,谢桓鸾跟豹子见了猎物似的,跑得又快又凶,杀人砍瓜切菜似的容易,完全就是个怪物。韩飞镜也是亲眼目睹,自然没话反驳。   “知道就好,回去休息吧。”   这几天不是攻城,就是准备攻城,所有人又困又乏,明天任务更加繁重,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李行弱懒得多说,把两人撵回了帐篷休息。   庄炟也困,吃完饭往榻上一倒,连被子都没盖,就呼呼大睡过去。   李行弱给掖好了被子,走到大帐外面。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隐去了,夕阳眼看着就落到了山后,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个锅盖,把营地罩进了黑暗。   她沿着营中小路走着,经过篝火,火光照亮了火堆旁士卒们疲惫的脸孔。   他们见她经过,纷纷起身行礼,她抬手压了压,进了收治伤兵的营帐。   里面一股刺鼻的药草和血腥气,伤员们或躺或坐,有的在喊疼,有的已经睡着了。   杜缘带着军医们在忙碌,表情嫌弃地跟她说:“眼下忙得不行,大行台要是没伤没病,就别挡着路了。”   李行弱也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又默默退出来。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将官们的帐篷前。   帐篷携带太费人力,做不到一人一帐,通常要两三个将官挤一个帐篷。   外头守卫见李行弱来了,帮她掀起帐帘。   帐中的人在说话,见到她人,都站了起来。一个士兵坐在胡床上缝补衣服,也手忙脚乱地让出位置,露出铺位上的韩昭阳。   韩昭阳躺着的,上身没穿衣服,肩头和肋下缠了布,有明显的红色,看来伤得确实不轻。   “……那个衣服脏了。”   他扯过里衣胡乱披上,要下床,被李行弱按了回去。   “躺着吧,能躺多久就躺多久,明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李行弱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从朝天城出来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出征路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受的伤是要抢时间来养的。”   韩昭阳垂眸:“是,大行台。”   “很疼吗?”李行弱视线扫过他的伤口。   韩昭阳道:“不疼,不会耽误明天的战事。”   李行弱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那个士兵手里的衣裳。肩上被刀剑砍了一道刀口,已经缝补到一半。   “穿这么少,你不冷?”她问。   韩昭阳也看了眼那件外裳:“末将身体挺好,不会冷的。”   李行弱知道他话少,便不再多问,只是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地方,有些细汗,但没有发烧的迹象。   韩昭阳没想到母亲会有这个动作,僵在了那里。   李行弱收回手:“出征在外,保护好自己,小心发热。”   “是。”韩昭阳应了一声。   这时帐帘掀开来,一个亲卫探头进来:“戎帅,黑将军请您过去,说是有战事相商。”   “嗯,知道了,这就回去。”   李行弱站起身来,嘱咐道:“别着凉了,好生歇着。”   韩昭阳目送母亲离开大帐,旁边的同袍忽然凑过来,眼神羡慕地说:“有娘真好。我娘死的早,家里只有一个严厉的爹,动不动就训人,在家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昭阳愣住。   听到别人说“有娘真好”,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值得羡慕的事。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动了动,轻轻一声“嗯”,算是回应。   作者有话说:   我也在修行啊。 第117章   李行弱迎着夜风穿过大半个营地, 回到中军大帐时,黑缭、张欧、邓齐爱等人已经到齐了,正围在案前商议着什么。   等她进来后, 众将让开位置。   张欧道:“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伪都的城防图。”   城防图摊在案上,张欧叫了谢桓鸾过来, 让她为大家理一理城内的布防。   谢桓鸾也不推脱,指着城防图细细讲来,并道出自己的见解。   李行弱俯身看, 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见她说得不差,遂点点头。   黑缭道:“他们的主力和苍吴援军都在正门, 但听说北墙前些日子被雨水泡塌了一段,虽然临时作了修补, 却不如其他地方坚固,我们派去的人前去勘探, 发现情况属实。末将以为,节下坐镇中军, 应对正门兵力,分散敌军注意力, 让末将率兵主攻北墙,由张将军、邓将军分别佯攻东墙和西墙,牵制敌方主力。”   李行弱微笑:“可行。那就让方青、宋歧、韩昭阳、耶律锦歌协助黑将军,其余人随我在中军听候差遣。”   黑缭愣了一下, 没有异议:“全凭节下安排。”   庄炟补充道:“需要再分一路兵力去东面,阻断苍吴援军的退路。”   李行弱问:“谁愿前往?”   谢桓鸾拱手:“节下,末将愿往。”   这么好的机会,韩飞镜当然也不会错过, 跟着就站出来:“末将也愿往。只要末将前往,定叫他有来无回。”   见年轻人争相出战,李行弱笑道:“好,那就你二人同往。但要记住,军令如山,若是贪功冒进,是要依军法处置的。”   “是。”二人欣然领命。   李行弱往上首一站,拿过令箭,开始点将。   众将领命后,她道:“连日征战,将士们早已疲乏不堪,又近年节,思乡之情更浓,只怕是斗志消沉。传令下去,四更造饭,五更攻城,天黑以灯为号,天亮以旗为号,一鼓作气拿下伪都。”   “遵令!”   众将拱手领命,鱼贯而出。   四更天,营地里准时埋锅造饭,吃过饭后,便兵分几路,向伪都发起进攻。   中军放出灯笼信号,顿时鼓声大作,火箭齐发。   城头上的守军做好了应对夜袭的准备,但听到震天响的鼓声,看到雨点似的的火箭,还是吓得手软脚软。   不到片刻,投石机的巨响声,床弩的弦声,士卒的惨叫声,在伪都响成一片,几乎是撼天动地。   内城的百姓惶惶出门来,只看到映红的半边天,然后充斥着惊心动魄的冲杀声。   这一次,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迅疾。   北墙果然没撑太久,在黑缭所率大军的连续轰击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塌陷了。   耶律锦歌在乱军中搭弓引弦,一箭射穿了城头号令大军的大旆。   大旆倒下,云梯推向城墙,方青率人翻上城,为后面的韩昭阳、宋歧等人杀出了一条方便之路。   几个年轻人率着士卒冲进内城,打开北门,插上了高牙大纛。   随着号角声撕开黑暗,东西两门的佯攻也起到了作用。   敌军兵力被分散,张欧率部从东面杀入,邓齐爱从西面杀入,黑缭再从北面推进,三路大军会合,配合李行弱所部,将伪朝守军围了起来。   晌午,大军拿下了所有重要关口,截断了所有退路。   李行弱乘车入城时,士卒们在清剿残敌,维持秩序,大道两侧已经站满了被控制起来的士兵和百姓。   黑缭拱手禀道:“已经掌控京畿,包围皇宫,伪帝和他的臣子、皇亲、后宫全被困在里面。”   李行弱让车夫停下,抬头看向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这宫殿看上去还挺新的,应该修了很久,竣工不过几年。”   庄炟道:“他们逃到这里有二十多年了,听百姓说,这宫殿修了差不多十年,耗费颇巨。”   “哦。”李行弱跳下马车,看向城楼上剑拔弩张的禁军,“如此说来,当年他们从朝天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不少财富。”   她将剑往地上一拄:“黑将军,派出使者,告诉宫门上的守将。让他们的伪帝脱去上衣,反绑双手,口衔玉璧,膝行而出。让他们的臣僚脱下冠带袍服,妃嫔脱下簪钗佩玉,半个时辰内,开宫门来投降。如若不从,我便要关起门来打狗了。   “遵令!”   黑缭当即叫了身边一个副将去喊话。   副将领命,点了几个骑兵,纵马驰到宫门上。   副将嗓门大,是军中胆壮之人。他领命之后,点了几个骑兵和刀盾手,纵马驰到宫门前,勒马仰头,向城楼上喊话。   洪亮的声音在宫门前飘荡,落下之后,却迎来一阵箭雨。   李行弱身边的刀盾手反应极快,迅速举起盾牌,将她护在后面。   可去喊话的几人却没那么幸运。他们无处可避,眨眼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好啊,好大的胆子!”都监袁福气得跺脚,“竟敢射杀使者,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行弱眼底闪过冷戾,她转身回到战车上,平静地下令:“攻城!”   令旗挥下,战鼓镭响。   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宫墙。床弩紧随其后,一支支巨箭钉上城楼,将墙面打得裂出缝隙。   士卒们推着云梯和攻城塔,冒着箭雨艰难推进。   无数箭矢随时在空中飞溅交会,一时间火光四起。   城楼上,一个身披重甲的小将探出半边身子,扯着嗓子朝下喊:“李行弱,你杀我兄长术率容光,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他张弓搭箭,一箭射下,直奔战车,被李行弱身边的刀盾手稳稳挡开了。   李行弱连眼都没眨:“继续推进,踏平皇宫。”   大军逼近宫门,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又立刻补上,无人后退。   就在这时,宫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门缝里冲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那名放话的小将。他手持长刀,身形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浑身上下披挂着厚重的铁甲,像是移动的铁塔。   他在阵前勒马,长刀朝中军一指:“李行弱,有种就出来跟我打。躲在后头算什么本事!”   李行弱目光在他脸上略停了停。眉眼间有几分术率容光的影子,只是更为粗犷,浑身上下透着蛮劲。   有胆,但是没脑子。   她弯了一下唇:“对面敢单骑叫阵,那就给他几分薄面。”   她偏头看向身侧:“你们谁去会会?”   “末将愿往。”韩昭阳挺马而出。   他身上的箭伤还没愈合,但动作还算利落,一把掣出长剑,风驰电掣地迎了上去。   对面小将见了,哈哈大笑:“来一个送死的。看小爷我一刀劈死你!”   两匹马对冲,刀剑相交,震得马都偏了身形。   阵中的将军们都看明白了。韩昭阳的剑法娴熟,胜在灵活,但小将的力气大得惊人,纯粹是蛮力蛮干。   伏维则急得直搓手:“可惜澄空没来。澄空天生神力,一巴掌拍飞他,看他还敢嚣张不。”   李行弱道:“澄空年纪尚小,不可随意透支气力。这种只有蛮力的对手,硬碰硬不是上策。”   几个回合下来,韩昭阳已经明显落了下风。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手里的剑被对方的一刀就砍飞了出去。   “回阵!”张欧见状,急忙召唤。   韩昭阳对自己余力心知肚明,知道不能恋战,急忙拨马回阵。   那小将见人逃回了阵中,将长刀一横,笑得十分张狂:“李行弱,你的军队不过如此!”   “大将军,让末将出去宰了他。”   “无知狂徒,待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人们气得脸都青了,按住刀剑,纷纷请命出阵。   李行弱抬手安抚众人:“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她扬声冲那小将道:“你的兄长术率容光号称第一猛将,于我而言,不过如此。我军也就几日,便踏平数城,打到宫门上,你们的武将也不过如此。”   那小将笑不出来了,长刀一指:“李行弱,你有胆就单枪匹马过来,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你们术率家,就术率容光一个聪明人。”李行弱讽笑一声,捞起手边的弓。   弓弦搭上手扣扳子,弯成一道满月,指向马背上魁梧的身影:“想跟我过招,那就接我一箭。”   小将脸色骤变:“你不讲武德。”   李行弱目光平静:“战场上的武将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有谋略。这一箭告诉你,下辈子投胎要长个聪明脑子。”   见他愣住,她笑道:“还不跑么?”   小将方才回神,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拼命冲向宫门。   可他身形太大了,哪里跑得过离弦的箭。   弓弦一响,利箭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那小将的后颈。护颈的铁甲像是纸糊的一样,箭头穿透了,钉入了血肉。   小将身子一僵,手中长刀滑落,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失了主的枣红马嘶鸣着跑开了,徒留下那具魁梧的尸体。   李行弱收了弓,抬手道:“撞上去!”   战鼓再次擂响,士卒们推着投石机和撞车,在大军掩护下轰隆隆撞向了宫门。   宫门在巨木的连续撞击下,被砸得摇摇欲坠,再也撑不住了,轰然倒敌,溅起一片灰尘。   将士们呐喊着冲进去,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不过两刻钟,敌军彻底瓦解,城楼被控制。   李行弱在战车上,看了眼城楼插上的大纛,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进宫门。   敌军将官们陆陆续续被五花大绑抓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扔到了车前。   黑缭禀道:“禀大行台,敌将全部拿下。”   李行弱一眼都没看:“抛弃百姓、让地西瀛的前朝余孽,皆为叛国贼子。留之无用,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车轮碾过宫道, 敌将的叫骂声被抛在了身后,不过一瞬,就在刀剑声下消失了。   宫道上血流成河, 所见之处都是禁军的尸首。四散逃窜的宫人还没跑到宫门上,便被士卒驱赶到一旁控制起来。   穿过几道宫门, 再往前走,是前朝的宫殿。   伏维则抬眼望着巍峨的殿宇,感慨道:“伪朝皇宫修得可真宏伟, 看这飞檐, 这斗拱,这琉璃瓦……比朝天城的宫殿都漂亮。”   庄炟语气淡淡:“须利氏当年抛弃百姓, 带着贵族臣僚北逃,受制于北方蛮族, 不得已南下寻求活路。我猜着,他们能修起这样的宫殿, 除了从北边带出来的金银,最重要的还是靠开采本地矿藏, 卖给周边邻国换来的银钱。”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朝殿外。   大殿已然经过血洗, 门扉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木屑翻卷成刺,看着触目惊心。   两侧的廊柱底下,已经全部换成了李行弱的人, 一派肃杀气氛。   李行弱带着剑从战车下来,在众将簇拥下踏上白玉所筑的殿阶。   李行弱从战车下来,在众将的簇拥下,扶着长剑踏上白玉殿阶。   殿门大开着, 里面却密不透风,迎面扑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李行弱跨过门槛。   大殿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甲士的尸体,血迹在青砖蜿蜒了一地。活着的只剩下御座上被刀剑架住脖颈的伪帝,和一群瑟瑟发抖的大臣。   大臣衣冠不整地跪伏在地上,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或是昏死过去。   听到甲片错动的锵锵声,狼狈的伪朝君臣看向门口。   光亮晃动中,一群披甲将军走了进来,乌泱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背后的天光也被压得昏沉不明。   尤其被拥在中间的人,只觉得身影高大,压迫感如山海倾覆。   “我认得她,她就是李行弱!”有老臣认出她来,哆嗦着喊了出来,“她竟然真的没死!”   穿着黄袍的伪帝抬起苍老的眼,看向李行弱,像看地狱里出来的阎罗,浑浊的眼睛里爬满了惊惧。   李行弱视线从他脸上掠过,问道:“所有人都在这了?”   邓齐爱禀道:“已经派人去取门籍。今日入朝点名的,都跑不了。”   不到片刻,殿外一阵脚步声。   方青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被推得踉踉跄跄,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前扑去,被方青拽住后领,一把拎到了在大殿中间。   “监门官已经带到。”方青道。   李行弱低头看人,是个中年官员,身上官袍沾了灰,官帽不知丢到哪去了,头发散乱,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既然到了,那便准备点名吧。”李行弱收回目光,“身为监门官,这里的大臣你都是识得的。要是漏报一个,或是错报一个,我便叫人砍你一根手指。手指不够,就砍你的手,你的脚,甚至你的脑袋。明白了?”   监门官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像样:“明、明白……罪官明白。”   李行弱环视大殿,又扬声道:“点检官是哪一个?自己站出来。”   殿堂上屏气凝神。   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一个比一个低。   没人敢声张,也没人动作。   李行弱等了几息,冷笑道:“怎么,不想出来?那我就倒数了。时间一到,我叫到谁,谁就做第一个刀下鬼。”   她偏头看一眼伏维则。   伏维则清了清嗓子,开始倒数:“十、九、八……”   声音回荡在殿上,像刀悬在头顶。   “三——”   数到“三”的时候,一个官员终于撑不住,手脚并用地从人群中爬了出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的官袍拖在地上,帽子歪到一边,脸上糊得全是鼻涕眼泪:“我、我就是点检官……”   李行弱垂眸看他:“你和监门官互相佐证。要是出现异议,你们两个就各砍一只手。”   说完,再不看人一眼,转身走向上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踏上玉阶,在御座前驻了足。   伪帝还坐在御座上,年迈的身子缩成一团。李行弱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甲士立即将伪帝架了起来,拖到了玉阶下。伪帝像条死鱼,喉咙里呜咽着,全程没敢挣扎一下。   李行弱在御座坐下,将长剑拄在身前:“开始点名。我的将士们还等着开饭,可别拖延时间。”   监门官和点检官冷汗淋漓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倒是快点啊!”伏维则看他们磨磨蹭蹭的,往屁股上踹了一脚。   监门官再不敢怠慢,从袖中摸出名册,咽了口唾沫,开始点名。   李行弱手指敲着剑鞘,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监门官每念到一个人名,便由点检官指认,随即士卒上前,将人拖到一旁。   殿堂很静,只有阎王似的点名,和衣裳摩擦地砖的窸窣声。   官员点完了,后妃和皇嗣们又被押进来。   直到宫殿沉进黑暗,名册方才点完。   李行弱问:“少了谁?”   “少了六皇子。”伏维则道,“据他们说,这个六皇子是苍吴来的后妃所生。他一定是奔苍吴去求援了。”   黑缭道:“我军已经截断了所有缺口,他们插翅难飞。”   李行弱道:“尽快把人抓回来。”   听了这么久,她也听烦了,站起身道:“把伪帝大臣、后妃皇嗣分开软禁到配殿,严加看管起来,择日押回朝天。”   “是。”   黑缭抬手一挥,士卒甲士们过来就将人往外拖。   有人哭嚎,有人挣扎,闹闹嚷嚷了好一阵,才总算都押了出去。   偌大的殿堂一空,那些尸体的血腥味更浓了。   李行弱出了大殿,肚子已经咕噜叫了,她才想起从早上开始攻城,已经过了一天了。   她对黑缭道:“传令大军就地扎营,升火造饭。今晚还是轮流巡逻,警醒些,不要松懈。”   “是。”黑缭领命,带走了将官,去安排宫外待命的大军。   皇宫里仍是人去人来,但不同的是,前一天还是温柔缱绻的巍巍宫宇,今天就泡在了血水里,夕阳是红的,宫也是红的,转眼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噩梦之城。   “府主。”   卢显戈从殿廊快步走来,气吁吁道:“配殿收拾出来了,府主今夜可以歇个安稳觉了。”   卢显戈负责辎重,这些天前方不见人,但后方也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进宫后,就赶忙带了人去安排要住的地方。   “说是安稳觉,还为时过早。”李行弱道。   卢显戈笑道:“那末将告诉府主一个好消息。末将找到了他们的粮仓,储存的粮食以稻米为主,如果按照士兵战时两餐七升的标准,差不多能维持我军三十多天的军需,如果按照士兵休时三餐近八升的标准,能维持四十天的军需。”   “以战养战,是个好消息。”李行弱随她走进配殿,打量起殿中布置,“有了这些存粮,咱们速战速决,尽快把苍吴打下来。”   卢显戈道:“苍吴盛产稻米,有了这个粮仓,就有了西征的粮饷。”   李行弱想了想,道:“发出告示,沿途缴获的粮食全部充作军粮。”   她吩咐道:“这些天攻城辛苦了,你叫人把皇宫官邸的猪羊搜罗出来,明早宰了犒劳将士们,后日卯时拔营攻打苍吴。”   卢显戈笑道:“府主放心,末将早就安排下去了。伙夫这会儿已经找到御厨在做饭了,锅灶齐备的,食材也充裕。”   “总算能吃上热腾腾的饭食了。”伏维则双眼微亮,“我去御厨走一遭,要是有现成的,就拿回来先给府主垫垫肚子。”   说走就走,这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时辰,饭菜都做好了,索性就跟着送饭的伙夫一道过来。   她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兴奋地跟李行弱她们讲:“宫里好多为年节准备的食物,鸡鸭鱼肉堆满了冰窖。我怕那些伪朝宫人下了毒,还检查了一遍。”   李行弱听得笑起来:“都考虑到这一层了,说明你是真学到东西了。”   庄炟调侃:“你有做尝食监的潜质。”   “尝食监是什么?”伏维则不懂就问。   庄炟:“宫中试毒的官员。”   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韩飞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说什么呢!”   结果一看到丰盛的饭菜,笑得比她们都欢:“哟,我竟然赶上晚膳了。”   她不客气地在空座坐下,要了一双筷子。   “苍吴援军控制住了?”李行弱问。   “嗯,都搞定了。”   韩飞镜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明面上派了一万人,实际就是一群废物,送来糊弄伪帝罢了,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截住了。领兵将军被谢桓鸾一刀砍了脑袋,剩下的树倒猢狲散,全部降了。降卒不能杀,但也不能白吃白喝地养着,我就把他们编入民夫服役。”   她咽下嘴里的肉,得意地补了一句,“而且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抓到了从宫里逃出来的六皇子。大行台,这个算我大功一件吧?”   李行弱无奈道:“不会少算的。”   “对了,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韩飞镜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裹,打开来,里头是一封信,一张地形图。   她解释道:“是伪帝写给苍吴国主的求救信,这张地形图是路线图,画得还挺详细,把逃跑的近道都给标出来了。可惜这个六皇子是个不识路的,直接送上门了。谢桓鸾让我把东西带回来给大行台,问大行台如何处置。”   庄炟将信拿过来,浏览了一遍:“伪帝恳请苍吴出兵救援,替他复国。许诺事成之后,割让两座矿给苍吴国主,作为酬谢。”   又把地形图拿过去,看完后,望向李行弱:“伪朝这头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苍吴,苍吴一定会加以防范。依我看,就带上这伪帝手书,扮作六皇子一行,去探一探苍吴的底细。”   还没等李行弱开口,韩飞镜便举起手来:“我要去,我要去……”   她眼巴巴地看李行弱:“娘,让我和谢桓鸾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为何想和她去?”李行弱问。   韩飞镜坦然道:“她打仗干脆不啰嗦, 对我胃口,我就喜欢和她共事。”   庄炟道:“前提是要找一个男子扮成六皇子,还要熟悉异族语言。”   韩飞镜:“那简单, 多带一个方青就够了。他会异族语,和那个六皇子的身高胖瘦差不多, 年纪也相仿,而且方青跟谢桓鸾配合默契。”   李行弱看着韩飞镜兴奋的脸:“这可是险境。深入敌国,稍有差池, 便是死路一条。”   韩飞镜下巴一抬:“这功我立定了, 刀山火海也跳。”   李行弱跟庄炟对视一眼,想了想, 点了头:“那就让谢桓鸾领队,方青扮六皇子, 你跟着一起,秘密行事, 不要对外声张。到了苍吴境内,见机行事, 不可莽撞。”   “好!”韩飞镜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回来。”李行弱叫住她。   韩飞镜脚步一顿, 回过头来。   “饭还没吃完。”李行弱指着她面前只扒了两口的饭,“再浪费粮食,就罚五十军棍。”   “哦。”韩飞镜乖乖地坐回来,端起碗大口扒饭。   吃完饭, 也不逗留,又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她找到谢桓鸾和方青,三人一商量,连夜便动了身。   临行前, 特意扒了六皇子和身边随从的衣服信物,揉皱扯松了穿在身上,然后往脸上抹了尘灰,故意把面色弄得憔悴不堪,扮成一副亡命的模样。   带上的五个扈从都是谢桓鸾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力以一当十,还机灵沉稳,更重要的是绝对忠诚。   八个人提前对好了说辞,确保不会露馅后,趁夜摸出了伪都。   消息从宫外递到李行弱耳里时,她正站在楼阁上,听各部将官报捷。   将官们轮番上前,从粮草军械,到宫中金银布帛,报上的缴获数字非常庞大。   李行弱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最后道:“军需留下,充入大营。宫中之物一律装箱运回南境,交给庄老和钟定慧,充作军备或者民用,由她二人处置。”   众将虽然对她没有上缴战利品的行为感到震惊,但还是听命行事。   事情交代完了,李行弱想想,也没别的事了,便挥手赶人:“回去休息吧,有别的事明早堂议再说。”   “是。”   众人退出楼阁。   李行弱也准备下楼,却见都监袁福走出一截后又停下来,转身走了回来。   “都监还有何事?”她眯眼问道。   袁福是作为监军一路跟来的,平日里话不多,该点到的点到为止,不该说的也不妄言,还算识趣。   但这会儿他突然折返,叫李行弱未免好奇。这个皇帝跟前的近臣,派来监军的人,会说些什么呢?   袁福脸上带着笑:“大行台此次率军铲除前朝余孽,实是利于千秋的不世大功。下官一路随军,亲眼所见,心中敬佩不已。只是……”   李行弱看他,没接话,想知道他后面憋了什么屁。   袁福顿了顿:“只是……此番缴获颇丰,下官斗胆多一句嘴。这些战利品,是否应当运回朝天,向陛下献捷?毕竟,陛下在朝天殚精竭虑,若是知道伪朝大捷,必定龙颜大悦。”   仗是她在打,流血又流汗,战利品却要全部送回去。冉隆只用高坐庙堂,就能得一个一统天下天下的贤名。   就像冉庄,为了先进朝天称帝,他可以放弃彻底铲除前朝余孽的优势,留下这个烂摊子。   唯利是图的冉庄,是生不出重情重义的冉隆的。   她双手环臂,盯着人道:“袁都监一路跟着,我军的粮草辎重从何而来,你应该非常清楚。”   袁福怔住。   李行弱道:“我军士兵每天口粮最多也就七升,还只是两顿,勉强果腹而已。都监以为,这些粮食如何来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褪尽了:“我从朝天出来,打仗要的钱,是攒出来的。国库不出钱,我就从贪官身上找,从前朝余孽身上找。就这么三瓜两枣的,你还要我运回朝天。然后呢?让陛下再建一个玄武湖?”   袁福脸上有些尴尬:“这……”   李行弱后面的话,更是让人脊背发凉:“以前也有都监随军监视,那时候还不叫都监,叫典签帅。他们是皇帝的眼睛,但不会这样多话。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多说一句,我会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祭旗。所以他们会像死了一样安静。”   这话说得何其狂悖,就差把造反宣之于口了。   到底是离帝位只差一步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往衣领里钻,冻得袁福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天冷,还是畏惧,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从后背爬到了手臂。   再不敢再看李行弱的脸,他垂下眼,拱手回道:“当依大行台行事。”   李行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看了眼营地方向。营地里燃着无数篝火,一路延伸到天边。   她收回视线,拢好氅衣,转身下了楼。   袁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方才抬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李行弱回到配殿,伏维则已经打来了热水。   她洗漱完,鞋子一蹬,往铺得暖和的大床上一躺,闭眼就睡。   卯时,聚将的鼓声便响了。   黑缭率了各部将官,到中军大帐来应卯。   李行弱在案后坐定,也不废话,直接分派任务:“张欧将军,和耶律锦歌、韩昭阳、宋歧率一万五千人留守伪都。张欧总领城防,耶律锦歌协理。”   四人出列领命。   李行弱继续道:“卢显戈,伤势严重的伤兵,安排人全部送回南境医治。另外,统计好降卒和工匠,编入民夫,让他们辎重运输,装殓尸体。”   卢显戈:“遵令!”   “黑缭将军,今日犒劳将士,明日一早拔营,以“庇护余孽叛贼,我师奉天讨罪”为号,正式讨伐苍吴。”   “遵令!”二人躬身应诺。   散会后,李行弱带上庄炟等人,往营中巡视了一圈。   天微微亮开时,营地上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伙夫们扛着洗剥好的猪羊肉回来,倒进烧开的大锅中,准备焯水炖肉。   听说今天有大鱼大肉吃,还能吃饱,士卒们的嘴笑得都咧到耳根了。   李行弱巡视结束之后,又往女兵的伤兵营来。   这一处都是女兵的营帐,由杜缘替她们医治,协助的女侍医也是有的,但人手明显不够,就征调了男侍医帮忙处理一些四肢上的伤势。   卢显戈解释道:“学医的女子也有报名参战的,但家中不允外出,所以人手还是不够。”   李行弱安慰:“没事,等回了南境,再向全国招募。只要有意愿的,不会也收上来。到时候就让杜缘作教习,先从最简单的包扎学起。”   旁边的杜缘丢过来一个眼刀过来:“想当时我来,是为大行台一个人看病。”   李行弱笑:“能者多劳嘛,再说了,这么多伤情病例,还能精进医术。”   杜缘:“大可不必,相比精进,我宁愿医书蒙尘,再没有大夫。”   说完走开了,继续去忙手里的活。   锦歌正在慰问伤兵,听到她们的声音,起身过来行礼:“大行台。”   还能活动的伤员撑着起身行礼,被她按了回去:“都躺着吧,别把伤口再挣开了。”   她转头问锦歌:“伤情如何?”   锦歌道:“来了五十五人,死亡一人,重伤十人,其余人都有程度不一的皮外伤。”   她愧疚地低下头:“是末将没有教好她们。”   李行弱道:“这些女兵是你和韩飞镜教出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学会的也仅仅是防身和保命。她们敢上战场,还能从战场活下来,就已经是战功了。”   她看向情绪低沉的锦歌,轻声道:“锦歌,你是将军了,就不能再有士兵的情绪。如果将帅底气不足,士兵们更会备受打击。明白吗?”   锦歌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竟有后怕之感。   她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带兵。而且她心地太过善良,良知会让她陷入自责。   李行弱对她也会格外耐心些:“像你说的,你觉得自己没有教会她们东西,才使她们受伤。从现在开始,你记住我说的几件事:第一,上了战场,就有伤亡。第二,保命是人的本能,她们会自己总结经验。第三,你要督促她们总结经验,不要懈怠训练。第四,知道士兵的需求,奖励她们打了胜仗。”   听她说完,锦歌深吸一口气,眼里都恢复了清明:“末将明白了。”   “到底是年轻。”卢显戈哈哈大笑,指着景玲珑和伏维则,“有什么好愁的,这还有跟你一样需要经验的年轻人。”   被她点出来的两个人,一个诚实地笑笑,一个干劲十足地说:“卢功曹别小看我,我已经学了不少了。”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营帐里传开。   卢显戈又道:“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大行台也是这么走过来的。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那会儿都是百姓流寇组成的兵,拿着锄头柴刀就去了,如何带兵都是靠自己摸索的。如今她把经验传授给你们,拿去用就行,可以少走弯路。”   “话也不对。”   李行弱纠正她:“前辈的经验可以参考,但不能全信。”   卢显戈:“对,府主。”   李行弱在每张铺位前停一停,问了大家的伤情。   走到最里头时,一个模样稚嫩的士卒要行礼,被她按住。   “年纪不大,怎么想到从军的?”她问。   士卒支吾着:“……大行台,怕说了真话,您不高兴。可是打胡乱编,小的心里又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家搬完了,然后发现电脑鼓包了,坚持住了,我可不想换电脑。 第120章   “有意思。”李行弱坐在铺位边沿, 抚着她的肩,“说来听听,什么话这么严重, 能叫我不高兴?如果我因为一句话不高兴,那还当什么大行台。”   士卒被她说红了脸, 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有双亲,还有兄弟,他们吃得可多了……饭不够, 想混口吃的。”   “嘿, 你还真说真话啊。”伏维则都听笑了。   李行弱道:“这有什么,到这里来的, 都是想吃饭的。包括我也是。”   年轻的士卒震惊地张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您都是大行台了,是天底下最大的官, 想吃什么都有了。”   李行弱好笑道:“怎么,大行台就不吃饭了, 大行台又不是神仙。”   士卒的脸更红了。   李行弱:“我也是要吃要喝的俗人,参军是因为西瀛人抢我们的饭吃, 还把锅给砸了。既然不让我们吃饭,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想吃饭的, 想做官的,想学一身武艺的,想证明自己的,有何不可呢?你们来了, 只要不出卖同胞,把劲往一处使,总有一天这大行台你也能做。”   她看着脸红红的士卒:“你不是想吃饭吗?那就多吃饭,谁不让你吃饭, 你就跟他拼命。”   铺位上的士卒们都愣住了,眼睛里闪着光。   士卒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用力一拱手:“小的谨遵大行台之命,一定会吃饱饭的。”   李行弱把伏维则叫到跟前:“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以后就多走动,有什么不懂的,就由你来解释给大家听。”   “啊,我么?”伏维则挠头,“可是我、我不会啊。”   卢显戈拍手大笑:“刚才不是挺能的,这就又不行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对着伏维则一通善意的调侃。原本沉闷的营帐充满笑声,气氛松快了许多。   营寨再次开拔,是次日卯时。   这次铁蹄向西,朝着苍吴国的方向踏去。   与此同时,韩飞镜、谢桓鸾、方青一行八人已经进了苍吴的国境。   他们拿着路线图,挑捷径走,要过关口就递上从六皇子身上搜来的文书。那文书盖了伪朝的印玺,守关的苍吴将官再三辨认后,挥手放了行。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赶了两日,终于到了苍吴的都城。   谢桓鸾带着众人进了城,找到接待外宾的驿馆,将伪帝的求救信重新封好,递给接待的官员。   她自称六皇子部下,护送六皇子逃出皇宫,前来向苍吴王借兵复国。   官员见信封有伪朝印玺,不敢怠慢,将信转呈给了大鸿胪。   大鸿胪把信打开来看,脸色顿变:“这下可糟了。”   他一面将让官员把人安顿到驿馆,一面派人去核实消息。   不出半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告知李行弱的军队已经攻占皇宫,俘虏了须利氏和大臣,证实须利氏亡国的消息千真万确。   大鸿胪不敢再耽搁,当即把求救信送到了苍吴王手里。   “什么,须利氏亡国了?就这几天时间?!”   苍吴王的脸色又黑又沉:“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传召众臣入朝商议啊。”   这天晚上,苍吴的朝臣们被一道急令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群臣分站两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苍吴王在上首焦灼地转来转去:“派出去的一万援军,全都被俘了。这回碰上的,竟是个硬茬子。”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重:“依众卿之见,寡人是该派兵相助,还是遣使求和?”   殿中安静片刻。   一个大臣站出来道:“须利氏虽是流亡到此的皇族,却与我国毗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若是亡了,苍吴也就失了屏障。臣以为,应当派兵相助,不可坐视不理。”   他说完,另一人紧随着出了列:“唇亡齿寒固然有理,可短短几日就将须利氏的王宫攻占下来,可见对方兵锋锐利,是有备而来。我苍吴国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臣以为,不如遣使求和,先保平安。”   求和还是反击,两方各执一词,听上去都有道理。   苍吴王听着底下的争吵声,烦得眉心拧起疙瘩,正要喝止,朝班里一个老臣站了出来。   “这一仗国君就是不想打,也不行了。”   站出来的是素有威望的老将居耽。他年过六旬,仍然精神奕奕,威严不凡。   居耽拱手:“国君为了矿藏,派出一万人相助须利氏,就该想到今日,在老虎头上拔毛,势必要承受老虎撕咬的代价。依老臣对李行弱此人的了解,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她而言,我王前期派兵援助为一罪,此番收留余孽为二罪,已是表明了态度,她甚至不需要索要叛逆,外交引渡,会直接打着‘奉天讨罪’的旗号,率领大军前来讨伐苍吴。”   “是以老臣建议,陛下不必再议派兵还是求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兵,巩固边塞防务,做好迎战的准备。”   苍吴王听完,吓得一身冷汗,急声道:“居将军,这就点兵出征吧!”   居耽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殿。   当天晚上,居耽就前往军营,召集全部部将,点齐了兵马,安排好防务。   一切部署妥当后,天也亮了,他一刻没歇,又来了驿馆,打算会一会来借兵的六皇子。   房间里,谢桓鸾、韩飞镜、方青正在商议下一步动作。听到走廊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三人俱是一愣,同时噤了声。   谢桓鸾起身贴到门边,听清是官员的说话声,回头冲两人使了个眼色。   方青会意,整了整衣裳,端正坐姿。韩飞镜则低眉顺眼地拿起茶壶,扮作服侍主人的侍婢。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后,随后传来官员问询守卫的声音:“居将军前来,烦请通传。”   谢桓鸾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来人只是一身布袍,腰间挂着长剑,浑身上下可用俭朴形容。可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却叫人不敢轻视。   他见了谢桓鸾,微微颔首:“听闻皇子在此下榻,居耽特来拜会。”   居耽是苍吴老将,军中砥柱。这个名字,比苍吴王本人更有威信,相当于苍吴的李行弱。   谢桓鸾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乍然见到真人,饶是她定力不凡,也被那眼睛看得心头发虚,底气竟有些不足。   她定了定神,侧身让开:“将军请进。”   居耽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到方青脸上。   他拱手道:“贵国遭逢大难,外臣深表遗憾。皇子受惊了,既到此处,便安下心来。”   方青欠身,眼露疲惫道:“我等落难至此,得蒙贵国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抬手道:“将军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居耽笑了一下,在方青对面坐下,目光却在方青脸上停留,像在琢磨什么。   还是韩飞镜奉茶过来,拦了一下视线。   居耽捋着胡须,感慨道:“皇子的母亲是我苍吴郡主,十七岁下嫁,再不曾回来……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皇子第一次返回母国,竟是这般境遇。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方青沉痛道:“母亲生前最是想念苍吴的山水。可惜,再也等不到这一天。”   居耽默了一默,道:“皇子能虎口脱险,实乃天佑。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那敌国主帅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皇子是如何从那人手中逃出生天的?可否详述?也好让老夫揣摩敌手的路数,为苍吴御敌做足准备。”   他问得合情合理,不好不回答。   好在三人早就料到了,编造好了一个惊险的逃脱始末。   方青将答案背下来,和居耽娓娓道来。   都城城破那晚,他在死士护卫下从密道出逃。追兵很快发现了他的行踪,追得很紧,于是死士分作三路,引开了追兵的主力。他们这一路只有寥寥八人,趁着混乱奔逃,才侥幸逃到苍吴境内。   他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连在哪个地方藏的身,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这般惊险,皇子一路受苦了。”   居耽用怜惜的表情看了看他,脸上跟着又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和煦,却看得谢桓鸾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不对劲。   后面居耽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无非是“路途辛苦”“早些歇息”之类,末了才提起晚上设了压惊宴,让方青等人务必赏光。然后起身,带着一众官员告了辞。   韩飞镜将一行人送出院子,确认四周没有耳目,关上房门进来,便看到谢桓鸾轻皱着眉,方青白着一张脸,额头已经滚出细汗。   “如何?”她问。   谢桓鸾表情凝重道:“不太妙。居耽问什么,方青答什么,一句结巴都没有,答得过于流畅完美了。逃亡的皇子,每日担惊受怕,不该这么从容……居耽八成是要怀疑我们了。”   方青道:“这老将军的眼神看似随和,实则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试探,刚开始我还没有察觉,说完之后才惊觉问题所在。”   韩飞镜道:“做这种事本来露馅的风险就很大,怕什么,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谢桓鸾摆手,“是不是露馅,现在还说不准。就算露了馅,只要没点破,我们也要把戏做下去。所以今晚的压惊宴,我们要若无其事地赴宴,还要试着补救一二。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青:“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六皇子,是仓皇逃命出来,要有丧家之犬的狼狈和惶恐。”   方青深点头:“好。”   晚上的压惊宴设在驿馆正堂的,苍吴的特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陪席的是以大鸿胪为首的几位鸿胪寺官员,居耽也在座,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方青被簇拥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神情恍惚地举起杯子,满腹心事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几杯酒下肚,他的眼圈渐红,说起自己一路逃来的艰辛,说起族人落入敌手的愤恨。   鸿胪在一旁相劝,让他节哀,又说苍吴月底鼎力相助之类的话。   方青听着听着,眼泪夺眶而出,流了满面:“逃亡这些天,我一刻也不敢松懈……所经所历,半点都不敢忘啊。”   来这前,他刻意将声音弄得嘶哑,在宴席上又哑着嗓子哭得一泡鼻涕一泡泪,糊了一脸,顺道就蹭在了大鸿胪的袖子上。   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有尴尬,有同情,还得陪着表示一下惋惜。   方青接到谢桓鸾递来的眼神,直觉哭够了,这才收了声,红着眼睛说了一番感谢苍吴王伸出援手的话。   满桌官员举杯附和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居耽开了口。   他说:“不若让皇子一道领兵参战,手刃仇敌,亲自报仇,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满堂的人愣住了。   韩飞镜和谢桓鸾对视, 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让一个流亡的皇子参与本国布防?这很不合理,很不寻常,很是诡异啊。   可居耽开了口, 不管如何,都要给出合理的回应。   方青面上受宠若惊, 连忙跌跌撞撞起身,拱手道:“老将军若肯成全,我自是万分感激。只是……贵国防务, 乃军事机密, 我一个流亡之人参与其中,怕是不合规矩。”   居耽笑道:“皇子报仇心切, 自己动手岂不更有快意?”   方青摸不准这居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自己做主, 索性脸色一变,“哇”的一下, 吐了一地秽物。   谢桓鸾眼疾手快地跨上前,跟韩飞镜一左一右, 把人搀住。   “皇子这是喝醉了酒,奴婢扶他去歇息。”   她连声告了罪, 将方青半扶半架着离了宴席,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居耽。   三人回到房中,将门一关,才把提在心头的气吐出来。   “可怕, 杀人都没这么可怕。”韩飞镜的心一路都在狂跳,拍着胸口,只觉后怕。   谢桓鸾也赞同。   居耽的可怕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不显山不露水, 让人事后想起会起鸡皮疙瘩的可怕。   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低声道:“方青,接下来你的每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方青喉咙发涩:“我知道。但是不是应该将实情告知大行台,让她有所防备。”   “必须禀告。”韩飞镜去找了纸和笔来,往案上一铺,“我这就写信。”   谢桓鸾幽幽地来了一句:“这会儿怕是送不出去了。”   韩飞镜瞪她:“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桓鸾目光:“直觉告诉我,驿馆已经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中,别说是信,放只鸽子出去都会被射下来。”   韩飞镜不信,拉开门走到了廊庑上。除了她们带来的守卫,并没有别人。   她再往外面走,真看到了一些或扫地,或搬运东西的驿卒,眼神躲躲闪闪,行迹十分可疑。   韩飞镜折回房间:“坏了,我们的信真送不出去了。”   谢桓鸾很冷静:“没有信,就是最好的信,大行台会预判到我们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驿馆里就来了人,说是居耽在宴上答应过六皇子的,要请六皇子去城防上看看。   于是一行八人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居耽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马匹甲胄俱全,还另外安排了马车和护卫。见了方青,他笑着说句:“六皇子,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城防。”   两天后,居耽带着她们来到边关。   沿着城关走了一圈,居耽偶尔说几句防务布署,还真像把她们当成了同盟,把核心机密都告诉了她们。   越是如此,方青三人越是心底发沉。   走到一处险要的山谷时,居耽指着谷口说:“这里是虎口峡,敌军来犯,必经此地。此处地势险要,我们可以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皇子以为如何呢?”   这是把打法明白告诉她们,要让她们看着自己人挨打?杀人诛心啊!   方青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要做出激动的样子:“老将军运筹帷幄,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居耽捋着胡须笑了笑,拨马继续前进。   跟在后面的谢桓鸾看着老将的背影,已经很确定,居耽是打算把她们作为人质。   但是……他未免太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了。   在进入苍吴后,她们已经勘探过地形,并且画成图纸,秘密传送了回去。   险地设伏是显而易见的打法,关键在于如何通过虎口峡,兵临城下。   此后的几天,居耽都会带上方青几人去各处防务巡查,像个和蔼的长辈,偶尔还几句兵法谋略。   方青故意答得磕磕绊绊,有时说错,有时答不上。   而跟在身边的谢桓鸾和韩飞镜,会在这时记下苍吴的兵力调遣,回到住处后再画下来。   经过几次推断,她们得出一个关键信息:居耽表面上把伏兵设在了虎口峡,打算布置大量弓箭手,伏击李行弱所率大军。但实际上,他们用车搬运了大量火油,应该是打算火攻伏击地。   方青道:“来的时候,我看到虎口峡那里长了大片芦苇。冬天的芦苇干枯,一点就着,燃烧速度很快。苍吴军在那里设伏,待我军进入谷中,两侧放火,士兵的死伤会非常惨重。”   韩飞镜道:“这一招太狠了。我们必须把消息传回去,不能让大军掉进这个火坑。”   谢桓鸾道:“眼见不一定为实。所谓火攻,说不定也是障眼法。”   韩飞镜听她一说,有些道理:“……那信就不送了?”   “信还是要送的。”   谢桓鸾在两人脸上来回:“居耽放出这些烟雾,八成是想利用我们报信。他可以利用我们,我们当然也能利用他。”   方青皱眉:“可是最近出入关卡严查,要想混出去,没那么容易。”   谢桓鸾道:“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咱们也不必绞尽脑汁想办法,就用最笨的法子出去。”   她让两人附耳,将办法说来。   翌日,方青再见到居耽,提出自己还不熟悉虎口峡地形,可否让他亲身走上一遭,实地勘察,一来协助苍吴军布防,二来也好应对敌军的攻势。   居耽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不仅给了方青通行的文书,方便她们出入,还额外派了几名护卫随行。   谢桓鸾把情报写在薄纸上,制成蜡丸,托付给了一个相貌不起眼的扈从,让他藏在马车中。   出了城门,守关士兵见到居耽亲批的文书,也没多疑,直接放了行。   到了虎口峡,方青带着几个苍吴护卫走在前面,指指点点,问东问西,故意拖延时间。   扈从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从马车中出来,牵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往官道上去。   当天晚上,这名送信的扈从便被带到了李行弱的中军大帐。   伏维则接过,拆开封蜡,将里头的薄纸递到李行弱手中。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扫过。   谢桓鸾在信上写明了虎口峡的地形、布防位置、兵力部署,然后根据所见所闻,推测了居耽表面是埋伏弓箭手,实际可能是火油攻击。   至于这封信如何送出来的,也写得很清楚。   李行弱看完了情报,又递给正在吃饼的庄炟,再抬眼打量信使。   脸上的风尘泥土因为汗水的冲刷,已经脏得认不出原本面目,身上的衣裳也磨破了,看得出一路的艰辛。   她吩咐下去,让人领去用饭,再给准备水和干粮,稍后带信回去。   扈从拱手一礼,转身随士卒出了大帐。   李行弱这才看向庄炟:“看出什么了?”   庄炟掰了饼往嘴里送,含糊道:“情报给到的信息很多,但都是未知,相当于没有。我们要做的是,没有看到过这封情报,从我们掌握的地形去推断苍吴的打法。”   李行弱笑道:“仔细说说。”   庄炟嚼着干巴巴的饼,噎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居耽布防不避方青,还让他领兵,这本身就反常。他如果是没有脑子的将军,决计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可见,她们和居耽见的第一面,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居耽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她们是假扮的,却不揭穿,而是看着她们在惶惶不安中笨拙地补救。谢桓鸾她们呢,发现身份暴露,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算一点。”   李行弱点头:“谢桓鸾知道居耽是故意的,居耽也知道谢桓鸾知道他是故意的。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没有秘密,就相当于什么都不知道。”   “是极是极。居耽玩的这一招利用,有两个目的。”庄炟掰着手指,“一是利用谢桓鸾传递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二是用无数个消息误导我们,干扰我们的判断,影响我们的决策。”   “分析得不错。”李行弱不由得感慨,“这几个年轻人,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被居耽这个老狐狸遛着耍。”   不过,在性命无虞的情况下,吃点苦头也好。   她问:“我们现在要做多手准备,你有什么良策?”   庄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走到舆图前。   “在虎口峡埋伏弓箭手,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打法。居耽告诉方青可以埋伏弓箭手,却让人运输火油,故意让咱们知道火攻这个计策。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   “他在释放多重烟雾,实则遮掩真正的计谋?又或者火攻才是烟雾,让人首先排除的箭攻才是计策?又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他是在赌咱们掉入圈套,其实他没有最终策略?”   李行弱哂道:“我们为何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庄炟一拍手:“是了,这就又回到刚开始说的,信息太多,相当于没有信息,我们就当从来没收到过这消息。”   她朝舆图上一指:“虎口峡下方是断魂江,如果苍吴在此地布署兵力,等咱们一进虎口峡,便会掐断退路。因此要兵分两路,让黑将军带着北斗大纛,领一路人马陈兵虎口峡,不定时佯攻,不管对方是火还是箭,对方反击立马收兵。大行台则另率一路人马猛攻断魂江,让邓齐爱将军率领剩下的人马后方待命……”   “另外,”她补充道,“让信使带话回去,天灯升起,就是我们进攻虎口峡的时间。”   李行弱挑眉:“回来的信使可能是敌方细作。”   送信的肯定是谢桓鸾的扈从,但居耽能轻易放人出来,显然是等这个机会,好在半路替换信使,来探听她们的底细。   庄炟一点不意外:“将计就计,谁还不会用。”   李行弱负手站到舆图前,目光在上面流连:“哪一路为主攻?”   庄炟笑呵呵地说:“以大行台的能力,自然都是主攻。”   李行弱嘴角微弯:“没错,都是主攻。这第一仗要将苍吴打疼,让他们知道,侵扰我国边境的后果。”   她转过身,扬声吩咐帐前守卫:“敲响铜角,聚将议事。”   铜角声在营地回荡,各营的部将赶来,片刻间便在中军大帐中聚齐了。   待人到齐,李行弱简明扼要地分派了任务。由黑缭率军佯攻虎口峡,她率第二路人马猛攻断魂江,以此为突破口,绕进虎口峡,和黑缭会战,邓齐爱则率领剩下的人马在后方待命。   议定之后,点齐各路兵力,向虎口峡进发。   夜色下,路上烟尘滚滚,细作带回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居耽耳中。   天边刚亮时,一盏天灯果然升了起来。   天灯攀升到高处时,虎口峡方向杀声四起。   黑缭的发起了第一轮佯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可能都看疲了吧,其实我也想完结了 第122章   居耽站在城头, 副将们簇拥在身后,遥遥望去,看到芦苇地冲天而起的烟雾, 听到断断续续的进攻声,神色都有些凝重。   “还真是她们的进攻信号。”   “照这样下去, 我们根本撑不过一晚。”   “危难关头,当拼尽全力,何必长他人志气。”   副将们议论纷纷。   居耽没有接话, 脸却越绷越紧。   随着第一轮进攻结束, 塘报一封接一封传了回来。   先是虎口峡敌军攻势猛烈,但并没有深入峡谷的打算, 疑似佯攻。   再是断魂江遭遇突袭,敌军来势汹汹, 断魂江岌岌可危。   接着又说断魂江的守军抵不住了,请大将军派人驰援。   居耽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天灯是掩护进攻断魂江的信号!她们佯攻虎口峡,主攻断魂江。”   副将脸色煞白:“大将军, 这可如何是好?断魂江若失,敌军必定绕道来袭, 届时两军夹击,虎口峡就是一座孤城。”   居耽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叫来传令兵:“传令陈将军,驰援断魂江。”   援军当即出城, 往断魂江方向疾驰。   可很快就传来断魂江被突破的噩耗。   说是陈将军的援军在半路被李行弱的人马截住了,一场混战下来,陈将军殉职,援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损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苍吴军在断魂江的辎重粮草被劫了个干净。那些粮草本是准备运往虎口峡的,如今全落到了李行弱的手里。   居耽得知消息,脸色差点绷不住:“把那几个假扮皇子的细作全部拿下。”   虎口峡的粮草只够两日,若不夺回辎重,不消敌军来攻,自己就先被困死了。居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留一部分守军在虎口峡,自己亲率一路人马赶往断魂江。   虎口峡这边。   黑缭还是时不时佯攻,但根本不进峡谷。   苍吴伏兵躲在峡谷两侧,承受着一次次毫无规律的佯攻,从紧张到麻木,再到最后疲惫困乏。   到了晚上,苍吴军困乏到眼皮打架,快要撑不住时,突然号角一响,大军大举进犯。   苍吴军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拉弓上弦。可是甲胄穿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疲累不堪,再加上蹲守太久,四肢麻木,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倒。   士气早在一次次佯攻中被消磨殆尽,此刻直接兵败如山倒,不到一个时辰,虎口峡告破。   虎口峡和断魂江全部拿下,两路人马按照原计划向城关逼近。   居耽和李行弱碰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匹白马被簇拥在中间,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盔甲的女子,旁边是扛着大纛的年轻女子,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   居耽从未和李行弱交过战,但众所周知,她是异族人,长着极易辨认的棕色眼睛。   他道:“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李行弱策马而出,看着高踞马背的老将,好心道:“居将军不该来。”   居耽眯眼:“将军何出此言?”   李行弱眼中带笑:“大将军如果坐镇虎口峡,以虎口峡的天然地势,我军没那么容易攻下。大将军这一走,城中空虚,虎口峡必失无疑。”   居耽还没有接话,身边的将士们都躁动起来。   居耽喝道:“安静!休要动摇军心。”   接着抽出长刀,指向对面的李行弱:“将军别逞口舌,咱们真刀真枪见。”   他挥刀前指,苍吴军率先发起攻击。   李行弱敛了笑容,抬起手来,弓弩手上前。   苍吴军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下被打散了阵型,士卒们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居耽没有退,亲率着他的军队继续进攻。身边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往李行弱的方向逼近。   李行弱看着老将倔强的身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遂抽出腰间长剑……   断魂江攻破的消息传到驿馆里时,苍吴士兵也在向方青等人的住处集结。   谢桓鸾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房间外全是兵马:“他们这是要拿我们当人质。”   韩飞镜和方青同时拔剑。   “还等什么,咱们一起杀出去。”韩飞镜道。   “走!”方青一脚踢开房门,手中刀光一闪,正准备踹门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几人也不管来了多少人马,抡起刀剑,一路砍杀出去,冲到马厩,抢马冲出驿馆。   甩开追兵,谢桓鸾冲到街市上,在马上扬声高喊:“居耽居将军已经战死了!敌军就快杀进来了,大伙快逃!”   韩飞镜也跟着喊。   三人就这样带着扈从分头跑,穿街过巷,所到之处,百姓们惊慌失措,不是关门闭户,便是拖家带口满地乱窜。   在这混乱之际,城门方向传来轰隆隆的攻城声。   百姓们彻底慌了,满街都是哭喊的声音,奔跑的身影。   谢桓鸾见时机差不多了,勒马停在街心:“大军只诛官兵,不伤百姓。大家莫要反抗,可保性命无虞。”   城中大乱,居耽战败的消息和城中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守军的士气崩了,没有人还能在这时候稳住阵脚。   城门很快破了,黑缭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此时还只是开战第三天。   大军入城后,街市戒严,谢桓鸾等人赶来和黑缭汇合,随后各自带上人马,协助清理城中苍吴官员。   时至傍晚,邓齐爱率部接管断魂江,插上了高牙大纛,在江口的每一条要道都布署好了兵力。   李行弱入城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居耽重伤昏迷,被他的部下运回了都城,苍吴已经无将可派,攻下王廷指日可待。”   众将欢呼起来。   “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这比过年还要让人激动。大伙说是不是啊?”   “就是说,打完苍吴,以后天天都是过年。”   大家七嘴八舌的,笑声洒了一堂。   谢桓鸾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李行弱问她:“谢桓鸾,为何不高兴?”   谢桓鸾回道:“这次深入苍吴,末将未能完成任务,反倒险些暴露机密,请大行台责罚。”   “活着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李行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且你们做得并不差,在身份暴露之后还在尽力弥补。”   这几仗都打得轻松,她脸上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从谢桓鸾脸上扫向方青,又扫到韩飞镜,语气格外温和。   “再说了,这一仗怎么打胜率都大。我让你们出去,本意就是历练你们。”   韩飞镜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邀功似的说:“就是说,能活着出来,就是胜利。娘,我表现得还行吧?”   李行弱嘴角弯起:“行,怎么不行。”   她转过身,抬手示意众将噤声:“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卯时开拔,争取五日内拿下王廷。”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大军一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简直如有神助般,连克两城,兵锋直指都城。   每破一城,苍吴人的军心就跟着瓦解一点。   而居耽在重伤昏迷数日后,终究没能撑过去,死在了都城府邸中。   苍吴王严令不得发丧,但这位国家肱骨的死讯还是没瞒住,当天就被走漏出去。   人心本就涣散,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彻底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朝中竟无一人能扛起抵抗敌军的大旗。   苍吴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大臣吵了整整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最终不得不低头,派出使者和谈。   身负重大使命的使者捧着国书,往左看,是杀气扑面的将军,往右看,还是横眉怒目的将军,再往上看,更是一只笑面虎。   他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伏维则拿了国书,呈到案上。   庄炟翻开国书,草草看了一遍,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想拿所有矿藏换取休战。”   “嗬,一个弹丸小国,半个月就能从东杀到西,还敢提条件。”韩飞镜哼笑,站出来一拱手,“大行台,别信他们的鬼话。”   其他将领也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真敢想,矿藏在他们地盘上,那割与不割,有何区别?我们届时来采矿,搞不好背后还捅上一刀。”   大帐里叽叽喳喳,全是冷讽声,使者吓得一身大汗:“将军麾下明鉴,国君是诚心求和,绝无此意啊!”   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笑意吟吟:“是不是诚心,你说了不算。回去告诉你们的国君,我给他一天时间,率臣来此跪降。明日午时我见不到你们出降,大军就会踏碎皇城,到你们的朝殿上去。”   说罢扬手示意,两个士卒过来将人架了出去。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把李行弱的话一字不改地转述给苍吴往,朝上一片死寂。   苍吴王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着:“这可如何是好!老将军……老将军也去了。”   失了居耽这根顶梁柱,才知道金殿楼阁是水上浮木,一点风浪就摇摇晃晃。   “国君莫急,还没到出降的地步。”丞相从队列中站出来,“臣有一计,或可一用。”   苍吴王眼睛燃起希望:“快说来。”   丞相道:“国君忘了么,夏于人已经进了国境。”   苍吴王不明白:“是有这么回事。去年我军订购了一批军马,约定开年交付,如今她们是来送马的。可这有何关系?”   丞相道:“国君可派出一路人马,扮作敌军,暗中盗取这批马,毁坏生意,然后栽赃给李行弱。夏于人交付马匹从来都是骑兵押送,若知马匹被劫,必会兴师报复。届时让他们狗咬狗,我苍吴不仅可以喘息,还能反手一刀。”   这个法子太阴险了,但事已至此,性命都快保不住了,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苍吴王闭了闭眼:“蝼蚁尚且偷生。就这么办吧。”   丞相领命,当即安排了人去办这事。   夏于人果然上了当。   送马的军队从西面进入苍吴境内,就遭到了偷袭,马匹被劫走大半。夏于人勃然大怒,得知是冉氏王朝所为,当即率领大军进入内城,和苍吴守将合兵,要助他们共同御敌。   李行弱陈兵城下,没等到苍吴王出降,派出前锋营去攻城,却被一伙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败回阵中。   李行弱感到奇怪:“苍吴有这等骑兵,居耽何至于阵亡,可见其中有异。斥候何在?传他来见。”   不大一会儿,斥候飞马而来:“大行台,刚得知消息,夏于带了一支精锐骑兵入城,和苍吴一起守城!领兵的夏于将领打法十分狂野,骑兵冲锋完全不计伤亡代价。”   李行弱挑眉:“夏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偏头看向景玲珑:“景玲珑, 去城下叫阵。问问夏于的将军,是不是要代表夏于人跟我作对。”   “遵令!”景玲珑骑马出了中军。   去了片刻,她策马回来, 拱手禀道:“大行台,对方自称乞弗兰祉, 要请您出面。”   “哦,来的是故人。”李行弱不禁笑了,轻拂衣袖, 跳下战车, “既是故人,那是该见一见的。”   亲卫牵来战马, 她翻身上去,策马缓缓走向阵前。   两军阵前, 箭驽相对,一片肃杀之气。   李行弱勒马停在箭阵后, 迎着刺眼的天光望向城楼。   城上站了一个年轻女子,未着甲胄, 双辫垂在肩头,发顶戴着玲珑小巧的金冠, 穿一件驼色直袖袍,领口围了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毛。   她尖尖的脸上,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盯着李行弱,像是见着了鬼,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叫:“阿摩敦!”   李行弱道:“乞弗兰祉,怎么, 你长大了,翅膀就长硬了?连我的人都敢打!”   “你你你……”乞弗兰祉猛吸一气,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是人是鬼?”   李行弱重重一哼:“你且下来说,看我不打死你。”   没错,是这样的语气没错了。乞弗兰祉一时惊,一时喜,声音抖颤起来:“居然是真的?我以为他们骗我的……我以为是冉氏那个狗皇帝打着您的旗号!”   “公主!”身旁的苍吴守将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急忙出声阻止,“公主莫要被她骗了!就是她,带着人劫了你们夏于人押送的军马!”   “放狗屁!”乞弗兰祉怒目剜向说话的守将,“敢对我们的阿摩敦不敬,为一罪。使诈利用我讨伐阿摩敦,为二罪!你们苍吴企图坑害我夏于的恩人,全都该死。”   说罢,手往腰下一按,“呛啷”一声拔出了弯刀,对着守将的脖子就是一刀。   在场的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守将便血溅三尺,倒在了地上。   夏于将士们见公主倒戈,纷纷拔出弯刀,将身边的苍吴守军砍倒一片。   哗变就在眨眼间,最先反应过来的苍吴士兵惊慌大叫:“夏于人变节了!快去禀告丞相。”   “狗叫什么!”乞弗兰祉几步跨上前,将士兵一刀砍死,再奔到大纛旁,将大纛砍断,踹到城下。   随后举起沾血的弯刀,登高一呼:“夏于的将士们,打开城门,迎接我们的阿摩敦!”   苍吴守军没有任何防备,即便是有所防备,也挡不住这群来自西境的异族勇士,片刻之间,城道就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城下已经准备攻城的大军已经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看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   “府主,”伏维则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好像不用攻城了……”   李行弱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没有太多意外。   她看着轰然洞开的城门,平静道:“内应这就有了。传令大军,进城。”   战鼓擂响,催促着大军涌向城门。   乞弗兰祉策着一匹黄膘马飞驰而出,到了城门边猛然勒住缰绳。   她手里的弯刀已经染成了红色,狐狸毛也红了大片,但脸上的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湖泊。   “阿姑,阿姑……”她兴奋,骑着的马也跟着主人兴奋,一人一马在地上不停绕着圈。   李行弱与她错身而过时,只用余光瞟了一眼,丢下一句:“过来。”   乞弗兰祉拍马跟上,往她身边挤,把伏维则硬生生挤出老远。   “阿姑听我解释,今日出战,我也是事出有因。”   她气鼓鼓地说:“苍吴这些狗东西,说你们劫了我们贩的军马,打的还是您老人家的旗号,我那个气呀,当即就率骑兵来助他们守城了。”   李行弱道:“你的事后面再说,眼下要进皇城,没工夫叙旧。”   乞弗兰祉立刻道:“这活当是我的。阿姑且歇着,看我亲自把那个狗丞相的狗头拧下来。”   不等李行弱示下,她拍马就走了,来也匆忙,去也匆忙,把好不容易赶上来的伏维则又给搡出老远。   伏维则:“……”   大军进城后,一刻都没停留,马不停蹄地直奔国都。   失去居耽的苍吴士气低沉,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面临大军压境,抵抗得十分消极,不到半个时辰,都城告破,甚至还没有伪朝抵抗得久。   杀进城中,乞弗兰祉带了十几个心腹士兵,直奔丞相府。   丞相府大门紧闭,门房带着奴仆在里面抵住门扉,夏于士兵一脚踹开,把几人砸晕在地。   “一个都别放跑,把人搜出来。”   前堂上没人,乞弗兰祉带着人扑向后院。   丞相正和其他官员坐在案边一起用膳,手里拿着筷子,刚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抬头就看到门踹开,一柄弯刀迎面劈来。   刀光闪过,他“啊”地一声,头颅就跟落了蒂的瓜,骨碌碌滚到了案上。   汤碗被打翻,汤汁和血水一起流到了地面。   其他官员被这突然的发难吓得面无人色,不是瘫倒在地,就是手脚并用往墙角钻。那些反应灵活的,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被门口的夏于士兵一脚踹回来。   杯盘碗碟摔得稀碎,一众官员被按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扎得浑身是伤,却连求饶的话都想不起怎么说。   乞弗兰祉拎起表情凝固的丞相头颅,大着步子往外走:“所有人都给我绑起来,这是给我们阿摩敦的见面礼。”   她翻身上马,把头颅拴在马背上。就这样,一行人大剌剌穿过半个皇城,赶到苍吴王宫,和李行弱的大军汇合。   此时王宫已经攻下,各营部将正分头行动,控制宫中卫士。   李行弱勒马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等着人将苍吴王拿下。   苍吴王还没找到,乞弗兰祉就呼呼喝喝地回来了。   伏维则老远看到她,拎着一颗血肉模糊的死人头。光是看着就有些瘆人,结果乞弗兰祉解下那颗头颅,就往她们眼前一递。   “阿姑,苍吴丞相的脑袋,我给您带来了。”   李行弱打量她:“……你这一路也吓到不少人,收起来吧。”   乞弗兰祉听话地将头颅扔给心腹,拨马跟到一旁:“阿姑,我去把苍吴王脑袋也拿来,掏空了给你当酒壶。”   李行弱:“……大可不必。”她没那种嗜好。   伏维则觉得她每句话都挺惊人:“谁拿人头当酒壶,你不嫌恶心吗?”   乞弗兰祉:“那当尿壶。”   李行弱:“……我应该没那么残忍。”   乞弗兰祉惊讶:“我以为阿姑会喜欢。”   李行弱听着离谱:“你打哪知道我喜欢的?”   乞弗兰祉脱口道:“阿干说的。”   “我谢谢他了。”李行弱眼角抽搐,有一万句话想说,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回去了带一句话,让他以后离我远些。”   乞弗兰祉没明白意思,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满腔热血:“阿姑都不喜欢也没关系,脑袋砍下来当球来踢也是可以的。”   伏维则无语。这是遇到真阎王了。   李行弱道:“你要是没事,就尽早回夏于吧。”   乞弗兰祉晃头:“我不回去,我要跟阿姑一起去朝天。”   看李行弱下马往殿阶走,她也赶紧下马跟上。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无非就是让带着她同去朝天。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朝天呢,只听阿干说那是中原历朝历代的龙脉所在……阿姑,阿姑,有在听我说吗?就让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李行弱没空搭理她,任她吵嚷。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踏上台阶,到了前朝大殿外。   殿外人来人往,士卒们押着苍吴官员和宫人,赶羊似的往大殿里赶。   官员们散乱着衣服头发,被推搡着前行。宫人们低垂着头,被麻绳绑成一串,轰进旁边的配殿。   景玲珑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吁吁地跑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黑将军已经控制住了王室成员。苍吴王逃到北宫门上,被咱们的人发现,腿上挨了两箭,被拿下了。”   李行弱眉头微动:“还要押他和伪帝回朝天献捷。让行军太医去看看,别让人死了。”   “是。”景玲珑转身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人都被驱赶到殿上,主簿对照点名,从苍吴王到王嗣,王后到后妃,宗室到近支,以及前朝后宫的官员,密密麻麻几百人。   苍吴全城戒严,大局暂时稳住,已经是傍晚了。   众将还来不及吃饭,就从各处赶来听命。   李行弱站在舆图前,对众人道:“须利氏和苍吴王室,全部交由黑缭将军押解回京。苍吴交给邓齐爱驻守,尽快收编降卒,安抚百姓,稳住大局。”   黑缭和邓齐爱拱手:“遵令!”   李行弱手指落在舆图上,停在一个叫骆越的小国,又道:“再调拨一千兵马出来,随我进入骆越。”   黑缭眼神一愣,有些意外:“大行台还要攻打骆越?”   李行弱挑眉:“来都来了,顺路吓吓他们,有何不可?”   庄炟在一旁笑了。她知道李行弱什么意思。   芙蓉乡受她保护,就是她辖下百姓,她想打着骆越人侵扰边境、屠杀百姓的旗号,率军去讨这笔账。   有了伪朝和苍吴这两个前车之鉴,作为周邻的骆越会如何呢?定然是噤若寒蝉,祈求李行弱不要兴师动众去打他一个小国。   有人不解道:“这样的小国,兴师未免耗费军饷。”   李行弱摇头:“越是小国家,越像猛兽身上的跳蚤,时不时咬你一口。”   不至于要你的命,就纯粹膈应你,让你烦不胜烦。换作别的大国,自然是不肯兴师远伐,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忍受这些偏远又无赖的周边小邦。   但李行弱奉行的是,只有把人打疼了,才会顺服学乖的宗旨。所以她会顺道去吓唬骆越,庄炟一点也不意外。   庄炟拢着袖子,慢悠悠地开口,替她补充:“骆越这个国家还没苍吴大,经上次交手,也算有些了解,他们组建起来的骑兵最多就一百来人,实力可见一斑。骆越的土地没有用,但他们的人有用。”   芙蓉乡那一仗,是李行弱带着村民和他们的骑兵打的。打完之后,村民这几个月一直在轮流巡逻,谨防突袭报复。据村民说,期间有过小股骚扰,但都被村民打了回去。   这个国家连村民都应付得艰辛,要真是大军压境,可经不住铁蹄一踏。   乞弗兰祉不知道内情,忍不住插嘴:“一千人怎么够?我们的勇士也交给阿姑差遣!对了,我们贩给苍吴三百匹军马,也都由阿姑分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韩飞镜看向乞弗兰祉的眼神不大友好, 像在看一个登堂入室抢她东西的人:“打哪来的蛮夷?你谁啊?”   乞弗兰祉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屑:“关你屁事,少用这种语气来审我。”   韩飞镜眼一瞪:“她是我娘, 就有我的事。”   乞弗兰祉这才正眼看她,啧啧两声:“你就是那双生中的一个?可我听说你跟你爹姓韩, 不跟阿姑姓,也不姓穆。在我们夏于,外姓就是外人。”   她又上下扫了一圈, 目光从韩飞镜的脸上看到了脚, 评价一句:“长得一点都不像。”   韩飞镜噎住。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从来都是别人处于下位, 捧着她,此刻却被几句话堵得脸色发沉:“听不懂人话的蛮夷!”   乞弗兰祉道:“我本来就是蛮夷, 而且你娘也是蛮夷。咱们蛮夷才是一家。”   韩飞镜:“……”   想打人了,可是手才举起来, 就被李行弱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又讪讪放回去。   李行弱没再理会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晚原地休整,明日一早埋锅造饭, 大军分路开拔。黑缭押解回京,邓齐爱留守苍吴,其余人随我骆越。至于夏于的人马……”   “一起去!”生怕她不同意,乞弗兰祉两只手合在胸前, 眼巴巴地看着她,“求阿姑。”   李行弱无奈:“那就编入前锋营。”   “好!”乞弗兰祉响亮地应了声,得意地飞了韩飞镜一眼。   韩飞镜气鼓鼓地偏过脸去。   李行弱最后看了眼舆图上的骆越,像在看已经掉入陷阱的猎物, 眼角笑容掩饰不住。   “既然没有异议,那诸位就各自回去准备吧。”   她遣散众人,也抬步出了大殿。   卢显戈站在殿廊:“晚上的住处收拾出来了,饭菜也准备妥了。”   外面暮色四合,宫道上点起了无数照明的灯火。   伏维则提来一盏灯,随着卢显戈去下榻的地方。   乞弗兰祉追出来:“阿姑,阿姑,等等我。”   她跟韩飞镜一左一右,把李行弱夹在中间,一路叽叽喳喳的,到了饭桌上,也没消停。   乞弗兰祉嫌南方的吃食分量少,夹着一整条鱼啃。   她啃了满嘴汤汁,含糊地说:“阿姑您是不知道……我们在夏于听说阿姑率兵讨伐前朝余孽的消息,以为是狗皇帝又打着阿姑的名号,消耗阿姑的声望,气得都想冲到朝天宰了狗皇帝。”   李行弱瞥她:“那你带着兵马来对付我朝大军,又是因为什么?”   韩飞镜趁机火上浇油:“就是嘛,说得比唱得好听,这么轻易倒戈,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娘,别信她!”   乞弗兰祉朝她龇牙,解释道:“我才不说假话。阿干让我亲自送这批军马,就是让我来求证的。阿干说了,如果真的是阿姑,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如果是狗皇帝打的旗号,那咱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的兵马打废。”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查明真相,就答应苍吴出兵相助的原因。如果不是阿姑带的兵,我们就打着军马被劫的旗号,为阿姑出气。如果是阿姑,那就顺势作为内应,为阿姑打开城门。阿姑,您看我们反应是不是很快?”   李行弱听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蹙起眉头:“他做夏于王的时间也不短了,还这么意气用事。”   乞弗兰祉道:“就是阿干不这么做,夏于的老臣和百姓也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伏维则不明白。   卢显戈笑着说:“你年纪小,可能不太知道。夏于人只认府主,不认皇帝。”   庄炟:“我有听说,府主对夏于全族有再造之恩。”   韩飞镜嗤道:“谁知道是不是传闻。”   乞弗兰祉有些生气,还有些鄙视她:“那我告诉你,真不是传闻。我们夏于人尊阿姑为阿摩敦,你以为是随口乱叫的吗?”   “什么是阿摩敦?”伏维则挠头。   卢显戈道:“是夏于话,阿摩敦译过来是母亲,阿干是父亲或兄长。”   乞弗兰祉道:“看你年纪挺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说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们夏于生存了几百年的地盘被北方异族扫荡。他们强占我们的土地,掳走了我们的青年和牲畜,剩下的人被大肆屠杀。族人为了活下来,被迫迁徙流亡,一路南下,不料又遭遇西瀛人,几乎被屠杀殆尽。”   她剔着鱼骨头,用平淡的语气讲着惊心动魄故事:“那时候我才四岁,家中几个姊妹都死在西瀛人手里,阿摩敦让阿干带着我跑,我们两个跑啊跑,跑进了阿姑所在的西征大营。”   说到这,她看向李行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   伏维则托着腮:“后来呢?”   “阿姑听说我们的遭遇,救了剩下的族人,帮我们重建军队,带我们杀回夏于,夺回地盘,赶走了北方异族。”   乞弗兰祉声音带着骄傲:“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姑也有夏于人的血统。从那之后,族人就尊阿姑为阿摩敦,我和阿干就叫她阿姑。”   伏维则唏嘘:“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韩飞镜有些不自在,小声嘀咕:“真会给自己攀亲。”   乞弗兰祉又想开口怼她,李行弱突然夹起一条鱼放进她的餐盘里:“多吃饭,少说话。”   “知道了。”乞弗兰祉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有些孩子气地说,“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能再等到阿姑为我夹菜。”   韩飞镜看着两人同样的眼眸,更似母女的温馨画面,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攥紧,一脸戾气。   她的情绪状态都太奇怪了,其实大家多少都看出问题来,但没有道破。   饭后,伏维则收拾碗筷,乞弗兰祉主动帮忙端盘子。   卢显戈出了配殿,见韩飞镜坐在阑干上吹风,便走到身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肩。   “累了一天,不去歇着?”她问。   韩飞镜:“等娘睡了再走……”   她声音发闷,显然情绪不高。   “她抢走了府主的目光,你不高兴了?”卢显戈直接戳穿她的心事。   韩飞镜哼道:“她算什么,我才没那么小气。”   卢显戈笑道:“不高兴就不高兴,直接跟府主说就是了。”   韩飞镜咕哝两声,算是回应。   卢显戈不禁摇头。这姐弟俩,一个闷不吭声,一个跋扈骄横,都是让人不省心的主。   可是怎么办呢,这是府主唯二的子嗣。   子嗣代表根系,意味着政权的稳定和延续。二人当中,必定会有一人继承李行弱的一切。   “飞镜啊,府主包容你的脾气,你也要试着体谅她。这些年她不容易,还是不要让她在这些事上为难。”   她发自肺腑地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大半是她打下来的,回到她手里也是情理之中。但江山社稷的维护,需要人心齐备。”   “夏于人久居西部,养着耐力最好的战马,最彪悍的勇士,无疑是巩固边塞的一道屏障。只要击退西瀛人,在府主的有生之年,夏于人都会以她为中心,坚定地环绕在她周围,形成西境最坚固的防线。你如果想要成为北斗府的主人,最好不要推开它,而是要像府主一样征服它,驾驭它,让它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你是说,北斗府的嗣子……”韩飞镜张了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卢显戈看她的反应,比她还要惊讶:“你没想过么?”   韩飞镜说不出话来。   她的父亲韩鹤徵精于算计,有着一颗功利到极致的心。即便是在这样的人家长大,她也还是看不懂朝堂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何况是去征服自己喜欢不起来的族人,组成自己的势力。   她想的,一直都是拥有战功,用战功给宁家换取爵位,然后让自己的亲子成为嗣子。   韩飞镜很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卢显戈默默摇头,轻声道:“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吧。”   她说完,也不再停留,转身走远了。   韩飞镜愣怔半晌,直到身上被寒风吹得发僵,她从阑干下来,重新返回配殿。   先往殿上扫了一眼,乞弗兰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有伏维则在灯下整理李行弱的盔甲。   “府主睡下了。”伏维则知道她在找李行弱,指了指房间。   韩飞镜找过去,见李行弱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娘。”她唤了一声。   李行弱道:“旁边有杌子,坐下说吧。”   韩飞镜去端了那张杌子,在床边坐下,乖顺安静得不像她,惹得李行弱侧过头看她。   这是吹风把脑子吹傻了?   “娘,我不喜欢她。”韩飞镜直言道。   对劲了,这才是韩飞镜。   李行弱:“怎么说?她又没得罪你。”   韩飞镜道:“她比我更早见过娘,也和娘生活得更久,她根本就是在和我炫耀。”   李行弱笑了一声:“是么。”   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就在韩飞镜以为她不想搭理时,声音才响起。   “我第一次见到兰祉,是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小丫头,胳膊被打断了,浑身是血,脸烧得通红。我把她交给军医,她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疼得喊了一夜的娘。”   “人在危难时,见到的那个人,会成为她心上不灭的火,只要燃烧着,就会永远照着她,直到死亡。”   她目光灼灼:“飞镜,我希望你能叫她阿姐,像天空大地,容纳你能接受的,也要容纳不能接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烛火噼啪一声,把韩飞镜的思绪也炸开了。   她一下子想起刚才在殿外,卢显戈讲的那些话。   “娘,我想问一个问题。”她攥紧手指,想问那个问题,便真的问出口,“北斗府的将来……如果要选一个人继承,在儿和韩昭阳之间,娘会选择谁?”   李行弱看着她过于认真的眼睛,不由得笑了。   真难得,提出嗣子继承问题的,会是这个满心为夫家谋取爵位的女儿。   政权稳定的前提,的确是需要一个服众的继承人。她一直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此刻突然意识到,北斗府已经回归到本来的位置,嗣子问题迟早会像当年一样被提上议程。   她道:“我以为你这样的性格,会有成为嗣子的觉悟。”   韩飞镜眼睛微亮:“娘虽然没有直言,但已经是认可我了。”   在备选中,自己也会是第一选择,这已经足够了。   李行弱道:“你的能力确实在昭阳之上。但眼下,你还没有意识到,北斗府嗣子要承担的责任。”   她的继承人不能是一个为感情交付所有的人。如果一句枕头风,就可以让她冲锋陷阵,那这偌大的北斗府,迟早也会姓宁。   “能人志士就在身边,她们各有精通擅长,我言尽于此了。”   她闭上眼,挥手赶人:“从这里到骆越,再到芙蓉乡,然后班师回京,还有很远的路……睡觉去,这些事再议。”   见她是真的不想再谈,韩飞镜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从寝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韩飞镜被一股凉爽的风惊得缩了下脖子。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子,眼里又很快恢复了斗志。   就算不是嗣子,她也要抢过来,把它变成事实。等她成为北斗府的主人,要什么爵位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一月十日, 黑缭押解伪帝和苍吴王室,班师回京。李行弱则带了一千精兵,和乞弗兰祉所率的夏于骑兵, 继续向西挺进。   七日后,兵马以“骆越侵扰边塞百姓”为由, 强行穿过骆越国境。李行弱亲率夏于勇士,打了一场迅疾而凶猛的奔袭战,直接击穿了骆越最坚固的边城。   伪朝与苍吴亡国的噩耗早已传进了骆越, 如今又听说大军压境, 几百骑兵就击穿了边城,骆越王宫中的国主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 手指抖得连都拿不稳。   朝堂上吵成一片,自然是一派主张死战, 一派建议逃亡,吵来吵去, 谁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终,骆越国主连一兵一卒都没敢出, 直接派出使者,捧着国书请求求和, 声称愿向上国共主称臣纳贡,永遵臣礼。   一月二十五日,李行弱率兵进入骆越的国都,代天受降。   当日, 骆越国主和文武百官全部赤着双脚,穿着白衣,跪伏在城门上。   李行弱倚在马上,只淡淡说了句:“既为藩属, 当修职贡,遵守臣下本分。若是伪托朝贡,背后却行背弃之事,我当以你全族头颅祭天。”   骆越国主双眼含泪,用力将头磕在地上:“当遵宗主国之命,万不敢生悖逆之心。”   身后众臣齐声附和,余光望着白马上玄甲红缨的李行弱,竟不敢直视,都陆续低下头,把泪洒进黄土。   二月,谢桓鸾和方青奉命驻守骆越,卢显戈带了五百人马,押解骆越王室和主要大臣回京。   因为骆越国君臣识时务,并没有用囚车囚禁,仍是用国主之礼,让他稍显体面地前往朝天。   出发那日,骆越国主在臣民的注视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像是被捶碎了脊柱,再也直不起身。   李行弱护卫她们离境,到达边关,踏上国土。   目送卢显戈的车队渐行渐远,伏维则拿出舆图,手指在南部划了一圈,笑容越来越大:“南部的领土越来越大了。”   乞弗兰祉偏头瞧了一眼,用马鞭点在上面:“现在的天子就是个猪头,没有阿姑坐镇,连个御敌的将军都拿不出手,又让西瀛人占去了西境四城,不然这领土会更大更广。真是气煞人了,阿姑辛苦打下的西境,就这样被糟践。”   伏维则把舆图收起来,笑嘻嘻道:“府主说了,咱们要重组龙盾军,杀回西境。西境迟早再回到我们手里的。”   “那是自然,阿姑出征,必定手到擒来。”乞弗兰祉得意洋洋地说完,撒着欢跑到李行弱身边,“阿姑,我要加入龙盾军,我要做龙盾军的指挥使。”   “想得美!”   李行弱还没开口,韩飞镜就纵着马从后面挤过来:“龙盾军不是攀关系就能进的。谁做指挥使,得凭实力说话。”   乞弗兰祉道:“不就是实力,谁还没有了。”   两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李行弱赶忙将两人拉住:“现在吵嘴还太早了。考核的时候,你们再吵。眼下我们要赶去芙蓉乡,再回南境。”   乞弗兰祉闻言勒住马,乖乖跟在一旁:“芙蓉乡,那是什么地方?去哪里做什么?”   “以后就知道了。”   李行弱在年轻人的嬉笑声看向远方,然后打马向前。   春天的南方下了一场细雪,路上积雪未消,全军翻过两座山,不紧不慢走了七日,总算到了芙蓉乡。   村老们早就收到了庄炟让人捎来的信,于是召集了留守的村民,早早站在村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路上瞧。   庄炟骑着马从山路下来时,村民们激动得大喊起来:“庄丫头,你可是让人好等啊,大行台呢?”   庄炟跳下马,把一个扑到腿边的小孩拎住:“就在后面,我先回来一步,跟你说一声,来的人多,吃住只怕要辛苦诸位了。”   村老笑哈哈道:“这就见外了!我们收到你的信,一点不敢怠慢,已经号召全村人,提前做好了饭食。放心放心,来多少人都管够。”   说话间,山路上便出现了大队兵马的影子。   “来了来了。”   村民们激动得又跳又叫,让出一条路来,把大军接住。   李行弱翻身下马,在村老颤巍巍迎上前行礼时,已率先将人挽住:“就当是回乡探亲,何须多礼。”   村老握住李行弱的手,眸中泪光闪烁:“听庄炟丫头说,大行台一路马不停蹄,连征三国……征尘漫漫,大行台辛苦了。”   李行弱摆手:“安定边境,排除隐患,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倒是乡亲们,这些时日以来,可遇上困难?”   “没有没有。”村老笑得朴实,“有大行台的庇护,村中一切都好。庄老离开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没有要我们操心的,还隔三差五差人来问,缺了什么,存粮够不够,周全得紧呢。”   他抬手为李行弱引路:“大家舟车劳顿,快请入屋歇息。还是那些粗茶淡饭,不知道新来的贵人们吃不吃得惯。”   “说贵人是折煞她们了。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这次是随我出来历练的,不必跟她们讲尊卑。”   李行弱招手把年轻人叫到身边,先指着景玲珑:“这是我贤侄,她的母亲曾是我麾下大将甘棠。”   景玲珑拱手道:“老先生,玲珑有礼了。”   村老还礼:“和令堂虽未谋面,但闻尊名。”   李行弱又指着乞弗兰祉:“这位是夏于公主,我和她双亲结识于危难,结拜为异性兄妹,当是她的姑母。”   乞弗兰祉大大方方一拱手:“就像阿姑说的,乡亲们莫以贵人相称,就当我们是来探亲的异地亲眷好了。”   村老还礼:“公主天家风范,却这般平易近人,叫我们全村上下受宠若惊。”   目光又落在韩飞镜身上。   韩飞镜将背一挺,比乞弗兰祉声音还要高昂:“老先生,大行台是我的母亲。”   光是这一句,就足以让众人侧目了。   “原来是公子。”村老捋着花白胡须,赞叹一声,“当真是人中龙凤。”   韩飞镜听罢,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行弱笑道:“她容易骄傲,可经不住夸。”   随着乡亲们进村,队伍停下,将士们开始卸下马匹和车辆,安顿营帐。   她带了五百名士卒,还有乞弗兰祉的夏于骑兵,毕竟不是小数目,在村里根本住不下,因而一早就分了大半出去,在山下扎营,由崔凡安顿。   进屋前,李行弱唤来一名亲卫,交代道:“传令下去,入村的官兵,不许仗势欺人,不得拿村民一厘一毫。谁坏了规矩,按军法处置。”   “是。”   亲卫领命,下去传令了。   有了严令约束,还有专人巡视,官兵们不敢犯事,接下来在村里,和乡民们相处得都挺融洽。   从第一天开始,村民们就拿出了家中牲畜,每日杀猪宰鱼,热情款待,李行弱也不准人白吃,一律都按市价给了银钱。   白天,村民就带着士兵,在四座白房子里搬箱子,往车上装。到了晚上,官兵们就帮村民劈柴挑水,去周边巡逻。   坐下来歇息时,村民就拉着大伙吃茶聊天。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纷纷讲起各自的陈年旧事,也讲起对来年的盼头。   这一次,留守的村民是要随大军一起去南境的。要离开生活已久的地方,有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期许。   初春虽然寒冷,但暖融融的篝火映着每一张脸,每个人的心都是暖的。   四座房子的箱子就要搬空了,启程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乞弗兰祉这阵子光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往车上装,但里面装了什么,是一点没看着。   她探头探脑地张望,棕色眼睛里满是好奇,拉住李行弱的袖子问:“阿姑,这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吗?”   “比珠宝还要价值连城。”李行弱道。   庄炟幽魂似的从后面飘上来,神秘地说:“装的可是家国大业哦。”   韩飞镜撇着嘴角:“要是金银珠宝,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放着,照我看,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李行弱没有斥责她,仅是笑了笑,说:“车装好了,就启程上路吧。”   上百个箱子就这样被抬上了车,沉甸甸地摞在车板上,在村口排成了长龙。   村民们也都陆续装好了自家骡车,女人往车上塞着大小包袱,男人们把剩下的鸡鸭赶进笼子,猪羊拴在车上,吆喝着调皮的孩子上车。   村子热闹得像是过年,大伙装好了车,随大军一起出发,从陆路往南境。   回到南境时,已是立春。   春风料峭,但柳枝已经抽出新芽,田埂上也冒出惹眼的绿意。   在大军进城前,庄云梦就带着大小官吏等在城外了,连钟定慧也骑了马来。   钟定慧穿着厚实的夹襦,脸上又多了几分血色,人瞧上去更精神了。   她在马背上朝李行弱欠身,笑道:“府主这一战力克三国,边患已除,南境从此安定了。”   李行弱和她们并肩而行:“边境问题是解决了,内部问题还多得很呐。庄老、定慧,你二人料理南境事务辛苦了,这后面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了。”   庄云梦道:“事务虽然繁多,但都是府主操心最多,下官只是动了动嘴皮,交给底下人去头疼,委实称不上费心。”   一路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修建民房的工地边。   李行弱看向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不免惊讶。   多日不见,那里立满了房屋架构,虽然还没有竣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规模了。   李行弱:“挺快的,要不了多久村民们就能住进新房了。”   “是啊。”庄云梦也挺唏嘘,“这修房子就像庄稼人种地,看着自己从播种到长出幼苗,再到丰收,心里的感情总是不一样的。”   庄灵秀从人群里挤出来:“修建民房对我们来说不是难事。芙蓉乡的匠人是一等一的厉害,别看现在只修到一半,等到五月,乡民们就能住进去了。”   “灵秀,说大话了。泥土木料潮湿,还是要晾晾再住人。”钟定慧笑着拆她台。   庄灵秀道:“那就六七月吧。”   “嘿,你们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什么啊?”乞弗兰祉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说来话长……”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为她解释,引得她时不时地附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们的笑闹声, 自己下了马,庄云梦等人就跟在身后。   那些民房修得简洁,但是宽敞结实, 比南地大多数房屋都要好。   工地上,乡民们还忙着和泥砌墙, 架梁盖瓦,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干得是热火朝天。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 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直起身来朝她行礼,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乡亲们, 是大行台回来啦!”   有人喊了一声,附近忙活的乡民都跑过来, 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就像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   “听说大行台打了好多胜仗, 大行台可有受伤?”   “大行台受累了,今晚来家中, 咱们烹猪宰羊,给大行台接风洗尘。”   乡民们不懂官场的规矩, 也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请她去吃饭,就是真心实意要为她接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行弱环顾大家,从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扫过去, 笑得温和:“行,今晚一定来讨乡亲们一杯酒吃。”   正好带这些年轻人去与民同乐,感受一下乡亲们的淳朴。   乡民们顿时欢天喜地:“那就说好了,不然咱们的猪可就白死了。”   闹腾了好一阵, 才被监工笑着轰回去干活。   李行弱告别了热心的乡民,又重新上马,领着大军进城。   回到北斗府,剩余乡民安置问题、军队扎营囤驻的事情,好好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直袖袍,到了傍晚,叫上庄云梦和钟定慧,还有伏维则、澄空、景玲珑、乞弗兰祉、韩飞镜几个年轻人往客邸去。   客邸里,各家把自家的桌案搬了出来,拼成一张大的。屋里地方不大,就摆在最大的院子里。   等她们到了,乡亲们就招呼着上菜,于是各家把最拿手的饭菜、糕点、佳酿摆出来。什么炖鸡、烧鱼、腌腊摆满了,还有刚出锅的蒸饼,蓬松香软,热气腾腾摞了几屉。   豪奢的吃法看得韩飞镜和乞弗兰祉两个人眼睛瞪得老大。   乞弗兰祉咋舌:“……这吃法,都赶上夏于的贵人了。你们以后不过日子了?”   旁边的庄炟递了个眼神:“放心吃好了,几代人的家产,没那么容易吃穷的。”   庄灵秀也点头:“咱们不在乎钱,吃饱过好,身强体健,比什么都重要。”说完她帮着招呼大家入座。   人太多,能挤的就挤着坐,坐不下的就站着。   李行弱被簇拥在主位,碗里堆满了夹的菜,面前的酒杯就没空过。   年轻人们被乡民们围着聊天,乞弗兰祉最是如鱼得水,端着酒碗到处走,一顿饭下来,也和乡亲们熟络了。   韩飞镜倒也跟人说话,却是只和景玲珑她们几个坐一处,不大乐意往乡民堆里凑。   李行弱看在眼里,席上没说什么。等酒足饭饱,打道回府的路上,她才把人叫到自己车上,问起怎么不跟乡民们走动。   “为什么要来往?”韩飞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孩儿在朝天时,来往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娘子,跟一些乡野之人走动,传到她们耳朵里,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我以后在贵人当中还怎么自处?”   李行弱表情凝固在嘴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   刚见到韩飞镜那会儿,她知道这孩子长在世家,从小见的都是官宦人家,难免养出眼高于顶的习性,所以她一直耐着性子引导。   “看不上乡野之人,那你也不该亲近我这出身卑微之人。”她脸色严肃道。   韩飞镜这才察觉母亲真动了怒,急忙辩解:“那怎么能一样……娘是万民敬仰的大行台,跟她们是不同的。”   李行弱冷笑:“论出身,我连你口中那些乡野村民都不如。你有我这样的母亲,岂不是叫你在那些贵人面前抬不起头?”   韩飞镜被说红了脸:“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您、您怎么能随意揣测我!”   听到母亲把话说得这样重,她觉得委屈,觉得被落了颜面,将脸一沉,扭到一旁去生气。   李行弱只觉得好笑:“我带你出来认识乡民,你反倒不识好歹。”   她心情一般,也懒得跟她多讲道理:“也罢,这次回京,我倒要看看你眼里那些贵人有多高尚。”   到了府前,轿凳还没放下,她便衣袖一拂,从车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踏进廊庑。   韩飞镜跟在后面下来,沉着一张脸,嘴巴撅得老高。   乞弗兰祉打从身旁经过,光是在灯下都看得出脸黑得像锅底。   她把腰一叉,挡住韩飞镜去路,脸色不善i审问:“你是不是跟阿姑吵嘴了?”   韩飞镜本来心中就不快,再被她劈头盖脸地审问,心中火气更盛:“就是吵了,又关你什么事!”   乞弗兰祉怒了,一把扯住她衣襟:“你对阿姑不敬,那就关我的事!别说你是阿姑亲生的,就是皇帝老儿在这,我也照打不误。”   她举起马鞭,韩飞镜也不示弱,反手抓住她手腕:“我不打你,你当我好欺负。”   “干嘛呢,干嘛呢!”眼看两人推搡着要打起来了,伏维则赶紧扑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动手了。”   韩飞镜把对方衣襟拽住,呸道:“瞎了眼了,谁跟蛮夷好了。”   乞弗兰祉脾气更臭,抓住韩飞镜的发髻,奋力抬脚去踹:“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打死你。”   伏维则人小身量小,根本拦不住,挨了两人好几脚,只好大声喊人。   其余人闻声过来,才把打成一团的两人给分开。   这两人拽头发打架的事很快就报进了得闲斋。   才刚坐下来的李行弱都有些愣住了:“冤孽啊!把韩昭阳跟盈樑这对魔王拆开了,这又给送一对魔王来折磨我。”   庄云梦笑道:“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没有按期望的样子长成,肯定有不如心意的地方。这教养孩子就像打造一张传世好弓,弓做好了,也得再压上一年半载,方能成型。府主稍安勿躁,人教人不会,事教人很快就会。”   她的话正好说到了李行弱心坎上。   “庄老有所不知,打下苍吴那晚,飞镜这孩子直言要当嗣子,继承北斗府。”   庄云梦跟钟定慧对了一眼,都看向她:“那府主是什么想法?”   李行弱摇头:“在这之前,我没有考虑过嗣子问题。经她提起才发现,这个问题无法回避。”   钟定慧听懂了:“府主有两个孩子,从能力而言,希望最大的是飞镜,最属意的也是飞镜,却又因为一些原因犹豫了,是么?”   李行弱颔首:“这孩子是个情种,她此次同我出征,是为了争一个爵位给她的夫家。”   两人都没想到,韩飞镜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她成为嗣子,甚至将来还会是储君。储君重色,就是色令智昏的君王。   这在立嗣问题上,是相当严重的。   钟定慧想了想,安抚道:“府主还年轻,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必着急。”   李行弱道:“我决定后日启程回京,趁这次机会,正好看看那宁家人,早做打算。”   她的决定是对的,可是……   钟定慧轻咳:“是不是太仓促了?”   李行弱道:“土地是有了,可地还没划分,还没种上庄稼,大片流民尚且饿着肚子。芙蓉乡的矿还没开采,兵器铸造还没开始,西境那仗要想早点打,也得耗着……太多太多事等着解决,等不起。”   钟定慧道:“在府主回来前,我们会尽快将土地丈量出来,给出一个大概的划分范围。至少在今年,让大伙有地可种。”   庄云梦点头同意,不过她有另外的担心:“府主拿下南方三国,战功赫赫,朝廷加封是一定的。可这封赏,是个难题。不去京城不行,去了又怕身陷囹圄,被人拿捏。”   “庄老且宽心,我会尽快回返南境。”李行弱看她,“只是,我走后,南境的事就托付给各位了。”   庄云梦正色道:“南境军队是府主最坚强的后盾,府主只管放心前去。老身虽已老迈,这把骨头还算硬朗,还能替府主守好这片家业。”   李行弱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放出招募公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军中官兵,凡是有本事在身的、有报国之心的,不论出身和性别,一概收录考核,出众者编入龙盾军。”   庄云梦应下:“下官明天就差人去办。正好那批增编的官员也熟悉章程了,该分派些繁难的活儿给他们,上上难度了。”   李行弱:“全凭庄老做主。”   事情一桩桩交代完,再没别的事了。两人便不再打扰她休息,起身告辞。   李行弱命人送她们出府,自己也踏着夜色回厢房。   外面夜风凉凉的,吹散了脸上的热意,她走在前面,两名婢女一前一后提着灯笼,引着她进廊庑。   廊庑里的阑干上坐着三个颓丧的人影,见灯晕过来,纷纷站起来。   是伏维则、韩飞镜、乞弗兰祉三人。   李行弱脚下一步没停,只是经过时,斜眼看了看年纪最大的两个人,要么衣服凌乱,要么发髻松散,昏惨惨的灯火照在脸上,简直像两个斗炸毛的乌眼鸡。   “收拾好行囊,后日随我上京。”她平静地说了一句。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这会儿倒是都乖觉了,异口同声应道:“是。”   见她头也没回地走了,伏维则茫然了一瞬,回神之后赶忙追上去。她蹦蹦跳跳,从一个婢女手里接过灯笼,举得高高的,把路照得亮亮的。   作者有话说:   无聊,抽十个评论吧 第127章   次日天蒙蒙亮时, 庄云梦和钟定慧带着增编的三十多名官吏来了北斗府。   从芙蓉乡搬回来的一百来箱宝藏,没地方搁,就分成了两部分。服饰珠宝的那部分盖了布, 偷偷运进廨宅,暂时锁进库房。其余的都是书本, 便搬到了北斗府库房。   她们过来,就是计划把这些书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清点登记。   什么农书、医书、养殖、工技、兵法、地理……每一类都单独摞在一起, 整条廊庑都摆满了, 一眼看去,十分壮观。   李行弱过来时, 庄云梦坐在堆满医书的石阶上,手捧着《疗马集》, 正耐心地跟一名年轻官员说话。   “……虽是医马,但是针灸穴位, 和人医是相通的。你看这里,所谓的热毒攻心, 这法子用在人身上也是可行的。”   年轻官员目光跟着她的手指,不住点头:“这书能借下官抄一份吗?下官也想学一学兽医。”   “当然。”庄云梦笑道, “只是咱们要先拟个章程规矩,都按规矩来借书,才不至于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李行弱看着这一幕, 眼角微弯,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开时,却被庄云梦抬眼看到了。   “府主。”   她扶着年轻官员的手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 笑着说:“这一早闹哄哄的,扰了府主的清净。”   “哪有。”李行弱轻轻摆手,“我住得远,吵不到我。”   她看庄云梦手里的书:“庄老还懂医理?”   庄云梦把书给那名官员:“跟村里的大夫呆久了,略知一些皮毛,真看病还得让大夫来。”   李行弱扫一眼廊下已经分完类的书:“都是好东西,锁在库房里就埋没了。既然搬回来,就趁早用上,可不能换个地方再搁着。”   庄云梦:“正是这个理。所以下官跟定慧商量了一下,打算分开交给底下官吏管理,建立借阅制度,公开向外借阅,让书本流动起来,让更多的人看书学习。不说精通,至少要了解。”   “庄老放手去办吧。”   李行弱道:“芙蓉乡遍地能人,都可以为师。庄老把他们召集起来,问问是否愿意传授技艺。愿意的,就以官家名义聘为教习,发放月钱。到时候招募,就多放些名额,让大家自己选择擅长或喜欢的行当,让教习授业解惑。将来这些人学会了,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庄云梦拱手应下。   “不过,”李行弱又补充说,“每本书都是孤本,要避免遗失或损坏。”   “倒也好办。”   钟定慧从另一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孤本就作为藏书,锁在库房里,轻易不外借。咱们增派的文书官吏不少,先让大家辛苦一阵,把孤本誊抄一遍,自己熟悉内容的同时,也保护了藏书。今后对外借阅就用抄本,便是丢了坏了,还有藏书作底本。”   “言之有理。”李行弱颔首。   她拢袖站在廊里,看着专注忙碌的官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最冷的天就快过去了,收留在寺庙的龙城老少们都还好吗?”   钟定慧回道:“开始有些不习惯,不过时间一长,渐渐好了起来……我们也没有放任不管,不时会遣人去探视,把大家面临的困境记下来,能及时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先记着,等有了条件再想办法。”   百姓若是吃不饱,穿不暖,长期下来,矛盾就会累积爆发,从而威胁安定。所以保证温饱是第一位的,其余的可以徐徐图之。   李行弱在离开南境前,担忧的就是安定问题。听她一说,放了心。   她说:“这么久了,还没去探望过大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这会儿一起去城东营地看看。”   庄云梦和钟定慧齐齐揖手:“是。”   伏维则赶忙让人去备车,不大一会儿,一架牛车和一架马车从北斗府驶出,载了几人往城东营地去。   这处废弃营地,还是韩复岑找到的。   远远眺去,简单搭建的窝棚密集地挤在宽广荒废的平地上,还没走近,就看到遍地废弃之物,粪便污秽,散发出一股酸腐恶臭的气息,条件可以说是令人蹙眉。   窝棚间的小道留得狭窄,车驾只能停在外沿,所有人下来步行。   李行弱没有带仪仗,只有几个亲卫扈从跟随,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是让营地里的流民瞪大了眼。   这些人乍然见到乘车而来的贵人,眼神里是警惕和防备。要么远远站着窥视,要么直愣愣盯着。脸上没有芙蓉乡村民的神采奕奕,只有麻木和不安。   路上碰到几个玩耍的孩子,怕人得紧,一见生人就跑开了,躲到自家大人身后,或是藏到窝棚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张望着她们这一行生人。   李行弱偏头对伏维则道:“去问问,记得耐心些。”   伏维则应了一声,大步过去,随手拽住一个小孩:“小娃,我问你,你们是白龙村的村民吗?”   小孩看到她腰上两把短刀,眼睛里尽是惊恐,拼命摇头:“不、不是。”   伏维则表情无奈:“我是打听人,又不是打人,你躲什么呀?”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她打算再去问别人,一个青壮走过来,把孩子挡在身后,疑惑地打量她:“我就是白龙村村民。你们有事吗?”   伏维则忙道:“你们的村司瞿老汉在家吗?我们是来探望他老人家的。”   青壮古怪地盯着她看,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行人,犹豫道:“找村司做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贵人多忘事,”伏维则有点无语,但仍记得要耐心,“去年你们从西境逃来南境,还是我们给韩太守递的信,让他安置你们全村老小。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   青壮愣了一下,恍然道:“快随我来。”   青壮在前面带路,引着她们往营地深处走。   窝棚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或者扎成捆的干草挡着,但挨着边沿,透气干燥,还没那么不堪入目。到了里面的窝棚,一片泥泞,都没法下脚,加上不透气,那股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   钟定慧用帕子捂着口鼻,还是咳了好几下。原来是有人在棚口生火做饭,黑烟滚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再往前走,一个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她们走过。   钟定慧一路走,一路看,面色凝重。   走了好长一段路,引路的青壮终于停下脚步,朝一个窝棚指:“咱们村司就住这儿的。”   说完撩起门帘,朝棚里喊道:“村司,有贵客到了。”   半晌,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脸上皱纹深了些,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盯着李行弱,迟疑了好半晌:“大行台?”   “是,我是李行弱。”李行弱比他还惊讶,“老丈这是怎么了?上次看到你时,还没用上拐杖。”   瞿老汉丢开拐杖,就要往下跪,李行弱一把扶住,将人按在原地。   “旧年的老毛病了,春冬时节天冷腿疼,走不了路。等天不冷了,自然就会好的。”瞿老汉眼里带笑,神情激动,“唉,老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去年逃亡路上偶遇,以为是寻常侠士,竟不知道是大行台微服民间。”   李行弱任由他握紧了手,温言道:“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诸位蒙难,是我这个大行台不察。”   瞿老汉眼眶泛红。   “大行台?大行台是朝廷大官吗?”附近窥听的流民涌了过来,想围过来,被亲卫拦住了。   李行弱示意放行,围观的流民被放了进来。   大伙声音哽咽地问:“大行台,朝廷还管我们吗?”   李行弱稍愣:“只要我在南境一日,不会不管你们的。”   她又说:“但管有管的规矩,在这期间,希望大家耐住性子,管好自己和家眷,莫要招惹是非,带累旁人。咱们先让壮力做工赚取工钱,保证每个人吃上饭,接下来很快就会给大伙分到土地,让大家有地可种。”   “什么!我们都会分到土地吗?”   “有地好啊,要不了多久就有粮食,有房子住了。”   流民们欢呼起来。   瞿老汉眼里闪起泪光:“大行台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想让她进去坐的,但见她身后还跟了一群文官甲士,觉得地方狭小肮脏,于是局促地站在原地。   庄云梦察觉了他的窘迫,出声道:“我们一路过来,见各位还有不少难处,不如请村司带路,引我们走走,顺便再请教几个问题。”   “好好好。”瞿老汉应下,叮嘱她们,“这地方污浊,贵人们小心脏了鞋袜。”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在前面。一来引路,二来顺手清理路上的障碍,好让她们通行。   “这里大概有多少人?”庄云梦问。   瞿老汉回道:“我们白龙村和隔壁村的共八十二人,剩下的一百一十人是各地逃来的流民,所以有一百九十二人。但是去年冬天,有五十来个老小病弱被安置到庙观了,还没回来。壮年们白天在工地做工了,只有晚上回来。”   将近两百人,全都挤在这个地方,洗衣做饭、处理污水污秽都是难题,生病也就在所难免了。   继续往前走,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孩童诵读声。   李行弱停下脚步,在一棵松树下,围坐了一群年岁不一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坐在石头上跟着一个女人念诵。   那是个布裙荆钗的女子,背对她们,手里拿着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写着字。   钟定慧歪头看那女子的笔锋,忽然笑起来,低声对李行弱道:“这里卧虎藏龙,有大儒。”   她的语气里是不掩饰的欣赏:“看这字,筋骨分明,不是寻常人写得出的。”   瞿老汉对李行弱道:“大行台,还记得辜韫书辜娘子吗?当初您将她托付给老汉,让老汉带她来南境。也是她后来告诉的老汉,为大伙指出生路的人就是大行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李行弱看着女子的背影, 终于从南下途中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影子。   记起她落在流寇手里时,用钗尖抵着掌心……当时只是顺手为之, 后来也没有问过她是否顺利来到南境。   “记起来了。”她问,“这是在做什么?”   瞿老汉道:“她平时帮人刺绣抄书, 赚几个糊口钱,闲暇时就在这里教村里的孩子念书识字。辜娘子说了,识字的孩子比大字不识的孩子, 有更多选择。”   钟定慧微笑:“辜娘子才识不凡, 我们正好需要招募她这样的人才。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去?”   “她们姐妹三无亲无靠的,看着可怜, 要是能有个活计,那是再好不过了。”瞿老汉说完, 扬声唤道,“辜娘子, 辜娘子……”   辜韫书转过头。   好长时间不见,面容更清瘦了, 颧骨都支了出来。   她缓缓起身,布裙缝了补丁, 荆钗绾住发髻,通身没有一点装饰,可站在那竟有说不出的从容和娴静。   辜韫书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过来, 敛裙朝李行弱行礼:“民女见过大行台。”   李行弱让她免了礼,为大家相互引荐。   钟定慧闻言道:“过些日子官府会张贴公文,招募有学之士。辜娘子有这样的才学,不如去试试?”   辜韫书想也没想, 摇头婉拒:“民女勉强会几个字,哪有那样的本事。”   “辜娘子过谦了。”钟定慧默默打量她,见她盯着那些孩子,似乎猜到她拒绝的缘由。   “这里的孩子,都是你在教?”她问。   辜韫书:“营地的村民,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想学,民女都教。民女别的本事没有,写几个字,还是能尽一份力的。”   就这遍地窝棚的条件,能有沙地写字都不错了,书本纸笔是别想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心想学的,不拘在哪儿,有没有笔墨纸砚,都是可以学到东西的。   钟定慧笑道:“辜娘子,我有一句话。简单教几个字是救济不了贫苦的,能救贫苦的是‘得志,泽加于民’。”   辜韫书怔怔地抬起眼帘来看她,半晌竟没想起回话。   李行弱没插言,她看着那些怯生生的孩子,许久才把视线落到辜韫书身上。   然后跟身边的众人道:“走吧。”   从营地回到北斗府,她跟庄云梦说:“让行军太医去给大家看看病吧,办不了的疑难杂症,可以请教杜缘。”   庄云梦唏嘘道:“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知道忽略的事还蛮多。不只是看病,营地窝棚的环境也要强制清理。”   她沉吟着,又道:“说到这事,正好要去找杜神医一趟。搬回来的医书里,有几卷外经,还有疑难杂症的手记,下官拿给杜神医。里面有些病症少见,马大夫也束手无策,杜神医医术了得,说不定会有头绪。”   李行弱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我好像没有要补充的。”   “大行台的心,下官都明白的。”庄云梦目光落在她乌青的眼底,“府主此行要带谁去?”   李行弱:“这次出征,大半武将都留守驻城了,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召还。南境事务需要人手分担,庄炟就留下吧。我回朝天,不需要太多人,就带伏维则、飞镜和兰祉。”   杜缘留下可以治病救人,顺带传授医术,惠及更多人。景玲珑也留下,让她安心和工匠师傅们铸造兵器。   庄云梦点头。跟了李行弱也有这么久了,她用谁留谁,心里是有明账的。   但是,她细想了一下,觉得还要再带一个人:“府主把林麟也带走吧。这孩子有张利嘴,能帮您应付京城的口舌,顺带也去长些见识。”   李行弱道:“也好。”   庄云梦:“那下官回去跟她讲。”   “好。”   说了一会儿话,庄云梦便起身告辞了。   不觉已经过了晌午,李行弱用了午食,让人把谈治玉传来,过问南境账目。   许久不见人,谈治玉竟然还长胖了,腆着肚子,手里抱着账本,一路过来满脸流汗。   “账目都在这了。”   他胡乱抹了把汗,将账本摊开摆在李行弱眼前,指着上面的账目交代起来。   还别说,比起去年,他这活干得越发熟练了,进步是肉眼可见。虽然语速飞快,但是一点不乱。军需开支多少,工程开支又是多少,交代得很清楚。   李行弱听着庞大的开支,眉心都快拧出来:“这才多久,就剩这点钱了?我打仗是挖开无底洞了,还是你贪了?”   谈治玉简直要当场晕过去:“天地良心,大行台不能因为草民签了卖身契,就随口诬陷草民吧。”   他扯起洗得泛旧的袍子:“草民在家的时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何曾一件袍子从早穿到晚,从夏穿到冬。”   李行弱嘴唇一抽:“……说得像我苛待你。”   谈治玉小声嘀咕:“不然呢。”   见人瞪过来,他眼神躲闪开:“打仗本来就劳民伤财,要不是大行台这一仗速战速决,单这点家底,草民也要学那些言官触柱死谏了。”   李行弱:“得亏你不是言官,不然凭你这张嘴,脑瓜子别想要了。”   她把账本合上,丢给他:“你也别垮着脸了,咱们的好日子来了。伪朝、苍吴、骆越的矿山归我们所有,除了自己用,剩下的还能卖。你去找庄老,跟她商谈吧。”   谈治玉脸上总算好看点了:“希望是真的。”   李行弱懒得看他:“带上账本赶紧滚。”   “行嘞。”   谈治玉巴不得赶快消失,三两下收好账本,脚下一溜烟就出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李行弱起来活动筋骨,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抻着胳膊一路走回厢房。   伏维则已经把要带的衣物收拾好了,还买了一大包当地土物特产。   因为快要跟家人团聚了,小丫头兴奋得不行,第二天比府里养的鸡都起得早。   而且脸上神采奕奕的,抓着被她薅起来的澄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叮嘱:“多多吃饭,好好长大,下次要更壮才行。还有啊,要认真习字,别懈怠武艺,等我回来考你功课。”   然后又跟林麟说:“京城都是不讲人话的大官,还没有那个冯瞻好对付,到时候你可千万小心,别着了他们的道。”   人年轻就是好,反观另外两个,韩飞镜满脸起床气,像谁欠了她几百万贯白银。乞弗兰祉双眼发懵,走路都发飘。   好在是跟卤簿仪仗回京,有驷马皂轮车可以坐,车厢里铺了褥子,又柔软又暖和,两人争着要坐,寸步不让。   吵了半天,最后索性都挤上车,把李行弱夹在当中。   反正这一路光听两人针尖对麦芒了,没清净的时候。   伏维则习惯了,再听到两人争嘴,就跟林麟吃着东西看她们吵架。   李行弱面对这场面,也有了心得,能够从容应对了。   要是哪天不吵了,还不习惯,得派伏维则去问一问缘由。   就这么在嬉笑打闹中,在三月下旬到了朝天。   卤簿仪仗进城时,李行弱掀开车帷往外看。   街市还是那个街市,她不在的这大半年,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终于回家了。”   伏维则趴在车窗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出上身,跟马背上东张西望的林麟说:“喂,你去四通市吗?那儿好多好吃的,我带你去逛逛怎么样?”   初来乍到的林麟对什么都新鲜,连忙点头:“好啊,什么时候能去?”   伏维则:“我问问府主。”   她缩回车厢,眼巴巴地看着李行弱。   李行弱知道这丫头憋坏了,笑着说:“这几日没什么事,去玩吧。明天开始放你五天假,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吧。”   伏维则:“那我把林麟也带上。”   李行弱瞥她:“要求是越来越多了。”   伏维则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行。”李行弱语气无奈,“早去早回。”   “是!”伏维则高兴得想蹦起来,却还记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维则谢府主。”   说完下了车,跟林麟一人一匹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行弱没回府邸,而是把韩飞镜和乞弗兰祉这两魔头哄回去,然后半途下车,直奔浴所。   别的事先放一边,洗澡才是回京的头等大事。   李行弱躺进温热的浴水时,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舒服。”   这在外征战,风餐露宿,身上的泥都能搓下厚厚一层了。   凤靥在朝中办差,没在浴所,给她搓澡的还是那个劲老大的佣女。一顿猛搓下来,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搓得快要脱皮。   搓完了,泡舒服了,李行弱不舍地从冷掉的浴水出来,躺到外面厢房烘头发。   凤靥回来时,她睡了一觉刚醒,正吃着炖得软烂的鸡肉。   凤靥脱下氅衣,喘着气说:“府主回来,圣上要出城亲迎的,朝臣劝诫此举有违礼法,于是作罢了。”   李行弱反问:“冯瞻带着他那帮同党死谏了?”   凤靥搓了把被风吹凉的脸颊:“他是跳得最高的。”   李行弱毫不意外,挑眉道:“南边的仗打完了,关于封赏,他们怎么议的?”   凤靥端起水一阵牛饮,把胸口的气顺下去:“伪帝和苍吴、骆越两国国君都押送回来了,这铲除前朝余孽,扫清边患是不世之功,他们就是再有异议,封赏也不能不给,否则难堵民间的悠悠之口。”   “廷议了一个月,他们认为封赏不能太低,不然底下部将不服,稳不了民心。但也不能太高,高了是功高震主,冯瞻第一个不同意。所以给了二字郡王。”   李行弱:“只要是我的事,冯瞻都会插一脚。”   她连眼皮也没抬,又问:“那些匹夫打算给什么封号?”   凤靥:“吏部拟了十个封号,筛选出武宁、平南、武威这三个,呈到御前。圣上斟酌之后,最终定下武威郡王。册书已经写好,就等吉日举行册命礼了。   武威郡王可以,比那个武宁好。武宁一听就是冯瞻赞成的。   她道:“仪式要祭祀宗庙什么的,繁琐扰人得很。你就跟陛下说,我伤势还没痊愈,需要在府里静养,把册书送到府里,礼节就省了。”   “是。”凤靥应了,笑着说,“府主不按规矩行事,估计要把冯瞻气得够呛。”   李行弱:“大夫说怒则伤肝,冯瞻这匹夫天天动气,身体还这么硬朗。”   凤靥道:“再硬朗,也是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只要府主一声令下,我们的人立马送他去跟高希夷、樊无垠作伴。”   李行弱没有表态,默了默,道:“南境驻军在我手中,伪都、苍吴、骆越三地驻守的将领也是我的人,我要是没有那种心思,就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凤靥根本不觉得惊讶,“从府主接手南境的时候,卑将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凤靥能看出来, 皇帝和朝臣自然都看得出。只是不能点破,明刀明枪地摆到台面上,一旦撕破脸, 将是一场动乱。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冯瞻在李行弱的事情上, 态度会格外激愤了。   但这些人好像已经忘了,冉氏的皇位是如何坐上去的。   凤靥道:“卑将担心府主安危,擅自将豹卫和罗网调来了朝天。”   罗网和豹卫都是李行弱创立的, 二十年前随着她的死亡, 群龙失首,这两个像影子一样的组织也无声无息地解散了。   去年她回归朝堂, 两个组织被重新启用。然而这些人都老了,有心无力, 于是花了一年时间,召集了更年轻的成员。   罗网负责情报, 是凤靥在负责,当年用在战场, 如今用在了监听朝臣。   豹卫是豢养的死士,当年执行的是刺杀突袭敌军的任务, 如今这把尖刀对准了自己人。   李行弱有那么一瞬走神:“也罢,那便让前朝后宫遍布耳目吧。”   有了罗网,耳目通达,天底下再没有秘密可言。   她拿起帕子抹了抹嘴:“让你探听宁家的消息, 如何?”   “探过了,只是……”凤靥面露难色,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呈到李行弱手边, “或许府主亲自去看看更好。”   李行弱展开纸,上头写着一串地址。   凤靥犹豫着说:“如果要立嗣……府主千万慎重考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府主的私事也是公事。”   “嗯。”李行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将纸折了回去。   晚上回北斗府,乞弗兰祉还在正堂等她,一个人盘腿坐在榻上,把玩着那只半人高的葫芦。   她见李行弱进来,表情夸张地比划:“阿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井口大的葫芦呢。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李行弱在她旁边坐了,接过侍女递的温水抿了一口,偏头问:“吃饭了吗?”   “嗯,去郡公府吃了飧食。”乞弗兰祉摩挲着葫芦,拉起家常,“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郡公府逛了一圈。跟记忆中比起来,似乎扩了不少。”   “郡公府还添了好多人。什么大房二房、老爷小爷,老老小小一大堆,好些个还不认识。不过底下那三代人,模样都跟李忠差不多,看起来不太聪明。”   李行弱刚把水举到嘴边,闻言手抖了一下。   说话是真不婉转啊。   乞弗兰祉还在继续评价:“李敬奉我是知道的,也就比李忠聪明了那么一点。李敬尧人没在,没见着,不好乱说。至于那个李持功,啧……啥也不是,于阿姑没有任何助益。”   正说呢,门口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李忠在门上绊了个踉跄,被身后的李敬奉眼快地搀住了。   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串人,这会儿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表情要么尴尬,要么窘迫。   看来乞弗兰祉的话被他们听去了。   李忠颤巍巍地过来坐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公主真是性情中人。”   乞弗兰祉完全没有说完坏话被当事人逮住的尴尬,把葫芦摩挲得沙沙响:“我是有事说事,你们全府上下几十口人,就是一颗石头砸进来,也该砸出一个大将军。结果怎么着?愣是没有。合着从前靠阿姑,往后还靠阿姑吧?”   “你这小姑娘,嘴巴还这么不饶人。”李忠被一个小辈噎得老脸一热,看了看乞弗兰祉,又看李行弱,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李行弱慢悠悠地转着指根上的手扣,没急着发言。   跟去年那副忧思恐惧的模样相比,现在的李忠像换了人。不是变好了,而是麻木了,像是认了命,不再徒劳挣扎。   她先是疑惑,随即豁然。看来是这一年的恐惧足够大,让她这个兄长从恐惧走向了麻木的平静。   大家都不说话,面面相觑着,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还是李敬奉开了口:“姑母在外征战辛苦了,这次回京,让侄儿好生孝敬您。”   李行弱的话就简单多了,丢下一句:“不来烦我,就是孝敬了。”   没看到李持功,她料着肯定是这纨绔肯定是没把事办好,不敢在她跟前露面了。   她跟李敬奉道:“回去顺道跟李持功说一声,他要是不想死,明早过来,有事交代他去办。”   李敬奉拱手称是。   接着父子俩不咸不淡地说了会儿话,各自敷衍着,然后寻了个托词,告辞出来。   李忠已经好久没这么心惊肉跳了。   方才在里头还憋着一口气,出了门后,双眼发黑,脑门流汗。   李敬奉半扶半架着父亲,回了屋,才小声问:“爹,您来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又犯起病来了?”   李忠的老寒腿还在发软:“我心里慌啊。”   “一见她我就觉得老命休矣。”   “见一回,少一回。”   李敬奉:“言重了,爹想那么多就是自寻烦恼。都是一家人,只要咱们安分听话,不做她老人家累赘,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呸,想得轻巧。外人都觉着咱们是一家子蠢物,你就真当自己是蠢物了。”   李忠左看又看,确定屋外没有动静:“你和敬尧差不了她几岁,但有的事未必清楚。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她培植的势力远比你眼睛看到的要大,就说这夏于王兄妹……也是她手里的快刀。”   烛光下,他幽幽地说:“你都不知道,你姑祖母有多擅长用恩义笼络人心。这乞弗兰祉,你也听到她的评价了。在她眼里,天底下只有三种人,一是你姑母,二是对你姑母有用的人,三是对你姑母没用的蠢蛋。”   李敬奉在军中时间不多,知道李行弱对夏于人有再造之恩,但不确定这样的恩情能到什么地步。   听父亲这么说,他突然觉得父亲的恐惧是有道理的。   这是真的见一回少一回。   少的是他爹。   李敬奉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他让父亲别自己吓自己,安抚了一些话,便匆匆告辞,亲自去见李持功。   李持功听李敬奉带的话,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恐惧比李忠的还大。   “大伯,你不如一棒子把我敲死算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下场,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垂头丧气地站在北斗府正堂,活脱脱一个痨病鬼模样。   李行弱看到这副德行,无语道:“我还没有砍你脑袋。”   “姑祖母!”李持功一听这话,腿软了,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哇地哭出来。   “苍天可鉴啊,我是真找过李婵了,不是我偷懒,是真的找不到啊。那个张仙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说她外出云游,可是所有宫观都没查到她挂单的记录,说她还在玄妙宫,又不见踪影。这活生生的人,就愣是找不着啊……”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脑袋磕得梆梆响:“姑祖母就是把侄孙一刀抹了,侄孙也办不到啊。”   李行弱:“……”   男人要尊严的时候,是膝下有黄金,气节比天大。真威胁到性命了,把脑门磕烂都行,这时候可以叫忍辱负重,也可以叫莫欺少年穷。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行弱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你熟悉朝天,去找一找上面的地址,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李持功泪眼婆娑地愣住:“啊?”   “愣着干嘛?”李行弱一脚过去,将人掀了个俯仰,“不干事,想死?”   李持功终于反应过来,胡乱地抹掉眼泪,爬过去将那张纸条拿起来。   “这个地方……我知道的。”   李行弱:“给你三天时间,把事情搞清楚了来见我。至于张道英那里,会有另外的人去查……我也会亲自去玄妙宫看看。”   去玄妙宫,看看这个张道英到底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她要出门,乞弗兰祉知道了,也要跟去。   拗不过她,李行弱让仆役牵来马,仅带两个亲卫,作文士打扮,然后骑马出城,一路向东。   玄妙宫在城东十里外的山上,春日回暖,山上林木葱郁,远远望去湛清翠绿,像一块卧在天边的碧玉。   这是历朝历代的皇家宫观,因为天子时常驾临,上山的路修得十分平整,宫观外还用石头铺就,连石缝里的青苔都安排了仆役清理。   “玄妙宫是这样的。”   乞弗兰祉来朝天时年纪小,没到过玄妙宫,看什么都好奇。   李行弱从马背下来,抬眼望着玄妙宫的山门。   门楣上刻了“玄妙宫”三字,笔锋清瘦,据说是晚陈时期,以书法著称于世的乐梁王所题。   门上的两个道人见她们在外踟蹰,于是走过来稽首问询:“福生无量天尊!众善信可是头一回来观里?”   “也不是。这位是大行台,劳烦叫你们副宫来。”亲卫道明了来意。   道人拱手:“善信这边请,待贫道去通禀。”   一个道人为她们引路,另一个道人转身去通报。   既然来了,李行弱也不急,先跟道人去大殿敬了香,然后被引着去东厢看壁画。   不多时,副宫被带到,朝李行弱稽首道:“不知大行台驾临,有失远迎。”   李行弱站在大殿中,还在看那些壁画:“不要声张。我会在宫观住两日,收拾几间客堂出来。”   副宫应下,给身边的道人交代下去,又问她:“贫道引大行台走走?”   李行弱没拒绝,就随着他转了一圈,看了大雄宝殿,看了三清殿和藏经阁,又看了几座偏殿。   玄妙宫有几百年历史了,殿宇陈旧,但很干净,连菜园都拾掇得井井有条。   乞弗兰祉四下张望:“这地方安静清幽,暑热天一定很舒服吧?”   副宫笑道:“先帝就常来避暑,每年总要住上一段日子,说宫里不是太冷,就是太热。”   冉庄是个会享受的人。他在征战时就带了妻妾随军,安定后想要诞育更多子嗣,于是兴建宫殿,广纳嫔妃,一热就带上宠妃到山庄宫观避暑。可惜身体亏空太多了,子嗣上并不兴旺。   那还是新朝第一年,李行弱在西境吃沙喝风。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弯幽竹,又是一片菜圃,一个身量矮小的杂役瘸着腿打她们前面过,手里提了木桶往菜园里挪,但是木桶笨重,桶里的水被拎得直晃悠,洒了好些在地上。   一个道人见杂役挡了路,轻喝着:“……快走快走,到一边去。”   杂役让他吓得手一抖,半桶水都泼了出去,正好溅在李行弱和乞弗兰祉的衣裙上。   乞弗兰祉怒了:“把阿姑衣裳都弄脏了!你们这老仆怎么回事,走路都走不好?”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副宫作揖,“公主大人有大量,莫跟痴傻之人见识。”   然后又几步上前去,把桶扶起来,语气无奈地跟那杂役道:“不是都说了,有贵客在的时候,不要从面前过。怎么就记不住呢?”   那杂役身上也被水溅湿了,却毫无察觉,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   副宫叹了口气,帮着拍去那些水,安抚道:“不怕不怕,以后要记得啊,回去换件干净衣裳吧。”   李行弱的目光一直落在杂役身上,敏锐的观察能力,让她眯起了眼睛。   杂役的头被粗布包着,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就露了一双眼睛。方才那一下,包布散开了,露出脸上可怖的伤痕。虽然已经掉痂,但是疤痕面积过大,无法辨别五官。   乞弗兰祉还想抱怨的,在看到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后,一下顿住了。   杂役根本不懂遮掩,仅仅是副宫提醒了,才懵懂地将布重新裹好,然后提起木桶,瘸着腿走开了。   “她的脸……”   乞弗兰祉看得很清楚,那伤不是寻常磕碰能造成的。   副宫道:“她是去年在山下救回来的。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腿被打断,脸毁了容。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一概不记得,脑子似乎有些糊涂。见她实在可怜,贫道就将她留在观中,让她做些杂活,有一口饭吃。平日里她就在这客堂后面浇菜,偶尔在斋堂烧火打饭。方才冲撞了大行台,贫道代她赔罪。”   李行弱道:“不碍事。”   她站在菜园边上,看着行动不便的身影,心中意味难辨。   如果当年李婵和阿姚流落在外,是否也能被救治?哪怕只是一碗饭,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处。   想到这里,她问道:“她大概是何时被救回来的?”   副宫答道:“去年六月。”   “六月……”李行弱默念一遍。和阿姚、李婵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她收回视线道:“带我们去客堂。”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疼,饿了还疼,我已经好多年没胃疼了,今天整个人都软趴趴的 第130章   副宫引了二人去客堂, 换了衣裳再出来,李行弱语气随意地问起:“张仙师外出云游,可有说起归期?”   副宫道:“仙师并未交代。当时贫道还在外头挂单, 并未在观中,便没有见到仙师的面。   李行弱道:“哦, 那张仙师的道房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副宫表情犹豫,看上去有些为难。   身后的两个亲卫上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将刀镡顶出寸许,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副宫脸色顿变,连忙躬身引路:“请随贫道来。”   玄妙宫至今仍遵循男女合气同修。不像别的道观, 将男道士和女道士分开,各居一山。在玄妙宫, 道士同灶同堂,不分性别, 只论道行。   张道英身为本朝国师,无疑是地位和威望最高的女冠。在天下人眼里, 她精通道法,深得圣心, 连朝中公卿都要礼让三分。   然而这样的人物,道房却选在最后一进院落的东侧,不居中,不靠前, 远离正殿和香火鼎盛处,位置偏远僻静。   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陈旧气息迎面而来。   李行弱站在门口朝里面一扫,一眼就看完了整个道房的陈设。   一张木榻, 一方书案,案上搁了道经和笔,还有道士用的那些物件。角落里是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变形半掩着,露出里面随意叠放的道袍。   道房就是这么朴素简单,没有任何打眼的地方。   乞弗兰祉跟着看完,都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也是国师,居然就住这种地方吗?”   副宫道:“仙师淡泊名利,一心向道,这些身外之物从不放在心上。正是有这等高洁的品质,才得圣上倚重,万民敬仰。”   李行弱哂笑。   张道英是真会骗人,从乱世开始就骗得百姓奉她为神祇,深信不疑。   她走到书案旁,随手翻了翻摞起来的经书。   “张仙师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朝中的官员,可有来过?”她问。   “贫道印象中,不是太多……”副宫顿了一顿,像在斟酌措辞,“仙师喜静,不怎么见外客。也就圣上驾临,会亲自出迎。其余时候出面,都是故交探望,但那些都是道门中人。”   李行弱把书合上,环视了一圈,慢慢走出门。   乞弗兰祉在后面问:“你们这些道士云游都是做什么,怎么一去就是几年,十几年?”   副宫道:“云游不是日夜赶路那么简单。要寻真问道,切磋交流,修身炼心,否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还不如闭关修行。”   “张仙师炼丹的地方在哪?”李行弱又问。   副宫这次没再犹豫:“请随贫道来。”   他引着几人穿过了一道月洞门,来到最角落的一间屋子。   进屋就是很浓的药石味,又辣又苦,大概是许久没有用过了,夹杂了很重的尘灰味,呛得乞弗兰祉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副宫解释道:“仙师不准旁人动她的丹房,因此不作打扫。”   这间丹房大得多,东西也更多,入目挤挤挨挨,都和炼丹有关。   靠墙的木案摆了大小不一的瓶罐,贴了标识,有朱砂、水银、硫黄、雄黄等。   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身乌黑发亮,炉盖积了一层厚灰,周边地面散落着炭灰和药渣。   李行弱问副宫:“张仙师炼的都是什么丹?”   副宫回:“为先帝炼的是延年益寿的丹药,为今上炼的是祛病强身的丹药,也给善信们炼一些安神助眠、祈福禳灾的丸药。”   李行弱:“圣上也吃?”   副宫:“陛下刚继位时,玉体违和,难以入眠,吃了仙师炼的丹药才有所好转。”   李行弱点头。张道英的住处和丹房看来看去也就这样,看不出蛛丝马迹。   她转过头,见乞弗兰祉捧了一本《真人药藏》再看。   “看得懂么?”她笑问。   乞弗兰祉道:“虽然不懂医理,但是看上去和夏于的巫术挺像。巫医行医我是从小看到大的,都眼熟了……”   说到这,她眉毛皱了起来。   “怎么了?”李行弱问。   乞弗兰祉:“施药救人的法子,真的和巫医很像。”   “公主可能不了解中原道医。”副宫在旁解释,“巫道都有鬼神之说,祝由术的符咒符水瞧着确实很像。”   乞弗兰祉道:“我是夏于人,但我不傻。我说的是这上面写的换命法……在夏于,换命也是需要贴身之物,再用血结契。”   李行弱闻言,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   上头写的换命法,和在李婵闺房看到厌胜术完全一致。   如此,李婵也在张道英的计划里,那么李婵也一定是落到了张道英的手里。   李行弱只觉心口泛起一股凉意:“这是谁写的?”   副宫道:“丹房里的东西都是仙师的,书也是仙师所著,她凡事亲历亲为,不许旁人随意动她的东西。”   李行弱匆匆翻了几页,后面与其说是药方,不如说是一个病人的病案。   因为清楚地写了某年某月某日,这个人当天是什么病症,用了什么丸药,连制成丸药的药材都清楚列了出来,似乎是为后面的药方调整作参考。   而这个人的病症,都不需要查证,就知道是她。   李行弱把书卷翻到有文字的最后一页。   不出所料,病案就断在去年她出现在祠堂的前夜。   张道英根本就没有云游!她一直都在朝天,在玄妙宫,在皇宫,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窥视她。   这个贱人!   把她当什么了,一个任她摆弄的偶人?她挥挥手就能决定生死的傀儡?   这就罢了,竟然还记录下来,不怕人发现地摆在眼皮下,仿佛在对她说:   发现了又怎样,你能拿我如何?   可恶!实在可恶!   这种后背被刀抵住的感觉……李行弱所有的平静和沉稳,都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任何拥有权柄的上位者,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目眦欲裂,几乎把书卷撕成两半。越是气怒,心头气血奔涌得越急,喉咙竟涌上一丝腥味。   “阿姑!”乞弗兰祉见她唇色发白,手里的书卷也揉皱了,吓得不轻,“阿姑是不是不舒服?”   李行弱强迫自己冷静:“把丹房搜一遍,这样的书全部找出来带走。”   “大行台?”副宫想要阻止,两名亲卫已经行动,将箱柜全部拉开,把东西哗啦啦翻了一地。   见李行弱走出丹房,乞弗兰祉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副宫:“阿姑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我就给你缝起来。”   她抬步跟出去,李行弱站在廊下,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阿姑。”乞弗兰祉不解道,“是那些书有问题吗?”   李行弱没有回答。   按理说,应该命人直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张道英就是藏到地下,也给揪出来。   但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   张道英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造一个神,让自己登上神坛么?   不知为何,觉得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抬眼环视周遭,敏锐地发现一个拿扫帚的小道士在朝这边探头。那小道士见人发现了他,拿着扫帚快步走开了。   乞弗兰祉也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定是探子。我把他拿来!”   她抬腿要跟,被李行弱按住了:“不要打草惊蛇。”   这晚,她躺在客堂的木床上,屋顶上的瓦片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发出沉闷但清晰的一声响。   她从床上坐起,推开窗,一道黑影跳进来,轻盈无声地落在她面前。   “府主。”   来人亮出豹头令箭,是豹卫的身份信物。   “那小道士呢?”她问。   豹卫回道:“他跟玄妙宫负责买菜的采办接了头,采办下了山,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李行弱道:“好,多调些人手,把玄妙宫严密监视起来。找出张道英,不要伤其性命,我有用。”   “是!”豹卫轻轻拱手,仍从窗口跳了出去。   李行弱回到床上,从枕下摸出那卷病案。   整二十年的病案,把她整个人都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秘密。   就这样被一个骗子嘲弄,让她活得像笑话。   李行弱在玄妙宫没有住太久,她很快下山回到北斗府,将搜出来的二十几本病案全部交给凤靥,让她送到杜缘手里。   凤靥听过她的猜测,也觉得当中有鬼,便让人快马送去南境。   这头的事办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一起吃早膳。   乞弗兰祉一口气啃了六个蒸饼,喝了一大碗羊乳,还嫌不够,冲侍女道:“你们的蒸饼也太小了,我勉强吃个半饱,麻烦再送一盘来。”   她们夏于人一日三餐都吃牛羊肉,这点饮食确实不大够。   李行弱又叫人端了一盘肉饼。   两人吃完,忙活了三天的李持功就来了。   他比三天前看上去精神,李行弱都不需要问,也知道这趟差事办妥了。   “说说吧,看到了什么?”李行弱道。   李持功润了润嗓子:“姑祖母可知道韩飞镜的夫家宁家?”   李行弱:“有话就直说。”   李持功深深吸了一口气:“宁家大郎宁谦,也就是韩飞镜的那个夫婿,在四通市卖点心的石家养了个外室。那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已经三岁,年纪跟韩飞镜的儿子宁霄一般大。”   他偷偷打量李行弱的脸色,又接着往下说:“那个外室原是韩飞镜身边的婢女,发现与人私通怀孕,被赶了出去。韩飞镜不知道的是,那婢女肚子里怀的,正是宁谦的孩子。”   李行弱眉头拧了起来。   乞弗兰祉也呆住了:“韩飞镜一点没发现?”   李持功道:“宁谦经常带宁霄出门,说是去逛集市,其实都是去四通市,去探望那对母子。父子俩都知道这事,只有韩飞镜蒙在鼓里。”   乞弗兰祉听到这,眼里烧起了熊熊怒火:“那什么宁谦,明摆着是瞒住这头吃那头,两头都想占。什么腌臜狗屁东西,在我们夏于,早被绑祭台上烧死了。”   她越说越生气,往案上拍了一掌:“韩飞镜整天跟我吆五喝六的,居然让这种男人骗得团团转,气死我了!”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冷静,又问李持功:“还有呢?”   李持功被脸色阴沉的乞弗兰祉吓懵了,咽了口唾沫,回道:“回来的路上,听说宁谦今天休沐,又带了宁霄去四通市。我怕姑祖母要找他,就让人远远跟着,随时来报我。”   李行弱难得露出满意神色:“你总算是办好了一件事,还不算太蠢。”   她站起了身,理着袖子说:“前面带路,去四通市。”   “是。”李持功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吩咐仆役去备车马,   车马准备好,一行人从屋里出来,韩飞镜就风风火火地从廊上奔来。   “娘。”见到李行弱,韩飞镜上来就抱住她胳膊,软声道,“怎么去玄妙宫也不跟我说?我来府上没见人,才知道你们出门去了。”   李行弱:“你不是回自己家了。你那个百依百顺、无微不至的夫婿呢?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儿来?   韩飞镜:“他去四通市跟同僚吃酒了。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来找娘。”   她目光扫过后面的人,见大家都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不由得一愣:“看我干嘛?”   乞弗兰祉双手抱臂,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怜悯。   李持功摸摸鼻子,心虚地把脸转到一旁。   都没人接话。   韩飞镜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道一声:“莫名其妙!”   瞥着李行弱要出门的样子,乐呵呵地问:“娘要出门吗?我也去。”   乞弗兰祉看她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样子,都觉得好可怜,以前跟她的那些争执也好没意思。   “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就是性格糟,没想到……”话说一半,她摇着头走了。   一无所知的韩飞镜愣住,觉得她今天奇怪得很:“我是聪明人还用你说。”   李行弱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头大如斗。饶是平日再精明,在感情上也难免犯糊涂。   也罢,一起去也好,早一天知道真相,早一天了结,省得后面再横生枝节。   “姑祖母?”李持功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探过头,“……咱们还去吗?”   “去。”李行弱抬步往外走,没有半点迟疑。   韩飞镜顾不上追问,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娘,等等我。”   到了四通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李持功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家酒楼前,张望了片刻,随后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挤过来,悄悄说了什么。   听完后,李持功便凑来李行弱身边,低声说几句,接着朝前面一个卖耍货的摊位扬了扬下巴。   李行弱跟着他的视线远远看去,看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卖字画的摊位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男人穿了件深色宽袍, 腰上佩了白玉串联的组佩,举止是斯文的。但让李行弱诧异的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出众, 第一眼看上去,个子不高, 还偏胖,相貌仅称得上……是个人。   鼻子眼睛都有,就是长在一起怎么能像个窝瓜!   李行弱想起来, 宁谦的幼弟在卤簿仪仗服役, 离开南境时随韩飞镜来跟她辞行,是见过一面的。当时看他长相怪异, 没当回事,如今看, 果然是一个爹娘生的,窝瓜长相一脉相承。   虽然不能用以貌取人, 但这人连基本道德都没有,那只能以貌取人, 说一句有碍观瞻。   这么奇形怪状的,都能让韩飞镜找到, 也是一种常人没有的实力。   李行弱不理解:“人还是挑食的好。”   乞弗兰祉也不理解:“眼光好刁钻,我们夏于一石头砸进去,都找不出这样式的。”   大人长那样就罢了,跟在腿边的小男孩呢……是个穿得通红的小窝瓜。   大窝瓜的小窝瓜。   “愣是一点没随韩飞镜啊。”乞弗兰祉评价道。   两人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 沉重缓慢地接受着眼前的事实。   韩飞镜久久不见人,折返找过来,在两人的无声沉默中终于看到了父子俩,她眼睛顿时一亮, 指着两个窝瓜:“娘,我看到我夫君了!那人就是孩儿的夫婿宁谦,抱着的是我的孩儿,叫宁霄,云霄的霄。是不是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她拉了拉李行弱的衣袖,便要往前去,想把他们介绍给母亲认识。   听她声音里的欢喜和骄傲,李行弱突然觉得这趟出来对了。   这盆冷水还是早点泼最好。   她一把按住韩飞镜的肩:“不急。”   “娘,怎么了?”韩飞镜不解。   李行弱没有看她,目光在那父子俩身上。   只见宁谦和摊主说完话,拱了拱手,便牵着宁霄往旁边卖耍货的摊贩去。   他指着摊上的东西问儿子要不要,宁霄咯咯地笑,指着泥塑的瓦狗喊道:“要这个。”   宁谦爽快地付了钱,将那瓦狗塞到儿子手里:“爹教过你,记得怎么说?”   宁霄熟练地回道:“跟爹爹的同僚吃了饭,然后去看杂耍,回来特地买了点心给娘。”   宁谦满意地点头:“就这么说,我们现在就去买糕点。”   宁霄怀里抱着瓦狗,高兴地蹦起来,拍着手说:“好耶,又可以跟哥哥玩了。”   韩飞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都快淌下来:“他们每次出来,都记得买我最爱的点心。”   乞弗兰祉像看到了傻子。   这是重点吗?   情种的威力这么大吗?   平时多跋扈嚣张的一个人,突然就成傻子了。   乞弗兰祉实在同情:“那个……我们夏于勇悍俊美的男子遍地都是,要不我送你几个,让你快活快活?”   “你什么意思。”韩飞镜瞪过去,“以貌取人是吧!”   嚯,原来她有判断力,知道宁谦是个丑东西。   乞弗兰祉服气了:“我心疼你。”   韩飞镜哼声:“羡慕直说。”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开口道:“这次出征,你建功颇巨,我为你请了功,封赏过几日就会下来。你确定要把功勋给你的夫家?”   韩飞镜无比肯定:“确定。”   乞弗兰祉叹气,把下巴朝前一扬:“你还是过了今天,再决定吧。”   就在她们说话的功夫,父子俩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还是李持功冒出来说了一句:“进点心铺子了。”   李行弱:“看看去。”   几人跟过去。   站在铺子外,韩飞镜抬头看店招,左右的街巷和邻铺,越看越眼熟:“这间铺子似乎是我的陪嫁。”   这话一出,所有人把她盯着。   “你连自己的东西都不清楚吗?”乞弗兰祉很震惊。   韩飞镜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解释道:“宁谦不想我受累辛苦,府里的事务、商铺、田地和庄子都是宁家的亲戚在打理,我就偶尔过问一下账目。”   李行弱这几天的怒火都快把自己气死,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   她实在无话可说,迈过门槛,进了店铺。   铺子挺大,看格局布置,前面是铺子,后面应该是做点心以及住人的地方。   柜台上摆的是木匣,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饼,有桃酥、云片糕、绿豆糕,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吃食。   客人进来后,柜台后的老妪殷勤地招呼她们:“几位客人买点心?我们这的桃酥远近闻名,要不要来一些?”   这个老妪戴着镶珍珠的抹额,穿的是绫罗,脸上擦脂抹粉,那叫一个光鲜靓丽。   李行弱问:“你们的东家是谁?”   老妪张口就答:“那当然是我们宁府的宁老爷了。”   李行弱道:“据我所知,宁家被抬举到今天的位置,是靠姻亲关系。一个微末小官,吃俸禄几十年都不一定攒下一座宅邸,能有这般大的铺子?”   她笑了一声:“怎么,你么是觉得时间长了,没人记得是韩家的东西,就能把主母的陪嫁据为已有了?”   她笑得让人背脊发凉,老妪僵住了:“这……这宁家韩家已经是姻亲,说是宁家的……其实也没错。”   老妪支支吾吾。常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这群人来者不善。   乞弗兰祉斜睨着老妪:“奇了,进来这会儿,你怎么还没认出自己东家?”   她把韩飞镜拉过来:“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啊,就是你们的东家,你们宁府大郎的娘子。”   韩飞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眯眼将人从头到脚一通打量。   老妪眼神躲闪起来:“我、我是后来请来看店的。东家的事,我一个帮工哪里知道。几位客人恕罪,老身眼拙,实在没认出……几位要不先坐,老身去沏茶。”   还没等人同意,她抬脚就想开溜。   乞弗兰祉一个大步跨上前,揪住了老妪的后领:“又不是茶楼酒肆,坐什么坐。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人知晓,要赶去通风报信?”   老妪嘴里打哈哈:“没有的事……我只是肚子疼得厉害,想去方便。”   韩飞镜的脸渐渐白了:“别逼我动手,快说,宁谦在何处?”   宁谦进了这里,就没再出去了。这个老妪是宁谦的人,那必然是给他报信的。   老妪只是捂着肚子,满头大汗地说:“我肚子疼得厉害……劳烦贵人高抬贵手。”   李行弱抬了抬手:“放开她。”   乞弗兰祉松了手,老妪便捂着肚子,一溜烟往铺子后跑。   李行弱抬步跟过去。   柜台上还有一个大块头佣保,见她们要跟,横身挡在了前面。   他沉着脸,粗着嗓门说:“后面是作坊,不待客……”   李行弱递了个眼色给李持功。   李持功一把扭住佣保的胳膊,把人按在柜台上,随后喊道:“来人!给我看住了,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在门外头待命的仆役应声跳进来,把里里外外堵了个严实。   一行人大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了桂树,桂树底下有两个男孩在玩瓦狗。   其中一个穿着红衣裳,是先前见到的宁霄。他推着那只瓦狗,另一个男孩追在身后跑。两男孩年纪差不多大,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玩耍得很是高兴。   两个孩子虽然身量有差别,但长相相近,乍然见到一群陌生人,齐齐仰头时,那眉眼间居然有五六分相像。   “阿娘。”   宁霄看见韩飞镜,丢下瓦狗,迈着小短腿过来抱住她的腿。   还是年纪小,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意味着什么。   韩飞镜愣在地上,都忘了去抱这个被捧在手掌里,先前还在洋洋得意夸赞的孩子。   她脑子乱糟糟的,呆怔着看那个孩子的眉眼轮廓,只觉手脚冰凉,掉进了冰窟一般。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她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这院子已经被围住,屋子里的人就是通风报信也跑不掉。   随着门推开,一男一女在那个老妪的身后走了出来。大概是知道逃脱不了,两人索性不再逃避。   韩飞镜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个妇人躲在宁谦身后,穿着粉嫩的绫罗,簪着绢花和金钗,面容算不上好看,却柔柔弱弱,招人怜惜。   韩飞镜看到那张脸,眼里射出寒意。   尽管那张脸圆润了,气色更好了,她还是认出了人。   “居然是你!”   韩飞镜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好啊,我的夫君用我的嫁妆在外面养着我的婢女……”   她再一看那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只觉得荒诞可笑:“好一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欺哄我,坑害我。”   宁谦的脸色更加惨白吓人,他啪嗒一下滑跪到韩飞镜腿边,泣不成声:“娘子,你听我解释。我也是一时糊涂,事后万分后悔,可惜大错铸下,已经来不及了……娘子,好歹看在多年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   那外室被撂在原地,见韩飞镜寒眸扫来,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韩飞镜冷静下来,冷笑着指向那个已经缩进母亲怀里的男孩:“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孩子多少岁了?我儿叫他哥哥,也就是说,你们在婚前就已经有了首尾。”   “那只是一个意外……”   宁谦抽泣着,一抬头才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有认识但不熟的李持功,有两个长相明显异族的女子,还有堵在门口的仆役。   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简直无地自容,便赶忙站起来,低声央求:“娘子,回家了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韩飞镜没有心思追问这对男女苟且的细节,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只有空白。饶是她伶牙俐齿,此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她一把拉开宁谦的手,拽过茫然的宁霄:“过来!”   宁霄被她的冷脸吓到了,本能地从她手里挣脱,转身扎进宁谦怀里,满脸惊悚地大叫:“爹,娘要吃人了……”   韩飞镜见儿子视自己如洪水猛兽,心像被剜了一刀,越发的生气:“宁霄,你就不怕我不要你了?”   宁霄双手紧抓着宁谦的腿,既害怕,又有恃无恐地说:“你才不会离开爹。爹说了,你有了我,就不会离开我们宁家。”   韩飞镜怔住了。   她盯着父子俩,震惊的同时,后背阵阵发凉。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父子这样的错觉,觉得自己会忍气吞声,把这件事。   李行弱旁观了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宁谦不仅是丑,还丑得自信,丑得嚣张。   归根结底,是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惯出来的。惯得他们父子肆意妄为,趴在她身上心安理得地吸血索取。   她抬手招来李持功,说了两句话,李持功带上仆役退到外面去。   旁边的乞弗兰祉啧了一声,生怕韩飞镜脑子一打结,真把这事给忍下来,赶忙火上浇油:“合着你娘这个是亏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了,是不是?那你说说,你娘如果不走,你这个哥哥要怎么处理?”   说宁霄年纪小不懂吧,他竟然什么都懂:“把哥哥和他娘接到府里,咱们还是一家人,还和以前一样过。”   他说这话,宁谦也没反驳。   乞弗兰祉深看了韩飞镜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比她这个当事人都要复杂。   韩飞镜不怒反笑:“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   儿子的背叛,比丈夫的背叛更令人心寒。她已经无话可说,只是苦笑。   乞弗兰祉则是气得不行,气她眼瞎,看上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玩意。   而宁谦在游神,宁霄气哼哼的,更像个受害者。   外室和她的儿子无声地缩在角落里,老妪早就不知躲到哪去了。   李行弱成了这场中最为镇定的那一个。   看着这个和自己也有血脉关系的宁霄,她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你娘在边关拼死作战,就为了挣一个爵位给你?”   “我知道!”宁霄脱口道,“她是我娘,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的功绩是我和爹的,她的嫁妆也是我们的,将来北斗府和天权府也会是我们的。”   这话一出,宁谦吓得去捂他的嘴。   韩飞镜浑身发抖,目光是不敢置信的:“谁教你这么说的?”   她推开宁谦,一把攥住宁霄的胳膊,怒问道:“我问你,谁教的?!”   “疼。”宁霄宁霄被她攥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我讨厌你!”   “那还用问吗……”乞弗兰祉哼笑,“肯定是亲近他的人挑唆的。唉,你这儿子算是教废了。”   韩飞镜跟被打断了骨头一般,浑身瘫软。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此刻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如果不是今天,她根本不知道,捧在手里呵护的儿子,也会冲她露出森然獠牙。   她猛地抬起头来,瞪视宁谦:“你背后就是这么教他诋毁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宁谦被她吼得哆嗦了一下, 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韩飞镜恨恨咬牙:“宁谦,我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你, 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的,这些年一心一意为你绸缪打算, 为你生孩子,还把嫁妆交给你们打理。”   “结果呢……你占我的铺子,在铺子里养着外室和私生, 带着我的儿子来跟她偷情幽会, 你就是这么待我好的!”   宁谦心虚了,但被她在众人面前落了颜面, 脸色不免难看,小声地反驳道:“孩子是给我生的吗?是你自己要生的。”   “对, 我自己要生的,是我自找的!是我蠢, 是我瞎,才会生你的孩子!”   韩飞镜松开手, 红着一双眼,无比失望地看着这对父子:“所以我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跟你们宁家的姓。”   乞弗兰祉为她鼓掌:“对了嘛, 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孩子既然是飞镜生的,合该飞镜带走。”   眼看着这出大戏也差不多了,李行弱适时出来表态:“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   韩飞镜仰头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逼回去,拂了拂衣袖,整理好情绪:“我会把铺子收回来,还有交给宁家打理的产业, 全部收回来。宁谦,回去通知你的双亲,我要跟你和离。”   “和什么离,”乞弗兰祉激动不已,“把他休了!你是大行台的长女,休个男人很难吗?”   韩飞镜没理她,继续道:“把宁霄带走……”   “我不!我要跟爹一起,跟哥哥一起。”宁霄生怕韩飞镜又来拉扯,直往宁谦身后躲去。   看着不愿跟哥哥分开的宁霄,韩飞镜丢下一句:“不想走,那就别走了。我也不要你了。”   她大步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镜!”宁谦终于慌了神,低声哀求,“你听我解释好吗?”   他去拉扯韩飞镜的衣袖,被走在后面的乞弗兰祉反身一脚,踹到一边去。   “去你个祖宗十八代!早就想说了,长得本来就丑,哭起来更丑了。”乞弗兰祉往地上啐道,“一坨臭狗屎也妄想鲜花衬托自己。”   宁谦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两个儿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行人从铺子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韩飞镜用力眨了眨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在她倒下之前,李行弱已经稳稳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拖到了车上,拖回了北斗府。   下车后,韩飞镜只剩一副躯壳,行尸走肉地飘着。   “只是没了男人,又不是自己要死了。”   “谁让你眼光差,选这么个男人。”   乞弗兰祉看不起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都是你!”韩飞镜突然就炸了,一掌推开乞弗兰祉,红着眼吼,“你们故意引我去,就是想看我笑话。你又是什么好人?少跟我讲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   乞弗兰祉也怒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把人扇了个踉跄:“想打你很久了。”   她用了不小的力,韩飞镜的鼻子流了血,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脚。   乞弗兰祉又抬起手,扇了她另一边脸,指着鼻子骂:“平时看你机灵,以为你多聪明,其实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物。”   “你要不是我阿姑生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韩飞镜眼神一厉,顾不上擦鼻血,扑过去抓住她的辫子。   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李行弱叹了口气,没打算插手劝和,索性坐到廊庑下的台阶上,安静看着。   看两人你揪着衣襟,我抓着头发,都下了狠手。   李持功想劝的,见她都没发话,也只能把嘴闭上。   等两人打够了,身上挂了彩,头发衣裳乱成一团,李行弱才开口:“打够了就去上点药。如果还没解气,歇一会儿再接着打。”   她吩咐侍女去拿药,把两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叫进房间,让她们互相帮对方上药。   两人自然不情愿,把脸扭到一边。   李行弱就自己打开药罐,问她们:“打完之后,是不是舒坦了?”   两人仍梗着脖子,乌眼鸡一样。   李行弱先给乞弗兰祉抹药,然后给韩飞镜抹。   “没有人能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成家也好,不成家也好,怎么选择都挺好。闹闹哄哄也好,平静无波也罢,也是一生的经历。指责不能挽回错误,倒不如坦然接受,继续赶后面的路。”   她一边抹一边说,把韩飞镜说得低了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乞弗兰祉鼻子里哼道:“没出息。”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李行弱抹完药道:“去洗把脸,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把你和宁家的恩怨了结了。你要是想要你那个儿子,就把他要过来带在身边。不想要了,也随你。”   “不要了……”韩飞镜实在不能接受宁霄那样的态度,满心抗拒,“就当我没生过他。”   李行弱知道她在气头上,没多劝:“先住这儿,过几天再说。”   回京的事一件接一件,实在是忙得喘不过气,李行弱这边才把两人打发下去,跟着就接见几拨人。   有来拜访的官员,有宫里代天子传话的宫使,还有汇报南境事务的信使。忙忙碌碌的,脚不沾地,等搞定都已经是黄昏了。   她刚坐下歇口气,婢女来报,说是韩鹤徵来了。   李行弱正好要找他商议韩飞镜的事,便让人请到正堂。   韩鹤徵是以孩子父亲身份来的,自然放下了官场那一套,开门见山道:“飞镜的事,下官已经知道了。”   李行弱道:“你这么聪慧的人,当初是如何同意这桩婚事的?”   韩鹤徵叹气:“她执意要和宁谦结亲,我派人去打探,回来都说宁谦人品靠不住。下官劝过飞镜,可她不肯听,跟下官大吵一架,跑出家门。下官思来想去,硬劝只会叫她抗拒,不如同意,等她撞了南墙,自然知道为父的良苦用心……如今走到这一步,其实在下官的意料之中。”   意思是,造成今天的局面,是韩飞镜自食其果,不听他劝。   言辞中全是推脱之意。   李行弱不由得笑了:“我同意韩君一些话,飞镜这样的性子,非要亲眼所见,才会彻底斩断前尘。”   就在韩鹤徵以为她真的赞同自己说法时,李行弱话一转:“但最大的问题,还在韩君自己。”   “我?”韩鹤徵不解。   李行弱道:“韩君把她们姊妹从我身边抢走,却没有像父亲对待孩儿一样,关心爱护。而是像上官对待属下,把她们当刀子一样淬炼。刀子没有锻造成你心中的神兵,你怪刀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自己用错了方法。”   韩鹤徵眸光微黯,一时很难把眼前的人,跟纵横疆场的将军联系起来。   在养儿育女,李行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或许从前她没有插手,不明白养育孩儿是怎么回事。如今她带着两个孩子征战,相处之间,渐渐有了母亲的心得。   韩鹤徵心中触动,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   李行弱观察他的表情变幻,突然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韩君。”   韩鹤徵抬眼:“大行台问什么?”   她问:“为什么要取昭阳、飞镜这样的名字?”   韩鹤徵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让他想起初为人父时,那种欣喜和期许。想要给儿女的,最纯粹的、美好的祝愿。   他低声道:“日月在天,人恒见之,不可得之。我想要这两个孩子,如同日月般耀眼。”   十九岁时的他,在功利面前,其实也有过最炽热的追逐。   “你把期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那么你这个父亲能做到吗?”李行弱眼睛里带笑,但看人是冰冷的,“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突然疾言厉色:“你出身优渥,读过书,习过武,对自己的孩子有更高的要求。但孩子不是属下,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昭阳可以是光明磊落的人,飞镜可以是高悬的日月。这条路就算撞了南墙,作为父亲,也是最不该推卸责任的人。”   韩鹤徵慢慢低下头,许久才哑声道:“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去找宁家了结此事。”   他起身拱袖,准备告辞。   李行弱道:“通知宁家族人,三日后到北斗府,把和离书痛快签了。我李行弱的长女,愿意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分,不是让他们糟践的。”   韩鹤徵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走到中庭,看到韩飞镜时,他脚下一顿。   韩飞镜脸上挂了巴掌淤青,他眉头皱起:“谁打的?”   “要你管!”韩飞镜盯着他,语气刺人,“知道为什么昭阳不跟你说话,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因为你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问我们的意愿。我就是嫁给宁家,撞到了南墙,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韩飞镜说完恨恨地瞪他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韩鹤徵攥着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泛起一层薄怒。他揣着一肚子的怒火跨出门,对待命的仆役道:“去给宁家传信……”   人都打发了,耳根清净了,李行弱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用膳了,却发现韩飞镜没来。   乞弗兰祉道:“我去问了,她不吃。”   难过伤心的时候,没胃口也正常。   李行弱:“等她想吃了再吃吧。”   乞弗兰祉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还闲不住地说:“还是我们夏于人爽快,敢找别的女人,绑起来烧死,再另寻好姻缘。实在不愿成婚,就找个男人生孩子,生下来自己养。”   说到这,她打了嗝:“好在她还有点血性,没有心软原谅那个狗东西,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把她打成残废的。”   李行弱瞥她脸上的伤:“吃你的饭吧。”   晚膳后,天色越来越暗,往日总来烦扰的人,一直不见人影。   李行弱转来转去,实在坐不住,便去庖厨端了一盆蒸羊肉,去韩飞镜的卧房找人。   婢女指了指架在屋檐的竹梯,小声说:“娘子在上面吹风,怎么说都不肯下来。”   都是有小孩的人了,怎么生气的方式还跟小孩似的。   “我去看看。”   李行弱端着盆,踩着竹梯爬了上去。   屋脊上,韩飞镜抱着腿坐着,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还说底下怎么下雨了……”李行弱玩笑地说了一句。   韩飞镜看着母亲,声音沙哑:“娘,大家都在看我笑话。”   李行弱端着盆坐到身边:“敢看你笑话,只能说,你还没不具备让人闭嘴的能力。”   她抓起一块肉递过去:“晚饭都没吃,肚子不饿?”   韩飞镜胡乱擦了把脸,不理她。   李行弱也不强求,自己啃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跟宁谦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又或者是跟你爹生气?”   见人沉浸在伤心难过中,她笑道:“跟宁谦生气没必要,跟自己生气伤身体,至于你爹,就更不值当了。”   韩飞镜抽噎道:“为什么不值当?”   李行弱:“你来南境,从昭阳手里拿走蕃弱弓时,是怎么说的?你的东西,都能分毫不让,为什么要把你亲爹推开?”   羊肉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她含混不清地说:“虽然我不待见他……但从长远看……你爹官居高位,要钱有钱,有地位有地位,要权势有权势,就是现成的青云梯。你说他把你当成磨刀石,那你就反过来把他当成刀,让他扫清路障,不好么?”   “把他当成刀?”韩飞镜讶然。   “有何不可?”李行弱挑眉,“二十年前,他就是借着我的势攀上云端。如今我在南境造势,朝中需要口舌,便也利用他为我做事。大家相互利用,心知肚明。”   韩飞镜眼睛都睁大了:“我爹处在那样的位置,居然还能忍受被人利用。”   李行弱明明白白告诉她:“为达目的,你那个爹可是不择手段的。”   “目的?”韩飞镜不是很理解,“要说升官,他的官已经够大了,还能大到哪里……”   话到这,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爹想扶持韩昭阳。”   李行弱望着她的表情,笑道:“你以为呢?”   韩鹤徵能甘心被自己利用,是因为他把昭阳交给自己。他的目的就是,让韩昭阳成为嗣子,继承北斗府,更甚者,将来还能继承帝位。   李行弱需要有人在朝堂掩护,自然就默许了他的付出。但没有明确表示过,一定会让韩昭阳成为嗣子。   “你啊,明明拥有大多数人都想要的靠山,却弃之如敝履。”   她笑着调侃:“是不是出身优渥,吃惯了山珍海味,不晓得人间吃糠咽菜的疾苦?”   韩飞镜脸上的泪吹干了,头也吹疼了。她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发什么疯,居然爬到屋顶上傻不愣登地吹了一个时辰冷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韩飞镜用力握了握拳:“我不要愤怒,情爱什么的我都不要了。”   “……封王的册书明天就会送到北斗府。”李行弱拿起一大块羊肉递过去,“你爹说, 日月在天,人恒见之, 不可得之。我觉得很有道理。我武威郡王的长女,高悬的日月,凡尘仰望是别人的荣幸。”   韩飞镜这回没收回手, 接过去一口咬下去, 大块软烂的肉撕下来。   “好吃!”   李行弱笑道:“对了嘛,再生气也要把肚子填饱。”   “嗯。”韩飞镜吸了吸鼻子, 手里还没吃完,又拿起一块, 左右开弓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眼泪混着汁水往下淌。   母女俩在房檐上坐了很久,直到把肉吃完, 侍女在下面举着灯笼催促,两人才离开屋顶。   但屋顶的凉风, 到底还是把韩飞镜给吹坏了。   她打喷嚏,流鼻涕,一整个头疼脑热,赖在床上, 吃食都是侍女端到嘴边的。   乞弗兰祉来看她的时候,人围着大被子窝在床上,喷嚏一个接一个,鼻子都揪红了。   乞弗兰祉啧啧道:“你这身体看着不虚, 结果风一吹就倒,纸糊的嘛!”   韩飞镜白了她一眼:“你上去吹两个时辰试试。”   “我可没那么傻。我的丈夫儿子敢让我不好受,我把他们挂房梁上。”   乞弗兰祉把汤碗递给她:“多喝点,别到了宫宴上,当众表演打喷嚏。”   韩飞镜跟她没话说,低头喝热汤,鼻子一抽一抽:“我娘呢?”   乞弗兰祉:“宫里送来了册书,在正堂。我去的时候,刚好说起五天后为阿姑操办的宫宴。”   正堂上,来颁布册书的尚书令樊无垠办完差,道完贺,跟满堂的李家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告了辞。   李家几个老爷亲自把人送到府门外,看着仪仗浩浩荡荡走远,又回到正堂。   一进门,揪见两府的主仆围住李行弱,齐声道贺,口称郡王。   伏维则和林麟也提前回了,两人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围着那几抬赏赐的箱笼东摸摸,西看看。   御赐下来的东西真不少,什么珠宝头面、绫罗玉带、金银器皿、珍贵药材、奇花异草……满满当当的,晃得大家眼晕。   蒲娘子脸上都笑开花了,跟蝴蝶似的穿梭在一抬抬箱笼间:“这些料子都是时新料子,就是宫里嫔妃都不一定有呢,陛下竟然赐了足足五十匹给咱们大行台。”   李行弱心情很不错:“别摆着了,赶紧收库房去吧。”   “唉。”蒲娘子应下,忙不迭指挥仆役来搬箱笼。   李行弱想了想,又让他们把布料留下:“布料我用不上,还是你做主,把大家叫来,挑自己喜欢的,各给做身衣裳。库房里往年的布料也别放着,全部搬出来,给底下仆婢做些夏衣。”   蒲娘子欢喜地得应一声,招手把大家叫过来:“都来挑,大行台赏了布料给大家做衣裳。”   听说要做新衣裳,李家的老少仆婢都洋溢着笑容,跟李行弱谢赏。   李行弱看向两个在观赏奇珍异宝的小丫头:“你们俩也赶紧去,晚了可就什么也不剩了。”   于是伏维则拉着林麟挤到人群里。   李忠看着一家子老老小小,叹着气,脸上喜忧参半。   李行弱瞥他:“大好的日子,叹什么气?”   李忠道:“册封典礼你不要,这不是落人话柄吗?朝堂上那帮人,搞不好要弹劾你不遵礼法。”   李行弱已经上书拒绝了隆重浩大的册封礼,理由是战事紧张,国库空虚,不宜铺张操办。   实际上她就是嫌麻烦,不想应付那些繁冗琐碎的典礼。再说,领一大堆人马拜谒太庙,拜的还不是自己的祖宗,那不是折腾人嘛。   李行弱嗤道:“要不要举行册封礼,那帮人都有话说。我又何必在意他们弹劾了什么。”   那三国国君如今就押在朝天,战功摆在眼前,就是皇帝想挑刺,也要想清楚了。   李忠摸着额头说:“直觉告诉我,有大事要发生。”   李行弱直白道:“老大,提前操心没发生的事,就是自己吓自己,当心吓死自己。”   李忠被她一噎,闭了嘴。   李行弱坐到榻上,展开竹简制成的册书。   挑完布料的伏维则小跑过来,趴到案上,看匣子里的金玺青绶,惊叹声连连:“……这就是郡王的规制嘛!”   李行弱随口问起:“回家这阵子玩好了么?”   伏维则用力点头:“嗯嗯,玩好了,好久没吃我娘做的饭了,怪想的。”   她把金玺放回匣子,老气沉沉地叹气:“就是我娘不许呆太久,一直催我回京。再呆下去就让她和爹唠叨死了,我只好带了林麟跑路。”   林麟听到自己的名字,凑过来说:“临行前,庄老再三交代,让我别贪玩忘了正事。结果跟伏维则一路吃喝玩乐,这下怕是要长一身肥膘了。”   李行弱道:“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将来忙起来,可别背后骂我不近人情。”   “我才不会呢。”伏维则嗔道,把匣子宝贝似的盖上了。   两个小丫头乐呵呵地说着话,李敬奉走过来问:“姑母,封赏是喜事,要不要摆下酒宴,宴请全京的达官显贵?”   “不办。”李行弱直接拒绝了,“典礼都拒了,却要办宴席,让宫里的陛下怎么看?又让冯瞻找到弹劾的理由,你爹整日在朝上面对他,该要吓死了。”   这倒也是。李敬奉道:“那……明日做几桌午膳,就家里人高兴高兴?”   李行弱颔首:“就这么办吧。把凤靥和卢显戈都请来。”   她将竹简册书慢慢卷起,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皇帝使尚书令樊无垠,持节册命大将军讳行弱为武威郡王。”   李行弱眼角微挑,将册书卷上。李敬奉双手接过,帮着收进长匣。   前头的事忙完,李行弱转回后院去看韩飞镜。   韩飞镜因为风寒整天都窝在床上,但是第二天跟李家人吃午膳时,已经能继续跟乞弗兰祉拌嘴了。   卢显戈押送骆越国主回来,住在驿馆,外面发生的事一件不落。韩飞镜跟夫家的事,她当然也有耳闻。   看着一脸无事发生的韩飞镜,她问凤靥:“府主打算怎么处置宁家?把那负心汉一家砍了?”   “收回产业和嫁妆,准二人和离。”凤靥瞥她道,“府主走到今天,一步都不能错,嘴上还是少说打打杀杀的话吧。宁家私德有亏,但罪不至死,因此杀人,是暴君暴政,让京城的百姓如何看待府主。”   卢显戈笑了一下,说声是,接着说:“人皆可夫,没了宁家,会有更好的。”   她和凤靥都在朝中任职,私下不好频繁来往,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因为李行弱封赏一事,李家两府欢喜了几天,转眼到了宁家来北斗府签和离书的日子。   宁谦的双亲和族老全部都到了。   李行弱坐在上首,韩鹤徵坐在东边,韩飞镜坐在旁边,通身打扮贵气鲜妍,下巴抬得高高的,倨傲得像只高傲的孔雀。   宁谦和五个宁家人坐在西边,几个人面面相觑,颇显尴尬。   宁谦更是如坐针毡。他哪里想得到,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居然叫名义上的丈母娘当场撞破了。他把头埋了又埋,简直没脸见人。   而宁家其他人一直在软言软语,试图挽回韩飞镜。   毕竟李、韩家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谁愿意放开呢。   宁家夫人皮笑肉不笑道:“这天底下,就是平民也有妻妾通房,庶出儿女,何况咱们这样的官宦子弟。夫妻为此争几句嘴,也在情理中。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你看……孩子也这么大了,不如各退一步,还像从前那样好好过日子。”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你是能体会到的吧?而且谦儿对你百依百顺,也是真心实意……”   李行弱暗听这话,是想让韩飞镜心软,跟他们回去。   她问韩飞镜:“你怎么想的?”   韩飞镜道:“你们去朝天城随便打听,谁都知道我韩飞镜跋扈骄横,不是个善主。你嘴里的通情达理,跟我有关系吗?别磨叽了,你们的小庙住不下我这尊金佛,痛快点,免得闹僵了,脸上不好看。”   宁家夫人脸色快要绷不住:“话说得难听了吧。便是不看我们的面子,也看看宁霄,他还这么小……”   “他年纪是小,可懂得的东西不见得少吧。”   撕破了脸,韩飞镜说话也不再客气:“要不是事情被我撞破,我怕是要被你们骗到死了。你们宁家可真是一条心,想靠攀附权贵一步登天,就掩护着宁谦在京中勾搭贵女。可惜啊,别家千金看不上,就我眼瞎心盲,看上宁谦这么个要脸没脸、要本事没本事的货色。即便父亲反对,不肯给以方便,我还是眼不眨地拿出嫁妆,为你们宁家四处打点,想让你们宁家仕途顺当。”   宁谦被怼得耳根通红,想开口,被韩飞镜一眼瞪住。   “你别急,正要说你。”   韩飞镜眼神冰冷:“跟我的贴身婢女勾搭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蠢,跟身边人生了儿子都发现不了?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是不是很刺激?逢年过节想着法儿把宁霄带出去,给外室儿子作玩伴,跟外室亲亲我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是吧?”   她越说越急:“就你也配做人当爹?你教宁谦的那些话,什么功绩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北斗府将来也是你爹……真是好大的野心,算计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尊容?”   宁谦低下头,羞得快把头埋进地缝了。   宁家一个族老忍不住道:“老大媳妇,话不能这么说,好歹夫妻一场,情分……”   “夫妻?他把我当妻子了吗?”   韩飞镜打断他:“把我当傻子还差不多。你们宁家上上下下合起伙来坑骗我,明面上把我当主母娘子,私下里脸都笑烂了吧?多傻啊,宁谦一句不想我累着,就哄得我把管家权交出去,把嫁妆交出去。然后拿着我的嫁妆养外室,把我的钗环首饰插到外室头上,让我的儿子跟一个私生子厮混。”   “铺子里的人连我都不认识,一查才知道,里头的人早就换成你们宁家的亲戚。让亲戚给你管铺子,顺带给你和外室打掩护。你们就是这样替我打理产业的?”   当年结亲时,宁家就是打着攀附韩家往上爬的主意,但是他们没料到,韩鹤徵态度十分强硬,除了嫁妆,仕途上就给了个没前途的起家官。   既然不帮,他们就把韩飞镜的嫁妆和产业骗过来,用钱打点官场,给宁家铺路。   没想到李行弱回来了,朝堂格局扭转,他们想靠这颗大树,结果这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压根没认韩飞镜这个女儿。这跟肉递到嘴边,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区别啊。   好不容易把小儿子塞进卤簿吧,去了大半年,剩了半条命回来。结果回来没多久,李行弱就率兵讨伐南部三国,晋封郡王了。随她征战去的,都升了官,挣了爵,封赏一箱箱抬回家门。   他们宁家什么没捞着就罢了,还把韩飞镜这个金蟾蜍给丢了。   这、这找谁说理去。   不只是宁谦,宁家所有人的脸都是一阵红一阵白,憋屈得说不出话。   韩飞镜也说累了,语气带着厌倦:“这些都还只是其中一些罢了,真一桩桩摆出来,你们有脸听,我还嫌脏了耳朵。全当我这些年的真心给狗吃了,赶紧把和离书签了,从今以后,你我各走各路。”   见她发泄得差不多,李行弱方才开口:“韩家的产业账目,还有嫁妆,可都理清了?”   宁家老爷已经满头流汗,他颤抖着手抹了汗,唤来账房,把几摞账本呈上来:“都理清了,请二位过目。”   韩鹤徵叫了文书上去核实账册。   文书是在韩家用了多年的文吏,做事稳妥可靠,拿过账本后,仔细地跟账房核对起来。   这期间,宁家人一声不敢吭。   全部核对之后,文书向韩鹤徵回禀:“嫁妆清单上的田产、商铺、庄子,一共三十项,收益多少,损耗多少,小的核对完了,有三间铺子亏损,账对不上。”   韩飞镜冷哼道:“何必猜,所谓亏损,都进了这一家子的口袋。”   宁家老爷脑门上的汗更多了:“二位请放心,我们宁家会一一补上的。”   算他们识趣,没有胡搅蛮缠。   李行弱道:“草拟一份文书,把要归还的东西清楚写上,在期限内全部还清。你们没有意见的话,就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吧。”   仆役把和离书呈到了宁谦手边。   韩飞镜又突然出声:“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满屋子人都看向了她。   韩飞镜道:“孩子是我生的, 我要求把孩子的姓改成韩。”   在场的人愣住。   韩鹤徵没有反对,就是没有异议。   李行弱也只是看着那只大葫芦,没表态。   宁家人那边却炸了。   宁家老爷黑着脸说不行:“宁霄是宁家的嫡子, 宁家的根苗,是要继承宁家香火的!这改了姓, 不在宁家牒谱上,如何继承。这不是要断咱家的根基!”   两人和离了,但宁霄还是两人的儿子, 往后说不定还能讨点好处。这要是改了姓, 就是韩家的人,跟韩飞镜就彻底搭不上关系了。   宁谦也急了, 站起来道:“他不只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你不能剥夺我作为父亲的权利!”   韩飞镜觉得挺好笑:“怎么就剥夺了?难道改了姓,他血脉里流的就没有你的血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 冷笑道:“差点忘了,你还有一个和我儿年岁相当的长子。不如把外室娶进门, 让你的长子继承宁家香火好了。”   那个外室是怀着孕被赶出门的,宁谦背地里设法给赎了卖身契, 锦衣玉食地养在外头。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婢女出身,他宁家哪里瞧得上。   这话把宁家人的脸给扇了一遍。   韩飞镜不为所动:“我说改就改,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   李行弱有些意外。她没打算用强权压人的, 但帮女儿一次,也不是不行。   她准备开口,韩鹤徵抢先一步出了声。   他道:“宁家还想在朝中立足的话,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一个韩家就能轻松捏死宁家, 要是李行弱这个杀神也出手,宁家还有活路吗?   宁家人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个个垂头丧气,大气不敢出。   宁谦手都在抖:“你非要做这么绝吗?”   韩飞镜已经平静了:“他是我自己要生的,我有权决定他的后路。”   宁谦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地坐了回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   李行弱看向宁家人:“和离书签了,然后把宁霄带过来。”   笔墨纸张都在木盘上放着,仆役把木盘捧过去。   宁家老爷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笔。   木盘走到宁谦眼前,他攥笔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歪歪扭扭。   韩鹤徵拿过和离书,看了一遍,签上字,又让仆役拿给李行弱。   传回到韩飞镜手里,韩飞镜痛快地签上字,按下手印,交给文书:“拿去上报官府,更改我的户籍。”   只等官府确认,她也就恢复原来的身份了。   韩飞镜又向宁家那方道:“你们回去准备修谱吧。”   宁谦像失了魂,喃喃唤道:“飞镜,我们……”   “没有我们。飞镜也不是你能叫的。”   韩飞镜打断他:“以后见面,麻烦称呼职务。对了,朝廷封我为武烈将军,不日将在朝会上和立功的将士一起受封。从今往后,请称呼我为麾下。”   她的话已经说完,也懒得再跟这家人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起身朝李行弱和韩鹤徵各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宁家人哪里还有脸呆着,糊弄了几句后,也灰溜溜地走了。   堂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尽,只剩韩鹤徵还气定神闲地坐着,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李行弱看他:“怎么,你还不走?”   韩鹤徵笑道:“觉得意外,她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她最像你。”   李行弱不赞同道:“她何必像我。她也不像我。”   他不走,她便起身:“你慢慢感慨吧,我走了。”   院子里阳光挺好,她大步走着,刚站在太阳底下,打算晒晒,乞弗兰祉就扭着一个四肢挣扎的小娃过来。   看见李行弱,她嚷嚷道:“就这人话听不懂的东西,韩飞镜还要来干嘛,成心给自己添堵。”   李行弱其实能理解韩飞镜的心情:“十月怀胎生的,如何轻易割舍。”   就说她自己,嘴上说着不要韩飞镜、韩昭阳了,但心中的苦闷,只有自己知道。   孩子犯了错,伤了心,母亲的身体会减轻疼痛,记忆会选择遗忘,一次次用血肉去包裹孩子身上的尖刺,直到头破血流。   “我是不懂。”乞弗兰祉火大地把宁霄往地上一扔,“小崽子,你再叫,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坏人!就是你们把我娘骗走的,你们都是坏人。”   宁霄扑上来,抱住乞弗兰祉的手就咬。   乞弗兰祉反应快,及时把人扯开了,但手背上还是留了一圈牙印。她甩了甩手,嘶道:“属狗的吗?”   宁霄屁股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扑腾着爬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   上次在铺子里他见过她。她的眼睛颜色和乞弗兰祉一样,但身上气势冷得很,让人不敢靠近。宁霄连看她都不敢,缩着脖子往后退,却撞上乞弗兰祉的身体。   “往哪跑呢!”乞弗兰祉凉飕飕地问,“你们宁家人已经走了,你还能跑哪去?”   宁霄被围住了,瑟瑟发抖地望着面前的人,不敢动了。   “怕我?”   李行弱两手环臂,垂着眼,盯着还没腿高的小崽子:“在你娘面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乞弗兰祉:“知道他娘不会把他如何,所以有恃无恐呗。”   宁霄拿眼睛去瞪乞弗兰祉。   李行弱问:“你说的那些话,谁教的?你爹?祖父祖母?还是那个外室?”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孩子教成什么样,就看看身边人成天在耳朵边念叨什么,经念上三遍,就成那样了。   李行弱道:“你是你娘的儿子,不是你娘的债主。她的东西,给不给你,由她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宁霄觉得她神情严肃,但是比上次还要凶巴巴,一时更不敢吭声了。   “回话!”李行弱看他畏缩样,不禁皱眉。   宁霄吓得一哆嗦,张嘴就要嚎。   乞弗兰祉指着他鼻子:“哭!敢哭一声,把你扔乱葬岗去。”   宁霄嘴巴瘪到一半,愣是吓得瘪住了。   “目无尊长,张嘴咬人,你爹你娘怎么教的?”李行弱侧头叫人,“管家,去取镇尺,把裤子脱了,狠狠打上十板。”   “是是。”   管家很快取来了镇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韩飞镜。   “娘!”韩飞镜听说李行弱要动手,本能地挡在宁霄面前。   韩飞镜一来,宁霄就有了靠山,连忙躲去母亲身后,然后扯起嗓子干嚎:“呜呜,娘,她们两个打我,你把她们都杀了。”   韩飞镜捂住他嘴,跟李行弱求情:“孩子没教好,娘别跟他见识。”   “正是你没教好,我才要教他做人。”李行弱冲仆役道,“把人拖出来,给我打。”   仆役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动手的。   乞弗兰祉可不管,将人从韩飞镜身后扯出来,夺过镇尺就是狠狠两下。   打得宁霄哇哇叫,跟杀猪似的。   “娘……救我!救我啊!”   “你们打我……都杀了。”   韩飞镜抢出来时,宁霄的屁股已经挨了七八下,衣裳都破了口。   乞弗兰祉气喘吁吁地说:“你要是我儿子,非把你揍到听懂人话为止。”   “乞弗兰祉!”韩飞镜怒目看她。   乞弗兰祉也瞪她:“亏我以为你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结果是我想多了。就你这头蒜,有什么资格做阿姑的女儿,继承阿姑的事业。”   韩飞镜被她骂懵了。   “怎么,我还打不得了?”李行弱眯眼瞧着这个女儿,“你不急着出来,我倒是把你给忘了!自己的孩子长在眼皮下,撒手不管,养成这副德行,你是活该。要说挨打,你当是第一个该打。”   她目光落到宁霄脸上,宁霄打了个寒颤,扎进韩飞镜怀里:“娘,我怕……”   李行弱道:“单独给他一个院子住,吃的用的单独送过去,不许跟韩飞镜见面。还有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律不许见。管家,听明白了就把人带下去安置。”   “是。”管家应下,从韩飞镜怀里抱过宁霄。   宁霄不敢挣扎,抽抽噎噎地被抱了下去。   李行弱这才斜眼看向韩飞镜:“你跟我过来。”   韩飞镜低着头,一路无言地跟进书房。   书房里只母女二人在,李行弱开门见山道:“你舍不得亲骨肉,我是母亲,能理解。”   韩飞镜抬起头,眼里起了一层水雾:“娘……我也知道自己不对,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李行弱打断她:“你既然决定为他改姓了,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做了光耀门楣的事,你脸上有光,是天大的好事。可要是做了败德辱行的事,你也得跟着受累。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你这个母亲脱不了干系,你明不明白?”   她的语速又急又重,甚至带着隐隐怒气:“飞镜,在骆越的时候,你表明自己想争嗣子之位,我相当欣赏你的坦诚,也乐意给这个机会。可你到现在都没明白,北斗府的嗣子不是一个人,是僚属、亲信、家眷、后嗣。”   韩飞镜怔住,被这一席话吓得四肢厥冷。   李行弱道:“你的儿子德行不端,为子不孝,你要如何让僚属效忠你,继而在将来一心一意辅佐你的儿子?”   她眼里满是失望:“飞镜,你的心太小了。”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用这么失望的眼神看她。在她眼里,母亲总是心平气和,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绝不是这样疾言厉色。   韩飞镜慌了神:“我提出为宁霄改姓时,娘没有反对,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机会?”   李行弱心中叹气:“二十年前,我在平河出事,你跟昭阳又被韩家带走,我的母亲因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我仅仅是出于母亲的怜悯,才同意你的决定。”   “你要记住。要了他,不是养个猫儿狗儿,高兴了逗逗,不高兴了赶一边。你对他好,他未必记你一辈子,对他不好,他会恨你一辈子。宁家背后尽行挑唆之事,这个孩子心里早就没了你的位置。”   看着含泪的韩飞镜,她想了想,直言道:“我明白告诉你,我不可能让宁霄继承北斗府。”   韩飞镜的眼泪哗啦一下淌下来:“怨我……我知道,我不是好母亲。”   “后悔的话除了后悔,有什么用。”   李行弱揉着额头:“刚开始只是想着让宁霄留在你身边,但经历了刚才一遭,还是趁着年纪尚小,管束一下吧……至少,要教出一个人样,不能给你留下后患。”   韩飞镜不傻,知道这是在替她着想:“飞镜明白,谢母亲。”   “行了,下去吧,杵这里看着头疼。”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把人打发出去。   随后叫来伏维则代笔,给德妃递信,把宫里最严厉的嬷嬷借出来,帮着管一个月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周湘脸绷得像冷铁似的,眼神看人凶狠,面相就不是好说话的。   她进门后, 不卑不亢地朝李行弱和韩飞镜行了礼,声音一点也不委婉:“下官是奉德妃娘娘之命, 来为韩娘子管教小郎的。下官只听命令,断不会看在谁的颜面上容情,还请大行台知悉。”   李行弱道:“就按你的规矩来。”   让仆役把宁霄带上来, 宁霄扒着门框, 死都不肯进屋。   韩飞镜看着他这样子,再多的怜惜也耗没了, 走过去一把给拽进屋:“给我过来站好。”   宁霄吓得哇哇大叫,手脚乱蹬着:“娘, 我要告诉祖母……你们欺负我,我让祖母打你。”   韩飞镜面不改色, 把他拎到周湘面前:“这是周女史,今后就由她负责你的规矩礼仪。宫中女眷怎么学的, 你就怎么学,听懂了?”   “我不要!”宁霄一屁股坐地上, 两条腿扑腾,“我不要学规矩,我要回家。”   韩飞镜拎住衣领,想把人拽起来:“这就是你家。快给女史行礼!”   “我不。”宁霄不起身, 索性四肢贴在地上,继续扯嗓子干嚎。   李行弱就没见过这么能嚎的孩子,头都疼了,赶紧起身溜了, 把熊孩子丢给能管的人。   韩飞镜表情很无奈。   周湘冷声开口:“既是让下官来管,就请娘子彻底放手,不要过问。”她垂眼一礼,“娘子不宜在此,请离开。”   既然下决心管束了,不干预确实是正理。   韩飞镜点了点头:“那便交给女史了。”她看了看赖在地上的宁霄,挪着步子走出屋子。   随着她离开,屋里仅剩下几个拨给周湘差遣的仆婢。   周湘坐到上首,吩咐道:“给我上一盏茶。”   茶端上来,她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压根不管离殇还趴着的小崽子。   宁霄断断续续也哭了差不多一刻钟,嗓子都哑了,见没人哄他,逐渐收了声。   女官这才开口:“以后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吃完饭,读书、习字、学规矩一样不能少,做不到就挨罚,没有第二次机会。”   宁霄目瞪口呆地看她,都忘了反驳。   下午李行弱忙完了事,躺在罗汉榻上,想起这件事,就找来管家问了问。   管家说起就牙疼:“这头一天还是犟,变着法儿地闹。不吃饭、不睡觉、摔东西、打人,把屋里砸得乱七八糟。好在周女史有先见之明,提前叫人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走了,要不然都让砸完了。”   李行弱:“哦,那周女史是怎么做的?”   管家:“女官没骂没打,只是把他砸碎的东西摆在面前,然后拿他身上的穿戴抵扣。这衣裳剥得就剩一件里衣,冷得直哆嗦,小郎也不服软,用不吃饭作威胁,放话让周女史交不了差。周女史索性不许人送饭,让饿着。”   韩飞镜没被允许去探视,听到这有些坐不住了:“不吃饭怎么行,他还那么小。”   李行弱瞪她:“一顿两顿不吃,饿不死他。他这个年纪,还能教回来那么一点。但你得硬起心肠,不能他一哭你就心软。你心软一回,前头的功夫就全费了。”   她打量眉心都要挤出来的韩飞镜:“我看你是太闲了,整天心思都在这上头。明日宫宴,做好准备了?”   “不用娘提醒,准备好了。”韩飞镜唇边缓缓牵起笑容,“我现在是郡王长女,不能给娘丢面,可不敢含糊。”   李行弱乜她:“你是带笼头的马,没有主人牵着,撒开蹄子就成了野马。”   “所以我有娘这个主人呀,就让娘一直牵着我。”韩飞镜趴到她手边,在她怀里拱了拱,“我好庆幸,娘不仅回来了,还愿意管我。没娘的孩子,就没了爹,是很可怜的。”   李行弱被后面的话触动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摩挲着。   母女说着话时,伏维则和林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李行弱见两人鬼鬼祟祟,笑着说:“进来就大大方方进来,怎么做贼一样?”   韩飞镜从母亲怀里起来,慢慢坐直身子。   伏维则嘿嘿一笑:“看见二位在说体己话,不好打扰呀。”   李行弱转头问林麟:“京城最近的事都熟悉了?”   “嗯。”林麟气血蓬勃的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伏维则跑遍了京城,还跟凤将军请教过,朝野上下已经能熟悉了,府主随便问就是。”   “是么。”李行弱玩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她沉吟片刻,问了几个问题,林麟居然张口就来,都答得分毫不差。   李行弱道:“你和庄炟的记性都挺好的,能在这么短时间理清错综复杂的关系。”   “还是不一样。”林麟笑着挠头,“我得死记硬背,庄炟看一眼就记住了。唉,俗人跟神童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李行弱道:“你口才不错。”   这点林麟没谦虚:“那确实。辩论我可能辩不过她,但骂人我可以。”   伏维则闻言拍手:“在南境时,你骂得冯瞻都一病不起了,我是真佩服。要不你给大家传授点经验,也教我们学个一招半式?”   林麟道:“那简单,首先就是气血要足,耐力要够,还要会点拳脚功夫,不然就会像冯老头,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她说完,大家都笑起来,纷纷调侃起她。   李行弱又问:“陛下是如何处置高家和卞家的?”   林麟答道:“高氏三族被诛,其余族人全部下狱,在年底流放三千里,身体弱的、年纪小的,在路上死了不少。因为新年不宜见血,二月中旬,卞可及和卞府家眷才被赐死,其余族人流放漠北,年幼者充入宫掖为奴……”   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李行弱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荀夫人的面孔。想起她在得闲斋说的话,也想起她站在囚车前落魄却挺直的脊背。   高家、卞家在她手里兴起,最后也在她手里结束。   ……   皇帝宴飨群臣的地方选在太极东堂。   李家二府是在下午进的宫。进宫后,帝后就让内侍抬了檐子,将李行弱和蒲娘子接去玄武湖畔的配殿。   伏维则通常只在一重门和二重门走动,从没进过前朝大殿,更没进过供宫眷游乐的内苑。她和林麟两个人跟在李行弱身边,一路看去,眼睛都忙不过来。   这宫廷比外面看上去还繁华,那些桂殿兰宫尽显巍峨,那些柱子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到了大殿里,地面都是光滑平整的金砖,走上去浑身冒冷汗。再一看密密麻麻的带刀禁卫,那种冷就更明显了。   难怪说宫里吃人呢。   林麟拽了拽伏维则的袖子,小声跟她咬耳朵。   宫禁森严,宫人的一步一行都要规范,更不许随意说笑,因而两个小姑娘只能你拽我,我踢你,用眉眼交流。   不多时,李行弱被接进配殿后,她们便被宫人带到另一处去待命。   殿上坐着帝后、德妃和三皇子。   杨皇后早年生育过一个公主,但因为误食汤药致使公主畸形,不到一岁便夭折了。后来杨皇后再没有诞育过子女,心就冷了,把后宫事务交给几位妃嫔打理,自己潜心修佛,非国事不轻易露面。这次也是因为庆功宫宴,才被请出中宫的。   杨皇后说:“三皇子长壮实了不少,特意带来给阿姆瞧瞧。”   皇帝冉隆对三皇子说:“去给你姑姥看看。”   三皇子刚过了六岁生辰,这一年来长高了好些,可惜额头上的疤痕虽然淡了,但还是没能消除印记。   他听了话,从德妃怀里溜下来,整了整衣冠,迈着步子走到李行弱,端正地行了个礼:“姑姥。”   李行弱把人扶到身边:“可有认真学习功课?”   三皇子乖乖点头:“学业武艺不敢荒废。”   孩子的记忆是一年算一年的,许久不见,又像重新认识了一遍。   三皇子好奇地打量着李行弱。他听母亲说过这位姑姥在南境的事迹,知道她平了匪寇,灭了三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眼前的女人穿着紫色袍服,跟朝堂上的大官一样威严气派,但面容很温和,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姑姥身上的伤好了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行弱笑道:“劳皇子挂心,已经痊愈。”   三皇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德妃朝他招手,便又行了礼,小跑回去了。   德妃久未见家人,便让宫女先送皇子回去,自己单独与李行弱、蒲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内侍进来禀告时辰,帝后才起身。   冉隆搀了李行弱往太极东堂走去,路上开口道:“阿姆不愿铺张,仪式便依阿姆的意思免了。但犒赏还是不能少,所以朕设了这庆功宫宴。”   李行弱道:“臣无所谓。但立功的将士,确实该犒赏。”   冉隆:“朝廷已经拟出名单,阵亡的会对家人加倍抚恤,有功的按级升迁。”   说完他又问:“阿姆这次回京,能住多久?”   李行弱道:“南境事务繁多,臣得尽早回去,为陛下分忧。”   冉隆沉默片刻,道:“朕知道阿姆忙。可京城也有京城的事,同样离不开阿姆……”他犹豫着补了一句,“有些老臣,还得阿姆见见。”   李行弱眉梢微动,听出他话里有话:“陛下说吧,谁来了?”   冉隆:“朕的皇叔赵王。”   西北的土皇帝,恶贯满盈的赵王冉兴。   这不年不节的,他回来做什么?除非是奉诏回京。   “陛下让他回来的?”她问。   冉隆眼神黯然:“阿姆也知道,朕就这一个叔父,一别多年,心中想念得紧,怕往后再难相见,便召他回京过端午……”   李行弱心下琢磨着。想念是假,要她镇一镇这个赵王是真。   她挑了下眉:“他在宴上?”   “大概要五日后才到。”   李行弱道:“好。”   回京后,要见她的人多,她要见的人也挺多。   到了太极东堂,殿内烛火辉煌,食案上佳酿美食陈列如山,酒香肉味四溢。   群臣也都到齐了群臣,分别站在大殿两侧,听到内侍高声唱喏帝后驾临,便敛声屏气,躬身拱手。   李行弱经过之处,众臣低头致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帝后升座后,群臣按品级陆续入座,李行弱也在满堂视线下,由内侍引导着,在右楹第一个位置坐下。   她往前一看,对面居然坐了骆越国君。虽然给安排在靠前位置,但因为是降君,神情格外落寞小心。   坐在一旁的韩鹤徵大概看出她的意外,低声解释:“骆越国君向陛下称臣,岁修朝贡,经朝议后,决定让他回到骆越,再遣大将作为使节驻守。”   李行弱端起耳杯:“真有意思,让他参加庆祝打败他的庆功宴。”   韩鹤徵让她给逗笑了:“驻守骆越的将军,大行台可有人选?”   李行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宴席开始了。   冉隆举起金杯,向李行弱遥遥一敬:“让我们敬大行台,敬我们的武威郡王。”   整个殿上的文武群臣举起酒杯,同祝李行弱安定南境,然后向冉隆齐声高呼“万岁”。   随着欢声笑语,丝竹声奏响,歌舞伎彩衣翩跹地舞上大殿。   李行弱高兴,逢人也给几分笑脸,在觥筹交错中一杯接一杯地喝。   御酒滋味好,大家都给喝上了头。   酒酣时,有人说起这次战果,顺口问起如何处置伪帝和苍吴王。   本是问的别人,骆越国君却吓得脸色发青。   冉隆听着朝臣的议论声,道:“苍吴地势偏远,不便管辖,不若选一个资质平庸的苍吴皇子回去继承王位,称臣纳贡……”   “陛下不可。”   李行弱出声打断了他:“伪帝当年弃城而逃,在南地为祸多年,当将伪帝及皇室全族拉到市曹,斩首示众,以安民心,同时震慑周边异族。至于苍吴王,出兵援助余孽,属实是助纣为虐,且在伪朝兵败时,率军反抗,应当将苍吴王幽禁至死,再另遣将军驻守其地。”   大殿里一静,接着一声酒杯落地响动,骆越国君姿态狼狈地从席间跌出。   “陛下!”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臣邦只是邻国,从未插手过战事啊……臣服之心日月可鉴,还请上国陛下明察!”   说的是对苍吴王的处置,倒是把骆越国君吓得不轻。   冉隆很意外:“卿受的惊吓不小啊。”   骆越国君额头触地,哪里敢说,惊吓就在这大殿上。他怕她一个不高兴,当场就摘了他脑袋。   李行弱笑道:“这心病还得心药治。我有一方,行刑那天,请国君去观礼,这病保管治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大殿又是一静。   请降君去观刑, 这、这是人话?   骆越国君汗涔涔地瘫在了地上,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冉隆只能使了两个内侍, 把人请去配殿。   其余朝臣面面相觑,不敢声张, 但脸上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坐在席上的冯瞻老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酒杯,快要按捺不住。   李行弱觉得没趣极了, 放下耳杯, 伸了个腰,起身托词要去出恭, 便离了席。   回来的路上,就在殿廊撞上了冯瞻。   冯瞻拦住去路, 站都站不稳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李行弱, 这一年来你僭越无度,私吞缴获, 擅自封官,可把朝廷放在眼里……老夫看你分明就是存了篡逆之心!”   李行弱掏了掏耳朵。还别说, 都骂到点上了。   “你这把年纪了,也是真不怕死了。”她道。   “活了大半辈子,够数了……我怕什么,今日死今日埋, 明日死明日埋,倒是你,一个篡逆之辈,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骂得唾沫横飞,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宫人侧目。   有宫人见状来拉拽劝阻,反被他一把拂开,言辞更加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李行弱脸上。   李行弱好整以暇地听他骂了老长一串,突然想到,他骂了很多人,弹劾了很多人,这些年来被弹劾到家破人亡的官宦不在少数,但他却从来没骂过嗜好虐杀的赵王冉兴。   由此可得出结论,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若是骂了赵王,赵王是真的会杀他。而她李行弱,觉得骂几句又不疼,通常会小事化了。   果然是老虎不发威,忘了老虎的本性了。   这会儿宴上不少人已经听到动静,纷纷涌了出来。   冉隆被内侍簇拥着过来,跳着脚道:“冯瞻,你马尿喝多了是不是!胆敢对阿姆出口不逊,来人啊,把嘴堵上,拖下去狠狠地打!”   禁卫上来架冯瞻,冯瞻嘴里还在叫骂不休。禁卫塞了他的嘴,打算把人拖走。   李行弱幽幽道:“也别打多了,五十脊杖便罢。陛下以为如何?”   脊杖是坐着受刑,几十杖打下来,一命呜呼算是好的,要是落成残废,下半生也就完了。   冉隆面有犹豫:“阿姆,冯瞻年岁大了,五十杖是不是……”   “陛下。”李行弱语气很重,“臣在南境行军作战,几经生死,回来还要遭人指斥,让臣的部下如何想?让南境数万万大军作何感想?”   冉隆讷讷着说不出话,只能挥挥手,让禁卫把人带走。   李行弱这才轻轻拱手,满意地笑道:“陛下,臣实在不胜酒力,还请容臣告退。”   冉隆仍是那副不舍的表情:“阿姆何须走动,不如就在宫中歇息一晚?”   李行弱摇头:“陛下,冯公都说臣僭越了,臣该谨守本分,岂能在宫中留宿。”   不等皇帝问话,她扶了宫人的手,坐上了檐子。   站在人群里的李忠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吓人,旁边的同僚还在耳边说:“不愧是只手遮天的大行台。老李,你们李家这是……”   还没把话听完,李忠只觉耳朵一阵嗡鸣,下一刻就往后栽去。   “老李!”旁边的同僚吓得跳起来,惊叫着去扶他,“老李,别睡啊!今晚是吃席,不是吃你的席……”   李行弱回到府里,倒床就睡了,并不知道李忠是被人抬回去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拍着额头坐起来,便看到韩飞镜双手托着腮,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大清早干嘛!”   李行弱吓一跳,那点倦意都飞了:“你就没自己的事情做,非得在我眼前晃?你那个金疙瘩儿子呢?”   韩飞镜:“不知道,没去看。听管家说,还在闹腾,但比昨天听话了些。”   居然没去看!   李行弱往外头望:“太阳西边出来了?还是猪上树了?”   “娘别调侃我了。”韩飞镜笑着扶她下床,“宫宴上已经被嘲笑了,我脸都丢尽了。”   “我看你挺高兴的。”   侍女端来洗漱用的水,韩飞镜殷勤地递上刷牙子:“嗯,是高兴。和离书过了官府,户籍已经改过来,宁霄的姓也改了,他现在叫韩霄。我想通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的,就是不认我这个娘,恨我这个娘,也得随我姓。”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到外间去,食案上头已经摆好早膳。   韩飞镜也要了一双筷子,边吃边说:“真可惜,昨晚我跟乞弗兰祉在西堂,没听到动静,冯瞻的板子都打完了,才听人说起。”   “人死了吗?”李行弱随口问。   “没死,灌了碗参汤,吊着一口气抬回去了。”韩飞镜啧道,“老匹夫命就是硬,这都不死。”   李行弱道:“他现在碍眼了,既然不死,就下一剂猛药帮他一把。”   这是要杀他了。韩飞镜认真道:“什么猛药?”   李行弱招来侍女,让她把林麟唤来。   林麟不一会儿就来了。听了李行弱的吩咐,当即和伏维则换了装扮,一道出府去找韩鹤徵。晌午后,两个扮作侍女的小娘子随韩鹤徵以探视之名,往冯瞻的廉贞府去。   廉贞府在永安里,跟韩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伏维则站在阀阅碑时,还是第一次知道碑上刻的是官职和功勋,还有恩荣。   她不解道:“冯家也有这座碑,为什么北斗府没有?还有,廉贞第是什么意思?”   林麟也仰头打量门匾。   韩鹤徵慢悠悠道:“要有爵位,或是官至三品以上,并经朝廷恩准,才可立阀阅碑。北斗府没有,是因为立碑时,你们的大行台在平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廉贞第的匾额,道:“走吧。”   韩鹤徵让仆役去递了拜帖,片刻之后,被门房客气地请到了府里。   途中,伏维则悄悄跟韩鹤徵说,待会儿见到人了,可不可以请他回避。   韩鹤徵当然不乐意:“你们打着我的名义来,还不让我在场,出去了你们要如何跟人解释?”   伏维则噎住。   还是林麟机灵,拽住她袖子,递了个眼色,接话道:“我们现在是韩家的侍女,自然是郎主在哪,我们在哪。”   冯瞻要是死了,这口锅就让他一个人背牢了。   她这点想法,韩鹤徵岂能看不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跟着管家进了上房。   冯瞻正趴在榻上养伤。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几乎去了他半条命,从昨晚就一直昏迷,醒来就白着脸不住哀嚎。   见韩鹤徵进来,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拱手见了礼:“稀客,韩君居然有空来看老夫?”   “同朝为官,冯公受伤了,岂有不探望的道理。”韩鹤徵在瓷凳坐下,两个小娘子站到身后。   冯瞻的目光扫在两人身上,定睛看了又看,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手指哆嗦着指向她:“你……你是那个……你怎么进来的?”   在南境,就是这丫头,站在驿馆外把他骂到一病不起。见鬼,怎么回京了,这丫头又阴魂不散地缠过来。   林麟眨眨眼,一脸无辜:“奴婢是韩家的侍女,自然跟着郎主进来的。”   “你、你不是李行弱身边的奴婢,什么时候是韩家人了?”冯瞻激动地要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又咧嘴。   林麟老实道:“就是今天呀。”   “唉……”她叹着气说,“能让一朝大员这般记挂,真叫我这个小丫头不胜荣幸。”   “放肆!”   冯瞻浑身战栗,又觉得当着韩鹤徵的面,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未免有损名声,便扭头瞪向韩鹤徵:“韩君带来的人,就这般没规矩?”   韩鹤徵都老僧入定了,被他一点,只好笑着说:“冯公息怒。小丫头年纪小,不懂怎么说话,回头了我一定好生管教。”   “韩君是该管教。”冯瞻手指都要把床单抓破了,“韩君表面上跟李行弱离心,实际是蛇鼠一窝。我还真是小瞧她了,居然在朝堂上埋了你这个内应。”   “冯公,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韩鹤徵抬手给老人抚了抚背,“莫气莫气,冯公这身体需要静养,可不能动大气。”   冯瞻更气了:“那你还带这个丫头来,存心不叫我养伤。”   林麟道:“受伤怪我么,还不是冯公自找的!大行台打了胜仗回来,陛下高高兴兴给办了庆功宴,你偏要这时候撞上去。这叫什么?这叫不识时务啊。亏你活了几十岁,是朝堂上的老人了,道理还不如我这个丫头懂得多。”   “我听说冯公早年一心为国,不畏权势,连大行台都敢弹劾,心里一直敬佩得很。可惜在见到真人后,我满心都是疑问。敢问冯公,弹劾大行台的那些事,你自己听着不可笑吗?”   被个小丫头当面质问,冯瞻的老脸更白了,张开的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林麟继续道:“冯公说大行台残忍暴戾,僭越皇权,可大行台收回的地盘,是冯公去打的吗?南境西境的流民居无定所,是冯公去安置的吗?南方贪污遍地时,冯公弹劾的奏表写过吗?”   “大行台打了胜仗,铲除了余孽,收伏了苍吴,骆越也俯首称臣了,短短几个月就稳定了边陲,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功,哪一件做错了?冯公坐在廉贞府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骂边关卖命的人是暴戾,是僭越。听到大行台三个字,就像拔毛的公鸡,伸出鸡嘴就啄……”   冯瞻的脸由胀红变成了紫色,松弛的脸皮一颤一颤,两行老泪止不住往下滚。   林麟还不罢休,越说越快:“冯公仗着无牵无挂,拼着命要做扛着棺木的言臣、自命不凡的孤臣。可你半夜醒来的时候,想过没有,你这一辈子弹劾了多少人?有多少是真正该骂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肆意攻击的疯狗。你骂大行台,不过是因为她的功劳让你们这帮开国元老、让这个皇室黯然失色!”   冯瞻指着她,抖得像枯叶:“来人,把、把她轰出去。”   韩鹤徵轻轻按住他的手:“冯公别激动,她一个小丫头,心直口快,跟她置气可不值当。”   冯瞻眼睛往冷汗直流,眼珠往外鼓,嘴歪到一边,浑身抽搐起来。   “老爷!”仆婢们见他情形不对,惊呼起来,有人掐人中,有人跑去请府医。   林麟在混乱中,凑到他耳边,用微弱的声音道:“大行台让我转告你,等西境回到手中,她一定如冯公所愿。而冯公,必然等不到那一日。”   “……”冯瞻猛地一挺身,一口黑血喷出,溅在了床单上。   房间更乱了,仆婢手忙脚乱地拽了府医进来,林麟后退两步,抬眼就看到冯瞻脖子歪着,已经昏了。   韩鹤徵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袖,对一脸忧色的管家道:“冯公既然身体不适,我们也不便打扰,让他静养吧,告辞。”   伏维则的脸煞白,忙着拽拽林麟的袖子:“快走。”   两人跟着往外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上房乱糟糟的喧嚷声。   从冯家出来,伏维则的腿彻底软了:“……是他自己身体不行,可不怪我们说话太重。”   杀人倒没什么负担,可把人活活气死,总觉得不够磊落。   林麟也是头回做这种事,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故作轻松地突了一口气出来:“是老天要收他。他那张嘴前前后后冤枉死了多少人,死了都是为民除害了。”   韩鹤徵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小娘子的嘴上功夫不赖,心态更是不一般。”   林麟道:“那还是比不得韩君,血都差点溅身上,眼都没眨一下。韩君定力这么好,平日里经常杀人吧?”   “怎么可能。”韩鹤徵一本正经地扯谎,“我一个文官,哪会杀人。”   伏维则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林麟:“如此说来,我的招数对韩君无用了?”   韩鹤徵道:“冯瞻暴躁易怒,气性大,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他。你这招数,对付他是够用的,换成我,就不灵了。你们大行台,杀不了我。”   林麟听着有趣:“那如何能杀韩君?”   韩鹤徵:“除非我自己想死。”   林麟追问:“韩君什么时候想死?”   韩鹤徵:“说服我去死的时候。”   林麟绕晕了。   韩鹤徵道:“回去报信吧。我这个被绑上船的蚂蚱,也算完成使命了。”   林麟、伏维则:“……”   谜语人的心思真难懂。   两人辞别了韩鹤徵,回到北斗府,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韩飞镜听得嘴角直抽。这猛药下得是真猛,哪怕冯瞻在壮年也得气个半死吧。   “冯瞻如果没挺过去,一命呜呼了,朝堂上得消停好一阵了。”   乞弗兰祉:“我是不知道冯瞻具体什么德行,但阿姑要杀的人,那一定该死。”   李行弱笑道:“冯瞻弹劾了一辈子,也到他承受因果的时候了。”   “可我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扮作韩君的侍女去?”伏维则挠头,“我觉得,所有人都知道是府主的意思,韩君背不了这个锅吧。”   乞弗兰祉啛道:“权臣做成阿姑这样,任何事都是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遮遮掩掩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道,“所以不是让他背锅,是把他关在我这条船上,正式向大家展示我的这把刀。”   韩飞镜想的是:“爹为了韩昭阳,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她握了握袖子里的手,心里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窗外很快沉入了暮色。   随着最后一丝霞光落进远山,夜幕收拢,一天又过去了。   李行弱刚躺上床,侍女便匆匆来报,说是前院递来了廉贞府的消息。   冯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李行弱心中平静,甚至还睡了个好觉。   但有个人就平静不了,那就是在宫宴上昏过去的李忠。   冯瞻的死讯瞒不住, 一夜过去,朝天城传遍。   听说冯瞻挨过脊杖后还好好的, 在李行弱派人探视后,他便死了。躺在床上的李忠得知此事,又惊又喜, 又怕又忧,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中风瘫了。   冯府满府缟素, 郡公府也同样阴云密布。   两日过去了,府医看了, 太医也请了,都摇头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今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满屋的儿孙屏气凝神,都把视线落到了床边的李行弱身上。   李行弱环着手臂, 看着口歪眼斜的兄长。李忠也盯着她,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   以往有说不完的话, 这下可好,半个字也说不成了。   当初她说什么来着?让他心放宽,别把自己吓死了。   唉,既说不成了, 干瞪眼也没意义。   李行弱起身道:“让你们老爷子一个人静静吧。你们这些天把屋里塞得密不透风,个个愁着眉,苦着脸,他还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又该胡思乱想了。”   “姑母言之有理。”李敬奉擦了擦泪眼,让大家出去。   自己跟随在李行弱后头,一起走出屋子,边走边道:“从去年入冬,父亲就隔三岔五生病,开春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侄儿瞧着……”   他是儿子,晦气的话不好讲出口。   李行弱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没什么好忌讳的。”   “他年纪大了,如今又中风瘫痪,心头肯定悒郁苦闷。你们做儿孙的,好吃好喝奉养着,没有公差忙碌,就错开了过来陪着说话,活一日是一日。”   她瘫在床上的那些日子,口不能言的滋味,很难受。   李行弱站在庭中,回头看了眼屋子。想起和李忠征战那些年,他被自己使唤跑腿、守夜、挡在爹面前受骂,还老是被自己威胁吓唬。   如今他倒下了,无助地缩在榻上,不能说她完全没错。   “敬奉,京城不是久留之地,让孩子们随我南下吧。”她道。   李敬奉神色讶然,但也知道她的意思。   冯瞻的死,是她撕开平静的第一道口子。随着她的举动,各方势力都将有所动作。   李家必须保证后嗣安危。大人走不了,但孩子们可以走。   “是,侄儿这就告诉大家,尽早准备。”   李敬奉拱手,一路送她回北斗府。   入夜,卢显戈和凤靥避开耳目,悄悄来了北斗府,在书房里跟李行弱会面。   卢显戈带来了一个消息:“赵王刚刚入京,和夏于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   她咬牙道:“刚到就杀了驿馆的两个官员。只因为驿馆简陋、饭菜不合胃口,便以怠慢皇亲之罪将人活活勒死。”   凤靥接话:“赵王是出了名的残暴狠毒。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曾约束过他,甚至还赐了一面铁券丹书,使得他在北地变本加厉。”   卢显戈:“据说他在北地这几年,动辄屠村灭族,连朝廷去的使者都被打死了,气焰十分嚣张,引得当地怨声载道。大臣弹劾的奏章都不知道堆了多少,先帝全当看不见。今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   李行弱在观赏案角上的盆栽,听了二人的话,笑着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凤靥道:“赵王人称铁浮图,攻城拔寨从来都是直接碾压,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他的铁蹄下。先帝还没有称帝那会儿,还是用人之际,少不了这位替他扩张地盘的得力干将。先帝继位后,政局不稳,用他的地方更多了,自然不会去约束他。到了今上这一朝,不是不管,是已经管不了了。”   “说对了。”李行弱,“先帝放任他胡作非为,一来是唯一的母弟,用同胞兄弟总好过用旁人。二来要靠赵王统率北地大军,作为后方,防范还在西境的我。”   卢显戈:“当时留下这个祸害,就不担心他生出异心?”   李行弱摇头:“当然怕。”   冉庄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不可能不在意赵王的行为。   那可是一个喜欢打仗屠戮的货色。   凤靥道:“先帝没有制止赵王的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在纵容他,让他背负恶名,千夫所指,等着旁人来制裁他。可惜的是,赵王的命太长了,先帝死之前没能带走他,今上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叔叔……”   李行弱抚着枝叶的手顿住了,眼睛看向前方:“宫宴那日,陛下想让我见见赵王……”   她的眼神渐渐放空:“咱们的这位亲厚温驯的陛下,真的很会利用人。”   “府主的意思是……”凤靥吸气,“陛下是想借府主的手除掉赵王!”   “什么?”卢显戈声音激动,“府主真要替他除掉赵王?”   她越想越气,攒足了劲的一拳,轻轻砸在案上:“末将现在合理地怀疑,咱们这位皇帝根本是在扮猪吃老虎。”   凤靥盯着她:“小点声,天没盖,隔墙有耳。”   卢显戈低声道:“我有说错?”   凤靥:“府主没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府主讲过冉隆儿时的经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留意。经过这一年的观察,各种事实都在证明,能把李行弱当作护身符的皇帝,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卢显戈听到这一句,总算笑了。   李行弱半点不急:“已经宵禁了,你们就在舍下休息,明早再走,赵王的事我自有打算。”   “是。”   两人拱手退下。   随着脚步声远去,李行弱起身支开窗,坐回罗汉榻。   不大一会儿,一个人影跳进来,手持豹头令箭。   “玄妙宫的情况如何?”李行弱问道。   豹卫回道:“我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那个采办下山后,故意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一户农家。我们去查探,屋里空无一人。惊觉是调虎离山之后,立刻折返,和潜伏玄妙宫的人碰头,这才知道那个小道士才是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但那个小道士当天就死了。”   “……好在我们抓了几个知情人,审问之后,得到一个重要线索。玄妙宫常有道士离奇失踪,很像杀人灭口的手法。”   李行弱问:“失踪的道士都是什么来历?”   豹卫:“生前都是传递消息的弟子。”   本来可以利用小道士引蛇出洞的,可小道士死了。   副宫不知情,整个玄妙宫的弟子都不知情,才可能将藏身之处瞒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闭上眼,在脑子里捋了捋。   病案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她回到朝天的那一日……要怎么才能做到,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出现在丹房?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来没有出过丹房。   “再搜一遍丹房,尤其留意是否设有密道。”   “是。”   她又问过赵王在北地的消息,豹卫一一答了,随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眼下快到端午了,因为赵王进京,又有重臣丧事,接下来朝会天天从清早开到晌午。   甭管哪个朝臣,手头都有一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李行弱随心所欲,想上朝就去,不想去就在北斗府听人汇报。皇帝不管,冯瞻也死了。言官上书弹劾过几次,但声音太小,渐渐的偃旗息鼓,朝上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端午当日,朝臣分到了御厨包的粽子,在宫里廊下食时,皇帝又赏赐了各式各样的粽子。   李行弱好不容易上一回朝,结果连着吃了三天粽子。   她实在受不了,说什么也不进宫了。还是皇后和德妃邀请,才给人请到宫里。   一起吃过家宴,冉隆邀她泛舟游湖,画舫靠岸后,又兴致勃勃地邀她去钓鱼。   “阿姆抓过鱼、吃过鱼,还没有亲自钓过鱼吧?朕可是钓鱼的好手,教阿姆钓鱼如何?”冉隆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不等她答应,就指挥宫人赶紧准备渔具。   李行弱道:“陛下有兴致钓鱼,该有人说陛下玩物丧志,是臣带坏了陛下,该弹劾臣了。”   冉隆搀扶她进了水榭:“言官嘛,弹劾就是他们的本职,阿姆不理会就是了。话说回来,这些天因为冯公的身后事,朕这头疼得要死,老早就想放松放松了。”   说话的功夫,宫人们已经飞快地布置好了,什么胡床、香炉、鱼竿……连茶都煮上了。   “阿姆快来这里坐。”冉隆扶她在胡床坐下。   宫人递来鱼竿,李行弱接过,才发现是袁福在旁边伺候。   “是你啊,袁都监。自在骆越一别,好久不见了。”   袁福躬身回话:“让大行台见笑了。臣奉陛下之命,挂了随军都监的职,不想事情办得马马虎虎,给大行台添了不少麻烦,还给陛下丢了人。”   冉隆指着他,笑呵呵地说:“你还敢提呢!枉我重用你,把这么好的差事派给你。既然知道自己办事能力不行,以后乖觉些,别急着卖蠢。”   袁福连忙称是:“是臣不争气,有负陛下所托。”   冉隆在旁边落了座,叹着气说:“阿姆您看,宫里尽是这样的蠢材,朕这个皇帝啊,做得也是无奈。”   袁福躬身:“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愚钝,好饭喂进嘴里都吃不了。”   李行弱光是竖着耳朵听两人唱和了,要去拿饵料,眼力见十足的袁福已经事先伸来了手。   “让臣来吧。”袁福熟练地挂好了饵。   而冉隆那头已经钓上一条肥硕的大鲤鱼,忙得几个小内侍又是端盆,又是取钩,嘴里夸得天花乱坠。   李行弱淡定地抛出鱼线。接下来只需耐住性子,等鱼儿上钩了。   钓上第一条鱼时,她提起鱼竿,有内侍步履匆匆地过来禀告,有几位大臣求见陛下。   袁福跟冉隆回禀:“陛下,樊公、韩君他们来了。”   冉隆看了眼稳如泰山李行弱,皱眉道:“这都追到内苑来了,真是一刻都不让人闲着。”   但还是挥挥手:“罢了,让他们过来吧。”   袁福退下传话。   不大一会儿,一群穿着紫袍红衣的朝官结伴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樊无垠、韩鹤徵,后面是孟天骄,最后是尚书省、太常、大鸿胪的一些官员。   众人先向冉隆行了礼,再向李行弱拱手。   李行弱仅仅是撩了下眼皮,又继续看向冒着泡的水面。   樊无垠率先开口:“臣等不敢叨扰,只是有几桩事不能再拖了。关于冯瞻冯公的谥号,太常卿已经议定,还请陛下圣裁。”   他从袖中取出奏书,袁福双手接过,转呈给冉隆。   冉隆敷衍地翻了两下,又听樊无垠道:“再就是赵王的事。赵王从下榻驿馆以来,前前后后杖杀了不少人,此举已经人神共愤,陛下再不申饬,恐怕引起众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冉隆暗暗翻白眼。说得真轻巧啊, 先帝都搞不定的人,指望他能搞定。   “朕就是不能享福的命,偷半点懒都不行。”冉隆揉捏着额头, 转头看李行弱,“阿姆, 您怎么看?”   李行弱笑笑。一个谥号来问她,这是在试探她对冯瞻的态度。还有那个什么赵王,就非得让她搅进去。   “陛下是君, 想怎么处置不过是陛下的一句话罢了。”   冉隆做出为难的表情:“再怎么说他也是朕唯一的叔父。”   看来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出这个头了。   李行弱把鱼竿架在胡床上, 接过奏本,看了几眼, 又丢给袁福。   “冯瞻为官几十年,功是功, 过是过。樊公是百官之首,知道谥法怎么拟最合适, 按议定的来办就好了,何必再拐着弯来问我的意见。五月的天气了, 早点让人入土为安吧,可别放臭了。”   樊无垠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韩鹤徵倒是微笑着, 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问:“那赵王该当如何?”   李行弱道:“赵王助先帝扫除乱世,安定北方,武功盖世,四海皆知。同为武将, 我欣赏他卓越的统兵能力,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并肩作战。如今西境沦陷,正是机会,我想和陛下讨旨, 请他和我一道南下,共退敌军。如果他不愿,曾经那些传闻怕是名不副实,如此便交出北地兵权,让我接手北地大军。”   前面说的也算事实,后面那句自然是激将法。   众人愣住。   谁都知道,赵王好战嗜杀。抛出打仗这个饵料,不就是明明白白等着他咬钩?   李行弱转向冉隆:“陛下以为如何?”   “这……”冉隆挠头,“他会答应吗?   韩鹤徵语气笃定:“会答应。”   喜欢打仗的人,遇到打仗的机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何况赵王冉兴没有脑子,就是一个空有块头的莽夫。   他看着李行弱,猜到了她的目的。   她是打算在南下途中动手。   沉默间,众臣的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   而李行弱身边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有鱼儿咬钩了。   她刚要伸手,旁边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提起了鱼竿。   是孟天骄。   她提起空无一物的鱼钩,遗憾道:“鱼儿脱钩了。”   李行弱在她心事重重的侧脸扫过:“孟将军,鱼是不长记性的,下次同样会咬钩。”   说罢她伸了个腰:“够了,不钓了,这几条鱼够做一桌菜了。”   冉隆回过神,数了数盆里的鱼:“嘿,有五条呢。”   他兴奋地叫来一个小内侍:“把鱼送去膳房,一条熬鱼汤,一条做蒸鱼,一条做红烧鱼……今晚做鱼宴给阿姆。”   李行弱真想哀嚎,不要了吧,全吃鱼跟全吃粽子有分别吗?   但小内侍已经欢天喜地地抱了盆,一气没歇地送去了膳房。   御厨不愧是给皇帝做饮食的,几双巧手之下,愣是像雕龙饰凤的匠人,用五条鱼搞了一桌鱼宴。   这一桌鱼在傍晚送到了李行弱面前。   看着还是有食欲,就是可惜了,来了个不速之客。   连通报也没有,赵王冉兴浩浩荡荡带了一串随从,就这么闯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李行弱对面一坐。   穿的是广袖深袍,奈何人长得虎背熊腰,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轻薄的布料似乎只要他用力呼吸,就会爆开。   这人也就四十来岁的年纪,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但至今还能保持这种体格,可见平日里不曾懈怠操练。   他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人坐下之后,跟来的宫人哗啦啦地涌过来。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甚至剃了鱼刺,把伏维则给看傻眼了。   冉兴筷子也不用,直接就用手抓起剔完刺的鱼,囫囵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就是你提出,要跟我去打仗?”   李行弱道:“大王好灵的耳朵,我这话才说了没多久,闻着味儿就来了。但容我纠正一点,是我邀请的你,你要听我的。”   “哼!”   冉兴满脸的横肉,腮帮子被鱼肉顶起来,更加面目可憎了:“别以为你升了郡王,就能做我的主。论杀人,你及不上我一个手指头,不论杀人,这个朝廷它姓冉,大事小事都是我冉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吆五喝六,跟我讲规矩。”   李行弱笑着说:“就问一句,大王敢不敢去?”   冉兴灌了一大口酒,嫌酒不好,张嘴啐了出去:“西境那帮杂种还不配我亲自动手。”   “大王的意思是不去了?”李兴弱挑起眉头,“大王不会是怕我途中下手害你吧?”   “你激我!”冉兴瞪她,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李行弱承认:“我激你了,你敢去?”   “你有种!”冉兴反而更加兴奋了,“你要是跟那帮文臣一样弯弯绕绕,我必定不会去。你要是说杀我,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去。”   他一抹唇边的油,眼中露出凶光:“南下就南下,正好手痒得很,等我去杀个痛快。不过你想清楚了,我杀人不眨眼,搞不好连你一块砍了。”   在他眼里,杀敌不是自卫,只是取乐。   李行弱面不改色道:“杀我也不是不行,但大王也得有这个本事。”   他用力一拍食案,仰头大笑:“好一个李行弱。”   但紧跟着脸色瞬变,没有任何征兆地抬起大脚,把旁边剔鱼刺的内侍踹飞了出去。   “连个鱼刺都剔不干净,要你何用!把这个阉人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变故就在刹那,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伏维则就看着那个二十岁模样的内侍吐了一口血,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苍白着张脸,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好狠的一脚,估计是踹断了肋骨,伤到了肺腑。   这一脚就好像踹到伏维则的身上,她呼吸都觉得疼,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最近的内侍被这一幕吓得惊叫了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完了,四肢并用地往外爬。   冉兴几个大步跨上去,抓起内侍的头发,将人狠命地往柱子上砸:“把你吓到了?就这么害怕!”   砰砰两下,把内侍砸得满脸血水,昏死过去。   他还要继续时,李行弱喝道:“大王!在我眼前行凶,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冉兴适才像清醒过来,轻轻松手,把人像抹布似的扔地上。   “哦,我在王府教训这些没规矩的奴婢习惯了,忘了在皇宫,都是吼一声会哭的娇弱小娘子……啧,不过陛下也知道我这个叔父的性情,不会计较。”   他笑着踢了踢地上的人,没有歉意,只有暴力后的快意,仿佛踩死的是两只蚂蚁。   很嚣张,杀完人之后,还要观察李行弱的反应。   然而在李行弱看来,他就是一只充满野性的猴子。   她非常冷静地说:“武将最忌讳轻敌。”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刺向胸膛的利器,包括他看不起的宫女。   冉兴的表情僵住。   李行弱全程坐在原位,一寸都没有挪过:“大王似乎不清楚我的过往。我几岁在草原放牧,宰牛杀羊,十二三岁已经上战场,从小兵走到今天,杀过的人还真不一定比大王少。我的经验告诉我,兵器是对付敌人的,不是对付自己人的。”   这种下马威毫无意义。   “大王发泄完了,这鱼宴还吃吗?”   满桌的鱼已经零零碎碎,又被酒液撒了一桌,摧残得不能再吃了。   冉兴见她至始至终都是那副表情,觉得没意思,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然后带着人大踏步走了。   终于走了,伏维则胸口狂跳的心也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时她才看到,地砖上印着一串很淡的血水印。   满屋宫人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李行弱吩咐左右:“去看看两个孩子,还活着没有,去找太医过来。”   她语气平静,没有旁人的恐惧和愤怒。   大家这才慢慢恢复神智,叫太医的,检查伤势的,收拾碗筷的,擦地的……都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伏维则先探了那个被踢伤的内侍,胸膛起伏不明显,摸向脖颈,还有很微弱的气息。   “还有一口气。”她叫来两个内侍,把人抬到罗汉榻上。   她又奔向柱边那个,血糊了满脸,感受不到心跳,人已经死了。   “真狠!”把活生生的人给砸死了。   伏维则只觉得后背发冷:“他在北地就是这样肆意杀人的,在府主面前也没有半点收敛。”   李行弱道:“他就是做给我看的。”   “下马威?”伏维则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的要让这怪物一起走吗?”   李行弱没有回答,只是道:“鱼吃不成了,去跟陛下说,我们回府了。”   冉兴在宫中杀人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但朝堂上并没有引起议论,仅仅是宣布了让赵王冉兴南下御敌的旨意。   彼时,李行弱刚探视完安心养病的李忠,随后由蒲娘子陪着,往侄孙们的院子来。   出发的日子定下了,就在六月初。   但是郡公府的孩子们加上伺候的奴仆众多,决定分成两批,把几家人打乱了分开走。所以在蒲娘子的主持下,孙辈和曾孙辈这两日开始收拾行装了。   李持功这一辈人都是已成年的大人,没有职务的还能脱身,有职务的只能跟长辈暂留京城。底下的小孩年岁都小,都是要和母亲带着一道上路的。   奴仆们这会儿在院子进进出出,搬运着箱笼包袱,见她和蒲娘子来了,忙去给屋里的主人报信。   不大一会儿,厢房里的小主人都跑出来,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喊着“曾姑祖”。   李行弱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个头都长了,胆量也大了。咱们过几天就要离开朝天去南境,路途遥远,你们的东西可都收拾妥了?”   大孩子、小孩子都点着头。   她问:“都带了什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她报备。   “练武的兵器。”   “要带床,我只睡得惯我的床。”   “我的衣服首饰都舍不得,我想都带上。”   “书也要带上。”   小一点的女孩才刚走路,抱住她的腿,流着口水说:“要糖。”   李行弱弯腰扶正了她头上的花:“行,那就带糖。”   她跟大家说:“好了,都玩耍去吧。”   于是孩子们被仆婢们带了下去。   她和蒲娘子又进了另一处院子。   这边都是娘子们的住处,仆妇们在屋子里三两成堆,有条有理地收拾着细软,讨论哪些要带、哪些不带。   娘子们则坐在窗前上一起做针线,说说笑笑的,都挺开怀。   蒲娘子进屋,笑着说:“都忙着哩。快别忙了,你们姑祖母来了。”   娘子们要起身行礼,李行弱摆手道:“自家人不用拘礼。”   她在榻上坐了:“都做什么呢?”   六娘子道:“做药囊。”   四娘子道:“走之前给每个孩子缝一个药囊,防蚊虫的。听说南境气候潮湿,蚊虫多。”   “倒是有心了。”李行弱笑道,“怎么不交给嬷嬷们做?”   四娘子道:“大的交给嬷嬷们去做,我们闲着无聊,就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   李行弱虽然针线仅限于缝补,但是会看。她拿起笸箩里已经做好的药囊,有牡丹、仙鹤、云纹……针脚细密,配色很雅,绣得十分漂亮。   “绣工都挺好。我拿起绣花针来,把手扎得满是针眼。”   五娘子笑道:“我们几姊妹的绣工就数四姐姐最好。这里头多半是四姐姐的杰作。”   蒲娘子拿起一个细看:“我都不知道四娘子有这等绣技,便是朝天城的贵人里头,也寻不出几个来。”   她笑着打趣一句:“也不知道哪家有福,把咱们四娘子娶了去做主母。”   “一段时候不说婶娘,婶娘又犯老毛病了?”四娘子手里不停,嘴上不饶人,“我学这绣技,是为了有个傍身的手艺,又不是给人相看嫁人的。”   蒲娘子讪讪道:“怎么就开不得玩笑呢?”   又嘴硬地补充道:“你大了,总是要嫁人,有个归宿的,总不能老死在闺中吧?”   四娘子乜她:“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也要我自己愿意。姑祖母就在这,你敢说姑祖母没说过,家中女孩嫁娶须得自己同意?”   蒲娘子到底没敢在李行弱面前反驳,低头去拨弄绣线,装成忙碌的样子。   李行弱一直没出声,看完了戏,才道:“小姑娘的嘴倒是巧。”   她认真打量起四娘子,清秀的小姑娘,眼里却有一股韧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四娘子回道:“李姮。是姮娥的那个姮。”   她这个名字,还挺符合脾性。   “李姮。”李行弱念了一遍,点点头,“是月宫里的神仙。”   李姮抿嘴一笑,颊边陷下去,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在家读过书么?”李行弱又问道。   李姮回答:“字都认得, 能看懂绣谱。那些之乎者也我也知道是进步的学问,是好东西,可看着犯困, 实在学不进去,也就不为难自己了。我呀, 更愿意静下心来做绣活,每次看着亲手做的衣裳鞋袜,心里就特别熨帖。”   李行弱笑了笑。如果不是责任在身, 她自己也是不喜看书的, 自然不会怪罪别人不爱看书。   她问道:“你说绣技是为了傍身。莫非家里短了你的吃穿?克扣你的用度?”   这话让蒲娘子吓出一身冷汗:“姑母明鉴啊,侄媳妇万万不敢的。”   她承认以前是有缩减底下侄女的吃穿, 但李行弱回来之后,她哪里还敢啊。   “没有。”李姮摇头。   蒲娘子拍着胸口, 松了气。   李姮道:“只是想到,人活一世,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将来无论嫁不嫁人, 手里有个技艺,心里才不慌。”   李行弱笑道:“好孩子, 有志气!你去了南境,一定会喜欢那里。那儿的人,人人手里都有个活儿干。”   “真的!”李姮眼睛亮晶晶的,又往蒲娘子那里瞧了一眼, “婶娘还说我大了,该筹备婚事了。姑祖母,我们姊妹几个,一定要嫁人吗?”   李行弱:“你这么有主见, 为什么还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李姮恍然:“也是。”   李行弱道:“好与不好,都在自己。有人成婚了会后悔,有人不成婚也后悔,其中的酸甜苦辣,自己体会罢了。你问旁人,旁人的经历又不是你的。”   她放下药囊:“这家里,两府大事都由我做主。女孩儿们愿意成婚也行,不成婚也罢。要是婚姻里过得不好,就来告诉我,我替她们和离。若是过得好,那自然是人生幸事,我便送上祝福。”   小娘子们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个个都忘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盯着李行弱,像在瞻仰庙宇里高高在上的神明。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明明很简单,但是听了,心里热热的,气血往上涌。   家里的长辈说得最多的还是嫁人。女孩到了十二三岁,就要相看起来,在仪式前,是圆是扁,是人还是鬼,一概不知。偶尔听表姐表妹说起,过好了就说有福气,命真好,过得不好,就叫你认命,把孩子养大就能享福了。   站在旁边的蒲娘子脸上像挨了一耳光,两手绞在腹前,在小辈们的面前都快羞愤死了。   五娘子小声和三娘子说:“瞧瞧,这家里还是姑祖母能治婶娘。”   李行弱察觉到蒲娘子的尴尬。其实不能全怪她,她自己是这么过来的,只能用自己的经验为她人安排人生。   李行弱对她道:“孩子们既然做了药囊,那你也别闲着,去准备一些药材来装上吧。”   “好、好。” 蒲娘子眼里的水都快掉出来,“正好要准备随身带的药,我叫人一块去药铺上买。”   李行弱道:“宫里赐的药材是好东西,你去找管事拿一半,一并给她们装上,到了南境用得上。”   “好。”蒲娘子应了,支吾着说,“那个持功……能不能也走?”   她跟外地任职的丈夫李敬尧通了信,李敬尧却说李持功的去留,要由李行弱决定。   李行弱道:“你觉得呢?家里青壮都走了,留你们几个老的,打得过谁?”   “是……”换成别人,蒲娘子已经开始撒泼耍赖了。但对上李行弱这个杀神,她哪敢啊。   “全凭姑母做主吧。”   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也不打扰小娘子们说笑了,从院子出来,回了隔壁的府邸用午膳。   吃了饭,伏维则帮着婢媪收拾碗筷时,李行弱说起两批李家家眷出发的时间。   她的意思是,让伏维则回去问问双亲,要不要一同走。如果愿意,便尽快收拾好行李,跟李家家眷同行,正好由她和林麟护送。   “那必须要去啊!我这就回去。”跟在李行弱身边,就是刀山火海,那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活儿分派得正合伏维则的意。既保证了双亲的安危,又能在路上多陪一段时日。   “可是……”她犹豫道,“我要是走了,那府主身边谁伺候?”   “瞎操心什么呢。我身边一不缺人伺候,二不缺人保护。”李行弱催她:“时间不剩多少了,赶紧去城吧。”   “好嘞。”伏维则再没有犹豫,撒开脚丫就往外头跑,去收拾包袱了。   李行弱也从房间出来,打算随便走走,消一下食。   不知不觉走到书房,听到里头隐隐的训话声,才想起是周湘和宁霄……不对,应该叫韩霄了。   她问起快步迎过来的管家:“最近规矩学得如何?”   管家答道:“周女史上半晌教规矩,下半晌教写字。小郎君前段时间还犟,不是摔笔,就是撕纸,哭闹着要回宁家。如今乖觉多了,不再顶嘴,让干嘛就干嘛。就是孩子太小,不太耐得住性子。”   李行弱往支开的窗子望进去。   书房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周湘端坐在韩霄身边,韩霄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管毛笔,吃力地在纸上写字。   周湘看了一眼,无情道:“重写十遍。再敢敷衍,晚膳就别吃了。”   韩霄眉头皱得死紧,瞪了周湘一眼,但是没敢吭声,只是听话地铺开新纸。   李行弱摇摇头,没让人打扰,悄悄走开了。   才转过回廊,便见乞弗兰祉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汗涔涔一片。   “阿姑!”她神色急切道,“那个赵王昨晚当着您的面杀人了是不是?我刚刚听说,就赶过来了。”   “不是大事,慌张什么。”李行弱侧头看她,“你跟他住一个地方,没起冲突吧?”   “那肯定不会啊,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乞弗兰祉跟上她的步子:“对了,阿姑要的十名勇士我挑好了,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年轻人,绝对忠心。”   李行弱点头:“好,过一阵子把人带给我瞧。”   “是。”乞弗兰祉听到屋子里突然传来的训话声,眉头一皱,“阿姑怎么还来看那个小白眼狼?”   李行弱:“是飞镜要来的孩子,可以平庸,但不能是蠢材。”   乞弗兰祉瘪嘴:“阿姑,您的所作所为,我总觉得您是想把韩飞镜栽培成嗣子。”   “你不喜欢飞镜?”李行弱好奇地问。   乞弗兰祉诚然道:“不存在喜不喜欢,就是直觉告诉我,她不该成为这里的主人。我没见过韩昭阳,但我打听过,恕我直言,也是个不行的。”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来说去,都是姊妹太少了,韩飞镜根本没有威胁。”   李行弱微怔:“你说什么?”   乞弗兰祉挠头:“我说话是耿直了,但都是肺腑之言。阿姑还年轻,就算自己不再生养,也可以从孙辈中找一个德才兼备的人用心培养嘛。”   是了,她都没想到跳过韩飞镜和韩昭阳。   “阿姑……”乞弗兰祉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我就是随口说的。”   “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李行弱笑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阿姑,兰祉不懂,您为什么这么急迫地考察嗣子?”乞弗兰祉不明白,“您和二十年前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是过十年再定嗣子也没问题的呀。”   李行弱抬起手,转动起那枚手扣扳子:“确立正位,规避纷争。”   确立了继承人,哪怕她突然暴毙,也能很大程度上规避动乱风险,稳定北斗府,及时掌控军队。   她有这样的考虑,也是因为杜缘说过,她体内的毒还没清除。   要么等杜缘研制出解药,要么就找到张道英,逼问她的毒从何而来,再寻找解药。   可是张道英至今下落不明。   她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晚上李行弱躺在床上,把张道英这些年的举止行踪从头理了一遍,也没有想明白。   张道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名于世。一个拼命创造神话的人,费尽心思布下了一盘大棋,却又把自己藏匿起来,怎么看都不符合逻辑。   会不会……所谓的求名,只是她遮掩真实目的的障眼法?   李行弱坐了起来,准备趿鞋下床,窗上突然映上一道黑影,接着在窗棂上扣了三声。   她起身支了窗,黑影翻进来,身法轻盈落在地上。   豹卫禀道:“府主,丹房里找到了一条密道。密道深处有一间暗室,里头有床铺和吃剩的干粮,还有装药的瓶罐。但是人跑了,检查过灰烬,估计是在第一次搜寻时跑的。现在其余豹卫已经顺着出口去追了。”   “还是打草惊蛇了。”李行弱摩挲着额头,“是我心急了。”   “这是我们搜到的一样东西。”豹卫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捧着,“暗室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仓促逃跑时落下的。”   李行弱去摸烛台,豹卫很有眼力见地取来火绒筒,将蜡点燃。   对着烛台,李行弱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口用塞子封了,里头东西碰撞,发出响动。   她打开塞子,倒在掌心,是几粒褐色药丸。   李行弱把药丸收起瓷瓶,吩咐道:“围困玄妙宫,严禁出入,让所有豹卫和罗网全力搜寻下落。明早我会发动各部,以搜寻奸细为名,挨家挨户搜人。”   “是!”豹卫领命。   督盗、侯官、南北禁军出动,在宵禁未解时已经出城,往各路搜索。   五更天,朝天城的平静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督盗、侯官、南北禁军相继接到调拨的命令,宵禁还未解,便举着火把,骑着快马出了城。   孟天骄站在北军营寨的高台上,看着被调离的禁军队伍,脸上若有所思起来。   在她身旁,儿子盈樑抱着双臂:“娘,我看根本不是搜查奸细。什么奸细值得调动南北禁军?倒像是在抓她想抓的人。”   “她的人手一直在玄妙宫光明正大地搜索,并没有避开耳目。”孟天骄断然道,“很明显,她在找张道英。”   盈樑:“张道英云游去了,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孟天骄摇头:“她既然发动势力寻找,说明张道英一直在朝天城,云游只是混淆视线的借口。”   盈樑糊涂了:“啊,张仙师为什么撒谎?还有,她找一个道士做什么?”   孟天骄也不明白,她盯着远去的火把,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不会做无用之事,张道英手里或许有她的秘密。”   “管它的。娘,要我说,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以图谋造反的名义将她……”盈樑抬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孟天骄瞥他:“你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京郊还驻着夏于的骑兵,夏于公主也在京城。她和夏于王深受其恩,是李行弱坚定不移的拥趸。”   盈樑不屑:“夏于骑兵又如何?真有能耐,早几年就打进朝天城了,还用等到今天?”   孟天骄看他的眼神显得无语:“盈樑,你要少说话,多动脑。”   盈樑只觉得憋屈:“高家、卞家、冯家都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总不能等着她动手吧!”   孟天骄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下了高台。   不远处,巍峨的宫城刚从晨色里苏醒,朦朦胧胧压在天边。   北斗府中,李行弱吃过早膳后,就坐在了前厅。   不多时,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到。李行弱不等他见礼,已经将瓷瓶给了他:“快别行礼了,看看这个,是做什么用途的药丸。”   府医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观察了片刻,再凑近闻了闻,随后打开药箱取了药匙,挖开一点放进嘴里。   尝过一点,他眉头轻蹙:“成分好生奇怪,从未见过这样的配法。”   “怎么说?”李行弱问。   府医捏着剩下那一半,沉吟道:“从药性看,是作解毒用的。其中有雷公藤、川乌、草乌、生大黄……还有几味药材不常见,像是为某种奇毒而制。下官医术不精,不敢妄下断论,大行台还是另请高人来看。”   李行弱听了他的断论,摆手道:“不用了。你退下吧。”   府医拱了拱手,重新背上药箱退下了。   李行弱拿过瓷瓶。   这个会是解毒的丸药吗?   如果是,张道英这些年一直藏在密道里,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解药?   她思来想去,终将瓷瓶放进巴掌大的木匣中,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   封好包裹,唤来一名亲信:“星夜送往南境,亲手交给杜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亲信刚抱了包裹出门, 穿着朱红衣裙的韩飞镜就风风火火跨进门来:“娘。”   她一屁股坐到李行弱身边,语气里带着瞧完热闹的兴奋劲:“冯家给冯瞻下葬了。”   “啧,不知道那个老贼生前得罪了多少人, 满朝文武,去冯家吊唁的连十个人都没有, 灵堂冷清得不像样。”   丧事要那么热闹做什么。李行弱笑道:“你去冯家了?”   “爹去了,我没去。就是跟几个官宦妻女吃茶,听她们讲的。”   韩飞镜端起冷茶来猛灌两口, 然后抹抹嘴:“她们说冯瞻外头风光, 逮谁都骂,半点情面不留, 这下蹬了腿,连哭丧的都请不起, 还是管家张罗着给埋的。唉,生前要多讨嫌有多讨嫌, 死后这般凄凉,也挺叫人唏嘘的。”   李行弱没什么感觉, 就没接话。   韩飞镜也不在意,又说起另一桩事来:“听说赵王昨天又杀人了, 在明月楼上,琴师弹的曲目不够好听,他直接砍了双手,把人从二楼扔了下去。琴师没了手, 又当场摔断了腿,惨叫着爬了满地的血。赵王就站在楼上狂笑,围观的人愣是没一个敢出声的。不知情的人报了大理寺,大理寺主官听见赵王俩字连面都没敢露。仔细算, 赵王进一趟京,到处都在死人,跟阎王点卯似的。”   李行弱支着头,只听她说,还是没吭声。   韩飞镜默了一瞬,问道:“娘,我都忘了问。那天在配殿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赵王打杀了两个内侍?”   李行弱道:“我好端端吃着全鱼宴,他突然闯进来,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   虽然她对全鱼充满怨念,但御厨的手艺足以弥补全鱼这一个缺点。好好一桌大餐,真是浪费。   “娘没动手?”韩飞镜瞪圆了眼。   “为什么动手?”李行弱比她还震惊,“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宫里把皇帝的叔父杀了?”   她把冯瞻气死了,是权臣剔除异己会干出来的事。但她还没膨胀到,在皇帝头上造次的地步。   韩飞镜:“……”   过了两日,第一批李家人启程南下了。   已经缩减了车队的规模,还是装了七八辆车。这一路人数较多,就由卢显戈领队,组织营兵、夏于骑兵一道押送,浩浩荡荡离开了朝天城。   同时,伪朝余孽被分批提出牢狱,押解到市曹,刀斧手砍了整整三天才砍完,市曹那一片杀得血流成河。   朝天的百姓都说,那几天朝天城上空盘桓着好多乌鸦,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脊背发毛。   最后一批砍的是伪帝和皇子们的头,当天李行弱去看了,还邀了骆越国君一起观刑。   杀了百来人的市曹,地面都是红的,踩上黏得鞋底发沉。骆越国君连脚都没敢放,在马车里吐得昏天黑地,士卒把人架出来,当场就昏了。   李行弱于心不忍,亲自把人送回去,还把珍贵的百年人参拿出来熬成汤给他饮下。   守着人醒来,她安抚道:“又不是要砍国君的头,何至于吓这样呢!”   “国君别怕,只要好好干,乖乖听话,过几日送国君回了骆越,一切还像从前,都是好日子。”   骆越国君眼泪哗啦啦往下滚,几乎要怀疑汤里煮的是……   就这样被李行弱敲打后,骆越国君大病了一场,病好的时候,人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   经历了生死,他还挺感动的。李行弱说话是真算话啊,她留了骆越皇子作人质,是真的派人送他回国了。   那已经是六月上旬了,天气燥热,京城里的人换了轻衫。   伪帝死了,骆越国君遣回了故国,苍吴王被圈在了皇城别苑,由重兵把守。   李家的最后一批人也在伏维则和林麟的护送下,顺利上路了。   转眼也到了返回南境的时候,临走时,给凤靥交代了事,还需要给韩霄的归宿做个安排。   李行弱给了韩飞镜两个选择。   要么她留下,在朝天亲自教养韩霄。要么将韩霄送到韩府,由韩家管束。   韩飞镜在母亲明白告知韩霄没有机会后,也有过纠结,但这段时间沉淀下来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孩子还可以再生。但如果让她放弃南境,就等于把建功立业的机会拱手让给韩昭阳,默认自己退出竞争。   在权势面前,韩飞镜还是选择放弃这个心头宝。   所以女史周湘被召回宫的当天,她把儿子送去韩府,交给韩鹤徵代为管教。   “还以为多爱这个孩子呢。”   乞弗兰祉撇着嘴说:“结果放弃也就这么容易。”   李行弱道:“韩霄不是她的全部,她去任何地方都是对的。”   韩飞镜有她的勇武,也有韩鹤徵的贪慕。尤其在亲眼见过权势带来的便利后,心里就会长出野心的萌芽,再也看不上俗物。   “至于她那个金疙瘩,规矩教了,脾气约束过了,只要严加管束,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人,那就是大造化了。”   乞弗兰祉嘿嘿笑道:“京城的事差不多了结了,是不是该走了?”   李行弱:“呆不住了?”   乞弗兰祉实话道:“京城鱼龙混杂,是非太多,关在这笼子里实在憋闷,远没有咱们夏于自在。”   “……一年已经过了半载,也该回了。”李行弱问她,“你挑的勇士带来了吗?”   张道英的行踪还没有摸到,只能把事搁到一边。眼前仅剩的一件事,就是收拾赵王。   在赵王入京后不久,罗网就传回了北地的消息。北地明面上是赵王在管,实际是赵王世子主政。   如果说赵王视人命如草芥,更爱打仗,那么他的长子冉铭,则更爱权力,是个野心勃勃的主。   在北地这些年,他以抵御夷族为名,前后扩充了近十万兵马,其中有一半都是精锐。而养兵养马的钱,当然是大肆增税,常年压迫当地百姓得来的。   也是从那一刻起,李行弱脑子里冒出了那个念头。   杀了赵王,逼反北地,再入京勤王,名正言顺地入主朝天城。   乞弗兰祉说:“带来了,我这就叫进来给阿姑看看。”   她叫来仆役,仆役领命,小跑出去。   不多时,把挑好的十个勇士带到了李行弱面前。   夏于以牛羊为食,长得就算不高,也会非常结实。十人勇士体格肉眼看不算彪悍,站成一排,大大方方让李行弱检阅。   乞弗兰祉道:“这十人无论身手、胆识、忠心,都是铁骑中的翘楚。阿姆可以出题考校,武艺也好,反应也好,不过关的就剔出去。”   李行弱从头走到尾,在大家黝黑的脸上停留时,每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镇定。   骨子里的傲气,是夏于人的模样。   “挺好,很精神。”李行弱说,“当年夏于人的土地被霸占,族人被驱赶,尚且和我们一样饿肚子,老人饿死了,孩子们也瘦成皮包骨了,连走路都没劲……这些年,你和你阿干把夏于治理得很好。”   乞弗兰祉被夸了,脸上骄傲得意。   李行弱的视线随意落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是一个年轻人,眉目还很稚气青涩,怎么看都还没成年的样子,身量却拔得很高了。   乞弗兰祉介绍道:“这孩子叫隗巍,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年才满十七,是头一回跟我离开夏于。别看他年纪小,攻打苍吴那一役,他是立功最多的。”   李行弱这么一听,伸手推了把隗巍的肩头,人稳稳站着,一点没晃。   “筋肉结实,是块好料。”   隗巍露出两颗虎牙:“大行台,我一天吃四顿肉呢。”   “谁问你!”乞弗兰祉捶他一拳,“自己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干嘛,显得你是个会胀饭的饭桶?”   隗巍憨厚地笑笑,闭了嘴。   李行弱问了他一些家里情况,又问了问其他人。   然后跟大家道:“我需要你们办一件事。这件事凶险非常,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所以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这趟得签生死契。事情办妥了,如果你们还愿意追随我,可以免去所有考核,直接进入龙盾军。”   她说完,大家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沸腾起来。   “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们也能加入龙盾军!”   “那还说什么,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   “为大行台而战,是神的垂赐,是夏于人的荣耀。”隗巍道。   他涨红着脸,声音洪亮。   紧随其后,所有人都兴奋地举起双手,拍打起胸膛,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狂热。   乞弗兰祉示意他们安静:“先别吵,时间不多了,赶紧把生死文书签了,大行台分派任务。”   李行弱将他们唤到前堂,把自己的目的告知他们。   “我的人手够多,杀了赵王也容易。但人生父母养,都是一口粮一口水养大的,用那么多人命去填一条贱命,犯不着。所以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南下途中盯死冉兴。他的人何时换防、何时休息、身边轮几班人次、每班多少人……全要摸清楚。等进入南境地盘,听我号令,动手拿下他。”   任务听起来简单,就是让他们合力抓一个人。   在这帮彪悍的夏于人眼里,不稀奇,所以都接受得很快。   李行弱欣赏他们的血气,但还是要提醒他们:“不要轻敌。冉兴那块头你们应当见过了,他的体格拧断脖子都不在话下。”   “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亲卫,俱是人高马大的悍汉,更别说身后跟了一群精兵。可以说,他的周围高手如云,坚固得像铁桶一样,你们十个人需得协同作战,配合默契,才有拿住他的可能。”   她没有隐瞒,直接将将要面临的危险告诉他们,也是给他们一个退出的机会。   但是没人离开。   前排的一个黑脸说:“杀了赵王这个混账,名头够大,入龙盾军足够了吧。那还等什么,这趟就是死也值了。”   “就是。”大家附和着。   乞弗兰祉道:“阿姑不用替他们担忧。论灵活和武力,咱们夏于人毫不逊色。”   她说完,把早就拟好的生死文书拿过来,铺在案上。年轻人们二话不说,一个接一个拿起笔,往文书上画了押。   离京那日,天刚亮,驻在城外的大军已经整装完毕,只等李行弱的车队从城门出来。   李行弱乘的还是那架皂轮车,将要出城时,远远看到城门前旌旗猎猎,禁卫森严。   竟是冉隆,被乌泱泱的宫人拱卫在中间,身后站了一群文武百官。   她掀开车帷下车,冉隆挥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阿姆。”他声音发抖。   李行弱问:“陛下怎么出宫了?”   冉隆眼眶渐红:“相聚不易,想来送阿姆一程。”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地问:“阿姆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京?”   李行弱道:“陛下,南境已经安定,臣要该带兵西去,驱逐外寇,收复失地,少算也要三五年。”   冉隆抹泪:“从西境到朝天,山高路远,朕又要好久看不到阿姆了。朕会想念阿姆的,年节让大使给阿姆带京城的土仪……”   李行弱嘴角暗暗抽搐。   冉隆的哭戏是跟李忠学的吗?说来就来。   如今朝天小孩都知道,她三天杀完前朝余孽,血染市曹,朝堂伤掷地有声。看不到才是对的,要是一直在京城,他这个皇帝就该睡不着了。   但他这模样是真的有迷惑性。   李行弱道:“陛下保重。等臣击退西瀛,自会回京。”   等到那时候,就该换个位置坐了。   李行弱拱了拱手,重新登车。   车夫长鞭一甩,长龙似的车马动了起来。   从车窗望出去,君臣仍旧伫立在原地,冉隆还在挥手。她的目光扫过前排,从韩鹤徵、樊无垠脸上划过,最后跟凤靥的视线交汇。   她安静地站在人群里,隔着君臣仪仗,眉目温婉。   凤靥现在手里握着罗网,京城的风声逃不过她的耳朵。李行弱还把豹卫留了一半给她,明面上是保护她和李家,暗地里也是自己在京城留下依仗。   她把后背托付给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   再看向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是赵王冉兴的队伍。   马车、步卒、辎重……数量过于庞大的队伍,铺满了官道。   队伍的末尾,是挑选出来的十个夏于勇士。他们换下了直袖胡袍,改穿缺胯袍,腰里悬长刀长剑,作汉人打扮,各自乘着马,混迹在队伍里,来来回回在两翼游走,乍一看和普通士兵没有分别。   乞弗兰祉找的勇士是花了心思的。看他们的走位,看得出这十个人各有分工,各有擅长,而且配合起来十分默契。   李行弱放下窗帷,安心地靠在车上打起盹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赵王的车队走得很慢。规模本就庞大, 冉兴一直在拿乔,走不到几里便要停下来休整,有时饿了, 要吃热锅饭,有时嫌日头太晒, 要在林荫躲阴凉。   就这么一会儿走,一会儿停的,从大清早走到傍晚, 就走了一个驿站的路程。   扎营的时候, 韩飞镜烦得直骂爹:“老匹夫就是故意折腾我们。照他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南境!”   这会儿队伍卸了车马, 都在忙着做饭。就她走来走去,满嘴抱怨。   乞弗兰祉的脸色也蜡黄蜡黄的, 有气无力地盛着汤:“你就不能消停些?头都给人晃晕了。”   “不能!”   韩飞镜跺了两下脚,坐到李行弱身边:“娘, 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李行弱在往火堆里添柴禾:“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走了一天路, 你就不饿?”   冉兴怎么折腾,她都没有太多感觉, 就是太饿了,必须立刻吃上饭菜,安抚她空空的五脏六腑。   “阿姑,喝汤暖暖胃。”乞弗兰祉把菾菜煮的羹汤递给李行弱, 又把另一碗端给韩飞镜。   “什么东西?看起来就不好喝。”韩飞镜怼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嫌弃,“喝了不会中毒吧?”   乞弗兰祉剜她:“你比我这个公主都难伺候。在南境出征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难不成有专门的厨子给你做饭?”   韩飞镜:“打仗虽然吃得简单粗糙, 但火夫手艺还行,勉强吃吧。”   乞弗兰祉一把抢过去:“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李行弱吸溜完羹汤,看这两人还像孩子一样争嘴,摇摇头:“这叫菾菜,可以解热止痢,还能开胃,灾荒年能吃到这东西,都叫珍馐美味了。”   乞弗兰祉大口吃着羹汤,连连点头:“别说菾菜,挖出来的草根都可以是一盘菜。韩飞镜,韩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人饿疯的时候,土都能塞进肚子。所以啊,像我们这样享有权力的人,是没资格说命苦的。”   韩飞镜让她说得没了声。   乞弗兰祉吃完,亲卫递来一盘同样绿油油的马齿草,是用醋和蒜末拌过的。   她尝了一筷子:“缺了点味儿。”   李行弱从蹀躞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扔到她怀里:“给咱们的韩娘子改善改善伙食。”   乞弗兰祉打开布袋一看,里头是几个小瓷瓶,她挨着打开嗅了嗅:“酱、芥、姜、花椒……真齐备。”   李行弱道:“吃苦耐劳的能力确实要有,但有条件的时候,咱们就吃好点。”   “好嘞。”乞弗兰祉把调味料细细撒上。   菜拌好,亲卫把烤好的一摞胡饼拿给她们,一人分一张,配着热热的菜汤,凉凉的拌菜,最是解暑。   她们这边吃得热闹,赵王那头突然一阵欢呼,叫嚷着让人烧水。   韩飞镜嘀咕道:“像他们这么搞,不知道搞到什么时候,别明早起不来,拖累大家行程。”   一个勇士刚好过来,闻言道:“赵王打了一头獐子,今晚就要开膛破肚,吃肉喝汤,肯定要搞到半夜三更了。”   乞弗兰祉诧异:“这一会儿功夫?”   韩飞镜也睁圆了眼睛:“别不是扯谎吧。”   勇士道:“就扎营那阵,林子里窜出一头獐子,那个赵王赤手空拳就追了过去。我们还跟过去看了,他用了三拳,就把獐子砸昏了。”   人困马乏,都能用拳头把獐子打死,是什么实力,都不用明说了。   乞弗兰祉不说话了,转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掰着饼往嘴里塞,催促两人道:“赶紧吃,吃完睡觉,不该操心的时候别操心。”   走上一天,铁人也累了,他就是一拳打死獐子,也震惊不到李行弱。   见亲娘这么淡定,韩飞镜也没了抱怨的心情,几下吃完东西,便抱来她的虎皮毯铺地上,再把驱蚊艾草点燃插旁边,就往那儿一躺,睡了。   随着夜幕越来越深,林子里飘来肉香,赵王那一方终于吃上獐子肉了。   闹闹哄哄到半夜,忙活完,水足饭饱的北地营兵除了巡逻,一个个歪在篝火旁睡了。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帐子里又闷又热,所以都宁愿在露天里躺着。   有马的把马鞍做枕头,没马的脱了外衫垫高了枕着,三三两两抱团,一来可以互相观察,防止外敌和野兽偷袭,二来可以说话解闷。   几个士兵说困了,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打起鼾声。   毫不意外,赵王那边的士卒睡得晚,第二天根本醒不来。   夏于勇士装作巡视,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赵王的营帐守卫里三层,外三层,连苍蝇都进不去。   但是也在观察和打探中,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于是返回乞弗兰祉身边,把看到的、听到的禀告给大家。   “……赵王的营帐被拱卫在正中,保护他的人环绕主帐扎营。那些人的武力是层层递进的,最外面一层,是死囚出身的刀斧手。大概五十人,全是亡命之徒,身上背了不止一条人命,被赵王收编后,充当刽子手。他们要做的就是,任何接近赵王的人,无需汇报,直接砍头。”   李行弱眼半眯着,手里捻了一根草叶,闻言手里的草茎顿住了。   “刀斧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死刑犯出身,没有软肋,动手就是下狠手。”   “里面又是什么人?”乞弗兰祉问。   “中间一层是赵王的亲卫,约莫三十人,个个彪悍勇猛,非常难缠。最内层的,也就是在赵王帐中保护的,大概是五人,据说武艺高超,以一当十。别说接近了,就是他的吃食,也要先经过这些人试毒。”   意思就是,给他下毒都很难。   乞弗兰祉点头:“知道了。你们不要暴露行迹,继续留意那边。”   “是。”那勇士拱手退下。   乞弗兰祉侧头看李行弱:“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却给自己建了一堵人墙。”   “人墙又不是铁墙。你去告诉大家,在进入南境之前,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饱睡足。”   李行弱把草叶丢掉,看了一眼冉兴那顶营帐,隐约看到巡逻走动的人影。   她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把精神养得足足的。   她还就不信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那么足,永远不嫌累的。   天边现出一点亮光时,赵王那边的营帐有了动静。   这厮一醒,老远都能听到他那把粗嗓门,催人拔营,催人造饭,整个营地都在他暴躁的起床气中战战兢兢。   已经吃完五个烤蒸饼的李行弱望着灰蒙蒙的天,打起了饱嗝。   一把年纪的人了,真他爹有劲啊。   乞弗兰祉已经习惯了:“他住在馆舍就这德行。”   好吧,她低估赵王的精力了。   还好大清早没太折腾,把昨晚剩的肉汤热一下,解决了早膳,便吆喝着启程了。   赵王只这一点好,就是打从朝天出来,不跟她们照面,也不管她们吃喝拉撒睡。   表面上是冷漠,实际上觉得她们是女人,不屑跟她们为伍。   这还是在路上,乞弗兰祉听来的,她气得呀,当即就想拔出弯刀,冲上去把冉兴片成一块一块的。   李行弱把手里的肉脯分她一根:“来,吃点肉,生气的时候就多吃肉。”   看不起也挺好,等把他抓进笼子里当牲口一样拴着,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边走,马蹄声、车辙声沉闷地响了一路。李行弱坐累了,从马车换到马背,又从马背换到驴拉的板车上。   板车是最舒服的,可以晒太阳,可以透气,困了还能手脚一摊,大躺特躺。驴车颠簸,闭着眼睛一起晃,也颠得身心舒畅。   快要睡过去了,她身下的驴车跟着一个急停,整个队伍停了。   前面传来呵斥声,接着喧嚷声越来越大,除了人在喊叫,还夹杂着马受惊的嘶鸣,亲卫、士卒、勇士们全都按上了腰间刀剑,靠向李行弱这边。   “保护大行台!”   李行弱坐起来,吩咐一个亲卫:“去看看,前头出了什么事。”   那亲卫拔腿要走,前面的骚动已经朝她这头逼近,凌乱追赶的脚步声中,夹着一连串粗暴的吆喝声。   “站住!”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天色灰蒙蒙的,远远看去,被追赶的那个人,跑路的姿势一颠一跛,可能是行动不灵活,她专往狭小的地方钻,竟然也把一帮气势汹汹的士卒甩在身后,冲到了李行弱的车队里。   李行弱从车上站起来,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全身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衣衫,整个脑袋都用布包了,露出一双受到惊吓的眼睛。她跑得一瘸一拐,明显是个跛子。   到底还是因为腿脚缺陷,后面的追兵还是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在搡地上。   “臭娘们,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赵王的王驾!”为首的壮汉扬起鞭子,一鞭抽在背上,把衣裳都撕破了。   那女人蜷缩翻滚,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抱住头,嘴里呜呜地叫。   壮汉再次举起鞭子,李行弱喝道:“住手!”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收了鞭子转过头:“大行台,这个不知死活的冲撞了王驾,大王使我们把她抓回去……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我说不方便!”李行弱冷声道,“她闯进我的车队,冲撞了我的驾,理应由我处置。”   她从驴车跳下,大步朝这边走来。   那几个追兵被她眼神震了震,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了位置。   李行弱低头看地上的女人。   女人把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身上的鞭痕翻开了皮肉,血水顺着嶙峋的脊骨往下流。   “抬起头来。”李行弱道。   女人的身体一直在颤,像是怕到极致,把自己更紧地蜷缩起来。   赶来的乞弗兰祉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眼前的女人,越看越眼熟。   “是她!”她一下子想到了玄妙宫见过的人,“阿姆,她是玄妙宫那个浇菜的杂役!”   李行弱面露诧然,命令道:“抬头。”   士卒上去拉扯,女人本能地挣扎,仰面摔在了地上,头上的包布顿时掀开大半。   露出来的眼睛是恐惧的、茫然的,脸上的伤痕横七竖八,看着十分可怖。   那一刹,李行弱像被兽爪握住了脏腑,尖利地刺进了血肉。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快要忘记的痛苦,全部从回忆里挣扎着冒出来。   她几步跨到女人面前,单腿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那些伤疤。   “阿姑?”乞弗兰祉被她的状态吓到了。   李行弱的手在发抖,她握了握拳,还是把女人头上的包布慢慢取开了。   包布下面的疤痕皮肉翻卷,很是狰狞,叫周围的人也倒抽凉气。   但是她的眼睛……李行弱平视那双眼睛,心被揪紧。   在玄妙宫时,为何就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呢。   阿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乞弗兰祉目光从女人的脸扫到李行弱的脸上, 渐渐察觉到事情的反常。   她凑到李行弱耳边:“阿姑,要不我们先把她带回去吧?”   李行弱没应声。她深吸一口气,等到情绪平复下来, 再次伸出手,将那块脏污的包布裹了回去。   “安置在我车上。”她交代亲卫, 语气已经恢复平静,“请行军太医过来看看。”   亲卫领命退下,那一行追兵面面相觑。   领头的壮汉道:“大行台, 这是大王要的人, 特地吩咐要活捉,属下得立刻回去交差, 还请行个方便。”   李行弱转过头看他:“跟我讨方便?”   明明是没有怒气的,但不知怎的, 叫人遍体生寒。壮汉不由得低下头,吞了吞唾沫。   李行弱道:“回去告诉赵王, 人我留下了。他要教我做事,就亲自来。”   赵王不是会讲道理的人, 壮汉哪里敢把这话带回去,面色顿时白了白, 硬着头皮道:“大王军令如山,属下不敢违抗。”   李行弱厉色道:“所以你就敢违抗我?”   乞弗兰祉离得近,忽然抬手拔出弯刀,刀尖点在壮汉胸口。   壮汉身量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被这一指竟然吓得踉跄了两步。   乞弗兰祉拔了刀,双方人马也都齐刷刷拔出刀剑来,指着对方。   眼看就有一场大战,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伴随着粗犷的大笑声。   “好大的口气。”   人群让开一条道,赵王冉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按在腰间长刀上。   到了李行弱面前,他双腿叉开站定,睥睨着李行弱:“李行弱,我要抓的人你也敢截!”   他直呼其名,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李行弱迎上他的目光,问道:“她如何冲撞了大王?”   冉兴不知廉耻道:“我见她走在路上,奇丑无比,实在有碍观瞻,就叫人拉过来重打三十大板。不想如此乖滑,叫她挣脱了。怎么,大行台要替她讨要么道?”   他说得轻飘飘,人命在他眼里跟地上蚂蚁没有区别。   李行弱冷眼看他,像在看茹毛饮血的禽/兽。   冉兴被这目光盯得有些烦躁:“李行弱,我敬你是大行台,给你三分面子。但你别忘了,北地大军姓冉。你在我面前摆这副冷脸,吓得了别人,吓不了我!”   李行弱道:“大王偏安一隅,是不是消息不灵通,没人告诉你,南境大军在我手里。我能一举歼灭三地,区区北地,是难事么?”   冉兴变了脸:“李行弱,你威胁我!”   李行弱往前迈了一步,冉兴身边的人立刻上前,护犊子似的将冉兴掩在身后。   李行弱不退反进,目光逼进冉兴眼底:“先帝在时,尚且不敢跟我这样说话。你在皇宫,嘴上说着连我一块杀,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当时忘了告诉你,要捏死你个杂/种,全看我的心情。”   冉兴只觉一股热血上涌,逼得他脸爆红,呼吸喘声如牛:“李行弱,我杀了你!”   他的拳头都举起来了,却被身边几个将领合力拦住,低声劝阻。   “大王息怒!她是大行台,车队里大半都是她的人。”   “大王,她在故意激您,只怕有陷阱。”   官宦出行,哪个不是禁卫跟随,严加防范。不只是赵王身边里三层,外三层,李行弱身边也不遑多让,甚至她本人武力和智慧并存。   如果硬来,定是元气大伤,讨不到好处。   冉兴为人暴戾,但并不是一根筋的大老粗。他把话听了进去,咬着牙一挥胳膊,把拦住他的将领推翻了,然后啐了一口,掉头往回走。   走出老远,冉兴气势汹汹的身影猛地一顿,转身便狠狠往赶驴车的士卒肚子上踹去。   那无辜的士卒没有任何防备,被他踹得跪倒在地,捂着腹部呻吟着爬不起来。   “不把李行弱碎尸万断,我就不叫冉兴!”冉兴双目赤红。   追在身后的将领道:“大王稍安勿躁。出门时,世子再三叮嘱,李行弱诡计多端,让大王行事谨慎,不要中了圈套。”   “可恶!”冉兴一拳砸在驴车上,木板被徒手砸断。   冉兴喘着粗气,回头冲倒在地上的士卒吼道:“没死就起来继续赶路!老子不养废物!”   他骂骂咧咧,吓得周围士卒赶紧忙活,生怕触了他霉头。   那士卒没得选,只能忍痛爬到一边,重新驾起驴车。   随着路途颠簸,他脸色更差了,挨到队伍停下来歇息时,他靠在车轮边,一个温热的蒸饼忽然砸进怀里。   他抬眼,看到一个穿缺胯袍的汉子蹲在面前。   “饿了吧?蒸饼多的,给你吃。”   对面的汉子歪头打量,目光尖锐:“兄弟,你看起来受伤了。”   他往旁边坐了,拉过士卒的手腕,手指搭上去,眉头皱起来:“还好发现及时,要是挨到明早,就你这内伤,该出人命了。”   士卒疼得满头是汗:“……没办法,只能忍着。”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吃吧,止疼活血的,效果特好。我医术不精,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再帮你问问大夫,把命保住。”   士卒愣愣地看着他,有些警惕:“为什么帮我?”   天下没有白食,主动帮忙肯定有所求。   汉子一笑,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把瓷瓶塞到他手心:“放心,我害你没用。”   他目光往冉兴的方向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弟你这伤,是被那位踹出来的。他今天踹你,明天说不定杀了你。”   “你说咱们入伍是为了什么,难道生来就是给贵人当牛做马的?”   “在他眼里,咱们的命低贱不值钱,可谁不是娘十月怀胎生的。你说说看,家里人要是知道咱们这条命被作践成这样,该多难过……”   他说得士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滚:“大哥,别说了……咱们这些弟兄的双亲妻小都被攥着的,不敢说半个不字。”   汉子叹气,拍拍他的肩:“兄弟,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在异地他乡了,家里人该如何?赵王给抚恤吗?给免赋税吗?”   士卒沉默了。这话直击痛点,无法反驳。   汉子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道一句:“人多眼杂,不好逗留。我叫老狼,在大行台车队巡逻,天黑了你悄悄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大夫。你放心,咱们大行台善待底下人。”   老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了人群里。   士卒缓缓摊开手掌,看着小药瓶,又看向冉兴车架的方向。   远处,冉兴又在怒斥侍从,粗暴的骂声随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颤抖着手,把药瓶塞进衣襟。那枚入腹的药丸似乎起了效果,一股温热散开,钝痛减轻了些。   他吐出一口气,抬头再去找那个汉子。四下里只有走动的人影,那个汉子已经不见了。   老狼回到队伍里,刚巡逻回来的隗巍看见了,翻身跳下马:“老狼,你上哪去了?”   老狼没回答,只是问:“看到太医了吗?我想找他看病。”   “啊?你病了?”隗巍伸手要摸他额头。   老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咒我啊。”   他如实道:“不是我,是一个被赵王踹伤的北地士兵。哎,那一脚不轻,估计是内腑出血了,不及时治会出人命的。”   旁边的人道:“北地士兵,管他们死活干嘛?他们助纣为虐,死了活该。”   老狼道:“你不懂。蛮干是莽夫行为,拿捏人心才是上上之策。”   他抬腿就要去找人,隗巍一把将人拉住:“你现在去也白去。公主把太医叫走了,在给刚救下的女人诊治呢。你先别急,等结束了再去。”   老狼只好点头:“那就等等吧。”   另一边,李行弱的车架旁。   因为临时歇息,就地铺了几张芦席,所有人就坐在上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行军太医给人把脉。   那个被救下的女人把自己裹在包布下,惊恐地瞪着一群陌生人。   韩飞镜看了这一会儿,见母亲眉头都皱紧了,忍不住用手去捅身旁的乞弗兰祉:“她谁啊,脸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娘还为了她跟赵王对峙。”   乞弗兰祉没搭理,装作没听见。   李行弱问:“如何了?”   韩飞镜又捅了一下:“问你呢。”   “不知道。”乞弗兰祉干脆往旁边挪去,离她远远的。   李行弱没心思理会她们俩,只盯着太医问:“如何了?”   太医道:“娘子脸上的伤疤,是乱刀劈砍造成,足有十来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看色泽和痂口,时日已长,怕是难消了。至于身上有没有伤,下官不便查验,就不做论断了。”   他摇着头继续说:“从脉象看,头部遭到过重击,致使大脑受损,加上受到了惊吓,导致神志不清。”   乞弗兰祉道:“可是在玄妙宫见到她的时候,看上去没这么严重啊。”   太医道:“应该是最近遭到了什么惊吓,导致发病。一旦发病,或惊叫,或藏躲,或攻击,全然不认人。”   李行弱默住了,良久才问:“没有恢复的可能吗?”   太医道:“脑部的伤,药石难医,以下官的医术,仅能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让她少受一些痛苦。容貌上的伤,或许杜神医有法子,但要恢复成原貌……恕下官直言,皮肤伤势不可逆,再高明的医术,还是会留下瘢痕。”   李行弱只觉得头在钝痛。想象不到,十几刀划在脸上有多痛。   阿姚经历了什么,以她现在的状况,是问不出什么的。反而还会加深她的痛苦,让她不断重复经历的伤害。   必须尽快回到南境,杜缘或许会有办法。   “那就先治外伤。把药方开好,让人去城里拿药。”她道。   “是。”太医起身告退。   乞弗兰祉也给韩飞镜使了眼色,见她磨蹭,索性强行将她带了下去。   人走了,只剩下李行弱,和瑟缩着的阿姚四目相对。   阿姚蜷缩的身影又瘦又小,薄成了在山上那几年,李行弱瘫痪在床的样子。   光是这样看,都叫人触目惊心了。   李行弱想要碰她的脸,但伤疤太多了,让这张脸不像一张脸,更像用力揉皱之后再展开的黄纸。   阿姚躲开了她的手,怯怯地望着她,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阿姚……是我啊,你忘了吗?在懋城的山里,我们俩相依为命。”   她小心翼翼托住阿姚的手。每一根骨头都冒出来,仅一张皮覆盖着,轻得像羽毛。   阿姚还是害怕,火烫了一样抽回手,藏到怀里,哑着嗓子喊:“不要杀我……”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抱着头撕扯头发,开始大喊大叫。是野兽受伤后的嚎叫,尖锐又凄厉。   李行弱抓住她的手,用力将人抱进怀里:“别怕!没有人敢杀你。”   阿姚的叫声更大了,在李行弱怀中挣扎,像被铁钳夹住了要害,狠狠咬上了她的肩膀。   亲卫听到动静冲过来,想要伸手拉开阿姚,李行弱大声制止道:“别吓她!”   “退下!”她命令道。   亲卫们面面相觑,终是退到了几步开外。   齿尖透过薄衫钻进皮肉里,还是痛的,但能忍受。   李行弱没有躲开,她轻轻抚着阿姚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一下又一下,像在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没有人会伤害你。”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你不是总说,山上的日子很苦,想逃逃不了,每天都很煎熬……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牙齿松开了,李行弱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是眼泪和唾沫。   阿姚从大叫到抽噎,挣扎到颤抖,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鸟,终于肯安静下来。   大概是找到了能够信任依赖的怀抱,接下来的路程,阿姚都只肯和李行弱呆在一起。   其余人的出现,都会让她感到不安,李行弱总是要轻声细语地安抚好久。   住进驿馆后,李行弱把自己的卧寝给阿姚住,让两个婢女贴身照顾,自己住在东厢里。   但阿姚的病情复杂,对生人极度排斥,一发病婢女就只能来请李行弱。   李行弱便从傍晚坐到入夜,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是一口也没时间吃。   反正药得李行弱亲手喂,饭也得李行弱哄着吃,连着几天下来,李行弱几乎没怎么合眼。   韩飞镜跟乞弗兰祉都见过她耐心的样子,但耐心到这种程度,连她们也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母亲亲自照顾?   韩飞镜好奇地打量起阿姚,阿姚却敏锐地察觉到视线,把身子缩到李行弱身后。   “不怕。”李行弱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这是我的孩子飞镜。”   阿姚这才慢慢松开手,露出一只眼睛,一边吃饭,一边谨慎地盯着韩飞镜。   哄阿姚用完晚膳,让婢女安置着歇了,李行弱才抽出身,把两人叫到厢房。   “娘……”韩飞镜支吾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行弱道:“你是想问她是什么人?”   韩飞镜点头:“是。”   李行弱看着两人道:“她叫阿姚,是我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过了一会儿, 她平静地说起了那段往事:“要从平河决战那时说起……”   她和阿姚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明明很长,讲出来却很短。   甚至都没有过多去描述, 瘫痪在床的日子有多无助,韩飞镜却觉得好难过。   所以爹也没说错, 娘是被陷害的,是被张道英那个骗子下了毒。   整整二十年,如果娘没有被陷害, 她和韩昭阳会生活在北斗府, 会在娘的羽翼下长大,哪怕仅仅是作为普通的小孩。   “娘受苦了。”她道   李行弱笑笑:“飞镜, 她是照顾过我的恩人,我会把她当作妹妹, 负责她的后半生。你便是心中不满,我也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乞弗兰祉最先道:“阿姑的恩人就是我兰祉的恩人, 阿姑放心,今后我会把她当作母亲来奉养。”   “我知道的, 我没有不满。可是娘……”韩飞镜憋了好多天的话,总是要说的,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您每日有那么多事情处理,还要亲历亲为照顾她,身体怎么吃得消?照我看,不如放开手让婢女照料, 不必大小事都依赖您一人。”   “飞镜说得有道理。”乞弗兰祉难得地附和她,“让姚姨试着接触别人,阿姑轻松,也能让她尽快适应外人的帮助。”   李行弱也清楚, 一直依赖自己是不行的,她不可能守着阿姚一个人,什么事都不做。   “一下抽身会刺激到她,慢慢来吧。”   见母亲没有反对,韩飞镜连忙道:“娘,我有两个会拳脚的婢女,在身边有些年头了,性格沉稳,反应也快,不如让她们过来,既能贴身保护,又能尽心侍奉。”   李行弱点头:“好。就照你说的,明天让她们过来。等回了南境,重新挑选婢女,再还给你。”   韩飞镜应下:“是。”   婢女送了饭食过来,李行弱吃上了饭,顺便问起赵王那头的动静。   乞弗兰祉便和她汇报起进展。   说救下阿姚那天,老狼和赵王那边一个赶车小卒林大郎搭上线了。   那小卒让赵王踹伤了,老狼请了太医给他看伤,时不时去关心,竟把那个小卒感动得不行,和他称兄道弟,把老底都交代了。   韩飞镜不以为意道:“只是一个小卒,能做什么?”   乞弗兰祉大度地说:“你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不知道百姓生存艰辛,我不怪你。”   她又继续往下说:“这个小卒是家里独子,双亲年迈且病痛缠身,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家六口人全仗他一人养家。”   “本来家里有几亩薄田,交完了税,每年还能存点粮食,勉强过活的,结果赵王要扩充军队,命令每家都要出一个男丁,交不出的,就扣下田地,每户交二两银子去赎,不肯去的,就以违命为由把人杀了,去了的,只给少许银钱,还用他们家眷的性命要挟,让他们心甘情愿充军。”   韩飞镜听了,眉头皱了又皱:“他在北地干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就没人反抗暴政?”   乞弗兰祉道:“北地营兵是强征来的,有软肋在身,挨打受骂就咬牙忍着,一年又一年,早就满肚子怨气了。期间也有人奋起反抗,结果就是被赵王大卸八块,还屠了整个村子,连襁褓的婴儿都没放过。”   韩飞镜:“他就是个畜牲!”   “所以不要轻看小兵小卒。”李行弱边吃边道,“常言说得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显贵高门往往高看自己,轻视贫贱,到头来因为不起眼的小事而毁家灭族。”   “就说一个小兵,你仔细听他的故事,是不是数万万百姓之家的缩影?往大了看,从他一个人的身上,窥知十户百户人家的无可奈何。他一人被压迫,就是一城的百姓被扼住了咽喉。”   韩飞镜恍然:“从小人物入手,其实就是点火烧粮。”   “嘿,你这脑瓜子,离开男人好用多了。”   乞弗兰祉调侃一句,笑着说:“赵王军中,像这样的小卒成千上万。他们挨打挨饿,每天被压榨,现在沉默,只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我们把机会送到他们眼前,这火也就烧起来了。等到对方阵营乱起来,我们的行动就会容易得多。”   说来说去,赵王不得民心,民意会推倒他。   韩飞镜听懵了。懵的不是这个思路,而是自己受限太多。   她知道的东西是书本上看来的,先生告知的,但她还是困在井里,直到跳出来才知道,天空很大,不止有井口大小。   乞弗兰祉又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请示后面的行动。   李行弱道:“让老狼探探口风,如果他肯帮忙,事成之后以军功表彰。愿意留在军中也好,退伍回家团聚也行,一切看他的意愿。”   乞弗兰祉:“好,我这跟老狼说去。”   路上时间紧,乞弗兰祉也不耽误,当即就下去交代了。   第三天早上,乞弗兰祉就带回好消息。那个小卒答应帮忙策反北地营兵,但他不要银子和官位,只求事成后和家人团聚。   李行弱想了想,道:“让他把握时间,时间过早,保不齐言行露出破绽,受不住逼供泄露计划,时间过晚,来不及做准备。另外,让老狼保护好我们的线人。”   “是。”乞弗兰祉领命下去。   李行弱又对亲卫道:“传令下去,加快行程。”   韩飞镜担心道:“娘,咱们走得这么急,会不会引起赵王不满?”   李行弱道:“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北地,是虎也得盘着。”   她看向蜷在床榻上的阿姚,状态瞧着好了很多。   路上缺医少药,整日还要担惊受怕,终究不是调理的地方,所以得尽快安定下来,让人静养。   除此以外,最大的顾虑就是,被冉兴强征的北地营兵,人心复杂,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变故。只有早一天踏进南境地界,她才能真正放心。   所以在她的严令下,车队加快了速度。   被当成狗遛了几天的冉兴会发火,李行弱一点都不意外。   午间埋锅造饭时,冉兴让人来传话,勒令暂缓行程,不然他就不走了。   李行弱让来人给冉兴带话,如果胆敢耽误行程,误了西征大计,便切断他的粮秣。   冉兴听了这话,气得暴跳如雷,冲到她的车前就是大骂:“李行弱,滚出来!敢威胁老子,老子把你的贱命留在这。”   李行弱根本不予理会,只管吃饭休息,任他去闹。   冉兴没有忌惮,手底下的将领却不敢,还是要行劝阻之事。   反正他闹破了天,李行弱也没搭理的意思。   最后气得冉兴拔刀砍了一刀,顶着猪肝色的脸回到了自己的车队。   本来心情就不好,一看底下唯唯诺诺的仆役小卒,气更不打一处来,嘴上骂着废物,一脚踹翻了铁锅。   热汤热水撒出来,烫了两个士卒。两人敢怒不敢言,忍着烫伤缩到一边,看着冉兴一路过去,又接连踹了好几个人。   赵王的怒火蔓延了整个车队,怨气也笼在士兵头上。   夜深人静时,就地露宿的北地营兵们窃窃私语。   “每天拼死拼活卖命,还要随时挨打受气,他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都是卖命的,你看隔壁,再看我们……”   暗中观察的老狼和林大郎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就是此刻!   两人悄悄摸到这些人身边。   老狼把自己的肉脯分给他们,小声说:“吃吧,都是大行台发的口粮,路上解馋的。哎,我虽然不是你们这头的人,但天天看弟兄们受折腾,也替你们感到不值。”   “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要么挣个前途,让家人过得舒心安稳,要么是形式所迫,不得不相从……都是沸水里煎熬的苦命人,将心比心,我实在见不得大伙受苦遭难。”   林大郎眼泪汪汪,接上话:“我们替赵王卖命,赵王把我们当牲口,得意了赏两口吃的,不如意了就往死里作践。我身上踹出来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这回幸运捡回来一条小命,那来日呢……”   对啊,来日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赵王把人弄残都是轻的,杀官吏眼都不眨,人命在他眼里比牲口都贱。   在场的人都没了声,但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   就这样,后面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只要逮到巡夜、换岗、拉撒的机会,老狼和林大郎就挨个跟这些人煽风点火。   北地营兵本来就满肚子怨气,再让两人这么三天两头地挑拨,好些人都被带动了情绪。   看着大家的愤怒到了极点,老狼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在即将踏上南境的前两日,和林大郎又摸进了这伙人当中。   话不多说,他只问了一句:“想活着回北地吗?我有一个法子。”   “什么办法?”大伙急着问什么办法?   他道:“你们不如去投靠大行台?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当中间人,给你们引路。”   “……大行台能收留我们?”   “是啊,我们从北地来的,还在赵王麾下呆过。”   老狼摆手道:“那都不是问题。南境的文官、武将、士卒,都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就连重组的龙盾军也从民间招募。只要有手有脚,不做害人的事,都能找到能干的活。你们就是不回北地,也能活下去不是?”   不宜多说,说多了东拉西扯就说不到正事上了。所以老狼很果断,语气很重:“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是投靠大行台的西地百姓。要不是看大伙可怜,我也不愿冒着杀头的风险说这些心里话。”   林大郎适时道:“老哥是好人,我这伤还是他找人看的。你们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兄弟们,我这条命是烂命,可也不想窝窝囊囊死在他这个畜/牲手里。”   原来还在犹豫的人渐渐动摇了,每个人的脸都扭曲起来。   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哟道:“不忍了,就是死,也反了他个狗屁赵王!”   随之有人附和:“死了算我命不好,下辈子再投胎做人。”   “对,反了他!站着死,也别跪着死。”   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到老狼身上:“老哥,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老狼和林大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   事成了!   瞎了一只眼的伙头军、断了指的马夫,还有传令兵、斥候……一共是三十二个人,来自伙房、马厩、粮草车、传令营,散布在车队各个位置,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一个犹豫的。   老狼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给李行弱,李行弱让乞弗兰祉以她的口吻写下一份具结书,盖上了大将军印。   林大郎把这份具结书带给北地营兵,大伙都挺震惊。   他们没有要求李行弱出具保证,甚至他们自己都只是口头上承诺。   但这份文书写明了对他们的承诺,还保证负责家眷安危。   识字的林大郎悄悄把文书上的内容转述给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做梦。   因为李行弱承诺,事成后会给每个人赏钱。要是想留在军队的,按南境边军待遇发饷。想回家的,另外给一笔路费。想迁居南境的,会给一点安置费,还会给他们的家眷谋一份差事。   这一张纸带来的诚意,足够打动这些备受压迫的人了。   大家热泪盈眶,偷摸着找来一张纸,让林大郎代笔,把他们的名字都写上,然后各自按上血指印。   老狼把皱巴巴的具结书送到李行弱手里,韩飞镜也是震撼的。   如果战争让她看到母亲的杀伐果断,那此时此刻,她看到的是,向母亲涌来的民心。   李行弱的表情却是淡定的。   她把那份具结书收到袖子里,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召来一名亲卫:“传信给卢显戈,让她七月初七入夜,带上二百人前来接应。”   展开舆图,手指向离黑瞎子山最近的驿站:“兰祉、飞镜,带好你们的人,做足准备。”   就在这里动手,时间是七月初七。   一个是皇亲赵王,一个是异姓郡王,两人车队就是两支军队。亲信都是随主君住进驿站的,其余人马全部在外面找地方扎营。   天黑时,帐篷支了起来,北地营兵烧饭的篝火在暮色中明灭闪烁着。   和擦肩而过的传令兵对上暗号,瞎了眼的伙头军将米下了锅。   斥候骑着马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把将官的方位仔细记下,由林大郎写下来,再让传令兵传给卢显戈。   趁着夜色,添加草料的马夫松开了每匹马的缰绳。   三十二个人还像平时,各自埋头做各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当夜色吞下最后一丝天光, 所有勇士在老狼的率领下,站到了李行弱面前。   他们改换了黑色直袖袍,扎了蹀躞带, 外头罩上一件夏于人惯用的皮甲,肩上斜挎绳索, 然后腰间挂了一短一长两把刀,短刀适合行刺,长刀可近身搏杀。每人还在袖中绑了一枚吹箭, 箭尖涂了麻沸散, 打斗时趁机射出,可以减少伤亡损失。   老狼道:“勇士十人, 虎贲二十三人,武士四十人, 已全部就位。巡哨换班都记熟了,有虎贲武士协助, 我们可以顺利进入赵王卧寝,确保万无一失。”   乞弗兰祉握了握弯刀:“你们对赵王已经了如指掌, 知道今晚他身边大概有九十名亲信,而我们, 加上我和韩飞镜,只有区区七十五人。紧张是不是?紧张就对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不是他死,就是你们死, 所以集中精力,合力一击。”   她转向李行弱,拱手道:“阿姑,是否立刻行动?”   李行弱没有说话, 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为了让行动更灵活,他们减少了负累,没有坚硬的盔甲,没有多余的兵刃和装置来保护自己,增加活命的机率。   这些年轻的、沉稳的、带着稚气的面孔,今夜走出去,未必都能活着回来。   她道:“不是七十五人,是七十六人。兰祉,任何时候,你都应该坚信,自己的兵马是不可战胜的。人数代表胜率,不代表结果。”   昏黑无光的房间里,乞弗兰祉眸光雪亮:“是,兰祉明白了!”   李行弱对众人道:“冉兴凶狠残暴,不要蛮力缠斗。一刀不中便退,换人再上。协力作战,保存体力,找准时机,带活口来见我。”   勇士们没有人高呼,只是攥起拳头,抵在胸口轻叩。   是夏于人的行礼方式。   李行弱微微点头:“去吧。”   乞弗兰祉抬手:“行动!”   老狼挥了挥手,转身朝黑暗中走去,九道黑影紧跟在他身后,飞快地融入了夜色。   今晚这个驿站不会太平静,每一个人都会被卷进这场变故,面临生和死的抉择。   但从这一刻开始,南北归一,历史将是新的局面。   乞弗兰祉看着黑洞洞的门口,胸中热血一股股上涌,她拽了拽韩飞镜,拱手道:“阿姑,我们也去了。”   说完,她拉着韩飞镜就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李行弱。   她走向卧寝,阿姚吃过药后,安静地睡了。两个婢女就坐在对面矮榻上,穿着直袖窄衫,手边放两把铁剑,一旦有异样,她们能及时拔剑。   见李行弱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李行弱吩咐道:“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明白?”   “是。”   她站了一会儿,料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卧寝出来,坐到主位上。   不多时,卢显戈传来急信。   北地营兵入夜后一半人都被泻药撂倒,拉得腿软脚虚,连裤子都提不上。另一半人被混乱吓得手足无措,想起去拿兵器,却没有马,被她带去的骑兵一冲,全部降了。   卢显戈轻松控制将领,接管了营门,已经在清点人马和物资,请她放心行事。   后顾之忧解除,接下来只用专心对付赵王。   李行弱满意地笑笑,把信塞进袖口,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来人手持豹头令箭,声称五十名豹卫集结待命,请她示下。   李行弱只有一个命令:“接替夏于勇士,活捉冉兴。”   她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怎么可能仅有七十五人。   战术是商量好的。   赵王行辕布防岗哨的习惯,值夜换哨的时间,防守薄弱的方位,已经在这几天摸得一清二楚。   首先要分出一队人去管控驿站官员和入住官吏,这个任务交给镇得住场的乞弗兰祉。   其次是对付外沿的刀斧手,大概是五十人,让虎贲和武士协同作战。谁来负责断后、破门、牵制、主攻、收尾,提前议定,动作要干脆果断。   再往里面,是赵王亲卫三十人,这群人警惕性很高,武力差不多和韩飞镜等同,就由韩飞镜带人去收拾。   最后一层,是贴身保护的近卫。这些人不知底细,但身手肯定不差,只能由十名勇士专心对付。   行动展开,武士和虎贲们分头行动,牢牢盯住每一间屋、每一个哨位,出手快又准,全程没有发出响动,外层很快突破了。   他们打开了通道,围住外沿,容韩飞镜等人向内突进。   这一层是亲卫住的院落,已经发现了外院动静,赶忙派了人去报信,但是韩飞镜的动作更快,早让人封死了去路。   床上睡觉的,睁开眼就看到一把刀劈下来,屋外巡逻的,迎面就是一剑穿心。   片刻间,怒喝声中夹杂着惨叫。   只有那些神志清醒的亲卫,及时拔刀回防,和韩飞镜等人缠斗起来。   到底不是庸人,不比那些刀斧手容易对付。韩飞镜一人对付三人,把亲卫引开,掩护老狼他们进了内院,奔向目标冉兴。   冉兴今夜喝了不少南地美酒,睡得略沉。等他听到近卫的示警声醒过来时,门外已经打成一片。   他昏沉迷糊的头脑霎时间清醒了七分,身体本能地撑床翻跪而起,右手去摸床头的佩剑,却听见一声破碎的巨响。   冉兴扭头看,一扇窗夹着木头碎屑飞进来,破开的窗口,老狼一马当先,举着长刀跳进来,朝他的方向一顿猛劈。   冉兴暴喝一声,大手抓起枕头扔去,转眼就从床上翻滚而下,大脚踩在地上,拔出床头长刀,迎上老狼砍来的第二刀。   冉兴高大蛮壮,这一刀仅仅是单手挥出,却有千钧之力。   老狼只觉一股巨力震动四肢,整条手臂都麻了,握刀的虎口更是剧痛。他踉跄着退出四五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虎口裂开一道口,有血流出。   他心中震骇。单凭蛮力,自己远不是赵王对手。   而这时,冉兴已经完全缓过神。他没穿衣,赤着上身,手臂振刀时,虬结的肌肉在黑暗中也显而易见。   黑暗中,他盯住老狼,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凶恶的笑:“憋了几天的火,李行弱就亲自送人头来了。今晚老子要叫她知道,女人滚回闺阁才能保住贱命。”   “无耻老狗!”老狼咬牙骂了一句,挥刀就是砍。   他清楚自己恐怕挡不了冉兴几刀,但也不需要太久。只等九名勇士搞定近卫,腾出手来,他们十对一,冉兴再猛也有累的时候,还怕搞不定?   老狼横刀格挡几刀,人被他一脚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柜子上。冉兴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踏住他胸口,举刀要刺,突然一阵风声从背后袭来。   冉兴回身,挥刀挡开了吹箭,将偷袭之人一刀震开,接着又有两名勇士从左右两个方向咆哮着攻上来。   包括老狼在内,四名勇士将他围住了。但他左一刀,右一踹,就将四人狠狠摔出去。   同时外面传来更大打斗声,似乎有更多人涌了进来。冉兴以为是自己人,几步掠到门前,一把拉开门,一个近卫满脸血地倒在了眼前。   “大王……驿站被围了,我们的人出不去。”说完脖子一伸,抽搐着咽了气。   冉兴眼底像烧红的两个灯笼,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他将门一摔,回身把扑上来的一个勇士举起,往墙壁上狠狠贯去。   那名勇士趴在地上,当场吐出一口血。见同伴重伤,其他三人愤恨交加,有人挥刀,有人吹箭,把东西全往他身上招呼。   冉兴杀红了眼,一刀下去,刀尖顶穿了一人肚子。那人双手抓住刀身,口中吐出血沫,眼珠鼓了出来。   解决了一个,冉兴抬起大脚,又把另一人踩在地上,劈手夺过吹箭,往心口上就是一扎。地上的人身躯一僵,不再动弹。   等其余六人陆续冲进来时,满地躺着人,血溅得到处都是。   四人倒了三个,只剩老狼还在负伤支撑。这一场战,用时不长,但打得惨烈。   不过也亏得他们以命相搏,卸了冉兴大半气力。   隗巍大叫一声,挥刀就砍。少年人气盛,一刀贯注全身力气,把冉兴劈了出去。   冉兴踉跄了几步,被散落的东西绊住脚,没站定。七个人迅速分散开,把人围住,来了个饿狼扑食,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还有锁臂的,按腿的,搂脖子的。   有人气吁吁地喊:“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北地营兵也完了……你这个王做到头了,受死吧!”   “啊啊啊……”冉兴听了这话青筋暴起,唾沫乱喷,“李行弱,老子抓到你,必要剥皮抽筋!你们这些走狗,等老子拧断你们的脖子!”   冉兴挥舞两条胳膊,还真的掀翻了两人,把其余人也带得东倒西歪。   众人赶忙爬起来,来了个泰山压顶,拿了吹箭往身上扎,又抽了短刀抵住脖子。   冉兴身体被压在地面,两腿乱蹬,半晌没挣起来,嘴里呜哇乱骂,咆哮得像一头野牛。   屋里七人还在按牛一样的赵王,屋外的打斗也到了尾声。   在两声凄厉的惨叫里,卧寝的门轰然倒地,一个七窍流血的近卫摔了进来,瞪大着双眼,在地上抽了两下便死了。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外头窜进来,老狼不由得心头一凛。   来人用黑巾遮脸,只露出两个眼睛,不是他眼熟的面孔。   那两名蒙面人也不搭话,大步走过来,扯下隗巍肩上解了一半的绳索,绕过冉兴的手腕和脚踝,利落地绑紧。   冉兴中了麻沸散,挣扎的力气变小了,嘴里却还在叫骂。   做完这些,其中一个蒙面人道:“大行台有令,带回活口。余下的事交给我们。”   两人不说废话,一左一右架起快晕过去的冉兴,拖向门外。   老狼不清楚这些人来历,不敢迟疑,拔腿追出去。其余人把牺牲的、受伤的同伴,或背或扛的,带出了这间破碎的屋子。   到了院子里,他们才发现,韩飞镜的左右两边,除了脸熟的虎贲和武士,还有好几十个黑衣蒙面人,每一个人都手持长剑,脚下尸体横七竖八。   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多人?   他们都忘了伤口的疼,只剩下惊讶。   惊讶的功夫,人群窸窸窣窣分开了一条小路,两盏灯笼后面,李行弱走了进来。   她先看向伤痕累累的老狼他们,道:“诸位辛苦了,带伤员下去疗伤,为逝者好生收殓。”   有人过来,带了老狼他们下去。   李行弱这才走到冉兴面前。   中了麻药的冉兴,竟然还有力气瞪面前的人。   李行弱挑眉:“赵王的意志当真叫人意外。”   冉兴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天,自己会被这个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女人逮住,还像牲口一样绑住四肢。   “李行弱,你个贱人,敢跟我玩阴的……有种单打独斗……我会把你的牙一颗颗敲掉,把你的手脚全部挑断。啊——”   李行弱狠狠一脚踩在他脸上,笑道:“茹毛饮血的杂/种,配跟我谈有种。”   冉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我要砍了你的头!”   他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似的。   李行弱根本不受他激怒,只是脚尖用力,把他的脸在地上反复碾压,挤压得变形。   “放心,我不会轻易杀了你。赵王千里跋涉来到南境,我这个主人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才对……”   她笑眯了眼:“让我想想,时间这么长,要怎么招待才好。”   “娘,他滥杀无辜,不要让他好过。”韩飞镜急道。今晚这一战,她目睹太多人因他而死。   “是了,赵王最大的爱好就是虐杀取乐,就像杀朝天驿馆的官吏、明月楼的琴师、赶车的车夫、做饭的火夫、侍奉的婢女、我的恩人……听说在北地,还杀过怀胎七月的孕妇,襁褓的婴儿。”   她踢了踢冉兴的头:“对了,听说你还养豹子,养老虎,因为不满百姓抱怨征税太重,你就把豢养的老虎放进村子……是这样吗?”   冉兴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但药效上来了,声音小到听不清。   李行弱垂着眼帘,看他眼睛眨动了几下,要睡过去的模样,便慢慢松开了脚。   “卢功曹送了铁笼过来,给他带上铁镣关进去。”   她交代左右,又转头看向韩飞镜,问道:“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   韩飞镜恶狠狠道:“这样的暴君,就该砍下头颅,再五马分尸,抛尸荒野。”   “是么?”   李行弱看了她好几眼,招来两个豹卫:“我把赵王交给你们看管,保证他活着的前提下,每月末从他身上取一个部件,拿来我看。”   两名豹卫面无表情地领命,和其他人把冉兴抬了下去。   李行弱说得相当委婉,韩飞镜却吓住了。   “娘……”她追在身后,小声问,“是要做成人棍?”   李行弱没有回答,而是问她:“如果你是君王,是要贤名还是骂名?”   “那肯定是贤名。”韩飞镜脱口道,“是个人都不会想要骂名吧。”   李行弱看着她道:“所以我才要做挨骂的事。”   韩飞镜脚步一滞,愣住了。   母亲没有停下脚步,背影跟着两盏灯笼融进了黑夜:“当你想做贤人时,所有事都会成为阻路石,你也就做不成贤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这天晚上的驿站灯火通明, 亮了一宿。   卢显戈接管北地营兵后,连夜带人来接应,乌泱泱的人马挤满了整个驿站。收殓尸体、收治伤员, 半夜忙到了天明。   十个勇士,死了一个, 四个重伤。其余武士和虎贲,加上冉兴那头的人,死了有一百来人。   天蒙蒙亮时, 驿站敞阔的院子里, 尸体已经摆满了,那股浓腥味直冲天灵盖, 浓得散都散不开。   从新朝建立以来,这座驿站还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变故。大小官吏战战兢兢, 到天亮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青黑发紫, 比死了亲人都难看。   驿丞被拎出来回话时,两条腿都软得快站不住了。夏于公主把他们一群官吏关在前头, 虽说没见着双方是怎么交的手,但是被迫听了半宿的打斗, 眼皮跟着跳了整夜。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还不让上报朝廷,跟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官吏们心里打着鼓,看看李行弱, 再看看身旁的同僚,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他们太清楚了,夜里的哗变意味着什么。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不报, 朝廷追查起来,他们也是要被问责的啊……   正僵持,一个士卒端了木盘进来,呈到众人面前。   木盘上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断口处还连着白骨,瞧着像是刚砍下来不久。   士卒果然禀道:“奉大行台命令,这是刚从赵王手上砍下的手指,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仅是扫了一眼,下巴指着周围快把头垂到脚背的人:“让这里的人也看看,务必看仔细些。”   “是。”士卒领了命,端着木盘从众人眼前缓缓走过。   经过韩飞镜眼前时,她想到母亲说过,每月要从冉兴身上取一个部位,便有些不寒而栗。不是觉得残忍,而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母亲。   乞弗兰祉却嗤笑着说:“一根手指算便宜他了,换我动手,非得卸他一条膀子。”   只是手指,但效果比一具尸体更震撼。   它会让人遐想,赵王是清醒着受刑?还是昏迷着疼醒?亦或者是在折磨到奄奄一息才砍下的?   满院官吏的头皮发麻,冷汗顺着每个人的背往下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吞咽着口水,都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便低下头,决计不敢多看。   赵王到了南境都得剐一层皮肉下来,他们这些河底小虾米,哪个还敢奏报朝廷?   就当自己瞎了聋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要是上面派人追查,那就装傻好了。   到了这关口,官吏们也不犹豫了,赶紧跟李行弱表决忠心,并且保证驿卒们会保密,还会协助一起清扫场地,收拾残局。   他们识时务,李行弱是满意的:“你们说到就要做到,不要让我为难。要是上面的人追查起来,便说是流寇杀官,卢功曹带兵缉匪,这些尸身是匪徒的,明白了?”   驿丞点头:“下官明白。”   乞弗兰祉凑到驿丞耳边威胁:“希望你是聪明人。前朝余孽的下场,应该也听说了吧?他们子孙一大堆,砍了三天才砍完。你们这样的,根本用不了三息。”   “是是。”驿丞抹着脑门的汗,一个劲地哈腰,“下官必是守口如瓶。”   他领着官吏,恭恭敬敬把李行弱一行人送出驿站。   李行弱要赶着回府。   她把卢显戈留下来收尾,让乞弗兰祉和韩飞镜协助。   这里人多口杂,不敢保证不会走漏风声,所以要有人严密监视和管束。最主要的还是对北地营兵的处置,那么多人,不可能全杀了。   卢显戈知道怎么做,韩飞镜可以趁机跟她学。   李行弱安排好,便带了阿姚回府。   伏维则得了传信,和仆婢老早就迎在了门口。   见到人的那一刻,撒欢的小狗似的,欢欢喜喜地说:“府主可算回来了!一直没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转着圈把李行弱迎进屋子里,嘘寒问暖的,高兴得不行。   这阵子她没在身边,李行弱还挺冷清的,如今一回来,又被她吵得直揉额头。   “行了行了,你快消停些。”   她把激动的小丫头按住,笑着问:“让你和林麟两个小丫头护送,吓坏了没有?路上可遇到棘手的麻烦?”   “没有没有。”   伏维则摆手道:“我们可厉害了!连庄老都快夸我们胆大,敢带这么多人南下。对了,我娘隔三差五就来问府主回了没有,想当面道谢呢。”   李行弱坐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水:“突然把人弄到南境来,应当还不适应罢?”   伏维则激动道:“府主别担心,我娘可会来事了,刚到第一天就把家里带的吃用分给大伙,不到两天就跟四面八方的人混了个脸熟。这不,在屋闲不住,今天又跟我爹帮人摘果子去了。乡亲们为表感谢,还送了一筐鲜果,就是天气热,容易坏,我给存井里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这才注意到跟在李行弱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脸生的娘子。   “咦,这位是?”   伏维则好奇地歪了歪头。   阿姚脸上伤疤吓人,刚进来时不少人盯着看,虽然两个带剑婢女跟着,但阿姚还是怯怕。见伏维则这会儿打量她,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都藏在李行弱身后。   李行弱摸摸她的头,容她用自己来藏身:“她叫阿姚,是我的异姓妹妹。”   伏维则看阿姚缩着肩膀,以为是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便笑嘻嘻地和她说:“娘子别害怕,这里的人都很良善的。”   阿姚不说话,只是紧紧揪着李行弱的衣袖。   李行弱轻轻抚着阿姚的肩:“不怕。”   然后对站立一旁的张管家道:“你交代下去,姚娘子以后就是这府里的主人,她的住处、饮食、衣物,都要照我的份例来。”   “是。”张管家躬身应下。   李行弱又指着带剑婢女:“这两个原是飞镜的婢女,到家之后,要送还回去的。你把我院子里的人拨去服侍,再从中挑两个机灵的婢女,且跟在她们身边学着伺候几天,记住她的饮食喜好、汤药用法、睡觉习惯……往后姚娘子就交由她们照料。”   张管家没料到这个面目损毁的娘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如此重要,竟然把自己的贴身婢媪都拨了去。   他怔了怔,连忙点头:“府主放心,收到信后,奴就命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里里外外都换过了,虽不是全新,也是尽量用了好的。”   南境环境条件不好,住得舒坦就好,李行弱又不是要他弄个金窝银窝出来。   她道:“颠簸了一路,也累了,把娘子带下去休息吧。”   “是。”张管家拱手应了,走在前头带路,把三人引下去。   看着阿姚依依不舍地回头,李行弱对伏维则道:“她生病了,不认人,也怕跟人相处。你去请杜缘,来给看看脉。”   伏维则道:“可是杜神医给邻县村民看诊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行弱:“怎么回事?”   伏维则回道:“是以前就有的老问题。只要下暴雨,不是决坝洪涝,就是山剥皮。邻县前头几日垮了山,把山脚下的村子埋了,韩太守带人去处理,把杜神医也带走了。”   李行弱皱眉:“怎么没人回禀此事?”   伏维则:“庄老说了,治灾救民在她们的职责范围,不能事事都让府主操心。”   她又说:“府主也确实不用担心,就在昨天,洪水控制了,受灾百姓也安置妥了。”   李行弱松了口气:“庄老没在宅廨?”   伏维则:“伪朝那边的田地,在春天开始播种早稻,正好这月收成,结果遭到暴雨洪涝袭击,辛苦播种的粮食据说毁了一些。庄老听说后,就和钟娘子启程赶去边境了。”   南边的地是连着伪朝控制的区域,当时因为两方势力对峙,荒废了很多年,一直到她铲除前朝余孽,土地重新划分,荒废的田地又才重新开垦出来。眼看收成在即,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温饱了,如果心血被毁,那确实糟心。   治理一个地方,每天都要面对数不清的困难,其中灾难是最常见的。经历多了,反而会很平静地接受。   李行弱道:“等庄老回来再说吧。”   她还没好好休息,又让伏维则带路,先去各个院子看望李家家眷。   两批家眷提早回来了七天,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年轻娘子们至今还没出过院门,连宅子有几个门,朝哪儿开的都不清楚,要什么东西,就让嬷嬷婢女去办。所知道的那点事,也都是从婢女嘴里听到的。   李行弱说:“我这里不约束你们。想出门就带好婢女仆役,跟管家说一声,提早回来便是了。你们还这么年轻,别把日子过得这么苦巴巴的。”   五娘子眼睛微亮,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姐妹和嫂子弟媳,大家都面面相看。   还是四娘子李姮开口:“姑祖母说得对,我们一起去,人多就不怕了。再说我们可是大行台的家眷,谁敢欺负我们,那就是跟大行台过不去。而且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姑祖母治理下的南境。”   其余人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院子里追逐玩闹的孩子们也都跑进来,一颗颗小脑袋趴在娘子们身边:“我们也要去。”   “想去就去。”李行弱拍瓜似的,一路拍过去,“只是要跟紧大人,别瞎跑。要是走散了,可就找不到家了。”   “好耶!”孩子们欢呼起来,拍着手蹦跳着。   李行弱吩咐侍女:“去跟庖厨说,饭菜多做些。今晚在前堂摆饭,把各院的人都叫来一起吃。”   李姮不客气地提要求:“要吃南边的饮食,什么鱼啊螃蟹的,都想尝尝。”   李行弱答应得爽快:“那就都安排上。”   到了晚上,前堂的饭摆了满满两大桌,大人小孩都来了,分别坐一桌。   那些侄孙媳妇们稍显拘谨,互相推让着,谁也不肯先动筷。   “吃吧,凉了腥味重。”李行弱坐在主位,给她们夹菜,“今晚大家就一起吃,除了年节,以后三餐你们就在自己院子过,不必过来问安,省得麻烦。”   大家跟着动起筷子,一时间,说笑声一片,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饭后,李行弱把李姮单独留下,跟她说起孩子上学的事。   她的意思是,孩子来了南境,学业也不能耽搁,该上学还是得继续上。   “我看你性子活络,就由你回去跟大家讲这件事。”   李姮问:“那是去官学,还是请先生来?”   李行弱想了想,摆手道:“官学侧重人才选拔,适合年岁长些的。府里的孩子年纪还小,尚在启蒙,还是跟同龄人一块读书吧。”   她说:“芙蓉乡有村塾,不同年龄的孩子学不同的知识,而且那里同龄孩子也多。”   “村塾……她们能答应吗?”李姮道。   李行弱笑道:“你要讲过了才知道,不是吗?”   李姮:“好,那我去试试。”   回去的路上,李姮揣着姑祖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又调转方向,去找了伏维则,打听了那个什么芙蓉乡的事。   伏维则就跟她讲了在芙蓉乡的经历,居然把她听得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于是次日一早, 李姮就去找了几个嫂子,把大家聚到一起,说起去芙蓉乡塾上学的事。   几个嫂子听完, 相互看了看,都没有先接话。   到了这一辈人, 李家男子结亲,娶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最次的家里也是吏员出身。   大嫂是妯娌几个身份最高的, 便先开了口:“姑祖母替我们着想, 按理说我们该感恩的。可姑祖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却让我们的孩子去村塾, 这像什么话?咱们好歹是郡公府里的公子,跟一群平民挤一处读书, 让京城那群贵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二嫂道:“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就是怕学的那些东西拿不上台面, 来日为官作宰,比旁人矮一截, 那可是耽误人一辈子。”   其余几个嫂子原本还在摇摆,听了这话也动了心。   李姮耳朵里只听到嗡嗡声, 全是异议。   大嫂见李姮不说话,放轻了语气:“四娘子,姑祖母让你来问,你就再回去问问, 有没有转圜余地?就是去不了官学,也请个先生到府上来,开办个族学。咱们自己出银子,不花公中的钱, 总可以吧?”   几个嫂子点头。   “对,前程要紧,钱咱们凑一凑也能拿出几个。”   李姮道:“嫂子们考虑得也有理。可我想问嫂子们一句。先帝在时,李家是什么光景?再后来姑祖母入朝,李家又是什么光景?”   “这二十年起起落落,各位嫂子是看在眼里的。平心而论,姑祖母若是没有回来,咱们李家迟早是被清算的下场,到了那时,什么门第银钱,还有前程,都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嫂子们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姮。   李姮继续说:“嫂子们怕丢面子,担心孩子比不过别人,我理解。可嫂子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姑祖母做的事都有她的考量。她选择村塾,也一定是有道理的。”   “我没去看过芙蓉乡的村塾,但是跟人打听过了。那里的塾师教孩子们的东西,是其他先生不会教的,比如种地耕田、分辨粮种药草、如何搭建房屋……在这个世道,愿意教大家谋生的人,是有天地人心的圣贤。”   她自己说出来时,心里也会为之一震:“我说的你们也许不信,那咱们不如趁着出门的机会,到那个地方亲眼看看。”   她语气平缓,提出的建议也能让人接受。   嫂子们原本还有怨气,不知不觉泄了一半。   二嫂笑着说:“你这嘴哟……难怪姑祖母让你来说。”   李姮道:“要是碰上婶娘,我决计是要骂人的。”   别的嫂子调侃她:“那怎么跟我们就讲理了?”   “因为这是好事,当然要支持了。”李姮捧着银瓶,缓缓低下头。   “从前听别人说姑祖母这不好,那不好的,就像书本写的妖后艳妃。我回家跟婵姐姐一通抱怨,她就跟我分辨起来,骂那些书是酸儒所写,故意把姑祖母写坏了,她就自己写了一本年谱,告诉我姑祖母是怎样的人。我虽然跟姑祖母接触不多,却也看得出来,她不惧骂名,是真正心有大世界的人。”   她说着,也把大家给说得伤心起来。   “二娘子也是苦命人,怪就怪我们关心太少,让她走了那样的路。”二嫂叹了口气,“只盼她还活着,尽早回家来。”   李姮摇头:“婵姐姐不会觉得自己命苦。她跟我说过,死了就化成风雨,烂成泥,活着就做地下的根茎,长成大树,给大家遮风避雨。我隐隐觉得,她还活着,她的愿望也实现了,我们真的在她这颗大树下得到了庇护。”   众人听着这略显童稚的话语,根本笑不出来。   大嫂说:“就听四娘子的话,咱们去看看。”   “行!”嫂子们都点了头,讨论起何时出门。   李姮坐了一会儿,才往主院来,想把嫂子们的打算告诉李行弱。   然而人没在后院,只有那个满脸疤痕的娘子在,她一问管家,才知道人一早就出门了。   张管家道:“这厢遭灾,大行台铁定是坐不住的,吃过早膳就出了门,去外头巡视了。四娘子在家闷的话,不如跟去瞧瞧,奴叫人给你备车?”   李姮来得早,也知道南方这时节经常暴雨,动不动就是洪涝灾害。往年官员不作为,遍地是流民匪寇,听管家这么说,她心里也好奇。   “我去了不会添乱吗?我听说南境混乱,良民不敢轻易出门。”   张管家笑道:“娘子说的都是从前的事了。高希夷一死,贪官污吏一查,大行台把南境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让庄老放开了治理。不是奴跟娘子说大话,往年百姓都往北边逃,东边跑,如今南境形式大好,外乡人都往这儿来讨生活呢。”   李姮说:“大行台要忙事,那我能找到吗?”   张管家:“好找!左不过就那几个地方,府里的仆役熟门熟路,走不差的。娘子要去的话,就带两个婢女,奴去叫车。”   李姮仔细一想:“也行,我回去准备一下。”   她与张管家说好,一路小跑回去换了身衣裙,就带两个婢女便出了门。   赶车的仆役果然是熟门熟路,穿街过巷驶出城,往东走了约两刻钟,便望见李行弱站在一颗老榕树下,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在中间。   还是伏维则眼尖,老远朝她挥手,然后提着裙子跑过来:“真稀奇,四娘子怎么出门了?”   两人是南下途中熟络起来的。   李姮笑吟吟地回答:“来看姑祖母治理的地方。”   伏维则闻言一乐:“嘿,那你要看的就多了,一时半刻的可看不过来。”   李姮:“你是这里的前辈了,就请你当个向导如何?”   伏维则自然不会推辞,大大方方一挥手:“走,我带你逛逛,保管叫你大开眼界。”   她先领了人去见李行弱。   两人穿过层层护卫和士卒,走到了人群中央。   李行弱手持一根树枝,指着眼前的窝棚,对身边一群穿了官服的人说着什么。   可能是行军习惯了,她常年都是梳的双辫。今日却穿了深色裾袍,头发绾作高髻,以鎏金长钗固定修饰,威严中多了两分肃穆。   见两个小娘子手挽着手跑过来,她将树枝递给官员,问道:“你自己来的?”   李姮敛衽一礼:“是张管家安排的马车,走的大路,一路平稳。儿家也是想出来长长见识,大行台可别赶儿家回去!”   李行弱嘴角微弯:“来都来了,赶你做什么?你去吧,让维则给你作向导。”   “是嘞,她也要我作向导。”伏维则拉起李姮的手就走,“走走走,我跟你从头说起……”   从伏维则嘴里得知,这里原是废弃的营地,后来被用来安置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算起来,这些人在这里住了有一年了。   李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好大一片窝棚搭建在平地上,大到望不见尽头。   看上去虽然简陋,但是整洁干净。   “这儿现在叫白龙村,有一百多人呢。”   伏维则带着她走上进窝棚区的小路,边走边说:“我们出征前,这里臭气熏天,什么脏水污秽都在地上,脚都落不下去。住的地方又潮湿又邋遢,吃的喝的也不干净,好多人都生了病。”   “府主走之前,还派了医官给大伙治病。没想到我们回来,庄老她们就办成了好几件大工程。不仅给大家治了病,还修了暗渠明渠,埋了陶管排污。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全新的地方。”   李姮暗暗吸气:“一百多个人挺难管的吧?”   她昨晚劝说那几个嫂子都够难了,要是让她劝说一百多个人,那晚上估计别想睡觉了。   伏维则道:“一百多不算什么,南境现在军队人数都有十五万,都被府主治得服服帖帖。”   路上碰到在门前干活的村民,都挥着手招呼:   “伏小娘子又来了!”   “哟,这位娘子好面生,可是新来的官?”   说着还笨拙地作了一个揖。   伏维则回道:“不是官,但也跟官离不远。她是我们北斗府的娘子,京城来的,大家多照应。”   怕李姮不懂,她又转头解释:“府主放了招募,咱们从去年开始增编了几批官员,考核进来的就有女官。你刚才看到府主身边的文吏了吧?那些就是招进来的官,主要是协助治理这个地方。”   走到尽头,是一间用木头搭建的小屋。   小屋修得简单,只有一扇门,两个窗。窗扇用芦苇编织的,用竿子撑在半空,可以看到里面走动的身影,听到孩子稚嫩的读书声。   伏维则给她介绍:“是村里的临时学堂,流落到这里的一位老儒生主动教学。村里的娃娃都能来学,不收钱的。”   “芙蓉乡的村塾不在这里吗?”李姮问。   伏维则:“那是另一个地方了,在西边。你想去的话,等我空了带你去。”   说完,几个孩子从学堂里嘻嘻哈哈跑出来,在外面追逐打闹。   “噢,看来下课了。”   伏维则被豆丁大的孩子撞了腿,李姮伸手扶了一把,两人笑着让到旁边,便看到一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   “辜娘子?”   伏维则惊讶道:“庄老说你去参加考核了,而且已经考上了。你怎么还来这里呀?”   辜韫书快步走了过来,笑着解释:“庄老在所有村子都设了社学,贫寒家庭的孩子都被要求识字。咱们文吏手头的事忙完了,会被下派到社学去当先生。而且我是官学训导手下的文吏,负责的就是巡视各地社学,纠察底下的村子是否照办。”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不肯去呢……”   伏维则拍了拍胸口:“你是官家娘子出身,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要是耽误在这里,人才就埋没了。”   辜韫书不好意思道:“谬赞了,我也就托生在官家,才有机会学这些东西。”   李姮昨晚听伏维则讲的,就已经很震撼了。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嘴上听来的远远赶不上亲身体会。   “女孩子去乡下那些偏远地方,不害怕吗?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歹人了怎么办?”李家女眷来南境这么多天,连门都不敢出,她们竟然敢出门。   辜韫书道:“娘子能想到的,庄老都想到了。通常我们不会单独行动,是好几人一起,当中还要配一名女护卫,一名男护卫,确保我们的安危。”   李姮恍然:“那考虑得很周到。”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她是大行台的侄孙女,刚来这里,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为两人相互引荐一番,让两人认识过后,又接着问辜韫书:“你最近都来这里教书吗?”   辜韫书摇头:“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现在是农忙,要等农闲了再来。”   伏维则很吃惊:“什么?白龙村也有地种了!”   辜韫书眼睛微亮:“是啊。那些没有主人的荒地已经按人头分下来,交给大伙自己去开垦。虽说分到的面积不大,但是一家分一亩两亩的,就是少种些也有吃的。大家有了盼头,干活有劲,日子就过起来了。”   “也是。”伏维则很感慨,“才来那会儿,吃的都没有,这转眼都有收成了。再过不久,白龙村村民也能像芙蓉乡一样,盖自家的房子了。”   几人朝前走着,不觉就走到了田埂上。   金黄的麦子铺在天边,被切割成东一块西一块,被风吹起波浪时,好像可以闻到烘干的麦壳味。   “这就是村民分到的田地。”   麦田里的刈麦人像蚂蚁,在日头下搬运一家人的存粮。   辜韫书告诉她们,村民只向朝廷交了少量赋税,但迟早要恢复到原有的赋税。毕竟赋税的不公,也会引发南境百姓的不满。   那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但辜韫书很有信心,只要大行台在,日子会越过越过。   她们在麦田边站了好一会儿,又顺着路折返,回到窝棚的时候,有人气吁吁地找来,把辜韫书叫走了。   于是伏维则和李姮也回到了那颗老榕树。   李行弱姿态闲散地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摞纸,眉头微蹙着,在听文吏们汇报事务。   李姮没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人后。   文吏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说起民房的修建,粮种的分配,民夫服役的天数,每一件都条理清楚。周围的官吏无一人走神,一个个飞快地翻着手里的簿子。   伏维则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这些就是我说的增编官员,庄老要把她们培养成行业翘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李姮问:“大概有多少人?”   伏维则:“整个南境加起来有两百三多人了。男官还是占大部分, 女官只有五十来人,但跟从前比起来,走出来的娘子是越来越多了。”   李姮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你也不差。事事有回应, 什么都清楚。”   “那当然。”伏维则提了提胸,“跟府主一年了, 饭不能白吃,月钱不能白拿。”   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娘子相视一笑,正这时, 听到一阵笑嚷声。   她们好奇地抬眼看去。一行穿短褐的村民满面笑容地走来, 大约十来人,有两个人还抬着竹篓, 沉甸甸的,压得竹竿都弯了, 不知装的什么。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妻,伏赫然是伏维则的爹娘, 伏大壮和王娘子。   村民们在扈从把守的范围止了步,领头的是个老人, 笑着拱手:“小人是隔壁村的,来给大行台送瓜果, 劳烦通传一声。也不耽误事,送完就走。”   扈从还没说话,李行弱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别拦着,让他们进来。”   扈从让开一条路, 老人领着这群人进来,向李行弱行礼道:“大行台,这是自家地里的瓜果,刚摘的, 看天气这么热,特地送来给大家解渴。”   他让抬竹篓的两人把篓子放下,把铺在上面的荷叶拿开,露出黄澄澄的柑橘,红彤彤的石榴。虽然大小不匀,但瓜果清甜的味道一下子便散开来。   伏大壮和王娘子自来熟,抱起橘子挨着给大家发。   王娘子嘴甜手快,转了一圈,分了大半,最后才走到女儿伏维则面前,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丫头热不热?”   伏维则摇头,笑着说:“娘倒是不嫌热,整天跟人屁股后面摘果子。人家给你工钱吗?你天天给人家打白工。”   王娘子晓得女儿是开玩笑的,轻轻瞪她:“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罢了,谈什么钱,俗气!”   伏维则撇了下嘴:“噢,这就乡亲了,一点不见外……”   王娘子拍她一下,没再跟她讲,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把最后一个大柑橘塞李姮手里:“李娘子难得出来走。来,吃个大的。”   她们在角落里找了阴凉地,把荷叶垫在屁股下,一边扒橘子,一边唠家常。   李行弱也在扒橘子皮。掰了一瓣,味道有点酸,而且还有一丝苦涩,算不上多好吃,她眯起眼睛才勉强咽下去。   老人笑哈哈地说:“大行台定是拿到酸橘子了,罪过罪过。”   李行弱还眯着眼:“看来是我运气不好,吃到最酸的了。”   老人道:“这果子酸的酸,甜的甜,但筛选一下,也将就能吃。”   旁边的村民道:“去年雨水多,没敢多用肥。”   另一个村民道:“不错了,都好多年没挂这么大的果了。往年结的全是核桃大,又硬又涩,一口下去酸得牙倒,吃不了,只能烂在树上。还是托了大行台的福,咱们才能吃上果子。”   “是啊。”村民们附和起来。   李行弱道:“那是什么话?我一没帮忙施肥,二没帮忙疏果,能有我什么事?还不是你们经营妥善,得到的回报。”   她说得轻飘飘,大家都笑起来。   老人说:“去年几乎到了没米下锅的地步,要不是大行台减免赋税,咱们村都该饿死了。只是今年……”   李行弱暗笑:“老人家有话不妨直说。”   老人支吾着,被旁边的村民推了一把,才开口继续说:“小人看白龙村没交税,这今年我们村的夏税……”   李行弱扒橘子的手顿住。她就知道,这橘子不是那么好吃的。   她往伏大壮那儿看了眼。   伏大壮是个机灵人,一下就领会到她的意思,扯着嗓门道:“南境不是在打仗嘛,怎么还免税?那粮饷哪来的,不会是大行台自己掏的吧?哎呀,大行台还是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一拍大腿:“想当年我也是打杂的泥腿子,瘦得跟柴棍似的,你们看我现在穿的……有吃有穿,也不发愁,这都是我乖乖听话得来的福报啊。我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大伙说句心里话,谁对你们好,心里要有一杆秤,牢牢记着,别做让大行台为难的事。”   “我不是吓你们。我们老家一个村,曾经也有一个好官,待乡亲们好得跟爹娘一样,自己穷得兜里一个子都没有。结果好人没好报,那年朝廷征收入头税,村民抡锄头把人砸死了。后来朝廷就派了个恶官,把人头税增加了两成,那帮刁民不交,就把人拖去衙门往死里打。那一村的人从此过得水深火热,没两年西瀛又入村,没人管他们死活,全村人都被屠了……”   伏大壮这话还挺有威慑力的,一口气说完,在场的村民听得脸色都变了,都没人敢站出来提夏税的事。   李行弱这才开口:“行了啊大壮,少说那些吓人的话。”   她把手里的酸橘子吃完,拍去沾在手指的白络,吩咐左右的官员:“乡亲们的瓜果既然送来了,那就按市价给些银钱,你们拿回去分给同僚,品尝一下百姓亲手摘的果实吧。”   官员们笑着应下了,喊了两个士卒抬上竹篓,领乡亲们去秤果子。   那些村民热闹地来,沉默地走了。   李姮凑到伏维则耳边说:“你爹配合打得好。”   伏维则抿嘴一笑:“我爹那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不算配合。”   王娘子也点头:“丫头说得没错,我们是真托了大行台的福。”   她起身往李行弱那儿去,两人也跟过去。   李行弱看了眼李姮,抬手示意亲卫,要打道回府了。   她一边走,一边和身旁跟着的官员说:“战乱时,大家顾着活命,一滴水就能感恩戴德。等到太平了,人的胃口就跟着变大,会要肉、要酒、要好的衣裳和大的宅子。南境是好起来了,但弊端也跟着变多了。”   官员道:“其实弊端一直都在。只是像大行台说的,那会儿只顾得上活命。”   她笑着说:“大行台习惯了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还不习惯暗流下的较量。”   伏维则跟在几步外,听得似懂非懂,李行弱忽然转过身来唤她:“快走了,咱们回府吃饭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唉,来了。”伏维则一听吃饭,连忙跟爹娘道了别,拉着李姮登上马车。   官员们这才驻足拱手,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两个小娘子坐李姮的车,李行弱坐自己的车,一行人赶在晌午回到府里。   午食时间正好,李行弱留了李姮一起用膳。   李姮本来就是找她说事的,就在饭桌上顺势把孩子上学的事讲了讲。   李行弱觉得有理:“芙蓉乡的教学方式跟京城差异挺大,孩子们一下子换个路子,难免水土不服。而且不知根底,怕把孩子教偏了。她们当娘的,都是全心全意替孩子的前程考虑,谨慎些没错。”   “我今天听了汇报,芙蓉乡的民房建好了,比预期提前了一个月。这阵子趁农忙在搬家,到处乱糟糟的,恐怕不便。不如等忙完了,让维则给你们带路。”   李姮应道:“好,我听姑祖母安排。”   吃完饭,李姮就回了院子,把话带给了嫂子们。   李行弱犯困,想小憩片刻,仆役又说府衙来人了。   把人引进来,是韩复岑手底下的官吏。   先向她汇报了州县各地受灾的情况,伤亡人数,然后说到了钱上面。   说了一长串,得出结论就是,在经历战争、治灾、流民安置后,钱像流水一样淌了出去,何况还有数万万大军……如果不促进收入,南境将面临更大的财政问题。   只靠赋税是远远不够的,她的庄田和食实封也被用来养几百上千的官员武士。   李行弱想了想,把好久不见的谈治玉找来,清楚地算了一笔账。   算下来,李行弱脑子里只剩“钱”这个字了。   百姓要钱,官员要钱,她更要钱。   她管谁要钱去?   只能问朝廷要了,然后等苍吴和骆越的盐铁收入。   谈治玉委婉地说,他不管怎么敛财,只管手里的账簿。他说有钱也是以后的事,至少眼前很拮据,军饷要见底了。   李行弱让他说得头都疼了,把手里扇子摇得呼哧呼哧响:“这屋里你看什么值钱,拿去换钱吧。”   谈治玉打量一圈,满眼嫌弃,最后落在她身上,才勉强点头。   然后就把她的玉佩解了,玉簪摘了,还把手里的扇子也拿走了。   反正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不剩。   李行弱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是没有证据。   谈治玉把东西都拿走了,才说:“其实庄老这次去巡视灾情,也是顺路去看矿藏开采进展。”   她回朝天城的那几个月,各处的矿藏就已经开采了。庄云梦派了得力的官员去监管,采矿用的是当地刑徒官奴,还有役夫。   谈治玉说:“庄老打算把盐卖给西边国家,然后用赚回来的钱对付西瀛。这个门路下官有,所以下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下官的姐姐传了信。如果顺利,要不了太久,下官的姐姐就会派人来,跟我们商谈这笔生意。”   李行弱的气这才消了大半:“你经常不干人事,就这件事像是人干的。”   谈治玉:“……”   李行弱也没收回他解去的东西,只说:“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等你把事情办妥,卖身契再减两年。”   谈治玉嘀咕:“还以为良心发现了。”   李行弱笑了。   有时候听他说话挺可气的,但是听完之后又会舒服很多。尤其是说没钱,一副摆烂不干的样子,格外好笑。   但他这头蒜,也终于到了发挥他最大价值的时候。   李行弱心情挺好,每日除了陪阿姚吃吃喝喝,就是出府巡视,过问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   有卢显戈的,有凤靥的,也有伪朝、苍吴、骆越的。中元节一过,还收到了庄云梦的书信。   庄云梦的信写得简单,问安的话一笔带过,便汇报起当地灾情。   在灾害中伤亡的百姓不多,粮食因为抢收及时,没有造成损失,请她放心。然后说到铁矿,已经开采了露头,回填废石,正在选矿,小部分已经投入熔炉冶炼。   她在信后特别写明,这次带了景玲珑和工匠们一起去,准备用使用冷锻法来打造第一批兵器。   李行弱把庄云梦的信看了又看,让伏维则回信给庄云梦,并让人持节前往三地,将驻扎的将军们全部召回南境。   不只她高兴,伏维则写的字都快飘起来。   “府主的事业越做越大了,一年前都不敢想。”   李行弱笑着问:“高兴吗?”   伏维则用力点头:“高兴啊!原来管理一个地方,就像种地,撒下种子,给它浇水、施肥、锄草,然后看着它发芽,长出青苗,再结出累累果实。”   李行弱觉得比喻也没错,露出欣慰的笑:“你今年十四了?”   伏维则:“嗯,八月满十四。”   说话间,纸上墨迹已经晾干,她用力盖上印,把信交给信使。   李行弱看她动作麻利,还挺感慨:“小丫头做事上手了,越来越有风范。”   伏维则嘿嘿笑:“我娘也这么说。”   李行弱道:“后面要忙的事更多,这两日天气好,咱们明天去芙蓉乡走走。你去跟李姮说,让她们有个准备。”   伏维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这就去。”   她一路往李家女眷住的院子来,找到了在一块做针线的大家,把去芙蓉乡的事跟他们讲了。   李姮闻言道:“我看姑祖母每天都挺忙的,不会耽误她吧?”   大嫂也说:“我们帮不上什么,也不好往前凑,只是听下人讲,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才回府。”   “忙也是真的忙。”伏维则掰着手指头数,“天不亮就要起身处理公文,做出批示,召集官员议事,偶尔还要去巡视军营。晚上用完膳,得接着看文书。那是真忙啊,我每日跟着做事,光是看那些字都要眼晕了。”   她说完又补充:“不过府主乐在其中,哪怕只是地里多收上来一斗粮,她都能高兴好久。”   大嫂说:“那行,明天咱们就远远跟着,尽量不给姑祖母添麻烦。”   出发的时间说好了,要去的人也统计好,大家就交代婢媪去准备。   李姮说:“咱们又是车马,又是车夫的,还要带护卫仆役,乌泱泱好大一群人,兴师动众也不好。要不就委屈一下,各家少带两个下人?”   出门在外,动静太大容易招眼。如今境况不同,身为大行台的家眷,她们更该低调做人。   她说得是有理的,大家没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二天, 一大家女眷带了孩子们坐上马车,只带一个婢女跟随,便出了府。   几辆青帷马车, 女眷孩子们挤着坐,帘子一放, 人就躲在里面偷偷往外看。   李行弱和伏维则骑的马,澄空也来了,身体长高了, 结实了, 骑马也骑得有模有样。   李行弱问她有没有好好认字。   澄空还是那么腼腆,不好意思地说:“我比较笨, 学得没有同龄人快。”   李行弱笑道:“那就是会了。”   她随意考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澄空答得磕磕绊绊, 但都答上来了。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片刻后, 车队出了城,拐上官道。   没有了街巷遮挡, 视野豁然开朗。一眼望去,围墙修起来了, 坊门也有了,原来开阔的空地上,成片的民房拔地而起,黄土墙、青灰瓦, 由横七竖八的小道连接起来。   这样的南境,平静安泰得有些不真实。   李行弱目光扫过,缓缓策马上前。   走近了,坊门大开着, 路上一个接一个,全是往里面赶车搬家的芙蓉乡乡民。   车上摞着箱笼被褥、锅碗瓢盆,还有装了鸡鸭的竹笼,妇孺孩童们能走路的走路,不能走的坐车上。   往里面走,更是热闹。每家每户的门开着,房前屋后都是人。那已经提前搬来的,有人扯绳晾衣被,有人打理菜地,有人帮着搬家的人搭手,还有几户人家挤在一处说话。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李家女眷们哪里见过这些,只敢躲在车里。   倒是李家孩子看什么都稀奇,早把脑袋伸到车窗外,笑得比路边追逐嬉戏的乡童还大声。   乡童们见车上的李家孩子穿着打扮显贵,也觉得新鲜,追着车一路跑一路问:“你们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家孩子说:“我们是北斗府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可是我们曾姑祖的府邸!”   乡童大大方方回答:“知道啊,大行台吃饭睡觉的地方嘛,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们胆子真大。”李家孩子捂着嘴咯咯笑,“就不怕大行台把你们抓起来?”   乡童笃定道:“大行台不会抓我们,但是会教训你们。”   说着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跟同伴们笑嘻嘻地跑开了。   车上的李家孩子也不生气,只是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想看他们往哪里去。   坐在身边的女子却把人拽回来:“坐好了,小心摔出去。外面乱糟糟的,那些都是农人的孩子,别把你们带坏了。”   女眷们都呆在车上,李姮早就闷坏了,跳下车来透了透气,问她们要不要出来。大家都觉得人生地不熟,不肯轻易下车。   李姮没办法,就带了婢女往前走,走到伏维则的马前。   伏维则在跟澄空说话,转头看到她,便问道:“四娘子,你要不要骑马?”   李姮看看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大马,有点怕,但又跃跃欲试:“我没骑过,能行吗?”   “那肯定行啊。”伏维则嘿嘿一笑,翻身下来,去拉她胳膊,“你上来试试,我给你牵着,摔不了的。”   李姮也不推辞,借着她的胳膊,踩着马镫小心坐上去。马走动起来,摇摇晃晃的,吓得她叫出声,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了。   伏维则牵马在前面说:“放松,就跟你做针线一样的,绷得越紧越做不好。”   “好。”李姮试着让自己身体放松下来,走出一段路,慢慢适应着,跟坐车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路上碰到人,笑盈盈地问:“小娘子怎么还在这,大行台都走了好远。”   伏维则笑道:“丢不了。”   她又问:“村塾今天开课吗?我想去瞧瞧。”   那人道:“快去吧,都在。学堂是最早修起来的,也是最早搬过来的。”   “好嘞,谢了。”   伏维则谢了人,牵着马往村塾走,女眷们的车队跟上。   路有大路,有小道,纵横交错着,还种了树。一盏茶的工夫,看到青砖灰瓦的院子,就是学堂了。   伏维则叫了女眷们下车。   女眷们纷纷戴上帷帽,跟在李姮身后,犹犹豫豫地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往四处打量。   学堂内跟她们想象中的大不相同。学生年纪大的小的都有,男女也有,那些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都是跟男孩们共用一张书案读书的。   李家的孩子乍然见到这么多年纪一般大的学子,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挣开母亲的手,撒丫子跑过去,很快混进入群里,玩到了一处。   女眷们快步跟上,就见好多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女眷们快步跟上,就见宽敞的院子围了一群学子,里三层外三层挤着,嘀嘀咕咕,不知在议论什么。   李姮凑过去瞧,眼睛里装满了好奇。   地上铺了几张芦席,上头用摆了十来个陶盘,每个盘里都盛了不同粮种。她认得稻米和豆,别的叫不出名字。   学子们就是指着这些粮种在议论。   “这稻米粒长,是新育的长粒米。”   “一看就不是。上次我去看过陈叔的培育田,种的长粒米是短芒,红稻米是无芒,这明显就是红米稻。”   两人争执之际,旁边小学子捏了一粒,放嘴里嚼了嚼,眼睛微亮:“是红米稻才对!老师说过,外形分辨不出的话,还可以尝一下味道。你们尝,是不是有股豆香?”   其余学子跟着尝了尝,纷纷点着头。   “听庄老说,境内田地不多,要优先播种产量高的粮种。红米稻产量较低,不够成熟,可以带到苍吴这些地方试种。”   “苍吴的国民能听话吗?”   “苍吴王都被幽禁在朝天了,他们再不听话,只能接着挨打了。”   学子们议论着,又继续看那些粮种,估算着产量。   李家的小孩子们看不懂,但是觉着好玩,挤进去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一个大学子笑着解释:“区分粮种。”   李姮问:“什么用处?”   大学子道:“你们看,这些粮食看似差不多,其实产地不同,各有各的脾性和收成。我们把它分清楚,哪些是耐旱的、哪些能抗虫、哪些产量高,再种到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这样能合理利用所有田地,减少无用功,提高粮产。”   李姮恍然,完全没想过种地还有这样的学问。在她看来,只要把粮食种到地里,成熟后再收获就行了。   李家的一个孩子仰着脸问:“这样不会很麻烦吗?”   “不麻烦。”大学子认真地说,“对种地的百姓来说,这些像睁眼闭眼一样简单。只要能多收粮食,大家就能吃饱饭。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李姮:“没想到你们还学这些。”   别的学子笑着说:“要学的。我们芙蓉乡的孩子也读圣贤书,但一辈子都要学种地,要知道五谷从哪儿来,长什么样,分得清楚稻和麦。”   大嫂眉头微皱:“老师不该教些利于仕途的学问么?好比《礼》《易》《春秋》这些。”   她的话难免有些高傲,学子却没生气,笑呵呵地反问了一句:“仕途不就是为天下计么?我们做的正是民生的学问。”   大嫂愣住,竟被学子给问住了。   李姮看着那些粮种,想起自己从会认字起,母亲就教她摆弄针头线脑了。   母亲说:“别小看这小小一根针,这一根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要冻死在寒天了。你踏踏实实的,拿稳这针,就能活。”   母亲是小户人家的娘子,能学到的就是绣活了。她不抱怨谁,只是牢牢抓住手里能做的活。   此刻想来,李姮突然觉得那一根针,是身体的第二根脊梁,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且安心。   她回神的时候,李家的孩子们已经趴到了地上,跟着那些学子一块儿辨认粮种,还学着别人放在嘴里尝。   或许孩子们只是觉得新奇好玩,还不理解其中深意。   但有了这扇门,迟早都会打开。   “姑祖母用心良苦。”她道。   李家女眷们站在那里,表情有茫然的,有不解的,似乎被这闻所未闻的教学冲击到了。   在学堂停留了许久,直到孩子们玩累了,困了,被婢女抱回车上,一行人才离开。   李行弱已经在村口等她们了。   她坐在大石头上,手里摇着一张荷叶纳凉。见女眷们出来,抬手示意她们稍等。   村老们正陪着她说话,说到请她给新居赐名,李行弱说:“也不用改名,芙蓉乡的名字就挺好,很吉利。”   “等战事平定,在附近种上芙蓉,还像原来的芙蓉乡一样。以后这里就是单独的乡,你们的家,仍按你们的习俗生活吧……”   她看着那些历时了大半年修成的民房,眼睛弯成了两条弯。   芙蓉乡的民房建好了,乡民们住进了新家。   事情在一件一件地完成。   下一步就是恢复耕作,打造兵器,同时还要击退盘踞罗耶城的西瀛人,收复失地。   李行弱说办就办,还要大家一起办。   所以回了府,她就让文吏连夜把布告拟出来。   一纸文书发下去,要求文官武将全部参与,每人在本职之外,还要额外领几份差事,甚至还要当民夫一样去干力气活。   令旨一级级传开,可是要了人命了,衙署上下全乱套。   户曹忙着核计赈灾账目,如今被塞了协查西境流民户籍的差事,急得他满嘴生燎泡。兵曹既要操练新兵,又要合理安排人手开垦屯田,烦得他满屋子乱窜。工曹要督造防御工事,现在也被赶下田去种地,主官的头发一抓掉一把。   这一招打得人措手不及,整个南境跟竹子扔进大火里似的。衙署里每天都是眉头紧蹙的官吏,催问声下,那些差役腿都快跑断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韩复岑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稿子写着写着就愣住了,怎么都写不下去。十八年前的今天,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日的好朋友离开了,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四十个同学。我可能就是幸存者综合征,会因为活着感到内疚。 第149章   韩复岑刚处理完灾情回来,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去换衣裳,就被人堵了路, 二话不说,匆匆忙忙给拉到了得闲斋。   得闲斋里, 李行弱蜡黄着脸,面前堆着山一样高的公文,人都快埋得没影子了。   看到韩复岑, 她就是看到了救星, 拍着那些摞高的文书说:“别急着回去,你先帮我把这些公文批了。庄老她们不在, 我这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两只眼睛, 看不过来,也批不过。”   韩复岑脚下一个趔趄, 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行台找下官来,就是使唤下官批示文书?”   李行弱长叹:“那也是因为我相信韩君, 离不开韩君,才把这么重要的活托付给韩君啊。”   有人不用, 她又不是傻子。   说着扬了扬下巴,吩咐仆役婢女:“快去,搬一张书案来,再煮一壶今年的新茶。”   伏维则倒是动作麻利, 反应机灵:“我也去拿些点心来。韩太守干活辛苦,总不好饿着肚子。”   下人已经把书案搬来,笔墨纸砚摆上,一摞摞文书抱上来, 三两下便布置妥当,恭请他入座。   韩复岑看着书案,又看看文书,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认命地撩袍坐下了。   伏维则又眼力见十足,帮着翻开文书,将笔捧到他眼前,那殷勤的架势,看得让人眼皮直跳。   韩复岑无可奈何地接了笔:“大行台这布告下得是不是仓促了?底下官员飞书跟下官抱怨,说时间太赶,完全来不及准备。”   李行弱也头大:“没办法,都跟我哭穷,搞得好像我能凭空变出钱来一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既然他们觉得事情轻松,那就大家有福同享,一起来干活。”   她把文书看完一本,就往旁边丢一本,让伏维则去整理:“大家也别埋怨,我把我那个儿子也叫回来了,这打仗垦田的事,姐弟俩一个都跑不了。”   反正这苦不能她一个人吃。   韩复岑手里的笔一顿:“差事增多,负担过重,官员很难不生怨怼。”   “平息怨气,是你们这些上官的事。”李行弱态度恨坚定,“我的部下,出征路上没有仆人伺候,生活要自理,屯田要耕种。这些还仅仅是最轻松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挂官回乡。”   她微微挑眉:“这都算暴政的话,那北地该算什么,是地狱?”   韩复岑愣了一下,既然说到北地,他就顺势问起:“大行台打算如何处置赵王?”   李行弱没有告诉过自己囚禁赵王的行动,但以他们韩家人的脑子,很难瞒得住。   “拘在黑瞎子山,暂时不会让他死,但也不会让他活得太轻松。”   “北地跟来的营兵,我还不能全然信任,暂时当作民夫,拉来干活。等冉兴死了,收编到南境驻军。”   韩复岑:“可是赵王长期不通信,北地是瞒不住的。”   “我叫人模仿了他的笔迹和口吻通信,瞒不住的时候,就是我进京的时候。”李行弱看他道,“当然,前提是看赵王世子敢不敢起兵进京。”   韩复岑猜到她的这一招意在逼反北地。   等赵王的事彻底暴露,她的目的就会人尽皆知。到那时,考验的就是皇帝的决心,赵王世子的忠心。   他道:“还是起兵的好。最好这位世子有统兵的能力,和匹配的野心,杀进皇宫,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李行弱该怎么说他,怎么就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摇着头道:“咱们的陛下,想玩螳螂捕蝉的把戏,但是掌控不了,玩脱了。”   韩复岑后知后觉,囚禁赵王这一招实在是高招。   她杀赵王,是为民除害,赢了北地民心。   赵王世子如果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是站不住理的。如果不起兵,那便要错失名正言顺进京的机会,还要背上不孝子的骂名。   而皇帝那边,更是一道难题。站李行弱,可能面临大军入京、自己暴毙的局面,站赵王世子,也要面临做傀儡天子、无端病逝的局面。   怎么选都是死。   韩复岑:“大行台都有进京的名义。”   李行弱笑道:“希望不会等太久。”   她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下,一看是长篇大论,头疼地丢回去:“以后写文书的时候,一句话能说清的,就别两句话。”   伏维则笑眯眯道:“等庄老她们回来,府主就能轻松了。”   南境政务一直都是庄云梦和钟定慧协同处理。还是庄炟聪明,知道不是人干的活,压根不碰,跑去研制督造军器。   李行弱脖子都酸了,站起身来扭扭:“我这累了一天,实在不行。韩君批完这摞,那边还有一筐,好好批,干不完可就走不了了。”   见她走到窗前,往罗汉榻上一躺,韩复岑手中的笔险些丢出去:“下官的命也是人命。”   李行弱仰面躺着,闭着眼说:“能者多劳嘛。”   韩复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公文,太阳穴突突跳。   伏维则在一旁偷笑,把点心往他手边推,小声说:“这摞批完,还有一筐呢。府主这阵子太累了,就劳韩太守辛苦辛苦。这点心先垫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送来。”   韩复岑叹了口气,认命干活。   罗汉榻上的李行弱眉结渐渐松开,半晌道:“韩君有异议的,挑出来放一边,我醒了再看。”   韩复岑应了一声,提笔蘸墨,旁边的伏维则手脚麻利地为他翻着文书。   窗外日光渐斜,屋里只余翻动书页纸张的声音,茶汤滚煮的声音,下人来来去去,伏维则取了外衣给睡着的人盖上,顺便把灯烛也点上了。   就这么安静,竟有些平和的味道。   韩复岑批完最后一本,搁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时,李行弱已经熟睡。   看着那张睡得平静的脸,韩复岑问伏维则:“她这样几日了?”   伏维则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伏维则轻声道:“是三个月。你们根本不知道府主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睁眼就是忙,那是真累。”   韩复岑沉默了,低头看向批完的文书,神色有些复杂。   一年就做了别人好几年才做成的事,拼成这样,不累才怪。   良久,他起了身,把极重要的文书摞到案上。   伏维则送他出来,听到他说:“杜神医已经回了,明早请她来给诊脉吧。”   伏维则:“忘不了。”   李行弱生怕耽误了阿姚的用药,天天都在念这事,伏维则一直都记着的,所以次日鸡一叫,她就把还在睡觉的杜缘强行拖来。   李行弱睁眼时,就看到床边一张拉得老长的脸。   “噢,杜神医这是打道回府了?”她坐起身,拍着额头说,“……我这觉睡得,居然天都亮了。”   杜缘沉着脸说:“贵体余毒未除,麻烦大行台顾惜一下自己,别往死里折腾。”   “说得那么难听。”李行弱站起来伸了个腰,“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杜缘声音冷硬:“既然有数,那么请问大行台,最近几月可发现身体异样?”   李行弱笃定道:“能吃能喝,饭量不减,并无异常。”   杜缘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眼,这才开口:“大行台让人送来的东西,下官看了。病案里根据病情作出调整的药方,是在研制解药。瓷瓶里装的那些药丸,也确实像解药,但只是半成品,并不能彻底解毒。”   李行弱:“既然不能解毒,为何要服用。”   杜缘目光:“结合大行台信里的描述,和种种留痕。下官猜测,还有第二个人中了这种毒,因为时间紧迫,张道英亟需解药为其解毒。”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行弱:“可惜,这次回京没能抓到张道英。”   或许阿姚知道什么。   她道:“我想请你给一个人看病。”   杜缘无奈道:“知道了,伏维则这丫头一大早就讲了。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吵得人耳根子疼。”   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就别废话了,赶紧看病去吧!咱们府主天天都盼着你回来。”   说着帮她背了药箱,急吼吼推着人往外走。   三人穿过前院,进了月亮门后来到后院,婢女见到人来,远远地迎住,把她们带进一间厢房。   有了婢女的悉心照料,阿姚这段日子养得不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见到生人就吓得直往李行弱身后躲。   她很安静地坐在软垫铺就的矮榻上,听见动静,目光怯怯地朝一行人打量,见有一个不认识,她便低下头,交握的两只手不安地揪来揪去。   杜缘对她脸上的疤痕相当淡定,也不多话,轻轻托住起她的脸。   阿姚想要往后缩,被按住了肩膀。   杜缘自幼从医,见的病患不少,这样全是疤痕的脸,对她来说并不奇特。   “刀伤。”   不难看出是乱刀划出来的。皮肉撕裂后,没有及时医治,导致伤口翻卷,然后靠身体自己愈合,结出厚痂。   杜缘检查完伤势,又拉过阿姚的手开始诊脉。   片刻后,松开手,看向李行弱:“这些刀口少说有大半年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能不能治?”李行弱问。   杜缘回答直接:“皮肉长死了,恢复原来的容貌不可能,我尽量用药膏化开疤痕,让颜色淡一些。至于伤口,只能说我可以尝试外治,这是一个很长的治疗过程,要做好准备。”   李行弱:“尽量治吧。”   杜缘继续说:“除了外伤,还受了很大惊吓。你们看她的眼神,要么呆滞涣散,要么惊恐畏惧,这叫惊心失神,用民间的话说,就是被吓傻了。”   她顿了顿,补了道:“但是这个能治。”   李行弱暗暗松一口气:“大概治多久?”   “不好说,少说要半年。”   杜缘坐下来,铺开一页纸,提笔开始写药方:“外伤和内症必须分开治,先化淤,再安神,吃药的同时还要配合施针。这些是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关键还要看她配合。”   李行弱道:“只要能治好她,任何要求都满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下官哪有要求, 只盼给您老人家解了毒,好给小叔赎罪,好跟家里人交代。”   杜缘说着说着又叹气:“一天天不消停, 回来就活干,半口气都不让人喘。”   伏维则咯咯笑:“大家都一样, 又不是杜神医一个人在干活。这么一想,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杜缘:“没觉得。一直觉得自己很命苦。”   李行弱让他给噎了,清了清嗓子:“……就劳你再辛苦一阵, 我给你放假。”   杜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手指抖了一下:“就当大行台没说过这话,下官没听过吧。”   放假, 说什么笑话?她原本是给她一个人看病的,看着看着, 就给所有人看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李行弱逮住能用的人, 那是往干了榨。   李行弱搓着大腿上的衣料:“那个……你没休息过?”   杜缘不想继续这个破坏友好气氛的话题,把写好的方子给婢女:“按这个去买药。”   婢女捧过药方退下, 去安排煎药的事。   李行弱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内疚的:“上次让她们带了珍贵药材回来,你都拿去用吧。”   再珍贵的药材, 也是用在她们身上。杜缘没拒绝:“晚些时候,让丰俨来拿。”   “丰俨是谁?”李行弱记不起这人。   伏维则道:“我知道,马大夫的义子兼徒弟。”   经她提醒,李行弱总算记起来:“马大夫父子俩怎么跟你走一块去的?”   杜缘道:“庄老把整理出来的外经全给了下官。外经中不少失传的外治医术, 马大夫对此很感兴趣,时常带着他那个徒弟来跟下官探讨。一来二去,庄老便提了他进太医署,和下官一道管理编收的生员, 兼以教学。当然,下官教不了学生,主要是他在负责教学。”   李行弱笑道:“这么说来,有人帮忙分担,你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是会抓重点的。   杜缘只恨自己嘴快,默了半晌,道:“生员招来就是用的,止血包扎这些活就交给生员去做,看诊交给医士试试,摸不准的再让上官出面。”   李行弱不住在点头,笑眯眯地回她一句:“行。”   有人干活,怎么都行。   几人说话时,阿姚在她们之间看来看去。   杜神医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姚看着杜缘,眼睛直愣愣的,仍是不表达喜恶。   杜缘没再追问,站起身,向候着的另一个婢女交代:“前面的汤药停用,从今天开始按我新开的方子煎服,三日后我再来施针。”   “是。”婢女应下。   杜缘转而向李行弱拱手:“下官就告退了。”   李行弱点头,见她背起药箱退出,让伏维则跟去送送:“你顺道再跟张管家说一声,把京城带来的药材找出来。”   “好。”伏维则转身跟上。   人走后,婢女传了膳。   给阿姚做的早膳很简单,都是羹汤、小菜、蒸糕,这些清淡调理的食物。   阿姚默默捧着碗,一口口吃得又快又急,呛到时,咳得浑身都在抖。   李行弱轻轻抚着她的背:“阿姚,慢点吃。”   陪阿姚吃了早膳,坐了小半日,等伏维则折返,两人才一起回上房。   晌午婢女备了洗澡水,她舒服地泡了个澡,在院子里躺着晒头,连日来的疲乏消了大半。   躺舒服了,她才起身,挽起晾干的头发,换一件半旧的裾袍,慢悠悠往得闲斋去。   今天黑瞎子山营地传了文书。   赵王冉兴被囚禁的这些天,起初两日是大吵大闹,啐骂看守,辱骂李行弱。后来声音嘶哑了,就哑着嗓子骂人,把铁笼子都掰变了形。哪怕已经断了一指,狂暴得还是跟平日没两样,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卢显戈判定冉兴精神状态不稳,为免横生枝节,提议押回郡县严加看守。   李行弱觉得可行,提笔批准。   文书传回黑瞎子山营地,第二天韩飞镜和乞弗兰祉就将人质押送至郡县,关进最大的监牢。   两人一道回北斗府复命时,李行弱还在斟酌需要复审的文书内容。   她问:“伤员情况如何了?”   乞弗兰祉回道:“行军太医轮值看诊,轻伤已经陆续归队,像老狼他们伤势较重的,还得休养一段时间,就暂时留在黑瞎子山营地养伤。等养好了伤,再来复命。”   李行弱想了想:“那让马家父子带生员去吧,咱们增编的这批生员要积累经验,才好应付后面的战事。”   乞弗兰祉拱手:“阿姑说的是。我隐隐觉着,这次组建的龙盾军会是一把更精良的尖刀。”   李行弱只是笑笑。没那么简单,精锐需要兵器和战马,都是钱砸出来的,并且要大量的钱。   想到这,她看向乞弗兰祉。说到马,现在也该向夏于购买马匹了。   “兰祉,你该回夏于了。”她道。   “不!阿姑,我不回去。”乞弗兰祉下意识反驳,“我还要随阿姑出征西境。”   李行弱解释:“你不回去,我要的马怎么办?越是往西去,越要配备高大彪悍、耐力好的战马。你且回去,告诉你阿干,我需要七百匹调/教驯服的夏于马。银钱我会照付,最好年底就能交付一半。”   战马关乎战事,关系到西境的命运。乞弗兰祉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可她又实在是舍不得离开。   “可这样的话,我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阿姑了。”   李行弱无奈:“等仗打完了,你一辈子呆这里都行。”   “……那也行吧。”乞弗兰祉虽然不大情愿,但大业当前,只能把私心放一边了。   听到她要走,一年半载都回不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韩飞镜了。她实在开心得不行,没忍住笑出了声。   乞弗兰祉瞪她:“烦人!”   反正人都要走了,韩飞镜心情好,不屑跟她计较:“回去好好养马,别辜负我娘的重托。”   乞弗兰祉哼了一声。   李行弱看着春风满面的韩飞镜:“高兴什么,你的事做完了?”   韩飞镜收敛表情,正色道:“差不多了。对了,那三十二名协助我们的北地营兵,再三询问过意愿,他们都不愿再回去了。哪怕是不在行伍,只做寻常的百姓,也不回北地了。”   “怎么说?”李行弱问。   韩飞镜回道:“他们说,赵王残暴不仁,本就人神共愤,要不是拿了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是不会替他卖命的。这次蒙大行台救治收留,也是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他们愿编入南境驻军大营,听从调遣。”   “至于北地那边,除了家里老小,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知道大行台事前许以承诺,便挑选了可靠的人手,北上找到他们的家眷,保护南下。”   李行弱道:“这的确是我允诺之事,理应兑现。你派出去的人,行事要稳妥,别让赵王余党察觉端倪,影响计划。   韩飞镜:“明白。”   李行弱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兰祉,你也回去打点行装,尽早回夏于吧。”   乞弗兰祉振声道:“阿姑宽心,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的,争取早回。”   两人拱了拱手,一前一后出了得闲斋。   伏维则看着出去的背影,道:“夏于公主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李行弱拍了拍手边摞得老高的文书,“你现在的使命就是把这些文书整理出来,安排人分发下去。”   “噢。”伏维则在对面坐下了,嘴里嘀咕着,“他们递上来的这些文书一定要写这么长吗?明明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们写起来累,我们看得也累。”   李行弱道:“所以我不适合做文官。”   跟打仗比起来,和文官打交道难多了。   大部分文官都喜欢长篇大论,还要掺杂着之乎者也讲道理,讲这件事落到实处有多困难,唱衰的功力看得人火冒三丈。   李行弱一看批不完的公文,就无比想念庄云梦和钟定慧。   这两人遇上再难搞的官员都能拿捏,不是宰相根苗是什么?   批完最后一本,李行弱长长地出一口气,把笔一扔,整个人仰面瘫在地上。   把她丢战场厮杀三天都不一定喊累,如今三天两头被这些虾兵蟹将烦得头大。   “……以后这种活,还是交给能干的人去干吧。我这种老粗,去营地上干活得了。”   说要去,她一头坐了起来,唤伏维则:“去牵马,咱们去营地。”   两人也不多带人,各自骑一匹马,顶着炎炎烈日往城外大营去了。   还是营地舒坦。   听到士卒们呼呼喝喝的操练声,李行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泥土的味道灌进肺腑,压在胸口的郁闷都散了,整个人都敞亮了。   她就是野马,一直关家里是不行的,非得出来跑跑才舒坦。   李行弱兴致勃勃,走路带风。先去中军帐看了轮值的军报,又去各营转上一圈。从步兵营到骑兵营,刀盾营到弓弩营,一路巡视过去,完全不带喊累的。   士卒们见她来了营地,腰板挺直了,操练得格外卖力。   走到女兵营,不同年龄的女子在练习射弩,比上次进步了,连眼神都练得更有劲了。   果然,风沙磨砺出来的人,坚韧会从骨子里透出来。   李行弱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见有人姿势不对,便上手纠正了动作。   她一边更正,一边跟大家道:“龙盾军最后两次选拔就在眼前了。不管能不能过,都去试,知道自己差距在哪,弱势在哪,再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强项。”   “是。”女兵们大声应诺,摩拳擦掌的,都表示会去。   接下来两天,李行弱都泡在营地里。白天跟营地里将官筛选候选士兵,晚上就跟大伙一起吃大锅饭,聊家常。   但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或许就是少了庄云梦她们,这南境格外冷清,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如今南境正值变革,糟乱是必然的,要形成规范,需要时间,更需要庄云梦她们这样的人坐镇后方。   这般想着,她决定走一趟,亲自到那个地方,看看那里的灾情,看看景玲珑铸的刀剑,再顺道接庄云梦她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所以是要看到景姐姐了吗?”   伏维则已经好久没看到景玲珑了, 听说要出远门,高兴得不行:“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再带些土仪给景姐姐。”   她跑回家, 跟母亲王娘子打包了一些土仪过来,叽叽喳喳地跟李行弱说:“从朝天出来时, 干娘给了好些东西,还有我娘,给做了一双鞋, 正好都带去。”   “对了, 府主,她要在那常驻吗?很快天就凉了, 我们要不要给她带些冬衣?”   李行弱看她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自己却不着急:“说不准, 你愿意带就带吧。”   “行,那我自己看着拿。”   伏维则手忙脚乱收拾包袱时, 乞弗兰祉垮着一张脸走进来:“阿姑……”   她说:“我是来同大家告别的。虽然很不想走,但大事要紧, 还是早点启程得了。”   李行弱笑:“早晚有见面的时候。”   她放下手里的活,吩咐人去牵马:“走吧, 我送你出城。”   乞弗兰祉眼里一热,本想说不用的,但想到又要许久不见,就没拒绝。   韩飞镜正好也跟过来, 听到要去送她,酸溜溜道:“你这尊大佛真有面,我娘都要送你。”   乞弗兰祉:“阿姑跟我亲,你眼红了。”   韩飞镜道:“我是我娘亲生的, 还用羡慕你?”   她嘴上没好话,但还是叫人牵来马,要一道出门,说就是顺路。   乞弗兰祉懒得拆穿她,骑了自己的战马,紧紧随在李行弱侧方。   她声音低落地说:“骑兵留下负担太重,我仍带回夏于。隗巍和老狼他们九人留下给阿姑使唤,我另外在骑兵中挑了五十个精锐,一并交给阿姑。”   “这些都是好苗子,留给阿姆,比跟着我回去有用。如果阿姆要开战,还请来信,我必带兵相助。”   “你的心意我明白。”李行弱没什么客套话,“路上小心,你人少势寡,不要和西瀛人正面冲突,务必绕道而行,平安归家。回去了,给你阿干带声好。买马的事,就烦你们兄妹上上心。”   乞弗兰祉:“兰祉谨记于心。马的事好办,有我在,夏于最好的马都留给阿姑。”   然后她又侧过头,叮嘱韩飞镜:“韩飞镜,别使你那些讨人厌的性子,要是叫我知道了,定饶不了你。还有,你一见男人就变蠢,奉劝你离男人远点。实在喜欢男人,我给你挑十个八个夏于勇士。”   “用你说!真啰嗦。”韩飞镜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别逼我骂人。”   都要走了,乞弗兰祉也不愿跟她拌嘴:“好自为之。”   她向李行弱轻轻拱手:“阿姑,就到这里吧,兰祉去了,来年再见。”   李行弱点头:“来年再见。”   乞弗兰祉心中再不舍,还是拽紧缰绳,狠狠甩了一鞭,纵马出去。   她跑在最前面,带着余下的兵马一路疾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韩飞镜站在李行弱身后,目送远去的队伍,嘴角翘了起来。   “总算走了啊。”她舒展着腰,脸上全是好心情。   李行弱瞥她:“心情这么好,干活一定很有劲,就你和伏维则,跟我出趟远门吧。”   韩飞镜一愣:“去哪儿?”   李行弱上下打量:“先把你的珠宝头面收起来,穿戴简单点,背好包袱来找我。”   “不能带下人?”   “不能。”干活带什么仆妇。   韩飞镜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回去就把首饰摘干净,发髻挽个髻,打扮成个寻常仆妇的样子,然后找了几身利落的窄袖衫,背在身上来见李行弱。   伏维则看到她时,倒是诧异:“这大概是韩将军最朴素的一次了。”   李行弱抬头将人打量了一番,看上去简洁,但是料子都是上好的。   她觉得不妥,但没说什么,仅是指着她的腰:“咱们去的是边境,不太安定,最好带上剑。”   “好,我去拿。”韩飞镜拔腿往外走。   等她带剑回来,韩复岑不知何时到的,站在廊下,看到三人简洁的打扮,微微一怔。   “大行台要出门?”   李行弱:“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我叫你来,是要把南境托付给你。”   说得随意,就好像要去走马踏春,晚上就回来似的。   但韩复岑听到的言外之意,是这南境的大事小事要他管,摞成山的文书要他批。   “大行台可是公文看累了?”他笑着问,语气了然。   李行弱被他戳穿,面不改色地否认:“哪有的事。我是去看冶铁进度的,你也知道,矿藏是命脉,我对这个上心。”   韩复岑没再道破,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大行台一路顺风。”   李行弱走到长几旁,将案上的断剑挂在腰上,又从壁上取下蕃弱弓,往韩飞镜怀里一扔。   韩飞镜本能地接住,愣住了:“娘?”   李行弱:“你不是想要这个。去年说了奖赏给你,现在它归你了。”   “……归我了。”韩飞镜握着弓,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从前她几近嘶声力竭地跟父亲闹,这张可以在父亲的书房,但绝不能在韩昭阳手里。   如今她得到了,却没有想象中激动。甚至觉得得到太晚了,得到太少了。   她好像……变贪婪了。   李行弱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怎么不高兴?不是一直想要?”   韩飞镜摇头:“没有。”   “出发吧。”   李行弱按剑走出房间,暑天的风扑面而来,热热的,像在一个蒸笼里。   她想起去拿扇子,手探到腰间才记起来,那唯一一把折扇被谈治玉解了去。   那厮当真是个抠门的。敛财时把地皮都剥一层,问他要钱时,都是从指缝里漏。   她摇摇头,大步跨出院子。   仆役已将白马牵到门外,包袱也都挎在了马背上。   李行弱拍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韩复岑站在马下,见她提起鞭子来,后退了几步,拱手行礼:“恭送大行台。”   李行弱看着他:“有你在,我放心。”   她不再耽搁,唤上伏维则和韩飞镜,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奔去。   往南走,越近边境,山区渐多,道路崎岖起来。   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总算到了边境受灾地区。   这一带是两军对阵的缓冲地带,土地贫瘠,百姓穷困,朝廷管理艰难,官员也管得松散。从前朝余孽伏诛后,已经重新调了官员整顿,但也不是一年半载能搞定的。   李行弱心里有准备,哪怕看到遍地饿殍的景象,也不会意外。可往前走,所见所闻是平静的。   沿途看到的水田和耕地都收割了,留下一地茬子。挨着场镇的地方,还能看到废弃不用的施粥棚,三三两两的官差正在收拾。   李行弱策马走到一个动作迟缓的老吏身边,问他:“老丈,这里灾情如何了?”   老吏手里还抱着拆下来的竹竿,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抬起来瞧她,半晌没说话。   韩飞镜道:“这位是朝廷来巡察灾情的官员,问你话怎么不答?”   老吏这才丢下东西,慌忙下拜。   李行弱抬手止住:“谁在主持救灾?”   老吏道:“回尊驾,是庄长史。”   庄长史就是庄云梦。   他年纪略大,说话慢慢的:“灾害刚上报,庄长史就下来巡视了,然后带着县丞主簿,从分粮开始,沿途设下粥棚,安置受灾百姓,组织官兵抢收庄稼。病患刚冒头,药材就送了来,有病的隔离起来治疗,没病的,就把那解毒防时疫的草药用大锅熬上一锅,分给大家喝了。”   “她老人家整日奔波,从早忙到晚,忙活了大半月,愣是把乱糟糟的地头给理顺了。唉,真是多亏了她,要不然,咱们这就成鬼城了。”   李行弱问:“流民安置在哪里?”   老吏道:“险情还没排除的那几天,庄长史带上官兵去抢修,把大伙都转移到这儿避险的。等洪水退了,就都回家去了。这年头打仗,只要兵马打不来,家还在,有一口吃的糊口,大伙还是宁愿回家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那庄长史在何处?”韩飞镜问他。   老吏指着路说:“继续往南边走了,要去看境外的耕田……不对不对,现在疆土收回,已经不能再叫境外了。”   李行弱道:“多谢告知。”   她们未去郡县,告别老吏后,就打马继续赶路了。   沿途没有见到流民,经过村子,看到的农田已经收割了,房屋大多是完好的,百姓虽然面有菜色,但不至于没饭吃。   只有挨着河道,那些洪水肆虐严重的地方,家门前还有淤泥,官差们组织了人手在清理路面。   她们滞留了一晚,没办法返回邸店落脚,就在外面露宿了一夜。   离开水患区,踏上去伪都的方向,情况也比想象中好。   伏维则感慨:“一路过来,跟我们去年看到的不一样。那会儿是战乱和水患,走在路上都是逃难的人,还能看到路倒尸。这才一年,南境变化好大。”   韩飞镜道:“变化大,还不是人的问题。我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情况严重,不是因为穷,而是从前的官员推卸责任,撂手不管。”   伏维则觉得有理:“那倒也是。自从府主接手,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行弱道:“我做的可不多,差不多都是庄老和钟定慧在操心。”   真让她自己干,可管不过来这么多事,头发都薅光。   伏维则:“有人帮忙,那也是因为她们慧眼识明主,愿意做谋士幕僚,供府主驱策。反正说来说去,府主身后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了。”   韩飞镜:“我娘在你眼里无所无能,怎么都能找到夸的。”   伏维则:“那还用说。”   李行弱让她给说笑了,掏出两个豆渣做的饼,一人分一个:“吃吧,不远了,加紧赶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骑马脚程快, 路上随便塞点干粮果腹,不耽搁赶路,很快便绕过山川, 到了地方。   这一片仅仅是伪朝为了避难,抢来屯兵的地方。关隘是二十年前强征当地民众修的, 当时条件有限,称不上多坚固,这也就为她带兵铲除余孽提供了便利条件。   李行弱远远望去, 城头上竖着己方的黑底旗, 战火烧过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而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 黄的绿的,不少农人正弯腰收割庄稼。   “这里粮食长势真好。府主, 我去看看。”伏维则一提缰绳,没等答应, 催马就跑去了前面。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韩飞镜比她大几岁, 心里也好奇,便拍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眨眼就跑远了。   李行弱落在后面也不着急,放缓了速度,边走边看。   风吹过来时,夹杂着很浓的庄稼气息。   路上的百姓或背或扛, 正在搬运收割下来的粮食,还有一些民夫,在官差监督下扛着锄头修缮道路。   一个老汉推着装满石料的木车经过,见骑了高头大马的李行弱, 眼神露出惊恐,忙不迭把车往旁边赶。   可那驮了石头的木车实在笨重得很,轮子在不平整的地面打滑,歪歪斜斜冲了两步,连人带车一下子翻倒在地,车斗里的石头滚了满地。   动静把旁边监督的官差吸引过来,见老汉撒了石料,顿时拉下了脸,扯下腰上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两鞭:“瞎眼的东西,路都看不清!把石料弄没了,我们交不了差,误了上头任务,仔细你们的贱命。”   鞭子落在背上,闷闷地响,老汉抱着头蜷缩着,不敢吭气,其余人也不敢管这闲事,埋着头走开。   李行弱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那官差还在卖力地挥鞭子,忽然就被人自后头一脚踹来,整个人飞了出去。   官差呈狗啃屎的姿态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鞭子也脱了手。   “哪个不要命……”官差愤怒抬头,对上李行弱冷冰冰的眼神,脸色一白,后半句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气势光是看着就叫人害怕,就像……就像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官差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懵在原地,还是同僚过来搀扶,才擦着脸慢慢起身。   李行弱没去理他,转身去看那老汉。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肩背被抽破了几道口,渗出血来。   李行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丈,快回去看伤。”   老汉眼里的惊恐还在,哆嗦着说:“没、没事,我能行。”   说完跌撞着把木车扶起来,又弯腰去抱那些石料。但他年纪在那了,体力不如青壮了,那些石头捡得十分吃力。   李行弱看向站在一边的两个官差,喝道:“站着做什么!过来捡。”   两人被她一声吼,脸上抗拒,身体却像下了蛊,帮着一起捡石料。   李行弱又叫住闻声赶来的一个官差:“你们上官是谁?把人叫来。他要是不来,就等我过去把他扔进大狱,今年他就准备在牢里过吧。”   对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这情形就知道不太妙,哈着腰下去了。   韩飞镜、伏维则领着庄灵秀等人过来,看到这一幕,直接招呼大家一块帮忙。   老汉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一群人替他收拾,既害怕,又茫然。   收拾完,都不需要吩咐,跟庄灵秀一起来的营兵就帮着把石料推走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庄灵秀也跟在场的人打听清了始末。   她跟李行弱解释:“去年仗打完之后,主要大臣官员押回了朝天,但底下中低级官员还是在用。本来就腐败,眼下没了伪朝的约束,又因为驻将交接了军务,要准备回南境,就更松散了。咱们刚来,看到的问题不少,太奶跟慧姐姐商议,由慧姐姐带着文吏整顿这些乱象。她们昨天开始复核官员历年政绩,没有十天半月估计搞不定。”   历朝历代,中低级官员是不参与政治决策的,所以对他们的处置通常不会太严厉。甚至会因为他们熟悉政务处理流程,仍旧留任原职,监督使用。   而且,对于新的政权来说,使用旧吏也是招揽助力,稳定人心的手段。   李行弱道:“离南境偏远,以为我鞭长莫及,管不到他们了,有些官吏就还是那副欺上瞒下的鬼德行。庄老做的对,我们需要的是有才能德行的官僚,蛀虫还是尽早剔除。”   她叫来韩飞镜:“你带上营兵,先去找张欧将军,告诉他我已经到了。然后你跟韩昭阳一道回来,协助钟定慧复核旧吏官业,准备清算。”   韩飞镜点头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也行,干嘛要韩昭阳……”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不喜跟他共事,是因为你父亲偏宠产生的不愉快,还是怕自己比不过他?”   “不是。”韩飞镜轻哼,“他有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还没看在眼里。”   真像乞弗兰祉说的,在韩飞镜眼里北斗府是她的囊中之物,根本没有威胁。   李行弱定定看了好几眼,道:“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但他选对了一条路,就是听话。”   韩飞镜愣住了。   李行弱又道:“现在是上官在指挥你做事,你只需要领命去施行。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明白了?”   韩飞镜咬了咬唇,拱手道:“遵命。”   庄灵秀上前道:“我也去吧。将军们最近在和苍吴那边的驻将整顿兵马,还要交接军务,不一定在大营,你去了未必能找到他们。”   李行弱点头。   庄灵秀把跟来的营兵叫上,准备走的时候,被官差叫来的官员也到了。   李行弱连看也懒得看,跟庄灵秀说:“把人带走,后续一起办。”   她指着打人的那个官差:“老人家的伤是他造成的,就由他负责医治。另外,回去了领二十军棍,再拿一两给老人家赔罪。”   气势汹汹的官差大概也是看出她身份不凡,吓懵了,一听要挨罚,腿一弯,跪在了地上:“上官饶命!卑职再不敢了……”   李行弱道:“我收拾前朝余孽,不是成为第二个余孽。你们仗势行凶,败坏法纪,挨军棍已经是从宽处置了。带下去领罚,其余旁观无视的差役一律同罪,各领十棍。”   她没有理会求饶声,挥手叫人带走,然后翻身上马,对呆住的老汉道:“老人家,你且回去治伤,事后再来上工。”   老汉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地上,眼泪汪汪地说着谢谢。   伏维则弯腰把他扶起,帮他拍去衣上沾的泥土:“老丈不必担心,这位是铲除前朝余孽的大行台,她能替你做主的。你们安心过日子,只要不犯法,不投敌,不跟着那些坏东西添乱,就能保你们一辈子平平顺顺。”   老汉怔住,还没反应过来,伏维则已经驾上马,去追李行弱了。   “府主。”   伏维则打马跟上,气吁吁地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苦力,实在可怜,怎么还叫他接着上工?”   李行弱放慢了速度:“怜惜贫苦,是你心善。但你要明白一个事实,他不做,就是别人来赚这份工钱了,他又去哪里弄钱养家糊口?不是人人都能开店行商,当官做吏。生来平庸又无家资的平民,守住眼前的东西就已经很费力了。”   伏维则明白了:“真希望芙蓉乡能培育出产量更高的粮种,从此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为生计发愁。”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万一有那么一天真的实现了呢。   李行弱笑笑,问她:“你可问过,运送的这些石料是做什么用?”   伏维则:“问了,修补城墙用,工钱日结,还管一顿饭。”   她说完,呀了一声,抬手指道:“府主,走错了,咱们得走这边。庄老就在丘陵旁边那片田地,我碰见了她们,才领庄灵秀来的。”   “好。”   李行弱甩动鞭子,白马飞驰而去。   只片刻,两人就到了田垄上。   李行弱勒住马,耕田种的黄豆,还种了黍,正值丰收时节,穿着布衣的农人忙得直不起腰。而旁边空地还架了几个窝棚,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是歇息用的。   伏维则先下马,一边向窝棚跑一边喊:“庄老,庄老,府主到了。”   下一瞬,几个青壮簇拥着一个年迈的身影走了出来。   庄云梦穿的短褐,发髻用布包住,作农妇打扮。她见了李行弱,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维则这丫头来的时候,把下官都吓了一跳。”   李行弱将马交给了旁人,扶了她的手臂,在脸上停留一瞬:“庄老瘦了,也黑了。”   庄云梦道:“不过是这几日田间出了点力,晒黑罢了。”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着:“庄老指挥人手去办,何须自己动手?”   庄云梦摆手:“下官一个老婆子,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哪里真敢下地,那还不得把底下那群小年轻吓昏过去。”   怕李行弱再问,她忙转移话题:“府主不是才回南境么,怎么马不停蹄往这里奔波?”   李行弱:“我奔波是应该的。庄老年纪大了,还要亲自治灾,巡察边境,我这心里终归放心不下,只好亲自走一趟。”   庄云梦:“下官身体康健,再跑几年也使得。”   她像是看穿了李行弱的心事,笑着问:“府主是因为政务烦心吧?”   李行弱哈哈一笑:“瞒不过庄老。”   政务是一方面原因,担心也是真的,两者不冲突。   她说:“南境贫困潦倒多年,工事上一直没有引起重视,一到雨水时节,就是一场大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全进了贪官口袋,上面贪,下面跟着贪,实事一件没干成。把贪吏肃清之后,选拔了一拨新人,结果个个手生,不会干事。”   “韩复岑忙着去处理邻县水患,他一走,公文全堆到我案头。事务条令都是会交代的,但就是不够精简,说不到正题上,每天处理那些公文,看得我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庄云梦听懂了她的诉求, 温声道:“不怪府主头疼。那些旧官老吏习惯了,仗着资历老,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而那些新官文吏尚在摸索, 通常是下官和钟定慧先熟悉一遍,再教她们, 大家磨合得慢,就有些费时。”   庄云梦入幕以来,都是在凭管理芙蓉乡的经验做事, 和官员管理地方还是存在差别的。   李行弱吐了一口气:“其实我和庄老都是新手。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驻扎在西境的, 当时西瀛未退,军务才是重中之重, 其余政务交给北斗府幕僚分担,最后再由我批复条令, 做出决策。”   她不禁笑了:“庄老可能不知,当时的北斗府上佐, 就是如今的侍中韩鹤徵,尚书令樊无垠。我给了他们权柄, 同时也把他们的胃口养大,成了我今天的绊脚石。”   庄云梦轻轻颔首:“便是没见过这二位, 也有所耳闻。可是……”她话锋一转,“能带出狼群的,一定是狼王。”   在李行弱投过来的视线里,她眼角弯起, 细纹更深了:“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大将军、如今的武威郡王,并不像传闻里,是个嗜杀的魔头。她睿智、冷静、有一颗强大的心,还有敢于利用敌人的魄力。”   她说得平淡, 但是让人心安。   李行弱一哂:“庄老,你这个新手很好,是我的定心丸。”   庄云梦道:“我们都是新手,就请让下官这个新手辅佐您这个新手,一块走吧。”   李行弱点着头:“庄老要保重身体。”   庄云梦:“会的。”   不远处,伏维则和林麟手挽着手,跑进了田埂间,伸手指着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行弱缓步走着,看向望不到头的耕田,眼神渐渐放空,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觉走了神。   直到伏维则和林麟气喘吁吁地从田地出来,一前一后跑到她面前。伏维则额头沁着汗,将一束黍穗小心塞到她手里:“府主快看,好大的黍穗呢!”   穗子饱满得要破壳似的,沉甸甸压着手,还有一股清淡的黍香味飘出。   李行弱捻着黍粒,也吃了一惊。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长势如此好的黍了。   “记得有一年大旱,城里断粮,将士们饿得连气都不敢多喘。我派人出去找粮,在山沟发现野生黍子,很瘪很小,一束就结几粒,但那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煮成粥,每个人分半碗,才撑过了最难的几天。”   那黍粥的味道她记不清了,但瘪小的黍粒,是一直记得的。   战乱时,是真的难啊,便是只结几粒的黍子,也只有显贵巨富才吃得上。   她看向庄云梦:“我那会儿都不敢奢想,有一日还能看到这么好的黍。”   庄云梦欣慰道:“陈家改良的黍种,只在原来的芙蓉乡种过,收成还不错。听说这里的土壤肥实,下官便派人将几样粮种带来,免费发放给当地的一些百姓,跟官田一起试种。如今看来,效果是超出预期了。”   她指向另一片耕田:“那边种的黄豆,下官查过这片田往年的产量,目前的收成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了两倍。这还只是一季,如果以后都种上,将不再有粮荒。”   林麟在一旁插嘴:“粮种都是陈家精心筛选的。这边的黍我们数过,一株黍穗上结的籽,比普通的多出一倍呢!黄豆也是,这种豆子不挑地,产量比本地的豆种高出许多。”   李行弱捧着黍穗,一粒都舍不得掉:“领兵打仗时,怕的不是敌军,而是断粮。饿着肚子拼杀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她的话也让在场的人默住。老人比年轻人经历得更多,特别是饿肚子的年月。   有人端来了簸箕,李行弱将那束黍穗放进去,又蹲下身,把撒落地上的黍粒拾起来。   庄云梦看在眼里,嘴角微弯。   李行弱捡完后,问道:“庄老,陈家也跟来了吗?”   庄云梦:“一家子都来了。听说要收粮,便一块来了,说是有不足的地方,可以记录下来。”   她侧头吩咐林麟:“去请陈老来。”   “好。”林麟应声,撒腿往田埂跑去。   过了一会儿,林麟领着穿短褐的男人匆匆回来。   陈老五十来岁了,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明显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   陈老在围腰上反复擦过手,才朝李行弱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说:“不必拘礼,咱们坐下说话。”   伏维则已经从窝棚拿来几个草垫子,铺在田垄上。   几人坐下,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起粮食产量的事。   说到庄稼,那是陈老最擅长的东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从种子如何挑选讲起,什么留种、什么病粒,再讲到播种时节的把握。再往后,说到什么样的土壤适合什么庄稼,不同气候该注意什么,可能遭遇哪些害虫,如何防治。然后是培种的方法、施肥的多寡、产量的算法……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早就偏离了李行弱的问题。   李行弱没怪他,也没打断。   陈老说完这些,抹了下脸上的汗:“……草民在芙蓉乡收过几个学生,都是从最基本教起的。如今这些学生出师了,能独立干活了,庄老就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去整顿耕地。草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往后跑腿下地这些活,还是交给年轻人折腾吧。”   他语气里都是对后辈的欣慰。   李行弱说:“粮食是立国之本,是民之大事。芙蓉乡学堂里教学子们农业基础,我觉得很好,南境新修的学堂也都照这个模式来办,农学要和经史并行。”   “至于陈老说的,下地的活交给年轻人去干,也是对的。您老人家安心在家,把这些年的经验心得整理成书,以传后世。陈老觉得如何?”   “好事呀!”   陈老激动道:“这不是问题。草民识字不多,但可以口述,让孙辈代为整理。除了这个,草民再写一本通俗易懂的手册,配上图,让百姓都能看懂。种地的百姓大半不识字,文绉绉的没用,字多了也没用,得让他们看图领悟,照着就能做。”   李行弱抚掌:“好,陈老想得周到。等陈老写成了,我叫人印成册,一村发一本。”   庄云梦在旁边笑:“要是印发下去,人人都能种出好地,家家都有装满的粮仓,那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了。”   陈老道:“粮种再好,地好才是根本。草民这大半年走访了南边的地,发现好多地是撂荒的。发种子下去也是浪费,我就先教了大伙怎么绿肥、轮作和堆肥。最早养的那一批,地养得差不多了,下半年收成会很好。当然,这个养地法子也写进手册里,放在前面,作为重点。”   李行弱点头:“多亏有你们帮忙,要不然这一桩桩事,得把我这个大行台头疼死。”   大家仅仅说了一会儿话,日头就偏到了天边。   田埂上起了一阵风,田里一个汉子握着镰刀,远远地招手:“陈老,今天怕是收不完,只能明天再来了。”   陈老连忙站起身,远远眺望:“剩的不多了,明天再收也行。”   他又抬眼看天,眉头皱起来:“不好了,这天看着要下雨的样子。”于是转头叫林麟,“小麟子,看到庄炟没有?这丫头半天没见人影。”   “见着了,在对面树荫里偷懒睡大觉呢。”林麟挺有眼力,连忙说,“陈老别急,我走路快,这就去叫她。”   她拔腿要跑,被伏维则拦住:“走什么路,咱们骑马去,更快!”   伏维则跳上马,然后探身把她拉了上去,两人骑着马顺着田埂往对面走。   庄云梦在后面扬声喊:“顺便跟大伙提个醒,加快速度,赶在雨来前收完。还有,休息的那拨人都叫起来,辛苦这一阵,明天再休息。”   “知道嘞。”   伏维则和林麟一眨眼跑远了,边跑还在边喊:“要落雨了,大家都来抢收,争取把黍子拉回去碾了。”   田地里割黍的人动作快了起来,那些在窝棚休息的也纷纷钻出来,抓起镰刀往地里跑,一时间多了好多人影,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维则和林麟跑得飞快,一溜烟到了对面树荫底下。   林麟跑在前面,很快找到躺在草地上的人。庄炟两手枕着脑袋,脸上盖了一片比脸都大的树叶,睡得一动不动,嘈杂声都没把她吵醒。   林麟把树叶拿开,露出底下睡得发红的脸。   伏维则伸手去晃她肩膀:“庄炟,快醒醒,要下雨了!你再不起来,我们可真不管你,自己走了。”   庄炟翻了个身,在摇晃中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一脸茫然。   伏维则瞪她:“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睡觉的?”   庄炟拍走头发上的草屑:“我靠的是脑子,不是靠卖苦力。”   抬眼一看是伏维则,她倒是愣了一下:“府主也来了?”   伏维则:“来了来了,跟庄老说话呢。”   林麟拽她袖子:“别磨蹭了,快抢收吧,雨说下就下了。”   庄炟懒懒地往天边看了一眼:“昨天都说有雨了,你们不急。你看这天,是暴雨无疑了。”   说话间,天边顿时就暗了下来,乌云很快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接着热风变凉,田地里卷起泥尘和碎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呀,你这个乌鸦嘴……”林麟顾不上说别的,拉着伏维则就往回跑。   庄炟还是慢吞吞的,急得林麟在前面跺脚:“你能不能快点?哎呀,算了,马给你骑了,我们跑回去得了。”   “现在急有什么用。”庄炟嘴上说着,还是快步上了马背,往田垄上跑。   李行弱这头,其余人都忙碌起来。   陈老担心那些晾晒的粮食,告辞先走,要去看人装车,看人收粮。   庄云梦把人手安排妥当,和李行弱道:“这雨来得比预想的快。还有十亩黍子,至少要两刻钟。”   李行弱:“能收多少收多少,人比粮重要。”   天边黑云压了过来,树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田里抢收的人急了,一人握一把镰刀,舞得飞快,眼看着黍子成片倒下,后面的人就打成捆,装上驴车,准备运回辗场。   庄云梦道:“此处窝棚遮不住大风大雨,下官送府主回宅廨吧。”   李行弱站着没动,面露忧色:“这么好的黍子,要是泡了雨水,就太可惜了。”   她把袖子往上掀,奈何袖子宽大,翻了两下又滑下来,索性将外衫一脱,扔到地上:“去拿把镰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庄云梦旋即明白她要下地, 正要劝阻,人已经跳进了田里,从一个老农手里抽走了镰刀。   庄云梦追过来, 被她按住了手:“这活别和我抢,你组织老人跟车回去, 把年轻人留下。”   “我们也来。”伏维则和林麟赶到了,纷纷把老人的镰刀抢到手里,弯腰就干。   李行弱弯腰抓起黍秆, 一口气能割好几捆, 那动作熟练得不像高坐庙堂的官。   而且她力气大,耐力好, 割黍的速度比一些年轻人都快。青壮们都看傻眼了,都憋了一口不服输的劲, 把刀挥得更快了。   天上的乌云逐渐压低了,风里夹了豆大的雨点。   李行弱不歇气, 一把接一把,只管下镰。   庄云梦把老人安排上车, 撑着伞返回田埂,看着地里埋头苦干的人影, 心头不免焦急。   “大雨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砸下来。   还剩最后几垄了,大伙不敢停,头也没抬, 冒着急雨终于把十亩地收了尾。   李行弱把捆结实的黍杆一捆捆丢到驴车上,装完之后,身上衣裳湿得能滴水了。才发现庄云梦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体都被水溅湿了。   雨声嘈杂, 她大着声道:“庄老自己撑吧。我已经淋湿了,别管我。”   庄云梦完全没在意,反倒是把她往伞下拽:“身上不要紧,头千万要遮住,断断受不得凉。府主是南地主心骨,不能有分毫差错。”   李行弱抹去脸上的水,把伞推回她头顶。   庄云梦不言语,仍撑着伞跟在她身边。她毕竟年迈了,行动没那么利索,个头也没她高,跟得磕磕绊绊。   李行弱没了法子,只能接过伞,把两人都遮在伞下,然后顺手提了最大的黍捆扔到车上。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伏维则也淋成了落汤鸡,她踏着满地泥泞过来,指着身后喊:“庄炟把车赶来了,先进车躲雨!”   李行弱抬眼看去,一辆马车歪歪扭扭驶在田地边沿。庄炟坐在车辕上,头上披着外裳,手里挥一条马鞭,呼喝着来了。   剩下的活就是把捆好的黍穗驮回辗场,这些活简单多了,留给旁人去做就行。   李行弱便也不犹豫,搀住庄云梦往马车方向走。   等两人上了车,庄炟一甩马鞭,马车哒哒地跑动起来。   车厢里,庄云梦摸出一块干布,两人各自收拾。   庄炟把车赶得飞快,不大一会儿,马车进了城,在官邸宅廨门前停下。   门房早等着了,连忙撑伞迎到跟前,把两人迎进府里,又由婢媪接手,扶去后院更衣。   热水热汤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李行弱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裳,把头发擦干,歪在榻上晾晒,浑身都透着舒服。   而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整个庭院都淹在雨雾里。   檐下雨打芭蕉的声音,有些催眠,她快要睡过去时,伏维则进来说:“庄老她们来了。”   李行弱这才起身,拢起半干的头发。   踏进正堂时,庄云梦、钟定慧和庄炟已经在了。   三人见她进来,起身行礼。李行弱摆手让她们坐下:“坐吧,私下这么客气多麻烦。”   她在主位坐下,笑着说:“也是好久没淋雨了,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抢收。”   庄云梦嗔怪道:“府主不让下官亲自动手,自己却抢着干活。老身淋了雨无所谓,倒是府主千金之躯,万一惹了风寒,叫下官如何跟大家交代。”   李行弱:“年轻人还在,哪能让长辈下地劳作。”   她慢慢补充一句:“北斗府没有我,还有别人,但是没有庄老,就是鱼离了水。在我过得好,和大伙过得好之间做选择,那还是我这个粗人吃点小苦罢。何况收粮是好事,都不算吃苦。”   为官不怕遇上平庸的主君,就怕遇上不体恤底下人的主君。庄云梦叫她说得心都软了,觉得自己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李行弱又仔细看向钟定慧,见她温柔笑着,问道:“好几个月没见定慧了,身体如何?”   钟定慧道:“这半年身体争气,按杜神医的方子调理,又停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精气神好了大半。偶尔犯病,但不难受,杜神医说得慢慢将息。”   李行弱:“养病不易,那些跑腿烦心的事别自己担,分给文吏办吧。”   钟定慧轻笑:“府主比下官还要操心这副身子。放心罢,下官顾惜自己,这天气连门都舍不得出,一直呆在府衙里。”   她又说:“听维则说,韩将军也来了?”   李行弱点头:“昭阳留在这大半年,伤已经养好了,我让飞镜去找他,一起协助你。你也别看我的面子,尽管去使唤她们姐弟。”   钟定慧应下:“明白。”   她们在说话,庄炟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要睡了。   李行弱问:“还没醒呢?”   庄炟懒洋洋地回:“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整天都在地里耗着。”   庄云梦道:“属你干得最少,睡得最多。我们这几个老的还站着,倒是你一个小辈犯困。这会儿大家都累了,就派你去辗场走一趟。看看黍子驮完了没有,驮完了让大伙回去歇着,喝口热汤,别着凉。黍子先不急着辗,今晚晾一晚,明日再脱粒。”   庄炟:“不是还有陈老在?”   庄云梦:“陈老也淋了雨,你忍心让他一个老人家忙活?别磨蹭了,快去快回,饭给你留着。”   庄炟没法反驳了,耷拉着头起身:“行,我走一趟行了吧。”   看她拖着步子出去,庄云梦笑骂一句:“真是懒惯了,非要人挥着鞭子才肯动……”   李行弱道:“说到饭,我这肚子也饿了,二位就留下用膳吧?”   庄云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维则忙道:“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还淋了雨,有口热汤喝最舒服了。府主,我这就去厨房,催催饭菜。”   她说完一敛衽,提着裙子出去了。   李行弱跟剩下的两人聊了一会儿政务上的事,又闲扯了几句家常,外面雨势渐渐小了。   伏维则打廊下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抬食案的婢女。   这就开饭了。婢女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布了满桌的菜。热腾腾的蒸饼,几盘特色小炒,还有一盆猪肉羹,看似简单,但是卖相极佳。   三人入了座,伏维则笑嘻嘻地把一碗热汤端上来,放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厨房熬了豆沫儿,我饮了一碗,不搁糖都香得不行,就想着也端一碗给您。快尝尝,温度正合适。”   李行弱往碗里瞧,豆沫儿上头浮了一层薄豆皮,调羹拨到一边,舀出乳白的豆汁,那股醇厚香直往鼻子里钻。   喝上一口,好鲜的豆香,连豆腥气都没有。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碗说:“这豆沫儿熬得稠,一点不像市面上掺了太多水的。”   旁边庄云梦捏着蒸饼在吃,闻言往伏维则那儿瞥:“好东西怎么只给府主尝,不给我们也端一碗来?”   伏维则:“庄老,我可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方才去厨房的时候,专门问了。人家说您老这阵子天天吃豆沫儿,吃豆腐,五花八门的都吃了,怕是早就腻了,我也就不扫您的兴了。”   庄云梦笑骂:“猴精一个。庄炟那几个愣是把你也带精了。”   伏维则塞了一大口肉羹,心里顿时暖呼呼:“那还是不像呢。庄炟脑子好使,林麟嘴好使,我呀,就腿好使。”   大家被她逗得笑起来。   李行弱把一碗豆沫儿喝干净,满足道:“这豆子味道新鲜。”   她问庄云梦:“可是我们收回来的黄豆做的?”   庄云梦道:“的确是,这黄豆出浆多,豆渣细腻,吃着适口。只是可惜,芙蓉乡存的粮种不多,种的少。”   李行弱:“我就说味道不对,原来是好豆子磨的。”   庄云梦笑了笑,把冒热气的烙饼推到她手边:“府主,这是用豆渣和面烙的饼。原是贫苦人家传出来的法子,一般人家不缺粮,不会用来吃。但下官想着,豆渣和了面,加入鸡蛋,烙的饼比风干的饼容易下咽,很适合士兵行军食用。”   李行弱听了,速速拿一个掰开了。豆渣和面粉做的饼,吃进嘴里时,居然有一种别样的香甜。   她愣住:“豆渣做成吃食,不糟蹋,能饱腹……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了。”   伏维则也拿起一个豆渣饼,大口咬下去:“好吃!”   庄云梦眼底笑意浅浅:“黍子淋湿了,明天放晴了,再晒一日,碾了做黍糕和油糕。”   粮食收回来了,但是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黍杆在辗场阴晒了两日,必须要脱粒了。   李行弱跟庄云梦站在碾场里,看民夫把黍秸铺开,拉上石碾,赶着毛驴转起了圈。   只有一台石碾,其余人只能用木拍子打。   庄云梦道:“芙蓉乡有更好用的脱粒机,收麦子稻子都能用,带不来,就用老办法了。好在驴子可以换,人也可以轮流赶驴,驴子和人都不至于太累。”   庄炟四仰八叉地躺在脱完粒的黍杆上,懒声道:“脱粒机而已,那还不简单?我把图纸画好,找两个木匠照着做,要多少做多少。”   庄云梦:“现在来不及了,后面再慢慢做吧。”   庄炟没说行还是不行,翻了个身,把黍杆往身上扒拉了几把,当被子盖。   庄云梦推她:“好歹讲究些,随地就躺,也不怕惹了虱子。”   庄炟:“虱子再小也是肉,有就抓了开荤。”   庄云梦笑拍了拍她:“别贫嘴。睡一会儿得了,黍子辗完了,安排人送去粮库。”   “嗯,晓得了。”庄炟咕哝道,“庄灵秀不在,您老不使唤自己儿孙,只把我当牛马使唤,忒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她平时不着调, 但真到用她时,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敢含糊的。   “行, 睡吧,懒得说你。”反正忙完了, 剩下的慢慢干也行。庄云梦没再说她,任她去睡。   把庄炟撇下,她回到李行弱身边:“两位韩将军快马赶回来了, 现在在府衙和定慧一起理卷宗, 准备装箱,明天送去伪都。”   辗好的黍子装在簸箕里晾晒, 李行弱蹲下身,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官地的产粮不错, 庄老的心血没有白费。在我们离开前,一定要选好守将, 还要选好镇得住官员百姓、守得住产业的文官。”   庄云梦:“府主心里有人选了?”   李行弱:“武将好说,能打仗守城的, 旧部可以,旧部的后人也行。难的是这个文官, 要懂农事经济,还要压得住当地牛鬼蛇神。”   她顿了一下,坦白道:“庄老,你要是年轻四十岁, 我会你留下。”   庄云梦明白她的担忧。   她弯腰,把发黑的黍子拣出来丢掉:“庄炟适合去阵前,不能留下。钟定慧的病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奔波, 留下是最合适的……西境需要有人同行,那边气候恶劣,就让下官抢了这个差事吧。”   李行弱嚼黍子的动作停下,嘴里的黍香突然有些发涩。   她们当中任何一人留下,她都不放心。但任何一人跟去西境,也是要吃大苦的,她又不忍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眉头拧成深结,犯了难。   庄云梦道:“府主不必如此。下官活了这么大岁数,翻山越岭也是如行平地。西境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她将黍子刨开了晾晒,拍拍手上的灰:“西境的地也要种起来,那边的水土气候,要人格外费心才行。除了地,势力猖獗,政务糟乱,比南境危险棘手,交给钟定慧,于公于私下官这个长辈都不放心。”   李行弱垂眸:“我不是不信庄老,我是怕……”   “怕下官死在路上?”   庄云梦:“说好了的,要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这是下官对府主的承诺,也是为乡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与其让下官在南境安稳地老死,不如去西境种地,有一个人吃饱,都算下官的功德。”   李行弱沉默,良久后道:“让我想想。”   庄云梦看着她:“府主不用为难,这件事让下官跟她讲吧。”   李行弱道:“她不会同意。”   “她会同意。”庄云梦笃定道,“在私心和家国大事之间,她会妥协。”   李行弱没说话,重新拿了一粒黍,放进嘴里慢嚼。   “她说得对,”庄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根黍穰,神情认真,“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行弱还是没说话。   庄云梦也就没继续追问。   但当天夜里,庄云梦就跟钟定慧商量了这件事。   不出意料,钟定慧是不同意的。   “西境风沙大,气候干,路远道险的,还有军阀和西瀛人……您去岂不是磋磨自己?不就是击退敌军,戡乱整肃!我也会,让我去。”   钟定慧语气急起来,就止不住地咳嗽。   “你看你,急什么急!”庄云梦皱着眉一下一下给她抚背。   “你先听我说。”她递了水给钟定慧,慢慢开口,“西边是苦,我这把老骨头去了,确实是折腾。可话又说回来,咱们做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让南境好了那么一点,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稳定的后方,好让府主放心西征。”   “我知道……”钟定慧红了眼圈,“都怪我身体不争气。”   庄云梦扶着她的肩:“正因为你要静养,才要在安定的地方留守。你想想,你去了西境,要是有个什么,府主要顾前头,还要分出心来照料你,想来也不是你乐见的。定慧啊,别怪我说话直接了,如今是用人之际,少哪一个都是往府主心上捅刀。”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在她的劝说下,钟定慧抚着心口,缓缓点了头。   因此启程去伪都时,两人结伴去见了李行弱。   李行弱没在房间,而是跟伏维则坐在庖厨外头吃黍糕。   今天总算吃上黄澄澄的黍糕了。   糕是用昨天新碾的黍子做的,磨得细腻,揉成团,塞上馅,放油锅里炸,炸到外黄内酥,捞出来盛在荷叶上,冐着热热的油泡儿。   里头的馅是糖馅,一口咬半个,酥软、香甜、劲道,吃得满嘴香,没空说话。   见庄云梦和钟定慧来了,李行弱招手:“刚出锅的,快趁热尝。”   庄云梦和钟定慧也被油香和黍香扑了满鼻。   庄云梦笑着坐下,取了一块慢慢啃着,不住点头:“挺好吃,孩子们会喜欢这种口味。”   钟定慧吃得斯文,半晌仅动了一小口。   等吃得差不多,她拿帕子擦了手指,看向李行弱,认真道:“下官昨晚跟庄老商议了,就依庄老所言,让下官留守吧。”   李行弱昨晚也想过了。钟定慧愿意留下,也行,至少这地方是安稳的。到时候把她家人送来,再多抽调些文吏来协助,帮着分担公务,不让她受累,也是能照顾周全的。   她点了头:“好。那便由你暂代太守一职,总揽军政之事,底下郡县皆听你的号令。”   钟定慧是午后走的。跟韩昭阳、韩飞镜二人,带上卷宗去了伪都。   这场吏治整顿,从中秋节后正式开始。   钟定慧到伪都后,一口气没歇,按照卷宗,复核了所有官员一年内的作风治绩,随后下发文书,传见各地武将文官入都。   所有官员任内钱粮的增收,断案的积压,百姓的上访记录,士卒操练情况……逐项给出评判。凡是不达标准,全部接受问询。   动静不算小了,但赶去伪都的大部分官员并没有当回事,天真地认为一个柔弱多病的女官是翻不出大浪的。   但是第一天,去了三人,两人被降职,另一人私下贿赂问询官员,当场革职查办。   钟定慧每天准时坐在值房里,韩飞镜和韩昭阳协办,另有张欧将军偶尔来上一趟。   别看她轻声细语,但每一句都是直指要害,不与人周旋,也不容许他们轻视诡辩。   李行弱在八月底到伪都,在值房见过钟定慧问询官员的场面。   那是从上任便开始收受贿赂的官员,在这个受贿一壶酒都可能处以极刑的年月,钟定慧抄没了赃款,罚其流刑,家眷同罪。   没有杀头,没有极刑,相比起自己动辄杀伐的手段,她在刑事上抱以宽简态度,量刑均以最低标准来判。   在南境时,她只管拟定章程,发放文书,带人办差,这些需要拍板定罪,一向是别人在做,她没沾过半点风雪。   仁慈有仁慈的好,可也正是这份宽仁,让李行弱放不下心。   当晚,她便差人请了庄云梦和张欧,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说。   “有钟定慧治理,我是放心的。就怕我走后,单靠她一个,底下官员会有轻视。我思来想去,除了辅佐的郡丞,还要额外设置一名郡尉,分管治安军事。”   庄云梦仔细一想,觉得可行:“府主言之有理,可是这人选……”   张欧战功赫赫,资历匪浅,让他以大将军之名继续驻守,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府主调遣他回去,明显是要用他率兵西进。   看来看去,还真找不出合适人选。   她摇头:“军中事务,下官不甚熟知。这人选……还得请教张将军。”   李行弱看向张欧。   张欧摸着胡须,斟酌着开口:“若说人选,末将倒有一个。是末将的外甥窦文胜。他自小跟着末将习武,刀马娴熟,也读过书。去年随末将征战,立过几次功。”   他笑笑:“当然,末将不避亲,只为举贤。一切还要府主见过,觉得妥,再用。”   李行弱:“怎么没听你说过?”   张欧道:“年纪轻,怕他浮躁,一直放在下面办差,磨砺心性。”   李行弱:“叫来我看看。”   张欧:“他在白猿坑冶,负责监督采矿,今晚是见不到了。”   坑冶就是矿山,正好李行弱要去那里。   她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坑冶再见。”   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接着,她在伪都坐镇了几日,对部分官员做了调整安排。   李行弱对文牍上的事不甚精通,却是分外擅长震慑宵小。这里的前朝旧吏即便没见过她本人,也经历过去年那场皇城喋血,听说市曹砍头三日的传闻。李行弱的威名早就深入骨髓了,有她亲自把关,个个紧着皮,生怕一个不慎脑袋搬家。   这段时期内,钟定慧清退了最后一批庸碌之辈,把底层行事干练的文吏提拔上来。   这场为期一个月的吏治整顿,拔除了大部分旧病顽疾,随着新官的陆续赴任宣告结束。   庄云梦考虑到钟定慧人生地不熟,将庄灵秀留下和她作伴。   九月下旬,李行弱将耶律锦歌和宋歧从边境召回,命宋歧留守都城,暂代司马。   随后带了张欧、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从伪都整装出发,前往最大的白猿坑冶。   白猿坑冶在往苍吴国方向的山坳,一路碎石泥泞,车马走得慢吞吞。   转过一道弯,看到几座山头耸立眼前,就是矿藏的采石场了。   从伪朝掠夺占领这里后,才开始的坑冶业,所以矿洞都打开了,运输下山的山道也是现成的,接手即使用,节约时间。   张欧道:“前朝余孽清理后,还是用的原有的矿丁。矿丁组成大部分是刑徒,其次是贫民,然后是流民、军户、士卒、奴隶。那些需要技能才能开采的矿,还要用到经验丰富的工匠。”   开凿出来的矿洞是隐秘的,要进到山里才能看到。   张欧对坑冶的了解仅是皮毛,所以一早就给外甥传了信。   到达采石场入口,入目是几面表明官营的藩旗在空中飘荡,看守的矿兵来回走动,注意到她们一行人,认出张欧,赶忙去报了信。   李行弱被张欧带进去,到处冒出浓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响成一片。   她正看着,一个年轻人从里头快步迎出。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五官长得端正清秀,身材适中,肩宽腰直,哪怕是穿得粗简,也掩不住文静气质,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儒生。   他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行了礼:“末将窦文胜,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上下打量他。还真是外甥像舅,模样有几分张欧的影子。   “居然是武将吗!”伏维则惊讶。   韩飞镜低头扫一眼自己,又看看对方,嘀咕道:“跟韩昭阳一样瘦精精,这能打仗?”   跟后面的韩昭阳:“……”怎么都能拐到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李行弱瞟她:“我也瘦, 能打仗吗?你这以貌取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了?”   韩飞镜把嘴闭上了。   张欧笑说:“瞧着是文静了些,但是打仗做事不含糊。”   庄云梦问:“小将军对坑冶熟悉, 可否先带我四处走走?”   窦文胜全程默默听她们说话,没把那些偏见轻视在心上, 仍是有礼有节地回话:“前面请。内部比较混乱,留意脚下。”   他走在侧方带路,领她们去了距离最近的矿洞。   李行弱站在坡地, 看向大小不一的洞口。   每个洞口都搭了木架, 黑漆漆的洞口看不清里面动静,就像张开的嘴, 把矿丁的身影吞进了肚子。   外头是架了吊篮的,被绳索牵引, 重复着上上下下的动作。篮子每一次升上来,里面的矿石很快腾空, 篮子再重新放回洞中。   然后再装进背篓,由人力驮运, 从狭窄的山道下山,驮到冶炼区, 进行下一步选矿阶段。   矿丁是没有尊严的。一身破烂短褐能遮羞就行,露在外面的肌肤就被尘灰掩盖得辨不出本来颜色,身上布满了伤疤,只一双眼睛是亮的, 麻木冷漠地盯着她们一行人。   背矿的人走上崎岖的山道,跟蚂蚁搬家似的,一个个压弯了脊背,拖着发抖的双腿踩在碎石里。偶尔有人脚下没踩实打了滑, 把一篓矿石摔出背篓,顿时引来监工的厉声呵斥。   从矿洞到六百步外的冶炼区,这段路不长,但驮着几十斤矿石走上一遍,那就不算短了,便是有一身铜筋铁骨的汉子,也要驮得气喘不已,汗流浃背。   伏维则一路张大了嘴,看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道:“这就是采矿啊?看起来很危险。”   她指着洞口的木架:“那个架子看着不稳当,塌了怎么办?而且整天在矿洞里,黑咕隆咚的,会很闷吧……   大家都没人说话。   这样的人,采石场遍处都是。   你要是可怜他们。他们却是囚徒,脖子手腕还有重枷磨出的淤痕。也有贫民,要是不挣这份工钱,全家都得饿死。抑或是滥赌的赌徒,卖身还债才到的这里。   从采石场出来,她们被带进了冶炼区。   采回来的矿石堆成了山,矿丁们正在用铁锤把矿石一点点敲碎了,砸到花生米大小。   这一步是最简单的一步,之后会有另一拨矿丁把碎石搬走,加入水搅拌,再放到石碾里磨成细粉,做成矿浆。   选矿的过程,李行弱也是初次见识。   伏维则对什么好奇,忍不住问出来。   索性问题不难,窦文胜都能答上来。   “做成矿浆之后,还要清洗。你瞧漂浮水面的一层,这些是石粉,里头没有铁。沉在最底下的是粗矿太重,杂质也多,不能直接用。中间这一层矿砂,才是我们要的。”   “如此得到精矿。”窦文胜指向前方高大的竖炉,“然后投进熔炉里高温烧制,铁水就出来了。要得到一炉铁,怎么都得走上十几道工序,只要一处不过关,得出的就是废铁。”   伏维则懂了:“我会用刀,也见过锻刀,还是第一回知道铁是这么来的。”   李行弱视线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一天能产出多少生铁?”   窦文胜边走边道:“白猿坑冶占地四千亩,开采、冶炼、铸造、运送、居住、防御,全部都在这一带。雇佣矿丁达七百人,工匠二百人,十座高炉全开的话,每天一炉可产出九百斤,一天是九千多斤。”   他报出数字时,庄云梦已经心算了一波:“劳力和工匠加起来不到一千人,效率太低了。至少也要二千人,才对得上。”   窦文胜道:“成本太高了。每天光是砍伐树木作燃料,都是一笔大开支了,算上其他成本,能产出九千斤已经是极限。”   他没有报出具体账目,但是看一眼附近光秃秃的山包,也知道有多不易。   庄云梦点头:“伪朝正是因为运营艰难,封闭了部分山场,又将边境一些矿藏割让给苍吴,才换了片刻喘息。”   李行弱道:“只要出铁,慢一点也没关系。先勒紧腰带,熬过这一关。”   一个白猿坑冶,每天产出九千斤,铸成刀枪剑戟、甲胄护具,足够武装起一支精骑。哪怕只有两百人、三百人的规模,也是进步了。   李行弱眯眼望向显露的山脊,地方真大,那些风没有阻挡地吹到了脸上,凉津津的,还有一股炭火矿灰的味道。   不好闻,但她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窦文胜:“你负责采石场看守,对矿石懂的倒是不少。”   窦文胜答道:“末将和景冶监同时管理坑冶,来往颇多,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   “你是说景玲珑姐姐吗?”伏维则问。   窦文胜:“正是。”   伏维则兴奋起来,追问道:“她这会儿在吗?”   窦文胜道:“在冶铁区……”   还没等他说完,伏维则已经拔腿跑了:“我去找她!”   窦文胜没拦住,怕她找不着路,只能叫了一个矿兵带她去。   李行弱问:“景玲珑亲自冶铁?”   “是。”窦文胜语速加快,“景冶监奉命监造兵器,一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差错。除开政务,闲余时间会来和工匠讨教冶铁。从到坑冶那天起,她便从辨矿、配石、掌握火候学起,还帮忙改良了炉型,让熔出的铁质量更精纯。不夸张地说,铁产量能提升,景冶监当居首功。”   说完,郑重拱手:“大行台还请放心,末将与景冶监一定全力保障出铁,坚决不拖后腿。”   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他的脸都胀红了。   李行弱略觉怪异,但不知道怪在哪里。   倒是韩飞镜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你挺欣赏她的。”   “末将、末将确实心生钦佩,不愿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此。”窦文胜支吾着,余光扫到舅父张欧,脸上的热一下窜到了耳根。   在场的人全在看他。亏他先前表现镇定,一派儒将风度,现在却是结结巴巴,有点笨拙。   李行弱也笑:“埋没不至于。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能力,我才任命她为冶监。”   “就是,她可是大行台任命的。”韩飞镜把手往胸前一抱,“监造兵器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那得是心腹中的心腹。   窦文胜不好意思道:“是末将眼浅了。”   他脾气还挺好,韩飞镜反而更想逗他:“你这么欣赏她,那见过她上战场吗?攻打伪朝城池,她在中军作掌旗使,杀敌比你多得多。你看到她拉弓么?三石弓轻轻松松就拉开了。”   “应该的,应该的……”窦文胜闷着头继续走。   “脸皮真薄。”韩飞镜毫不掩饰地笑话。   李行弱道:“你脸皮是厚。”   韩飞镜在背后吐舌。   一行人又走进了满地铁屑的冶铁区,铁锤砸落的叮当声,拉风箱的呼哧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   空中一股很浓的焦炭味,高炉炉口吐出的火焰,像匍匐的巨兽在喘气,哪怕远远站着,都烘得人皮肤发烫。   赤着膀子锻铁的工匠们,却只能忍受高温,任由皮肤被烤得通红,汗水扑簌簌往下淌,裤子湿了干,干了湿,布料上晕开一层层盐霜。   景玲珑就在当中,穿的短褐,袖子裤腿都往上挽起,露出几块烫疤。   伏维则站在她附近不远的地方,抹着脸上不住滚落的汗。   “这地方真不是人能呆的。”韩飞镜拿手扇着风,仍是嫌热,赶紧离那些高炉远远的。   伏维则小跑过来说:“景姐姐还在忙,要再等等。府主,要不我们去驿馆?”   窦文胜道:“前面就有房间,大行台要不先到房间略坐?”   李行弱没有说话,站在几步之遥,看工匠们抡锤捶打起暗红的铁坯,再翻转过来锤打,如此反复,直到铁坯紧实,再送回炉中烧红。   而景玲珑捶打的那块铁坯,已经显出刀胚的形状。   李行弱站了片刻,才转身去的房间。   窦文胜叫矿兵送来几碗茶水,是当地粗茶,正好解烘烤后的燥热。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景玲珑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矿兵,抬着三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景玲珑抹了把汗,弯腰打开箱盖:“府主,这些就是锻造好的兵器。”   木箱里齐整码着刀、剑、矛、斧钺,寒光凛冽,样样都有。另一只木箱里是半箱铁箭簇,打磨得十分锋利。最后那只箱子是甲具,兜鍪、护心镜、披膊什么的一应俱全,肉眼也能看出,这是一副品质绝佳的甲胄。   伏维则伸手摸着甲片,啧道:“这做工,比府主那套还要精细。而且甲片打磨得圆润,穿上不会磨破衣裳了。”   大家都凑上来,围着木箱端详。   景玲珑道:“这套甲重量更轻便,但防御性不减。当时庄老让人送了一套制甲的书,我们根据记录复原了一套,发现有些地方可以精进,于是进行改良,发现用百炼钢做护心镜,可以更好地卸掉箭矢冲力,披膊的肩部做成双层甲片,挥动时不会卡滞,一定程度上减少伤亡。”   庄云梦拿起一片披膊:“芙蓉乡的工匠没有做甲胄的经验,也不好反复尝试,怕做毁了浪费生铁。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啊,脑子活,想法多,瞧瞧这甲胄,做得多好。”   李行弱从她手里接过披膊,仔细端详:“打这样一副甲胄,造价太高,工期太长,普通士卒穿不了。”   张欧也点头:“是啊,从前是普通士卒自备衣甲锱粮,由朝廷调配甲具装备也才是这几年的事,用的还只是铁札甲和皮甲。像这样的甲胄,通常只为将军配备。”   “现做好的有多少副?”李行弱问。   景玲珑道:“就像府主所说,造假过高,耗时长,熟练匠人一副做下来也要二百天,我们的工匠批量打造,至今也只得三十副。”   “什么,才三十?”韩飞镜倒抽一口气,“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那也还差四百多啊。”   听到这数字,在场的人沉默了。大半年等一副盔甲,想都不敢想。   景玲珑继续道:“最近我们在使用冷锻法打造具装,韧性更好,防护更强。”   具装可以对抗北方骑兵。   李行弱却摇了摇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木箱,开口道:“先有再精,每个士兵先满足一副甲衣,尽量比铁札甲坚韧。”   “是。”景玲珑应道。   李行弱从箱中再取出一柄长剑,屈指一敲,剑鸣清越。   再放回去,抽出一把环首刀,刀鞘青黑,冷森森的。褪开刀鞘,刀身笔直修长,刃口泛着蓝光。她掂了掂分量,倒是十分趁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真正的百炼钢, 千锤百炼才得这么一口。”她赞了一声,把刀递给张欧,“张将军试试。”   张欧双手接过, 让矿兵找了一截废弃不用的木料,振刀一挥, 将木料利落干净地削成了两断。   韩飞镜一眼看中:“这刀我也要。”   她从木箱里挑了一把,拔刀随意一挥,破空声尖啸。   连旁边的耶律锦歌都忍不住叫好:“确实好刀, 这种锻刀工艺闻所未闻。”   景玲珑道:“这批刀用的是最好的锻造法, 比起朝廷普遍使用的刀,韧性不减, 钢口还更硬。府主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工匠们可以再尝试改进。”   李行弱重新拿回刀,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配重掌控得非常好,无需再调了。再调整, 那是为难匠人,为难自己。”   庄云梦也颔首:“改进是以后才考虑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满足需求。”   景玲珑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行弱将刀插回刀鞘,问道:“现有兵器各多少?”   景玲珑叫来军需官, 军需官立刻捧来册子,朗声回道:“回大行台,陌刀有一百口,环首刀一百二十口, 剑一百柄,矛头五百个,斧钺五十把,铁箭簇约一万二千枚。”   伏维则在一旁算了算, 丧气地嘀咕:“南境大军十几万,够谁使啊?”   韩飞镜说:“你觉得少了,可这已经是最大的坑冶,其他的小坑冶产量只会更少。”   庄云梦笑道:“别那么消极,只算南部矿藏的话,咱们也有好几座铁矿。”   她是会安慰人的,伏维则眼睛一下亮了:“对哦,我们可以积少成多嘛。”   她赶忙拉着景玲珑问:“景姐姐快说,咱们坑冶有多少座?”   景玲珑道:“伪朝范围有三座铁矿,最大的是白猿铁矿,然后还有银矿一座,铜矿一座。苍吴国挨着骆越有铁矿一座,规模比白猿略小,小型银矿三座,除此有一座金矿,但是不善经营,没怎么开采。骆越国国土面积小,有一座官营银矿,一座私营铜矿,一座小型铁矿,因为缺少铁,骆越常年觊觎芙蓉乡那座矿山。”   庄云梦:“芙蓉乡没有更好的条件开采铁矿,只造了一座高炉,锻造出需要的铁器。”   景玲珑继续道:“府主,所有采石场都在经营,包括芙蓉乡那座矿山,在年初已经开始建厂开采了。”   这些都是庄云梦所知道的,她道:“芙蓉乡的矿山需要大量矿丁,便将骆越的囚徒拉去,另外招募了一百个贫民。但毕竟是异国人,需严加看管,所以又从南境调了一百军户,五十刑徒,一百营兵充为矿兵。眼下难是难,但好歹各地都开始了。”   粮食从地里长出来要时间,兵器铸造要时间。但只要在路上,迟早都会收获。   李行弱看满箱兵器,像在看亲手盘大的孩子:“铸造的兵器,有一件算一件,全部运回南境。张将军,劳你安排一下。锦歌,你对一下账目,记好数量。”   “是。”二人领命。   李行弱把刀放回木箱,矿兵们进来盖上箱盖,将木箱又抬了出去。   景玲珑道:“天色晚了,末将送府主去驿馆吧。”   大家都累了,回去能多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毕竟接下来要继续赶路。   李行弱点了头:“走吧。”   于是景玲珑跟窦文胜去牵了马,带了十几个矿兵,护送李行弱一行人往驿馆方向去。   趁着路上的时间,李行弱简单地把任命郡尉一事跟窦文胜说了。   窦文胜听完愣住,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委以郡尉的职务,求证地看向张欧。   张欧吹胡子瞪眼:“府主任命你,是看得起你,有什么好犹豫!”   “是,末将定当尽力,不负所托。”窦文胜拱了拱手,斟酌了一瞬,开口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李行弱侧头看他:“有话直说。”   窦文胜道:“官员任命之事,不向朝廷上书,另遣官员么?”   李行弱冷淡地回复一句:“我说行就行。”   窦文胜再次怔住。   张欧道:“傻小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窦文胜似乎懂了,脸色有些凝重,没再追问:“末将明白了。”   看他紧张的样子,伏维则笑呵呵道:“你在伪都做好府主交代的事就得了,管别人想什么。”   大家纷纷说笑起来,韩飞镜借机调侃他,又让年轻小将闹了个大红脸。   李行弱等她们笑闹够了,才开口:“总是伪都伪都叫,怪不好听。终归还是要有一个名字,才像话。”   “对啊。”伏维则附和,“都快一年了,居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韩飞镜接话:“赐名还是让娘来吧。”   “理应如此。”庄云梦也赞同。   李行弱赶忙挥手:“快饶了我吧,叫我取名一个头两个大。刚打仗那会儿,恩师送了几匹黑马,让给取名,我想了老半天,叫大黑二黑,直到马战死了也没分清楚谁是大黑,谁是二黑。”   伏维则不信:“不应该啊!澄空的名字就是府主取的。”   她嗔道:“该不会是府主为了偷懒,找的托词吧?”   李行弱:“生平就学了几句诗词,刚巧用上罢了。”   韩飞镜策马凑过来:“我爹养了匹老马叫踏雪,据说就是娘曾经的战马。”   “你说那匹马啊。”李行弱道,“踏雪这名字不是挺常见?跟村里的狗剩一样一样的。”   她转头看庄云梦:“所以别为难人,地名还是让庄老想一个。”   庄云梦想推辞的,见李行弱目光坚决,只好现想了一个:“此间安宁不易,望能长长久久,太平安宁。就叫太宁,如何?”   “太宁……”张欧念了两遍,笑道,“大气,寓意也好。”   李行弱懒得斟酌,直接拍板:“那就更名为太宁。底下那些郡县,也麻烦庄老一块儿想一想,想好了一道下放更名公文。”   庄云梦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不肯想:“府主这是一点都不想费神呀。”   气氛难得放松,众人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笑声中,马儿穿过几片收完的田地,到了驿馆。   白猿坑冶的驿馆原来是给官员巡视矿山修建的,布局陈设简陋,因为年久失修,墙体剥落了大半,露出青砖,那些门窗更不用说,漆都掉得斑斑驳驳的。院子里都是坑洼,积了雨水,踩下去就是一脚水。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大人物,手忙脚乱地带着两个驿卒出来迎接,嘴里不住跟她们告罪。   虽然早就料到住处环境不会太好,韩飞镜还是一脸嫌弃:“还没我家仆役住的房间好。”   伏维则道:“又不是第一天住驿馆啦,将就住吧。”   她跑进卧房,去收拾床铺了。   房间挺小的,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驿丞送来一壶热茶,和一碟卖相一般的点心。想来是竭尽所能的招待了。   伏维则一边整理一边嘀咕:“被褥是换过的,看着旧旧的,但是我闻过了,没有怪味道。”   李行弱道:“挤一挤,能住。”   韩飞镜站在门口不进:“我不要跟人挤一张床。”   李行弱:“那你去马车上睡。”车队几十号人,总得有张床睡。   韩飞镜瘪嘴:“……睡不好便罢,总不能吃都吃不好吧。”   李行弱:“路上啃干粮,也没见你抱怨难吃。有了房间住,热水饮,你反倒嫌东嫌西起来。我看你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韩飞镜被怼回来,有点不高兴,下巴朝伏维则一扬:“你去庖厨问问,膳食吃什么。”   伏维则跟谁都说得上话,唯独跟她亲近不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她跋扈骄横,总觉得自己高人一头,把别人都当仆婢。   伏维则对她的能力没意见,但看不惯她使唤人的语气,便轻哼道:“要去自己去。我现在大小也是官身了,跟你还是同级,可不归你差遣。而且,我的职责是为府主做事,外人无权差遣。”   韩飞镜让她给噎住,把手往胸前一抱:“哟,小丫头脾气见涨。当了官,摆起架子来了。”   伏维则:“立规矩就是为了讲规矩的。是个人都能差遣府主的人,要调令做什么?那十几万大军,岂不是谁都能用!”   她铺好了床,又往案边去倒茶,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韩飞镜脸上讪讪,一扭身走到李行弱身边:“娘,看看您身边下人,就没把我放眼里。”   “她可不是下人。”李行弱把剑解下来,语气冷淡,“再说,你都没把她当人,她何必把你放眼里。你要是婉言请求,她说不定还乐意为你跑一趟。”   这话引来伏维则的附和:“就是。”   李行弱:“维则也没说错。你到了外头,自己的事自己做,别颐指气使差遣别人。一来你没聘用她,二来她不欠你什么,何必要共你驱使。”   见她嘴巴翘得能挂油壶,李行弱忍不住笑出声:“瞧,说了实话,你又不高兴了。”   韩飞镜委屈道:“娘只会说我的不是,怎么不说韩昭阳?”   李行弱无语:“他压根就不讲话。”   韩飞镜没法反驳,一跺脚,转身大步出了房间。   “不就是跑腿,我自己去!”   她走得急,差点和过来的人迎面撞上。抬头一见是韩昭阳,心里的气彻底炸了:“爬开。”   她手一推,把人掀了个趔趄。   韩昭阳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半晌没反应过来。   韩飞镜虽然气得绊脚,但气消得也快,傍晚用膳时,又能说说笑笑了。   地方物资匮乏,这顿饭菜用的鱼肉和鲜蔬,是窦文胜特地骑马去很远的城镇买的,尽量做到最好了。   吃完饭,大家分别安顿下来。   李行弱留了庄云梦、耶律锦歌,正和两人安排后面的事,景玲珑突然从外头急匆匆走来,怀里抱着一个长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那木匣大约三尺来长, 是梨花木打造的,外头刷了漆,边角包着铜, 看上去不起眼,但打磨得光滑。   伏维则好奇:“景姐姐, 拿的什么好东西呢?”   景玲珑把木匣平放在案上,神情激动地打开匣盖:“不负府主所望,末将把刀铸好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   只见匣子里铺着柔软的布, 一把长刀卧在其中。刀身通体修长, 从刀柄到刀尖乍一看是直接的,细看带了一点微翘的弧度。   伏维则迫不及待地捧了起来, 捧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快验刀!”   刀柄錾刻着云纹,握持的地方缠绕了深蓝色丝绳, 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应该是反复调试留下的痕迹。   李行弱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一段雪刃映亮了她浅色双眸。   刃纹流畅,刀背厚实, 越接近刀尖越薄,烛光落在上面晕开了, 不刺眼,是温润平静的,但底下蕴藏的力量不可小觑。   就连庄云梦这样不懂刀的,也看出非凡:“百炼钢技法锻出了最好的刀。”   景玲珑道:“末将用了几种不同硬度的铁, 反复加热,叠锻了上百次,废了七口刀,仅得这一口。”   “十口!”伏维则看向她手臂, 烫伤显而易见,“景姐姐辛苦了。”   “一切都值得,不辛苦。”景玲珑摇头,“答应过府主,要铸出这口刀的。幸而未辱使命。”   李行弱:“锻一口刀,要耐得住寂寞,要有悟性。你比我想得更快。”   她抚着刀身,笑问:“玲珑,你找到铸刀的地方了,是么?”   景玲珑点头:“找到了。末将会带着母亲的憾恨,守住自己的心,守住府主想守住的东西。”   李行弱欣慰不已:“好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枉你干娘救你出火坑。”   听两人的对话,伏维则满头雾水,用手肘悄悄碰了下耶律锦歌:“我怎么又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耶律锦歌小声解释:“你的景姐姐这是找到了意义。”   伏维则了然:“原来是这样。”   李行弱听到她的嘀咕声,笑了笑,道一声:“小心!”   话音落下,抖腕一挥,一道白光从伏维则眼前掠过,案上烛台被风带得一歪,晃了几晃,重新站稳,随后有什么东西坠落。   原来方才那一挥,直接削去了木案一角。动作太快,都没人看清。   大家看向那缺了角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好快!”伏维则惊呼,再次看向景玲珑的眼神多了钦佩。   李行弱收刀,把刀翻转过来平举眼前,对着烛火,眯眼看向剑脊。   上面刻有铭文,清楚交代了锻造时间、工匠姓名、还有吉语。   “咦,这里有字呢。我看一下写的什么?”   伏维则凑近了,努力辨认着:“隆兴五载……四月壬申吉日,景玲珑作。令此刀主……佩之平安,福运长延,大吉祥。”   伏维则念完,看向李行弱:“府主,这像护身符。咱们西征一定万事大吉!”   李行弱双眼一弯,将刀还回刀鞘,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门外。   天黑了,院子被笼进黑夜,秋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大一会儿,屋里的人陆续离开,门窗关闭,那点微弱的烛光也熄了。   次日,东边刚露一点白白,众人便辞别了景玲珑和窦文胜,整装踏上回南境的路。   这次选了另一条道走,到达两境交界时是傍晚,车队入住了当地驿站。   驿站外是一大片官地,金黄的晚稻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翻滚着涌向天边,正赶上秋收,田地里割稻的人忙得直不起腰。   李行弱走到田埂边,折了一株稻穗,在掌心里搓了搓,饱满的谷粒捏了满手。   “今年虽然也没能躲过灾害,但总体质量比往年要好。若是能再多些,大军就不愁了。”   庄云梦站在她身后,闻言道:“倒是忘了,除了南境自产的粮食,还能向苍吴和骆越两国征收。”   李行弱还真没记起这回事,经她一提醒,连忙点头:“我忘了这茬。骆越国主刚被送回,是该找点活儿,给长长记性,不然以为回去便了账了。庄老,矿上再跟他们要点人,这粮食顺便征收。”   既说了征收,那还是要给钱的:“就还按他们市面粮价给吧。骆越百姓也是百姓。”   庄云梦:“这事简单,下官回头拟文书,派人去骆越。”   李行弱:“就这样办。”   她看了看田地里收稻的人,都是粗抹短褐的民夫,士卒官兵一个都没见,不禁皱了眉,转头看韩飞镜:“谁在监管官地,去把人找来。”   韩飞镜没动,看向韩昭阳。韩昭阳都不用她开口,就知道这事归他了。   他沿着官地走了一圈,抓了窝棚里睡大觉的差役带路,把当地官员抓来。   监管官员惊闻李行弱王驾至此,也不敢多问,领了一众差役一路跑来。   “不知大行台驾临,有失远迎!大行台途经此地,下官斗胆,敢请大行台下降府邸歇息,以备薄酒接风……”   “接风就不必了。”李行弱目光落在田上,“这是最后一季稻子?”   官员毕恭毕敬地答:“正是今年的晚稻。托您的福,今年大丰收。”   李行弱问:“每亩收多少?”   官员道:“大概是两石五斗,比去年多了将近五斗。”   “官田谁种谁收?”李行弱继续问。   官员抹着额上的汗:“徒隶和官奴,忙的时候会招募一部分民户。”   李行弱眯眼:“为何不见边地的士卒官兵?”   “这……”官员支吾着,汗越冒越多,好半晌都没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行弱把手中的稻谷给伏维则,语气陡然一厉:“既是边境官地,当由官员监管,戍卒垦种。你们这是把战时作战,闲时耕田的规定抛到脑后了?还是说,南边的仗打完了,将军士兵们就可以回家躺着吃喝长肥膘了?”   “岂敢!”官员脸上暴汗,“大行台明鉴,就是给下官十个脑袋,也断不敢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军饷吃紧,上头扣了饷,戍将戍卒心生不满,颇有怨言……我们人微言轻,动不了这些大佛,只能用徒隶和民户,再贴补点钱招募附近的民户……”   他也是运气好,遇上了转道而来的李行弱。既然问了,索性就把状往死里告。   “戍将怂恿底下将士罢田,还让人抢走了刚收的五万斤早稻,称是补足扣饷。这粮食都是要上交的,如今没了东西,还不知道如何跟大行台交代。”   见他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像是作假,大家面面相觑。   耶律锦歌:“少说也有两百多亩地,五万斤的粮全部收走……”   这数字,听着吓人。   韩飞镜哼道:“边将是要造反不成!”   “何时有过扣饷的决定?”庄云梦不解,问那官员,“既有此事,为何不上告?”   官员:“戍卒守卫边境劳苦功高,始终要仰仗他们的鼻息过活,哪里敢惹他们不快?要是活重了,话多了,直接威胁撂挑子不干了,这事传到上面,添油加醋的说一通,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微末小官。再者,咱们也没法越级上告,那文书写得再多,也得先经他们那帮人的手。”   韩飞镜啐道:“原来是结党营私,把控边军,扣饷作遮掩。”   耶律锦歌道:“驻守边境的苦差一直是丢给我阿公的,阿公带出来的戍卒去年随我参战,后来便留在了驻地。剩在这里的原属高希夷亲信的部下,只在后方待命,去年攻打前朝余孽也没有参与,所以没有参与过任何战役,也没有驻守边境的苦功。”   “那还犹豫什么。”韩飞镜后牙槽一咬,激动道,“大行台,让末将去,定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下大狱。”   李行弱没理会她,问官员:“有多久了?”   官员:“年初开始。”   “你可知道诬告的罪名?”她道。   官员抹泪道:“下官有实证在手,可取来供大行台查验。”   如果是真的,结合他的说法,上面只怕有只老虎在为他们兜底。不尽早肃清,恐怕就是下一个龙城。   这背后的人,是打算断她的后方啊!   李行弱压下怒意,看向庄云梦:“庄老。”   庄云梦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跟官员道:“我跟你同去。”   李行弱不太放心,在众人脸上扫过:“张欧、耶律锦歌,你二人带上一半营兵,和庄老一起。切记,低调行事,不得透露我的行踪。”   “是。”三人领命,转身回驿站,点兵的点兵,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   李行弱目光再冷冷扫过官员这一行人:“你们若是有一句假话,是知道我手段的。”   官员吓得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下官一定照办,绝不敢有欺。”   李行弱:“明白就行。你再派人去传令,就说得了上面的话,要求士卒全部过来垦种收粮。我倒要看他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粮饷还砸锅。”   说完一挥手:“行了,你去办差吧。”   “是是。”官员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随庄云梦等人去官衙了。   原本塞满人的驿站,霎时间空了一大半。   伏维则不解:“府主,我们不一起去吗?”   李行弱道:“我要是去了,大鱼该跑了。”   伏维则:“什么大鱼?”   韩飞镜深吸一气:“娘怀疑背后另有其人?”   李行弱没回答。能在她眼皮底下制造混乱的人,朝野上下真没几个。   “不知道,等庄老回来再说。”   韩飞镜抱着胳膊,看着远去的车队,幽幽道:“敢在娘眼前搞事,纯属认不清形式,活得不耐烦了。”   李行弱转过头,淡淡道:“你跟韩昭阳也去。”   韩飞镜一愣:“去哪儿?”   李行弱:“下地干活。”   韩飞镜跟韩昭阳愣住。   姐弟俩显然没想到会被差遣干农活。   伏维则嘿嘿一笑:“这活在太宁干过了,我无所谓。”   她撸起袖子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喊:“你们快来!我去找镰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韩飞镜才不想干:“娘, 我们赶了一天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您还要我们去割稻子?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了, 怎么还要干农活!”   “将军也得干活吃饭。”李行弱转身往田埂上走,“少废话, 去把留下的人叫来搭把手,干不完就别睡觉了。”   她也不是非要她们干,就是看她老是犟嘴, 实在心烦, 索性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   “娘……”韩飞镜见躲不过,原地拌了两下脚, 扭头冲韩昭阳道,“你倒是去叫人啊, 杵着干嘛?”   韩昭阳解了剑,走回驿站叫了人, 然后追上韩飞镜。   姐弟俩一前一后到田地时,伏维则身后也带着一串人回来了。   来的是招募的农户, 抬着竹筐,筐里装满镰刀。他们把竹筐往田埂上一放, 挨个往大伙手里塞镰刀。   田里的农人乍见一群生人涌进地里,手里的镰刀都顿住了,眼里既好奇,又局促。   这些人衣着不算华贵, 可那股气度,一看就不是百姓。   农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李行弱站到田垄上, 扬声道:“她们是官府叫来收稻子的,不会干活,劳烦各位给指点指点,别糟蹋了粮食。”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搓着手笑:“那就不客气了。这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下雨,还是尽早收完的好。”   韩飞镜把手里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比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对。   “这东西要怎么使啊?”她问。   “简单!你瞧我的。”伏维则已经有经验了,连忙给她示范,“你像我这样去握刀,把刀口朝下,往怀里搂稻秆,一刀就割断了,很轻松的。就是得小心了,镰刀磨得快,一使蛮力搞不好把自己划伤。”   她随手几刀,稻秆轻松割断了,再把几把搂作一大把,捆成捆。   韩飞镜学着她的样子挥镰,结果一刀下去,稻秆飞出去老远,砸到了伏维则身上。   伏维则一缩脖子,嚷道:“你是割稻还是杀人?不是都教过了!”   韩飞镜瞪眼:“我这不是第一次吗!”   田地里笑声四起,李行弱也忍不住弯唇:“你平时耀武扬威的,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起。怎么的,地里的简单活,你这个聪明人还干不会?”   “哪有干不会了。”韩飞镜嘴硬道,“我这是没经验,不熟练。再说了,韩昭阳也……”   她往韩昭阳那儿瞅,韩昭阳已经默默割了几大捆。   “……”她龇了龇牙。这个叛徒!   附近的大娘看不下去了,笑呵呵地把她拉到身边:“小娘子,你手劲儿倒是不小,就是方法不对。手腕放松,别太用力,不然等稻子割完,今晚该疼得睡不着觉了……”   “来来来,让大娘教你。”她手把手教起韩飞镜。   于是这个傍晚,官地里热闹非凡。   李行弱这次没下地割稻,只是帮一个老农往驴车上装稻杆,一边装一边聊,问收成,问粮价,问旱涝。   直到天色黑透,在几十多号人的共同分担下,稻子割完了大半。   营兵们累狠了,一个个爬到田埂,东倒西歪坐了一地,哀嚎着比打仗都累。   李行弱看着一地累趴了的年轻人,没说什么,只是叫驿丞把饭菜端上桌,好让大伙吃了休息。   韩飞镜累得只剩一副躯壳,四仰八叉地躺在稻捆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算是明白了,带我干活,干的是农活。长这么大,我都没吃过这种苦。”   伏维则推她肩膀:“习武不是更苦吗?”   韩飞镜看着天上的星星,虚弱地说:“好像也是。”   她习武吃的苦,是韩昭阳的倍数。   想到这,她心里就烦,下意识去找韩昭阳的身影,发现韩昭阳坐在不远。   她抬起脚,踹他背上:“喂,你挺会挣表现的,故意的是吧!”   韩昭阳累得脑袋耷拉,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韩飞镜踹了好几脚,把背上踹得都是泥,他也无动于衷。   “跟你说话呢。”   韩昭阳压根不想搭理,但是越不理,她越来劲,只能开口:“我说什么?我就是当个哑巴,你都觉得我在用苦肉计,要跟你争什么。”   “哟,会顶嘴了。”韩飞镜一头坐起来,瞪着韩昭阳后脑勺,“有骨气你就一辈子装死到底啊。”   韩昭阳转头,冷冷道:“我不欠你什么。”   韩飞镜也冷笑:“你根本不用做什么,就因为你是韩家的种,好东西自然而然捧到你面前。我要付出所有才能求到的东西,你话都不用说就得到了,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狡辩,是父亲强求给你的,不是你真心想要。是啊,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是可以用视万物如粪土的口气来鄙视。”   “我没那么想过。”韩昭阳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不想跟你吵。”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是欠我的。”   韩飞镜跟着起来,就见李行弱过来,立马一个手臂搭过去,把韩昭阳脖子搂住,“敢告状你就完了。”   “无聊!”韩昭阳拉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驿站。   李行弱看她站着不动,莫名奇妙道:“不洗手用膳做什么,还没干够?”   韩飞镜心虚地得应:“这就去。”   生怕叫母亲看出什么,她脚步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冲进了驿站。   井水旁已经挤满了洗手洗脸的营兵。三三两两的,全是臭烘烘的汉子,九月的天都不怕冷,要么脱了上衣让人擦洗,要么自己举起木桶从头淋到脚。   韩昭阳一眼扫过去,喝道:“要洗回去洗,要不半夜再出来。看不见这里还有女子?”   喧嚷声停了。那些光着膀子的营兵慌忙捞了衣裳往身上套,撒丫子往房间去。剩下还算规矩的,也老老实实蹲在井边,只洗手洗脸。   韩昭阳这才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韩飞镜和伏维则过来时,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营兵。   但是她们不用跟人抢,因为驿卒早就打好了清水,摆在上房的廊庑底下。   伏维则拿来澡豆,一边洗手一边小声问:“你们不是姐弟吗?怎么一见面跟见了仇家似的。”   “姐弟怎么了?亲父子还明算账。”韩飞镜嗤嗤地说,“他从小就得宠,我心里不平衡,势必要争一个丁卯。”   她一眼瞪过去:“跟你何干,问什么问!”   伏维则觉得她就是爆竹,但凡涉及姐弟俩的关系,一点就炸了。   她摇摇头:“得亏夏于公主没在,不然该打起来了。我脾气好,不会随便打架,但初衷跟她是一样的,你要是让府主为难,我决计不惯着你。就说你成天跟你弟弟急赤白脸地呛人,我就双手双脚不赞同,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抗议。”   韩飞镜白她:“你年纪小小,又没姊妹,懂什么。”   伏维则:“我是没有姊妹,但我明白事理。你跟韩公子分庭抗礼,是想让府主知道你过得多不易,从而产生负疚之心,站你这边。实际上呢,你只会让府主心烦,让她觉得你难以管教。更何况,府主并不亏欠你,不需要作出补偿。”   她拆穿了韩飞镜,韩飞镜这才是急赤白脸,简直想把她嘴撕了。   伏维则觉得自己说中了,继续下猛药:“你知道府主最讨厌什么吗?”   韩飞镜咬着牙:“什么?”   “一家人心不齐。”伏维则洗完了,甩着手上的水走开了,留给她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死丫头!”韩飞镜骂一句,把手用力地搓洗着,忽然嘶地一声,掌心痛得她龇牙。   她倒吸气,打开手掌,指根位置磨了好几个血泡,其中一个已经搓破,皮翻开,露出红肉,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她盯着那道小口子,有点恼。   “磨蹭什么呢?”李行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飞镜吓一激灵,把洗干净的手举起来给她看:“娘,磨了好多血泡。”   李行弱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淡淡地说了句:“刚习武的时候没长过?”   韩飞镜扯了条巾子擦手,跟在她身后:“也长的啊。可都有老茧了,还能磨出血泡来。”   李行弱侧过身,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那是老茧还不够厚。”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认真看母亲的手。修长劲瘦,关节略粗,指根位置全是硬邦邦的兵茧,粗得跟砂纸似的。   她扁嘴道:“我怎么能跟娘比,娘吃的盐怎么也比我吃的米多。”   李行弱收回手:“期间有二十年没习武,去年才恢复。只论时间,不论勤奋,那自是不行。”   娘母俩前后进了房间,韩昭阳和伏维则已经等着了。   案上饭菜刚摆好,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一人坐一头。韩昭阳脊背挺得笔直,客客气气的。伏维则就没骨头似的歪着,皱眉揉着自己的胳膊。   都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这稻子割下来,确实给累着了。李行弱没让起身,伸手按着韩昭阳肩膀把人按回位置:“吃饭吃饭,愣着做什么。”   她不讲那些规矩,落了座就端碗扒饭,边夹菜边说:“你们是行过军的人,知道手脚酸痛有多难受,没条件就不说了,有条件回去记得泡热水脚,晚上睡觉舒服些。”   韩飞镜应了一声。   韩昭阳没接话,只是斯斯文文扒饭,默默点头。   一顿饭吃得平静,仆役撤了碗筷后,韩飞镜让人去问驿官要了药粉和银针,打算挑了血泡上药。   伏维则主动帮忙,在灯下捏着针凑近,手掌上的血泡已经鼓得亮晶晶。   她小心翼翼帮着挑,针尖碰到皮,韩飞镜就“嘶”了一声,娇声娇气地喊:“倒是轻点!”   伏维则举着针,满脸无语:“还没扎进去呢……”   “那也疼!”   伏维则吐舌:“可真难伺候。战场上真刀真枪,一刀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大口子,也没见你怕疼啊。怎么,我比那刀口还疼?”   韩飞镜:“小丫头,是你没轻重,反倒怪我了。”   伏维则翻白眼:“那你自己挑呗,疼也怪不了别人。”   李行弱看这情形,嗤道:“她哪里是疼,她这是官家富贵病犯了。”   她走过来,把针从伏维则手里拿过来:“我来,你这宝肉。”   在韩飞镜对面坐下,把手拖过来按在灯下,捏着针,眼疾手快地一针扎破,血泡里的水流了出来。   韩飞镜的眼泪也哗哗地往外滚。   什么嘛?这比伏维则挑得还疼。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就那么粗鲁,李行弱一点没怜香惜玉。   她捏着银针,三两下把韩飞镜手上的血泡挑完,疼得韩飞镜直嘘声,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李行弱又哐哐往上倒药粉,白生生的粉末撒了一手背,然后扯过干净布条往上一按一裹,便算搞定了。   “行了,别沾水,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韩飞镜眼泪也流完了,一脸幽怨地说:“娘,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李行弱懒得搭理,放好了银针,就往床铺去:“你不困我可困了。赶紧回你屋去,顺便把门带上,我睡了。”   韩飞镜还要再说,伏维则笑嘻嘻地从旁边跳出来,连推带拽地把她往外赶:“没听到吗?咱们府主该休息了,有话留着明天说吧。”   韩飞镜被推出了门,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响,门板严严实实合上了。   她愣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昨天那事还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李行弱传了令,这事得有个结果。结果就是,田里直到收工, 都没见到半个戍卒来干活。   监管官员回去后是照李行弱说的传了话。可对方不仅没给面子,还把他派的人往死里打了板子。   这下他告状告得更硬气了, 大清早跑来驿站见李行弱,声泪涕下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对方的横行霸道。   彼时李行弱正扶着碗吃面, 那官员就跪在她脚边, 哭成了个泪人。   “……大行台要为下官做主啊!昨日原该收粮的戍卒,一个都没来!下官派去传令的人, 挨了一顿板子给送回来了,今天连地都下不了了。”   他磕头把脑门都磕出了红印子:“都是下官没用, 差遣不动那帮兵爷。要不是庄长史及时将人传唤带走,只怕下官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呜呜!”   李行弱只管吃自己的面, 等他哭够了,一大碗面吃光, 把碗筷一推,才缓缓开口。   “多大点事, 哭得跟猫似的。我在这里,还能叫他把你生吞活剥了。”   她拿过巾子抹了嘴,让他起身,问道:“庄长史那边什么情况?”   官员吸了吸鼻子, 回道:“下官把收集的罪证呈给了庄长史,庄长史连夜传唤相关的人推鞫。昨晚耗了一晚,庄长史天快亮的时才眯了会眼睛,下官早上来的, 她已经去了县衙升堂。”   李行弱看他眼睛乌青,瞧着就是一夜没怎么睡的样子,点头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唤了声伏维则:“你跟他一道回去,看看庄老那边的进展,即刻回来报我。”   伏维则也吃好了,起身拱手道:“领命,这就去。”   她拽上官员往外走,一路走还在一路问:“你会骑马不?只坐车太耽误事了。”   那官员气吁吁地答:“会、会一点……”   伏维则去得快,回得也快。   半个时辰就回了,进门便扯着嗓子道:“府主,大事不好了!”   她脸色十分难看,把前后始末一一道来。   据她说的,庄云梦在衙门审了半日,分开审讯了戍边的三名主将副将。   那三名主谋咬定是奉命行事,问是奉哪个上头的命,他们各执一词,道了三个人出来。无一例外,全是李行弱的部下。庄云梦知道他们嘴里暂时审不出实话,直接把人收押了,容后再审。   “那些戍卒听说上官被扣了,居然纠集了五六十人跑去县衙外头,把衙门围起来,逼着放人。也幸而府主让张将军跟去,张将军当时就带了营兵出来,把闹事的戍卒全部控住了。人现在都在衙前押着。”   李行弱:“他们是准备把事闹大。”   伏维则忿忿:“本来就是他们不对,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韩飞镜跟在旁边听完,皱眉道:“娘,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们既然是一伙的,应该早就窜好了口供,怎么会报出三个幕后主使?这就罢了,幕后主使还都是您的部下,一听就是胡乱扳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人搞不懂。”   李行弱想了想,道:“他们大概是准备从边境入手,切断后方,让我进退无路。但是他们没想到我到了这里,打乱了原定计划。于是他们随意扳咬,试图播下怀疑的种子,从内部瓦解我的势力。”   韩飞镜道:“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迟早会查到源头上,还不如坦白交代了。”   李行弱挑眉:“等到暴露查的时候,就是撕破脸对峙的时候。或许那个人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又或者说,还没有准备好和我见面。”   韩飞镜:“娘知道是谁了?”   李行弱摇头,只是初步猜测,还没有定论:“不知道。”   “那眼下怎么办?”韩飞镜追问。   李行弱笑了一声:“杀鸡给猴看。这种时候,必要见血才行。”   她吩咐道:“你去传令所有营兵,即刻出发,随我前往县衙。”   “好。”韩飞镜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问,出去传令了。   伏维则也赶忙捧了剑和刀来,麻利地为她扣在蹀躞带上。   李行弱从驿站出来,营兵全部待命,她翻身上马,让伏维则带路,一行人疾驰而去。   到县衙时,远远便看见衙门外头乌泱泱一大片人。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差役们站了一圈,把人拦在外面。   见车队到了,有人便扯起嗓子高声驱赶,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边扭头看,一边让出一条逼仄的路。   李行弱策马穿过,进到里面。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戍卒少说有几十个,还有一批被按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十足狼狈。   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瑟缩,还有人在偷偷打量她。   伏维则见百姓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皱眉道:“府主,我让人把他们赶开。”   “不用,也该叫他们亲眼看看。”   李行弱挽住缰绳,放慢速度,目光从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直走到台阶下,她翻身落镫,按着刀柄,大步跨上台阶。   庄云梦和张欧也得了消息,从衙内迎出来。   到她跟前,庄云梦叫差役把卷宗彭捧过来。   “升堂公审时,百姓得知抓了主谋三人,聚在衙外大倒苦水。这些戍卒平日打着大行台的旗号,整日走街串巷,骚扰乡邻,根本不做正事,甚至还以征粮的名义,强行征走粮食进行倒卖。乡邻们积怨已深,却因惧怕大行台威望,只能忍耐。”   李行弱闻言一愣。   打她的旗号危害乡邻,挑拨她和部下的关系,要摧毁她后方的企图更明朗了。   “查出什么了?”她问。   庄云梦道:“他们口中所谓的上官指令并无实证,全是信口胡诌。下官简单诈了几句,他们背后主谋大概方向在朝堂。具体是哪位,要详查才知道。”   李行弱颔首:“辛苦了。”   她又问:“三个主谋何在?”   张欧禀道:“带头闹事的全部扣在这里,三个主谋押在前衙,等进一步处置。”   李行弱果断道:“别等了,现在就把人带上来。”   “是。”   张欧朝身后挥手,几个差役掉头往前衙跑。   不多时扭送了三个人出来,推搡到阶前,按着肩膀把人按在李行弱脚下。   是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   一个留络腮胡中年人,眼珠不住往上瞟,竭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另一个瘦长脸的是年轻人,全程低着头,身上还在发抖。第三个是个矮胖身材的,满脸横肉,用力梗着脖子,好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   伏维则看不惯,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大行台在此,还不老实点!”   李行弱垂眼打量:“就你们三头蒜,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络腮胡将官终于对上了李行弱的眼睛。先是惊讶,随后目光躲闪了几下,心虚道:“大行台,弟兄们被扣了饷,讨个说法有什么错?为何要把我们当贼一样抓?”   矮胖将官倒是不怕,瓮声瓮气地嚷:“大行台也没有乱抓人的道理……我们不服,必要上奏朝廷。”   “道理?”李行弱抬起脚尖,踩住他的手背,“在南境我就是道理。”   “打我的名义危害百姓,败坏我的名声,挑拨我的部属,在我的眼皮底下制造混乱,你们是何居心,便是不说,我也猜到了。”   她看向底下的戍卒:“别急,等杀了你们,我就去找你们这几条狗的主人算账。”   三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全部愣住。   “不!你不能杀——”矮胖将官挣扎起来,话还未完,骤然间一道刀光闪过。   只听到短促的闷哼声,随之一股腥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糊了他满脸满眼。   他张大着嘴,怔住了。   倒在脚下的络腮胡,颈间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眨眼间便流了一滩,而刀尖还悬在尸首上方,血珠滴答滴答往下滚。   矮胖将官浑身颤起来,喉咙也像是被割了一道口,咯咯地发不出声。   他身边被按在地上的瘦脸大口喘着气,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李行弱的动作太快了,察觉到她拔刀时,刀刃已经断开了对方喉咙。   韩飞镜站在旁边一臂之遥,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眼睁睁看着血溅到韩昭阳胸襟,还飞了几滴在自己脸上。   她木楞楞地看向前方。   戍卒们彻底吓傻了,围观的百姓也倒抽凉气往后退去。   李行弱面无表情,抬起刀尖,指向矮胖将官和瘦脸将官:“该你们了。说来听听,谁给你们下的指令?”   矮胖将官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是谁。”   “一家人心不齐。”看向瘦脸,人在地上大口喘息,像是要吓死过去。   她再次举刀。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矮胖将官的尸首倒在了瘦脸身上,四肢抽搐间,暗红的血流了瘦脸一身。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瘦脸吓得额头青筋爆出,眼泪鼻涕糊一脸,“大行台,我们真的不知道!指令都是一层一层往下传的,我们、我们只是依令行事啊……”   韩飞镜的脸比他都煞白:“还不说实话,找死么!”   “他说的是实话。”   李行弱心里清楚。幕后主使不缺亲信心腹,像他们这个级别的,能直接接触的也不过是那些亲信打手罢了,真正的黑手通常藏得深,不需要露面。   “那就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她一扬下巴,吩咐左右,“给他纸和笔。”   差役一路小跑回前衙,很快取来了纸笔,铺在瘦脸面前的地上。   李行弱示意人将他松开,刀尖点在纸上:“你接触的有哪些人,把名字官职,几时下的令,让谁传过话,全部写下来。”   “是是,这就写,我写。”瘦脸颤抖着手握住笔,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半盏茶工夫,一张纸写满,再抖抖索索地捧到头顶:“知道的就这些……”   伏维则把纸拿过来,捧到李行弱眼前。   李行弱大致看了一遍。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有些是将官,有些是地方官吏,官职大小不等,都是低级官员,平时没有见她的资格,因而并不认识。   她点头:“行,就照这份名单去核查。”   伏维则点头,将名单送到庄云梦手里。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人自然也没有用处了。   李行弱振动刀刃,甩去血水。   韩昭阳见刃上的血几乎已经凝结,遂将自己的刀帕递上。   李行弱裹住刀刃,用力拭去残留的血迹,待刀身亮得照人,她将刀帕一扔。   “事情既了,那最后便再送你主人一份厚礼吧。”   她再次提刀,雪刃照亮了瘦脸眼里的滔天惊骇。   瘦脸忘了跑,只是记得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你出尔反尔……你说过只要我说……”   “我几时说过?”李行弱打断他。   瘦脸张嘴嘶叫着,连滚带爬地想跑,但还没走出一步,刀光已经照着前胸落下,刹那间一条大口子斜穿整个胸口。   尸首停滞一瞬,歪倒在地,眼里还夹杂着死前的极度惊恐。   “我可不受蠢人威胁。”   李行弱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戍卒。   县衙前诡异地安静。   底下的戍卒大概也没料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行台行事是真的果决,甚至完全不留情面。   可怕的女人,他们会死在她手里的。   人群中开始哭诉,开始求饶,声称自己也是受了鼓动,并不知道背后实情。   李行弱道:“我知道,你们闹出来的事,是他们三人在背后煽动,打着讨要么道的幌子,要把南境的水搅浑,你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糊涂鬼。”   底下的人如蒙大赦,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李行弱脸上的笑冷下来,把刀给伏维则,转身往衙内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姐弟俩。   “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留下处理现场。今天到场的,每人一百军棍。带头闹事的,每人两百军棍,再查清期间人事往来,凡是勾结的全部下狱定罪。”   “是。”   二人领了命,抬起头时,母亲已经跨过门槛走远了。   韩昭阳低头看了眼胸襟上的血,又看向地上三具死相狰狞的尸首。   腥浓的铁锈味还在不断往鼻子里钻,让心里的那股恶心感更重了。   “吓傻了?”   韩飞镜本能地想出言嘲讽,但想到伏维则说过的那些话,语气软了几分:“赶紧干活吧。”   韩昭阳意外地看她一眼,韩飞镜已经别过脸去,开始指挥差役清点人数。   他愣了好久,才迈开发僵的腿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姐弟俩难得没起争执,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分了工。   由韩昭阳带上文书,核对戍卒名单,安排人去通知各家家属认领。韩飞镜指挥营兵和差役抬来几条春凳, 在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字摆开,准备行刑。   那些被点到的戍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按在春凳上, 板子落在屁股上啪啪响,衙前的嚎哭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不忍看了,你拉我, 我拽你, 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站在上面的韩飞镜还在吼:“使点劲!没吃饭吗?”   那些板子落得更重了。   随着日头偏斜,衙前的板子终于打完, 各家家眷赶着吱嘎作响的破车,一路哭一路嚎地把半死不活的家人驮回家去, 空荡荡的县衙前,只剩一地污血。   差役们拎了扫帚簸箕, 把血刷了刷,再撒上一层黄土, 才勉强盖住了血腥气。   姐弟俩把手头的活做完,到后衙复命时, 李行弱正和庄云梦她们一桌用膳。   忙了大半天,她点着下巴,让两人赶紧坐下:“先吃饭吧。活儿干得好不好都是后话,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已经叫了仆役, 给两人送了碗筷来。   李行弱才问起姐弟俩办的差如何。   韩飞镜抢先开口,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行弱对差事没意见,让她吃惊的是,韩飞镜居然没有贬低韩昭阳。   “真是稀罕事, ”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又要一言不合吵起来。”   韩飞镜支吾:“那个……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糊弄人,眼神闪闪躲躲。   韩昭阳只管埋头夹菜,没搭话。   李行弱吃好了,放下碗筷,看向庄云梦,说:“庄老已经拿到了罪证,按律令处置也够了。我把那三个人就地斩杀,会不会觉得太狠了?”   庄云梦温言道:“下官明白您的顾虑。此时不立威,难保还会有下一次。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输不起,错一步都承担不起后果。”   张欧也点头:“尘埃落定前,把隐患除掉是有必要的。”   李行弱便说:“庄老,派官员下去巡检,务必保证后方安稳。再命各地筹备好粮草,为出征做足准备。”   庄云梦:“府主宽心,下官尽快安排下去。”   “那便回吧。”   李行弱并没有滞留很久,次日便启程返回驻地。   回到驻地的第一件事,先往中军大营,聚将议事。   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的驻将都已经奉命而回,分坐在两侧,敬听令旨。   李行弱没有一句寒暄,在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道:“长话短说,募兵已经结束,选拔出来的募兵就在大营待命,诸位也该操持起来。”   她看向张欧和邓齐爱:“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把关,从挑好的募兵中筛出五百人。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从旁协助,十月我将检阅龙盾军。”   “另外,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也参加考核。”   被点到的人出列应声。   李行弱也不多说,即刻让众人退下,各自抓紧准备。   卢显戈留在最后一个,跟在身后出了大帐,禀道:“黑瞎子山的北地营兵全部安置完毕,编入南境驻军。期间有人带头起事,企图营救赵王,被我们的人悉数斩杀。还剩一百九十人,其中精壮七十人,余下的老弱病残,分配到辎重和炊事一类后勤。”   “融入得如何?”李行弱问。   卢显戈:“因为背井离乡,又是赵王麾下,怕事后清算,起初是有些躁动的。但随着林大郎那三十二人的家眷安顿妥当,消息传开过后,那些人都动心了。加上军营伙食比北地好,吃得饱,睡得好,渐渐安了心。”   李行弱道:“在风声暴露前,还是不能松懈。”   卢显戈:“明白,末将已经叮嘱靠得住的老兵,时刻教导和监督,凡是有异心的,便及时格杀,绝不留下祸患。”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事关府主大事,末将一刻不敢放松,把营地看守得像铁桶一样。”   “赵王那边如何了?”李行弱问。   卢显戈回:“还是乱摔乱砸,索性大牢就是几样简易家具,砸坏了,咱也不再添置,让他躺地上睡干草。”   “没闹绝食?”   “没有。每天照常吃睡,醒来之后就是骂狱卒。”   “精神还蛮好。”李行弱沉默一瞬,继续道,“把他那间牢房的窗封起来。”   卢显戈虽不明白意图,还是点了头:“是。”   她正要退下,李行弱又出声叫住:“把他舌头割来。”   卢显戈拱手退下,李行弱也打算回去了,身边的伏维则突然指向前方,兴奋地喊:“府主,是他们!夏于勇士们!”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几个穿直袖袍的异族人一路小跑而来,领头的正是隗巍和老狼。   这几人比上次见到的要黑,咧嘴笑起来显得牙齿更白了。   到了跟前,隗巍就憨憨一拱手:“大行台,末将来复命了。”   几人精神看着都不错,李行弱还是问:“伤势如何?你们可都好?”   隗巍摆手:“好得很,伤早好了。”   老狼也道:“放牛放马的人皮糙肉厚,磕破了点皮,不碍事。”   李行弱在每张脸上扫过,才发现后头跟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老狼见状,赶紧将人拽来前面:“大行台,这就是那个林大郎。原是给赵王赶车的,如今在军中管理车马。按他的功劳,卢将军是要给他升到中军的,但他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仍是去干原来的活了。”   原来他就是捉拿赵王的关键。   李行弱:“我知道你。你帮了很大的忙。”   她问:“你家人好么?”   林大郎红了眼圈:“好,一家都好。”   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记住,扑通跪下去:“托大行台的福,小人、小人替其他弟兄,给您磕头了!”   说罢咚咚往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还要再磕第三个,李行弱让伏维则把他搀扶起来。   “咱不兴磕头,起来说话。”磕三个那是给死人磕的。   林大郎站起来,吸着鼻子说:“小人和弟兄们的家人,仰仗大行台才得以南下。日夜兼程地赶了一个月路,如今一个都没少,全部顺利到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行台的!”   “什么我的,你的命是你自个的,我要来有什么用。”   李行弱笑着拍他肩膀:“家眷安顿好了,就安心过日子。将来不管是在军中,还是离开行伍,你都是这里的百姓。我呢,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家中小辈,都要念书识字。”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林大郎含泪点头。   老狼在旁边补充:“大行台,还有一件喜事。因为林大郎他们这些北地营兵的家眷顺利南下的事,那些北地营兵也投了诚,入了南境驻军。”   李行弱挑眉:“那确实是喜事。”   伏维则哈哈道:“你来晚一步,卢将军刚才就说过了。”   “啊!”老狼不好意思道,“还以为能给大行台一个惊喜。”   李行弱道:“晚来一步也没事,大家都高兴的,才是真惊喜。”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李行弱问:“话说回来,你们几个伤好了,可去龙盾军报道?”   当初说好的,他们要是愿意,也不需要考核,直接就能进。   隗巍、老狼异口同声:“报道了。”   老狼补充:“考核也参加了。”   李行弱讶然:“不是都说免除你们考核了。”   老狼道:“咱们和大行台同源,难免有闲话,所以大伙一商量,还是决定参加,得凭自己的实力,把所有的嘴堵上。”   他们竟在为自己着想,李行弱心头震动。   “原来是这样。”她关心道,“考核难不难?”   “还行。”隗巍挠着头,“不敢说自己最厉害,但考核的那些东西我们多少都会。”   李行弱来了点兴致:“怎么考的?”   隗巍道:“五人组成一个小队。第一关是每人负重六十斤,走二十里山路,沿途要留意各种陷阱。可以掉进陷阱,但要想办法脱离陷阱,在限定时间到达重点。我比较粗心,陷在陷阱差点废了,好在结果是是可以的。”   老狼闷闷地说:“第二关加了难度。每个人只给一把匕首,要求在野外生存三天,三天时间里自己找吃的,并取回指定的东西,才算通过。”   “你们几个都过了?”李行弱问。   隗巍挺胸:“都过了。末将脑子没老狼好用,但腿脚跑得快,考核名次不低呢。”   李行弱笑道:“龙盾军历年都是这些考核内容,难是难了那么一点。但只要通过了,慢慢习惯了,在战场上才更从容。”   说完,她摆了摆手:“行吧,既然考了,就别半途而废,继续训练去吧,准备好最后一场考核。”   “是!”   众人拱手,高高兴兴地送了她上马。   李行弱打道回了府,在得闲斋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牢狱那边的狱吏便来了。   狱吏双手捧着木盘,举到李行弱面前:“已遵照大行台命令,按例行刑,请查验。”   木盘上蒙了黑布,伏维则上前一步掀开,盘上是一截舌头。   明显才割下来没多久,血淋淋的,看着就叫人胆颤。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边久了,见到这残忍恶心的东西,居然也能淡定地多看两眼。   李行弱看了片刻。知道是舌头,但看不出是赵王的舌头。   如此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团散发恶臭气息的烂肉。   “大牢是不是安静多了?”她问道。   狱吏笑道:“不嚷了,封了窗后,摔打东西的力道重了些,力气大得能把铁栏都掰。但也清净了,守夜的狱吏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看他好像没招了,除了狂怒,也只剩狂怒了。”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他就只剩下一样事可做。”   那就是发疯。   “拿下去处理掉。”她指着狱吏,提醒道,“你记住了,风声若是走漏出去,无论是谁,我首先找你说话。”   狱吏知道兹事体大,连忙说:“不敢!”   李行弱挥挥手,伏维则又把黑布重新盖了回去。   那狱吏躬了躬身,端着木盘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边境戍卒一事有眉目,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了。   庄云梦和凤靥互通信函,两人一北一南联手查过去,从边境到朝天, 一层一层抽丝剥茧,揪出了幕后主使。   庄云梦把那个人的名字送到李行弱手里时。   李行弱一看, 半点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早就料到的了然。   “怎么样,怎么样?”韩飞镜兴奋地问, “娘整顿戍卒的消息传出去后,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小人是不是气死了?”   “是气死了。”   李行弱微微挑眉:“现在京城到处在传,你娘怒杀一百戍卒, 寒了边境守军的心,失了军心。”   “朝堂上有人弹劾我手段暴虐, 恐会逼反戍卒,致使内战。还弹劾我无视皇命, 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什么鬼!”韩飞镜火冒三丈,“娘就杀了三个, 打了几十个戍卒的板子,怎么传到别人口里, 就是杀了一百个人。这是颠倒黑白,故意诋毁您的名声!”   李行弱淡定道:“用谣言陷人于不义,是争权夺利常见的手段,不用惊讶。”   “娘都不着急的吗?”韩飞镜急道。   “为何要急?”李行弱把手里的纸折好, “对面会用的手段,我们也会用,无非是看谁的人多,看谁的嘴巴厉害, 稳得住。”   她看向女儿:“你当我离开就只带了个人出来,不留后手么?你以为我把凤靥留在朝天是为了什么?”   “对呀。”韩飞镜拍着额头,“我太心急,就把这个给忘了。”   再看母亲时,她眼里的敬意更多了:“还是母亲沉得住气,我太浮躁了,遇事先乱了阵脚。”   能说出这话,李行弱都多看了她两眼:“知道自己问题在哪,你也是有大长进了。”   韩飞镜得意地挺起脖子,假惺惺地谦虚:“跟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李行弱拍她的肩:“你谦虚起来,叫人怪不习惯。”   韩飞镜:“……”   李行弱笑着安抚:“放心吧,朝天在我掌控中,我们的声音会压过这些污水。”   韩飞镜用力点了头,好奇地问:“那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李行弱把纸递给她:“想知道就自己看。”   韩飞镜接过,几下打开来,倒抽一气:“居然是她!”   禁军北军统帅、护军将军孟天骄。   韩飞镜都没想到会是她:“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很多时候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李行弱道:“猛兽死于蜱虫。没存在感的人,你才会忽视她,然后被她悄无声息地敲一记闷棍。”   韩飞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亏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会有威胁。”   李行弱偏头看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娘,怎么了?”   李行弱虚眯着眼:“今天校场检阅,你不是要参加锐将考核,怎么还在这?”   “……那个、那个是有这么回事。”韩飞镜被当场抓包,把纸一放,赶紧开溜了,“娘,我先去了。”   “毛躁躁的。”   李行弱看她风风火火一溜烟跑出去,屏退了屋里的人,唤来豹卫。   “给凤靥传信,替孟天骄下发指令的亲信,跳得最高的那个,以‘怂恿戍边将士,威胁朝廷安危’之名,砍下他的脑袋,送到孟天骄的案上。”   “是。”豹卫领命退下。   李行弱把纸重新拿起来看,不禁想,孟天骄会作何反应。   或许当无事发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被逼到明面上来,正式跟她分庭抗礼。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需要着急。   这些人,有的是时间收拾。   想到这,她把纸塞入袖中,拉开门,唤了一声:“伏维则,走,去营地。”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龙盾军。   伏维则早就换好了衣裳,还是专门为她做的官袍。虽然年纪小小,但是佩上环首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早上她娘王娘子非得帮她穿,把官袍从头摸到尾,夸料子好,做工好,夸她精神漂亮,大有出息。   她爹伏大壮也高兴:“咱伏家出了顶有出息的人,连老爹我出门都倍有面子。”   老两口夸了又夸,一直夸到她出门才消停。   北斗府的仆婢们都是头一回看伏维则穿官袍,见着的人,都来两句好听的话。   就连去庖厨找吃食,大娘们都稀罕地拉着她瞧。   “快瞧瞧,伏小娘子穿上官袍啦,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这通身气派,啧啧,要我说啊,女娃佩剑佩刀是比男娃好看的哈。”   伏维则人被夸得飘飘然了,脸上的红云飘了一路。   李行弱狐疑道:“是有啥好事?早上捡钱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今天这么大的盛事,就是天大的好事呀。”   伏维则按刀坐在马上,昂头挺胸的,觉得自己好威武,好神气,能一个打十个的那种自信。   “第一次穿官袍,好多人夸我来着。”她抚着衣袍,特别珍惜地说,“就是料子精贵,摸一下都怕手太粗,会挂了丝。咱们总是骑马,屁股那里还不得磨穿了,想想都心疼。”   李行弱哭笑不得:“皇帝也不能天天穿衮服着龙袍。你在正式场合穿一回就得了,平时就脱下来挂上,免得脏了破了。”   伏维则笑吟吟地点头:“明白。”   从府邸出来,一行人骑马赶到营地旁的校场,场地上五彩旌旗拂拂,乌泱泱地站满了甲士。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集结来的将士绷紧了皮,说话声都不敢太大声,安安静静站着,互相检查着穿戴和兵器。   校场的前方搭了便于观看的看棚,里面的人错落着坐开了,有文官和武将,还有各部派来观礼的低阶官吏。   李行弱策马进场时,看棚里的官员起身出来,在通道两侧列队相迎。   “大行台”、“郡王”、“节下”、“戎帅”的声音此起彼伏。   敬畏的、好奇的,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和想得太不一样了,她的装扮非常随意。没着戎装,穿的是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发髻仅有一支玉簪,朴素得像个游戏人间的侠士。   但扯动缰绳勒住白马时,她高大的身影像一面威风凛凛的高牙大道,把冬日的太阳遮住了。   飞扬的尘灰里,官员们低下了头,像是臣服在她的马下。   如果说二十年多前,这位龙盾军统帅的日月辉光仅有半壁多一点,那么今天,她的光芒盛得快要遮住冉氏的天了。   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冯瞻暴毙那日,只手遮天这四个字,仿佛就是来形容她的。   本人的到来,让传闻中修罗一般的人物立体具象起来,更震撼了。   这震动西南二境的人,在撼动整个天下。   是个人都想亲眼目睹这一幕,目睹这一位有如神助的统帅。搞不好,就是见证历史的改写了呢。   所以白马策过时,校场上的视线追随着她,直到官员簇拥着她,缓缓登上中间的高台。   李行弱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开始吧。”   跟随的张欧向传令兵使了一个眼色,传令兵挥动彩旌,不同方向的金鼓随之鸣响。   鼓声中,五百精锐甲士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带着旌旗和甲仗步入场中。   洪流碾压过来,轰轰轰的,黄土弥漫,在上空形成大雾,把天染成了一片黄。   李行弱弃了车,还是骑着那匹矫健的白马,从头走到尾,观摩了这支新生的年轻军队。   誓师环节是由张欧代行的,接下来是军阵演练。   李行弱下了高台,大步流星地来到看棚,袍子一摆,在主位坐下。   张欧、邓齐爱落后一步,侍立在旁边。   庄炟已经从太宁归来了,她拱手见了礼,和伏维则站另一边。   韩飞镜和韩昭阳站身后,旁边分别是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等人。今天都穿了官服,佩了刀剑,规规矩矩的。   铜角声响,校场空地上,一队队甲士手持龙盾兵械,整齐地跑步进场。   眼神锐利,杀气凛冽。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五百人的场面是宏大的,演练的军阵效果令人满意。   据张欧说,这些复杂的飞龙阵、鱼鳞阵是在短时间内配合完成的。   李行弱和他道:“饿肚子的人,有悍勇,却没有力气,没有好的体格。吃饱饭的人,精气神就明显不同了。我有信心,后面的战役会更游刃有余。”   军阵一结束,她起身招呼众人:“将官们留下准备锐官考核,邓将军随我去看看。”   从看棚出来,邓齐爱走在身侧道:“这五百人,是和几位将军反复比对选出来的。龙盾军的编制,也是征询过诸位将军的意见,结合庄炟提出的作战方式,统一意见后改良过的。怕府主不适应,还没最终敲定。”   “我没有意见。”   李行弱果断道:“原来的龙盾军是有军功就能进的,只要活着回来,有一人算一人。换句话说,就是拿人头数在打。那会儿条件有限,又是存亡战,就不过多要求了。如今境况变好了,将士无需饿肚子,还能人手一把兵械,军队自然要往精锐靠,从装备和决策来避免伤亡。这是好事,我不反对。”   “我不是朝上迂腐的老古板,动不动就搬出看似有道理,实际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像冯瞻,口口声声讨伐我好战,实际想一想,那么多打仗的将军不弹劾,偏逮着我一人骂。由此可见,他只是需要找一个人弹劾,维护他可笑的直臣名声。要真是为黎民百姓着想,不会到死都恨我。”   邓齐爱轻笑:“他要是不死,看到今天的场面,估计要当场气晕了。”   李行弱:“别管那些个糟心老头了。你赶紧跟我说一说,五百人如何构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见她等不及, 邓齐爱不禁一笑:“这五百人,有三百五十人是骑兵,一百五十人是精锐。”   她走在最前面, 将一行人引到了骑兵队列前。   三百多名骑兵静默而立,每人都是同样的装备, 腰上挎环首刀,手持骑矛或马槊,背后斜背一把硬弓, 然后每人还配了两匹战马, 一匹乘骑,一匹作备用。   邓齐爱道:“骑兵的配置, 参考了草原异族人的骑兵,换马不换人, 轻装上阵,来去迅疾。以前吃亏就吃在马匹不够、换乘不足上。这次给每个骑兵配备了两匹马, 轮换乘骑。”   李行弱打量那些战马:“用的是滇马?”   邓齐爱:“滇马价格适中,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军中最多的还是杂马, 滇马全部优先配给了龙盾军。”   李行弱:“最迟年初,我们就会有夏于马。”   她一眼扫过去, 瞧见队列前方的老狼、隗巍等人,个个肤色黝黑,把胸膛挺得鼓鼓的,一本正经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李行弱伸手拍了拍隗巍身边那匹战马:“跟你们夏于比起来如何?”   隗巍很老实地回道:“那是没法比!”   瞥见老狼投来的眼神, 他立刻话锋一转:“不过马铠做得好。”   “怎么说?”李行弱问。   隗巍:“夏于的马平日里都是放养的,没上鞍具和马镫,只有到战时会给装上马铠。但马铠简陋得很,只有皮做的当胸, 护得住马胸就不错了。不像现在,多了鸡颈和面帘,连马脸马颈都能包裹上。”   李行弱听了,把马铠打量了一圈。其实这都不算完整的马铠了。   “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她问。   “好!”隗巍大咧咧地点头,“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确实好多。咱们夏于人养马,最清楚驯养一匹好马要费多少功夫,所以比谁都心疼马。有马铠保护,骑兵冲阵时能减少伤亡。”   老狼也道:“这样就挺好,太重了跑不动,太轻又不顶用。”   李行弱默默点着头,看向他们身上的细鳞甲:“马铠够用了,骑兵的铁甲也比皮甲更好。”   隗巍低头也看了眼身上的甲胄,咧嘴一笑,抬手拍打起胸口,甲胄哗哗响。   “奇了,这甲比铁札甲轻,防御能力却是一点不差。末将跟大伙试过,硬弓射上去只留个划痕,没射透。”   李行弱伸手捏了片鳞甲,打磨得很薄,坚韧程度是上手就能感觉出来。   “好东西做工慢,数量跟不上,这一年下来做不了几副。”   看完盔甲,她又看了一圈配备的兵器,然后再继续往前面走。   经过的第一个队列,士卒个个身高体壮。   邓齐爱把最近一个士卒叫来,那士卒比李行弱高了整整一个头,虽然穿了铁札甲,但是看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们负责斩斫,从正面强攻,为后面的主力破开一条通道。身高体壮是最基本的条件。”   她示意士卒举起手中的兵器,一把双刃斧,一柄铁骨朵,锤头上布满了坚锐的棱角。   “钝器要破开甲胄,全靠力道。”   邓齐爱又引她走向第二队列。   这些人精瘦,不比前头那些士卒魁梧。穿的也不是铁甲,而是皮甲,说明这批士卒执行的任务需要轻便灵活。   李行弱扫了一眼,让人惊讶的是,这一队有不少女兵面孔。   李行弱笑了一下,指着一个女兵:“你上前。”   那女兵怔住,回过神后赶紧从队列出来,走到李行弱面前,两只手抱拳:“戎帅。”   “入伍前做什么的?”李行弱问。   女兵回道:“打猎种地。”   那上山下河不在话下了。   李行弱再问:“清楚自己的职责么?”   女兵看了看左右的士卒,有点局促。   李行弱疑惑:“看别人做什么?他们脸上又没有答案。”   她盯着人打量,发现在男兵居多的军中,女兵都会有被凝视后的本能回避。   想到这里,她换了一句话:“你是通过考核进来的,说明你和他们能力相当,执行的命令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心里发虚,不如抬头看看你前面站着的是谁。”   女兵下意识抬头,看到的是李行弱和邓齐爱,再后面,是一行穿各色官服的女官女将。   这一刻,她胸中涌起热流,不觉把背挺直了。   李行弱再次问起开头那个问题:“你的职责是什么?”   女兵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回答:“我们是近卫,需要和敌方近身格杀,保护主将安危,必要的时候还要潜入敌营,斩杀主将。”   李行弱:“你还是挺清楚的嘛。”   她下巴一点,指向对方腰上:“你的兵器是什么?”   女兵这次动作快了些,把两样东西取下来:“环首刀和手/弩,这是必备的。”   李行弱拿过手/弩,用法比在芙蓉乡看到的更容易,做工也精细了些。   她一边看一边说:“你要知道,打仗和打猎不一样,近卫尤其需要身法敏捷,头脑清晰,还要不惧生死。”   女兵回答得更自信了:“还好,我们天生的技能就是轻盈敏锐。”   李行弱听到这话愣了愣,笑着把手/弩还给了她。   邓齐爱道:“选出的这批近卫,必须适应复杂地形作战,还有基本的夜袭、乔装、攀爬、潜浮能力。所以配了环首刀、手/弩和匕首,攀爬城墙时还会用到绳索和抓钩。”   再往前走,来到第三队列。   这边的士卒装备是各不相同的。每个士卒除了配一把环首刀,还要另配狼铣、龙盾、镗钯和骑矛。   长兵开路,短兵收尾,是基本战法。   邓齐爱道:“草原的异族人擅长骑射,近身搏杀不占优,所以用骑矛对付。骑矛的长度远胜弯刀,只要战阵不乱,冲杀时有绝对优势。虽然我们对阵的不是异族人,但装备精良的骑兵,是所有人的噩梦。”   李行弱嗯了一声,停在弓弩手队列前。   弓弩手配备的是一张角弓,两壶箭,然后还有几人配合使用的大驽。跟弓弩手站一起的是斥候,衣着轻便,配置的马匹稍显矮小。   用弓弩手远攻,掩护主力进攻是非常必要的。斥候负责侦察探路、传递军情,是军队的眼睛,更是缺一不可。   李行弱:“斥候的马怎么这么矮?”   邓齐爱解释:“这还是庄炟提的建议,她说矮马耐力好,走山路稳,而且目标小,避免被敌军发现。所以就挑了滇马川马。”   邓齐爱说完,引她走向最后的队列。   这里的士卒人数少,虽然佩了刀,骑了马,但跟前面比起来,没那么统一,甚至看起来有些杂乱。   邓齐爱:“他们是骑兵,也充当军需队。因为军人数精减,不可能像寻常军队一样配备庞大的辎重,所以这些人要身兼数职。”   她依次指着人介绍:“锹镢军,负责挖壕沟、架桥铺路。厢兵,负责埋锅造饭、安营扎寨……”   李行弱看向一个斜背包袱的人。   邓齐爱道:“他是近卫,兼行军军医。”   李行弱问:“医术如何?”   那人回道:“小人曾是外地游医,能医人,也能医治家畜。入伍半年了,在军中负责医治战马,基本症状都能看。”   邓齐爱补充:“他在野外生存考核中,帮助辨别了野草野食,寻找到了水源。”   李行弱:“这个好。”   邓齐爱边走边道:“这次特别挑选了一部分会水的蛟士。也是庄炟提出的,她看了舆图,说渡过平河后,面临的水战更多,咱们要尽早筹备起来。”   水上作战,会水是最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要会驾船,可以在水战中搏杀。   这可比陆上难得多。毕竟人不像鱼有腮,随随便便在水下呼吸。   李行弱嘴角一弯:“庄炟考虑周到,为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邓齐爱也笑:“年纪虽小,却能担起大任,为府主分忧,前程不可限量。”   李行弱看也看了,说满意也是真满意,下面缺的就是一位能统率这支军队的指挥使了。   她将手一挥:“仪式环节能少则少,让将士们早些回营更衣,晚上摆宴犒赏。”   “是!”邓齐爱拱手,退下去传令了。   李行弱和一行官员又回到看棚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长案,上头摆有一张米盘、一副舆图,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布局什么的,标注得一目了然。   地方简陋,文官武将们就一人坐一张胡床,围着长案坐。   最当中的张欧是主考,已经卸去甲胄,一脸严肃地在听人听话。左手边坐的是庄云梦和庄炟,右边是两位老将,皆是评判。对面两排就是今天参加考核的将官,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谢桓鸾、方青……都在二十岁左右,正是意气风发的大好年华。   选指挥官没那么容易,不是比试谁的武艺最高就行了,而是考验临场决断,统率军队的能力,身先士卒的勇气。   所以考核内容是由老将和参军一起出题,让年轻将官们对战场形势作出判断,选择突击路径。   李行弱不动声色站在远处,听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过去。   见她们回来,众将起身拱手。   张欧将主位让出,李行弱摆手让他坐下,只捡了角落让出的位置落座。   她道:“方才听了一些你们的思路,倒是很有你们这代人为人处事的风格,自信、新颖、大胆……也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她目光转向坐在斜角的谢桓鸾,问道:“罗耶城有一个人口五千的邓县,是我们攻打的第一关。若是让你领兵,如何进攻?”   谢桓鸾将乌发束在头顶,露出额头,这大半年的磨砺,让她的肤色黑了一层,但飒爽之气更盛了。   她也不怯,利落地站起身,拿过竹棍往沙盘前一站。   “邓县三面环水,东面是陆地。如果用一般的法子攻城,必是先取东门。但末将以为,守军会以重兵把守东门,强攻代价太大了。”   大家看舆图,和她说得一样。   谢桓鸾指向舆图,继续道:“末将已经派人侦察过当地地形,如果是末将指挥,会分兵四路。第一路佯攻东门,牵制敌军的主力。第二路趁夜色从北面涉水,那里水只到膝盖,完全可以步行。第三路走南边,那里水深,需要用到木筏。最后一路待命,等南北两路得手后,从东面配合主力夹击。”   张欧道:“这只是你的视角。如果我是敌军守将,发现南北两路有异,做好应对准备,你该如何?”   谢桓鸾不慌不急:“那就让他们被发现。南北同时进攻,守军顾此失彼,总要漏掉一边,无论如何,都有一路大军登城。”   张欧抚着胡须,扭头看向庄炟:“你觉得呢?”   庄炟托着下巴,抬头看了谢桓鸾一眼,说了句:“可以。”   张欧眼角搐动:“庄参军对每个人都是这评价。”   庄炟的理由很简单:“这种打法是人就能想到,对付邓县这种规模的城池完全够用了。敌方知道策略不要紧,只要我们把军队调动起来,鼓舞起士气,在短时间内协作登城,这仗也就没有悬念了。只要能夺城,管它老办法还是新办法,能成功就是好办法。所以我肯定了谢将军的策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然后她摊开手, 表情松弛:“越是简单的策略,通常主帅担负的责任越大,这可不是轻松活。”   闻言, 众人面面相看,小声议论起来。   张欧抚着胡须, 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落到李行弱这方。   “府主以为如何?”他问。   李行弱闲来无事就会看舆图,没有千遍, 也有百遍了, 邓县的地形早就记在脑子里。   谢桓鸾提出的分兵四路的打法,确实不是奇谋, 但胜在稳当。   她道:“兵贵神速,打仗要的还是快。谢桓鸾的策略, 求的是一个快字。分兵佯攻,南北齐攻, 考的是守军的意志,我军的快速。这个判断是对的。”   众人跟着点头。   李行弱笑道:“大家都打过南边的仗, 也该清楚,战场没那么神乎其神。多数时候, 奇谋妙计用的少,靠的是主帅指挥、士兵协作,然后是士气和速度。如果武器再好些,这仗确实没什么悬念。”   谢桓鸾被肯定之后, 脸上并无得色,她轻轻将手一拱,退回原位。   李行弱再看张欧:“考核得如何?”   张欧道:“前阵子考核过一轮,今天是最后一轮, 内容不多,快结束了。大行台可还有话要讲?”   李行弱在年轻人中看了几眼,目光和耶律锦歌对上。   她是最早跟着自己的,在这群同龄人里,年纪虽小,做事却细腻。大概是从耶律烽死的那天起,她似乎长大了,人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去年带她攻打南国三地,让她跟随老将军们驻城,也算积累了阅历。既然她从耶律烽那承爵,接过担子,那么南境这片,仍就由她耶律家驻守。   “耶律锦歌。”李行弱唤她。   耶律锦歌起身:“末将在。”   李行弱看着她道:“驻守南境边界,一直是耶律家的职责。那么今后,南境这片,就正式交给你了。”   耶律锦歌微怔。她清楚李行弱对她的磨砺,也做好了担起阿公重担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末将领命。”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偷穿甲胄混进军中的小娘子,还在为打理甲叶发愁。一转眼,她已经穿上了属于自己的盔甲。   李行弱似乎也想到了在流寇坞堡相遇时的情形,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这身盔甲无比合身。”她问,“会打理盔甲了吗?”   耶律锦歌抿唇:“学会了。”阿公走之后,她常常清理阿公的盔甲。   李行弱知道,这个担子重,交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就像水田里的秧苗,给人一种经不住风雨的感觉。   “你在太宁时,跟在张将军他们身边有所见闻,就照那时候来,尽管放开手脚。放心,文吏会协助你,还有庄老她们指点,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而且南境不是一年前的南境了,你折腾不坏它。”   耶律锦歌暗松一口气,拱手道:“府主放心,末将在,一定守好南境。”   李行弱示意让她坐下,看向韩飞镜。   韩飞镜大大咧咧坐在那,见李行弱看过来,忙把背挺起来。   李行弱又看韩昭阳,姐弟俩并肩坐着,一个昂着头,张扬得无法无天,一个垂着眸,内敛得像是不存在,倒是有趣得很。   虽然是两头蒜,也是有用的蒜。   她先点了韩飞镜的名:“韩飞镜,我且问你。我们精锐一百五十人,给你带,要如何编队?”   韩飞镜起身来,自信满满道:“这简单!”   她伸出三根手指:“分成三队。斩斫开路在前,近卫在中间策应,由弓弩手压阵。这三队轮换,攻防兼备。如果有水战,可让蛟士为先锋。”   李行弱不置可否地笑笑,转向韩昭阳:“你觉得呢?”   韩昭阳站起来:“地形不同,编队也该不同。如果一百五十人的精锐分成三队,末将以为每一队的内部都要安排斩斫、近卫、弓、斥候等小队,互有分工,可以独立作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因为一队被打散而全体崩溃。”   张欧点头。   韩飞镜小声嘀咕:“我也想到了,还没来及说呢。”   李行弱笑笑,没点评谁好谁坏,道了一句:“打仗没白打,有些长进了。”   她要问的都问了,也不打算继续坐下去了:“你们继续。今晚营地犒赏,都要到。”   “是!”   众人起身来相送,李行弱摆手让留步,带着官员们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出了校场,回到官邸,正好赶上午食。   庖厨备了清淡小菜,她让人带了阿姚来一起用。   经过杜缘这两月的针灸治疗,阿姚的病情缓解了大半,甚至已经开始认人了。   虽然还没认出她,但是病情的好装,也让李行弱松了一大口气。   她陪着吃过饭,守着杜缘做了一回针灸,然后径直去得闲斋见了韩复岑几个官员,就出征后的南境事务作出安排。   韩复岑道:“去南境各地巡察的官员已经全部返回,年前的粮饷问题解决了。骆越和苍吴的征粮也很顺利,初步统计可以征到十五万石粮食,四十五万石草料,保证十五万大军一季的口粮。”   李行弱:“好。到时庄老与我去西境,南境内政就由你来主持,耶律锦歌协助主外。军政粮秣、城池防务、官吏考核,还是按原来的节奏进行,不要有任何停滞。决断不了的,你们商量着办,做不了主的,再让飞骑来报。”   韩复岑应下:“下官省得。只是赵王那边……估计瞒不了太久,府主要早做准备。”   李行弱:“我有数,你不必操心。”   韩复岑拱手应是,又问了一些西境的具体部署,李行弱言简意赅地讲了几句,没带半个废字,但也没透露太多。   议论结束时,窗外晚霞落下,天色已经暗了。   李行弱对韩复岑几人道:“今晚犒赏将士,咱们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坐了一下午,大家都坐得腰酸背疼,这会儿难得放松。   韩复岑笑着说:“大行台这是要带大家去蹭饭?”   李行弱嫌他废话:“别磨蹭了,赶紧走吧,去晚了就喝涮锅水。”   说着大步往外走,叫伏维则赶紧牵马。   坐车都嫌慢,就一人一匹马来得快,颠簸着出了城。   远远便看见营地里点的篝火,映得半边都是红的。一进去,烟火味和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李行弱都没叫人通报,人一露脸,有那眼尖的欢呼了一声,围在篝火旁的将士们站起来,营地顿时一片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的。   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便咧着嘴笑,七嘴八舌地喊着“大行台”。   李行弱抬手示意安静:“快吃你们的吧,怎么还带起哄的。”   将士们让出一条路,把她往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引。早有人腾出了最好的位置,还铺了毡子。   李行弱也没客气,撩了袍子坐下,回头招呼韩复岑几个:“来坐啊,别站着了,跟将士们一处吃才热闹。”   韩复岑几个被簇拥着才坐下,接着手里就多了一碗热鱼汤。   李行弱也从士卒手里接了一碗,汤还汤,她小心抿了一口,鲜得掉牙了。   “在朝天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回鱼,到了南边顿顿吃鱼,把炸的、炖的、蒸的、烤的、煎的……五花八门的吃了个遍。对了,还有鱼片,用橘丝佐着吃。”   她说完,人群里远远就有人喊:“娘……大行台!”   李行弱眉一扬,知道是那个祖宗来了。   她转头,韩飞镜脚步飞快地穿过人群,挨在一旁坐下:“娘,我亲手片了烤羊肉给您。”   她跑得脸蛋通红,手里端着一盘羊肉,眼巴巴地递在她眼前:“快尝尝。”   李行弱也给面子,拈起一片塞嘴里,嚼了两口:“是不一样,你片的吃起来是贵。”   韩飞镜听着不对劲:“娘是在取笑我?”   李行弱:“我说实话。”   她要求人办事了,就往人身上贴,不是贵是什么。   韩飞镜将信将疑,但很快把疑问抛在脑后,问自己今天表现如何。   李行弱评价:“中规中矩。”   韩飞镜不服:“可是韩昭阳说的,我也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机会说。”   “噢,那为什么不说!你不是生怕落地沾灰,什么都抢在前面先说,今天为什么不争这个先了?”   韩飞镜瘪嘴,不甘心地问:“……娘,那我有机会做指挥使吗?”   “别想了,争取下次。”李行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韩飞镜把羊肉往她手里递了递,李行弱不为所动。   旁边的伏维则幽幽来了一句:“你片的羊肉太贵了,咱们还是喝两口不贵的鱼汤得了。”   韩飞镜缠磨着李行弱,张欧、邓齐爱、庄云梦也一路过来了。   张欧端着炖猪骨,邓齐爱端着烤羊肉,庄云梦短了一盆粟米饭,往小破桌上一摆,再把鱼汤捞一盆,拿几罐不醉人的酒,这夜宴就凑齐了。   大将军们和几个文官就围着小破桌,跟将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饭分量大,做得也香,将士们吃撑了,一个个直呼不行了。李行弱叫上伏维则,沿着营地慢走消食。   走了小半会儿,前面的篝火堆旁传来闹嚷声,有男有女,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很热闹的样子。   “我去瞧一眼在干嘛。”伏维则好奇地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眼看到盘腿坐地上的庄炟。   跟她同样盘腿坐的还有五六个人,中间摆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堆着几枚铜钱,旁边是几粒骰子。外头士卒围了一圈,有的在押注,有的在起哄,有的输了钱悔得拍大腿。   庄炟把袖子揎到了手臂,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虽然脸上淡定,但早就眼神迷离,跟几个士卒赌得忘了情,完全没看到伏维则的影子。   “好啊你,”伏维则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喊,“庄炟,你公然在军营赌钱就罢了,还敢带头在府主眼皮底下赌钱!”   庄炟抬头,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路,李行弱和庄炟就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非但没觉得心虚,还招手道:“府主要不要来一把?”   和伏维则黑沉沉的脸色对上,她啧了一声:“难得放松一把,小丫头别来扫兴。”   伏维则正要反驳,却听李行弱开口道:“今晚就罢了,就这一次,随她高兴。”   “就是嘛,西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想快活也快活不起来。”庄炟拍拍身边的空位,“真不来一把?”   李行弱摇头:“我可不会。”但还是在她身边坐下。   伏维则坐在对面:“老是听人说你好赌,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庄炟拍着胸脯,眨眨眼:“那你今晚算是赶上了!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赌神!”   伏维则半信半疑:“听你们的意思,很厉害?”   此言一出,周围哄然大笑。   有人笑出了眼泪,表情神秘地说:“她可是大伙的财神娘娘,确实很厉害。”   庄炟不以为意:“少说废话了,赶紧的,押注押注。”   旁人被她一顿催促,笑呵呵地抓过骰子,在手里摇了两摇,往碗里一掷。   骰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慢慢停下来,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人乐得拍手, 伸手把庄炟面前的铜钱搂了一半,还笑哈哈地说谢谢。   “该我大显身手了。”庄炟一点不着急,揎高袖子, 深吸一口气,把骰子捂在手里搓着, 嘴里念念有词一阵,然后用力一掷。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跳了好一阵停下来,旁人争相往碗里看。   两个一点, 一个两点。   ……这有点出人意料。   李行弱挑起眉, 简直不敢信,她这个据说喜欢赌钱的参军赌起钱来居然是这个水平的。   伏维则目瞪口呆:“大显身手?你到底行不行?”   庄炟皱眉, 搂过骰子继续掷,还是小点数。   李行弱、伏维则:“……”   庄炟闭着眼睛再掷, 结果出的是三点、一点、两点,比前两把还难看。   这下赢钱的、没赢钱的都笑不出来了。   “还来吗, 庄参军?”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面前的钱已经输光了,庄炟把手一摊:“没钱怎么赌, 要不你还我?”   “那不行!”那人赶忙把钱搂怀里,“参军要愿赌服输。”   两手揣怀里看热闹的李行弱, 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这东西用脚扔也不能是这个水平吧。”   庄炟把骰子捡起来,递到李行弱面前:“府主来掷。”   “大行台来一把!”   “来一把!”   士卒们起哄,把附近的人都勾得往这边探头探脑。   李行弱想着随便陪大家玩一把也好,就当是战前娱乐。结果一摸怀里, 空的,才想起没带银钱。   想了想,把手扣扳子摘下来,往面前一放:“没带钱, 就用这个。”   她从庄炟手里抓过骰子,直接往碗里一掷。   大伙目光跟着骰子一块转,停下时,几十双眼睛都瞪大了。   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喝彩声阵阵的同时,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庄炟。   庄炟:“呵呵!”   伏维则彻底无语了:“还财神娘娘,散财童子差不多。”   先前说“财神娘娘”的人:“财神娘娘也没说错啊,因为专给我们送钱。”   士卒们哈哈大笑起来,把钱往李行弱面前搂。   李行弱只是拿回了自己的手扣扳子,没动那些钱。   她笑着问庄炟:“看你赌钱的手气,不会一次没赢过吧?”   庄炟:“……还是赢过几回的。”   “几次跟输有区别吗?”伏维则好心提议,“要不上庙观找法师看看,指不定有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庄炟:“法师那点水平我还没看在眼里。”   伏维则:“知道你会,但常言说得好,医者不能自医。”   有人把骰子递给庄炟,庄炟摆手说不来了:“赌钱这事,天资占九成,运道占一成,那一成是尤其重要的。我呢,就是缺了那一成的运道。不过也好,人总不能样样都占,老天给了我天资,就得破财免灾。”   伏维则哼哼:“你就是为赌钱找借口。”   “不跟你个小丫头见识。”庄炟起身拍去屁股上的泥,伸了腰,一副准备走的样子。   伏维则问:“你是要走了吗?”   “不然呢。天气冷了,我还是回家躺被窝吧。”庄炟说着,冲她嘿嘿一笑,“你们坐车来的吧?我跟你们一道回去。”   李行弱知道她这是想蹭车,笑道:“骑马来的。你走不走?”   庄炟有点失望,但也无所谓:“那还是骑马回去吧。”   李行弱叫了声伏维则,伏维则爬起来就走,先去找了张欧、庄云梦告辞,然后去营门上通知亲卫,点了两盏灯笼。   回去的路上,庄炟策马走在李行弱侧后方,问道:“府主有话要说?”   李行弱道:“你得准备了,过几日率龙盾军打邓县。”   庄炟:“年前开战?”   李行弱:“赵王的事瞒不了太久,我们要掌握更多时机,确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西边、北边都是要打的仗,该要忙死了!”庄炟调侃一句,又问道,“府主选谁作指挥使?”   李行弱道:“谢桓鸾,让方青作副使。”   这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毕竟谢桓鸾是年轻将领里最为出色的,跟方青的默契配合,更是绝佳。   “这次我在后方,不插手。让谢桓鸾和方青带龙盾军去打头阵,邓齐爱将军率三万人马压阵。”但她不是完全放心,“两个年轻人资质不差,但到底是头次独立出战,得有一个人跟随把关。”   庄炟道:“好,下官会盯着的。”   隔日,任命文书下达。   由谢桓鸾率龙盾军出击邓县,其余年轻将官协从作战,邓齐爱率三万人马随后接应。待攻下邓县,邓齐爱主导防务,庄炟接手政务,安抚当地民众。   此战的行军路线、粮草补给问题……每一样都拟报北斗府备案,由李行弱亲自审定后,拍定出征时间。   时入十一月,南地进入深冬,三万余兵马向邓县进发,战争如期发动。   在夜里,谢桓鸾率军突进,兵临城下,由方青、韩飞镜、韩昭阳各自率部,从三个不同方向登城。   天亮时,城门告破。龙盾军杀入城中,邓齐爱率部紧随其后,巷战从清晨打到了午后。   信使飞骑回南境报捷,李行弱就在得闲斋,手边铺着舆图。   文书高声诵读战报,报与李行弱听。   “方副使率部追击敌军主力,中了乱箭,但无大碍。两位韩将军从东西两个方向追击溃逃的守军,至傍晚,西瀛敌军全部拿下。当晚,邓将军接管了防务,清点战损。”   “此一战,斩首八百余,俘虏一千余,龙盾军阵亡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余。”   念完后,庄云梦和其余官员都起身恭贺,恭贺收回一城,驱逐西瀛指日可待。   李行弱在地图上邓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告诉邓齐爱,不要松懈,向下一个目标罗耶城进发,那会是一场硬仗。”   文书铺开信纸,着笔书写,写了几行,试探着问:“大行台,那些俘虏……要如何处置?”   李行弱:“没那么多粮食养西瀛猴子,也没有再养虎为患的道理……”   如果是从前,便是全杀了。   可全部坑杀也是一项大工程。   她眉间微蹙:“坑杀俘虏,不是易事。首先没有多余的人力处理尸体,其次尸积如山,搞不好引发疫病,到那时死的可不止是俘虏。而且上千条人命坑杀,容易引起百姓恐慌。”   斋中在座的官员听出她的迟疑不决,各自低头沉思。   这也确实是个难题。养着吧,军队粮饷都不够分,还要分给这些杀害同胞的仇敌,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怎么想?杀了吧,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杀光埋完的。可是放了……那就是今天卷土重来的局面。   官员想不到办法,也不想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缓缓道:“杀不如用。”   李行弱抬眼看他。   韩复岑指着舆图:“边境的官地,太宁的官地,还有太宁大片无人耕种的荒地,这些地下官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是也了解了各地历年粮食产量,今年在庄老的带领下,差量远超旧年。由此可见,这些地值得播种。耕地是有的,缺就缺在没有大量人手垦种。西瀛那些俘虏,与其杀了费事,不如让他们去种地,修筑城墙,开采矿石。”   他针对眼下境况,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只是……   “可行是可行的,可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联手反扑,岂不是留下后患?”有人道。   庄云梦道:“那便建几个俘虏营,没收所有人的钱财器物,由当地驻军严加看守,严密监视,每日发最少的口粮,给最重最累的活。若是有异动……就地格杀,施行连坐,如何?”   官员有点头赞同的,也有迟疑犯难的。   “庄老说得也有理。三年五载的,荒地变成良田,他们也就剩半条命了,到那时,想闹也没了心气。”   “那期间闹事该如何?主人苛待奴仆,奴仆弑主的案子又不是没有。这要是逼急了,那几百上千的人联合起来,不就好心办坏事了?”   李行弱重重哼了一声:“都是些杀我百姓的俘虏,本就是该死的命,暂留一命,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若是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就是再杀一次又何妨。”   话是如此,也不能光在嘴上说,得有一个具体解决办法才行。   她想了想:“给最下等的流犯待遇,每人黥刑在脸颊,戴上重枷,分批押送。南境留一百人,分到条件苦寒的边地和采石场。剩下的人押去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由当地官员分派到不同地方服苦役,也由三地严密监视,如有一人逃脱或反抗,直接由差役就地格杀,不必上报。若是事态严重,便向官员问责。”   “虽然这个法子已经将俘虏分散了,但也要隔开安置,免得串联。口粮嘛,按最低定量给,偶尔赏一顿饱饭。开出的荒地,头三年的收成全部充为军粮。”   韩复岑笑着点头:“依大行台所言。”   有官员又道:“看守要增加入手,初期的投入估计不小。”   另一人反驳道:“光想着收入,不想着投入,哪有那样的好事。”   韩复岑:“比起坑杀的人力、疫病的损失,这点投入划算得多。况且,地种出来,粮食是咱们的,矿石采出来,制出来的金银锡矿还能生钱,这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官员们议论起来。   “韩君言之有理,这矿山还有一些没开出来,咱们正缺人手。”   “都是俘虏,累死了也不心疼,当骡子使罢了。”   李行弱听着没接话,问庄云梦:“庄老怎么说?”   庄云梦道:“先做再看吧。事情不去做,就先设想困难,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你们就是胆子不够大,束手束脚放不开,这点倒是要跟那群年轻将军们学一学了。”   官员们闭上嘴,没了声。   “没异议了,那就先这样办。”   李行弱指着文吏说:“除了俘虏处置办法,书中还要加上一点,那些敌军将官,自将军以下五级,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是!”文吏重新提笔书写。   李行弱又和庄云梦道:“处置俘虏的事就还是劳庄老督办了。”   庄云梦敛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议完事, 李行弱让官员退下,翻开送上来要她批示的文书,才看到庄云梦还在原地坐着。   “庄老还有别的事?”她问。   庄云梦轻叹道:“是啊, 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李行弱觉得惊奇:“庄老与我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怎么这会儿还犹豫起来了?”   庄云梦神色郑重道:“方才议论俘虏服役一事时,倒是提醒了下官。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加上南境和三地征收上来的粮草, 按目前的消耗, 最多只够撑到三月。所以只靠粮仓里那点存粮,支撑不了西征。”   边打仗边攒钱, 那是天大的难事。矿石采集呢,也是要时间炼制的, 要途径销往别国的,在变成钱之前, 总不能干坐着等。   “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于是临时想了一个招……就是施行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李行弱走到窗前罗汉榻坐下,示意她坐另一侧:“庄老尽管直言, 不好做也没事,大不了一起想办法。”   庄云梦看着她道:“拉拢南方豪绅,通过他们作中人,向富商借贷。”   李行弱:“借贷……”   放眼天下, 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大笔银钱的,除了朝廷,就只有那些树大根深的商号。   庄云梦:“这是最快的了。”   她细数缘由:“太平了这些年,南方富商手里慢慢攒了钱, 特别是那些大的商号粮商,家底丰厚。”   “二来,借钱比征粮快。征粮要挨家挨户收,要跟豪强拉扯,等粮收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难免贻误战机。三来,大行台继续向地方征粮,南境百姓刚喘过一口气,又要加重赋税,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只怕要散。”   “眼前要缓解粮饷问题,唯有借钱是最快的。商人们图利,我们还的时候加些利息,银货两讫,既不伤民力,也不落把柄。”   李行弱道:“这法子是好。乱世时,不少富商捐出家资,帮助招兵买马,组建军队,以此来寻求军队庇护。但也确实像庄老所说,施行起来困难,这钱没那么好借。”   “是啊。”庄云梦已经考虑过会面临的困境了,“没有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这钱真没那么容易借,所以我们缺的是让他们敢把银子拿出来的由头,还有一个方便出面的人。”   李行弱:“庄老前前后后都替我想明白了。”   庄云梦摇头:“老身只是觉得,府主不能为了一时之急,把来日的路堵死了。向富商借钱,不伤筋不动骨的,还能把富商跟咱们拴在一处。他们出了钱,自然盼着咱们赢。这生意,不亏的。”   李行弱靠在凭几上,盘算了半晌,点了点头:“借哪些人的钱,谁来牵这个线,我们要拿什么做凭证,都得好生琢磨。”   她沉吟片刻,又道:“刚才你说,要有一个能出面引导富商的人,我倒是有一个人。”   庄云梦微笑:“听闻府主在从戎前,曾师从一位富商,莫非说的就是她?”   “正是!”李行弱声音稍沉,“我的恩师王研真,曾是闻名天下的富商。”   想起王研真,眼前就浮现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孔。   可惜那张脸的主人,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她缓缓道:“说起家师,我在襁褓中就与她结缘。便是这名字,也是出自她手。”   庄云梦动容:“那位先生,和府主的缘分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啊。”   李行弱笑笑:“几岁时,我和亲人在北方颠沛,再次与她相遇。从那时起,我拜在她门下,她出资为我聘请教师,授我学识武艺。不光教我读书识字,还将我带在身边,看人、看事、看天下局势。”   “后来我入了行伍,她带着商队走遍南北,将生意做大。我打过的那些仗,粮草辎重、军饷器械,其实有一半是她在暗中相助。可以说,没有她,决计没有今天的李行弱。”   庄云梦感慨:“这恩如同再造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就是我这老师做人太遵守自己的道理了,愿意共苦,却不肯同甘。她怕拖累我,从不在外提我,也不许家里打我的名号行事。”   “那先生现在何处?”庄云梦追问。   李行弱摇头:“不知道,一家人在二十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我差人打听消息,一直没有找着。只说她人带着商队离开了朝天,再没有露过面,大致是远洋行商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好些,我便等战事结束了,再踏踏实实地去找,把一家接到身边来照料。”   庄云梦:“那府主的意思,是打算找她了?”   李行弱唉道:“这不是没办法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得求她老人家再救一回。”   就是她这心里实在没什么把握。王研真行踪不明,生死不明,如果活着,也有七十高寿了,让一个老人颠簸回来,她于心何忍。   “……还是再议吧。”   她起身来,踱步回到书案后:“这事我还没头绪,得容我再想一想。庄老先回去歇着,俘虏的事,劳你费心了。”   庄云梦:“好。府主也无需犯难,下官回去便差人去办,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李行弱点头。   庄云梦不再多言,拱了拱手,也转身退出了。   等人离开,李行弱传来亲卫,命他给罗网传令,发动所有势力,找寻王研真的下落。   打发了亲卫,她独自在得闲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案上的文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几天,太宁、邓县、朝天都各有消息传回来,唯独让罗网打探的消息,始终没有一点眉目。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实实在在压了一块石头。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北斗府上下都忙活起来,前院后宅进进出出的,拉着骡车去采买布匹,采买吃食,每日都是准备年货的忙碌景象。   那些出不了门的年轻婢女,就由嬷嬷们领着打扫庭院,日头好的天气,把被面衣裳拆洗了,扯起几截粗绳,齐整整地晾晒起来,还有那些厚重的褥子,也搬出来见见太阳。   大家忙来忙去,倒也把这段日子的沉闷冲淡了。   李行弱虽然不管这些,偶尔看见了还是会过问几句,便又扎进得闲斋,处理年末堆成山的公文。   这一日傍晚忙完差事,她回后院,打算去女眷那里走一走。   才出得闲斋,就看见廊下一片忙碌,走近了瞧,居然是李姮带着婢女,正在指挥仆役们挂灯笼。   那些灯笼是红色薄纱糊成的,上面绘了寓意吉祥的花样,每一盏皆不同,被夕阳照着,红彤彤的,映得满院暖融融。   李姮站在廊下,仰着头,嘴里不停在叮嘱:“高了高了,放低些……对,这样高度正合适。哎呀,右边的歪了,你再往右挪一下。”   她指挥了这个,又指挥那个,有模有样的,就是忒忙了些,在地上转得像陀螺。   李行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柱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出声,只安静看着。李姮转头看见了,连忙敛衽行了一礼:“姑祖母。”   李行弱嗯一声,打量灯笼上意趣十足的画,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忙?”   李姮直起身:“婶娘没来,家里总要有人打理庶务。按理说,这些事该是大嫂、二嫂做主的,可嫂子们要照顾底下的孩子,年尾根本顾不过来。姐妹们呢,都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担不住,说什么也不肯接。没办法,只能让我这个现世包主动站出来揽活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家里人多事就多,是不大好管。”李行弱道,“要是有人为难你,你来跟我说。”   李姮摇头:“人多了,事情繁乱,难免有磕碰摩擦。但只要能够解决,大家其实不会太计较。”   说话的间隙,婢女快步过来,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李姮边听边点头,随后道:“那几匹青布是二嫂要的,回头你就让人送去,仔细后面再忘了。至于陈嬷嬷说的朝天城商铺的事,你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在底下叫人传话了。咱们人不在朝天,到不了铺子,传来传去,保不齐就传错了话。”   “是,奴婢这就回话去。”婢女应声去了。   又有仆役拿了清单过来,请示开支问题。   李姮道:“张管家安排得挺合理,就按他的来。只是有一点,南境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年是要过的,但也不能过于铺排浪费了。”   “明白。”仆役拿了清单下去。   李姮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了,回过头,见李行弱盯着自己,不禁红了耳朵:“一些琐碎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李行弱面带笑意:“做事像样了,到府衙去做官也没问题。”   李姮赶紧摆手,一脸认真道:“我这人,又懒又不爱管闲,真去做官,估计是个昏头官,还是不去占那个名额了。再说,管一个小家,跟管一个地方,那区别还是挺大的,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姑祖母面前是班门弄斧。”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抿着嘴直乐。   李行弱拢着手,沿着走廊往前走,李姮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灯笼已经点了几盏,朦胧光晕照在廊间。   快要进院子时,李行弱问:“都做了新衣裳了没?不要舍不得花钱。”   李姮答:“有的。月初就进了一批布料,按各人尺寸裁了,大人的在赶,小孩子们长得快,倒比大人的还费料子。”   李行弱:“这个年纪长得快,衣裳还是做大些,不然只够穿这一春。小了改不大,闲在那儿也是费了。”   李姮点头:“往年大手大脚惯了,衣裳只做贴身穿的,我打算跟嫂子们说说这事,嫂子们自己就先来找我了,说身上的还能穿,大人不做新衣也行,只给孩子们做。前些天,她们把旧褥子拿去拆洗了,能用的重新填了棉花,不能用的,就跟孩子们穿不了的衣裳一起拆了做鞋。”   说到这,她又说:“张管家说姑祖母的被褥用旧了,里头的棉絮不暖和了,我便做主换了新的棉花。”   李行弱:“我身体好,没那么畏寒,被褥拿去晒一晒还是能继续用的。”   “那不行!”李姮坚持道,“姑祖母是北斗府、郡公府的主心骨,是咱们的长辈,做小辈的合该照顾长辈。”   李行弱笑说:“你把家里打理得挺好,每个人都照顾到了,这能力做个文吏岂不是轻轻松松。”   “做官不要,又累又不自在。”李姮摇着头,“我最想要的,还是开一家绣坊。有一回去看望庄老,庄老给了我几本书,有刺绣谱、纹样集、冠服图谱,我看了好生喜欢。等我以后学会,就给姑祖母做衣裳,让姑祖母穿都穿不过来……”   “成啊。”李行弱哈哈大笑,“我一天换三套,穿到不想穿为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李姮她们姊妹住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两人还没进去, 里头先传来了孩童们的笑声。她们转过回廊往钱买你看,中庭里四个孩子举着竹马,跑得气喘吁吁的。   婢媪们站在旁边, 叮嘱慢些跑,又有人打屋里出来, 唤孩子赶紧洗手吃饭。   孩子们只顾玩,喊也不应,李姮便扬声道:“崽子们又不听话了, 还不过来向曾姑祖问安。”   被她一声吼, 四个孩子这才迈着短腿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一个个才腿那么高, 仰起汗湿的小脸来,倒是越瞧越可爱。   “这般大的孩子, 还是爱玩的时候。”李行弱抬手抚着一颗颗小脑瓜,跟婢女说, “头发湿了,回去叫嬷嬷换身干爽的衣裳, 仔细着凉了。”   “是。”婢女们把孩子带了下去。   李行弱问:“孩子们在学堂适应吗?”   李姮道:“刚开始是抵触的,毕竟芙蓉乡的村塾学堂, 跟朝天的书院不一样。头半月,孩子哭鼻子不肯去,说什么塾师太凶、同窗不熟、饭菜吃不惯。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现在每天一大早, 都不要人催,自己就乖乖上学去了。”   李行弱嘴角微弯。   李姮问:“姑祖母要留下来用晚膳吗?”   李行弱道:“不了,我就过来看一眼,然后去阿姚那儿。”   李姮知道她尤其在意阿姚的病情, 只要闲下来,就往阿姚那儿去,所以就没挽留。   “我送姑祖母过去。”   “送什么送,就几步路。”   没要她送,李行弱摆了摆手,一个人离开院子,七弯八绕地来到阿姚的房间。   冬天天寒,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烛光。   迎她的婢女道:“杜神医正在给娘子施针。”   “用饭了吗?”李行弱问。   “吃过了。杜神医提前说了要施针,所以提前半个时辰吃的晚膳。”   “嗯,好。”   李行弱一进里面,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杜缘,她手里捏了银针,往阿姚的肩颈处施针。   阿姚半靠在枕上,闭着眼,经过这阵子的疗养,脸上的伤疤已经没那么狰狞了,甚至在淡化,长出新的皮肉,气血也有了。   李行弱没出声。   但杜缘听到了脚步声,侧头道:“还有最后几针。”   “不打扰你,我坐着等。”李行弱在一旁的瓷凳坐了。   过了好一会儿,针灸结束,杜缘收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包。   她把针包收到药箱里,这才转向李行弱:“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几个疗程下来,好了大半,已经能跟人对答了。”   要知道刚把阿姚接回来时,她要么不跟人说话,要么胡言乱语。   “是吗。”   李行弱欣喜地看向阿姚,问她:“还认识我吗?”   阿姚和她对视,眼里是混沌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哪见过,却隔着一层雾。过了好久,那层雾散开了,眼睛有了亮光:“你……”   “想起来了?”   阿姚看着她不说话。   李行弱面上不显,声音却在发抖:“没关系,能听懂我说话,离痊愈也就不远了。”   她伸出手,握住阿姚的手。那只手虽然暖和,但是好瘦好粗糙,养了这么久,也才好那么一点。   “前尘都忘记,你我就当重新认识了。鄙人姓李,李行弱。”   她细心地补充一句:“或许你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但应该还记得,你住在山里时,一个老儒生送的书。书里写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那就是我。”   阿姚先是茫然,接着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拼命想冲出来,却无济于事。   眼泪倒是比声音先落了下来,顺着伤疤往下淌,落在被面上。   “怎么哭了?”李行弱给她擦眼泪。   阿姚的眼泪还是止不住,身体抽搐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活着。”她哭,李行弱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擦,“那个瘫在床上的将军,你救了她,照顾了她二十年,她可不能轻易死了。”   “……对、对不起。”   她居然在道歉。   李行弱不解:“你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为什么说抱歉的话?”   “我……”阿姚哽咽着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紧攥住李行弱的手,感受到掌心温度,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眼泪像决了堤。   杜缘叹气,走过来道:“按理说,你们叙旧,我是不该插嘴的。但不得不提醒一句,她底子亏空太大,还在恢复阶段,受不得刺激。想知道的事,不如以后再慢慢问。”   也是,人总归在这里,有些事可以慢慢问。   李行弱平复了情绪,重新看向阿姚:“以后你就叫我阿姐,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别哭了,洗了脸,好好睡一觉。”   阿姚泪眼模糊地点着头,看她起身,帮自己掖好被角。   李行弱叮嘱婢女细心照料,出了屋子,杜缘也背上药箱,悄声跟出来。   廊下的风凉凉的,吹得檐下的红灯笼摇摆。李行弱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几搓,把斗篷的绑带绑上,侧头问杜缘:“用过饭了不曾?”   杜缘道:“一早来的,回去再吃。”   李行弱无语:“我又不缺你一口饭,正好我也没吃,一道去。”   杜缘也不推脱,爽快地应了,边走边道:“府主这是要问姚娘子的病情?”   李行弱确实要问,既然她主动说了,自己便顺着话问:“所以怎么样?”   她大着步子往前走,杜缘扶着药箱,平静地说:“放心吧,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不过有件事,可能对府主找人有所帮助……”   她顿了一下:“治病期间她说起,在府主失踪的那天,她背着一个年轻娘子打算逃离,但是刚出门就遭到一伙杀手。那些杀手用的剑都是红色剑鞘。”   “红色剑鞘……”李行弱重复了一遍,脚步慢下来。   红色佩剑,是宫中宦官的佩剑。   宫廷规制是很严格的,宦官佩剑向来有形制和颜色要求。红色剑鞘,通常是皇帝贴身宦官的配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截杀阿姚的人出自宫官,还是皇帝的亲信。   李行弱眉心蹙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多事。   当初她以为,阿姚失踪,是张道英意图毁尸灭迹的手笔。现在再看,跟冉隆似乎关系更大,张道英只是他手里的小喽啰。   但也可能是障眼法。剑虽然是宦官佩剑,出手的未必就是宦官。很可能是假扮宦官,嫁祸于人,也可能是宫中皇室成员,并非皇帝。   这条线要往上追,把皇帝身边所有宦官的来历和行踪全都清查一遍,尤其要弄清楚,她出事那天,谁不在宫中,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主房,她亲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朝天,让凤靥协助调查。   随着忙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了,转眼间十二月都过了大半。   新年气氛越来越浓,比起去年的萧索冷清,今年的南境张灯结彩,年货摊子都多了了两倍不止。什么窗花、春条、桃符、糖果糕点,从街头摆到了巷尾。   难得有一个太平的春节,李行弱给军营的将士们给轮番放假,准许进城置办年货。   不单单将士们喜气洋洋,来汇报公事的卢显戈和庄云梦也一脸喜气,进门拱手道贺,把李行弱弄得有些莫名。   她说:“底下官员还有休沐,我睁眼就是堆成山的公务,别说旬休了,我连年休都捞不着。”   卢显戈哈哈笑道:“府主要是休了,南境这摊子谁都支不起来。”   庄云梦也笑着接过话:“底下人都说哪天府主不在,心里就发慌。”   “你们一唱一和的,赶驴拉磨呢。”李行弱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说正事吧。你们来道贺,道的什么贺?”   卢显戈和庄云梦对视一眼。   卢显戈:“这第一贺,自然是因为今天小年啊。看府主的样子,大概是忙忘了?”   李行弱还真没注意。公文和军务快把她埋起来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瞧我。”她一拍脑门,“这样,你们晌午留下来用膳。晚上我跟小辈过,就不留你们了。”   庄云梦:“膳不膳的先放一边,下官还有别的喜事跟府主禀告。”   她看向卢显戈:“卢功曹先来。”   卢显戈没推辞,正色道:“邓县那边需要官吏,末将已经拟好名册,都是咱们招募近来的文吏,带在身边也一年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送去任上磨练。”   她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呈上。   伏维则接过来摊开放在李行弱面前,一眼扫过去,足有二十人,名字、籍贯、职务,甚至还有学习期间,各部官员对每个人的评语,一目了然。   李行弱:“就这样办,朝廷那边还是你负责处理。”   她把名册合上,笑盈盈地看向庄云梦:“庄老的喜是什么?”   “是大喜。”庄云梦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取出一封册子,轻轻放在案上,“钟定慧遣人回来述职,太宁矿场这个月出了账,这一年采银约五万两,是历年来产量最高的。还有锡,大概是五十万斤。”   “这么高。”李行弱将册子展开,扫了两眼,眉眼都亮了,“好啊,五万两白银,五十万斤锡,比我预想的多太多了。”   庄云梦笑道:“下官看过历年产量,对比之下,也大吃一惊。咱们以铁矿为主,采铁的矿丁是最多的,其它矿山几乎没怎么开采,没想到收获出乎意料。定慧说下面定有富矿,开采出来只怕产量还要高些,于是找了矿师去勘探,往深开了巷道,没想到底下真有富矿。”   “这现在采出来的铁和锡,还只是去年断断续续采的,按矿师的估算,明年产量只高不低。定慧和下官商议了一番,再有俘虏,其它矿上也要安排。”   “可以。”李行弱放下册子,掂量这笔账的分量,心情极好,“和定慧回信,让她顾惜身体,别太累。后面的日子还长,这个年该歇就歇,过舒坦了,年后再忙。”   庄云梦:“正是怕她报喜不报忧,下官必定要多问灵秀一句,让她另写一封信给钟家人,好叫钟家老两口宽心。灵秀说,杜神医开的药方到第五个疗程了,调理下来,饭量还增了,还长了肉。钟家老两口高兴得不行,一家三口人准备明早就启程去太宁,陪钟定慧过年。”   李行弱点头:“定慧一个人在太宁,冷冷清清的,家里人过去也好。”   她想了想,吩咐一旁的伏维则,“你去找张管家开库房,宫中送的绢帛布匹和茶叶,挑最好的装上,让钟家一并带去,算是我给定慧的年礼。对了,再派十名虎贲随行,保护钟家人路上安危。”   “明白!”伏维则欢喜应下,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谁懂啊,不小心按了限免按钮,然后中了,所以明天限免一天要不是爪子按错了,我都不知道连载文也能限免 第168章   庄云梦道:“那下官代定慧谢过府主了。”   李行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远远及不上她立下的功劳。等战事结束了,我再好生酬谢她。”   庄云梦笑得温煦:“定慧找到了将毕生所学实践的地方,府主也将实现驱逐贼寇的夙愿, 这一年多来,大家走得艰辛, 但也越走越顺了。”   李行弱:“说得极是,等咱们把接下来的硬仗打完,后面都是通天大道。”   她说着, 忽然想起什么, 目光在卢显戈和庄云梦脸上扫过。   “对了,这批开采出来的锡, 做什么用途,还要诸位拿个主意才好。”   庄云梦道:“定慧去工坊看过, 她说这批锡矿品质高,杂质少。如果拿去铸钱, 以历朝经验来看,不太行得通。如果做成锡器、锡壶之类的用具, 卖是能卖的,但太糟践好矿了。做成铠甲兵器也行, 不过不能单独用,要和青铜使用,这样子的话,造价又高了。”   “铸钱?还是算了吧。”卢显戈否定这个提议, “那东西在前朝有过先例,当时百姓拒收不认,称其低廉劣质。我们要是铸钱,单单是在民间流通, 都要走好长一段路。”   历代王朝都是把铸币权控制在朝廷的,权臣权力再大,也不能染指铸币。李行弱掌控南境后,皇帝授权,她完全可以代表朝廷铸钱,以填充国库。   李行弱一直没有触碰,也有卢显戈说的这个原因,还有的原因就是,私铸钱币一旦开了先例,经济崩溃,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所以她也不赞同:“铸钱不行。”   卢显戈思考了一会儿,皱着眉摇头:“如今打仗穿的铠甲都是铁做的,谁还穿青铜甲。这东西除了做成器具,实在想不出能做什么用途。”   庄云梦道:“做成器具是稳当的,卖的价钱高不高,关键是看工匠手艺。定慧既然去工坊看过了,想必已经想过用途,跟工匠们沟通过了。”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太宁的工匠可够?”   铁矿上的工匠已经忙不过来了,要从中分出去支援别处,不大可能。   庄云梦:“工坊是当地原有的,工匠也是原有的。缺人也好办,下官回芙蓉乡一趟,问问乡亲们。如今乡亲们的新居都修好了,手里的活不多,有愿意去的,先报名,过完年再动身。然后再在当地招募一批工匠,再带一批学徒。”   李行弱:“好。就是这些东西要变成钱,还要提前找好商路。”   庄云梦脸上笑意深了些:“可还记得上回说的富商的事?”   李行弱目光一动:“有眉目了?”   庄云梦道:“底下文吏办事挺快。这些天奔走,已经和两个商户搭上线了,一个是做茶叶生意的,铺子主要在南境,家底厚实;另一个是贩布匹的,跟胡商来往十几年,经验足。这两家都有意跟我们合作,我们也调查过对方的底细,清清白白,没有信誉问题,可以一试。”   “有了这批富商做保人,向大商号借贷的事就有着落了。二来也可以借他们的门路,结识更多商人,把咱们的东西销往远洋。”   她停顿,看了李行弱一眼:“只是都还想再见大行台一面,当面谈。   李行弱能理解,毕竟是做保人,得她出面给承诺:“劳庄老先代我见一见这二位,把条件谈清楚,谈得拢的,年后我再见,觉得合适了就定下。”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庄云梦应承下来,又问了细节方面的问题,这事就算定下了。   李行弱留了两人吃午饭,晚饭就和李家几十口人吃,一大家子,热气腾腾三大桌,吃得也是热火朝天。   用完膳,李行弱被孩子们围起来问东问西,缠磨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只是刚回屋,婢女服侍着更了衣,外头当值的婢女请示,朝天的信使到了。   她抬手示意,婢女将人带进来,合门退下。   来的人袖口有玄色凤凰的纹样,是罗网的信使。   她问:“何事?”   信使压声道:“大行台,北边的消息,赵王世子起疑了。”   李行弱:“怎么说?”   “从上月起,赵王世子开始整顿军队,调动十分频繁。北地三处大营的驻防都有变动,原先分散的兵力正在向朝天方向集中。而且,世子还派人暗中查访赵王南下的详情,似乎有了警觉。”   李行弱不禁一笑:“有行动是对的。”   他一直没有行动,自己才要疑心,是不是在憋大招,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他一日不出北地,这仗就打不起来。咱们按兵不动,继续盯紧了。”   “是。”信使领命退下。   转眼到了除夕前一天。   北斗府官邸已经贴上了红纸春条,门上挂了桃符和灯笼,院子里扫得纤尘不染,连庭院里的树都系了红绸,在南地寒风里飘飘荡荡。   李贤是下午回的。   就自己骑的快马,一口气没歇地跑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风。   伏维则老远看到人从门洞进来,左肩晃了右肩晃,大摇大摆的跟螃蟹似的,黝黑的一张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   “妹子,老妹,快看二兄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伏维则嫌弃道:“没规矩,要叫大行台,叫郡王。”   “叫什么都是我李贤的妹子。”李贤大步走到跟前,往她头上敲了一下,“小丫头,大过节的不准扫兴!”   他肩上挎着两只大包袱,里头鼓鼓的,把肩膀都压弯了,看着挺重,不知道装的什么。   “什么东西?”伏维则追在后头,嗅到一丝血气,“你杀人了?”   李贤眼睛瞪成了牛眼:“胡说八道。”   他把包袱往台阶上一搁,大剌剌一坐,冲屋里喊:“小妹快出来,我带了酒,还有熏干的野鸡肉,现宰的狍子,今儿晚上咱们兄妹喝一场。”   李行弱从屋里出来,看他把血淋淋的肉摊在地上,眼角一阵抽搐:“搞得像刚杀了人跑出来。”   李贤:“……过年了,讲点吉利话。”   这两人说话一模一样的,果然呆久了,好听的话不学,尽学坏的。   “算了,我年纪大了,不和你们计较。”   李贤自顾自地把包袱解开,掏出一只酒罐,一包油纸裹严实的熏肉。   “酒是从朝天带来的,存着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才叫人挖出来。这野鸡用松枝熏的,香得很,怕你吃不上这一口,我特意留了一只,好下酒。”   “袍子是昨儿打的,今早叫人宰了,全拿过来。来来,你们两个过来,把袍子肉拿去庖厨,炖成汤,这东西大补,给我小妹补点气血。”   “我气血足得很,你这样的一拳十个。”李行弱抬起脚尖踢他屁股,“别显摆了,赶紧拿屋里去。”   “急什么,好东西还没吃一口哩。”李贤把熏得油亮的鸡肉撕下一块,递给她,“尝尝,绝对好味道。”   李行弱把头偏开:“手脏,不要。”   “讲究!”李贤不强求,两三下塞自己嘴里,见仆役笨手笨脚的,骂骂咧咧地把狍子肉扛起来,往厨房去。   晚上,厨房把熏鸡和狍子肉都下锅做熟,给各院女眷分了,剩下的端来给兄妹俩下酒。   大鱼大肉摆上,酒也满上,兄妹俩对坐着,把那大骨头一人一根啃着吃。   “这味足!”李贤嘴里吃着还闲不住,“我那营地做的饭比屎都难吃。”   李行弱瞪他:“口水收一收,喷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嘿嘿。”李贤把肉囫囵吞下去,抹了两把嘴,抱过酒罐子给她倒酒。   李行弱容他倒了一半,把罐子推回去:“别倒了,你爱喝就自己喝。”   李贤笑嘻嘻把罐子放回去:“小妹啊,二兄是真高兴。这两年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愣是把二十年的憋屈一扫而空了。”   李行弱挑眉:“又能横着走了?”   “那可不。”李贤抿了一口,咂咂嘴,“不枉我活了一场,就是立马死了也心满意足了。要说命好,几兄弟里就我命最好。老三身体差,走得早,老大这一下瘫床上,也是遭罪,就我能吃能跑,还能多跟小妹享几年福。”   “不许我讲晦气话,自己倒是不忌讳,喝两杯马尿就上头了。”李行弱看他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悠着点吧,六十好几了,还当自己年轻?”   李贤把自己灌得脸色黑里透红:“二兄要是年轻个十岁,也跟小妹去打苍吴骆越,打邓县……我可听说了,邓县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他连说带比划:“你组建起来的龙盾军比以前还好,顶在前面,把西瀛那帮龟孙子打得满地找牙。韩昭阳那小子,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如今都能带兵了。韩飞镜那丫头飞扬跋扈的,居然也当上将军了。啧,不愧是咱们老李家的种,好竹没出歹笋。”   又是一杯灌下肚,掰来一条鸡腿啃,边啃边含混不清地说着邓县之战的事,夸完这个夸那个,就好像是他亲自领战一样。   见他还要去够酒罐子,李行弱一把按住:“别醉死在我这儿。”   李贤憨憨地傻笑,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来,还是情绪上来:“你说咱们那会儿,不也是这么打过来的?小妹你一个女娃,比咱们四爷们加起来都猛。”   说着说着,他就说起胡话来:“真她娘的猛,爹拿着鞭子追着你打,你跑得够猴似的,年纪再大些,还敢把咱爹捆树上……你还、还把咱们兄弟当骡子一样遛。”   李行弱:“……你们几爷子就没记一点我的好,没心肝的白眼狼。”   “好……”   李贤醉眼朦胧,皱起眉,费了好大劲才从记忆里翻出什么:“有一次咱爹过寿,让你下厨做一碗嗦饼孝敬他,你把醋当成酱油,一碗嗦饼端上来,爹吃了一口,脸都绿了。我想到你厨艺向来不好,就觉得你大概不是故意的,可想到你性子野,又觉得你是故意的。”   李行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记得这个。”   “老二,你来是叙旧的,还是过年的。”   李贤没应声。   “喂……”她转头看,李贤脑袋已经趴在案上,胡子尖上还挂着酒液,“脏死了。”   她无语地扶了扶额,朝门外喊了一声,叫进来两个仆役,把烂泥似的兄长扶回厢房。   作者有话说:   离一万越来越近了,到时候抽个奖助助兴 第169章   李贤是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的客房, 也记不得自己喝醉说过什么,不过第二日起来着了凉,大清早就坐在前堂喷嚏打个不停, 可怜巴巴地揪着鼻子。   张管家请了府医,熬了汤药端来, 六十来岁的老人喝得脸都白了,擦着鼻子大骂奴仆。   李行弱从廊庑过来,隔老远都听到了。她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进了屋子, 坐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 慢悠悠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李贤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妹,早啊。”   “不早了, 都日上三竿了。”瞧他鼻水横飞的样子,李行弱有些无语, “喝顿酒就把自己喝出毛病来……怎么样,这年过得舒心不?”   “这不能怪我……”李贤支吾着, “夜里风大,肯定是哪个当值的下人偷懒, 没、没把窗关严。”   他打着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 鼻涕一下来,拿帕子去揪,揪得鼻子眼睛通红。   李行弱坐得挺远,但嫌弃一点不少:“不舒服就回屋躺着, 别在这晾着,仔细再晾出别的毛病。你看看老大,如今瘫在床上,口都开不了, 可怜见的。”   她提这茬,是想叫他别仗着体格胡来,把精力耗没了。   李贤却不服:“我跟老大不一样。他那个人心窄,吓唬两句就觉得天塌了。我心大,身体也好。你拿这个吓我,没用!”   见他连人话不懂,李行弱想骂,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活到这个岁数也足够了,让让他得了。   婢女送茶水进来,她端起茶盏,外头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过去,李家小辈们领着孩子们来了。   大的小的,牵着抱着,一大群人穿了簇新的衣裳,簪了满头珠玉,喜气洋洋的,个个都血气充沛的样子。   进来便“姑祖母”“阿翁”“曾姑祖”地喊,然后小孩子们站成两排,被大人催着给两人磕头,于是孩子们把小脑瓜磕得咚咚响,一人一句吉祥话。   李贤从怀里摸出压胜钱,一个个发:“别急,大小都有。”   李行弱也准备了,叫婢女拿过来给大家分了。   孩子们收到压胜钱,又甜丝丝地喊了一遍人,才跟婢媪们站到旁边。   李行弱看着一屋小辈,想到以前的除夕,娘也会包压胜钱给她,偷偷放在枕头下,压一宿,说是压邪祟,保平安。   “咦,这又是什么好东西?”李行弱见后面的婢女手上捧了托盘,好奇地问了一嘴。   一个小娃抢答道:“是给曾阿翁做的新衣!”   李姮道:“阿翁昨晚喝醉睡了,就没打扰。”   李行弱仔细打量了一眼,衣服鞋袜叠得齐整整的,确实很新。   “……你说你们是不是瞎忙,衣裳够多了,哪里穿得过来。”李贤明明高兴得不行,还要假惺惺推辞两下。   婢女们顺势把东西捧到了李贤那里,小辈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去试大小。   李行弱看李贤:“老二,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想要还没有。”   “谁说没有啦。”李姮抿嘴笑,“姑祖母的也做了,在这儿呢。”   “真有我的?”李行弱都没想过有自己的份。   一个孙媳妇嗔道:“姑祖母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老人家也是我们的亲人,阿翁有的,姑祖母自然也得有。”   她招手把自己的婢女唤上前,从托盘上捧起一双蝠寿纹的翘头履:“姑祖母瞧瞧,喜不喜欢?”   李行弱拿过来一只,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比宫里做得还要好。”   配得纹样也漂亮,鞋底也纳得厚。   大家笑起来。   李姮道:“姑祖母上脚试一试,看合脚不。”   说着蹲下身,帮她把旧鞋脱去,一边换新鞋,一边说:“鞋底是嫂子们纳的,鞋面纹样是我选的绣的,鞋帮是姊妹们上的。大家一心想给姑祖母一个惊喜,都忘了问姑祖母喜不喜欢这个样式。”   李行弱:“是鞋我就喜欢,就是铁打的鞋,我也穿。”   她站起来,在地上踩了两脚,很满意地点头:“合脚,而且暖和。”   李贤那边也穿好了,鼻子抽了两抽,评价道:“这鞋底硬实,走路稳当。跟妹子说得一样,暖和,大小合适。这么好的鞋,我还是第一回穿。”   李姮道:“棉花用得足,也就保暖了。”   棉花这东西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最穷的时候还不能大手大脚用,只敢往被褥和衣裳里塞一点,混着其它毛絮用。   百姓之家别说有钱买,就是攒了钱,也没有那个门路,所以在寒冬到来前,就要到处收集一些诸如柳絮、芦花的毛絮,或是收些动物皮毛,再贫一点的人家,只能绞碎稻草来取暖。   打仗的将士更不消说了,人数摆在那,满足一个,其他人也得有,要不然觉得不公平,闹情绪。索性一件都不发,按从前的规定,穿皮甲、穿麻葛御寒。那些兽皮、丝棉袄、裘衣,都是给将官准备的。   在南方作战还能忍受,往北去,冬天冻死的士兵不在少数。   “棉花储量多吗?”李行弱问。   李姮摇头:“用的是往年的余量,嫂子们怕不适应这边气候,来的时候全带上了。本来打算再跟人采买些的,一问价钱,卖得挺贵。”   李行弱没再接话。   李贤正在逗最小的重孙,那孩子揪他胡子,他龇牙咧嘴地逗着人,把孩子们惹得咯咯笑。   她看着兄长,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连眉毛都白了好些。   一段时间没见,老得这样快。   这人老起来,就跟那小孩抽条一样,一天就换了模样,也是挺神奇的。   李行弱想了想,咳嗽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趁年节喜庆,跟你们说个事。过了年,我跟朝廷上书,把李敬尧调到西境去。”   大家皆是一愣,脸上慢慢露出喜色,但八字没一撇的事,又不敢太激动,便都看向李贤。   李敬尧是李贤的儿子,一直是外任,官业考核不错。本来是可以凭李行弱的关系往朝天调,可李行弱没发话,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也不能随意调动。如今李行弱发了话,等于是要把人往高处送,要保人性命。   李行弱根本没和李贤说过这事,他自己也懵:“真调啊?”   李行弱:“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怎么不愿意!”李贤生怕她反悔了,赶紧道,“当初让敬尧承爵,是我脑子一热搞的蠢事。但我这个当爹的,有话说话,这孩子办事真不错,不说往上升,调来你身边,帮着跑腿打杂也行啊。”   李行弱想对他翻个白眼:“着什么急,有用的人我都用,埋没不了你家麒麟儿。”   这意思是板上钉钉了,大家都激动得不行,纷纷敛衣道谢,又忙着把孩子们推过来,要给她磕头。   李行弱烦躁道:“磕什么头,以后这些规矩都改了,给我端端正正把背站直了。”   “是!”   媳妇们觉得希望近了,便小声打听自家夫君什么时候南下。   李行弱道:“该来就会来,凤靥将军在朝天,断不会叫他们有事。”   她又看向李贤:“到时候你的职务就让别人接替,往后你就跟李敬尧在一处。”   “什么?”李贤得了一个晴天霹雳,脸拉了下来,“小妹,你不厚道!给我儿子升官,反过来贬我是不?你是嫌我老了。”   李行弱白他:“你本来就老了。别怪我说话难听,现在是关键时候,我怕你拖我后腿。”   情面半点不留,屋里的人吓得没了声,眼睛在兄妹俩之间来回看,生怕这除夕之夜不欢而散了。   “再说,我让你跟你儿子管一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行弱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爱去不去吧,不去你就回朝天,跟老大作伴,要不我把你踹去草原放羊。”   李贤脸涨得通红,想顶回去,又清楚自己没那个胆量,最终憋了一口气,抹着鼻涕眼泪,决定服这个软:“都行吧,只要不让我赋闲。”   李行弱满意了,起身伸了个腰,穿着那双新鞋,又慢悠悠晃到外头去。   出了前堂,先去阿姚的屋子,送上压胜钱,陪坐了半日。   伏维则把澄空接到自家过节去了,她一个人在晚辈们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觉得无聊,索性叫人套了车去庄家。   钟定慧老小去太宁了,宅廨空荡荡的,但是庄家还是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案板,一家老少围成一圈,正包着乳糖圆子。   乳糖圆子是本地过节的吃食,用糯米粉加水,搓成小团,里头塞上乳糖馅儿,吃起来又甜又糯。   李行弱远远就嗅着味道了,朗声笑道:“哟,这是做了好吃的。”   庄家小辈眼尖,第一个看见李行弱,扯着嗓子喊:“太奶,咱们家来贵客了!”   一圈人抬起头来,愣了一瞬,倒是庄家媳妇反应快,把手往帕子上一揩,小跑过来迎住人:“准是仆人偷懒了,大过节地把贵客晾在一边,罪过罪过。”   李行弱:“没叫人通报,我不请自来,没搅扰诸位兴致吧?”   庄家媳妇笨拙地摆手:“哪有的事。快坐快坐!”   庄云梦那头已经把手简单擦了两把,使唤小孩拖来凳子,端来茶汤。   “我们倒想请呢,还怕误了府主一家团聚。”她指着那案板上那白胖的乳糖圆子,“孩子们爱吃这口,就说多做一点,待会儿叫老大送些去府上。”   李行弱:“都留给自家孩子吧,家里那些小鬼头随便给点吃的就行。”   庄云梦把手擦干净,过来陪着她坐。   李行弱端起白瓷茶杯,揭开盖子,扑鼻而来的不是茶香,而是一股酸甜气。低头看,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汤汁,底下沉着一层膏汁,不大像茶。   她道:“这茶新鲜,闻着酸甜,还是第一回见。”   庄云梦还没开口,一个小脑瓜从她手臂底下钻出来:“这是里木煎哦。”   李行弱:“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吃的啦。”小脑瓜挠着头,“我说不清楚,反正是很酸的果子煎的。”   庄云梦笑着把小孩脑袋按下去,叫他去他娘那里,别来捣乱。小孩鼓着腮,一扭身跑开了。   庄云梦道:“是里木切成片,加入糖膏或者蜂蜜,煎熬出来的水,取名叫里木煎。嗓子干的时候,喝这个最润喉。”   李行弱:“所以又是乡民们鼓捣出的好东西?”   庄云梦笑着说:“跟那两个富商见面,看见了这种果子,听说是跟其它国家生意来往时赠的。他们以为下官喜欢,便送了一些。能吃是能吃,就是酸得掉牙。下官拿去芙蓉乡,做点心的乡民一眼看出了来路,才知道这果子在书中记载了吃法,煎水是最好的,尤其是暑热天。熬一罐子放着,嘴馋了冲一杯,嗓子不舒服也冲一杯,对身体好。”   她提醒:“府主趁热尝尝。寒天喝着太凉了,我们都趁热喝。”   李行弱试着抿了一口,温汤带着醇厚的清甜味,但甜得适中,没那么腻。   “酸甜适中,这味道少见。”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顺口问起富商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庄云梦道:“聊了半日,嘴巴甜,凡事留三分余地,要么就是算计得太明白,商人的通病都有。虽说各有毛病,但都是正经做买卖的,可以合作。”   李行弱道:“那定下日子吧,我见一见两人,把规矩立了,利益谈好。”   庄云梦嗔道:“不用府主说,也安排好了。”   “成。”李行弱一拍大腿,“今儿过节,不谈公事,我来帮你们搓圆子罢。”   看她也是闲得无趣,庄云梦就没劝,叫人腾一个位置出来。又问:“府主这会儿吃乳糖圆子不?我叫她们煮上一碗。”   她说完,庄家媳妇端着一口锅出来,扬声笑道:“娘还问什么,我这锅添上水,一把火煮熟的事。”   庄云梦还没开口,就见李行弱朝案板走了过去。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事先说,我这手艺做的东西没那么好看。”   旁边的人打趣:“没事,到时候我们就给大行台装上带回去。”   院子里嘻嘻哈哈,又热闹起来。   说笑的功夫,大家手上也没停,搓得飞快,不时就将笸箩里装满。   旁边的炉灶上也烧得热气腾腾,糯米香甜飘散出来。   庄家媳妇操过勺子,把浮在水面的圆子捞进碗里,搁几粒桂花,捧到里李行弱面前。   “这热乎的。”李行弱吹开热气,夹起一个咬下去,糖馅流出来。   “香吧?”庄云梦问。   李行弱笑道:“好吃,就是烫得人嘴疼。”   庄云梦:“慢些吃,烫伤嘴得了口疮,十天半月才得好,那可就遭老罪了。”   李行弱端着碗,看庄家老小还在忙着揉面包馅,说道:“记得把孩子们带来家里玩,府里那几个孩子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   “行。”庄云梦爽快应道,“初二那天就来。”   李行弱把碗里剩下的吃完,将碗搁下,撑着膝盖站起来,掸了掸衣褶:“饭也蹭完了,就不扰你们一家过节了。”   她挥挥手:“留步吧,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 30 个红包,后天开我最近可能是气血不足,坐着就开始打瞌睡,整天都困。 第170章   没要人送, 她带了婢女出宅廨,刚登上车,庄云梦和庄家媳妇又追出来。   庄家媳妇把做好的乳糖圆子煮好装在罐子里, 又把里木煎挖了一罐封好,给她稳稳塞到车上:“不是贵重东西, 拿回家给孩子们尝个鲜。”   李行弱拗不过庄家人的热情,带回府里,叫来各家院子的婢媪, 一家分几碗拿回去, 又把里木煎特地冲了一碗端给李贤。   李贤粗莽惯了,接过碗灌了一大口, 眉头皱得老高:“你们女人就喝这种腻得要死的水?”   李行弱点头:“是啊,我们女人就爱香甜可口的东西, 你们男人天生就适合吃屎。以后开饭,你去茅房就是现成的。”   “就不能文雅点。”李贤都快让她说吐了。“你比我一个老爷们还粗鲁。”   他小声嘟囔:“我就抱怨一句, 你倒是回我十句。”   李行弱笑盈盈道:“你要是不爱听,我换一种你喜欢的方式如何?”   她举起拳头, 李贤脖子一缩,把剩下的里木煎干了, 吸着发痒的鼻子,又“阿嚏阿嚏”打起震天响的喷嚏。   见他唾沫飞溅,李行弱脚步飞快地躲远了,抱臂站在门口, 看他一个喷嚏接一个,脸上的关心被嫌弃盖了过去:“以后别找我吃酒。”   李贤擤着鼻涕,闷闷地说:“兄长这脑子重得像塞了石头,难受得紧, 你还说风凉话。”   “那跟你说点温暖的。回床上躺着吧,省得病情加重了,到头来还要我府里的人伺候。”   李行弱叫来家仆,把他扶到床上去,搬一张瓷凳坐得远远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好些没意义的话,才回屋。   李贤病好已经是大年初四的事了,韩飞镜和韩昭阳回了南境,住了有两日,又返回邓县,准备攻打罗耶城的事宜。   大年初八的早上,李贤返回驻地,当天傍晚朝天城传来密信。   经罗网的调查,当年追杀阿姚的杀手,确实来自宫廷,但那帮杀手早就失了行踪,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杀人灭口,惯用的手法。既然知情人已经死了,那这笔帐只能记在冉隆头上了。   李行弱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看着火舌舔舐,纸灰飘落案面。   来送信的信使道:“除了这个消息,还有一个消息。在监视赵王世子的时候,我们的人发现荣安长公主频繁离开清修的寺院,前往赵王的驻地,最近的一次竟停留了半月之久。”   “荣安……”李行弱几乎快忘了这个人,乍然听到,反应了好久。   荣安长公主是冉隆的妹妹,皇室至今唯一活着的公主。   这位公主是侍女所生,资质平平,性格木讷,不太讨冉庄的喜欢。冉庄对其不问不管,将人冷落在后宫,任由野蛮生长。直到冉隆继位,封赏女眷时,想起还有这么个妹妹,才给赐了尊号,封为荣安长公主。   李行弱对冉家的后宫并不关注,还是家中女眷闲聊时无意中听来的,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公主在哪个寺庙?”她问。   信使:“北地驻军附近有一座清源寺,长公主在那寄居。”   “她为何总往寺庙跑?”   信使想了想:“今上继位前一年,先皇病重,荣安长公主自请往玄妙宫祈福,从那之后便以清修为名,常年寄居在寺庙和道观。到北地寺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   一个被皇室冷落多年、近乎不存在的公主,像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她拂去纸灰:“她和赵王父子并无交际,突然间往来密切,听着是有些奇怪……凤将军怎么说?”   信使道:“凤将军说事出反常,还是派人盯着,于是安插了婢女在长公主身边。”   “那便盯着她和赵王世子。”   信使领命:“是。”   李行弱将人屏退,拢好领口,从得闲斋出来,一壁想事,一壁沿着廊庑往后宅走,不到片刻就拐进了阿姚的小院。   婢媪们见她来了,有人去卧室通报的,有人迎她进屋的。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阿姚还在灯下做针线,烛光映着半张脸,专注得很,那些伤疤都显得温和许多。   李行弱在帘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阿姚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才笑着进去。   “大行台怎么来了?”阿姚放下手里的东西。   “不是都说了,叫我阿姐。”李行弱按住阿姚的肩,把人按回去,“晚上费眼睛,别忙了,一块吃饭吧。”   阿姚听话地点头,把针线收进了笸箩。   婢媪们取来饭菜,麻利地摆好碗筷,李行弱舀一碗汤递过去,看着阿姚双手捧住,小口小口喝着。   “这个鱼做得好。”李行弱把鱼肚上最嫩的肉夹给她。   阿姚低头吃鱼。   李行弱看着她的侧脸,料着她情绪应该还行,便打算问一问事发时细节,可话到嘴边了,一句也说不出口。   毕竟是在提醒阿姚,那一天她经历过什么,是如何被人砍伤的脸。   而她所有遭遇皆因自己而起,于情于理,都没法要求她必须作出回应。   “是……是有话说么?”阿姚停了筷子,望着她,“你好像要和我说什么。”   “没有。”李行弱笑得勉强,“你每天在院子会不会很闷?”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理,阿姚的身体恢复得挺好,但脸上伤疤骇人,腿脚不便,怕别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便一直躲在院子里。   “不闷,我习惯了,无聊了也会找到事做。”阿姚眼角细纹舒展开,“这里比山里的房子好,也不用我干粗活,她们每天陪我说话,做针线。”   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很照顾我,就是我不太习惯别人来伺候。”   李行弱没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吃饭。   阿姚用余光瞟她,看她把饭扒得飞快,好像那里是深渊巨口。   听婢女说,过了年大军要继续西征,李行弱现在树大招风,有很多眼睛盯着,一个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   阿姚不识字的时候,想的都是活命的事。识了字过后,懂的道理虽然还是不多,但已经会担忧别人的活路了。所以听到婢女们的议论,她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你要去打仗了吗?”她忍不住问。   李行弱从来没在阿姚面前谈论军务,没想到她会问这事。   “是。”她点头。   阿姚:“要很久?”   李行弱:“不知道,快则几年,慢的话也许是十几年吧。”   阿姚很小声地叮嘱:“你要小心,顺顺当当回来。别拼命,打不赢……下次再打。”   这话像穆夫人的口吻,懂得不多,叮嘱人的话有点笨拙老实。   李行弱讷讷点头。   沉默了有一瞬,阿姚忽然说:“那天……”   李行弱抬起来头:“什么?”   阿姚白着脸说:“你失踪的那个早上,屋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姑娘。”   李行弱放下碗筷,听她说起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疑影。   阿姚打量她,笃信地说:“她长得像你,除了眼睛的颜色,很多地方都像。她跟我说她叫李婵,是武昭侯的侄孙女。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奇怪的是,她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还让我收拾包袱,要带我一起逃出去。”   “我们迷了路,一伙拿着红剑的人突然冲出来,二话不说要把我们绑起来,去见什么主上。李婵说我们两个在一处,谁都走不了,她想自己引开杀手的,却还是被抓住。”   “我拼了命往山下跑,摔进了草丛,那些人追上来绑我的手,我便抱住她们的腿用力咬,隐约间听到领头的人说主上要活口,她们没法杀我,就疯了一样朝我脸上砍。”   说到这儿,阿姚低下头,摸着脸上的疤,拧起眉心。   “我满脸是血地跑,摔到了山崖底下,好在命大,掉进了崖下水塘,磕了脑袋,摔了腿,没伤到性命。我一口气跑到村里,躲在村民的牛棚,饿了两天肚子,脑子也渐渐有些糊涂,村民以为我是疯子,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遇到一个好心的游医,帮我处理了伤,给了些钱。没想到半路钱被抢了,我就一路辗转,流落到玄妙宫附近,被那里的道士带回了宫观。”   阿姚紧攥着手,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李行弱是好是坏,但一定很重要。   “李婵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么?”李行弱问。   阿姚摇头:“我不知道。我摔了头,就不大记得人了。等我断断续续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了。”   李行弱听完,转起手扣扳子:“带红剑的人,通常都是皇帝身边的宦官。”   她问:“你见过宦官没有?”   “我小时候听说书人讲,宦官去了势,嗓音会变细,很像女子。可是,可是……”阿姚话锋一转,“她们的声音不是像女子,明明就是女子。”   李行弱:“带红剑的女子……”   她根本没有往女子身上想过,也难怪查不到线索。   阿姚道:“可惜她们穿了黑衣,我没能看清长相……帮不上你。”   李行弱摇头:“不,你已经帮到我了。”   她目光落在阿姚脸上:“阿姚,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你替我挡了灾。你受的那些苦,也是因为我。”   阿姚抿住唇,说不在意伤疤是假的,可事情都发生了,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可我也过上了我想要的好日子,就当是因祸得福吧。”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夹起一大块鱼肉:“吃菜吧,要凉了。”   李行弱也不说了,给她夹菜:“吃!那些事以后都不提了,咱们就想早上吃什么,晌午吃什么,晚上又吃什么,肚子填饱要紧。”   阿姚被她逗笑了:“那就说好了,以后都不提。”   两人也是真的没再提那些前尘往事,见面时只说有哪些好吃的,又从哪里听来了令人捧腹的趣事。   年节过得飞快,转眼大年初十。   朝天城那边来了信,李行弱拆开看,头一条就是军防安排。   朝廷调整了孟天骄的职务,命她前往东境,接管雁州的三万驻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这个任命很突然。孟天骄原本是北军禁军统帅, 掌的是内卫,对皇帝的安危负责,手底下共有一万禁军。   孟天骄的职务变动, 这个缺就暂时给了樊无垠的门生陶超,让陶超和黑缭分掌管南北禁军, 共同拱卫京师。   不难看出,背后有樊无垠推波助澜。   据凤靥所说,是皇帝冉隆的意思。冉隆认为, 北地聚集兵马的动作反常, 让东境驻军做足准备十分必要。   廷议上,樊无垠首先附议了对孟天骄的职务调整。韩鹤徵一派也没有提出反对, 甚至趁机加了一把火,极力促成了此事。   孟天骄接受调动, 也就表明了,在撕破表面的平和之后, 她选择了和她战场相见。   庄云梦笑道:“这调令表面是将刀架到了南境的脖颈上,以防北地和南境发难, 无人回援京师。实际上,是把脖子送到府主手里。”   这些都在李行弱的预料之中, 她不急:“点两万兵马,由张欧率军进驻雁州南面,替我上书一封,就写东境兵力不足, 南境愿出两万兵马协助孟将军。”   不需要再征求皇帝的同意,她出两万兵马,那就必须开到东境去。   张欧拱手:“末将这便点齐兵马前往燕州。”   他领命退下。   庄云梦沉吟道:“朝天城和北地大概已经知道赵王被囚一事。”   李行弱:“年底赵王世子集结北地兵马,就足够说明问题了。至今没有质询, 八成是打算做足准备,等赵王死讯传开之后再发难。”   庄云孟笑道:“其实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赵王死讯传出,继任赵王,偏安一隅,做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李行弱:“他要是当睁眼瞎,那养的数十万兵马不就白养了?北地物产匮乏,兵马不是那么好养的。他敢怂恿赵王囤兵,本身就是有野心的人。他要等,那就等,待我打下了罗耶城,再回头来收拾他。”   她说完看向庄云梦:“那两个富商何在,不是说好了今日来见?”   “已经到了,谈治玉陪在前厅的。”庄云梦给文吏递了一个眼色。   文吏去了有半刻钟,便引着谈治玉,一个保人和两个锦衣华服的富商进来。   保人是当地商会行老,庄云梦专门请来作保的。   那两个富商,年纪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的,是做茶叶生意的,姓周,家里三代人攒下如今的家底,人称周百富。另一个约莫五十多岁,是往别国贩布的富商,姓吴,因资历深厚,人称吴老翁。   两人在南地和周边小国往来贩运,路子广,是当地相当有名的商贾。   李行弱免了礼,请他们坐下:“虚礼客套就免了,咱们就开门见山说吧。两位在南地行商,路子比我宽。现下我有一些货物,数量不小,想借二位的人脉往海外走一遭。”   周、吴二人跟官员打过交道的,但是跟李行弱这样的大将军还是头一回,进门时眼风已经快速打量了一圈,落座后就规规矩矩,绝不敢失礼。   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谈生意的,不成就不成,万一成了,那就是权势为他们打开通天商路,背靠大树,别说行商有了方便之门,便是遇上天灾兵祸也不必担心了,反正家族几世的护身符都有了,族谱都能单开。   没想到这泼天富贵还真叫他们给接住了。   来之前,官员们已经谈过几轮了,细节都抠出缝了,到这里,也就是再得李行弱的一个亲口许诺。   周百福道:“郡王交代的事,草民一定帮忙办到,只是有些难处,还望郡王首肯……”   “哪些难处?”李行弱问。   周百福:“难就难在关隘,光是过路税就要压死人。”   李行弱看向谈治玉:“你跟他们怎么谈的?”   谈治玉是跟庄云梦一道谈的细节,全程把关,就怕出什么漏洞。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草契:“在三年内,凡是大行台辖下的关隘都可畅行,过路税减七成,至于以后,再视情况而定。”   谈治玉不傻。谈生意嘛,都是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对方想从中赚取好处,他肯定要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但好处也不能随便就给,也不能一直都占着,得有一个时限约束。   他给的这些条件,庄云梦是做了批示的。   庄云梦觉得没问题,李行弱自然不会纠结。   “就依草契上写的,减七成过路税。二位还有什么疑问?”   吴老翁拱手道:“郡王,草民做的是小本生意,出海一趟历经千险,实在经不起大风浪……”   “哦。”李行弱眯了眯眼,“你是怕货太大,惹人注目,牵连了你们的正经生意。还是怕跟我做买卖,是上了贼船?”   吴老翁面色微变,拱手道:“还请郡王恕罪,草民有家小要养,不敢太过冒险。”   旁边的周百富抬眼,和李行弱双目对上,他顿觉头皮一麻,下意识躲开,没敢搭话。   两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眼前这位郡王,那双眼睛看人时比塞外的风还冷。   就怪吓人的。   李行弱见他们不说话,往凭几上靠去,语气放轻道:“你们害怕,是人之常情。我做的事,本来也不是谁都能掺和的。但既然来了这里,我就把话说明白。”   她指尖按住草契:“第一,我给你们减七成过路税,草契上有的,正式契书上也不会少。在这三年内,只要在我管辖的地界,你们的商队畅通无阻,我手下的人不会为难你们。如果让我满意了,这个时限还可以延长,许你们今后诸多方便。”   接着又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二嘛,货物惹眼的问题。我要你们接手的,仅仅是一些锡器银器,都是正经买卖,断不会叫你们为难。你们只管明路出海,出了事,有我担责。”   “至于第三,既是托你们办事,我会给你们保命文书,军旗两面,再派遣家将部曲随行。也就是说,行商路上的匪患也好,刁难也好,会有我的人兜底,保你们这艘船平稳开到海上,平安回到家里。当然……”   她话音一转,厉声道:“你们要是打着我的名号行不法之事,我也断不会心慈手软的。”   两个行商听了这话,有些惊讶,显然这个安排大出他们意料。   他们想的是,这货太大,肯定是要出点血请人押镖的。压根就没想到,她会派遣部曲随行。   周百富和吴老翁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行弱将两人神情看在眼里,敲着草契:“我能给的就这些,对你们而言,应该是利益颇多了。下面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是是!”周百富嘴上应着,心下飞快地算起了一笔账。   除了早就商谈好的佣金,还有抽成,实际上他们享到的利益更多。   想到这,他激动道:“草民愿意先垫付三成货款,给郡王定定心。等货卖出之后,再结清剩下的七成。”   吴老翁闻言,眼珠一转,跟道:“草民也愿意出三成。只是……数量太大,光靠我们两家,销路未必铺得那么快。草民还有几位好友,都是靠得住的,可以引荐给郡王,让他们也分担一部分。”   李行弱看了谈治玉一眼。   谈治玉手指一掐。这两条还算实在,三成垫付不小,确实是拿得出手的诚意了。而引荐来的客商可以帮忙把商路打开,从长远看更具价值。   他算完这笔账,点头道:“可行。”   “三成太少。”李行弱竖起四根手指,“垫付四成,把银钱换成粮草,等货卖了,剩下的六成回来结清。”   四成是有点狠的。   但他们都是生意场里滚过来的精明人,心里清楚,李行弱开通关隘、派了部曲,已经替他们解决了天大的麻烦,四成垫付算下来,自己赚头还是大的。最主要的,还是这桩买卖背后的利益。   两个行商想了一下,咬牙点了头。   “行,四成就四成,郡王信得过草民,草民这就回去筹措粮草。”   李行弱:“那就这么定了。庄老,你来和他们签订契书。”   “是。”庄云梦应下。   谈治玉取出拟好的几份契书,在三人旁边的小几上铺开:“三位看仔细了,有异议就提出来,咱们再修订。别回头说契书有问题,官家使诈欺凌百姓。”   伏维则把笔墨和朱砂拿过去。   包括保人在内的三人把几份契书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各自画押,按上手印。   一式多份的契书,几方各留一份作为保证,合作正式开始。   上元节后,太宁运回了第一批器具。   除了太宁收上来的金、银、锡、银做的器具,还有数箱南地官窑出炉的瓷器,白瓷、青瓷都有,全部用的是陈朝烧制工艺。   然后还有几百匹锦缎,几十件漆器,药材、茶叶和香料。   伏维则当时看花了眼:“肯定能卖天价。还好派了人去,要不然他们报了假价,做了假账,咱们都不知道。”   那批价值不菲的货物当日到南境,隔日就交到了吴、周二人手中。   两人查验收货,当天中午,第一批粮草便交到卢显戈手里,数百辆大车装着粟米草料,浩浩荡荡运往邓县。   同一日,乞弗兰祉的信使也到了。   乞弗兰祉在信中写明,七百匹夏于马分成两批押往南境,信使和押送官兵的行程相差约有五日,她随最后一批赶到。   算下来,第一批马就快到了。   李行弱让伏维则回信,自己将去邓县,让她将马匹押往邓县即可。   伏维则几笔写完,抬头问:“府主这么快就要去邓县了么?”   李行弱站到舆图前,手指从罗耶城一路滑向龙城:“他们估算过,加上换来的这批粮草,余量可以撑到七八月。但咱们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占据有利地形,才能一边休养一边攻打西瀛主力。”   伏维则看到舆图上“罗耶城”三个字,赫然发现,她们打下来的领土居然有那么大了。   “要不了多久,就能进龙城了。”她感慨着,“想立刻看到龙城上竖起北斗大纛。”   李行弱笑着说:“信写好了吗?就开始想那么远的事了。”   “写好了,这就去。”伏维则吐了下舌头,高高兴兴去叫信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一月下旬, 庄云梦暂时留城待命,李行弱点齐一万精骑,直奔邓县。   到的那天傍晚, 邓县在下雪。   遥看城垣,城头上旌旗已被风雪吹得没了颜色, 文官武将们穿着厚重的氅衣站在城门前,一张张面孔冻得乌青发紫。   李行弱策马驰近,主事的邓齐爱和庄炟率先迎上前。   “府主路上辛苦了, 先回府邸喝口热汤, 暖暖身。”邓齐爱鼻子通红,氅衣上飘满了雪花, 显然等了不少时辰。   “不是都说不用出迎了。”李行弱下马来握住她的手,冻得像冰鱼, 不禁皱起眉心,“你年轻时就有关节痹症, 还不多加保养,是要等犯病了再后悔么。”   “所以府主快些回去, 末将也就少受苦了。”邓齐爱笑笑说,“再说, 打仗不挑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又不是没经历过。府主可别因为末将几十年没在军中, 便觉得末将是纸糊的人。”   李行弱瞪她:“歪理邪说,现在没打仗,不需要吃苦,就该吃饱穿暖了, 把精神养足。我麾下的将士,身体是第一位的。”   说到这,她一转头:“庄炟,庄炟哪去了?”   “在呢。”庄炟快行了一步,两手对戳在大大的袖子里,探出脑袋,“粮草入库了,马厩不多,押送来的夏于马挤着关的,你们的这些马,今晚怕是要露宿了。”   “没搞错吧!我们带的是步卒,统共都没几匹马。”伏维则哼哼着说,“一匹马可贵哩,你不能想想办法,一马一个单棚。而且还是下雪天,冻死了你负责吗?”   庄炟一个眼神甩过去:“那把你屋腾出来给马,你去住马棚?”   伏维则:“我心疼的是府主的钱,不是马。”   庄炟笑呵呵道:“我也心疼,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地方可穷得要命,你今晚自己都得去营地挤通铺。”   伏维则:“……你骗我的吧!”   李行弱是真羡慕这些年轻人,她已经冻得张不开嘴了,她们还能在冷风里斗嘴。   “行啦。”她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去再吵,别把口水冻住了。”   伏维则揉着快冻掉的鼻子,跟着上马,心里惦记着庄炟的话,于是看了一眼城楼。   这些城池年代久远,早就不知经历了多少战火的摧残,再坚固的城楼也是历朝历代修缮过的,除了表面的新旧程度,规格样式相差不大。   反正在伏维则看来,也还好,不像穷地方。   可跟着队伍穿过门洞,踏上主道,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南境的街道大概是三十来尺,可以容纳三架马车并排通过,但这里的街巷很是逼仄,而且民居不是按里坊划分的,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散落着商铺和民房。   一路走过,十家有五六家是关着门的,房前屋后积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唯有飘在风里的破旧幌子看得出,曾经是做什么买卖的铺子。   而开着的那些铺子,伏维则看了看,卖的是粮食、粗盐、药材之类,零碎货物摆在柜台上,一两个佣保看着,因为没什么客人,要么歪在柜台上打盹,要么跟人闲侃。   伏维则问庄炟:“人都去哪了?”   庄炟道:“人是有的,只是天冷,不肯出来罢了。”   她将下巴朝旁边一扬:“喏,那不是人!”   伏维则看过去,迎面走过几个人,缩着肩膀,拢着手,埋着头一路疾跑。   人是有的,就是没看到一个体面的,甭管男人女人,皮肤都是一般粗黑,身上袄衣补丁拼得东一块西一块,布料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麻絮草粒。   李行弱也留意了一路,她挽住缰绳,放慢马速,和邓齐爱并辔着走:“看了你们的陈报,说是邓县颗粒无收,遍地饥民,无以为生。还当你们夸张了,如今亲眼见到,比两年前的南境还可怕。”   邓齐爱道:“还要多亏府主接掌南境,将西瀛大军阻在邓县,要不然今日的南境郡县,估计和邓县没什么两样。”   她说完被吹来的雪风冻得一哆嗦,连忙道:“先回驿站,末将再和你详说。”   地方不大,一行人从主道一路朝西,片刻就到了县城所在的驿站。   邓齐爱觉得县衙宅廨又破又旧,还是驿站住着宽敞舒坦,于是让人把驿站打扫出来,被褥也趁天晴时拆洗晒过了。   她们人一到,驿站官员老远就把人接住了,喜笑颜开地迎到上房里。   今天落雪,屋里烧有炭火,进屋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伏维则帮李行弱脱了氅衣,搓着手凑到炭盆边:“真冷呢,要把人冻死了。”   “我还说你不怕冷呢。”庄炟路上都把手缩在袖子里的,这会儿暖和,赶忙拿出来烤一烤,“你要是冷,今晚跟女兵挤一铺,人多挤着暖和。”   “我才不要跟人挤。”伏维则想到军营里那股馊味,就是最爱干净的女兵营都避免不了,赶紧摇头,“进来的时候我可看着呢,驿站还有好几间空屋子,怎么也能分我一间吧。哪怕真不够,在府主这里搭一张木板我也能将就。”   “听她胡咧咧。”李行弱挽了袖口,过来坐下,往庄炟促狭的脸上瞟了一眼,“她那是逗你玩的,还当真了。”   邓齐爱也说:“就是,人再多,也少不了你的铺。”   庄炟被火烤得不想睁眼,垂着眸说:“人是能住的,马是真没地方关了。”   “夏于那批良马刚送来,我们把别的马挪到露天拴着,才给腾出地方来。昨天还能将就,今天这雪天神来了也顶不住。眼看马冻在外头,厩将急得跳脚,说是马死了,大家别打仗了,一起炖马肉,吃断头饭。”   邓齐爱笑着补充:“这话正好叫飞镜听见了,觉得晦气,要打厩将的板子,方青劝她,现在是用人之际,可轻罚不能重罚,才免去那顿板子,只罚了厩将去打扫马棚。”   驿卒送了银水瓶来,邓齐爱倒了一杯温水给李行弱:“夏于马本来也是要换给龙盾军的,我们打算的是,明天一早送去西门,让谢桓鸾分配了,把换下来的老马病马送回南境。”   李行弱抿两口温水,润润嘴唇:“淘汰下来的大概就是那批滇马,作驮马也还行,能卖的就卖了。咱们不求多,但求精壮,耐力好。”   “最后一批夏于很快就送到了,府主预计几时开战?”邓齐爱问道。   李行弱:“那要看谢桓鸾这个指挥使,有没有做好出兵准备。”   邓齐爱:“从打下邓县那天起,谢桓鸾一直守在西门上,亲自带人爬上金鸡岭,把罗耶城的地形、布防、人数摸了个七七八八,战术也跟末将和庄炟讨论了好几回。”   她瞄一眼庄炟:“庄炟要主持政务,还要往西门上跑,两眼一睁就是忙,也是忙成乌鸡眼了。”   一听乌鸡眼,伏维则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瞧:“还真是。”   庄炟无可奈何地说:“那能咋办,庄老和钟定慧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李行弱问:“罗耶城主将是谁?”   庄炟:“叫什么田裕介。”   邓齐爱:“没一个认识的,全是年轻人。当年那些没死的老熟人估计已经老死了,要么就是狂妄自大,觉得不需要他们亲自出手,指派了家里小辈出来挣战功。”   李行弱搓着手:“老将如宝,老将也可能是虫,便是没死,能不能提刀上马还是两说。”   邓齐爱:“没错。”   李行弱问庄炟:“城里的粮食够吃吗?”   庄炟:“西瀛人的粮草还剩的有,我们定时定量发放给百姓,先把眼前的困境熬过去,再搞春耕。”   李行弱问:“耕地能种吗?”   庄炟:“这地方看着水源多,其实是旱地。我把耕田都看过了,土壤倒是肥实,不过大部分是荒在那儿的。据说西瀛人占领罗耶城时,邓县县官吓得连夜逃了,百姓也跑了一半,西瀛人打过来时,把没逃走的百姓抓起来为奴作仆。邓县的粮饷,这些年是靠罗耶城主将发放,指缝里漏出来的,才有百姓一口吃的。”   伏维则恍然:“所以穷成了这样。”   “外敌侵占只是原因之一。”庄炟竖起两根指头,“这第二个原因,邓县地势偏,三面环水,水边靠山,唯一好走的路是通往南境的官道。但怎么说呢,商队觉得这里是死葫芦,赚不了钱,自然不愿意来。他们不来,这里就更穷了。”   “还有第三吗?”伏维则追问道。   “有啊。”庄炟竖起第三根手指,“因为穷,有门路的官员都往别的地方去,没门路的官员被迫安排到这里,办事就没那么上心。运气好的,熬上几年搞不好就调走了,觉得自己没希望外调的,索性就捞钱。别看地方穷,这些伥鬼捞钱的本事可不小,瘦成麻秆的百姓都不知道被伥鬼扒几层皮了,你看那街上的铺面,是不是关了一大半?”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意味深长:“这地是收回来了,却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烂地,反正以后有得忙。”   “再难也过来了。”李行弱拍拍她的肩,“你是有经验的人了,做起来熟练。”   庄炟:“……”   想当初,她只是一个睡了上顿睡下顿的咸鱼。每天日上三竿起床,吃饱了随便一躺,看云,看鸟,看蚂蚁,躺得骨头都软了。   多惬意,多快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鸡打鸣就要起床,脑子里装的是军饷、战马、策略,做梦都是打仗。   庄炟撑着半边脸:“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家了才知道一碗米比一万石米更重要。”   伏维则眨眼:“说反了吧,一万石米比一碗米更重要才对。”   “她没说错,”李行弱道,“你有一万石米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一碗米有多重要。但你只有一碗米的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它,会觉得它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停顿了一瞬,道:“等雪停了,我去西门营地。”   “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伏维则小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说话声,婢女去开门,两个仆役抬了晚膳进来。   门开一条缝,风挟着雪粒扑进来,而中庭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邓齐爱看了一眼:“看这势头,差不多要明天了。”   李行弱:“别管了,先吃饭。有羊肉吗?”   伏维则早就到了饭桌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道:“有呢,是清汤羊肉,雪天就得吃这个,身上暖和。”   外头飞雪飘飘,屋里饭香阵阵,倒也别样温暖。   晚上,伏维则被安排跟两个文吏睡一屋,没去挤通铺。   早上起来时雪终于停了,院子里已经轧了厚厚一层,她惦记着那些马,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紧往马棚跑。   马棚有专人照料,干草铺得还算厚实,草料和水也都添加了。   伏维则挨个看过去,摸摸耳朵,松了一口气。要是冻死了,她得心疼死。   确认之后,一路小跑回上房,进院子就看见廊庑下站了五六个文吏。   她拉了其中一个人:“昨晚那些马,不会真的露天里拴着吧?”   那文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可是几百匹马,哪能真的冻在外头。庄参军昨天让人征用了民户的牲口棚,凑合着用一阵。”   “这样啊。”伏维则讪讪地挠着头,正要再说什么,里间的门开了。   李行弱穿了氅衣,戴着风帽,腰间佩了刀和剑。她将风帽压低,帽檐上的狐狸毛几乎把整张脸掩了去。   “走了,”她抬手按住刀柄,视线扫在伏维则脸上,“去西门营地。”   “好嘞,我拿包去。”   伏维则拔腿往厢房跑,不大一会儿回来,挎着小包,抱着刀,穿着厚厚的丝绵复衣,把自己裹成了熊,上马的时候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庄炟送她们出驿站时,站在马下看她裹得像球,像是看一个傻子:“你对自己挺好的。”   伏维则嘿嘿笑着:“这衣服可是我娘做的,暖和极了。”   庄炟:“我是说你穿太厚,爬山累死你。要是运气差遇上敌方探马,当心把你射成刺猬。”   “……你再乌鸦嘴,我可要骂人了。”伏维则翻了一个白眼,挽住缰绳,追上已经跑出老远的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雪后的路湿滑泥泞, 马蹄打滑,李行弱带着兵马放慢了速度,赶到西门营地时已经是晌午了。   营门望楼上的哨卫远远望见一行人马, 便扬声让下面的士卒打开栅门。   韩飞镜听说母亲到了,脚步飞快地从营帐出来, 几步跑到马前,伸手扶住李行弱胳膊:“娘怎么不提前叫人报信?”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谢桓鸾呢?”   “她们刚出发不久,上金鸡岭去了。”韩飞镜朝西面的山岭扬了扬下巴, “侦察敌情。”   “把人马安顿好, 你来带路。”李行弱重新上马,“我也上去看看。”   “是!”韩飞镜应了一声, 转头一边跟副将交代,一边叫人拿来刀和弓箭, 牵来马。   一切妥当后,她点了十个扈从, 带上刀、剑、弓箭,在前头带路。   大家都还没吃饭, 在途中买了饼,胡乱塞几口, 勉强填饱了肚子。   路面的雪还在化,更湿滑了,她们给马包了蹄子,稍微走快了些, 到山脚下的茅草亭时居然跟谢桓鸾一行人撞上了。   方青、韩昭阳都在队列,还另外带了十个扈从。   众人纷纷跟李行弱见礼。   李行弱摆了摆手,没下马,朝谢桓鸾道:“罗耶城一战准备如何打, 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都上了马,临时编队,由韩昭阳领十人在前领路,方青领十人殿后,谢桓鸾和韩飞镜随行在李行弱身侧,踏着山道往上爬。   这金鸡岭其实是一道狭长的山脉,经过这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在远处已能看到刀劈斧凿般的崖壁。进到里面,那些怪石和荆棘更是随处可见。   山道笔直难行,说是路,其实就是樵夫猎户走出来的小道,雨雪过后,人踩上去就会打滑,要是不留神,可能连人带马翻下山去。   骑马在这里行不通,只能人牵着马走。   伏维则开始后悔自己穿厚了,鬓角都热得直滚汗,摘了一片比脸大的叶子慢慢扇风,才好受了那么一点。   “快了,到山顶就舒坦了。”   爬到一半,大家坐下来歇息,韩飞镜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喝了一口,撩起袖子揩额上的汗:“也就爬坡的时候最热,这歇下来,就凉快多了。”   还好是冬天,山里湿冷,再吹一股风,夹着雪意,那冷冽的感觉实在是透心凉。   伏维则原本是走在中间的,爬得气喘如牛,不知不觉落到了最后。方青又不可能把她撂下,索性就帮她牵了马,让她轻松点走。   好不容易爬上来,她也顾不得地上湿不湿,往李行弱身边一躺:“死了,要死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爬这么陡的山。西南的山,都这么可怕的吗?”   李行弱把水囊给她:“喝吧,补充点体力。”   伏维则有气无力地摆手:“喝不下,只想死。”   韩飞镜:“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不如我们了。”   伏维则欲哭无泪:“来的时候穿太多,根本走不动。”   韩飞镜:“脱呗。”   “脱不了一点。”她撩起袖子,表示脱了就剩一件里衣,那就不是热,是冷了。   在冷和热之间,她还是选择热着吧。   韩飞镜也没招:“不是我泼凉水,这还有一半路程呢。”   谢桓鸾笑着安慰:“上面平坦,好走多了。林子里还有羽毛五颜六色的野鸡,到时候抓两只,今晚烤来吃。”   有目标就有动力了,伏维则给自己鼓了鼓劲,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坐起来打开她的随身小挎包,挖出一袋肉脯,还有路上买的胡饼,挨着分给大家。   李行弱咬着肉脯,问谢桓鸾:“成天往这山上来,你不觉得麻烦?”   谢桓鸾把饼撕成小块:“末将打的仗不多,独立领兵作战就邓县这一回,虽然打出信心了,但总觉得运气占多,经验阅历还是缺乏得厉害。所以末将宁愿辛苦几趟,把地形布防勘探准确,也不要打没把握的仗。”   李行弱笑道:“你娘教你的?”   谢桓鸾正色道:“家母和长辈们都有讲,亲眼观察敌军的动向和部署是非常必要的,主将只有足够了解敌情,才可能拿出克敌制胜的策略。家母还说,大行台作大军统帅时,哪怕是最小的战役,也会领着亲兵勘察地形,这是大行台制胜的法宝,是智者之虑。”   李行弱:“你要知道,将帅亲自勘探,是有极大风险的。”   谢桓鸾:“大行台明知有风险,还是亲赴险境了。”   李行弱笑了,看向韩飞镜,又看一眼韩昭阳,姐弟俩老神在在的,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不管听没听,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把水囊还给韩飞镜,起身道:“走吧,再歇天该晚了。”   “可是我看这天不早了,天黑前估计赶不回去。”伏维则望着晦暗不明的天,隐隐担忧道。   “赶不回去就露宿。”谢桓鸾一点也不着急,大步走在李行弱后面,“连着几天在山上都是常事。”   伏维则:“有狼吗?有老虎吗?”   方青在后头笑她:“有啊,最大的狼都赶上小牛犊那般大了。你问这个,是不是害怕?”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毕竟老虎和狼是猛兽,别说是人,就是那壮牛都能咬死了大卸八块。   伏维则后背发麻,吞着口水说:“真碰上了就跑呗,跑不过就打。”   大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她逗乐。   李行弱在笑声中问:“谢桓鸾,罗耶城有什么反应?”   谢桓鸾道:“邓县穷困多年,在西瀛人眼里价值不高,留守城池的兵马派的都是中下等。我们攻下邓县后,罗耶城的反应不大,西瀛兵还是将城守得铁桶一样,主将田裕介也没有遣派使者,交涉战后尸骸和俘虏问题。”   韩昭阳把找来的一根木棒递给李行弱,李行弱杵着走,省力多了。   她道:“不意外,西瀛人冷血,不讲大义。我曾和他们交涉过士兵尸体归还问题,他们反倒觉得是我怕了,将我方士兵的尸体挂在城楼上曝晒。所以打下平河后,我在那里杀了几万人,造了最大的京观,和他们的国家遥遥相望。”   谢桓鸾:“打下邓县就可以看出田裕介这人有多沉稳冷静,他根本不受外面的影响,恐怕没那么容易对付。”   李行弱嗯了一声,问道:“他的战绩,你有了解吗?”   谢桓鸾点头:“和他同级的将军共有三人,他是唯一没有杀降屠城的。占领罗耶城后,那些将军杀了五千多军民,后来听说大行台剿灭了黑瞎子山流寇,大概是心有畏惧,都不肯留守罗耶城这道屏障。只有这个田裕介站了出来,在大行台还在解决南境问题时,他带着西瀛军民做了进一步防御准备……”   说话间,一行人登上了金鸡岭最高处。   山路开阔起来,脚下一片岩石平地,覆着还没化掉的积雪。   扈从们分散开来做事,巡逻的巡逻,剩下的人去抱了两捆干草,铺开了给大家坐。   “昨天不是下雪了,哪来的干草?”伏维则惊道。   方青把马拴好,过来道:“是上回来预备的,藏在崖石底下。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们学聪明了,会提前准备干草和柴禾,能坐,还能引火。”   伏维则走累了,一屁股坐下,感受着山顶的风:“舒服多了。”   没有山丘遮挡,视野开阔,整个罗耶城都在眼前,无一丝一毫遮挡。   李行弱远眺:“他们把树都砍了?”   谢桓鸾道:“得知我军囤兵西门,他们开始坚壁清野,清扫外围。罗耶城擅蚕事,以丝绸为名,在西南地界十分富裕,交通要道都是重金修建的。为了视线清楚,他们将桥梁大道拆毁,还砍掉了五百步内的树木,烧光了荒地枯草,连城墙之外的民房也全部拆除。”   “什么?”伏维则忿忿道,“就算不是自己花钱造的,那他们也要用吧,就这么毁了,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韩飞镜拍拍她的肩:“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为了防止敌军藏身,清扫一切射击范围。不仅是这些,他们还把城外百姓、牲口、粮草、砖瓦木石……这些能带走的全部转移进城,带不走的就地毁掉。达到‘攻则难拔,野无所掠,终无克获’的目的。”   伏维则倒吸一口气:“那怎么打?”   韩飞镜:“肯定能打啊。你想一想,他们坚守城池,肯定要有粮道和屯粮点给他们补给,那咱们就派出轻骑,去打这些据点,把他们困死城中。”   李行弱听了,问谢桓鸾:“所以你的策略截取粮道,围城?”   谢桓鸾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我们在挖壕沟,设巡哨,防止敌方断我军粮道,同时从水路陆路多方转运粮草,确保粮草不断供。”   李行弱:“围城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打下来的,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己方没有那么多粮食,超过一年,就要以战养战,在城外军屯才行。   谢桓鸾当然是知道的:“罗耶城不军屯,后面也是要军屯的。”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她脱了氅衣,摘了风帽,在铺好的干草堆盘腿坐下:“带舆图了没有?”   “有。”   方青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刚在在她面前的岩石上摊平,忽然吹来了一阵风,吹得舆图差点飞走。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旁边的韩昭阳也站过来,挡住风口,顺手捡了四个小石子压住边角。   舆图上的城池、河流、道路、山势标注分明,还用朱笔圈出了关键位置。   谢桓鸾在对面坐下,用捡来的小树枝指着舆图:“它的西面是上奎郡,是西瀛大帅德真,初步估算有十万大军。二十年前西瀛人占领过那里,用当地的青石重新砌过城墙,外面刷了石灰泥,十分滑手,不易攀爬。家母攻打时,在那里吃过亏,提醒末将有万全之策再攻城。”   她又指向罗耶城南面:“如果不围罗耶城,只能转向南面的宝章县了。它也就比邓县规模大一些,官道部分损毁,要率大军进去,也不是易事。”   李行弱操着手,从舆图上抬起眼。   远处的城垣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座角楼,北面城墙紧挨着一条河,南面是一片缓坡,西面是丘陵,东面就是她脚下的金鸡岭。城外早就被清理得什么也不剩了,只看得见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见她不说话,谢桓鸾神色郑重道:“派出的耳目传回消息,城里常驻兵马大概在四万人,其中骑兵八百。我们围城,短期内耗不尽他们,要做长久战的打算。末将推演过,不围城,先攻宝章的话,很可能引来上奎和罗耶夹攻,乃是下下策。”   李行弱伸出手,用手指比划了两下,收回视线,两手按在膝头上:“这地方离罗耶太近了,快马应该就一个时辰左右。”   众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听她道:“我说过了,主将侦察是伴随风险的。我们在侦察他们时候,他们也会来侦察我们。”   在场的年轻人脸色顿变。   谢桓鸾是想过这个问题的:“我们防备得仔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方青提醒:“还是做好防备吧。”   搞不好已经有敌军奸细混进邓县,掌握了她们的行踪。   伏维则已经忍不住朝四周张望了。所见之处,扈从走来走去,倒是吹来的冷风让人缩脖子。   不去留意还好,一留意,那些风似乎都大了,刮得得枯枝呜呜地响,鬼叫似的。   她抱紧了,目光从一片树林扫到另一片树林,虽然什么都没看到,心跳却跳得吓人。   李行弱淡定道:“别自己吓自己,带好刀剑。”   韩飞镜将蕃弱弓重新背回去,其余人见状,也都暗自检查起弓箭。   她们没有久留。   谢桓鸾最后看了一眼罗耶城,转身指挥扈从打理现场,清理脚印,收拢马匹,将吃剩的食物残渣碾进土里。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太疲倦,大家一路没说话。   山里的天黑得早,走了没多久,光线已经暗了,林子里树影幢幢,冷风阵阵。   是越走越黑了。   到了树木密集的深处,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去了大半,有扈从点了火,举着火把走在前后。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盯着火照亮的地方,不敢往两边看。   “啪嗒——”   突然一声动静,有什么东西从草丛窜了过去。   伏维则吓得叫了一声,惨白着脸护到李行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掣出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前面的火把晃了晃, 谢桓鸾的声音传来:“没事,是只野兔。”   谢桓鸾回头扫了眼队伍,重新调整了队形, 让扈从分散在两侧和最后,韩飞镜和韩昭阳一前一后, 把李行弱护在中间。   伏维则被那一吓,心跳不但没平复,反而跳得更凶了。   她按着胸口, 手里压紧了刀:“我心里慌慌的。”   话音落下, 头顶又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一只鸟从树梢掠出,接着又是好几只鸟接连飞起, 拍着翅膀消失在夜幕。   “死鸟!”伏维则咬牙骂了一句。   李行弱没动,反而伸手挡在她身前, 阻止她前行。   “噤声。”她道。   伏维则愣住,抬眼看李行弱, 微弱的火光下,那双浅色眼眸眯起。   其余人也都发现不对劲了。   没有风, 鸟起有伏兵。   习武的人对此异常敏感。   谢桓鸾快速扫了眼周围,举起一只拳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佩刀出鞘,弓箭上弦,往谢桓鸾的方向聚拢。   忽然间安静得三怕。   李行弱偏过头, 眼睛半敛,侧耳听着动静。   感官放大,黑暗中有一段很轻很轻的响动,是弓弦缓缓张开的声音。   在右斜方!   她猛地睁眼, 一把按住伏维则后颈,将人往下一按,在风声破空时,右手掣出了腰下的环首刀。   “叮”地一声响,朝她面门刺来的利箭劈飞了出去,结结实实钉在树干上。   箭尾嗡地颤了几颤,身后又接着一声闷哼,有人倒在了地上。   离得最近的韩昭阳去查看,那名扈从仰面躺在地上,手里握着刀,一支箭已经钉穿了喉咙,鲜血流满了脖颈。   “结阵!”谢桓鸾喝一声。她不敢暴露李行弱的身份,怕引来杀手的亡命之举。   四周乱箭齐发,从不同方向涌来,黑暗中辨不清具体方位,只能凭着声音判断大概来处。   刀光闪烁,碰撞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   韩飞镜看到了一个藏伏树后的杀手影子,当即躲到掩体后,搭起蕃弱弓,还射了一箭。那人咕咚倒下,从暗处滚出。   离得近的杀手比较容易发现,几个扈从冲上去,一刀将人砍翻在地。   那些离得远的,只看得见飞出来的箭,藏身之处就不容易找了。   伏维则看不清,茫然地挥着刀,打飞了几支,有几回险些劈到自己人。   她穿得太厚,胳膊抬不动,做不到别人那样灵活。   发现了一个杀手踪迹,砍不着,又放不了箭。她一咬牙,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的弓,奈何一点都拉不开。   这是硬弓,根本拉不开。   只能放弃,把弓扔开,刚捡起刀,一支冷箭突然从侧方飞来,她躲闪不及,箭头直直钉在胳膊上。   一阵剧痛,疼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眼泪哗哗往下滚。   怕惹人分心,她没敢张声,心里却把庄炟骂了八百遍。都怪那张乌鸦嘴,说什么被射成刺猬,现在好了,真中箭了。   李行弱余光一扫,瞥见她孤立无援,贴地一滚,避过箭矢,操起她身旁的弓,半跪在地上,搭箭瞄准。   箭矢离弦,对面一声闷响,人影从树上栽下。   她扔下弓,几步跨到伏维则身边,把人拖拽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伏维则脸都白了,靠在树上直喘气:“府主……没事,别管我。”   “别动。”李行弱按住她胳膊,利索地一挥刀,将箭杆斩去半截。   借着半明半暗的火,三以看到箭头嵌在肉里,好在衣裳够厚,扎得不深。   “谢桓鸾!”李行弱喊道,“别管我,把人搜出来,留两个活口……”   她们在明,袭击的人在暗,站在原地只有被动挨箭的份。   谢桓鸾明白李行弱的意思,与其所有人挤在一起当活靶子,不如主动出击。   她咬了咬牙,顾不上再多想,果断下令:“大家分开走,留两个活口!”   众人总算能放开手脚了,一边劈那些飞矢,一边顺着箭来的方向摸过去。   火把燃尽了,黑暗中只剩兵刃磕碰声,惨叫声,分不清是敌是友。   韩昭阳跑过来,挡在李行弱身边,替她们挡流矢。   渐渐的,箭雨稀疏,最后安静下来,远处的交兵声也平息了。   料着谢桓鸾她们差不多搜完了,李行弱将刀往地上一插,对韩昭阳道:“点火。”   韩昭阳从怀里掏出个火绒筒,吹了几口。   火光照亮了伏维则惨白的脸,额上全是汗,嘴唇也有些发紫。   李行弱扳过她的脸,看了看眼珠,又摸向额头。   “感觉如何?”她问。   伏维则虚弱道:“宁挨三刀,不中一箭……府主,完了,我头晕恶心,眼前发花……”   韩昭阳把火凑到伏维则的伤口,箭头周围的血是暗红色的,伤口这会儿已经肿胀发黑,看起来比平常箭伤要严重。   李行弱眉心微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取了一粒药丸塞伏维则口中,一捏喉咙,帮着把药丸顺下去。   韩飞镜那边已经解决完回来了,见伏维则受伤,关心道:“伤得重不?”   李行弱捏着伏维则手腕,声音沉道:“中毒了,取一把刀。”   韩飞镜记得伏维则随身带着短刀,去找了她她遗失的挎包,从里头翻出图嘎刀,一把褪去刀鞘,在火把上烤了两下,递过去。   李行弱看了眼韩昭阳,韩飞镜会意,将人拽起来:“方青抓了不少人,你快去帮忙。”   把韩昭阳支走,韩飞镜帮着划开患肢那侧的衣袖,把患处展出。   “按住了。”李行弱道。   没有麻沸散,只能生剜放毒了,她倒握住刀柄,对准伤口发黑的皮肉,一刀剜了下去。   “疼……”伏维则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感觉到不对,就是没力气挣扎,眼睛一睁一闭,像是要昏过去了。   李行弱动作很快,可两下结束,和韩飞镜交代:“事不宜迟,马牵来,把人绑稳,立即送回营地救治。”   这种箭头涂毒的手段虽然阴险,但是效果奇佳,只要中了招,几乎是必死之局。从伏维则伤势程度来看,这毒发作极快,李行弱判断及时,已经用最粗浅的法子阻止毒素扩散了,但也不能耽搁下去,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韩飞镜清楚厉害,没敢耽误,赶紧找了一匹马。   看李行弱要将人驮起,她上前搭手:“我来!”   两人合力把昏迷的伏维则扶到马背上,用绳索牢牢绑住,确保下山不会颠落。   韩飞镜叫了一个扈从,让扈从点一个火把在前开路,她在后面牵马。   李行弱目送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这才垂眼看手。   手掌都是血,她在身边一具尸身上蹭了蹭,冷静地把血擦干。   等把刀收回刀鞘时,谢桓鸾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抓了四个活口,用藤条捆了手,由几个扈从押着。   火把重新点燃了,把一张张紧绷的脸照亮。谢桓鸾清点了一遍人数,扈从还剩十四个。   杀手来了多少个不清楚,跑了多少人也不清楚,附近是不是还有埋伏更是未知。   李行弱没让人追击,直接命谢桓鸾整顿人马下山。   至于死去的扈从,无论如何也不能曝尸荒野,谢桓鸾让人搬上马背,全部带回。   伏维则送回得及时,把命保住了,李行弱去看她时,意识恢复,能说话了。   伏维则说:“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李行弱道:“毒是厉害,不过送得及时,军医把毒血逼出,剩下的养一养就好。我想过了,趁这两日空闲,派几个人送你回南境养伤,等痊愈了再回来。”   伏维则泪汪汪道:“我能行的,别赶我回去。我跟府主两年了,大战小战没缺过。”   “没赶你,只是让你有个地方安心养伤。你想想,你留在这,哪个来照顾你?人人手头都有活,又得忙着打仗,三分不出心来管你。”   李行弱半安慰,半威胁的:“你年纪小,恢复快,趁年轻打好底子,后面出征的机会多的是,除非你不想去。要是现在逞强,我只好把你换去做文吏了。”   “别!”伏维则撇下嘴角,“……那还是算了,我做不来文吏。”   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接受了安排。   但她也有担心:“那我走了,谁来接替?”   “我身边还缺人吗?管那么多干嘛,养你的伤。”   李行弱给她掖好被子,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起身出了营帐。   走到门口,见谢桓鸾魂不守舍地站在外面,不禁一笑:“又没受伤,脸白成这样。”   谢桓鸾正想着事情,闻声连忙转身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想什么呢?”   谢桓鸾默了一瞬,回道:“想昨晚的事。是末将疏忽了,没有第一时间排查隐患。”   伏维则中毒,扈从阵亡,杀手还有漏网之鱼,很三能带信回去,打乱她们的计划。作为带队侦察的人,她觉得自己没做好。   李行弱听出她的自责,摇头道:“不怪你,侦察敌情,从来就是敌我交锋前的一次试手。能用少数杀手解决掉主将,又何须再动用数万大军。”   她转着指根上的手扣扳子:“还是仗打少了,多打几场,人就麻木了,也就炼出一副百毒不侵的心肺。作为将帅,柔软要放在肚子里,不要因为几个人的死亡,影响你的判断。”   谢桓鸾被点了一通,恍然道:“末将受教。”   李行弱道:“别想了,活捉四个已经是赚了。对了,去的人都如何了?”   谢桓鸾低声汇报:“二十个扈从死了五个,剩下的身上都有伤,其中一个腹部中了毒箭,还在昏迷中。那些杀手,一共杀了可十二人,末将观察过,应该不止这些。具体来了多少,得审了才知道。”   李行弱:“懂西瀛语么?”   “家母教过,略懂。”谢桓鸾道。   李行弱点头:“去审吧。”   “是,末将告退。”谢桓鸾轻轻一拱手,退下了。   直到晚膳过后,她和邓齐爱结伴来到李行弱营帐。   李行弱半靠在床榻上,穿着狐狸毛氅衣,手里翻着南境送来的公文。   旁边胡床上坐着韩飞镜,一边跟李行弱说话,一边用干布擦着环首刀。韩昭阳坐在案旁,手里在调试鸭油。   两人进来时,李行弱从床上坐起,把公文册子丢一边。   “审完了?”她让韩飞镜起来,把胡床让给邓齐爱。   邓齐爱撩袍坐下,回道:“审了,这些狗贼,非得上刑才撬得开嘴。”   谢桓鸾道:“四人分开审的,有一个嘴硬,上了刑也不开口。另外可个没扛住重刑,问什么都说了。就是各有出入,不能全信,不过比对下来,能摸出个大概。”   “在进驻邓县时,田裕介就往外放了几波探子,专门盯着营门,咱们一动,他们就把消息送回罗耶城。末将前几次上山,他们也是知道的,但害怕是我们的计谋,一直没敢动手。昨晚这批杀手早就埋伏在金鸡岭,就等咱们上山。”   邓齐爱:“营地只怕都被奸细渗透了。”   李行弱在床沿扣了两下:“有审出罗耶城的部署么?”   谢桓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北面的屯粮点有可个,每个屯粮点都是重兵把守,从他们的供词来估算,存粮够吃可个月,加上这可个屯粮点,三以支撑六到七个月。”   “啥?”韩飞镜擦刀的手停下,“就算切断他们的粮道,真把城围了,也撑不到那时候啊。何况他们坚壁清野,把附近拆得渣都不留,围城也没有利于我们的条件。”   “别那么消极,”李行弱看着纸上画出的屯粮点,“围城超过可个月,西瀛守军也三能崩溃。”   邓齐爱笑道:“正是呢,不止有围城一种解法。”   韩飞镜用力一握拳:“不如用火烧掉他们的粮仓和屯粮点,咱们趁着混乱围城。”   李行弱睇她一眼:“他们不缺粮,我们缺。”   要是得到那些粮食,下半年的粮草就有着落了。   韩飞镜恍然:“说得也是。”   “让我想想。”李行弱轻声道,“强攻是下策,不能想怎么打下来,要想怎么让敌军不得不出城。”   邓齐爱:“就怕他们坚守城池,不肯出。”   “所以要诱敌出战。”李行弱弯唇一笑,给韩飞镜递了个眼色,“取笔墨来。”   韩飞镜放下手里的活,跟韩昭阳,一个端笔墨,一个挪灯烛。   李行弱提笔写下,将纸递给邓齐爱:“看看吧。”   邓齐爱和谢桓鸾两人扫过那几列字,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让方青率两万人去打宝章县?”邓齐爱询问。   “何时发兵最妥?”谢桓鸾跟着问。   “随时准备出兵,听号出营。”李行弱摆手,“先暗中搜寻奸细,用他们来传达军情,然后我们静待时机。”   “好。”谢桓鸾起身,“事不宜迟,末将这就交代下去。”   她拱了拱手,大步退出营帐。   谢桓鸾走了,邓齐爱也折好那张纸,收到袖中,跟着起身告退。   韩飞镜好奇:“娘跟她们写了什么妙计?”   她看到纸上全是字,但压根没看清内容。   “不知道最好,你不需要多问,听命行事即三。”李行弱把视线落到案上的环首刀,“让你擦刀呢,擦好了吗?”   “还没!”韩飞镜忙把刀拿回手里,叫一声韩昭阳,“倒是快把油拿来呀。”   韩昭阳把鸭油拿来,用干布上了一遍。   谢桓鸾离开后,营地的清扫便开始了,不过是以缉拿逃兵为名,在暗中进行的,没有闹出动静。   直至次日,营地已经摸排了一遍,查出几个混进军营的奸细。被查出来的奸细,由忠实三靠的士卒严密监视一举一动。   第可日,伏维则伤情稳定后,李行弱安排亲卫送她回南境养伤。   当天的傍晚,乞弗兰祉带着最后一批夏于马到了。   不只带了马来,还带了夏于勇猛善战的年轻儿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六个年轻人, 头发编成两股发辫,穿着夏于人的直袖皮袍,腰间别着弯刀, 有人耳朵上挂了银环碧玺,有人脖子上挂了红玛瑙狼牙项饰, 肤色黝黑,眼神是一个赛一个犀利野性。   乞弗兰祉一见韩飞镜,就笑哈哈地把一串人叫到跟前, 引荐给韩飞镜:“当初说好了的, 只要你听话,我就带夏于特产给你。来吧, 挑一个你喜欢的。还是说你都喜欢?那也没关系,喜欢就都送你了。”   众目睽睽下, 韩飞镜直接让她闹了个大红脸:“你含蓄一些,我脸皮没那么厚。”   乞弗兰祉嗤笑:“含蓄个屁, 装什么装,让你挑就赶紧挑吧。”   她把韩飞镜往前一推, 那架势活像皇帝选妃。   韩飞镜在一片注视中硬着头皮打量。   营地里火把烧得通红,照在年轻人脸上, 异族面孔更加分明了。   典型的高颧骨,深眼窝,皮肤被草原上的恶劣气候磨成了古铜色,高耸的眉骨底下, 都有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睛,身形也高出旁人大半个头。   韩飞镜从这张脸移到了那张脸,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最后落在一个汉人面孔时, 蓦地一愣。   那人没在行列里,而是身姿笔挺地站在几步开外,不像夏于人外放豪迈,他笑起来是温柔的,安静的,瑞凤眼翘起来,好看得出奇。   乍然在一堆异族人中看到这么一张脸,有一种荤腥中突然出现一道去腻清汤的既视感。   “他……”   韩飞镜惊奇到嘴都不自觉张开了,也忘了含蓄,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未作异族人打扮,穿的是白色圆领宽袖袍,很是雅致。头发用一根玉簪绾起,简单朴素,但是利落。虽然身后背了一个长条形包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质。   不夸张地说,书上写的“美如冠玉”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了。   韩飞镜就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了。   “喂……”乞弗兰祉抬手在她眼前晃,“跟你说话呢,聋啦?”   韩飞镜眼珠儿都不会转了。   乞弗兰祉顺着她的目光,无语道:“被狐狸书生勾走魂了?”   “他是谁?”韩飞镜问。   乞弗兰祉啧道:“别想了,他可不是夏于特产,他是汉人。我做不了他的主。”   她嘻嘻哈哈地调侃起韩飞镜,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家转头,便看到李行弱在韩昭阳等人的陪同下过来。   所有人都噤了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李行弱才从中军大帐堂议回来,老远就听到了乞弗兰祉的说笑声,好奇得不行:“说什么笑话呢?也给我听听。”   “没说笑话。”乞弗兰祉大方磊落地说,“这次来,给飞镜带了我们夏于儿郎。当然,他们是自愿来的,绝无强迫。”   “胡说什么!”韩飞镜脸上红晕倏地一下,从脸颊烧到了耳尖。好在是晚上了,应该没人看出来。   李行弱道:“你居然还记着。”   “当然,说好的事,就一定要办到的。”乞弗兰祉把手一挥,“好人好物肯定要紧着自己人。他们年纪没有上回那批大,但也是可塑之才。阿姑帮忙掌掌眼?”   李行弱从年轻人们脸上轻轻扫过:“掌眼就不必了,我不掺和这些事。”   情爱姻缘这东西,对她来说是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不会阻止,也不逼迫。   她看向韩飞镜:“凡是讲求你情我愿,你是成年人了,自己负责便是。”   乞弗兰祉闻言哈哈大笑,拍韩飞镜的肩膀:“听见没有?你娘已经发话了。”   韩飞镜瞪她,余光往那个白色身影瞟上一眼。   对方察觉她的打量,只是轻轻颔首,算是见了礼。   “嗐,你怎么还站在那儿。”乞弗兰祉几步过去,把人从边缘带来,推到李行弱眼前,“阿姑快瞧,我带了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崔文静,我们的汉人老师。”   原来叫崔文静。   倒是人如其名啊。   韩飞镜见他趋步近前,拱手见礼的那个手势,都比旁人行得好看。   “在下崔文静,字容与。久闻大将军威名。”   “请起。”李行弱抬手示意,眼神落在这张汉人面孔。   和刀头舔血的军人比较,这个年轻人沉静内秀,举止文雅,和粗犷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崔郎君多大年纪?”她问。   崔文静:“回将军,今年十八。十六岁行冠礼,以撑门庭。”   李行弱在烛火下看他,火光在他清隽的脸上闪烁,眉目间不见锋锐,是久居书斋的样子。   她沉吟了一下,问道:“崔郎君在夏于王室教书,教哪些典籍?”   崔文静答道:“主要是《诗》《书》《礼记》,偶尔也讲《春秋》。王孙们年纪尚小,主要是以启蒙为主,深奥的经文略微讲一些,不作要求。”   李行弱:“夏于人也学中原文化?”   “因为阿姑呀。”乞弗兰祉得意地解释道,“兄长继位后,以国制治理夏于,要求族人必须学习汉文化,二十多年来,效果非常显著。”   崔文静:“夏于王室对汉学的仰慕,在下看在眼里,感触甚多。历代王朝,还未将汉人和夷族之间关系理个明白,在下也未有定论。《春秋》中夷夏之辨的道理,于夏于而言,其实颇有可商榷之处。只是如今天下尚未完全平定,夏于和朝天仍存在龃龉,在下讲的时候,略去敏感部分,只讲史事和典章制度。”   李行弱挑了挑眉。   这话挺有意思,没有贬低夏于,也没有刻意迎合汉人的正统观念。   她没吭声,听崔文静继续说:“夏于王听在下授课时,曾说过,大将军出自异族,但用人只论能力,不拘权贵还是平民,治理上只以人为主,行事过于大胆。在下闻所未闻,厚颜托公主同行,特来拜谒大将军,以仰神威。”   李行弱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评价。毕竟她在史书文集看到的评价,即便是褒扬功绩,也会再加一句“然而但是”。   她觉得怪怪的,不是自己被认可了,而是觉得这无非是最稀疏平常的事,怎么就让人感到稀奇了。   所以她不作回应,随口问了一句:“我读书不精,不懂《春秋》。崔郎君觉得,《春秋》哪一段适合讲给百姓听?”   崔文静想了片刻,回道:“在下以为,应该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一句。”   “何解?”她问。   崔文静:“人活一世,最高是立德,以身作则,让后人跟着榜样学。次一等是建立功业,保境安民,惠及后世。最后是著书立说,传道授业,让思想长久流传下去。”   李行弱:“百姓能明白吗?”   “能明白。”崔文静答得笃定,“就用讲故事的方式,讲一个好官清廉自守,便知道了立德。讲一个将军守城退敌,便会知道立功。讲一位先生教书育人,也就懂了什么是立言。”   李行弱笑道:“那如果让崔郎君送我一段,又是哪一段?”   崔文静拱手道:“亲仁善邻,国之宝也。”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当着这么多带兵的人,讲邻邦和睦,不是当面打人脸吗?   乞弗兰祉皱着眉,悄悄扯他的衣袖:“你出门忘带脑子了?”   李行弱却没有动怒:“崔郎君可懂兵法?”   崔文静笑道:“读过几本兵书,略知一二。若将军不嫌,在下愿意一试。”   “那好。”李行弱命令左右,“拿舆图来。”   当即有士卒抬来一张木案,又将一张舆图摊开。   李行弱用竹棍一指:“这里是罗耶城,南面是宝章县,若你为主将……”   她将前提条件说了,要他拿出一个攻下罗耶城的策略。   崔文静俯身看着舆图,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直起身来,问人要了笔墨纸张,将谋略写下。   那张纸呈到李行弱手里,她眼里闪过惊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几眼。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居然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不震撼是不可能的。   她把纸张塞到袖子里:“还没用膳吧?兰祉,你们先下去休息。”   乞弗兰祉虽然不知道那法子行不行得通,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崔文静比她想象得要厉害。   她点头应道:“好的,阿姑。”   崔文静行了一礼,跟着来引路的士卒退下。   韩飞镜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等那抹身影消失,回过神来,才看到乞弗兰祉还在跟前。   乞弗兰祉拿手肘捅她胳膊,啧啧道:“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真看上了?”   韩飞镜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一扭身走了。   因着对崔文静还不了解,李行弱没有当场作出评价,回营帐后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琢磨了那么久的策略,他一盏茶功夫就给想出来了。   有意思。   得把庄炟叫来,见一见这个和她同样聪明的神人。   她叫来亲卫:“给庄炟传信,明日过来堂议。”   第二天一早,乞弗兰祉来陪她吃饭,闲来无事,随口讲起崔文静的身世来历。   他是陈朝崔氏后人,三年前其母带着兄妹俩流落到夏于境内,三人相依为命,流浪了一路,日子过得艰苦。夏于王见他聪明,学问好,就留他在王室做老师,专门教王孙们诗书礼乐。   至于别的,就不清楚了。   庄炟来堂议,一到营地就听李行弱说起崔文静的事。   那个叫崔文静的年轻人,陈朝崔氏后人,跟着乞弗兰祉押送军马来了邓县。   “崔姓是大族。”别人可能是新鲜,她却是惊奇,“陈朝覆灭时,这些大家世族四散流落,不知所踪了。哪怕是新朝建立,也无人入世为官,没想到啊,居然还能见到活的。”   战事当头,李行弱没兴趣深究别人的家世背景,但说起本人来,还是拍着书案大笑:“不单是活的,还足智多谋,是一个跟你同样聪明的人。我想了几天的对策,他一盏茶就给想出来了。”   庄炟一听来了兴致:“怎么说?”   “先不急。我且问你,罗耶城这一仗怎么打?”   李行弱说罢一挥手,将舆图展开,把已知军情仔细说了说,想听她的意见。   庄炟在舆图上划了两下,拿过笔和纸来,写下自己的见解。   李行弱拿过来一瞧,神情激动地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又将崔文静写的那张纸取来,一并放在她面前。   庄炟对比着看,也难得地睁大了眼睛。   两张纸写的策略相差无几,都是在“佯攻佯败”“无中生有”上做文章。   不过她只是写了大概,崔文静写得要详细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大族出身是不一样。”   庄炟放下纸:“百年传承的世家, 所受学识不是我们这些平民可比的。我和钟定慧把书啃烂了,才琢磨出的东西,他们生下来就有人教。”   “学得比常人快, 看得也透,即便是没打过仗, 单凭几句话和舆图,就能推演出这么多细节来。我现在才算明白,什么是‘士之子恒为士, 农之子恒为农’。”   “那些知识、典籍、教育自古以来都是掌握在王侯手里的, 平民很难接触到真正的学问。士人的后人代代做官,农人的后人代代种地。”   庄炟还挺感慨:“姨曾祖母如果没有拿出那些藏书, 我会是一个平凡人,嫁给同样平凡的人, 生几个孩子,庸碌地过完一生。”   她又笑着补充一句:“虽然平凡也是一种活法, 没什么不好。但对我来说,还是无趣了些。”   “所以庄老是庄老……”李行弱敲着案面, “从她离开芙蓉乡那天起,‘达则兼济天下’不再是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庄炟把两张纸都折起来, 笑道:“话又说回来啊,府主有没有发现,他这行文手法,很像一个人。”   李行弱眯眼:“谁?”   “韩复岑。”   “有吗?”   “他们是一个路数的, 直觉告诉我,这两人有某种联系。”   李行弱拿回纸来重新看了一遍:“是有些风格。”   庄炟笑得笃定:“府主说他跟我同样聪明。我想说的是,那还是不一样的,他是聪明人, 我是绝顶聪明的人。”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要亲眼见一下,不然她跑这一趟干嘛,就看一张纸不成?   因而从大帐出来后,庄炟溜达了一圈,抓了一个巡逻的士卒问了路。   她一路找过去,人没在营帐里。转了两圈,看见草垛摞起的小山底下坐了一群将士,闹闹嚷嚷的,一会儿拍手叫好,一会儿拍腿哀嚎。   庄炟凑上前,人群围出来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棋盘,士卒们簇拥着两个人在下象戏。   五大三粗的汉子没啥看的,也记不住,但那个年轻人姿态闲雅,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一手推棋,一手拢袖,神情动作都很从容。反观对面满脸络腮胡子的队主,咬着牙,瞪着眼,快把棋盘看出洞来。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给他支招,他不耐烦道:“正下着呢,催什么催,滚一边去!”   庄炟悄悄站过去,在后头观望。   崔文静下棋的风格很有意思。看着温和,实际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等对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轻松拿下胜局。   那队主把棋子一推,骂骂咧咧认了输。   周围士卒喝着倒彩,埋怨他:“你这棋走得忒臭了!”“都说了,让你别贪吃那个马你不听,非不听,傻眼了吧。”   崔文静笑着说下次较量,把木头做的棋子收到盒子里,打算罢手。   “你这棋走得挺有自己风格的。”庄炟评价了一句。   崔文静循声看过来,还没开口,庄炟已经把队主撵到一边,抢了位置坐下。   “来,我跟你下一盘。”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把散落的棋子摆好了。   崔文静没推辞,做了个手势:“请。”   庄炟目光锐利地说道:“事先说明,你要是搞什么礼让,故意放水,我可看不起你。”   “就依你。”崔文静眼角弯了一下,手上动作依然温和。   他真没让,开局便是一步稳住一步,把他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庄炟比他更淡定,她招式凌厉,在棋盘上大杀四方,杀得周围人一会儿起哄,一会儿又倒吸凉气,   崔文静是润物无声,庄炟是疾风骤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撞在一起,把人眼睛都看直了。   随着一方将死,棋局结束了,周围沉默一瞬后,爆发出喝彩声。   崔文静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坦然认输:“崔某技不如人。”   “承让了。”庄炟笑得一点不谦虚,“我就说我是绝顶聪明的人。”   崔文静拱手道:“庄参军不愧是闻名军中的第一军师。崔某领教了。”   庄炟还在得意,听了这话,歪头审视起对方:“你也不错,才来一天不到,就把人际关系摸清了。你要不是公主带来的人,我会把你绑起来严刑拷打,看是不是刺探军情的。”   崔文静笑道:“既来投奔,自当用心。不然便是对诸位不敬。”   庄炟把其余人屏退,起身拍了拍屁股,和他道:“崔郎君,你我借一步说话。”   崔文静抚去衣上的草屑灰尘,和她一道离开草堆。   庄炟边走边道:“府主……也就是大行台,她给我看了你的对策,真稀奇,能和我们想到一处的人不多。”   崔文静微笑:“是么。”   庄炟:“你说是来投奔的,那就别绕弯子了,咱们有话明说吧。”   崔文静道:“但请直言,在下也不是喜欢与人打哑谜的。”   庄炟掰着指头算了下:“仔细算,陈朝覆灭至今也有八十二年了。那时候崔郎君的祖父尚是幼年吧?”   崔文静颔首:“确实如此。祖父幼年时家国破碎,被迫逃亡,颠沛流离半生,直至中年才有的父亲。崔氏一脉,从祖父那辈起,已是无根浮萍。”   “世家到底是世家,便是落难,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庄炟接着又问:“敢问你们逃出都城后,在何处藏身?”   崔文静:“常言道:狡兔三窟。世家大族到了存亡之际,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一处。大家会分开逃亡,各房走各房的路,彼此不通音讯。只要有一脉保住,就能保住家族根基,延续香火。”   “城破之后,皇室也有血脉流落在外。五皇子乐梁王一支东逃,我们这一支奉命护送,往东南方向走。只是……遭遇几拨乱兵,被冲散了。”   他语气稍顿:“后来异族进入朝天,统摄天下,残杀遗民。大家自顾不暇,东躲西藏,没有余力找寻皇室血脉的下落。”   “祖父临终前留下遗命,等乱世平定,要我们继续找寻乐梁王的下落。父亲奉了遗命,带着我们一路寻访时,遇到流寇,父亲被杀害。我和母亲幼妹逃亡流落到夏于境内,蒙夏于王收留,有了安身之处。”   “所以你跟着夏于公主出来,是打算借大行台的势,寻找乐梁王?”庄炟找到了重点。   崔文静:“是。”   他又很快补充:“但陈朝终究是过去乐。八十二年,最少也是三代人了。寻找乐梁王的下落,只是为了完成祖上遗命,让祖辈黄泉之下得以安息。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庄炟看了一眼崔文静。   年轻面孔上是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把什么都看得很透。   她道:“不用解释那么多。陈朝气数早就尽了,想复国也无望了,与其做无用功,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崔文静没觉得尴尬:“陈朝衰败覆灭,是自己种了因,那么承受恶果也是必然的。我和那个王朝素未谋面,没有深厚到必须为它肝脑涂地的感情。”   听起来好冷血,可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像在她们儿时,庄云梦讲那位护送宝藏南下的先祖,告诫她们这些后辈要铭记,要感恩。   她是崇敬先祖的,但对那个先祖为之付出的王朝,仅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到这些,庄炟话一转:“我想问你一事。乐梁王是陈朝末代皇后所生,你们护送乐梁王的时候,可知道皇后留下过什么遗言?或是传下过什么东西?”   崔文静不知道她问这个什么意思,摇头道:“在下并未听父亲提过。”   他看庄炟,目光里多了探寻:“庄参军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庄炟两手抱臂:“我就是真知道什么,也不可能告诉你。”   崔文静没有追问,只是点头:“理解。”   庄炟:“不过嘛,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崔文静不明白。   庄炟:“时机不对。”   快要走回李行弱的大帐了,她停下脚步,说了一句:“我举荐你在邓县坐镇,如何?”   崔文静拱手道:“那就多谢庄参军了。”   “不用谢,主要是事情太多了,我想有个人分担,轻松一点。”庄炟是真这么想的。   邓县的事情真不少,每天要格外留意粮草、马匹、文书、往来信件,哪一样都少不得经她的手。如今来了个有能力的,不用白不用。   她摆了摆手,准备进营帐,乞弗兰祉和韩飞镜刚好出来。   看到两人,乞弗兰祉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正要出去找你们呢,这就碰上了。跟你们说一声啊,今晚吃烤全羊,千万别忘了。”   庄炟:“哪来的羊?”   “有我还能没羊肉吃吗?”乞弗兰祉拍着胸脯,“都是活羊,足足赶了五十头,从晌午开始现宰现烤。你们要忙的赶紧去忙,反正天一黑就开吃。”   夏于要什么有什么,带羊肉实在不稀奇。   其实乞弗兰祉从夏于出来时,原本打算赶一百头活羊的,结果人手不够,路上赶不了,只好减去一半。再把猎的兔子狐狸剥了,肉是不好带,就把硝好的兽皮带上。   足足两大箱兽皮,抬来李行弱跟前,还透着一股毛皮的血气味。   韩飞镜拿手在鼻子前扇着:“闷了多久啊,这味真难闻。”   “路上只能装箱子里,拿出来晾一下就好了。”乞弗兰祉哼道,“嘿,你穿身上的时候怎么不嫌难闻?”   韩飞镜闭了嘴,闷头去看那些毛皮。   “都是好东西,拿去做毛领腰封挺好。”李行弱弯腰翻看。   狐皮毛色杂,赤的青的都有,兔子皮倒是干净漂亮,白绒绒的,像雪。   她拎起来看,挑出成色最好的兔皮狐狸皮:“这两张送去太宁,给钟定慧做毛领、做风帽。这一张给景玲珑。”   韩飞镜:“娘尽想着别人。”   李行弱继续挑了两张狐狸皮毛:“这些给庄老她们。剩下的你挑。”   韩飞镜扁嘴:“我还是你亲生的嘛!”   李行弱:“爱要不要吧。”   韩飞镜嘴上不说,手还是伸进去挑了起来,翻来覆去地放在头上比划。   “这张柔软,做貂覆额怎么样?”   李行弱说:“你喜欢就行,给昭阳留一张。”   韩飞镜嘀咕:“他有穿的就行了,用这么好的皮毛纯属浪费。”   “就你是阿姑生的,别的都是外人。”乞弗兰祉将她手头的狼皮一把抢过来,“我看这张就好,给韩昭阳做皮靴、做腰封都合适。”   “给我!”韩飞镜回身去抢,“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那还是我猎的呢,我说送谁就送谁。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猎去。”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李行弱插不上嘴,站在旁边一脸发愁:“……加起来都五十岁的人了。”   她们在大帐里追来跑去,方青打外头掀帘子进来,险些被两人当场撞翻。   他跳着脚躲开,扯着嗓子说:“大行台,羊肉烤香了,再不去可就抢光了。”   李行弱揉着太阳穴往外走:“走走,开饭去!再不开饭,要被这两个吵死了。”   “阿姑等我。”乞弗兰祉也不争了,把狼皮往韩飞镜怀里一塞,赶紧跟过去。   暮色四合,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羊被串在粗棍上,由火夫一圈一圈转动着慢烤,油滴落在火里,那香气更浓郁了,整个营地都好像泡在了焦香味里。   李行弱一露脸,就被文官武将们远远迎住,簇拥到最大那堆篝火旁。   邓齐爱道:“夏于的羊肉好,膻味轻,香味浓。”   李行弱深吸一口香气:“跟以往的风味不同。”   “咦,阿姑都闻出来了?”乞弗兰祉道,“实不相瞒,这是崔文静教的吃法,我让他们学了,专门做给阿姑吃。”   韩飞镜吃惊了:“他还会下厨?”   “虽然没看他做过,但他知道做法。欸,说到崔文静,怎么没看到他?”   乞弗兰祉站起来,伸长脖子找人,在人群里看到了被方青拉着说话的影子。别人都灰扑扑的,就他浑身上下穿白,白得发光。   “在那儿。”她招手,“崔文静,崔文静你来一下。”   崔文静转过头来,火光映上眉骨,又晃到了韩飞镜的眼睛。   崔文静和方青告了罪,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你这孩子,老是慢吞吞的,急死人。”乞弗兰祉拉住他袖子,拽到李行弱眼前,“快跟我阿姑说一说,你那个烤全羊到底怎么做的?”   崔文静被她拽得脚下踉跄,却没恼,慢慢站稳了,朝李行弱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选当年生的羔羊, 肉质鲜嫩,宰杀后不宜立即烤,先用酒、姜、蒜、盐、花椒、橘皮、茱萸、小茴香揉搓腌制半个时辰。再用文火慢烤, 一边烤一边刷上蜂蜜,等到表皮起泡, 用小刀划开口子,撒上孜然、胡芹、荜拔,再翻烤片刻, 让香料渗进去。烤出来的肉质鲜香又可口。”   说到这里, 他赧然一笑:“在下惭愧,儿时生活清贫, 只在书中看过,从前的世家大族们摆宴, 是这样的做法。第一次尝试,还是在夏于。”   乞弗兰祉道:“不管怎么说, 你记性蛮好。换成我,看一遍就只是看了, 哪里还记得先做什么,再做什么, 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料更是记不住。”   韩飞镜笑话她:“你一个放羊的,跟读书人能比嘛。”   乞弗兰祉不否认,从腰间取下刀子:“我来给诸位切肉。”   到底是草原生活惯的人,两三刀下去, 烤肉解得又快又漂亮。   第一盘肥瘦相间,自然是先给李行弱。   李行弱道:“别老是给我塞,你们都过来一起吃。”   庄炟没客气,先抓了一块尝:“跟芙蓉乡做的烤全羊差不多。”   李行弱眯了眯眼:“一脉相承。”   邓齐爱提议:“这么好的肉, 给将士们拿几坛酒吧。不吃多了,解个馋就行。”   作为指挥使的谢桓鸾没反对,叫了士卒去搬酒。   乞弗兰祉啃着香喷喷的肉:“我听过一句诗: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光有酒肉还不够,还得有好曲来佐酒。”   韩飞镜推搡她:“你们夏于人擅舞,你去给大家表演一个剑舞。”   “我只会使刀,不会剑。不过没关系,我叫夏于儿郎来表演一个入阵曲。”乞弗兰祉挥着满是油的手,激动地指着崔文静,“曲也是现成的,就是咱们的崔文静……崔容与,他会抚琴。”   这一下,又有不少目光落到了崔文静身上。   他用筷子夹着羊肉,吃得斯文,也安静,但存在感实在不容忽视。   李行弱问:“崔郎君会使什么?”   崔文静回道:“在下带了琵琶。”   乞弗兰祉也不管他应不应,叫了身边的亲卫:“你去,把崔郎君的螺钿紫檀琵琶拿来。”   亲卫领命去了。   韩飞镜揶揄她:“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那可不,”乞弗兰祉理直气壮,“他是我儿子的老师,那就是一家人。”   不大一会儿,亲卫返回,把布包裹的琵琶取来了。   布解开,露出螺钿紫檀琵琶,琴头镶了象牙,面板上嵌有螺钿花纹,火光一照,流光溢彩,纵是没见识的大老粗,也看得出是把价值不菲的好琴。   崔文静抱着琵琶朝李行弱行了一礼:“那在下就献丑了。”   李行弱:“谈何献丑。军中难得热闹,尽管弹。”   崔文静重新落座,将琵琶横抱在膝上,调了弦,试了音,琵琶声清亮地响起来。   肉都吃上,酒也满上,入阵曲也在铮铮琵琶声中开场了。   众人端着酒碗,吃着羊肉,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琴声和舞蹈里。   火把将士们的心里烤得暖融融的,在这片营地的夜里,竟生出已经海晏河清的错觉来。   李行弱闭上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她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松快,亲卫突然过来,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行弱霍地睁眼,起身离了席,随亲卫悄然无声地从人群里出来。   到了无人的角落,一个穿短褐、戴面衣的黑影大步上来,还没开口,李行弱眉头先拧起:“为何追到这里?”   信使喘息着,看出来一口气没歇就到了这里。他拱手道:“府主,王老找到了!”   没来由的,李行弱心跳得飞快:“怎么了?”   信使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一边飞快禀报:“王老离开朝天后,到了西境,直到唯一的孙女出嫁,她带领商队前往西洋,常年居住异国。”   “也就这两年,王老年迈,想要落叶归根,方才带了资产回到西境。年初时,王老重病在床,立下遗嘱,欲将家产送给孙女,却被家中起歹念的恶仆强占。王老使心腹忠婢送信出来求救,遇恶仆截杀,刚好被我们前去王宅打探消息的人救下。信是从忠婢手里拿到的,这些也是她告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尽早来报!”李行弱抖着手拆开信,才记起没有光,她侧头吼道,“拿火来。”   亲卫点来火,她还没来及看,信使神色凝重地说:“府主莫急,王宅已被我们控制,王老暂时无虞,眼下最重要的……王老求救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的孙女。”   王研真的儿子死在王朝建立前,只留下唯一的骨血,就是孙女王彤。那是王研真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打小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李行弱只觉胸口憋了一股烦闷的气:“她怎么了?说清楚。”   信使道:“王娘子十五岁那年舍下万贯家财,和一个寒门儒生私奔到宝章县,多年未有生育,去年终于怀上一胎,那儒生却遭县尉抓捕,死在了大牢。随后那县尉强抢王娘子,将王娘子送给西瀛驻将为妾。算来日子,王娘子临盆在即,我们前去营救,失败了,折了四人。”   李行弱手里已经将信打开了,匆匆扫了几眼。   心中没有诉说自己被恶仆夺产,没有说自己病重的痛,垂死的老人从头到尾都在挂念落难的孙女,一封求救信写得如同血书,字字泣血。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通知豹卫,立刻接王老回南境,让杜缘全力医治。”   “是。”亲卫转身去传令。   乞弗兰祉匆匆寻过来,见李行弱神色难看,关心道:“阿姑,出什么事了?”   李行弱脸色煞白,慢慢把信用力捏成团,额上汗水不断往下滚。   二月的夜风明明没那么冷,她竟觉得背脊发寒。   “不要打草惊蛇。你去通知众将,升帐议事。把崔文静也叫上。”   “好。”乞弗兰祉没敢多问,赶忙返回去传令。   李行弱走回中军大帐,脸色阴沉地在帅案后坐定,一手铺开舆图。   众将陆续赶到,带进来一股烤羊肉的味道,但一进大帐,所有人都收敛了神色,肃立两旁。   突然聚将议事,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李行弱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诸位,明日一早攻打宝章县。”   攻打宝章?这么突然?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不解的眼神。   这个决定委实太仓促,太反常了。   谢桓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突然,但她相信,李行弱有自己的考量。   “还是按计划行动?”她问。   李行弱:“计划不变,也要见机行事。”   庄炟全力支持:“三日前,卢将军从南境点齐二万兵马,已至狐狸坡待命,随时可以拔营。”   李行弱:“好。”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王彤的事。   那不是军务,是私事。   王老于她有大恩,如今她唯一的孙女落在虎狼之手,她必须尽快营救。迟疑一刻都可能要了王彤的命,要了王老的命。   两线作战,最考验调度问题。她不敢松懈,必须把这根弦绷紧,冷静下来,把这一仗顺利打下来。   “谢桓鸾。”她点道。   “末将在。”谢桓鸾站出列。   “你领龙盾军和两万人马,韩飞镜、韩昭阳协作,明早拔营退出西门营地。崔文静……”   李行弱看向崔文静:“我让你作为参军,把控罗耶城战局,可行?”   崔文静揖手:“但凭大将军差遣,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好,”李行弱转向谢桓鸾,“给崔参军备一匹快马,让他和你同行,军务上你要和他商量。”   谢桓鸾听说此人谋略过人,还没见识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的本事。   “遵命!”   “邓齐爱、庄炟、方青。”李行弱继续点到。   三人出列领命。   李行弱:“邓齐爱领一万人马,和方青原地待命,随时听令接应。庄炟与你同行,把控宝章县战局。”   点将完毕,她将舆图一卷:“事不宜迟,诸位下去备战吧。明日一早,各路人马依计行动。”   “是!”众将退下。   李行弱也不迟疑,即刻命人牵来马,穿好盔甲和氅衣,佩上刀剑,大步出了营帐。   乞弗兰祉站在帐外,见她出来,追在身后:“阿姑,我也去。马和干粮已经备好,不会耽误行程。”   李行弱脚下没停:“那就快些,一起走。”   “得令!”   亲卫很快将白马牵到,李行弱飞身上马,一手挽缰,一手甩鞭。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很快出了营门,消失在官道上。   李行弱只带了数十骑亲卫和虎贲,连夜奔袭,一口气没歇。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快,快点发兵。   她的刀,最迟晌午前就要出鞘。   到狐狸坡时,尚且是二更天,卢显戈已经接到命令,集结好了两万兵马。   “只等府主一声令下,即刻围困宝章。”卢显戈道。   李行弱策马驰过,没训话,直接下令:“出发!”   军令如山,没人敢问命令为何如此仓促,仅是埋头赶路,在烟尘滚滚中直扑宝章县。   虽然风声在清晨就故意泄露给了营中奸细,使得他们报信给西瀛主将,但宝章县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些。   卢显戈率前锋抵达后,封锁了城门,到晌午时,城下陈列着黑压压的大军,迎风翻卷的大纛和旌旗,遮得天地都阴沉了。   围城后的第一个时辰,李行弱下令发起了第一轮猛烈进攻。   那些巨石砸向城墙,像天雷滚过,震得整个宝章县都在剧颤。同时如蝗箭矢不停向城头攒射,压得城头上的西瀛守军根本喘不了气。   李行弱策马立在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遭到攻击后不断滚落尸体的城头,将刀柄握得更紧。   第一轮攻击后,李行弱招来传令兵:“放出风声,宝章县城破在即。”   传令兵得令,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罗耶城。   主将田裕介料到了李行弱大军会先对宝章县发起攻击,却没料到宝章县守将不堪一击,在这么短时间里便告急了。   据探子报来的消息,今天一早,西门营地,也就是谢桓鸾所率兵力,已经拔营撤走,准备接应李行弱。   但看现在情形,李行弱攻势极猛,根本就用不着谢桓鸾去接应。   田裕介看不明白,急忙召来众将议事。   堂上众将对此议论纷纷,各有说法。   一个副将道:“很明显,这是调虎离山!明着打宝章,实则是想引我们出城。末将主张按兵不动,固守罗耶城。”   旁边的将领接道:“可宝章不救,罗耶城将两面受阻。一旦丢失宝章,敌军便会从东、南夹击我们,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应付。”   “那就分兵三千去援救。让三千人去试探虚实,主力不动,固守城池。”   众将争论不休,只想到折中办法,拿不出两全其美的对策。   田裕介想了片刻:“先发三千援军,不算多,也不算少,即便真是个圈套,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他当即点了人马,命一个副将率领三千人驰援宝章。   而谢桓鸾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罗耶城一有风吹草动, 探子立刻就能报到她耳里。   三千人不多,但不管人多人少,只要出了城, 就好办了。   在天亮拔营之前,龙盾军中派出的二百人轻装简行, 直扑北面的屯粮点。   这二百人在晨色掩护下,摸到屯粮点外围。屯粮点是重兵把守,但抵不过龙盾军突袭, 那火一放, 在风的助力下,瞬间就把守卒营地烧成一片。   援军刚出罗耶城, 北面的屯粮点就被大火烧红了。   田裕介冲到城头上望向北面,脸色铁青。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谢桓鸾发兵前, 崔文静提议:“派几个人化装成平民,趁乱混进罗耶城, 向城内喊话。就说宝章县被攻破,等朝廷大军围来, 罗耶城将是死城,城内军民只有死路一条。”   谢桓鸾觉得可行, 和副将吩咐:“点十个身法敏捷、反应机灵的人,摸进罗耶城喊话,宝章城破了,粮草烧完了, 朝廷大军很快就来围城。”   不管消息是真还是假,惶恐是没法避免的。那些消息一经传开,城里军民便陷入了混乱。   田裕介要稳定军心,下令全城戒严, 又派人去抓散布谣言的人。   但十个人跟泥鳅似的到处窜,根本抓不住。越是抓不住,田裕介越觉得城里有奸细,挨家挨户地搜查,把城里搅得鸡飞狗跳。   喊话引发骚乱时,谢桓鸾已经率军掉头,反扑罗耶城。   当天未时,大军兵临城下,发起了攻击。   鼓声震天响,城头守军还没从混乱中缓过神,就看见举着认旗和大纛的军队向铁流一半,向城门推进。   田裕介派出副将,领一千人迎敌。   谢桓鸾进攻了片刻,佯作溃败,命人点燃部分辎重,带着队形散乱的士兵们回撤。   西瀛副将以为敌军阵脚大乱,追着谢桓鸾的“溃军”越追越远,等他感觉不对,想要回撤,已经被引到了金鸡岭下。   埋伏在金鸡岭山脚的龙盾军从天而降,截断了他们的生路。   韩飞镜当先一箭,将西瀛副将射落马下。剩下的西瀛士卒,负隅顽抗的全部歼灭,跪地求饶的绑起来。   军情传回罗耶城,又有流言散出,说是副将早就投了敌,作为内应,故意将一千人引到金鸡岭去送死。   原来还算镇定的田裕介听了这话,后知后觉城里已被奸细渗透,同时怀疑三千援军也是李行弱计谋的一环。   他知道大敌当前,怀疑部下是大忌,但布署破坏,内部乱成一团,军心已经动摇,必须尽快抓住幕后之人。   谢桓鸾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他还在焦头烂额时,直接率主力杀了个回马枪……   同时,罗耶城派出援救宝章的三千兵马,在必经之路狐狸坡,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   三千人一到坡底,战鼓突然擂响,邓齐爱、方青所率的一万人哗啦啦涌现。   宝章县等不到援军了,城墙上最后一道防线随着日落全面崩溃。   撞车撞碎了城门,两扇城门轰隆隆倒下,乌泱泱的铁骑一路呼喝着杀了进去。   所见之处碎肉飞溅,鲜血如雨,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作呕。   杀声中,李行弱手里的环首刀上劈下砍,一刀解决一个,很快尸首倒下一大片,地面在被粘起厚厚一层血。   紧随其后的将士们见主帅英勇,士气高涨,光是喊杀声也吓得西瀛兵抱头乱窜了。   逃窜的西瀛兵溃兵还不忘沿途杀人,他们把躲藏的百姓从门户中拖出来砍,把幼童举起来摔死,放一把火烧掉民房。   每一条路都是倒伏的尸体,残墙瓦砾,损毁的物件,还有冲天而起的大火。焦味血味混着扬起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畜生不如的狗贼!”乞弗兰祉气得一边砍一边骂,手里的弯刀都杀红了。   李行弱一拍战马,马蹄四张,踏过地上厚重的门板,一个纵跳踹翻了挥刀而来的西瀛人。   她借着冲力挥刀砍下,迎向刀刃的西瀛兵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的将军似个血人,露出的浅色眼瞳更像索命的厉鬼。   他张嘴想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下一瞬头颅就飞出几丈远,骨碌碌滚到街边。   乞弗兰祉纵马上前,把那具还站在原地的无头尸踩倒,吐了一口满是腥味的唾沫:“西瀛狗贼的血真臭。”   李行弱振了振刀上的血:“别泄气,继续!”   在上奎反应过来前,必须攻下宝章县,给罗耶城争取最佳时机。   说罢,她又侧头命令亲卫:“传令下去,官衙城门全部守住,一只鸟都别放过。”   附近的西瀛兵清得差不多了,喊杀声已经推向城池中心。   李行弱座下的白马成了红色,身上也好不到哪去,氅衣被砍得破碎,脸上血痕遍布,她手里的刀一刻都没有停。   从城门杀到主街,杀穿整条街巷,直到眼前再没有西瀛人,她勒住马,抽出间隙喝道:“虎贲!”   一身浴血的虎贲校尉策马冲上来:“大行台!”   李行弱沉声道:“带人去搜宅邸,把敌将全部搜出来。”   “得令!”校尉带上虎贲军,朝官宅冲杀过去。   过了一阵,天色渐暗,传令兵飞马来报:“大行台!敌军降了大概上千人,已经缴了械,暂押在南门。剩下的溃兵分了两路逃散。一路退到城北,方将军围在那里打狗,另一路退到县衙,西瀛主将也缩在那里,集中了全部精锐,还在负隅顽抗,人数大概近千,卢显戈已经带兵围住了。”   “带路!”李行弱一扯缰绳,带着乞弗兰祉冲向县衙。   县衙前的道路已经被卢显戈的人马从两头堵死了,西瀛兵圈在中间出不去,扎糖葫芦似的,被无数柄锋刃串起来,扎成了尸山,远远看去,偌大的道路被两方人马塞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看得眉头都紧了,俯身抄过遗落在地的骑矛,单臂持矛,横扫出去,一排西瀛兵被扫倒在地。   她打开了缺口,趁机扫出一条路。   卢显戈急忙大吼:“上撞车!”   士卒们推着撞车碾压过去,砸在县衙大门上,只两下,门闩就断裂开了,在木屑飞溅中,厚重的木门轰然倒下。   “我来探路!”乞弗兰祉当先一骑,冲进外衙。   门后冲出几十个西瀛兵,举刀来拦,乞弗兰祉手里弯刀不是吃素的,舞得呼呼直响,把冲在前面的西瀛兵杀倒一片。   后面的人被绊了脚,乱了章法,赶上来的李行弱一矛拍飞,催马跳到影壁后,正面对上一个西瀛将军。   对方叽里哇啦吼着西瀛语,李行弱没心情搭理,将骑矛一扔,反手拔出环首刀,对着脖子斜劈下去。   衙后空地上,西瀛的主将、佐将全都在眼前了。   层层精锐把他们护在中间,刀剑向外,摆出一个圆阵。   暮色下,才经历过残酷杀戮的西瀛将士,一身一脸的血,狼狈到即便还能握住兵刃,眼里的震撼、恐惧、无助,是骗不了人的。   早上他们还在庆幸,来的人马不多,能够应付,没想到会破得这么快。   李行弱高踞马背,身后的弓箭手像山一样,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敌方。   敌军主将站在中间,看着对面女将,声音哆嗦:“为何……为何没有变老!这不可能……一定是假扮的。对,这是你们的老把戏了。”   他们知道李行弱活着时,大军停留在罗耶城,不敢贸进。   这两年他们分析她的战术,一直抱着侥幸,认为她老了,能打赢南地三国是因为对方太弱,而不是她太厉害。   如今这一仗,击碎了他们的美梦。   比活着更令人恐惧的是,她年轻到完全不像年近五十的人。   乞弗兰祉用西瀛语嘲讽:“当年的老东西怎么一个都没来,是蹬腿了,还是知道打不过,才派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东西,伸长脖子来给你们母亲试刀。”   她说得很难听,那些将领被激得脸色阴沉,恨不能生啖其肉。   “无能狂怒。”乞弗兰祉嗤了一声,问李行弱,“阿姑,可要活捉。”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困兽,没有耐心跟他们叙旧。   “活捉主将,剩下的都杀了。”   轻描淡写地下了令,对面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又叽里哇啦地咒骂起来。   但在箭雨攻击下,西瀛兵最后的抵抗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就像泥塑一样,一碰就碎。   几拨箭雨过后,死伤大片,没死的将领被逼到角落,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乞弗兰祉和卢显戈带着人冲过去,把几个将领全部活捉。   李行弱冷眼看着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敌将五花大绑押到面前。   她坐在马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吩咐卢显戈:“收拢溃兵,清点战损,去和邓将军、方将军汇合,动作快些。”   “是。”卢显戈转身去安排。   李行弱也掉转马头出了县衙,刚到门口,虎贲带着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奔到眼前,拦住了去路。   虎贲急道:“大行台,有急事奏报!”   那女子满脸灰尘,发髻散了满头,她扑通跪下了,手里高高举起一块血布。   “大将军!大将军!”那女子哑着嗓子,激动得浑身发颤,“奴终于见到你了!奴是王娘子王彤贴身婢女。我家主人情况不妙,受了惊,提前发动难产,性命垂危,恳亲大将军救命!”   婢女一头磕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行弱愣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俯身将婢女捞上马,命令道:“去把行军太医给我抓来!”   亲卫掉头去找太医,李行弱问婢女往哪里走,婢女指了一个方向,白马便似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身后乞弗兰祉和虎贲紧跟着,七弯八绕,穿过几条小巷,趟过满地泥水血污,在一处燃起大火的宅院前停下。   火苗蹿得老高,院子被浓烟笼罩,到处飘着黑灰。   乞弗兰祉命令跟来的士卒:“去搜房间,看还有没有人?”   “我们娘子还在房里!”婢女大惊失色,跌撞着往里面跑,跑向一间厢房,嘶声喊着,“娘子!娘子!”   她又唤另一个人:“秦嬷嬷,秦嬷嬷你在里面吗?”   屋里没人应,院子里也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她嚎啕大哭:“大将军,这可怎么办,我们娘子……娘子还在床上。”   门窗被火烧着了,根本没办法接近,李行弱喝道:“出去。”   她把婢女拽开,抬脚猛地踹过去,门扇弹开,一股滚烫的火浪扑到脸上,烫得人本能地往后退。   “阿姑!”跟上来的乞弗兰祉在她身后喊,“不要进去,危险!”   李行弱充耳不闻,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尽是浓烟,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什么,房梁上还有烧断的梁木瓦片不断往下落,有几片滚烫的瓦片砸到背上、肩上。   李行弱咳了几声,顾不上那些坠落的火,捂着口鼻冲到最里面。   摸索着找了一圈,在床榻上看到一个人影。   她大步跨过去,将被褥一裹,抱起人往外冲。   “阿姑快走。”乞弗兰祉跟进来,把侵湿的氅衣披到她背上,护着她刚冲出门口,身后的房梁便塌陷了一半。   李行弱冲到中庭才停下,连人带被放在地上,喊了好几声“王彤”,没有任何反应。   王彤双目始终紧闭,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气可言,哪怕是被大火烤过,身体还是冰凉得吓人。   她身下的被子被血染红了大片,那股腥气,连火的焦糊味都盖不住。   李行弱试探着伸出手指,按住脖颈,皮下的心跳没有搏动了。   “娘子……”婢女趴在王彤的尸身上嚎啕大哭着。   李行弱愣住。   她来晚了。   她把王彤弄丢了,恩师最后的念想没了……   李行弱缓缓低头,闭上眼,像被敲了闷棍,脑子里针扎一样疼。   想不起该做什么,想不到该如何跟卧病在床的恩师交代。恩师在信中那般恳请,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期盼她能把人带回去。   可现在王彤死了,就晚了那么一步。   在场没有谁说话,很安静,只有大火燃烧的哔啵声,婢女隐隐的啜泣声。   静了不知多久,虎贲带着一个老妇人过来:“大行台,王娘子身边的秦嬷嬷到了。”   李行弱睁眼,转过头。   秦嬷嬷怀抱着襁褓,扑通跪下,哽咽着说:“小郎君因为难产憋太久,刚生出来就一直不哭,怕是,怕是……”   她吞吞吐吐,对上李行弱阴沉的脸色,没敢再往下说。   “给我。”李行弱从她怀里夺过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小得可怜,脸蛋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火光下也看得出脸色是紫黑的,不是正常婴儿的肤色。   她把手指放在鼻息下,感觉不到呼吸,脸也是冰的。   作者有话说:   要命了,感觉肾结石犯了,这个月都在隐隐作痛,这病是真的治不断根吗 第179章   “没事的。”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去解身上厚重冷硬的甲胄。   甲胄的系带越是慌越是解不开,乞弗兰祉不知道她做什么,还是搭了把手, 帮着把盔甲卸下来。   李行弱接着脱去外袍,剥到只剩柔软的里衣, 急忙将婴儿从襁褓抱出,裹进暖和的怀抱,用自己的体温去捂那具已经冰凉的小小身体, 手上不停揉搓。   “……活过来, 要活过来。”   她喃喃地说着,手指发抖, 一遍一遍,不敢停, 固执得有些疯。   “阿姑,让我来吧。”乞弗兰祉看着她散乱濡湿的鬓发, 想要替她。   李行弱没应声,嘴唇紧抿着, 动作没停。   但那个孩子口目紧闭,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救了,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像一只受伤的幼猫在叫,连着两声。   “活了!”乞弗兰祉不敢置信,“阿姑,他活过来了。”   婢女捂着嘴, 止住了泣声:“小郎君还活着。”   婴儿嘴唇翕动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一点,拧着眉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小嘴一瘪, 发出第一声高亢有力的嚎哭。   李行弱泄了力,满头大汗地望着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好好,是不认命的好孩子。”   乞弗兰祉也拍着胸膛吐出一口气:“幸而阿姑没放弃。”   李行弱动作利索地把襁褓重新包严,急道:“兰祉,快找个乳母来。还有太医,太医来了没?”   “应该快到了。”乞弗兰祉应了,叫来一个虎贲,连声吩咐下去,“去城里搜,谁家有刚生过孩子的妇人,请过来喂养几日,雇佣的银钱我们照付。”   她交代完,转过头来道:“阿姑,现在城里混乱,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合适的乳娘,还是先弄些吃的,暂时喂饱。”   这里的房子烧塌了大半,是没法住了。李行弱道:“先离开这里,找个住处。”   “好。”乞弗兰祉吩咐左右,“找一辆马车,一辆板车,去县衙宅廨。”   天已经黑了,众人没敢耽搁,去找车的,押解院里奴仆的,收拾盔甲的,都分头行动起来。   李行弱把襁褓递给婢女:“抱好他。”   婴孩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翕动着。   婢女怀抱着襁褓,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娘子她就这么……孩子都还这样小,没了父亲,又没了娘亲。”   “哭什么。”李行弱手里整理好衣裳,宽慰她,“抱上孩子,先离开这里。到了住处,给你们娘子梳洗一番,干干净净的,明日一早启程回南境。”   “是……”婢女点着头,把襁褓裹紧,小心翼翼贴在胸口。   李行弱低头看王彤。是个秀气美丽的姑娘,原该看着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长大成人的,却遭横祸,死于非命。   她把散落的发丝理在两鬓,抚平衣裳,拉过被子盖住王彤的脸。   “走,带你去见你祖母。”   托起王彤的背,揽住膝弯,将人抱起,很沉,却又莫名很轻。   李行弱抱住这个仅见过数面的孩子,走出破败的院子。   停在门外的人分站在两侧,迎了婢女和嬷嬷上车。   李行弱将王彤放上板车,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一切妥当后,她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宅廨去。   宅廨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但已经简单打扫过,厢房也收拾出几间,床铺找了干净的被褥铺上。   一行人进厢房没多久,行军太医被乞弗兰祉拎进来。   太医是骑马来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他才拱起手来告罪,就被李行弱一手拽到床边:“先看孩子如何。”   太医放下药箱,把襁褓打开,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看了孩子的口鼻、指甲、肤色,这才抹了把头上的汗:“命大,没有中寒。”   乞弗兰祉急道:“倒是把话说明白,剩半截什么意思,没看见大行台多着急!”   太医回话:“大行台可以放心。孩子是难产少气,亏得保暖救回来,把命保住了。下官检查过,心肺无事,没有大碍,就是底子弱了些,从今往后要仔细温养,不能再受凉。另外,喂养上要定时定量调理着,等长到五六岁,慢慢地就养起来了。”   李行弱道:“用药吗?要用就去开来。”   太医回:“还是新生儿,药力对这般大的孩子来说过于猛烈,与毒无异。下官以为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有必要,再开药调理。”   “那好。”李行弱彻底放了心,“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以便随时传唤。”   “是。”太医背上药箱,由仆妇带去安置。   李行弱问:“乳娘找到了吗?”   乞弗兰祉道:“找到两个,但现在鱼龙混杂,来人身份不明,我不放心。要不今晚先用粥水喂,明天再作打算。”   经历了这一遭,李行弱也不得不倍加小心。毕竟才巴掌大点的婴儿,留下一点创伤,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大人吃的米粥吃不了,羊乳易腹泻,叫人磨些米,熬成糊来喂。”   “让奴去吧。”秦嬷嬷红着眼说,“奴会熬。”   李行弱点头允了。   秦嬷嬷退下去熬米糊。   婢女站在床边,还掖着袖子在抹泪,把两个眼睛抹得通红。   乞弗兰祉问她多久没睡了。   婢女回道:“就一夜。娘子是被那个西瀛畜生恐吓的,昨天疼了一天,生不下来。要不是今天大军破了城,等那个畜生回来,铁定要把娘子肚子剖开。”   “西瀛人根本不是人,城里有点姿色的娘子,都被他们抢去为奴作妾,腻了就把人虐杀抛尸。我们娘子一直好好在府里,结果郎主出一趟门就被他们杀了,然后强抢娘子,往死里折磨。要不是为了小郎君,娘子只怕已经寻了短见……”   这些年没人知道王彤在宝章县,王彤也没有向李行弱求救。   事情发生了,说再多都没用了。   李行弱沉默地看向襁褓。   王彤不在了。但这个孩子还活着,王家就还有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婢女。   “奴叫连翘。”   李行弱道:“连翘,让你来照顾小郎君,可愿意?若是不愿,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生过得富足无忧。”   “大将军!”连翘眼泪滚了一脸,跪在脚边急声道,“大将军,别赶奴走。奴是娘子从路边救下的,自甘为奴作婢。娘子待奴如姊妹一般,是奴一辈子的恩人,奴就是自己饿死了,累死了,也绝不让小郎君受半点苦。”   李行弱抬了抬手:“起来吧。王彤唤我一声姑母,她的孩子,我不会放任不管。我且告诉你,她的祖母已经接去南境,天亮我们便带她回去见祖母。”   连翘眼泪掉得更凶了,一个响头狠狠磕在地上:“多谢大将军!奴无以为报,愿日夜馨香,为大将军祷告平安。”   李行弱搀住她的胳膊:“你照顾好小郎君就是谢我了。”   乞弗兰祉搭手,把连翘扶起:“看你,头都磕破了,不觉得疼吗?”   连翘抽泣着从地上起来。   乞弗兰祉扯来一块巾帕,按在她脸上:“快把眼泪擦了,回去洗个脸,放心大胆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这里有我照看呢。”   连翘眼眶通红:“还有娘子的身后事要忙,奴去给娘子擦洗更衣。”   “用不着,我们找了一堆仆妇帮忙,你去了也没地站。”乞讨兰祉把人往外推,叫来一个仆妇,“把她带去房间睡觉,只要天没塌,就别让她出来。”   眼下邓齐爱她们几个在料理俘虏和尸体,忙不过来,乞弗兰祉不忍所有事都压在李行弱肩,自己便临时担负起主事的职责,往各处走上一圈,妥善安排好奴仆要做的事。   等回到厢房里,秦嬷嬷也把米糊熬好了,正喂给婴儿吃。   有婢女过来报信,她又起身出去,站在外头听完,才进屋跟李行弱禀告。   “卢将军在城里找了一副薄棺送过来,只能将就用。”   李行弱:“到南境再另找一副棺椁,还有老衣裳……生前遭了大罪,让她体面些走。”   “老衣裳找了,尽量找得最好的。天气热了,不能等回去再大殓。”乞弗兰祉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我派了人回去报信,还不知道王老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王研真年纪太大了,加上病重,左不过就那么几天的事了,李行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没准备的是,会带着王彤的死讯去见恩师。   好在这一晚所有人都足够忙碌,容不得多想。   庄炟忙完军务,带了几个法师赶来,为王彤诵完经,已经四更天。   塘报还在不断往宅廨送,一个是罗耶城还没完全打下来,谢桓鸾带兵围了城,另一个是上奎郡有了动静,很可能支援罗耶城。军情十万火急,谢桓鸾要请主帅示下。   庄炟道:“和西瀛的战争打响,已经停不下来,敌方备战充分,我们处于劣势,形式不利。不如分兵五万,打下罗耶城,再以上奎郡为线,固守在东,以待时机。”   李行弱点头:“我也有此意。等不到打下上奎郡,北地大军很可能会行动,到那时两头受难,分不出更多兵力。”   她说完又问:“谢桓鸾难在何处?”   庄炟回道:“城里粮草充足,田裕介固守不出,等待支援。”   李行弱:“崔文静如何打的?”   庄炟道:“崔文静的做法是离间守城将领,派耳目潜入其中,传递劝降书,告知我军俘虏西瀛上万,煽动军民情绪。但田裕介反应非常快,当即闭城搜捕我军耳目,任我方在城下如何叫骂,都免战不出。龙盾军派出锐士前去侦察,发现敌方在地下放置大缸,绝了我军挖掘地道的可能。”   “崔文静传回书信,说是城内风向利于我军,我军应该舍弃粮草,火攻罗耶城。”   李行弱原来是打算留下粮草的,但她也清楚,这是理想的打法。大多时候,敌军即使溃败也会不惜一切烧毁辎重。   她闭了闭眼:“那就舍弃,投掷火箭,断他们的粮草。如有必要,设法截断流入城中的水源,投毒水井。”   人不吃饭可以撑上七日,但不喝水不行。   同时,她让庄炟拟一封飞檄:“传给庄老,命方青持节回南境,紧急调动五万兵马,支援谢桓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一夜没合眼, 五更天时,李行弱用完膳,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又醒了, 哭个不停,仆婢们哄不住, 急得团团转。   行军太医还在呼呼大睡,就被虎贲从床上拖起来。   连滚带爬地过来看诊,行军太医耷拉着两个眼睛说:“婴孩夜哭, 要么是饿的, 要么太吵,还有就是离开了母亲, 没有母亲的气息。大行台不若抱他哄一哄,兴许就好了。”   李行弱养不明白孩子, 突然要自己哄巴掌大点的小家伙,那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她硬着头皮抱进怀里, 跟托着稀世珍宝似的,浑身发僵, 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吹坏了, 一走就散了。   反正照太医说的方法哄吧,先把仆婢赶远些,不准发出声音,再叫嬷嬷把热米糊端来喂, 吃了还要哭的话,就只能抱上走一走了。   李行弱抱着襁褓,天边渐渐亮了,也不知道是哭累了, 还是真给哄住了,宝贝疙瘩总算是睡了。   难得有喘息的功夫,出发前,李行弱去看了王彤。   躺在薄棺里的年轻姑娘,换了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洗净的脸面,眉眼是精心描画过,一双苍白的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起来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总是不够好的,寿衣不够好,棺木不够好,没一处合心意。   乞弗兰祉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轻的,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阿姑,该走了。”   “走吧。”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时,身后传来棺木合上的闷响声。   几个大汉将棺盖封上,捆了麻绳,一起使力移上板车。   秦嬷嬷和连翘站在外面,两人掉着眼泪,抱在秦嬷嬷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小脸憋得通红。   乞弗兰祉伸手:“来来,让姨抱,姨怀里够暖和。”   婴儿挪到了她怀里,非但没哄好,反而哭得更凶了。   乞弗兰祉拍了两下,软声哄着,一点用没有,脸色讪讪道:“哟,我还抱不得了。”   李行弱皱眉:“你会不会哄?”   乞弗兰祉:“……草原的孩子扔地上,风一吹就大了,根本不需要费神去哄。”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把襁褓接到自己怀里,看着皱巴小脸:“吃饱了也哭,睡醒了还要哭,你是水做的吗?”   语气说不上来的是犯愁,还是无奈。   却也怪得很,连人都不认识的孩子一到她手里,哭声慢慢就停了。   大家看呆了。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伸出手,想再试一次:“我还就不信了。”   手指碰到襁褓,小家伙还挺敏锐,张嘴就要开嚎。乞弗兰祉无奈缩了手:“嘿,这就认人了?才多大点儿。”   秦嬷嬷在旁边擦泪:“八成是熟悉大将军的怀抱了。大将军身上有安神的气场,孩子睡着踏实哩。”   连翘说:“大将军,让奴来抱小郎君吧。”   “罢了。”李行弱没让,“我抱稳当些,路上就别耽误了,尽快回南境,免得老夫人等着急了。回去之后你们再轮流照看,等孩子慢慢习惯,我再撂开手。”   乞弗兰祉:“听阿姑的,就这么办。你们坐后面那辆车,阿姑累了再过来搭手。”   时间赶得紧,废话就不说了,她让连翘和秦嬷嬷坐一车,自己骑马跟在车队附近,查看情况,确保大家安全。   孩子在李行弱怀里还算乖,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哼唧几声,其余时候甚少哭闹。   第三天的午后,车队终于到了。   消息提前送到的,北斗府前乌泱泱站满了迎接的人。庄云梦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家老少,还有伏维则,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李行弱下了车,庄云梦快步迎上前,眼底还有一片青影。   她把襁褓给连翘抱,急切问道:“庄老,如何了?”   没等庄云梦说话,已经跨过门槛,步履仓促。   庄云梦匆匆跟着,边走边道:“王老病情不妙。回来前两日精神还好,后面大多时候在昏睡,杜神医想了法子吊着气,等府主回来见一面。”   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好。恐怕还要劳烦庄老,代我操持侄女丧葬。”   庄云梦:“府主来信后,北斗府的年轻人便主动把偏厅布置好了,连墓葬位置也找堪舆师看了。下官没插上手,是几个娘子商量着做的,面面俱到,没有一处疏漏。”   李行弱没想到这些小辈会准备丧事,顿了一瞬,闷声绕过回廊,进了后院。   屋外站满了仆婢,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躬身行礼。   床边的杜缘见状起身,退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李行弱走到床边,床上躺了一个昏睡的老妇,许是年迈,又或是病痛缠身,颧骨高高支起,两颊和眼眶深凹进去,外形上已经辨不出记忆里那个慈祥敦厚的妇人了。   “老师……”李行弱俯身唤道。   人没应。   如果不是胸口在起伏,几乎以为没了气息。   她心里咚咚地跳,没再唤第二声,直起身,拽了杜缘走到外间,问道:“如何?”   杜缘如实相告:“早上施了针,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只进过少许水米,后头便没再醒过。脉象非常虚弱,只能说,我可以再施一次针,要说什么话尽快说,让老人了却心事,免受病痛折磨……”   李行弱手脚冰凉:“没办法了么?”   杜缘摇头:“每日施针,参汤吊着,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年纪太大,脏腑已经衰败,油尽灯枯了。大夫可以救病,但救不了老。”   李行弱沉默着垂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气氛压抑,压得旁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庄云梦开口道:“饭食备好了,府主先用一口热饭吧。这边下人盯着,有动静了立时就能知道。你这连日赶路,吃不好,也睡不好,身体吃得消。”   李行弱站直身子,像是把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了下来。她说:“先用膳。”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转身走到廊下,招手把待命的张管家叫来:“秦嬷嬷和连翘住下了,你安排一下她们的起居,就在我的院子里。秦嬷嬷年纪大了,再派两个嬷嬷帮衬,别让她累着。孩子刚出生,离不开乳娘,我们临时找了两个,底细不清楚,不放心你再去寻一个身家清楚的乳娘,定下来。”   张管家记下,转身去安排。   回主院的路上,她问起一路跟着的伏维则:“伤好了吗?”   伏维则晃起胳膊:“恢复快,一点事没有。”   说着又耷拉着头,低落道:“早知道不走了,要是我在,就能帮府主分担一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南境干等着。”   “别想那些,”李行弱抚上她的肩,“让你回来,是我的命令。等你伤口彻底养好,再来帮我做事。”   她扬起下巴,指向连翘怀里的襁褓:“会抱孩子了吧?以后你来抱他。”   伏维则抱过白家那个小孩,有经验了,狠狠地点头:“是!”   主屋饭菜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身体暖和,舒服多了。   李行弱一刻都没休息,又随庄云梦到偏厅灵堂。   灵堂设好的,王彤的棺木已经停进去,棺椁前摆了香案、果品和香烛。   李家的年轻媳妇娘子更换了素衣素服,进进出出,和张管家带着仆婢在准备出殡事宜。   见李行弱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行礼。   李姮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捧着:“出殡的吉日定了,还要姑祖母过目决定。”   李行弱没看,只说一声好,目光落在那副棺椁上,站了片刻,问道:“孩子睡了么?”   “还在睡,有嬷嬷和婢女照看。”张管家顿了顿,“秦嬷嬷说,孩子还没取名,要问府主的意思。”   李行弱摇头:“等老师醒了再说吧,名字该由长辈来取。”   “是。”张管家应了,退下继续忙去。   李行弱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慢慢点燃,插进香炉,敛目半晌。   从灵堂出来,她将李姮叫来跟前:“是你操办的?”   李姮道:“我只是指派奴仆跑腿传话,灵堂里的布置,丧事的流程,都是嫂子和姊妹们盯着在做。”   李行弱颔首,又道:“你再帮我备一副棺木,还有丧葬所需。”   不必明说,都知道是给王研真准备的。   李姮轻声回道:“好。”   “去吧,我自己回去,别跟了。”李行弱摆摆手,屏退了庄云梦等人。   伏维则还想跟上,被庄云梦拦住了。   她愣在原地,目送李行弱一个人走向后院。在她看来宽厚可靠的背影,在日光下被一点点拉长,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李行弱回主屋坐了一会儿,梳好发髻,换了衣裳,再去的王研真那里。   杜缘没在,只留下两个婢女在照看。   “王老可有醒过?”她问。   婢女敛衽道:“杜神医临走前扎过针,差不多该醒了。”   李行弱走到床边坐下。   王研真还睡着,口中呓语,却听不清说什么,但嘴唇一直在张合,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她握住老人的手腕,指甲修得干净,可手却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布满了斑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娘给她讲过,在破道观里,第一次见到王研真和张道英。那时候决计想不到,往后二十多年,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深的烙印。一个会托举她结束乱世,成就非凡人生。一个会给她下毒,让她昏迷了二十年。   相伴着走过最难熬的二十年,如今还是迎来了分别的时候。   老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李行弱回过神来,俯身凑近:“老师。”   王研真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辨认着眼前的人。   “你……”她嘴唇动了几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含混的字眼,“……行弱。”   “是,”李行弱手在发抖,“行弱早该接你回来的。”   她早该把人接回南境养老的,可她总想着再等等,等打完仗,等大局彻底稳定……等来等去,反而失去的更多。   王研真看了她好久,久到李行弱以为她要睡过去,然后看到干枯的嘴唇动了:“一如当年……不见老。”   她缓了一口气,回握住李行弱的手:“我的儿,吃了很多苦吧。”   李行弱忍住酸涩:“没有。”   “岂能不苦。”   王研真精神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话说得利落了很多:“我从异国回来,路上听说你的事,总在想,这些年你多累。”   “行弱,知道那么多人来到身边,愿意帮你,我心安了……可惜我,活得不够久,没时间了,就不陪你走了……最后,有几件事。”   她这个样子,多说一句话都像是要耗尽最后一口气,李行弱不忍她受累,凑到耳边道:“老师,你慢慢说,我听着。”   王研真指尖在她手背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枕下。”   李行弱会意,摸到枕头底下,触到了一个东西。   她将东西拿出来,是一个锦囊,上头留着一股很淡的香气,绣线花纹磨旧了,可见贴身放了很久。   “打开。”王研真道。   李行弱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她将纸展开,扫过上头工整的笔迹,落下的几枚印章,眼睛蓦然一酸。   是遗嘱。   恩师居然把身后遗产全都做了安排。   “老师、老师把遗产给我?”她不敢信。   那可是好大一笔资产。   王研真笑道:“打仗要钱,数目庞大。这点钱不多,但也够你顶几年。”   她缓了几息,接着往下说:“我只一儿,命数短,生的孩子也陆续夭折了,只剩一个孙儿王彤,都是不善经营的。我还没死,家产已叫恶仆觊觎,等我死了,偌大的家业又不知落于谁手。”   “来时我将商队遣散了,盘了些商铺出去,留下盈利的给你……后面我再帮不了你了。”   李行弱攥紧了那份遗言:“军饷我可以另想办法,这笔钱留给你的曾孙傍身。对了,老师有曾孙了,是个男孩。”   她说着转头,朝门口方向吩咐:“去叫秦嬷嬷和连翘,把孩子抱来!”   婢女快步退下,去抱孩子了。   王研真很平静,和李行弱的激动形成了动静对比。   也不怪,无论做事还是做生意,她总是井井有条,即便是病重,头脑依然清晰,每一桩事都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做下的决定。   李行弱佩服她的强大,她的冷静,但现在更多是,浮木在眼前,她要抓不住了。   所以她更紧地攥住了恩师的手,干瘦、冰凉、苍老,攥得太用力,以至于忘了这是病人。   这一握饱含太多不舍了。   病人也默契地没有出声,任她攥着。   “第二件事。”王研真的声音轻了不少,“你的武师……还记得吗?他隐居山中,仙逝多年,膝下有一男孙,名为荀皈,略通武艺……我回来时,已经请人去寻他。劳他下山来,助你戡乱安邦。”   “是,我明白了……”李行弱喉咙里像堵住了,哽得难受。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担忧她的仗不好打,担忧人手够不够用,所以给她准备钱,准备人。   还跟当初,从草原到沙漠,再到南部诸地,拿出全部身家招募士卒,从一支几十人的军队,到几十万大军。   用钱堆,没钱了就借钱砸上去。   她把枯瘦的手指拢在掌心,哽咽:“老师,受累了。”   一天福没有享过,临了还要遭受丧亲之痛。   这叫她如何开得了口。   李行弱低下头,实在无颜面对。   没多大一会儿,外头脚步声杂乱,人到了。   秦嬷嬷和连翘抱着孩子匆匆到了床前,一老一小两个人啪嗒跪下,脸上已经挂了两道泪痕。   李行弱从连翘怀里抱过襁褓,凑近了,好让老人能看得清楚些:“老师快看,这是王彤的孩子。”   孩子小小的一个,睁着乌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开始还皱巴巴不好看,这几天渐渐长开了,看着很秀气。   她握住王研真的手放在襁褓上,放在孩子小小的脑袋上:“很像王彤。”   王研真眼里有了一点亮光,就像残烛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鼓动。   她望着襁褓中的脸,眼角有泪滑落,没进花白的鬓发里。   “老师,”李行弱声音沙哑,“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王研真没有说话,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   第一次见到孙女的孩子,也是最后一次,确认过后,她释然地笑了,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长得很好。”   襁褓里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小脸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极其用力。   李行弱把孩子还给连翘,秦嬷嬷和连翘抱过之后,急忙退了出去。   哭声渐渐飘远,屋子里再次安静。   老人的遗言已经说完了,但李行弱一件事也没办成。   她要怎么启齿?把王彤的噩耗告诉她。   告诉她最牵挂的孙女,那个她千里迢迢写信求救的孙女,已经死了。   李行弱张不开嘴。   王研真是何等人,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大风大浪,不需要问人,就已经猜到了。   “你尽力了。”她没有责备,“不怪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石头砸中还要重。   李行弱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老师……”她把脸埋在老人的手里,无声地哭。   战场上撑起来的铮铮铁骨,此刻全都碾成碎片,她连哭,都做不到孩子一样嚎啕。   当年无所畏惧的孩子,在失去最后一件硬甲后终于意识到,长大的代价是失去。   她肚子里还有话要说的,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到嘴边只有一句:“老师可还要我去办什么事?”   王研真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把她和我埋在一处,丧事……拜托你了。”   说完这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缓慢阖上。   李行弱怔住,只觉得掌心的手无力地耷拉下去。   “老师,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她越唤越急, 已经没有反应,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地喝道:“来人!”   外头一片嘈杂, 片刻后,婢女们脚步慌乱地涌进来, 杜缘也跟在后头,脚步飞快。   她几步跨到床边,搭上王研真的手腕, 又翻开眼皮, 面色凝重地打开针盒,拿出银针, 一根一根往穴位上扎。   李行弱看她施针,银针扎进皮肤, 七八针下去,老人动弹了一下, 无力地残喘着。   李行弱觉得那些针更像在扎自己。她忽然开口,平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不用了。”   杜缘的手顿住, 回头看她。   “不用了,让她安心走吧。”   强行吊的那一口气, 不过是她的私心罢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杜缘明白她的意思,将银针取下收回。   老人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少了银针, 反而安详了。   李行弱塌了肩,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   她是丢了魂,头顶牵着一根傀儡丝,才把她一路拎走。   怎么走回去的不知道, 路过什么人不知道,她一屁股坐在廊庑台阶上,搓着脸,让自己心里没那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嘹亮的一阵婴儿啼哭把她拉回来,才忽然想起来一件极重要的事。   王研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托付过孩子。   王家人没了,这个孩子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放在自己身边养。   念头一出,她清醒多了。   养孩子?要怎么养?   想到这里,她抬头,身旁赫然站着伏维则。不知道几时来的,站了多久。   她按了按汗湿的额头:“小丫头,这里无事,不必伺候。”   伏维则蹲下来,手抱着膝盖:“我觉得这时候应该在府主身边。”   她说不出原因,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支起半边脸,看向前方不远一堵矮墙。   矮墙下堆着乱石,乱石上站着一只狸花猫,乱石下站着一只喵呜喵呜叫唤不停的小猫。   “府主快看。”伏维则激动地指给她看。   李行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原来是一只母猫带着一只小橘猫在爬高。   那乱石堆有半人高,堆母猫来说不过一跃而上,对那只连走路都磕绊的小猫却像一座难以攀登的大山。小猫攀着石头,试了好几次都掉下去了,在平地上摔得四脚朝天。母猫蹲在高处,摇着尾巴,偶尔低头看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在鼓励小猫。   小猫在底下急得直叫唤,母猫这才一跃而下,但是没有带着小猫爬上去,而是示范了一次。小猫焦急地转了一圈,又试着跳了一回,这次终于爬到了一半,用极其狼狈的姿势爬到了顶峰。小猫得意地走到母猫身边,用脑袋拱着母猫肚子,母猫低头舔着小猫的脑袋,沿着墙头走了。   伏维则看着那两只猫,感慨:“我小时候,我娘也是这么教我走路的。”   老猫会死,小猫会长大。所以老猫要教会小猫捕鱼的本事。   李行弱愣住,直到墙头上空了,才收回视线,起身往旁边厢房去。   秦嬷嬷把她迎进屋里:“张管家找了新的乳娘来,刚喂过,吃饱就睡下了。”   屋子外间是待客,里间是卧房,除了一张原本有的大床,旁边还放了一架木头摇床,磨损的痕迹不少,显然是用过的旧物,但娃娃睡得安稳又香甜。   “小床是府里娘子们叫人送来的,”秦嬷嬷带着泪花说,“还有给小郎君的衣裳,几月大到几岁大的,一早就叫人送来了。奴是外头来的人,受娘子们这般照顾,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了。”   那些衣裳还摆在床上的,叠得整齐,摞得高高的。李行弱抬手抚过,洗得干净,就是料子旧了。   “都是些旧衣裳,”李行弱说,“我再叫管家拿些布做新的。”   “不用不用,大将军。”秦嬷嬷走到一抬箱笼旁,打开给她看,“送的有新衣裳呢,还是娘子们亲手缝的,就是要再等两年,年纪大些了才能穿。小郎君现在年纪小,穿不了簇新的料子,太硬了,会不舒服,穿旧衣裳就是最好的。而且穿百家衣好养活,长命百岁呢。”   李行弱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虽然不懂,但是尊重:“她们有心了。”   秦嬷嬷拿袖子擦着眼泪:“奴带着小郎君投到这里,无亲无故,原想着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想娘子们又是送衣裳,又是送小床,奴受之有愧……”   “嬷嬷,往后不得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李行弱打断了,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你和连翘既然留下,就安心把孩子带大。往后旁人问起来,不可讲外话,在我北斗府里,就是以北斗府的身份脸面出去,不能仗势欺人,但也不能让人骑到你们的头上去,明白吗?”   秦嬷嬷和连翘被她的气势震住了,纷纷点头:“明白。”   李行弱看小床里孩子睡得乖巧,怕吵醒了,便挥手示意,悄悄出了房间。   走到廊庑下,她又问秦嬷嬷:“你们两个人哄得住吗?”   秦嬷嬷回道:“和大将军分开时,哭得厉害,后面奴和连翘两个摸索到了方法,带起来也还行,等再过一阵子小郎君习惯了,就好了。哦对了,大将军,期间那位杜神医来瞧过一次,说小郎君脾胃弱,这段时间给乳娘的饮食要严格要求,张管家当时也在,就说需求全部满足。”   李行弱是跟张管家打了招呼,要他一切照办,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乳娘人怎么样?”她继续问。   “话不多,来了就埋头做事,不乱看不乱拿,看起来挺老实。喂奶之前还拿温水擦一擦,说身上有汗,吃了不好。”   李行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顺着廊庑走了。   伏维则全程没有插嘴,虽然看不明白,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追在后头,陪她走到得闲斋。   晚膳是送到得闲斋吃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饭食,今天吃起来似乎没什么味道。   那些送来的公文更没心情看,韩复岑带官员来汇报差事,她只说了一句:“后面再议。”   如今南境政务大半交到了韩复岑手里,庄云梦把精力更多放在南境以外的政务,比如南方三地,还有收回来的邓县和宝章县。   宝章县一战,韩复岑大致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但知道的不够多。从得闲斋出来后,他不急着走,把官员打发回去,转到前头灵堂来。   庄云梦和乞弗兰祉在帮李家料理丧事。   韩复岑跟庄云梦打了招呼,先去灵前上了香,再出来跟她碰面。   灵堂不好说事,庄云梦把他拉到了远处,才开口:“府主这会儿没心情理事,你改日再去吧。”   韩复岑看出李行弱情绪焦躁,是打算过几日再去的。   他望着满府缟素说:“王老也是一代豪商巨贾,当年舍弃身家招募军队,救助万民于水火,是多少人的活神仙。这一下祖孙两个……不知道大行台何时振作。”   庄云梦瞧他一眼:“那你多虑了,咱们大行台的骨头硬着呢,没那么容易压垮。”   韩复岑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心志坚韧的人,任何时候都是强大无畏的。幕僚们要效忠的,正是这样的主君。   “宝章县已经拿下了,接下来是要围困罗耶城?”他问。   庄云梦:“方青调集了五万兵马围困罗耶城,那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韩复岑:“西瀛这些年也并非停步不前,我听说,他们精进了兵器,全国商贾也以财力支持他们东侵。”   庄云梦思考了片刻:“我们的消息过于闭塞了,不了解西瀛的国政财力,不了解军费投入,比起西瀛有计划的侵犯,我们应战必然束手束脚。”   韩复岑笑道:“庄老,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自己的土地。”   对李行弱而言,就是把打过的仗再打一遍。   庄云梦才反应过来:“看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韩复岑:“越往西越难,征程慢下来了。我瞧这情形,大行台或许会以上奎郡为线,陈兵对峙,回过头来解决北地问题。”   是了,北地赵王是个不小的隐患,如果不尽早除掉,搞不好会在背后捅刀。   两人你一言我一言的功夫,天色暗了好多,韩复岑没再多说,告辞回去了。   灵堂有仆婢们守夜,李行弱看完公文,来了一趟,然后回房间歇息。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想事过多,后半夜居然做了噩梦,梦里一时是王彤,一时又是王研真,翻来覆去地搅着。   身上全是汗,里衣湿了,黏在后背,浑身凉飕飕的。   她爬起来叫婢女,值夜的婢女摸黑点亮灯,拿来衣裳给她换。   问是什么时辰,婢女跑去看了铜壶滴漏,回道:“卯时四刻了。”   窗外还不见亮光,院子里已经有婢女走动的声响。   她换好衣裳,搓了一把冷水脸,把最后那点睡意搓掉,随意绾起头发,刚跨出院门,前头伺候的婢女便匆匆来了,满脸急色地禀道:“府主,杜神医着奴来请,王老那边不行了,请府主过去。”   “好,这就过去。”李行弱拔腿就走。   到厢房时,李家的晚辈们也陆续来了。有的站外面,有的站里面,乌泱泱挤了一屋。见她来了,大家无声地让出了一条路,容她通过。   李行弱跨到床边,王研真双眼紧闭,唇上放了一根新丝绵,很轻地在颤动。   这微弱的气息没有维持太久,没到片刻,丝绵便不动了。   杜缘最后一次号脉,确认了王研真的死讯,起身道:“节哀。”   屋里气氛凝重,女眷们跪了一地。   仆妇们进来,有人端来了温水,有人铺开白布,要和女眷们一起为老人擦洗身体,举行饭含仪式。   李行弱双腿灌铅一样发沉,还是稳稳走出屋子。她没走远,在廊庑台阶上坐了下来。   随着讣告传开,不大一会儿,庄云梦、乞弗兰祉等人都到了,来的还有庄家老少,伏大壮和王娘子。   说是来帮忙,接到消息就匆匆来了,还穿的是家常衣裳,发髻也梳得简单。   庄云梦道:“王老是喜丧了。八十岁,是高寿了。”   人左右要死的,区别只在于早一步,晚一步。   现在要商议的是,怎么把丧事办好。王彤的的灵还停在那儿,又添了新丧,府里的人要忙昏头了。   庄云梦道:“按礼仪来,小殓大殓都要有孝子在跟前。王家没有孝子,是不是该指定一人代行孝道?”   李行弱比昨日冷静:“我就是孝子。”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可话说回来,大敌当前,她作为主帅,守灵丁艰是不被允准的。   庄云梦开口想劝,但想到相处这些年,她的为人处事有目共睹,最基本的信任要有,便觉得自己多虑了,不该开这个口。   因而到嘴边只有一句:“府主务必保重身体。”   “我心里有数,要相信我。”李行弱叫来伏维则,“取九章纹礼服。”   李行弱换好礼服,登上屋脊北面,举起王研真生前穿过的上服,呼唤她的名字,把飘散出去的魂魄唤回来。   三呼其名后,上服带回了厢房,盖在老人身上。   举行了小殓大殓仪式,灵柩停进了前厅殡位,和王彤的灵柩一墙之隔。   满府的主仆都换了丧服,开始停丧守灵。   到傍晚时,南境官员都陆续来过了,祭奠的同时还有满腹担忧。   因为晌午时,西境方向传来塘报。纵火投毒计划失败,谢桓鸾率兵强攻罗耶城,田裕介据守不出,将城池护得跟铁桶似的,谢桓鸾辎重跟不上,被迫停战,继续围城。   这场仗没有想象中好打,田裕介也比众人想得更有耐心。大家担心上奎郡派出援军,前面的努力会付诸东流,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李行弱肩上,希望她这个主心骨能扭转战机,撕开这道缺口。   塘报从一日几次,到一日十几次,李行弱没有正面回应这一战如何打下去。   为王研真守灵两个晚上,王彤下葬的当天夜里,庄炟从宝章赶回来见李行弱。   她把谢桓鸾的一封急信带给李行弱,说道:“谢将军已经沉不住气了,府主还是给一个明示吧。”   李行弱看了信中所写,字里行间看出来谢桓鸾的焦躁不安。   她的评价是:“还是太年轻。”   庄炟道:“其实能理解。未尝败绩到初尝败绩,是个人都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李行弱摇头:“她既做了指挥使,就该对将士负责。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也要有打赢的信心。打一次败仗就来问我怎么办,我不在,她又问谁去。”   庄炟:“她是怕。”   “怕什么?”   “伤亡。”庄炟说,“她怕伤亡太重,没法跟你交代。”   “战场哪有不死人的。”李行弱好气又好笑。   她把信收起来,看向庄炟:“那你回来是做什么,催我出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不是。”庄炟淡淡道, “府主不出战,是因为时机未到。”   李行弱:“我是因为要守灵。”   庄炟:“府主不会以私废公的。”   李行弱瞥她:“你也会赶驴上磨了。”   庄炟:“实话实说。”   李行弱问:“那崔文静怎么说?初出茅庐就遇上了难啃的劲敌,可有被打击到。”   庄炟摇头:“那倒没有。崔文静冷静地分析了一遍形势, 认为打不开局面,是缺乏威慑力, 西瀛人感觉不到威慑,军心不会动摇,坚守城池的信心只会更足。他以为的战争, 攻心为上。”   李行弱:“你有什么策略?”   庄炟回道:“年前下官让工匠照图纸打造了一款加强功能的投石机, 可以快速把火药投射进城里。下官回来,就是为了运投石机的。”   李行弱沉吟片刻, 又问:“上奎有什么动作?”   庄炟点头:“他们的营地正在调集军队,准备援助罗耶城。”   李行弱想了想, 唤伏维则过来:“代我拟檄书。”   “是。”伏维则赶紧铺纸研墨。   李行弱:“传令谢桓鸾,炮火猛击罗耶, 不惜一切炸毁城池。传令邓齐爱,押一千俘虏到上奎边界, 全部坑杀。”   檄书拟好,盖上大将军印, 由庄炟传回两地。   二月下旬,王研真下葬,没过几天,西境陆续传回捷报。   连续两日的炮击, 罗耶城的城墙摧毁无数,田裕介守不住了,带着残兵败将,弃城西逃。逃到一半, 却撞上了恭候多时的李行弱。   原来在王研真下葬后的当天夜里,李行弱便带了一支千人步卒,昼夜不停地奔赴到战场,埋伏在罗耶城西面。   田裕介一行溃兵踏进伏圈,只听到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他勒马一抬头,看到缓坡浓荫里,一匹白色战马缓缓踏出。   马背上的将军披戴玄甲,手执长弓,兜鍪压得很低,露出底下一双狼似的眼眸。   田裕介吓得汗毛倒竖,用西瀛语大喊:“加速冲出包围,不要停下。”   他掉转马头就跑。   李行弱用西瀛语喊了一句:“把命留下。”   她搭箭拉弓,一箭破空,精准地射中了田裕介的右臂。   箭矢穿透甲胄,田裕介一声闷哼,从马上重重栽到地上。   但他反应极快,落地瞬间便撑刀而起,劈向围过来的士卒,然后夺回马匹,催马便逃。   “敢跑!”李行弱从亲卫手中拿过铁枪,纵马跳下缓坡。   铁枪在手,杀气腾腾,她策马掠进敌阵,一枪横扫,拦路的西瀛兵被扫飞出去,倒下一大片。   铁枪直指田裕介,两马交错,一枪横刺,贯穿了田裕介的胸膛。   田裕介被挑落马下,摔出几丈远,当即吐出一大口浓血,在地上仅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第一个冲上去的乞弗兰祉跳下马,手起刀落,将头颅割下来拴在马上。   至于那些跟着逃出来的副将,全被李行弱扫落马下,砍了脑袋。   主将和副将都死了,西瀛兵群龙无首,跟捅下来的马蜂窝似的,盲目地四散溃逃。乌泱泱的士卒一拥而上,切断了生路,追剿溃兵。   那些西瀛兵无路可退,哭爹喊娘地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至此,罗耶城一战大胜。   李行弱下令将西瀛兵全部俘获,收兵回城。   暮色里的罗耶城已经一片烧黑,进城后,兵器和旗幡散落在大街小巷,所过之处都是大火烧过的痕迹,死状各异的尸体。   卢显戈出来迎的她:“邓将军还在上奎边界,一千俘虏已全部坑杀,将士们杀得刀都卷了刃,不过也震住了上奎,那边调集的援军没了动静。”   李行弱颔首:“邓齐爱和方青带五万人守宝章县,把战线往前推四十里,过阵子李贤父子到了,再接手政务。谢桓鸾还是留在罗耶城,盯住上奎的动静,政务就交给……交给崔文静来打理,暂领县令职务。”   和韩昭阳找过来的崔文静刚好听见这话,笑着说:“大行台把如此重任交给崔某,崔某不肝脑涂地都不行了。”   李行弱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刚认识没差别。也真是奇了,他们世家的人在战场摸爬滚打,总是难以见到狼狈的那一面,崔文静是,韩鹤徵亦如是。   “并肩作战这些天,还没融入大家么?”她问。   崔文静愣住。   乞弗兰祉推他一把:“崔某崔某的,不见外吗?”   崔文静笑着拱手:“下官明白了。”   他年纪小,心智却成熟。李行弱不禁想,世家占有了最好的东西,在培养后人也有着无人能及的优势。   “崔容与,你的定力稳得不像没上过战场的人。”她道。   崔文静调侃:“心里慌,面上不好让人看出来罢了。”   大家都笑起来,一路絮絮叨叨,各自说着这一战的不容易。   有无主的狗窜出来乱啃尸体,被士卒们赶进笼子关起来。又有神色惶恐的降兵被绑成一串押过来,在士卒的呵斥下踉跄着往前走。押送的士卒虽然一身疲惫,但脸上都带着轻松。   打了胜仗,拿下了罗耶城,没人不高兴。   卢显戈道:“大半士兵都被派出来收殓尸体,城里的驴车也被征用过来,初步估计要忙到后天了。”   不只是同袍的尸体要收殓,还有敌方的尸体要处理,是一项大工程。   李行弱视线扫过街边民房,看到有人躲在门缝,偷偷在往外看,有孩子探出半个脑袋,被大人拽了回去。   她吩咐道:“传令将士,入城不夺私产,不得扰民。”   “是。”   她问:“城里的百姓多吗?”   卢显戈道:“大半是我们的百姓,少部分是西瀛人的家眷。往城里投射火药时,这群狗贼居然把我们的百姓捆到城头挡炮火,导致我们策略受阻,比计划晚了一天结束。”   李行弱皱眉:“百姓伤亡如何?”   卢显戈迟疑了一下,回道:“伤亡避免不了,只能说尽力去弥补。”   “做好战后安顿和抚恤。”   “是。”   她们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到了临时搭建起来,收治伤的营区。   韩飞镜在指挥士卒救治伤员,见李行弱过来,几步跑过来,拱手道:“大行台。”   李行弱看她肩上包扎,把她拉到身边:“伤口严重吗?怎么伤的?”   韩飞镜:“炮火崩落的时候伤到的,没那么严重,就是忒疼了些。”   李行弱抚了抚肩:“自己注意别沾水。”   “知道。”   李行弱进了芦棚,简易搭起的床架上躺满了呻吟不止的伤兵。   她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远处一些瑟缩着抱成团的妇孺老幼。她们被圈起来看管,等待处置。   “西瀛人的家眷?”   “是。”卢显戈道,“降兵统计了四千多人,还在继续清点。这些西瀛人的家眷如何处置,还要府主示下。”   战后处置俘虏从来都是难事。敌军的老幼妇孺不杀,对不起城里被杀害、被奴役多年的百姓。如果全杀了,又费时费力。如果留下为奴作婢,又怕养虎为患。这些人作为劳力用不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作为矿丁。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崔文静道:“是否可以交涉,让西瀛人赎回遣返?”   “这倒是个办法。”卢显戈一拍手,“有了赎金,可以作为军饷。若是不赎,再杀不迟,还能动摇他们的军心。”   乞弗兰祉深吸一气:“你这脑子跟我们是不一样啊。”   李行弱笑道:“就这么办。事情就交给你崔容与来做。”   “下官遵命。” 崔文静拱手领命。   李行弱抬头望向城头,西瀛的旗帜已经被扯下去,换上了北斗大纛。   “去城头看看。”   她抬步往城楼方向走,其余人跟在后头。   城楼上,墙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的地方被火药炸出了深坑,或者塌陷,露出了夯土。城楼的一角还被火狠狠烧过,黑黢黢的,攻城的云梯还架在上面,没来得及撤走。   她们登上城楼,士卒和民夫们进进出出,在忙着搬运尸体,清理遗落的兵械。   站在城头上,带着血腥气的风迎面扑来,众人放眼望去,平地不见草木,只有一片焦土。   卢显戈道:“当年收回来的土地,转眼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草木枯荣,周而复始。总有一天,这里还会长出绿荫,种出庄稼,房子也会重建起来。”   李行弱沿着甬道,边走边道:“只要土地在我们自己手里,日子过得清苦也只是暂时的。”   “阿姑说得都对。”乞弗兰祉第一个附和,“就说我们夏于,土地收回到手里,从饿肚子到吃饱饭,艰辛是艰辛,但终归是有希望的。”   城里恢复了平静,但满目疮痍。那些房屋烧得焦黑,废墟上还冒着白烟,士卒们蚂蚁似的穿梭在大街小巷,忙碌着清理战场。   李行弱走了一圈,俯身捡起脚下踩到的一支西瀛箭矢,打量了一会儿,递给卢显戈。   卢显戈翻来覆去地看:“一直忙着打仗,都没细看过。西瀛这箭跟当年大不相同。”   李行弱道:“西瀛一直在改良兵器,并非原地不前。不过,也不要因此畏惧,把自己的事做好,别打乱行军节奏。”   “是。”众人应道。   她又问:“粮仓还在吗?”   卢显戈:“烧毁了一部分,还没统计数量。剩下的已经封存,等清点完,再进行调配。”   “好。”   李行弱望向天边的山峰。那些山看了多少杀伐,经历了不知多少兴衰,始终都在那,一直变化的从来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人。   天下之事,成败由人,兴亡由人。   她按刀站住,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许久才收回目光:“你们把城修好治好,我也该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李行弱没在罗耶城盘桓太久,仅仅停留了六日,就带兵往宝章县跟邓齐爱汇合了。   三月上旬,罗耶城派出使者和西瀛交涉,但西瀛大元帅德真不仅拒绝赎回家眷,还杀了使者,曝尸示众。   次日卢显戈便押了家眷至边界,再次向敌方喊话,在德真仍不肯赎回的情况下,直接斩首了四百人,抛尸在边界。   这一举动震撼了西瀛人,让西瀛将士想起屹立在平河的几座京观,一时间军心震荡,内部发生了分歧。   斥候传回消息时,李行弱正和几员部将一起吃晚膳。   据消息称,敌方将领的信任正在崩塌,西瀛士气十分低落。   如果说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一定是“信任”这两个字。   尤其是人数庞大的军队,信任一旦被击溃,根本不需要敌人动手,只要是黑夜、饥饿、谣言,甚至是一场雨,都足以让这支大军不战而溃。   乞弗兰祉听了大喜:“阿姑,那现在岂不是攻打上奎的最佳时机?只要你下令,我可以作为前锋。”   “别急。”李行弱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食欲格外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上奎,自然是最好的。但话说回来,德真只要在上奎一日,我们都不可小觑。”   邓齐爱点头附和:“西瀛人一向狡诈,提高警惕是对的。而且那是十几万大军,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收拾溃兵也要收拾上好一阵。”   乞弗兰祉听了,觉得是那么回事:“好吧,反正我听阿姑的指挥就好。”   她说完,扭头看向慢吞吞啃着饼的庄炟:“庄参军,你也说两句呗?这种大战,你不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庄炟啃了半天饼,就掉了一点皮。被乞弗兰祉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道:“下官和崔文静通过信,一合计,还得再喊一次话,让他们赎回家眷。”   “什么意思?”乞弗兰祉没想明白,“杀他们将士家眷的时候,眼都没眨,分明就是不管死活,任由我们处置了。再去喊话,那不是白费力气?”   庄炟眨眼:“不会白用功的。”   方青恍然道:“这是给德真出的难题。”   李行弱笑起来,召来信使:“给谢将军传信,再去跟德真喊话,看他们如何应对。”   信使得了令,连夜赶往罗耶城报信。   谢桓鸾这头一点没耽误,很快给上奎郡传了檄书,要求他赎回剩下的家眷。   家眷都是俘虏们的家眷,在德真看来,纵然抛弃这些家眷会引起不满,那和他部下的关系不大,不满也很快就能抚平。   但第一批四百多个家眷被屠戮,将士们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谢桓鸾第二次喊话,他改变了策略,答应给以约定好的赎金,赎回那些家眷。   崔文静琢磨之后,认为德真不可能吃下这个亏,很可能趁机使诈。于是跟庄炟合计了一番,约定交付当天,由宝章出兵三万。   到了约定这天,卢显戈押了第二批家眷如期到上奎郡边界,负责赎回的西瀛将军也带来了几十箱赎金。   不出所料,西瀛果然使诈。在交付时,一声令下,西瀛兵将卢显戈一众围了起来。   李行弱策马站在山坡高处,底下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西瀛大概带了两万多人,上来就围困了卢显戈的队伍,连家眷都不顾,直接射杀。埋伏在山坳的三万兵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一声令下,方青率着人马冲了出来。   西瀛原本是设局围歼卢显戈一众的,如今自己反被包了馅,顿时方寸大乱,迅速溃散。   西瀛兵的阵脚被冲散了,再也聚不起来,被方青的人马一口一口吞掉。那些五花大绑的家眷跟着倒下一片,全是被西瀛人杀的。   山坡上的风很大,隔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那里的血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随着鸣金, 这一战收兵结束。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像沸水烫开的蚁洞,挣扎着往上奎方向撤退。   乞弗兰祉激动道:“德真这个蠢猪,以为使一次诈, 能刮下我们一层皮,如今倒是教他做人了。”   邓齐爱道:“舍不得出钱, 又想摆姿态安抚军心。这回人财两空,怕是军心更乱。”   “他的算盘还不止这些。”庄炟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说, “你们就没发现, 他们连那些家眷都杀了么?这是打算顺手解决这些拖累,回去再反咬一口, 是我们毁约在先,他们反击在后, 家眷都是我们杀的,以此来激起将士愤怒。”   李行弱看得差不多了, 拨转马头:“下去看看。”   到了山下,方青已经收拢队伍, 和卢显戈在听副将汇报缴获。   见李行弱过来,卢显戈拱手道:“二十抬箱笼有十二抬是真金白银, 剩下的都是表面金银,下面用沙土充数。敌军主将死了,抓了一名副将,人绑起来的。”   “带过来。”李行弱说。   卢显戈指挥亲卫:“把人带上来。”   亲卫把西瀛副将拎过来, 是个看起来没怎么经历风霜的年轻人,甲胄上沾满了血和泥,头发散乱得看不清脸,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是如何也藏不住的。   李行弱居用捡来的一根树枝挑起下巴, 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用西瀛语问:“德真派你们来之前,命令你们射杀自己同胞的?”   那副将被问得一愣,回道:“将军说,真的家眷已经死了,送来的都是你们的军民假扮的,故意引我们出城。”   这话说出来,能听懂的都震惊了。   乞弗兰祉:“真好笑,我们把自己军民绑成粽子,手无寸铁地送给你们杀?”   她忍不住羞辱:“你们西瀛人的脑子都长德真一个人头上了。”   李行弱没说什么,叫人把俘虏押下去,走到那些被射杀家眷尸体跟前,蹲下身看那些箭。   是西瀛特制的箭矢,上头还有徽记。   “栽赃也不知道注意细节。”   她无语一笑,吩咐道:“回头送到上奎那去,让德真的部下亲眼看看,他们的大元帅是怎么对待同袍妻儿的。”   卢显戈:“这就办,势必叫他们知道,什么是自掘坟墓。”   当天夜里,卢显戈就设法送了几具尸体到城门外,还顺便传了飞书进去,羞辱了一通德真的栽赃手法拙劣,相信德真的士兵都愚不可及。   这招不至于叫他们崩溃,但架不住人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考验。   还没稳住的军心这次摇摆力度不小,三月中旬,派方青去叫阵,发现他们各营将帅之间产生了分歧,对主帅的命令似乎抱有很大的意见。   这一战规模虽小,打得轻松,也算是摸到了一些底细。   德真大概也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高挂免战牌,不再出战。   李行弱料着短时期内应该不会再打,让诸将以上奎为界,严密监视敌方动静,自己则低调返回南境。   接着朝天传来消息,北地有动作了。   赵王世子冉铭率军直扑京师,在京畿五百里外驻军,上书朝廷,要求谒见皇帝。冉隆以藩王不得擅自入京为由,驳回了请求。   赵王世子没有退兵,直接发了一封檄文,声称天子被权臣奸佞蒙蔽胁持,冤杀自己的父亲赵王,然后以“清君侧”为号,要入京勤王。   凤靥将檄文原文誊抄了一份,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写得相当凌厉,把李行弱及其所谓党羽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把自己塑造成痛惜皇室没落、忠君爱国的孤臣。   据说檄文传遍了各州各府,北敌的部分郡县迅速响应了他的行动。   李行弱将信递给庄云梦:“他以为我军应付西瀛,腾不出多余兵力,就能趁虚而入,以人数优势碾压。”   庄云梦笑道:“防守空虚是大忌,府主行军多年,怎么可能暴露这样的缺点。不过,府主集中兵力先攻西瀛,不就是引他南下。”   “是啊,北地悬着几十万兵马,就是再会打仗的将帅,睡觉也不会踏实。”   李行弱指向舆图,从孟天骄所在的雁州,一直到朝天城:“这条路,是时候走回去了。咱们一起看看,这位赵王世子的魄力有多大。”   庄云梦眼角皱纹都展开了:“府主的仗越打越顺畅,还得是手头有充足的银钱。”   “说到钱,那些卖去远洋的器皿,收回来多少?”李行弱问。   “够加两个月的粮草,今年的粮饷够了。”   “那便招募士兵,扩大规模吧。”李行弱认真道,“王老留下了一笔家资,暂时抽出来作为军饷,日后再给补上。”   “府主的意思是向商贾借贷。”庄云梦问,“那利息按多少给?”   李行弱完全没想过利息的问题。王研真的家资庞大,遗言是送给她,但她没想过吞下。   “那个……先记着,后面再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婢女进来禀告,说是谈治玉来了。   李行弱抬头,看见谈治玉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头发都跑散了。   “怎么了,鬼在后面撵你?”她挑眉道。   “比鬼都可怕!”谈治玉扶着胸口气喘吁吁,舌头开始打结,“来了,是我的那个姐来了。”   他的姐姐,谈家商号的掌舵人。   李行弱虽未见过,但已经听谈治玉念叨了无数次。那个走南闯北,手底下商队遍布远洋,把生意一步步做大的传奇女子。   李行弱虽然在她出发时,就放了入境通牒,允她行走。但这么突然,还是一点准备没有。   她和庄云梦对视一眼,两人一道起身,出了得闲斋。   谈治玉在前头疾走,为她门带路:“到了,就在前堂。”   到了前堂,李行弱还没看清人,先眯了一下眼。   中庭影壁的树荫下,站了一大群人,珠光宝气,闪得人眼睛睁不开。   女子们穿的是锦缎罗裙,戴的是珠翠金玉,手里捧了物件,拿了刀剑,垂目敛首地立在一旁。男子们穿的是圆领袍,腰上佩了刀剑,个个劲瘦干练,看起来像是扈从。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穿的是本国服饰,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什么。   唯有前面五步远的女子穿得朴素,一件藏蓝色圆领袍,一支玉簪绾起发髻,在华服丽人中间,她反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谈治玉走到那女子面前:“长姐,府主到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面容清瘦,气质平和,看上去有些严肃。   她抬手在谈治玉肩上拍了拍,快步走到李行弱眼前,拱手行礼:“草民谈金玉,拜见郡王。”   李行弱在她脸上停留:“虽是初次见面,却久仰娘子大名。听谈治玉说,娘子早就出发了。从西瀛入境,战乱不断,途中可遇到难处?”   “劳郡王挂心,一路顺遂,并无坎坷。”   谈金玉声音稍粗:“草民是水路绕行,从东南海岸登陆,进的南境。多花了些时日,胜在安稳。”   李行弱抬手示意:“先至前堂用茶,坐下详说。”   谈金玉拱了拱手,落后一步,跟庄云梦同行。   进了回廊,跟在后面的谈治玉偷偷扯了下谈金玉的袖子,小声抱怨:“姐,这都快三年了,怎么才来啊?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嘛!你看看我,都饿瘦了。”   谈金玉语气冷淡:“早来晚来,那也是来了。”   谈治玉委屈:“你就不怕我被卖了,被杀了?”   “知道你跟了郡王,吃喝不愁,还有人护着,便没有和你联系。”   “为什么!”谈治玉快炸了,却还是忍住,“姐,你都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被流寇给杀了。要不是府主出手,你弟弟我现在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后来命是保住了,可跟着府主东奔西走,一车粮草,一匹马的钱,都要精打细算。还有那些账册,我怎么都看不完,算得脑子都疼了。呜,我的命好苦……”   谈金玉“哦”了一声,半点不为他担忧:“我原想着全家被迫离乡,沦为奴隶,好不容易富贵了,让你享受人上人的富贵生活也没有不对。可爹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柴米多贵,赚钱多难,迟早把你给养废了,于是有心让你锻炼。闯荡了这几年,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没错。如何,现在该知道赚钱的难处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把谈治玉听无语了:“姐,你们真不把我当人。”   说话间,到了堂上。   “随便坐,我这里不拘什么东西南北。”   李行弱请她入座,叫人奉来茶水:“娘子见多识广,想来吃过南方的春茶了。”   谈金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还是家乡的春茶有滋味,卖去西瀛的茶,总是缺点感觉。”   李行弱笑笑。   谈金玉放下茶盏,随行的婢女捧着紫檀木匣走到身边,她起身打开匣盖,双手捧出一把扇子。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谈金玉亲手将扇子呈上,“夏日炎热,送给郡王纳凉把玩。”   李行弱接过扇子,扇骨冰冰凉,展开扇面,用的是素白绢帛,一面画了花鸟,意境高远,另一面题的短诗,字迹飘逸,落款的地方还有朱印。   庄云梦赞道:“好扇子。笔墨和做工不是凡品。”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方朱印:“这似乎是陈朝名家谈宗明的画。”   “阁下认得?”谈金玉微讶。   庄云梦:“看过一本画谱,上面收录了谈宗明的画作,其中便有这把扇面的图画。说是谈宗明晚年所作,一共画了三把,其中花鸟扇,由乐梁王题字。”   能认出这把扇子,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谈金玉多了些敬意:“不瞒阁下,谈宗明是谈某的先祖。陈朝覆灭,谈家全族被卖往西瀛,家中书画流散,这把扇子是唯一一把被家人藏着带出去的。阁下眼力不错,莫非祖上曾在陈朝为官?”   庄云梦坦白道:“祖母确为后宫女官。”   李行弱闻言大笑:“是我疏忽了,忘了给娘子介绍。这位是庄云梦庄老,她可是我的镇南大神,作为十天半月也讲不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谈治玉慢慢跟你道来。”   谈治玉幽幽道:“这扇子是唯一存世的孤品,价值不菲,我姐眼都不眨,就送给了大行台。大行台,这下可算找到舍得为你花钱的人了。”   “你语气很酸呀。”咔嗒一声,李行弱将扇子合上了。   谈金玉看向谈治玉:“你很舍不得花钱?”   李行弱笑眯眯地说:“管他要钱,比登天都难。他连我身上戴的,挂的,能换钱的都拿去换钱了,都还抠不出半个子,账算的那叫一个精细。”   她摩挲着扇子:“说来也巧,他上次解走了御赐的扇子,这会儿你又送我一把扇子。你们姐弟这一来一回,这扇子又算回到手里了。”   谈金玉礼貌不是尴尬地笑了一下:“郡王莫怪,都是家里惯的他,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   谈治玉还不服:“哪有。”   谈金玉一个眼神丢过去。   谈治玉瑟缩着站好,声音小了:“穷有穷的活法,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南境这么大一摊子,粮饷辎重样样朝我伸手,不精打细算,我上哪弄钱去……”   看着谈治玉吃瘪,李行弱也不欲叫他下不来台,赶紧解围:“他说得也没错,刚到南境,穷得揭不开锅,要为以后打算,能省则省。这些年,他为营收操劳,的确苦了他了。”   庄云梦也帮腔:“除了营收,还给南境培养了一批账房。正是有了这些人才的协助,我们轻松了许多。”   谈金玉听了二人的话,默默看了弟弟几眼。   这时有仆役进来禀告,道是韩复岑等人来汇报政务。   李行弱将扇子收进袖中,她一起身,其余人也跟着起身。   “娘子刚到,车马劳顿,就先去厢房洗漱歇息。晚上设了接风宴,还请赏光。”   她抬手,有婢女过来:“娘子请随奴来。”   谈金玉知道她有公事要忙,也不逗留,谢过之后,叫上可怜巴巴的谈治玉,随婢女离开了。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偏厅,庄云梦、韩复岑一些官员都到了,乞弗兰祉也被叫来作陪。   谈金玉换了衣裳,依旧是深色圆领袍,头上戴的还是那支玉簪。   入席时,李行弱将她正式介绍给大家,用的是谈宗明后人的身份。   众人也都挺给面子,一一见了礼。   跟来的谈治玉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被收拾过了。   伏维则不知道他怎么了,戳他手臂问:“喂,哭丧着脸干嘛?”   “说了你也不懂。”谈治玉不想理她,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吃菜。   乞弗兰祉很会活跃气氛,几句话就跟谈金玉熟悉了。一时说她在海上的见闻肯定比夏于大漠有意思,一时又问她讲那些金发碧眼的异族人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满是惊奇。   谈金玉就简单地描述一下去过的地方。   她说西瀛是飘在海上的国家,在海的另一边还有很多岛国。又说岛国上的人住在椰子壳搭成的屋子里,又说还有以蛇为神明的国家,无论生病还是婚嫁,都会问蛇吉凶。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李行弱坐在上首,不由得走了神。   谈金玉从西瀛来,不说经商能力,单就她常年出海,对海上商路的了解,就是千金难求的活指南。如果为自己所用,将是多好的向导。   跟谈治玉相处的这些年,她也摸清了谈家需要什么。谈家家大业大,不缺财富,缺的是落叶归根的那条路。   李行弱不急,她相信谈金玉万里迢迢走这一趟,不可能是为了接弟弟回家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接风宴上, 大家都喝得尽兴,醺醺然地回去了。   李行弱回到主屋,觉得脸颊发烫, 洗了冷水脸。   她用帕子擦了脸,叫人去厢房看孩子睡了没有。婢女快去快回, 说乳娘已经哄睡了,她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是在孩啼声中醒的。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李行弱穿好衣裳, 起来洗漱。等收拾妥当, 哭声已经小了,大约是秦嬷嬷她们哄住了。   今天事少, 她便叫人把孩子抱了过来。   拿惯刀枪的手,杀人放火半点不迟疑, 抱这样软的小人儿,总觉得力道太重了。   连翘说:“这样大的孩子最是柔软, 奴刚开始那一个月,抱在手里都不敢动。”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还好, 可能是这一个月抱习惯了。”   她握着婴儿的手:“唔,几天没见, 好像又长了一点。”   “是呢。”秦嬷嬷笑得慈爱,“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一个样的。”   说到这, 秦嬷嬷忽然想起来一事:“对了,咱们小郎君马上就百日了,还没有名字呢。”   伏维则眼睛一亮:“府主取一个。”   “名字?”李行弱看向外面的树荫,想了片刻, “蔚……叫王蔚。”   “王蔚。”秦嬷嬷惊讶,“大将军,小郎君还是记在王家么?”   “对。”   李行弱抚着孩子的脑袋,看着乌溜溜的眼睛:“他是我恩师唯一的血脉,我会把他当作亲子抚养。等将来成年,仍还于王家,继承王家家业。”   “是养子么!”伏维则不明白地挠头,“不该是府主的孙辈吗?”   李行弱摇头:“记成孙辈,路就窄了。养子就名正言顺记在我名下,将来读书习武、立身处世,都更利于他。”   秦嬷嬷红了眼,不住点着头:“好,大将军想得周到,奴听大将军的。”   李行弱伸出手指,触碰那只蜷缩的小手,唤着:“蔚儿,以后唤我家家,好么。”   小家伙一下抓住了她的食指。小手热乎乎的,很软,但是抓人特别用力。   秦嬷嬷笑着说:“还不会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小郎君是在回应大将军呐。”   屋里的人笑成了一团,秦嬷嬷把孩子抱进怀里,连翘拿了个布老虎逗弄,软乎乎的小娃咧哼哼唧唧,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李行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吃过午食,才去得闲斋议事。   官员们已经在得闲斋候着了,见她步伐轻快地进来,纷纷行礼问候。   才送上来的春茶冒着清香热气,不过一进去便看到摞成山一样的文书案牍。   “瞧瞧,才闲了半日,又是一堆公务等着我。”李行弱嘴上发牢骚,脸上倒是春风得意。   韩复岑笑道:“大行台心情似乎很好。”   “是很好。”李行弱坦然地说,“下月我儿王蔚百日宴,诸位都请来赴宴。”   屋里官员面面相觑。   还是韩复岑开口问:“大行台是认了王老的曾孙作养子?”   李行弱颔首:“王老扶持我半生,才有我今日的造化。这个孩子是她王家最后的血脉,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决定记在膝下抚养。”   官家有养子不是稀奇事,只要厘清关系,说明继承问题,属官都不会过问。这个孩子既然姓王,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养子,不会考虑继承爵位。   只要不坏规矩,都当喜事处理。   在场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恭贺。   李行弱笑呵呵地受了礼,在书案后坐定:“不说了,言归正传,赶紧汇报公事。”   众人便收敛了神色,开始汇报各地情况。   除了南境政务,这次多了许多西境事务,主要是防务、粮草、俘虏问题,一件件说下来,议了快一个多时辰,茶凉了好几轮。   事情议完,官员们离开,婢女才来禀告,谈金玉姐弟等了有一阵了。   “请进来。”   李行弱把舆图卷起来搁向旁边,谈金玉和谈治玉一前一后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手里捧着木匣子。   今天的谈金玉穿的白罗袍,头上还是昨天那支玉簪,通身干净利落。谈治玉比昨日老实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没敢多话。   李行弱从书案后出来,在会客的主位坐下:“我猜到娘子会来,快坐。”   谈金玉拱手谢过:“不亏是大行台,草民这点心思不够看。”   她扶裙坐下,两名婢女将木匣放在案上,退到一外面候命。谈治玉没坐,只是安静站在长姐旁边。   伏维则端茶水上来时,看他像个鹌鹑,觉得好笑。真没看出来,他这么怕他姐。   李行弱请她饮茶:“娘子有什么条件就直接说吧。比起那些弯绕,我更喜欢跟商人言利。”   谈金玉愣了一下,也爽快地点头:“来之前草民还在想如何跟郡王开口,才会答应这不情之请。这下好了,免了草民的难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慢慢几摞册子:“这匣子里,是谈家在异国商号的账册,谈家八十年来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全都在此,请郡王查验。”   她眸光明亮,言辞恳切:“草民愿以全部身家,尽绵薄之力,翊助郡王击退西瀛,换取一条海外遗民的回乡路。”   李行弱猜到她会拿出诚意来换回乡路,没想到的是,她要换的是海外全部遗民的回乡路。   “谈娘子胸怀大义。”   谈金玉道:“草民是一介商贾,只懂金钱交易,谁能带来利益,就投谁,谈不上大义两个字。”   “想必郡王听谈治玉讲过谈家祖上的遭遇,异族人结束了陈朝两百年的统治,把陈朝子民卖去海外充作苦力。八十年了,陈朝遗民每天被压迫、被打杀,至今还是最下等的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草民只是幸运了那么一点,遇见贵人,带着家人慢慢摆脱奴籍。”   她说到这,眼里沧桑:“可也仅仅是脱了奴籍,西瀛并不允许举家离开西瀛国境,草民的商队、船队、商铺,在西瀛赚取的所有财富,也会被以各种借口收缴。我们想过无数办法,还是挂名在海外,才摆脱控制。”   “把财富全收了……”伏维则在旁边听得直咬牙,扯了下谈治玉的袖子,“你们的家人不能离开西瀛,那怎么办?”   谈治玉苦笑:“我们家都算好的了,只是被没收财产,三天两头进一次大牢,挨几次打。”   “这……算好。”伏维则无语了,“那我们府主对你,岂不是菩萨普渡众生,大罗金仙救世了。”   “他没说错,因为有贵人的帮助,谈家好过了不少。”   谈金玉看着茶盏,平静地说道:“遗民大多是异族皇室抄没的官宦人家,祖辈为奴,不得脱籍,直到被榨干价值。这些年,我们设法把一些人救出来,弄进商队。可惜……人太多了,草民救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以我们的力量,救一个已经很难了,救出所有人,可说是异想天开。”   李行弱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指腹薄茧明显,这是一个靠自己挣脱苦难的女人,她的手就是她的来时路。   “娘子在能力范围内,已经帮不少人改变了命运。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人回家的希望。”她道,“事实证明,娘子的这条路没有走错,便是娘子今日没来,我也会去西瀛,撞开那扇罪恶的大门,让所有人落叶归根。”   谈金玉嘴唇动了一下,手指一下蜷住,又缓缓松开:“草民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就凭郡王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她拱起双手,郑重道:“谈金玉行商多年,不说空话大话,只用实力为证,向郡王献上最高诚意。今日谈某立下字据,愿以谈家海外商号全部的粮道、船运、仓储,供郡王调度。一来换取回乡之路,二来全面打开海上通商口岸,让境内商贾能够出海贸易,百姓摆脱饥寒之苦。”   “可!”李行弱大笑,一把按住她的手,“娘子痛快人,我喜欢。”   “我也不做口头承诺,这就让庄老与你协商。”她说着一指伏维则,“去请庄老来一趟。”   伏维则听呆了,还在发懵,被她一喊,“唉”地一声,高高兴兴去请人了。   谈金玉眼里发热,强忍着泪意,把另一只匣子打开,轻轻推到李行弱面前:“郡王请看。”   又是一匣子东西,在最上面的是一卷羊皮纸,边缘磨损得起毛,有些旧了。   李行弱拿过来展开,目光顿住:“西瀛全境舆图。”   城池关隘、河流渡口、可登陆岸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做了可否行军的标记,细得让人瞠目。   有这样的舆图在手,攻打西瀛相当于开了天眼。李行弱都没法想象,谈金玉是通过什么办法得到的。   谈金玉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草民名下的航海商队,以各国西洋人为主,在西瀛享有非常不错待遇,行走特别方便。每次商人上岸,为了经商方便,就跟当地各行业的人闲聊打听,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水路港口,城池关隘。”   “商人们会彼此交换,共享信息,后来还做成地图,高价卖给初来乍到的商人。草民发现这法子有用,就把商人们的地图收集起来比对核验,去伪存真,日益完善,终于拼出了这副全境舆图。”   不仅李行弱觉得挺震撼,连谈治玉都张大了嘴:“姐,我都不知道这事。”   他只知道长姐生意做得很大,没想过她为了回来,从几年前,哦不,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筹谋了。   李行弱想起了从谈治玉那得来的西瀛舆图,起身走向书架,把舆图找出来,摊在案上。   两幅舆图并排放着,一幅是谈治玉带来的,一幅是谈金玉带来的,但是内容大不同。对比起来,谈治玉那幅太粗略了,谈金玉带来的明显很细致。   “还有这些。”谈金玉抬手示意匣子。   李行弱再取出一本册子,里头写了西瀛的人口、驻军、饮食、当地特产等。   她继续取了一卷羊皮纸,这次是一副全然不同的舆图。   大致扫了一遍,上头不只有西瀛,还有无数个邦国。大大小小十几个,大的占据了整片海域,小的就一个点,有些国家听都没听过,有些国家她在古籍中见过名字。   而西瀛,那么小一块地方。   谈金玉看着舆图道:“舆图上,西瀛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可就这么小的一个国家,居然会来欺凌陈朝这么大的国家。”   是啊,弹丸之国,它凭什么?   李行弱用目光丈量着距离。什么感受呢?是心惊肉跳,更是愤然。   没人会想过,一个小国会侵犯大国。而大国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有多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我们坐井观天了。”   突然被人从井里拽出来, 广袤的天地固然是可怕的,但也令人兴奋。   她盯着那个地方,热血上涌:“这个国家, 野蛮、粗俗、无耻,不该存在。”   “草民有一艘大船, 可载千人,可渡远洋。”谈金玉攥紧手指,“只要郡王需要, 立刻就能靠港。”   “不, 我要的是战船。”   李行弱定定看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你, 造两艘大船。”   “可以。”谈金玉想都没想便应了,“大船从现在开工, 数年时间足够了。”   她答应得太快,李行弱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造一艘船需要多少钱。”她问。   谈金玉:“钱没了可以再赚, 只要人还在。”   李行弱没了声。   谈治玉在旁边乐呵:“我就说嘛,我长姐最肯花钱了, 有她在,两艘大船根本不在话下。”   李行弱接话:“那倒是真的。我总算不用跟你好说歹说了。”   谈治玉:“……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这本账是翻不过去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闲话的功夫,伏维则也引着庄云梦回来了。   庄云梦听了个大概,也认为提早造船是对的。   “既然要造船,就把庄炟叫回来吧。她精通机关之术, 可以跟工匠探讨学习,看能否改进。”她说。   李行弱点头:“等李敬尧调令下来,就换她回来协助谈娘子。”   把造船之事商定好,天色也晚了, 婢女送来晚膳,几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   谈金玉说起海上一些见闻,庄云梦说起陈朝遗民后来的去向,大家为着同一个归处,越聊越深,像是分离了很久又重逢的故交。   李行弱吃饱歪在凭几上,手里拿着那把扇子,一会儿展开,一会合上敲敲掌心,不插话,只听她们讲,心里觉得好生舒畅。   回主院的路上,伏维则说她:“府主的人越来越多,路越走越顺了,连我娘都说府主以前心里愁,都不敢多笑,现在笑得更多了。”   “因为是喜事。”李行弱抬头望着天,摇着扇子,“人逢喜事精神爽。”   谈金玉的到来是喜事,王蔚的百日宴也是喜事。   转眼到了百日宴这天。   围着这大好日子,北斗府上下早早就起来忙碌准备了。   天不亮,道贺的客人便陆续登门,车马在府外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郡县的官员、将领、乡绅,还有芙蓉乡的乡民,人手提着贺礼,什么金锁银镯,绸缎布匹,张管家在门口迎客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的声音一上午没断过,嗓子都快喊哑了。   今天的王蔚是秦嬷嬷给打扮起来的,石榴红的襁褓,边缘滚了一圈绒毛,喜庆又乖巧。秦嬷嬷说百日戴银是老规矩,给脖子上挂了一把长命锁,手腕套了一对银镯子,刻的是蝙蝠抱桃的花纹,寓意好。   王蔚被抱来前堂时,满堂宾客都凑上来瞧。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嘴微张着,看了这个看那个,像是在认人。   阿姚也难得到了人前。她戴了半截面衣,遮了脸上的疤痕。   “你要不要抱?”李行弱问道,让连翘把孩子抱给阿姚。   阿姚有些手足无措,又有点惊奇:“阿姐,他好小一个。”   孩子也惊奇,伸出胖胖的小手,朝阿姚的方向伸了一下。   伏维则说:“是不是很乖?他以后会说话了,要叫姚娘子一声姨母呢。”   阿姚年轻时和父母走失,落到人牙子手里,可以说没有亲人。听伏维则这样称呼,她有些动容,看向前方,李行弱已经走到宾客中间去了。   堂上到处都是人,热热闹闹,李姮几姊妹也带着侄儿们来了。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跳起来要看,连翘只好把襁褓抱过来,弯腰给大家看。   “哇,弟弟好像长大了一截。”   “不是弟弟,好像要叫、要叫什么来着?”   “他是曾姑祖母的孩子,该叫表叔父。”   李姮敲她们脑袋:“错了,姑祖母是咱们家里人,你们要叫叔祖才是。”   小孩们很快改了称呼,七嘴八舌地叫着,又比划起小家伙的手和脸,问自己的母亲,自己婴儿时是不是也这么可人。   娘子们软声附和两句,看够了,又帮嫂子们一起照应宾客。   乞弗兰祉这阵子在营地忙,来得略晚,但是出手十分阔绰,上来就把硕大的玛瑙项链塞到襁褓。   伏维则无语:“公主这石头送的是不是忒大了?”   “这可是我弟弟的百日宴,就该送大的。”乞弗兰祉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要不是赶不回夏于,非得把我阿干那串宝石抢来不可。”   伏维则:“……”她不会以为是夸她吧?   “来,让阿姐摸摸。”乞弗兰祉搓着手,小心捏起王蔚的一只小胖手,“长开是好看多了哈,生下来那会儿真的像猴子。”   李行弱走回来,拍开她的爪子:“你家孩子生下来不也一样。”   “阿姑说得简直对极了,”乞弗兰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儿生下来就是一只丑猴子,以为长大了会好看点,结果是个猿猴,现在变声,更像猿猴了,每次叫我的娘时候,只想快点走开,装不认识。”   大家听了这话,不客气地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没了仪态。   乞弗兰祉见大家笑成一团,奇怪道:“我说的是实话啊,有那么好笑?”   正说着,门口传来通报,谈金玉姐弟来了。   张管家把人引进来,谈金玉走前面,谈治玉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锦盒。   谈治玉将盒子打开,谈金玉道:“小郎君的百日大喜,草民备了一份薄礼,是块金锁,望小郎君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是一枚纯金打造的金锁,正面是蝙蝠衔钱,背面是方胜纹,寓意很好。   “娘子有心了。”李行弱示意张管家,张管家捧了锦盒下去。   不多时,王娘子、伏大壮来了,芙蓉乡相熟的乡民们来了,客人还在一拨接一拨,仆役光是站在门前接待,就收了不少礼。   看众人围着连翘看王蔚,李行弱在旁边眉开眼笑。   热闹一直到申时才散,宾客离开后,秦嬷嬷也把睡着的王蔚抱回屋里。   五月末,天气最是炎热的时节,李敬尧调来了南境。   他和父亲李贤一起面来见了李行弱,然后往宝章县任职,换回庄炟、韩飞镜和韩昭阳。   同时任命邓齐爱为西征大军副帅,谢桓鸾、方青领龙盾军,以上奎郡为线,严密监视西瀛动向。另外,庄云梦启程前往罗耶城,主管政务,和卢显戈共同驻守,作为后方供给军饷。   六月,庄炟组建了一支百人队伍,和谈金玉前往东南海城,准备造船工事。   同月,赵王世子冉铭以“清君侧”之名向朝天进攻,在京畿和黑缭、陶超所率禁军反复拉锯。   韩鹤徵的来信一如既往的简明。   他先是告知冉铭攻势路线,接着说明黑缭、陶超二人的应敌方式,然后说到禁军应对北地十五万大军,差距存在明显。但冉铭初次出征,粮饷预算不足,弱势致命。樊无垠让陶超截断了北地粮道,断其后路。   他最后在信中写:冉铭意识到问题后,后方辎重调动频繁,不出意外,是打算转向南方,绕开禁军防线,取南地作后方,再迂回入京。望她早做打算。   李行弱将信看完,唤来信使:“传令各郡,不必强守,让冉铭顺利南下。再传令张欧将军备战。”   七月,上奎郡德真再次开战,冉铭趁此机会率五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雁州。   冉铭以人数优势,和张欧、孟天骄打了整整一日,却因人困马乏溃败,退守到百里外的未城。   张欧差人来问李行弱,是否强攻未城。   韩复岑认为北地大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需要强攻。   “他想取南地作后方,大行台便暗中通气,给他放行,他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如今两头夹击,困在未城,咱们断其粮草,光是饥饿这一点,不出数日,就能叫他们开城投降。”   从收为己用的那批北地营兵口中已经得知,北地大军规模虽大,却都是强征而来的壮丁。本身没有斗志,入了行伍又没有得到生存保障,心中必然含怨。   李行弱道:“吃不饱饭的士兵,哪来力气打仗。不能承诺吃饱的主帅,又如何取信将士。”   她摇头:“不能等他们投降,拖久了,夜长梦多。咱们的赵王不是还没死,那就去大牢里,砍他一根手指,给他儿子带一份见面礼。”   命令传下去,不多时,一截手指取来,交到信使手中,第三日,那根装了手指的木匣送进了未城。   冉铭看到时,脸上血色褪尽,将匣盖一把合上,五指扣紧。   信使还在耳边转述:“那边说了,世子若是固守不出,不介意把……把大王剁成碎块,一块一块送到未城来。”   “可恨至极!”冉铭一脚踹翻案几,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牙缝里挤出声音,咬得满嘴流血:“李行弱,我要将她活捉,把她扒皮抽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来人,传令众将点齐兵马,随我开门迎敌!”   “世子不可!”将领们一齐涌上前把他抱住。   一个老将道:“他们摆明了是要激你出营。咱们一出营门,正中她的圈套。”   冉铭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爹还在牢狱受苦,我在这里耽搁一日,他便多受一日罪,叫我如何忍耐?”   老将道:“末将知道你心急。可怒而兴师,从来是兵家大忌。咱们贸然出击,定然有去无回,到时候又该拿什么去救大王?世子,请为大局着想。”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冉铭心里的火灭了大半。   其他将领见他平静了些,又道:“城里有半月粮草,在这之前一定可以找到对策。末将等人商议过了,今夜寻找机会出城求援,我们这里拖上一拖,等到援军赶来,局势未必就没有转机。”   冉铭看着那木匣,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案上:“好,选三队精锐斥候,今夜夜袭时,从东门趁夜突围,分三路去京畿求援。”   当天夜里,北地营兵夜袭东门外的孟天骄大营,只袭不攻,力战半个时辰便收兵回城。   李行弱知道他是打的突袭求援的主意,看到塘报的时候,没觉得意外。   但她眉头皱得特别紧。   因为在差不多的时间,西境出事了。   伏维则盯着塘报和请罪书,表情也难得凝重。   “府主要让她回来么?”她问。   德真派兵夜袭了最薄弱的大营,士卒还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黑暗中分不清敌我,相互踩踏,挥刀同袍,引发了规模不小的营啸。   谢桓鸾赶到现场救援时,局面已经失控了。   她试图重整队列,溃退的士卒却被恐惧笼罩,根本听不清任何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兵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还是邓齐爱从远处率兵赶来,组成人墙,用盾墙强行隔开溃兵和后方大营,同时让传令兵点燃定营火把,不停重复靠拢的命令,对于那些被营啸吓到丧失神智的士卒,只能进行残忍的格杀。   那天晚上,营兵死伤上千,其中大半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谢桓鸾自认指挥失误,失了军心,无颜面对部下,写下请罪书,请求卸除龙盾军指挥使一职,回南境接受惩处。   李行弱向来不赞成逃兵行为,不过综合考虑下来,谢桓鸾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领兵了。   “准她回来,方青就不必回来了,让邓齐爱暂代指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谢桓鸾回了南境。李行弱在得闲斋见完官员, 刚端上碗吃饭,见到她时,整个人一蹶不振地趴在地上, 背弯得像被抽走了一整根脊骨。   “末将实在没脸见人,将士那样信任末将, 一夜之间全毁了。”   她不是尖锐的人,但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永远身先士卒, 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她不怕死, 是怕对不起身后的万千士卒。所以夜袭反击失败让她心中负疚,就地格杀的同袍更让她备受打击。   信心就是这么摧毁的。   李行弱边吃边想怎么回答, 想了好久,让人端了一碗米饭来。   “先吃饭吧, 吃了再说。”   谢桓鸾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送上来的那碗饭, 又垂下脸,趴伏在原地, 没动。   过了很久,她哽咽着开口:“大行台把龙盾军交给末将的时候, 末将觉得责任重大,哪怕天塌下来,也会第一个顶起来。可那天晚上,末将站在杀声震天的营地里, 看着他们挥刀残杀,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觉得失误在哪里?”李行弱问。   “没有足够重视夜间预警,提前布好联防。”   谢桓鸾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啪嗒啪嗒掉出来, 她面前的地面多了一滩水迹。   李行弱扒饭的动作没停:“我十几岁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压不住怒火。像你犯了这样不该犯的错,确实会让我恼火头疼好久。后来管的人多了,发现人人都会犯错,包括我自己也会指挥失误,渐渐的,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把好的刀剑,也是会钝的,总不能因为钝了,就当废铜烂铁一样回炉重造。”   她继续夹菜:“我同意免去你指挥使一职,是因为你的心神涣散,无心战事,反而会让邓齐爱分心来看顾你。你心里那把刀钝了,需要调直、削厉。”   “末将还能回去吗?”谢桓鸾哽咽着问。   她在确认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把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去:“赵王世子冉铭夜袭突围,派人求援,我们拦截了斥候。现在你和韩飞镜、韩昭阳一起来办这件事:带赵王去未城,逼迫冉铭出城。如果他不肯,就把赵王杀了,尸体扔进未城。然后率北地归降的营兵去城门劝降,让冉铭的大军不战自溃。”   她看向谢桓鸾:“饭已经喂到嘴里了,这都办不成,你也不必回去了。”   谢桓鸾闻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地上挺直了身体:“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行,别趴那儿了,赶紧起来吃饭。”李行弱用筷子指那碗饭,“吃完了就别耽误了,赶紧找韩飞镜姊妹汇合。你们三个合计合计,就准备出发吧。”   “是!”   谢桓鸾这次没迟疑了,爬起来坐到食案边,先拿了张胡饼大口咬下去,有点干,噎得伸了一下脖子。   但她没停,继续狼吞虎咽,吃完了,就告退去找韩飞镜姐弟了。   第二日一早,谢桓鸾和韩飞镜、韩昭阳率两万人马和北地归降营兵,押着囚车,赶去了未城。   孟天骄看到遮了黑布的囚车,听到含糊不清的嗷叫声,猜到是被囚禁多时的赵王,但在阵前扯下黑布时,看到那个人时,还是震惊到后背发麻。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片光亮,囚车里的人一下跳起来。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形的东西。声音嘶哑,蓬头垢面,身上华服沾了污秽,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呜呜地叫唤,双手从囚车缝隙伸出来,仅剩的几根指甲卷曲发黑了,积着很厚一层污垢。他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浑浊泛白,直勾勾盯着人,但是很费力,完全没法聚焦的样子。   孟天骄看着被折磨得像条丧家犬的赵王,久久的没回过神。   跟在旁边的盈樑一直张大着嘴:“这是……暴虐无道的赵王?”   她们这头很安静,城头上已经喧嚷了起来。   北地大军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赵王,议论纷纷,大纛下的冉铭身体已经探出半截,眼珠都要瞪出来,拳头几乎要把城头的砖掰下来。   或许在确认,或许还在忍耐,等在下面的韩飞镜却等不及了,一纵马到阵前,高声跟他们放话。   “赵王受困已久,无比思念故乡,想念世子。世子仁孝,应该不忍心让自己父亲继续受苦吧。不如尽早打开城门,接父亲返回北地,脱离了苦海,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个几月。”   这话激得城头众将脸色发青。   盈樑:“虽然没明着骂人,但每句都在戳心窝子。以前只知道韩昭阳这个姐姐爱争高下,骂起阵来居然还挺犀利。”   他转头看母亲,发现母亲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娘怎么了?”他问。   “她跟了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成长……”孟天骄由衷感慨。   城头上,将军们合力拉住了暴动的冉铭,拼命往后拽。   韩飞镜仰头看着城头的混乱,继续拱火:“怎么,上次信使带给世子的话还不够清楚,可是要你爹亲自跟你对话?哦,不对,赵王已经说不了话了。”   “贱人!”   冉铭一掌推开了副将,扑到城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囚车里铁链锁的父亲,嘶吼着:“放箭,放箭!把他们全部射死!”   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一片箭雨落下。   韩飞镜挥动手里长刀,掉转马头就往回跑,身后的盾牌手举盾迎上,掩护她回到了阵中。   张欧抬手下令:“把赵王押到阵前。”   几个士卒打开囚车,将赵王冉兴拖出来,用刀架在脖子上,几把推到了阵前。   “赵王世子。”张欧扬声喊道,“劝你放下兵器,乖乖打开城门,迎我军进城,否则当场诛杀赵王。”   “不,停下!”冉铭叫停了弓箭手,看清被刀架着脖子的父亲,心里跟油煎似的,“老匹夫,敢动我父亲,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世子冷静,莫要遭了他们的道。”老将在旁拼命拦截劝阻。   冉铭一掌推开:“那是我爹!是我爹!”   “不,他根本不是赵王!”老将嘶吼,“世子看清楚了,赵王武艺高强,怎会是这副样子。”   见他已经丧失理智,劝阻起不到作用,老将当机立断夺了旁边弓箭手的弓,瞄准押在阵前的赵王冉兴,一箭射下。   那一箭射中了肩膀,赵王痛呼一声,歪倒在地,老将还没停手,又接连射了三箭。   北地大军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片死寂。   出手太快,果决到冉铭都怔住了。   老将把射完的弓箭往地上一扔,握住冉铭的肩,气势雄浑地吼:“世子看清了,这是李行弱找来的假货!是敌军奸计,意在欺哄我们打开城门。真正的赵王早就被他们杀了,世子作为唯一的嗣子,理该继任王爵,成为新的赵王。”   冉铭被那句“新的赵王”砸昏了头。   他喘着粗气,看着老将继续向传令兵下令:“听着,赵王有令,城下只是假冒的死囚,全部射杀,不留活口。”   城头将士面面相看,短暂的迟疑后,箭雨再次落下。   张欧见状,示意传令兵:“鸣金收兵。”   命令下达,大军有序地后撤。   韩飞镜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赵王,又看了眼那个老将。   “姜还是老的辣,眼都不眨,就把自家主君杀了。”她说道。   “他在逼冉铭下决心。这一箭射出去,冉铭就没有回头路了。”谢桓鸾顿了顿,“不过……这老将越矩行事,随意射杀主上,等冉铭回头清算,不会有好下场。”   “搞不好看到赵王尸体,回去就会发难。”韩飞镜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咱们也该实行第二步计划了……唉唉,你去哪?”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谢桓鸾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阵后方向疾驰而去。   韩飞镜急忙回身看了眼城楼,大纛下已经空空如也,冉铭不在了,只剩几个副将还在观望。   谢桓鸾马不停蹄,一直找到赵王尸体。   还没完全断气。她跳下马,刷地拔出刀,刺了赵王胸口一刀。   赵王本来就布满箭孔的身体原地痉挛了两下,头便歪向一侧,彻底不动了。   补完刀,她最后一次确认,不再逗留,赶紧上马归队。   大军没有强攻,直接撤回了营地。   “真是莫名其妙。”   盈樑觉得挺憋屈的,一张脸拉得老长。他想不明白,明明优势在我,却不趁机强攻,一鼓作气拿下未城,偏在这时候收兵回营,到底会不会打仗。   他一路嘀嘀咕咕回了营,把缰绳丢给亲兵,抬头就看到韩昭阳刚从另一匹马背上跳下来。   盈樑心里那点郁闷顿时散了一半,贱兮兮地凑过去,肩膀往人身上一顶:“多久没见,咱们韩公子都混成人样了。”   “唉,千努力万努力,都赶不上有个权势滔天的好娘啊。”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韩昭阳故作不懂:“你混不成人样,是因为你娘不行?”   盈樑噎了一下:“哟,咱们韩公子硬气了。”   韩昭阳以前是听不得他说这些话的,现在嘛,就觉得是个高子大点的傻子,哪个好人愿意跟傻子一般见识。   他不屑搭理,把剑往腰间一别,甩开步子走。   “走那么快干嘛,倒是等等我。”盈樑坚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追在后头,“今天我可是看出来了,你姐样样都比你厉害。”   “说说,什么感受?会不会有危机感?你想一想,郡王嗣子可就一个啊,就你那三板斧,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跟讨人厌的苍蝇似的,嗡嗡嗡,追着韩昭阳吵。   “不过你命是真好,有个只手遮天的娘,还有全心全意替你打算的爹,你就算是再不争气,争不上嗣子,也能弄个不小的官当当。不至于像从前,给个末流官位,一眼就望到头了。韩昭阳,你说你命是不是挺好的?”   韩昭阳一句话没应,他说他的,自己走自己的。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盈樑都觉得不可思议。   人家不出声,他没颜面,拿胳膊用力顶了一下:“哑了?说到你的痛处,说不出话了?”   韩昭阳丢了一个眼神,很烦躁:“以前你败在我母亲手上时,还会大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现在……”   他鄙夷的目光从头扫到脚:“自己赶不上,就竭力诋毁贬低。哼,我听人说,诋毁比努力更容易。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盈樑被他一句话怼得愣住,一下子炸了毛:“喂,你那什么眼神?你得意什么,别以为打了几场仗,有了战功,就觉得比我厉害,不把我看在眼里了。”   韩昭阳懒得搭理。   盈樑不服,还要再追,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哪个龟……”他回头一看,对上韩飞镜黑成锅底的脸。   “干嘛呢?”韩飞镜眯着眼,“破坏我和韩昭阳的关系?”   盈樑跟她不熟,可不敢乱说话,咂咂嘴说:“太久没见,叙旧罢了。再说,你们关系如何,是人尽皆知的事,怪不到是我破坏吧。”   “你觉得我会信。”韩飞镜掸灰似的拍打他盔甲,“我们关系怎么样,那是关起门来一家人的事,你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还有,我们姐弟在南境、西境并肩作战,就算没人教我们辨别人心,也看得出来谁是鬼,谁是人。这有些人呢,明的不行就使阴的,心不用在正道上,看来看去,大概是家学渊源。”   这是在含沙射影,说他娘孟天骄假传遗命一事。   盈樑脸上挂不住了:“韩娘子,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   “你也知道难听了,那刚才阴阳怪气骂韩昭阳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听。怎么,火星掉在自己脚背上,知道喊疼了?”   韩飞镜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肩膀,居然将他这个壮硕的个子戳得晃了一下。   “另外,以后见到我,请称一声韩将军。我跟你虽不同营,职级上也是你的上官。你不懂规矩,就跟你娘多请教,别在外头丢人。”   盈樑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韩飞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警告你,少给我搞破坏,不然我就去禀告戎帅,说你挑拨离间,祸乱军心。”   盈樑脸更沉了。   看着韩飞镜大步走远,他往地上轻啐了一口:“得意个什么劲。”   韩飞镜把盈樑抛在身后,一阵小跑,赶上韩昭阳,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是榆木脑袋吗?别人说你不知道还嘴,那张破嘴长着光会吃饭是不是!气死我了,出去别说我是你姐。”   韩昭阳:“我从来没在外面强调过关系,别人也知道你是谁。”   “会顶嘴了,能耐了。”韩飞镜气结,正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笑声。   “呀,吵架呢?”   乞弗兰祉走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我以为你们姊妹间并肩作战,已经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袍情义。”   韩飞镜翻白眼:“我才没那个闲工夫跟他吵。我现在一心建功立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只会影响我的追求。”   “那刚才是谁把孟天骄家的小子骂到还不了嘴的?”   “我那是反击。”   说到这,韩飞镜突然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跟我娘在南境,怎么跑到这来了?”   乞弗兰祉:“废话,当然是跟阿姑来的。”   “我娘来了!”韩飞镜兴奋地喊了一声,又瘪嘴,“冉铭成不了气候,哪里需要我娘亲自出马。”   乞弗兰祉笑得更欢了:“不知道,只能去问阿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三个人边走边说, 过了两道营帐,到了中军大帐。   帐帘是掀开的,里面透出灯火, 还有说话声。   韩飞镜最先进去,探头一瞧。李行弱站在铺了舆图的帅案后面, 拿着竹棍在上面指点,跟张欧和谢桓鸾推演行军路线。   “大行台。”韩飞镜喊道。   李行弱抬头,在她和韩昭阳、乞弗兰祉身上扫了一圈, 放下竹棍:“进来。”   三人到了帅案前, 见舆图上做了新的标注。   韩飞镜眨眼:“大行台突然驾临未城,是有新的安排?”   李行弱撩袍落座:“没有安排, 一切照计划行事。”   韩飞镜跟韩昭阳互看了一眼,都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那大行台来是……”   李行弱展开扇子摇了摇:“到营地来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行军打仗。你们夜里警醒些,让巡逻的士兵把眼睛擦亮, 谨防偷袭。”   张欧转向谢桓鸾:“归降的那批北地营兵,底细没有问题吧?”   谢桓鸾回道:“没有问题。北地营兵都是抓的壮丁, 温饱不保证,军饷更是少得可怜, 一个月发下来的铜板连米粮都不够。唯一拿捏他们的是在北地的家人,怕跑了连累家里老小。”   “归降的这批营兵,到了咱们南境,能吃饱穿暖, 有军饷拿,打胜了还有犒赏和功绩。百姓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他们得了好处,哪里还愿再回到那个虎狼窝去送死?这些营兵之间,要么是同村老乡, 要么沾亲带故,让他们去城下喊话,不就是最好的说客么?城头上的亲人老乡听了,心里还能不动摇?”   乞弗兰祉笑起来:“还要多亏大行台当时的先见之明,收服了赵王带的那批人,今天全部派上用场了。”   韩飞镜接话:“林大郎那里已经商议妥了,他有不少同村的在北地大军里,到时候分派到四座城门轮流喊话。要是这都不动摇,那就强攻。我观察过了,未城比西境那些城关好打,石炮火药砸上去,要不了半天就搞定。”   乞弗兰祉插嘴:“想什么呢,我们要的是北地大军,不是杀了他们。要是劝降过来,变成咱们的兵,可比攻城划算。”   “也是。”韩飞镜又想到一个问题,“我看那个老将威信颇高,都很听他的命令,底下亲兵肯定是死忠。如果冉铭为了大局,暂时不会清算这个老将,有他坐镇指挥,咱们还要费点力气,这战估计没那么快结束。”   李行弱听着大家说了半晌,慢悠悠合拢扇子,在案上叩了两下:“给冉铭传一封书信,告诉他赵王在我手里这些日子,是如何的生不如死,而他还纵容部下射杀了自己的父亲,不管是形势所迫出于无奈,都该为赵王之死给一个交代。然后把所有的攻城器械押到阵前,让对面知道,不是我们不想动武,是我们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谢桓鸾点头:“末将观察下来,这个赵王世子跟赵王性格一样冲动易怒,遇事沉不住气。他收到这封信,必定暴跳如雷,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只要激怒他,这借刀杀人就成了。”   “对咯!”韩飞镜一拍大腿,“咱们只需要点火,让内部乱起来。”   张欧欣慰地捋起胡须,看向李行弱:“咱们的年轻人悟性越来越高,单个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但是这事还没行动,结果尚未可知。三个人攥着拳头,多少还是紧张的。   李行弱说:“别紧张,平常心去打。仗打了这么久,哪一场不是从没把握打到有把握的?”   她把扇子腰带一插,起身道:“开火了,吃饭去。”   见她起来,其余人也都跟在后头。   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营地里炊烟袅袅,饭菜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篝火旁,有士卒让出最好的位置,端来胡床。   李行弱刚坐下,孟天骄带着儿子盈樑、几个副将过来了。   “不知大行台驾临,未及远迎,失礼了。”孟天骄揖了一礼,态度恭谨。   “孟将军,别来无恙。”李行弱在战场看着这个故人,有些恍惚。   曾经一起苦熬的那些日子,不是作假的。如今再看她,一身半旧的甲胄,黑发里参杂银丝,眼角堆了皱纹,已经找不出多少当年的影子。   她指着身边的位置:“军营的粗茶淡饭,不知道孟将军还吃得习惯么?”   “甘苦同当,末将一直都记着,不敢忘。”   孟天骄坐下。盈樑坐到了身后,偷偷抬起眼,就被韩飞镜一个眼神瞪住了。   韩昭阳盛来一碗肉糜菜羹,李行弱接过碗,吹了吹热气,道:“孟将军,你来接管雁州,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孟天骄刚端住碗的手抖了一下:“君命难违。”   李行弱微笑:“在朝廷深耕二十多年,区区君命,岂能难到你。孟将军,这是你的退路,还是你的进路?”   孟天骄觉得自己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她眼前,什么都被看透了。   “末将愚钝,二十来年所作努力,也仅仅是想分到一片屋檐,几片薄瓦,有个遮风的地方苟活罢了。”   李行弱:“你不是蠢人,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告诉你,活下来的最好办法,是择良木而栖。”   看向孟天骄,她端着那碗羹汤,一口没动。   “孟将军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心里越不过的那条天堑,是因为我活着揭穿了你的谎言,让你无法立足?”   孟天骄手里的羹汤洒了出去。   李行弱按住她的手腕,唇角勾起,用只有两人的声音道:“但凡孟将军脸皮厚些,心宽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便还能像从前一样把酒言欢。孟将军如果还是过不了这道坎,就要尽早想好,下次要如何跟我见面。”   高希夷、冯瞻、卞可及……都是活生生的先例。   孟天骄扣紧碗口,周遭那些说笑声都消失了。   从张欧被派来雁州的那一刻,她的举动已经被监视了。   李行弱大军的铁蹄已经不可阻挡,这就是大势所趋。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吃完那碗羹汤,又是如何告辞离开的。   盈樑看出她脸色的变化,还没走远就开始追问:“娘,她到底说了什么?你出来状态就不对。”   她有些失神,看了眼这唯一的儿子,问他:“如果你娘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当如何?”   盈樑云里雾里:“娘说什么呢!还有,我们就非死不可吗?”   孟天骄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这是个傻儿子。   下一句盈樑却说:“娘如果死了,那儿子就替娘收尸,再去陪娘……”   “娘,你跟她说了什么?”韩飞镜也发现孟天骄脸色不好,好奇地问。   李行弱埋头干饭,不说话。   韩飞镜便不问了,哼哼道:“盈樑那小子真讨嫌,天天摆一张臭脸,嘴里也憋不出好屁。娘,要不我把他给咔擦掉。”   “杀人不好,”李行弱说,“要修身养性,别动不动就杀人。”   韩飞镜:“……”   营地上的炊烟飘散开来,将士们吃饱喝足了,收拾完锅碗瓢盆,陆续回了营帐。   计划在夜幕降临时候开始实行。   文书用辛辣的文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函,措辞尖刻地把冉铭阴阳了一遍,当天晚上,信使揣着这封信,去了未城。   彼时未城城内,赵王千疮百孔的遗体已经被收回来。   冉铭和北地将军全都围在床榻前垂泪,不敢相信眼前不成人形的人会是赵王。   身上除了箭伤,还有刀伤,就没有一块好肉,这些都是新伤不必说,更让人震惊的是,赵王的舌头没了,手指断了几根,太医说眼睛也瞎了。   要不是那张脸,没人敢承认,在北地纵着豹子伤人的赵王,居然是这个下场。   将军们低着头,房间里气氛压抑到连气都不敢出。   忠君那些道理暂且抛开,老将军那一箭,也确实让赵王解脱了。   可冉铭不那么想。他跪在床前,手指攥着父亲的手,牙关一直在打颤。父亲已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如今还被部下射杀,他心里如何能过去这道坎。   冉铭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而随着信函递进来,那些冷嘲热讽的字眼像最锋利的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尊严。   “畜生!”冉铭猛地将信撕成碎片,拔剑指向老将军,“都是你,你这个老匹夫!我今日便砍了你,以祭父亲的在天之灵!”   那一剑劈下去,其他副将哪怕已经扑上前,抱住冉铭的胳膊,还是斩断了老将军的发髻,割伤了脸。   屋内一片混乱,连枝灯被剑劈得站不住脚,摇晃着往旁边歪去。   不多时,未城城楼燃起了大火。   南境驻军大营的将士们,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天机。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张欧打了几十年仗,哪里见过这情形啊,激动地一头爬起来,穿戴上甲胄,即刻整顿大军出发。   别说是他这个主帅,谢桓鸾几个年轻人也没见过这架势,再好的瞌睡都醒了个干净,一个个兴奋得像是掉进了金山银山,一路上把马都催出残影了。   索性营地不远,没多大一会儿就赶到城楼下。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在那片火光上,掩饰不住激动,笑出了猴叫。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乱了,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影,那些哭喊声、房梁断裂塌陷的噼啪声,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作恶多端,老天都看不下去要收他了。”乞弗兰祉扯着缰绳,往李行弱身边靠近,“阿姑,现在打吗?”   李行弱原本是可以不来的,但这鬼热闹不看,她会少很多乐趣。   “大火烧了南门,他们自顾不暇,只有逃命的时间,没有御敌的时间。按计划去喊话,只要脱下盔甲、放下兵器投降,我们绝不趁此放箭。”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攻城时机了。   南门已经陷入火海,防御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重点在其余三个城门,那里没着火,能劝降下来是最好的。只要告诉他们南门已经攻陷,他们投降就能享受北地归降兵同样的待遇,三座城门拿下轻松无比。   谢桓鸾、韩飞镜、韩昭阳三人,每人都带了一队北地兵,分别去三个城门。   按照对策,让北地兵用家乡话向城头喊话。   凡是放下武器出城投降的,一个都不杀,甚至可以编进南境驻军,享受同等待遇。而继续抵抗的,等一下万箭齐发,谁都跑不掉。   十几个嗓门大的北地兵,站在盾牌后面,喊得大地颤抖,把因为失火而不安的北地兵喊得两股战战。   “城上的弟兄们,我们也是北地来的,是跟赵王一起来的。我是赵家村的赵老四,城头上有没有赵家村的?有没有?”   “不管有没有,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被强征入伍的。还记得刚被抓走时,我娘跪在地上乞求,他们一脚把我娘踹翻,我娘吐了血,断了肋骨,差点没挺过来。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入伍的,还记得吗?”   “咱们被迫替赵王卖命,替他守城,可他有拿咱们当人了吗?不给饱饭吃,不给厚衣穿,不听话就绑了咱们爹娘和姊妹当人质。要是敢跑,就杀咱们的妻儿老小,烧咱们的房子,收咱们的地。这口气你们就一直忍着吗?”   城下士卒轮流着喊,城头的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弓一点一点往下放,神色都在松动。   守城的副将急了,涨红着脸叫吼:“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放箭,放箭!”   见人站着不动,他把人一把推到墙头:“射啊,都想死是不是?”   “将军……”士卒们哆嗦着,牙齿都在发抖,“底下、底下可是我们的弟兄。”   形势正胶着,底下又开始了下一轮喊话。   “兄弟们,你们家里也都有人在赵王手里攥着,是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个不快,就拿妻儿老小威胁?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不是一个村,也是一个县,一个郡,吃着同一条河里的水长大。你们的苦楚,我们都是经历过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行台把咱们编进南军,给一样的军饷,让咱们建功立业,还把家里老小接到南境来,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提心吊胆,遭受那些贵人的打骂。大行台也给了承诺,就算不入伍,也能得个活计,养家糊口足够了。你们不信吗,那就看看我们这些弟兄,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里,后方战鼓擂响了,鼓声轰轰轰,像雷声滚过大地。随后巨大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那些云梯和投石机巨大高耸,压迫感显出狰狞。   黑水一样的大军呼喝着往前推进,北地归降兵们也一起鼓噪,声势格外震撼。   “弟兄们,乡亲们,看看这些器械,攻破未城不过一眨眼的事。但咱们的大行台仁慈,念及是亲人同乡,愿意给一个机会,让我们来前线劝降,给大家一条生路。乡亲们,不要再为暴虐无道的赵王父子卖命了。他们一家不做人,拿你们当柴火,烧完就完了。你们为这些烂人而死,他们可愿意替你们赡养妻儿老小?你们为他们的私欲而战,却让那些西瀛人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值得吗?”   说到激动的地方,大家声音都哽咽了。   一个北地兵眼泪哗哗往下淌,用粗糙的手指狠狠一抹脸:“我是杏花村的石三,堂兄石大也是北地大军里的一个。兄长,你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要是死在城头上,咱奶咱爷就活不成了。走吧走吧,跟我去南境过人过的日子。大行台说了,归降就是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城头骚动, 安静了片刻,还真有人应了。   “真是杏花村的石三?不,他们说石三被害死在南境了。”   石三哭道:“兄长, 我真的是石三。记得你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吗?是你十岁那年,我们上山挖草药, 你从悬崖摔下去磕到的,还是村头刘老汉给你治好的,你忘了吗?”   石大吸了一口气:“真是石三, 你居然没死!”   他扔下了手里的弓箭, 扑在垛口上,睁大了眼睛, 往昏暗中费力地辨认。   身边的士卒也都伸长脖子,看底下黑压压的大军。   “石哥, 确认是石三吗?”   “太黑了,看不到啊。可是听那个声音, 是有些像石三!”   见城上闹闹哄哄,已经不听副将指挥, 谢桓鸾连忙提醒石三:“继续喊话,他们已经动摇了。”   石三顿时热血沸腾, 哑着嗓子继续喊:“兄长,快跟同乡们说,南门沦陷,他们抛弃你们了。让大家快打开城门, 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   石大转身看聚到身边的同乡,大家脸上是犹豫、恐慌、无助。   他们有的是姻亲表亲,有的是邻村同县,就算不是同村一起长大的, 也是一路扶持过来的。   “弟兄们都听到了吧?”他忿忿地说,“赵王世子把我们抛弃了。”   “石哥,既然是石三,那一定不会骗我们。”   “石哥,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   “……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来送死。”   所有人交头接耳,没了战心,只有回家的心。   其中一个年轻士卒哭了,咬着牙大骂:“他狗老子养的,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真要我们打,也该跟西瀛那群狗贼打。”   这话虽粗,却点燃了士卒们的愤怒。   “石哥,你见识多,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发话吧!”   “反了你们了!把弓举起来,举起来……”副将冲过来,左看右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都丧失了斗志。   看着情势越来越严峻,气得他脸都歪了,大步往石大这边冲,唾沫横飞地吼:“谁让你们停手的!把弓举起来,往下射,射死那些喊话的叛徒!谁敢放下武器,全营军令处置。”   人都站着不动,副将急得一掌推开石大,夺过一把弓,自己搭了箭就要往下射。被夺了弓的士卒猛地按住副将的手,嘴唇哆嗦着:“将军,求你了,我舅我叔可能就在下面……”   副将胳膊肘一顶,把人搡开了。那士卒摔在地上,没站起来。   “他急的是他的荣华富贵,跟他求什么情。”   士卒们怒了,揪住副将的胳膊,把人推在地上。   副将摔了个四脚朝天,指着全部围拢过来的士卒:“反了反了,别忘了,你们的家人可都还在北地——啊!”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石大这一拳打得又重又狠,身后的人不管胆大的,还是胆小的,全都带上豁出去的劲儿,把拳头往副将脸上招呼,又把那些校尉和亲兵什么的全拉过来一顿狠揍。   “狗屁军令,这仗老子不打了!”   “弟兄们,宰了这些狗日的,咱们回家去。”   “对,杀了他们!”   石大拔出刀,在副将惊恐的目光里,一刀插进胸膛。   副将脖子一歪,当场断气。   将领一死,将士彻底乱了,城头的士卒纷纷把弓掼在地上:“冲啊,杀了赵王亲兵,去开城门。”   越来越多人拔刀往城楼下冲,一边跑一边喊:“兄弟们,打开城门,回家去!”   混乱中,沉重的城门吱嘎吱嘎,打开了一道缝,像巨网破开大口,乌泱泱的人从夜色中漏出来。   一个时辰内,三座城门陆续升起了信号。   南门方向,张欧已经率军攻进城门了。   和李行弱在城外督战的乞弗兰祉看到这一幕,笑得直拍盔甲:“好家伙,这一仗打得当真痛快。”   城楼被大火彻底吞噬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   李行弱却很平静。   “阿姑真沉得住气啊。”乞弗兰祉笑呵呵地揶揄了一句,突然好奇地问,“接下来阿姑去哪里,可是要回南境?”   李行弱很是淡定:“不,去朝天,节制天下兵马。”   乞弗兰祉惊讶,但眼睛里很快闪烁起兴奋的光:“……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多年。”   夜晚的秋风从内城吹来,带着大火灼热的温度,吹动着两人甲胄下的衣袍。   未城的仗结束了。   大军整顿完,已经是三日后。   城楼烧塌了,修缮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主要是处理尸体。   在清理那片废墟时,找到了几十具烧焦的尸体,专门让归降的士卒去辨认,认出了赵王和老将,还有两个副将。   赵王世子冉铭没找着,但罗网锁定了行踪,发现他在往北逃。   谢桓鸾说:“京畿还囤了十万北地营兵,他只能回那儿去。”   韩飞镜说:“想都不用想,那可是他唯一的筹码,再丢了,老巢都回不去,等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行弱坐在案后,缓缓摇着扇子:“归降的北地兵有多少,统计好了?”   谢桓鸾回:“归降的北地兵除了以前战死的,剩下四万一千余人。这一次劝降效果很好,有人带头,后头都跟着投了。统计下来,被乱刀砍杀的、踩踏致死的、城楼坠亡的、趁乱逃走的,还有三万七千余人。”   她掏出一卷名册,呈到案上:“名册都在这了,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翻开:“冉铭能拿出手的家当,都是各郡县抓来的,战斗意愿不高。这三万七千多人问过了没有,他们后面如何打算的?”   “问了。”韩飞镜哼了一声,挺不高兴的,“咱们白费力,一半人居然要回乡,剩下一万八千多人,还有几百人要退伍去南境找活计谋生。”   “一万多人已经够多了,强求无益,你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完美。”李行弱倒是无所谓,“不过得明白告诉他们,回乡自费,那些留下想找活的,问他们去不去东南船场造船。”   “对哦,我都没想到这个。”韩飞镜拍了拍脑袋,“船场空缺很大,需要的船匠实在太多了,咱们至今还在招募。”   “留下参战的,怎么安置的?”李行弱又问。   谢桓鸾回答:“把他们单独编了营,操练和吃睡跟咱们隔开,兵器暂时不发。等观望几天,没问题了再重新编队,一来避免他们拉帮结伙,二来也让大家尽早融入,免得区别对待,也利于协作。”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示意帐门前的人:“你进来。”   众人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很怪的人,包裹严实,脸上戴了面衣,浑身裹的黑袍,全身上下唯一能让人辨别的,大概是束在小臂上的黄铜臂鞲,是豹头浮雕的样式,很特别的造型。   “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都没声。”韩飞镜嘀咕着。   那人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案前,拱手道:“主君。”   “冉铭最快多久到京畿?”李行弱问。   豹卫回道:“跟他一起逃走的人只有五个亲信,没走官道,抄的小道,速度再快要七八日。”   “囤在京畿的北地兵现在是谁在统兵?”   豹卫再回:“赵王世子最信任的部下,车骑将军龚沧。”   李行弱点头:“把冉铭盯紧,有任何动作都要立刻回报。”   “是。”   韩飞镜:“现在就是抓他的最好时机,大行台为何不抓他?”   谢桓鸾也道:“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是急着回去巩固军心。冉铭性情暴戾,不可能罢兵,搞不好这十万人被逼上绝路,会抱团死战。”   李行弱手指敲着帅案:“冉铭死了,他的几个儿子还在,残部退回北地,还会有第二个冉铭起来,即便不再南下,也能割据北地称霸,成为一方大患。所以这一仗,不是把冉铭抓住就完事了,是要把赵王一系连根拔起,不能叫这把刀悬在我后背。”   她目光落在舆图上。冉铭的儿子们、根深蒂固的赵王旧部、在暗处支持的盟友,都必须拔除干净。   她看向文书:“向天下发布檄书,由我节制天下兵马,以扫除叛贼冉铭、入京勤王为号,北上讨贼。”   “是。”   文书领命下去草拟檄文,其余人也陆续起身告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转眼间,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张欧和孟天骄继续留守雁州,由韩飞镜领五万兵马,偕谢桓鸾、韩昭阳、乞弗兰祉北上。与此同时,朝天也传来了冉铭逃回京畿的消息。   李行弱在未城停留的最后一晚,伏维则从南境而来,带来了武师的后人荀皈。   虽然未城烧成了一捧灰,拿不出好东西,李行弱也还是尽力款待了这位武师后人。   荀皈二十多岁,穿的是半旧的短褐长裤,脚上一双草鞋,面庞黝黑,一笑露一口白牙。看着不高,肩背倒还宽厚。   饭桌上,李行弱问:“你父亲可好?”   荀皈道:“父亲有老寒腿的毛病,走不得远路,其余都还好。他收到王老的书信,得知大将军在打硬仗,正是用人的时候。他走不动了,便催着我赶紧来。”   “你祖父……几时走的?”   “新朝建立的第三年春。”   是她中毒昏迷那年。   提到逝者,荀皈没有太伤感,乐观地说:“大将军出事后,他身体就不好了,一直拖着,没熬太久就去了。索性我这个孙子又替他老人家见到大将军了,将来九泉之下碰面,他老人家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李行弱感慨:“我几岁开始便受荀老指点,这情谊一直记着。如今他走了,你又替上来了。”   “应该的,祖父留下遗训,大将军有需要,荀家子孙不能坐视不理。而且大将军击退西瀛、安定乱世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那句话怎么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懂得不多,但有手有脚,能出一点力,都是在给后辈儿孙积福。咱们做的,可不是无用的事。”   荀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来也确实惭愧,祖父是数一数二的武师,教出无数豪杰。就我生来愚笨,只学到一点皮毛,劈柴担水还轻松些,打仗怕是不如各位将军。爹也知道我的三脚猫功夫,说哪怕给大将军牵马坠镫,那也是出力。”   “别听你爹说,他那是谦虚惯了,我就很不喜欢。”李行弱拍他肩膀,“你既然出来了,就别劈柴担水了,挣点功勋,让家里也好过些。你不想你孩子过好日子,我还不答应。”   “咱听大将军的。”荀皈说道。   “你自己来的么?”李行弱问。   “家里人多不方便,刚开始是打算自己来的,等情况好了,再接一家老小来。”荀皈顿了顿,“但突然有故人女眷要去朝天,拜托同行护送,我到底是男子,同行怕有损女眷名声,父亲就让我把内人带上了。如今她们都安置在南境客邸。”   “什么,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大口吃着饭的伏维则一整个无语,“怎么没跟我说。这下好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把人家丢在外头不闻不问的。算怎么回事,算我们堂堂北斗府不懂待客之道吗。”   伏维则气鼓鼓。   荀皈尴尬了:“当时太激动,忘了跟小娘子细说。不过、不过出来的时候,我跟媳妇通过气了,傍身钱也是准备够的,不会饿肚子的。”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伏维则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我的天,居然会有你这么心大的人。”   李行弱也摇头:“你是真不会办事。既然侄孙媳妇来了,就把人带到府里,丢进客邸,让人怎么看我,偌大的北斗府还住不下我的侄孙媳妇。”   荀皈懵了:“那怎么办?我套上马回去一趟。”   伏维则瞪眼:“你说呢?”   “罢了。”李行弱看伏维则,“你传信给张管家,去客邸把人接回去。”   “知道了。”伏维则哼了哼。   荀皈憨厚一笑:“那就谢大将军了。”   “不谢。”她错了错牙。   看这个侄孙,越看越像大聪明。   再不聪明,也是个劳力。就像他爹说的,牵马坠镫当个小兵都行。   李行弱就这样把大聪明收下,带着上京去了。   赶路期间,朝天的消息一条没错过。   首先是五万大军陈兵在京畿以南,和朝廷禁军合围,其次是冉铭把周遭占据的地盘扫荡一遍,端了粮仓,收刮了粮草。   李行弱赶到军中,问是怎么回事。   “冉铭这段时间没出战,却也没闲着。”谢桓鸾指着京畿舆图,“他不打,也不撤,回朝天就干了两件事。一是把京畿周围的两座粮仓端了,全部运回营地。二是把那十万营兵的布防重新做了调整,把最精锐的一万人挪到了中军大帐周围,重点保护他的安危。”   “他大概是打怕了。”谢桓鸾说。   韩飞镜:“毕竟从那场大火逃出来的,惜命。”   “他是打算想跟咱们耗?”李行弱眯眼,“还是打算最后决战?”   谢桓鸾:“有了那些粮草,十万人守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等冬天来了,天寒地冻的,辎重后勤会被拖得很长,我们的将士会被拖得很烦躁。”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冉铭这狗东西打仗不咋样,倒是很会恶心人。”   李行弱还没想到是哪里不对劲,一下就被点了出来:“谁给他出的主意?车骑将军龚沧?”   “应该不是。”谢桓鸾摇头,“打探过了,龚沧应该想不出这破招。”   韩飞镜摩挲下巴:“那怎么解释。难道他请鬼神上身了?”   现在情势走向太混乱了。   “大行台,先按兵不动为好。”谢桓鸾有些不安。   李行弱想了想:“京畿的北地兵,你们真的打探清楚了?”   “是,受冉铭重用的几个将领都摸过底细了。”谢桓鸾道。   李行弱敲着长案:“他端掉粮仓,那便断他水源。给凤靥传信,京城所有臣民准备储水,三日内切断水源。”   帐子里的将军们都看向她。   谢桓鸾:“断水也会影响京城百姓。而且动静大,冉铭会有所防备。”   “……这事没那么简单。”李行弱按了按额心,“先按兵不动,让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回到营帐, 伏维则忙着整理床铺,嘴里没停歇。   “府主,北地不出战, 我们要一直围困下去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怪。”   “不会围下去。”李行弱啃着瓜果, 神色一顿,好奇地问,“你觉得哪里怪?”   “太安静了。”   伏维则把床扫干净, 铺开一床薄被子:“我虽然没有参与未城一战, 也有耳闻。那个赵王世子在北地招兵买马,看着野心勃勃, 不似简单人。但经过未城一战,看出他这个人冲动, 根本配不上野心。如果不是有部下规劝着,他只怕都死在未城了。”   李行弱把果核扔到了案上, 抓过一条帕子擦手。   “小丫头,你又成长了。”她道。   “府主, 我今年十五了。”伏维则眉眼笑开了,过来帮她宽衣, “跟府主这么多年,我可学了好多东西。干娘说,我就算不为官,不打仗, 也能凭这些见识把日子过好。”   李行弱把衣裳换了,挽好袖子,亲卫在帐子外面喊人,说是饭菜好了, 伏维则应了一声,出去了。   出去一趟回来,提了满盒饭菜,跑得气吁吁。   “府主,宫里来人了。”   伏维则激动得不行,把食盒打开,摆放好碗筷:“今晚是宫里赐下来的御膳,不用吃军粮。”   行军的饭菜大部分是干粮,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热乎饭,比不上家里吃喝。但她才到朝天,皇帝就派了使者,快马送来了丰盛的酒肉。   李行弱坐到案前,伏维则递上一双筷子。   “试毒人尝过了,府主可以放心吃。”她笑嘻嘻地说。   李行弱吃了两口,问:“来的是哪个?”   “内侍长袁福,还跟了一个小黄门。”   伏维则瞅瞅外面,掩着唇说:“小黄门就是去年差点被赵王一脚踹死的那个。干娘把他治好了,送到宫里去当差,如今都混到袁福身边去了。”   “我知道。”李行弱道。   “府主知道!”伏维则惊讶过后,就忙闭了嘴。她也是有阅历的人了,知道言多必失,所以还是不问了。   李行弱笑笑:“过一会儿让他们进来。”   “得令。”   等她吃过饭,伏维则收拾好碗筷,出去了一趟,把宫使袁福带过来。   袁福恭恭敬敬,白胖的脸上带笑:“奴奉陛下之命,特来恭迎大将军入京。陛下说军中饮食粗,大行台在外征战辛苦了,等回了京,再设宴接风。”   “陛下龙体如何?”李行弱问。   “陛下一切安好。”袁福道,“只是近日忧心国事,睡得不安稳,听说大行台到京了,心里才踏实一些。”   李行弱目光在袁福脸上停了片刻,又无声扫到跟在后面的小黄门。   小黄门全程弓着背,垂着脸,姿态谦卑。   “代我向陛下问安。”她道,“待叛贼平定,我再进宫谢恩。”   “是。”袁福躬身,“奴一定带到。”   “回去复旨吧。”   袁福和小黄门躬了躬身,退下了。   把人打发走,军中无事,李行弱出去逛了一圈,被乞弗兰祉和韩飞镜两个闹得耳朵疼,她找了借口,揉着额头回帐了。   回营帐也只有睡觉,秋天天气渐渐凉了,她蒙上被子,打着轻鼾睡了。   半夜,当值的亲卫进来时,她睡得死气沉沉,根本起不来床。   “什么时辰了?”她打着哈欠问。   “快寅时了。”亲卫把外袍抱来给她,“人在外面候着。”   李行弱嗯道:“别点灯,把人叫进来。”   亲卫出去,一道黑影随之进来。   浑身裹着黑袍,凑近了才露出一张脸。虽然大帐里光线昏暗,还是依稀能看到一点熟悉的轮廓,是今天跟袁福一起来的小黄门。   “观雷,皇帝最近有什么异样?”她问。   观雷恭敬回话:“年初陛下还在坚持上朝,没过多久又把朝政丢给了尚书令和侍中,镇日和宫妃在玄武湖玩乐。”   “六月的时候,陛下突然病了一场,说是风寒,不严重,但奴偷看了诊籍脉案,写的是肾精亏虚,早年就因房劳亏了底子。从那以后,龙体一天不如一天,时常喊累,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虽然还是会传召美人侍奉,但次数比从前少了。上月陛下去了趟玄妙宫,带回来一个道士,给那道士专门辟了一间丹房,让炼制一些促进睡眠的丹药。”   冉隆也知道那东西不好,否则中间不会停止服食。如今又重拾丹药,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   作死了也好,省得她动手了。   “不用管他。”李行弱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动静?”   观雷想了一瞬:“有,荣安长公主很少进宫,上月起频繁进宫,偶尔还在宫里住几日。陛下召她说话时屏退左右,闭门一谈就是大半日,进去侍奉的都是驾前心腹,奴靠近不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这次是赵王世子逃回京畿之后,荣安公主才离宫。”   又是荣安公主。   随着冉铭举兵南下,这个荣安公主的存在感觉越来越高了。   李行弱转动手扣扳子,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帐外传来马嘶,应该是巡逻士卒在换哨了。   观雷侧耳听了听,转过头来:“奴不能久留,内侍长那边久了看不到人,该起疑了。”   “嗯,你回去吧。”李行弱道。   观雷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伏维则来送朝食时,都大亮了,李行弱还在床上。   她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道想什么,连人进来都没反应。   伏维则把饭菜端到嘴边:“奇怪,府主吃饭都不积极了。”   李行弱坐起来,端过碗筷。   虽然想不透的事太多了,但肚子不能饿着,复杂的事一应交给罗网去查。   接着几天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凤靥突然从京城来了大营。   “府主,查到了。”   凤靥激动无比,拒了伏维则递的水,上来就把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推到前面来。   女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着竟然有几分面熟。   “耿秋,给你的母亲见礼。”凤靥拉着她给李行弱行礼。   女子直接跪下磕了一个头,哽咽着:“不孝媳耿秋给母亲磕头。不是儿媳这些年不愿陈情真相,实在是事出无奈,不敢轻易吐露真言。”   李行弱有些懵,看向凤靥:“凤靥,什么意思?”   伏维则也呆了一下。   “府主的儿媳,那是……昭阳公子的发妻吧?”她道。   “是。”叫耿秋的女子还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凤将军找到儿家,儿家就知道这事必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儿家索性扮成侍女,跟凤将军一道来见母亲。”   李行弱稀里糊涂的,握住胳膊先把人搀起来:“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耿秋在她对面落座,眼泪还在滚。   凤靥坐旁边,先开口:“先皇驾崩后,陛下去玄妙宫跟张道英问卦,就是那一日,圣人降世的预言流传民间。我们这些年坚持在查张道英的事,找了这些年去玄妙宫见过张道英的人,终于摸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居然真的找到了目击证人。那天明面上是陛下和张道英在屋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耿秋。卑将不敢耽误,用一封书信约了她见面,她也承认了。”   耿秋掖着帕子擦泪:“那年儿家八岁,生了一场病,家母带儿家去玄妙宫上香,打算在宫观小住三日,找那里的道医看看。儿家当时头脑昏沉,走丢了侍女,误进了一间殿房。发现里面没人,儿家意识到走错了地方,正打算离开,门外已经被重兵把守,下一刻张道英就引着当今天子进来了。儿家当时害怕,不敢出去,仓促之下躲进床底,因此听到了今上和张道英发生了争执。”   “原来先皇驾崩时,告诉今上,当年给大行台下毒,是他的手笔。皆因为大行台功高震主,于是就和张道英谋划了一出蛇毒毒人的好戏。但先皇病重时,发现埋葬大行台的墓室有洞,追查下来,才知道张道英留了一手,用的是外域奇毒,并没有真的毒死大行台。于是先皇告诉今上,一定要设法找到大行台的行踪。”   “如果是这样,就都通了。”李行弱把那些细碎的线索串起来,脑子里清晰多了,“皇帝是不是跟张道英做了交易?”   耿秋点头:“今上质问张道英,把大行台藏到了什么地方。张道英说大行台会活过来,甚至还能回归朝廷,但有一个条件。他让今上昭告天下,他的谶言预示了圣人。当时先皇刚刚驾崩,朝廷被权臣把持,今上需要有人收拾这七个把持朝纲的大臣,于是答应了张道英的条件。”   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大白于人前了。   “你,”李行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些年为何没说?”   “不是不想说。”耿秋眼泪流得很凶,“儿家那时大了,知道这是足以杀人灭口的秘密,回去就高烧不退,病到稀里糊涂,把这事透露给了母亲。”   “第二日,爹娘向外宣告我病亡,连夜将我送去北方舅舅家里,对外称是舅舅的女儿。一个月后,就传来爹娘在出行路上被山匪杀害的消息。儿家知道是自己泄了秘,害了爹娘,因此有了心病,决计不敢再和任何人提及。原本以为会把秘密带到坟墓,没想到阴差阳错嫁到了韩家。”   “从大行台还朝那天起,也料到会有今天了。”她哭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大行台,务必提防天子。”   李行弱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她的不幸不是自己造成,也是由自己间接引起的。   “杀人灭口……是皇帝干的?”伏维则攥紧了拳头,“他跟府主表现得那么要好,竟都是演的。”   “咱们这位天子看似很听话,其实是借刀杀人,指挥府主替他清障。”凤靥道,“还好府主早就看出来,他养一虎而逐群狼,要把朝堂重新换血的打算。所以杀高、卞、冯三人,收拾前朝,降伏南方三地,攻打西瀛,都只是府主为了收拢权力顺势而为罢了。”   “他是养到真的虎了。”伏维则抚着胸口,“打铁还是要自身硬,不然玩计谋都像闹着玩。”   凤靥:“他有算计,就是缺乏掌控能力,遇到府主,已经收不了场了。”   李行弱看向耿秋:“这些年你受苦了。”   耿秋摇头。   李行弱看天色晚了,便道:“你今晚在营地歇息一晚,我叫韩昭阳过来跟你说说话,明日天亮再回去。”   耿秋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全凭母亲安排。只是昭阳那里还是不去扰他了,行军打仗,大家各司其职,因家事叫他来,倒是儿媳不懂事了。”   见她这般明事理,李行弱多看了她好几眼:“无妨,这会儿已经换防,不会耽误军务。”   她叫了伏维则:“你带她去,再准备些吃食。”   “是。”伏维则应下,领了耿秋下去。   帐子里安静下来,凤靥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又才继续说:“罗网传回消息,发现红剑女卫的踪影了,那些人就在荣安公主身边。”   李行弱挑眉:“又是这个荣安。”   凤靥:“当时安插了婢女,全都暴露,我们只能派人跟踪蹲守。发现荣安公主出行,身边除了红剑女卫,还有几个侍女,其中一个戴面衣的,身材修长,眉眼跟府主相似,和描述中的李婵娘子十分吻合。”   李行弱手指在案上顿住了。   凤靥答道:“设法查了那些女卫和侍女,都有名册记录,唯独这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份不清不楚,可以确定是失踪的李婵。”   李行弱吸了一口气:“在公主身边,难怪李持功一直都找不到线索。”   “府主要小心,”凤靥道,“皇帝和荣安公主一定有所勾连。”   “继续说。”李行弱作洗耳恭听状。   凤靥压声道:“那些红剑女卫是天子所赐,也是从那时起,荣安公主去寺庙道观的次数更勤了,说是吃斋理佛,实际上是在帮皇帝寻找府主的下落。那些带红剑的杀手带走了李婵娘子,八成是打算用来牵制府主。”   “我听观雷说,她最近频频出入宫禁?”李行弱问。   “是。”凤靥道,“她很狡猾,发现我们的人跟踪,让婢女扮成她出行,误导了我们,自己却消失了。罗网现在到处搜寻她的踪迹,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朝天。”   “没有离开……”   李行弱拧着眉,在案上敲了敲,突然眼前一亮:“确实没有离开,这些天她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   在凤靥疑惑的目光里,她笑道:“她就在北地大营,跟冉铭在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大半写完了,很快完结。 第190章   “可她并不会武。”凤靥想不通, “为何要去军营?”   “将帅不一定要会武,能指挥士兵打仗这就足够了。”   李行弱想了一想,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当时你们查到, 她在北地时和赵王世子多次私下接触,我那时还想不明白, 如今全想通了。”   “皇帝把她封为长公主,凭这份恩典,把荣安变成了他行走在外的一把刀。荣安这些年是以清修祈福为名, 在暗中帮他办外面的事, 找寻我的下落是,去北地见赵王世子也是。所以冉铭逃回京畿整顿大军、劫掠粮仓, 是荣安的谋略。”   凤靥皱眉:“荣安和皇帝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为何要点火自焚, 这些事根本就不利于皇帝。”   “这就是为什么,荣安要让侍女假扮她, 自己悄悄潜入北地大营了。她明面上是皇帝的人,不可能太明目张胆, 所以要偷偷摸摸去。不过,她暗里看似要跟冉铭联手, 实际上都是在为自己打算。”   李行弱沉吟一刻:“手里的刀剑长出血肉,有了自己的思想,第一件事就是反噬主人。这位荣安公主刚开始是为了求生,选择依附皇帝, 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心就变大了,也想来争一争这权势。”   “……听府主一分析,瞬间清晰多了。”凤靥的诸多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   她满心震撼, 感叹一句:“咱们的皇帝陛下好像玩脱了。”   李行弱道:“她把李婵带在身边,是想确保人质,用在后面牵制我。李婵暂时没有危险,你们只当不知道,莫要打草惊蛇。现在你再派些人出去,查一查这个荣安公主。”   “是。”凤靥道,“可卑将还有一事不明,她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可以和府主正面相逢?”   “我不是先知,不知道她的自信来自何处。”李行弱道,“可以肯定的是,她到北地大营,会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唉,不是都说了,我不是先知。”   凤靥:“……”   事办完了,凤靥也该回去了,在营地歇了一晚,次日清晨吃过饭,便来跟李行弱告辞。   伏维则看她腰悬长剑,利落飒爽,拍手道:“干娘这武官打扮,我还是头一回见呢,真好看。”   凤靥捏她的脸:“少夸我。”   “夸你都不行。”李行弱道,“人家也没说错,往日见你,脸上总有两分忧悒气色,现在是振作起来了。”   “府主都振作了,卑将也不能干坐着不动。”凤靥笑着说,“府主,事情办好了,卑将也该带耿秋回城了。皇城形势严峻,必须要有人时刻盯着,以防不测。”   李行弱点头:“好,你去吧。”   出了大帐,耿秋已经站在帐外了。韩昭阳在身边站得像一颗树,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看不出是夫妻。   李行弱走近看,耿秋头发挽得简单,看着是很眼熟,就是脸色有点差。   “昨夜没睡好?营地粗陋,还不习惯罢。”她关心道。   耿秋敛衽道:“谢母亲关心,儿家睡眠浅,有一点动静都难以入眠。不过无碍,回去休息几日便好。”   李行弱对凤靥道:“路上走稳些。”   凤靥还没说话,韩飞镜打老远来,笑着说:“你就是缺乏锻炼,要是跟我练个十天半月,一拳就能打飞韩昭阳。”   耿秋笑笑:“长姐说笑了。”   “韩飞镜,你这嘴就会胡说。”乞弗兰祉从后头拍了一掌韩飞镜,“昭阳没惹到你吧。”   “要你管。”   韩飞镜反驳了一句,两个一言不合,又争起嘴来。   李行弱懒得听她们叽叽喳喳,随凤靥走到了马车旁。   耿秋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凤靥自己骑马,带了几个扈从,她拱了拱手,一扯缰绳,朝营门方向策马而去。   走出去一段路,耿秋从车窗探出头,往她们这方看了好久。   李行弱转身时,见韩昭阳还站在原地,目光还停在车马离开的地方。   “昭阳,你过来。”   她招手,把人叫到了跟前。   韩昭阳走到她身边。   “你可知道她是因什么而来?”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   “知道。”韩昭阳问什么答什么,“陛下即位的第一年,去玄妙宫问卦,从那回来之后,暗中搜捕全城,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命案,孙姓官员一家在出行路上遭遇山匪,全家遇害。”   “父亲当时在背后主审此案,顺藤摸瓜查到孙家的姻亲耿家,知道耿家多了一个女儿。那个耿家,母亲也认识的。耿成业,就是儿的岳父,曾是母亲帐下的士曹参军。”   “难怪了,我看她有些眼熟。”李行弱才恍然道,“她身上有耿成业的影子。”   默了一瞬,又问:“后来如何了?”   韩昭阳继续:“岳父当时在北方任职,父亲将他秘密召入京城,问他是不是知道隐情。岳父是不知情的,但他告知父亲,耿秋去过玄妙宫,是唯一的知情人,但她要不要说,全看她肯不肯松口。”   “父亲要把耿秋留下,因为韩家比耿家更安全,岳父答应了。耿秋在府里住了几年,一直没松口,又重新回到耿家。后来父亲为我和她订下婚事,她十八岁嫁来,不曾提过半句往事,父亲也说罢了,就把这事烂进肚子里,谁也别提。昨日得知她来了营地,我料到是为了这事。”   所以韩鹤徵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全貌。   “兹事体大,当时她若是说了,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事故来,不说反倒是好事。”李行弱说道。   韩鹤徵不是好人,但救下一个无辜姑娘这件事,姑且算他良心未泯。   李行弱抬眼,韩昭阳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   今天看他对自己媳妇不温不火的,发现家室对他影响也约等于无。   “你待耿秋并不热切。”她很确定地说,“你不喜欢她。”   韩昭阳愣住。   “我对她情义浅薄,她待儿子更无情分。”他说,“我们只维系夫妻关系。”   “不喜欢,为何要成婚?”李行弱道。   “岳父待她尚可,只是耿家姊妹兄弟众多,她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想借婚事摆脱困境。”   韩昭阳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敞开心扉,跟母亲谈起自己的亲事。   “婚事是岳父病逝那年,我跟父亲前去北地吊唁,她拿出岳父生前写的书信,主动跟父亲提的。岳父讨了婚事,希望能给耿秋一个安定之所。那时候父亲已经在为我择选良人,这婚事来得正是时候,便仓促订下了。”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颓然,背也弯了。   “玄妙宫她经历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想来是孙家全族覆灭的祸事,让她心里有内疚。在府里生活的那些年,她待在院子里,我们一年到头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成婚后,她只做事,和我也甚少说话。或许对她来说,感情是负累,没有感情的人才能保护好自己。娘,你知道我不是会说话的人。我和她都是笨拙的人,结为夫妻是互看伤口,只会更苦。”   李行弱看着他低垂的头,说道:“可是你看懂了她。”   韩昭阳嗫嚅着唇,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不出话。   “你说得够多了。”李行弱道,“你把一年的话都在今天跟我说了。”   “娘……”他突然说,“她很可怜的。”   “为何?”李行弱问。   “我也不知,只是心中所感。”他摇着头,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早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希望我跟母亲说一声,带家中孩儿来认一认母亲。”   “来就来。”李行弱就不明白了,“你们夫妻两个,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带个孩子,还要问我肯不肯。什么意思,我把门背走了,你找不着地方进去?”   韩昭阳愕然。   李行弱懒得说他,摇摇头,一转身,往旁边的大帐走去。   走着走着,耿秋那张脸浮现在脑子里,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耿秋,还有韩昭阳刚说的话,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烦躁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吼了一声:“回京再说,别丧着脸。”   一天天的,公务都管不过来了,还要管家事,都不让人省心。   “有老婆好,我都想娶老婆了。”李行弱颓废地摊在行军木床上。   “府主说什么?”   她睁开眼,伏维则的脸在上方晃,笑嘻嘻地说:“好像听到府主要娶老婆。”   “胡说八道。”她伸手把脸拍到一边去,“你干嘛呢?”   伏维则把一摞册子举到头顶:“南境和西境送来的奏报,这些都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要趁早给批示,劳驾府主起床动一动尊贵的手指。”   “要了老命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认命地爬起来,跟着往案边走,“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当牛拉磨。”   伏维则哈哈笑:“这辈子也杀人喔。”   所以还是男人命好啊,尤其是贵族官宦人家的男人,生下来有娘管,娶了老婆有老婆管,娃不用自己生,生了不用自己养,歹笋怪老婆教不好,好笋都是自己教子有方,一辈子都能当个撂手不管,带根就能族谱显圣的老爷。   李行弱接过她递的笔:“你敢消遣我了。”   “没有的事。”伏维则摆手,“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看府主还挺乐在其中。”   “痛并快乐,快乐也要付出代价。”她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写的西境民生问题,“你看饭都吃不饱的平民,快乐得起来吗?”   “所以府主还是忍忍吧。”伏维则给她倒茶,给她捏肩,使出十八般伺候人的本事,“今天忙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是,忍忍这辈子就过去了。”她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要死不死的,“我明明二十来岁就死了的,死人多舒服,真想死一会儿。”   她嘴上刚恶毒地咒完自己,韩飞镜吭哧吭哧从外面冲进来。   “娘,娘!北地大营闹闹嚷嚷,有动静了。”   她把伏维则刚倒的茶抓过来,一口气灌完:“娘……大行台,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今晚就开打!这可是我第一次单独带兵领战。”   “喔,所以是什么动静?”李行弱淡定地问。   韩飞镜激动地说:“斥候去探了,他们在重新部署兵力,八成是要开打了。”   “这不叫动静,先别动。”李行弱手里的事还有一堆,烦得不行,“别挡光,赶紧出去,我这会儿一堆奏本要批。”   “什么奏本!紧急吗?要人帮忙吗?”韩飞镜凑过来,“我这会儿不当值,可以帮娘的忙。”   李行弱跟伏维则一对眼。   两人动作默契且整齐划一,一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把摊开的奏本重新摞在一起,双手把韩飞镜按在了位置上。   “你来批,批完我再看。”李行弱巴不得把手里的活扔出去,“边事紧急,别偷懒,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辛苦韩将军了。”伏维则殷勤地给她续茶,“今天尽管使唤小的,小的绝不顶嘴。”   李行弱早就逃到木床上,手脚摊成一个“大”字。   “好好干啊,干好了给你记功。”   “娘,”韩飞镜手里被塞了笔,傻不愣登,大受震撼,“你们都不客气一下的吗?”   “客气什么,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心里一万个情愿,我必须要满足。”李行弱理由充分,且愿意放权给她,让她体会体会,权臣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不是想争嗣子,这奏本长什么样,总该见识一番了。”   “现在才早上,娘还睡觉吗?”韩飞镜嘀咕着,企图挣扎一下。   “回笼觉很有必要。”   李行弱裹住被子,歪到一边,大睡其睡。   现在就是天塌下来把她砸成肉饼,也休想把她从床上抠起来。   她在床上睡觉,韩飞镜被押在书案前,苦兮兮地批奏本。   别说批了,她翻了几本,看都看不明白。   “不是我说,底下官员就不能写人能看懂的话吗?”   伏维则:“到底是一家人,这话府主也说过。”   “都啥呀,南地民屯收成要官六民四,一句话不就完事了,写五百多个字什么意思……噢,这其中还有四百字是问吃喝拉撒的。”   伏维则:“你或许没见过上千字的。”   “还是庄老和钟定慧写的简洁,庄炟更是人才,一句话就概括完了。”   伏维则:“因为她们懂府主,就是文人说的,高山流水遇知音。”   “唉。”   韩飞镜快把笔头咬断了:“突然发现自己跟字有点不熟。”   伏维则听她叹了又叹,爬起来看,奏本还是那么高一摞。   她无语了:“你到底看了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有了,一本都没看完。我好心提醒你,里面多半是明天要送回去的。”   韩飞镜瞪她:“黄牛耕地还要教它三遍呢,我又不是圣人,生下来就会做锦绣文章。”   她嘴上反驳惯了,但也晓得轻重,没敢在这时候撒泼任性。   “唉,看不懂,我还是问娘吧。”   她叫伏维则把食几弄过来,自己把杂七杂八的笔墨纸砚堆上去,轻手轻脚端到床边,拿了个胡床端端正正坐着。   “那个……亲娘啊。”她小心扯着被角,因为心虚,声音都发虚,“我、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看了看命盘,说是要输出,于是又把微博捡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要说点啥吧。要是作者有话说可以看图,就给你们看看我的水培红薯了,养了它九天,一眨眼长一大坨了。 第191章   李行弱被拽了两把, 睁开眼,一看床边的人,又闭上:“动过脑子了吗?就问。”   她只是皮囊年轻了些, 实际里头装的还是四十多岁的瓤子。行军赶路对四十多岁的人来说,哪怕是神仙下凡附体, 那也是会疲倦的。   “想过了,”韩飞镜吞着口水,“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李行弱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突突跳了好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 把躁意压下去:“最好是真的解决不了。你说说看,哪里不明白?”   韩飞镜赶紧摊开奏本, 手指在上面:“这是南境那边的郡县,说今年秋粮收上来比去年少了两成, 问要不要免一些税,让百姓度过困境。然后是西境军需问题, 请求加冬衣,至少加两千套。”   李行弱没睁眼, 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秋粮减产了,要先调查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天旱水涝, 可以视当地情况考虑减免。如果是官吏贪墨导致,减免就是养肥蛀虫。你要派人去查,弄清楚了再议,别听风就是雨, 被底下官吏随意糊弄……”   说到一半,她想起来什么,抬眼瞅了一眼,见人还愣着:“咬着笔干嘛, 你倒是写啊。”   韩飞镜赶紧记下,又接着问:“西境冬衣问题……”   “可以加,冷的地方尤其要多加,西北冷的时候能冻掉耳朵,士卒要是冻伤手足,仗就不好打。”   李行弱拍着额头:“但这些冬衣必须送到将士手里,要有回执,回执附上所有负责官员的证明,事后调查到作假或贪污,从上到下全部追责。”   她转头问:“还有什么问题?”   韩飞镜又打开了几本奏本。   “这是平西郡郡尉的奏本。龙城守将在要粮饷,说是为了抗击西瀛招募了新兵,军饷不足,想要增加拨银,实际上龙城私底下加征了商税、过路税、牲畜税,连百姓婚嫁都要征喜钱,守将嘴上说着征税是为了抗敌,实际没有用于军防,而是和当地官员、巡查大使勾结在一起收刮民脂民膏。如今龙城已有割据之势,平西郡郡尉请求大行台尽快接管龙城,或重新派遣官员和军队,收回兵权,整顿吏治,避免为祸一方,危害周边郡县。”   她把奏本上的事看了好几遍,脸上是郁闷气色。   “仗打了两年多,龙城跟死了一样。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他们在后头大肆敛财。”她道,眉头耸得老高,“娘说怎么办?”   李行弱曲肘枕在脑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龙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根源还是在朝廷。我看过西境的奏报,从平河一战结束,国库空虚,百姓艰难,先帝初登大宝,不想着与民休息,先想着压制朝臣。”   她停了一瞬,又继续:“朝臣压不住,民生治不起来,能拿多少军饷就拿多少。开始还能堵嘴,勉强维持西境军防,后来一年拖着一年,军饷越给越少,甚至拖欠,将领没办法,只能自谋生路,加征赋税。山高路远的,朝廷内部又乱,根本管不过来,长久下来,边将开始拥兵自重,以维护边境安危为名,行割据之实,那些边军慢慢就成了将领的私产,龙城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祸害。”   韩飞镜愣住了:“娘的意思是,龙城的问题不好解决?”   “痼疾缠身,十天半月是治不好的,要做长久打算。”李行弱说道,手指在食几叩了一下,“最底下的册子看看,龙城在朝廷挂的兵额是多少?”   “七万二千。”韩飞镜回答,手里翻起册子。   “报给朝廷的实际兵额是多少?”   “还是七万二千。”   韩飞镜手指停在册子上的数额:“但他们私下报的是八万。多出来的八千人头……是空饷!”   李行弱点了下头。   “虚报兵额,领用的军饷再经过将领的层层盘剥,到底层的士卒手里,一半都不到。没钱了,他们不想着裁减淘汰空设的名额,还把手伸进百姓的口袋里。拿八万人的饷,贪掉的那部分就靠向百姓加征来填。贪要继续贪,税也要加,回头再递奏本叫苦,两头通吃。真正吃亏的,是百姓和底下卖命的士卒。”   韩飞镜光是听上去都皱眉,要她来做,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也难怪母亲头疼了。   简直就不是人能干的。   “那怎么办?”她问。   李行弱瞥她,眉眼皱在一起,脑袋快埋进奏本里。   “你问我?”她说道,“别看他们呈上来的奏本,字谁都能写,话谁都可以说,掰扯出几百字几千字不是问题。你要办,就多方去查证,从军事政务各个方面着手,弄清楚了,拿个办法出来。”   她也不啰嗦,直接指派任务:“京城未定,龙城的事目前办不了,先给平西郡批复,就说我知道了,容后再议。先别往外声张,事情交给你……还有韩昭阳一起查办。如何?”   听人支吾,她抬眼:“怎么,不愿意?那就让韩昭阳一个人办。”   “不,我办!”韩飞镜刚才还一副苦相,现在跟得了宝贝似的搂过奏本,“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办的。”   龙城是大事,让韩昭阳去办,那不是摆明了说要培养韩昭阳。   她可不傻。   “行,你应下了,就别在半途撂挑子。”李行弱笑笑,“我也不会让你们苦哈哈累得像牛,除了你们自己的人手,再各派……十个文吏协助吧。至于查哪个方面,你们姊妹自己协商。”   韩飞镜答得更快了:“嗯好!”   累就累点,好歹有盼头了,她兴致勃勃,李行弱伸手到她面前。   “拿给我看,怎么批的。”她说。   韩飞镜把奏本打开递上。   李行弱视线落到上面,定了足足有半刻钟之久。   “怎、怎么了?”韩飞镜犹豫,“回的不对?”   李行弱沉吟一刻,说道:“你去抓只鸡来。”   “干嘛?”韩飞镜一头雾水,“娘想喝鸡汤了,我叫人去做。”   李行弱:“它随便爬两下都比你这字清楚,信不信?”   “噗。”伏维则在一边很不客气地笑了,说道,“这字除了你自己,还真没人看得懂。”   “……”韩飞镜错着牙,“夸张了,我就是再差也不可能输给鸡。”   李行弱和伏维则都笑了起来,乞弗兰祉大摇大摆地帐外进来。   “说什么呢,居然不带我一个。”她往两人中间一坐,瞟到几个字,嘲笑道,“写得什么狗爬字,哪个写的?”   韩飞镜子把册子一把合上,摞到旁边。   “娘要喝鸡汤,”她颐指气使,“你个大孝子,快去弄。”   “正好!”乞弗兰祉拍着退,嘿嘿一笑,“刚去周边巡逻,猎到了两只山鸡,今晚吃野味。”   “那还等什么,叫火夫炖上啊!算了算了,我去一趟吧。”伏维则一溜烟跑了,亲自去张罗了。   乞弗兰祉喊一嗓子:“别炖太烂,要有嚼劲才够味。”   “晓得啦。”   伏维则应下跑远了。   北地大营那边重新部署后,安静了一段时间,一直没什么动作,但这份安静也没持续太久。   八月下旬的一天清晨,一匹马疾驰进了营地,还没等到通传,马背上的人滚下马背,抓住卫士。   “快报大行台,京城、京城急报!家中报丧。”   卫士没敢细问,引着人一路把人往前走。   中军大帐里的人已经听到消息,全都走了出来,看到的是披麻戴孝的家仆。   “大行台。”家仆额头磕在地上,哭着报,“郡公他昨天夜里走了。”   李忠死了。   李行弱背对着帐门,好一会儿没动,秋风从面上吹过,脖颈里凉飕飕。   “大行台。”家仆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蒲娘子让奴问一问大行台,可要回府?”   李行弱站在原地,没说话,   久到家仆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开口说:“知道了,等这边事了,我回去奔丧。”   让人把家仆带下去,给些水和吃食,她转身走回营帐。   耳边一片“节哀”的声音,李行弱收紧刀柄,松了一口气,道一句:“走了也好,躺着总归难熬了些。”   下不了床,饭食要人喂,屎尿要人擦,每日被别人摆布,自己不舒坦,别人也嫌弃。   若不是疑难杂症,年纪轻轻早走,人上了岁数,甭管好坏,都是要死的,无非是早晚罢了。   死着死着,自己也变得平静多了。   她看向韩飞镜,想到那一手狗爬字,跳过她,扫到韩昭阳脸上:“你给李贤、李姮各去一封信,让回来奔丧。如今京城不安定,小孩就别带了,大人回来露个面就好。”   “是。”韩昭阳下去写信,刚走没一会儿,一个士卒又进来。   “大行台,北地大营那边在放厥词,”他气吁吁,又愤怒地说,“说郡公的棺木别想出城安葬,要让棺木烂在路上。”   帐中的气氛凝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行弱,目光里是担忧和愤怒。   “娘,打吧!”韩飞镜肺要炸了,“冉铭这个畜生还敢威胁你,等我把他活捉,定要打烂他的嘴。”   再不亲近,也是她血缘上的舅舅,被冉铭这般羞辱,谁忍得了。   韩飞镜半晌没听到回应,急得站出来,又被谢桓鸾按住了手臂:“要听大行台指挥。”   “去告诉冉铭,”李行弱说,“他要是有那个能耐,就让棺木烂在大路上。”   意思就是不打算出兵。   韩飞镜要急死了,想问个明白,却被谢桓鸾一直拦着,不让去。   “我看娘是气得说胡话了。”   从营帐出来,她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子,“这也不打,那也不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桓鸾只有一句:“大行台没下命令,那就不能打,老实等着吧。”   韩飞镜烦得又踹走一颗石子。   “拿石头撒什么气。”乞弗兰祉从后面上来,见她气鼓鼓的,不客气地笑了。   韩飞镜哼了一声。   “正烦着呢,别触我霉头。”她道。   “说你笨,你可能要跟我急。”乞弗兰祉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闲闲地说,“你谈那些军事上的东西,头头是道的,说明王孙贵族多读书是有用。但论实践,书里教得再好再细,也是一坨狗屎。”   韩飞镜表情嫌弃。   “教训人就教训,能别说那么恶心吗?”都让她说反胃了。   乞弗兰祉浅浅一笑,和她保持步调一起往前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听说阿姑给了你一件差事?”她略好奇,打听道。   “是与不是又怎样。”韩飞镜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的,紧张地瞪住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可跟你说,别瞎打听,打听了我也不会说。”   “不打听。”乞弗兰祉道,“就是跟你说一声,冲动容易坏事,阿姑给你的这件差事,正好磨一磨性子。你耐得住性子办下来,差事也就成功一半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之后我打算改笔名。这几天我在微博输出,你们可以围观我的无聊生活@铁皮柚子啊 第192章   “就你懂得多。”她撇撇嘴。   不过她说下来, 韩飞镜心里平静多了。   “不说假话,我就是比你懂。夏于的王后公主可是要上前线作战的,不懂军事政治怎么治理国家?你以为我每天乐呵呵的, 是个傻子?”   乞弗兰祉嗤了一声,拍拍她的肩。   “你看事太表面了。”她感慨着说, “只看到戎帅威风凛凛的,说打就打,没看到一场战争后面推演了多少次, 有多少利弊权衡。就说冉铭缩在营地里免战不出, 是,我们也确实可以冲上去直接开战, 迫他迎战。但如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了他,为什么要动用数万大军呢?为将者, 可以不计得失,没有顾虑地向前冲锋, 为君者,是要兜底的。”   韩飞镜沉默了有一刻, 怪怪道:“你居然跟我讲这些。”   她觉得这一幕特别诡异。   “你以为我想管你。”乞弗兰祉回头往中军大营看了眼,“我只是心疼阿姑, 养大的孩子不能担事,她得多累啊。我要是像你们,就给自己种地里当肥,还能种出粮食来。”   韩飞镜的眼里快要喷火。   很好, 又成功把她气到了。   “不气你了,正儿八经跟你说个好消息吧。”乞弗兰祉祉说道,收起嬉笑,“这一仗很快就会打起来, 而且可能都不需要我们出手。”   韩飞镜狐疑地看着她:“有什么隐情是我不知道的?”   乞弗兰祉在她耳边悄悄道:“我巡逻的时候发现,北地大营所谓的部署调整,其实是内部意见不和,在相互较劲。我分析下来,初步猜测是他们的部将离心了。”   ……   李忠病逝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营地,一整天过去了,营地的气氛挺凝重,每个人看起来都似乎比李行弱还要难过。   李行弱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哪个做错了事,照样要罚,三餐饭菜一顿不落,吃得大口,胃口好,饭量也未减。   晚膳过后,她就坐了小会儿,然后起身走出营帐,说是去散步消食。伏维则应了,全程默默跟着,两人穿过营帐,一路走到了马棚前。   “要到九月了。”李行弱抬手摸她的小白马,“我的马儿又老了一岁。”   战马拴成一排一排,正低头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蝇虫,她站在马槽边,顺手拿起一把马刷,从鬃毛开始往下梳。   马粪味飘在风里不好闻,伏维则也还是找了刷子,在另一边帮着刷马腹:“记得马牙看纪年,府主得到它的时候还不到四岁,才刚到可以骑乘的年纪。就算老了一岁,也还是壮年呢。”   “一匹马大概能活三十年,几乎大半时间在负重。”李行弱说,“人和马也一样,来的时候只会哭,什么都不懂,熬着熬着什么都学会了。但感情也多了,眼泪也多了。”   听这话像是在借马说人。   “府主是想起郡公了?”伏维则抬头问。   “没什么好想的。”李行弱抚着马儿脖子,“他那个人胆子小得很,成天怕这怕那,怕祸及自己。早点解脱也好,到了那边把我娘伺候好。”   见她脸色平平的,伏维则又继续刷马,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府主真不回去吗?”   李行弱手上动作不停,刷毛顺着往下梳。   “棺木放一年的都有,这才第一天,谁急我都不急。”她道,“咱们再等一等,快了。”   “等什么?”伏维则问。   李行弱没说话,她把马鬃理顺,放下刷子,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自己的白马。   “好看吗?”她问。   伏维则点头:“不愧是千金难求的神驹,滚一身泥都不影响好看,刷干净之后更亮眼。”   毛色亮了,鬃也顺了,精神头都好了一大截。   李行弱很满意,把刷子往旁边一丢,一个士卒快步走到她跟前。   “大行台,大帐来了人,还请尽快回去。”士卒禀道。   她不禁笑了:“好,我这便回去。”   两人穿过营区,快步走回中军大帐,卫卒看到李行弱,连忙站直了行礼。   天已经暗了,里面烛火点燃,李行弱大步走到上座,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豹卫。   伏维则避到角落,看到被风吹得歪来倒去的烛火阴影下,豹卫附到李行弱耳畔。   片刻后,豹卫行礼告退,大帐安静下来。   “维则去传令,今晚所有将士全部穿甲卧眠。”李行弱跟她说,“别睡太死,警醒些。”   “好!”   伏维则听这意思,料着今晚有动作,她热血阵阵上涌,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去传令了。   很快营地里一片寂静,上半夜秋虫鸣声断断续续,偶尔巡逻走过,又没了声。   韩飞镜心里想着今晚能有什么动静,都不敢睡,熬了一个时辰,才熬不住睡了。   她以为自己能多睡一会儿,可眼皮合上没多久,外面就有了动静。   那是嘈杂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睡在床上,动静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开始还能忍受,后来越来越大,到了寅时左右,士卒们都惊醒了,火把将营地照得通亮。   李行弱从大帐出来时,外面乱糟糟站满了人,士卒们聚在一起向远处望着,议论声嗡嗡的。   北地大营那边亮成了一片,把大半个天都照亮了,动静大得出奇。   斥候刺探过了,不是出兵的迹象,没有马蹄声,没有鼓号声,杂乱声全是那一块的,跟烧沸的粥顶开了锅盖似的。   将官们陆续赶到中军大帐,脸上带着茫然不安。   “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哈哈,老天开眼,省得我们出战了。”   李行弱负手站在帐门前,面色平静。   “好大阵仗,他们这是自己把自己搞崩了。”伏维则说着,看向李行弱的背影,似乎更显高大了。   “娘,娘……”韩飞镜骑马过来,下马时差点绊倒。   “北地大营闹起来了。”她脸上全是汗,跑得急,说话带喘,“斥候说不是出兵,看架势像营啸,乱得很,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叛乱了吗?”   “是营啸。”李行弱淡淡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赵王一家种下因,今天就是自食恶果。”   “阿姑,兵马已经集结,可要现在出兵?”乞弗兰祉问。   李行弱转身扫了一圈,谢桓鸾、乞弗兰祉、韩昭阳、荀皈都到了,甲胄在身,刀剑在手,全站在后面等她下令。   “发兵吧。”李行弱道,“谢桓鸾、韩飞镜,你二人带一万五千人进皇城,和黑缭所率禁军碰面。皇城里还不知情形,你们要守住这道屏障,别让人浑水摸鱼。”   “是!”二人拱手道。   “乞弗兰祉、韩昭阳、荀皈,你们三人带二万五千人。”李行弱看向荀皈,盔甲是士卒制式的盔甲,不大合身,但胸挺得特板正。   “你们从东路绕过去,封住冉铭大军后撤的路,把退路截断,以防冉铭趁乱逃回北地。”她道。   “是!”三人领命。   “剩下的人跟我走。”李行弱说完最后一句,抬手示意,“事不迟疑,即刻出发。”   将领们解散,营地里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三路兵马分别朝三个方向涌去。   夜幕下,各路牙旗翻卷,铁马金戈在大地上滚过,但北地大营听不到了,就是听到,此刻也顾不上了。   大火把营帐点燃,粮草瞬间烧完,整个营地陷进火海,烧成了一片焦土。营啸把那些北地士卒吓住了,见人就砍,不分敌我。   彼时冉铭还在虎帐睡觉,鞋都来不及穿,大帐已经轰地一下燃起来,是车骑将军龚沧带着亲卫冲进来,护着他逃出去。   “谁放的火?是不是李行弱打来了?”   冉铭茫然四顾,眼前全是乱糟糟,只看得见挥刀的影子,根本认不清是谁的人。   “疯了,都疯了,敌军在哪里?斥候、斥候在哪?”他问。   “世子,别问了,不是外敌,是、是我们自己人打起来了。”亲卫脸上都是黑灰和燎泡,神情无比沮丧,“这阵子各位将军意见分歧越来越大,估计是积怨已久,趁夜发动了叛乱。”   “放屁!”冉铭根本不信,吼道,“他们可都是我父亲最看重的部将,怎么敢的。”   他又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找人:“荣安呢,她不是说会帮我。”   他左顾右盼,除了保护他的龚沧和二十几个亲卫,没看到荣安公主,也没看到几个精锐的影子:“我不是已经把精锐集中过来了……”   他揪住龚沧海的胳膊:“你是指挥,怎么就这么点人,其他人都哪去了?”   “世子稍安勿躁。”龚沧按住他的手,淡定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撤退要紧。”   “营地都没了,我还怎么安。”冉铭看着眼前倒下一片又一片,也顾不得再想精锐,抢过一把刀,惶惶地说,“营地不要了……龚将军,快安排撤退,我们回北地,立刻马上!”   他吼叫的脸扭曲到变了形,手里拿着刀,却抖个不停。   身边的龚沧听了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点动静没有。   “龚沧,你在等什么?”冉铭正要喝问他为什么不行动,一个血淋淋的副将从刀光剑影里冲过来。   “世子,快走!”   来将竭力朝他大吼道:“龚沧叛了!他早有预谋,他和荣安公主是一伙的……”   吼声落下,一把刀划破了他的脖颈,血喷射而出,尸首咕咚一声倒在了冉铭几臂之远。   冉铭从那句话回过神来,一柄剑跟着便横到了他脖子下,身边那些保护他的心腹也全被刀剑架住了。   他头发散乱,转头看着最信任的部将,震惊、懊悔、愤怒。   “……龚沧,你叛我。”   冉铭脸铁青到像个鬼,握刀的手抖索得越发厉害:“你可是我爹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们父子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我?”   他大声质问:“为何!”   龚沧仅是冷笑了一声:“对不住了,世子,谁能让我们活命,谁能承诺我们升官发财,我们就效忠谁。”   他看向地上的副将尸体:“我们打仗是为了活着,要活命,就不可能像这些愚忠之辈,跟着一个没能力,看不到前途的人,从而断送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呸,亏我父亲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对你的栽培?”冉铭忿忿道,“我败了又如何,哪个将军不打败仗!我手里不是还有十万大军?如何没有前途。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还能返回北地重振旗鼓。”   “要那么多人有屁用,没有粮草供养,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军心,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龚沧从亲卫手里拿过绳子,反手拽过冉铭的胳膊,绑他的手:“世子活了几十岁,还是这么天真。不过末将也能理解,毕竟世子在北地只会抓壮丁充人数,不会整顿军队,不会指挥打仗,空有篡逆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冉铭的脸面被他踩在了地上, 顿时羞恼。   “龚沧,叛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用力错着牙,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自己打进皇城去做皇帝。”   “谁说我要打进去了?”龚沧笑着说。   “什么意思?”冉铭目光一滞, 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我知道了,让我带兵南下是你的阴谋诡计……”   “不瞒世子, 举兵南下时, 末将就知道这仗不好打,于是向公主投了诚, 所以都是公主的主意。”龚沧哼笑道,“她本来是打算借刀杀了你, 不费一兵一卒接管北地,只是没想到世子命大, 还能活着回到京畿。”   冉铭啐了一口:“北地是我父赵王一脉的食邑,也是我父镇守之地,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还有我的长子继承, 怎么都轮不到她个贱人。”   龚沧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看来世子还没搞清形势,那末将不妨为世子解答一下。”他说道,“荣安公主是奉陛下之命来清剿叛贼的, 所以世子才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等世子伏诛,赵王除爵,食邑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到那时, 陛下就会让立下大功的荣安公主接手北地。”   “凭什么……”冉铭愤怒不已,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道,“单凭这一仗,就能让一个女人接手北地,那我们驻守北地几十年又算什么!”   龚沧打断他:“世子败逃未城也是因为女人,还是一群女人。”   冉铭愣住了。   龚沧道:“世子还活在统辖北地的美梦里呢?该醒醒了,时局已变,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叫嚣。”   冉铭的脸刷地白了:“龚沧,你以为杀了我,朝廷就容得下你?”   他看龚沧说不出话,像是自己胜了一般,突然狂笑不止:“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哈哈哈……”   龚沧并未羞恼,只是平静地回道:“末将效忠的是朝廷,不是赵王,如今讨贼是为朝廷除害,至于今后是何结局,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冉铭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的打杀声突然间变小了,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多绑着红布带的士卒往这边涌来。   那为首的是个校尉,他几步奔到龚沧面前,大声禀道:“将军,营地大范围控制住了,跑了一些人,营门已经封锁了,几位副将正在扫尾。另外,荣安公主正朝这里来。”   下一刻,马蹄声哒哒响起,所有人都抬眼看去,足有三十多骑簇拥着一个人,从火光中穿行而至。   居中骑着黑马的那人尤其醒目,穿一件白色襜褕,头戴一顶青色帷帽,帽纱垂落到双肩,把面容遮住了,旁人仅看得见脖颈。   在她身后是全副武装的扈从,有男有女,都做的是同样的打扮,肩上背弓,手中握剑,因为才从血海中杀出来,身上带着血腥气,被风一股带过来,浓烈得让人犯恶心。   龚沧先踏前一步,向马上的人揖手:“公主,冉铭已经拿下。”   居中的女人勒住缰绳跳下马,步伐略快,帽纱一晃,便站到了冉铭对面。   此刻的冉铭成了一头敲掉牙齿的困兽,看到荣安长公主,只有无止境的怒火。   “荣安——”他猛地往前一挣,差点把两个按着他的士卒甩出去,还好旁边又扑上来两人,死死将他压住了。   “我上了你这个贱人的当!”他怨毒地咒骂着,“卑劣的贱种,当年怎么没把你饿死在宫里。”   他吐出一口唾沫,好巧不巧落在荣安的帽纱上,黏糊一滩,顺着纱往下淌。荣安目光嫌恶地一闪,扯下帽纱扔到地上,反手就是两个耳光甩过去。   这一巴掌把冉铭打得偏过头去,嘴里被牙齿划破了,流出血沫来,他继续梗着脖子骂:“毒妇,你坑害亲弟,迟早不得好死。”   “啪。”   “毒妇,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啪。”   “毒妇——”   “啪。”   每骂一句,迎接他的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至于把人打晕,但也足够让他在曾经的部将眼前颜面扫地。   最后一巴掌比前面几下要重,冉铭眼前发黑,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如果不是有士卒架住他,可能已经栽了下去。   冉铭声音含糊起来,混着一嘴血水往外淌,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要怎样?”他无力地问。   荣安脸上没有表情,板着脸道:“本想让你体面一点,你自己不领情,那我也没必要太给你留颜面。”   几巴掌打完,手掌也打红了,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吩咐左右:“传令收兵,把他给我绑到马背上,一起带回皇城。”   士卒拿来绳索,将冉铭又捆了一遍,然后把他架到马背上,固定得结结实实。   纷乱结束了,没过多久,天边现出了亮色,营门也跟着开了,一行两三百人的队伍,前后都有持刀执盾的士卒,护着那匹驮了荣安的马长驰而出。   无数个火把在晨光中沿着官道往西去,风吹动时,把那片火光吹得不住摇晃,像是要熄。   “府主,他们往皇城去了。”伏维则手指着那支队伍,深吸了一口气,“不会真的叫那什么长公主得手了吧。”   李行弱挽住缰绳,制住躁动的战马,远远眺着营地。   大火灭了,还剩散落各处的余火,天光渐渐亮起来,她能看到的地方皆是尸山血海。   “走吧,我们也该进城了。”她调转马头,往官道方向去。   伏维则问:“不等乞弗公主了吗?”   “不等了,进城会见的。”   伏维则催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坡地,带着一万士卒,跟着去了皇城。   皇城的戒严令已经解了,李行弱策马入城时,城门已经有臣民出入。   谢桓鸾和韩飞镜等在城门外头,一人在看名册,一人骑在马上,在朝官道方向张望。   天色虽然亮了不少,但还是看不太清,只远远听到马蹄声,随后便看到数面大纛和牙旗出现在视线里。   韩飞镜催马迎上前,兴奋地问:“娘,没打起来吧?”   “没打。”李行弱道,“你们这边有什么情况?”   “我们全程都守着,一切都好。”   韩飞镜伴在李行弱马侧,边走边道:“荣安公主进城之后,把冉铭送进了大狱,关在北衙诏狱里,特别交代要重兵看守,接着人就进宫了。我打探过了,北地那帮降兵和俘虏暂时羁押在原来的营地,由她的亲信看守,但冉铭心腹跑了多少,还没有准数。”   “兰祉她们回来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次要,不着急。”李行弱道。   进了城门门洞,她放慢马速,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   韩飞镜道:“有谢桓鸾等她们就行了,娘现在是不是先回府去?我让人回去报信了,让准备饭食,回去应该就能吃上热饭。”   李行弱嗯道:“我先回郡公府,你去安排将士扎营,晚上再过来。”   “唉,那我去了。”韩飞镜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回去了。   李行弱也没耽误,加快马速家去。   她没走郡公府正门,绕路从角门进的,老远就看到门前挑了两盏灯笼,门口台阶上站着管家和仆役们,脖子伸得老长,似乎在找人。   见到李行弱一行人的身影,管家连忙小跑下来牵马,声音激动地喊:“郡王回府了,快去禀告郎主。”   “别喊了。”李行弱打断,“让他们专心操办丧事,不必抽身见我。”   仆役涌过来,牵马的牵马,接行装的接行装,府门前闹闹嚷嚷。   李行弱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白幡,大步跨进门槛,绕过影壁。   中庭里缟素一片,无数白布在晨风里轻轻鼓荡着,飘拂着,她停留了一刻,踏进廊庑,府里的仆婢都戴上了孝巾,神色凝重地退到一边行礼。   灵堂设在正堂,孝子孝孙们跪在里头,低声啜泣着,一个个把脸埋得很低,认不出是谁。   李行弱走到灵前,从仆役手里接过香,点燃后,对着棺木拜了拜。   转过身,她看见站在一边的蒲娘子,一身重孝,眼睛红肿,手里攥的帕子已经揉得皱巴了。   四目相对时,蒲娘子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哑声道:“叫人把房间打扫过了,姑母先回屋用些热饭热水,休息片刻罢,府里的事有我和几位妯娌打理。”   李行弱没有推辞:“也好。”   两人出了灵堂,外头冷风一吹,烛火味慢慢散开了。   “我已经给李贤父子去了信,两人最快也要等几日才得回来。”李行弱道,“家里这阵乱糟糟的,肯定难办,要劳你多费心。”   “应该的。”蒲娘子答道。   李行弱四下张望了一圈,到处都是仆婢,不是忙着跑腿干活,就是嚷嚷着什么事忘了办,平日尚算有规有矩,今天全都乱了章法。   “家里现下是个什么情形,跟我说说,总不能叫你一个人从早忙到黑。”她道。   蒲娘子默了好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理了一遍,才开口说话。   “大房家如今就敬安的媳妇在,她那人管家能力是有,就是常年病病歪歪,昨天帮忙张罗祭品,忽然就晕过去了,大夫说是给累狠了,气血亏虚。我便不要她忙太久,累着了就让她去歇。府里上下就我和她还能管点事,她管不了太多,只能我和管家多分担一二,把前面几天熬过去就对了。”   蒲娘子说这些的时候也不是抱怨,更像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李持功他们几个弟兄呢?”年轻女眷都去了南境,府里就剩下老人和子侄了。   蒲娘子回答:“他大伯是丧主,在正门接待吊唁的宾客,持功随丧主主事,他的那些弟兄分开去报丧了。”   李行弱偏头看她,一张脸憔悴得紧,估计是熬了大夜。   才第二日呢,办一次丧事也是够折腾人。   李行弱没再接话,心里琢磨着事。   两人一路往北斗府走,蒲娘子跟在她后面,不问就不答,话很少,偶尔有仆役过来问事,她便只说行还是不行,旁的不多说。   到了两府交接的走廊,管家远远立在廊下,脖子伸得长长的,应该是在侯她。   李行弱停住脚步,对蒲娘子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忙你的,我过一阵再来。”   “侄媳妇告退。”蒲娘子确实事忙,也不耽搁,敛衽告退,又慢慢走了回去。   李行弱目送她走远,管家已经一路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管家说道:“郡公府那边人手紧张,府里的仆役都抽到郡公府帮忙去了,只留了守家的,服侍的人要少很多。”   伏维则道:“有我就够了。你们准备的饭食呢?我们府主忙了大半夜,还等着用早膳呢。”   “不敢怠慢,都已备好,立刻就叫人送来。”管家道。   李行弱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北斗府本来就没多少奴仆,带走了一批人去郡公府,剩下的更少了。人一走,府里更冷清,空荡荡的院子到处透风,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到了主院,倒是还留了两个供使唤的婢女,手脚十分利落,一人忙着去打了水,一人上帮她卸下刀剑。   伏维则也顺便搭手,帮忙把甲胄脱下。   “府主这次回京好歹能歇口气了。”伏维则给她取胸甲,看到脖子底下磨出来的伤口,心疼地说,“都磨破了,旧的都没愈合好,又添新伤,我还是去找杜神医拿伤药吧。”   李行弱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睇了她一眼:“自从我把杜缘带在身边,手上破点皮你都得找她。”   “我是关心府主。”伏维则把甲胄往一口箱子里收,嘴里说道,“而且也是她自己说的,她是为府主而来,那不就是府主的专用军医嘛?”   “她不是我的专用军医。”李行弱否认道,“她是为信义而来。”   伏维则点头:“……府主怎么说都对,但不影响我去问她要伤药。”   “又不流血,疼也不见得有多疼,何必费心管它。”李行弱语气不以为然,还是叫婢女拿来镜子,对着看了一眼,“不严重,过两天就长好了。”   伏维则把甲胄收好了,又跳过来,接过帕子往水里侵,一盆水全黑了。   “府主要多洗两把脸。”她说。   李行弱说:“我脸是脏,但这水是你的手弄脏的。”   伏维则抬手一看,不好意思地吐舌:“我去换水。”   她重新端来一盆水,把搓干净的帕子给她,悄悄问:“晚上沐浴吗?我悄悄地让人弄水来。”   “晚上再说。”李行弱听着不对劲,“又不是做贼,干嘛悄悄的?”   伏维则道:“我也不懂,只是听别人说,丧期亲人守灵,规定不许沐浴、不许换衣,以此来尽哀思。百姓家里可能宽松些,但官员们个个都遵守,不然叫言官知道了,要被弹劾的。”   “莫名其妙,人活着不尽孝,人死了都变成了大孝子。”李行弱把帕子扔回水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但人家要怎么做, 是人家情愿的,她只知道自己要舒服,所以沐浴是必须的。   李行弱懒得计较, 洗了脸,把香膏往脸上抹了一层。   只要是打仗, 再讲究的将士也过得粗糙,就说她这脸,离家的时候还带着病气的苍白, 在外头一遭下来, 直接黑了两层,粗糙得没法看。回家就赶紧保养着, 不然一到了冬天,脸皲了更难受。   抹完香膏, 清爽地换了一件宽松的缝腋,她站到推开的窗前, 院子里风吹着树,一片沙沙声伴着廊下的脚步声。   随后听到婢女在跟人说话, 伏维则闻声出去,来的是老妪和一个小丫头, 两人一人提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老妪脸上堆笑,福身道:“奴是来给郡王送早膳的,说郡王刚回来,让奴赶着做些吃的。”   她说着把食盒放到案上, 打开盖子,一股咸香飘出来。   旁边那个小丫头跟着行礼:“蒲娘子说婢女太少,怕郡王使唤没人应,就派了奴来伺候。”   说着往前凑了凑, 仰起脸来看伏维则。   伏维则先低头看婢女摆出来的菜,都是素食,因为是丧事期间,也不好过多要求,她便没说什么。   然后又看向小丫头,瘦瘦的,个子到她腋下,一双眼睛倒是黑亮,透着机灵劲,就是年纪看着挺小,也就刚懂事的模样。   伏维则略嫌弃:“你才多大,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伺候人伺候得明白吗?”   被嫌弃了,人家也不生气,大方说:“娘子莫看奴小,奴能干的活多了,梳头、烧水、铺床、端茶、跑腿,奴都干得来,也不怕累。蒲娘子就是看奴机灵,才挑了奴来的。”   李行弱在里头听她们说话听得一清二楚,缓步走了出来。   那小丫头刚好转过头,看见她时,眼睛亮了,敛衽行礼道:“郡王,奴是平安。”   “平安,平安……”李行弱笑道,“我见你的时候,总是平安,这名字好。”   平安也笑着回:“郡王平安不是因为平安,是因为郡王吉人自有天相。”   她把屋里的人都说得眼带微笑。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毕竟听着是真舒服。   李行弱盯着平安上下打量,眉眼轮廓还带着稚气,熟悉是熟悉,但突然长这么大,让她心中感慨。   “才多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第一次见你,瘦瘦小小一个,看起来就六岁的模样。”   平安颊边露出笑涡,十分可爱:“奴小时候挑食,阿婆说奴要吃龙肝凤胆,应该去天上做仙童。奴现在不挑食了,有在长壮,而且奴今年十岁了,还会再长的。”   她认真地看着李行弱:“奴会好好干活的,郡王留下奴吧。”   李行弱看她脸上的认真劲儿,像是把留下干活当成了顶要紧的事,但不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乞求,更像是一个小姑娘喜欢这里,所以想来这里。   真诚的孩子让人心生喜爱,李行弱伸手在脑袋上拍拍:“行,那你就留下吧,以后都留在这北斗府如何?”   她还笑着调侃:“你要是有能力把府里的大小事管得明白,将来做北斗府的管家都行。”   平安眼睛弯了起来:“奴会把郡王的话当真的。”   李行弱在饭桌前坐下,她已经恭恭敬敬把筷子递到眼前了。   “嗬,小丫头刚来就抢我的活了。”伏维则在旁边哼哼,但并不是真的生气。   李行弱瞥她:“赶紧坐下吃饭,你的活干不完,别人抢不走。”   确实干不完,匆匆吃完了早膳,天才刚亮没多久,伏维则又开始忙活了,整个人跟抽晕了的陀螺似的,伴着李行弱去见了几拨朝廷官员回来,累得腰酸背痛,居然比行军十天半月都累。   她还非要嘴硬,说自己是拉地的牛犊子,健壮得很,不怕累。   李行弱还是把人撵去厢房睡觉,自己去书房等人。   书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一些笔墨纸砚,一些书本,整理得干干净净。坐着无聊,她把笔墨纸砚重新摆了位置,又给盆栽海棠浇了水。   坐了足有一刻来钟,韩昭阳、谢桓鸾、荀皈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次军务简单,大家累了一天,她也不耽误时间开那些没用的会议,只要个人清楚个人该干的活,就让人赶紧回去梳洗。   只把荀皈留了半刻钟,问他适不适应。   荀皈前脚离开,韩飞镜跟着来了,她和乞弗兰祉是最后一拨。   在外头跑了一天,实在渴狠了,她一进门就抓了案上的银水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满足地抹了抹嘴,说道:“趁乱逃跑的北地将士全部抓住了,已经移交给北狱。咱们的五万将士扎营完毕,两万人扎在城外东南向,剩下的全部折返到京畿营地。”   “现在外头有什么风声?”李行弱问。   韩飞镜摇头:“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乞弗兰祉哈哈一笑:“韩飞镜,怎么样,我就说北地大营内部意见分歧大,根本用不到我们出手吧。”   “你厉害,行了吧。”韩飞镜白她,“要不让我娘扎个大红花给你,明天游街宣扬去?”   李行弱没跟几个年轻人说过荣安公主的事,听乞弗兰祉这么说,便问:“你是怎么断定的?”   乞弗兰祉回道:“那可是十万人,频繁调整部署,很容易给敌军可乘之机。足以看出冉铭不通军事,没有成熟老练的作战经验,而且他因为别人的话就轻易动摇,说明内心不坚定,作为一军戎帅,没起到主心骨的作用,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她举起两根手指:“其二,部署调整频繁,说明他在军中没有最高统帅的威信,内部将官们没有将他这个戎帅放在眼里。但将官当中没有威望高的作为领袖,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所以内部博弈,产生了极大的意见分歧。冉铭但凡反应快,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及时压制,建立起来统帅威信,快速稳住军心。但他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说明他被复杂的局面搞昏了头,已经控制不住部下了。”   韩飞镜听愣住了。   李行弱点头,问道:“还有么?”   乞弗兰祉继续说道:“他在未城时颓势还不明显,尚有挽救的余地,但到了京畿之后,问题变得复杂了。我估摸着,是他们内部出了内鬼,在将军们几个派系之间来回挑唆,导致众将争夺指挥权,让真正的渔翁坐收渔利。可惜我没法查证,还弄不清楚背后的真实情况。”   她说完,书房里静了一瞬。   韩飞镜吞着口水,下意识问:“她说得对吗?”   “差不多。”李行弱点头。   能从眼睛看到的,分析出这些,很不错了。至于不清楚的那部分是能力所限,不怪她。   “北地大营内乱,表面是部将争权,实际上是荣安公主的一手棋。既然说到了,我便趁此机会跟你们讲讲吧。”   于是她把荣安公主这一年的行径,以及潜入大营后的系列动作,一一道来。   韩飞镜听完,接了一句:“真要命。”   李行弱只是笑笑,看她们虽然脱去了盔甲,身上还沾着泥土,便摆手说:“洗洗休息去吧,这朝天的大事小事天天都有,一两天是看不完的。”   夜已经深了,再过一会儿又该起床了。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没再逗留下去,起身告辞,各自散了。   李行弱嘴里已经说干了,拿过案上的银水壶,才想起水都叫韩飞镜喝光了。   她没使唤人去加水,起身出了书房。   平安提着灯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郡王是要回房了吗?”   “嗯,困了,回房睡觉去。”她说。   回房的路上,郡公府那边隐约传来诵经声,忽远又忽近,她有点恍惚。   第二日,李行弱去了浴所,舒舒服服搓了个澡,搓走了身上攒了大半年的污垢,通体舒泰。   凤靥已经听说北地大营营啸的全部经过了,还没亲眼见到,只是听描述,也感慨了好久。   “她能把十万大军玩弄股掌,哪怕只是运气,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了。”   凤靥往深处想,竟然有些心惊,深深吸气道:“冉铭上当太容易了,一出诈降计就叫北地大营成了散沙。”   “如果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你,应该很难不心动吧。何况荣安是提前几个月布局,当中也就包含了取信的过程。”   李行弱闲闲地歪在榻上,佣女熏烤头发,她闭着眼睛养神:“使用这招,必须和皇帝那边勾对好,出现任何纰漏,就会被两方讨伐。”   凤靥把煮沸的茶铛揭开,小心盛出一杯茶水。   “如果像府主所说,她明面上是在充当陛下的打手,实际上是想自己争权,那么陛下是否知情呢?”她问道。   “你也说过皇帝玩脱了,那么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李行弱睁开眼,从伏维则捧来的瓷盘里捏了一块点心,“我明白,皇帝是想培养一个人,来分我的权,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就算他知道了荣安的野心,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收不回皇权,多一个人给我添堵也是好事。”   凤靥沉默了,颓然地垂头。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接二连三冒出的拦路虎,还是会叫人灰心丧气。   “想什么呢?”李行弱说话,她都没反应。   “没有。”凤靥笑着摇头,“点心有些干,吃点茶吧。”   李行弱没有接这话,偏头打量她,才看到她额前多了好多的白发。   “罗网有查到荣安的。”她问   “查到一些,证实属实。”   凤靥把打探的消息徐徐道来。   “荣安的生母原是宫里的莳花宫女,因先帝赏花时见她腰肢纤细,将其拖进凉亭。两月后宫女诊出身孕,先帝仅是指派了几个宫女照顾,并未给任何封号名分。后来宫女便生下了荣安,先帝得知是个女孩,长相一般,皮肤又黑,很是嫌恶,直接让母女俩住到了最偏远的宫殿,几乎不怎么看望。”   “没过多久宫女病死了,死的那年,先帝也卧病在床,迟迟不见好。先帝认为是宫女带了晦气,下令将荣安送到京郊别苑里去,只派了一个老嬷嬷、两个小宫女、两个粗使仆役伺候。因为生活拮据,下人们并不尽心照顾,也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由于下人疏忽大意,别苑引发了一场大火,把下人活活烧死了。”   她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荣安受了烧伤,性命无碍,重新回到了宫中。但因为她身边灾祸不断,先帝仍旧认为不吉,到驾崩前都没有见过她。一直到今上继位,才给了公主称号。但荣安也没有住在宫中,常年都是在庙观里修行。”   “挺可怜的。”伏维则支着脸说,“她没办法选择出身,去宫外修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凤靥道:“这些都是她年少时的经历。”   “那后来呢?”伏维则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有些惊讶,“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吗?”   李行弱:“她比冉隆小很多岁,确实年轻。”   但她行事老练,容易让人误会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   “很年轻,也很好学。”凤靥道,“她没成婚,从十五岁开始常居寺庙的那些年,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就学会了写字、看书、下棋,如果不是身上的烧伤致残,只怕还有一身武艺。”   寥寥数语,讲完了一个女人的年少。   “有意思,是个人物。”李行弱从榻上坐起来,盘着腿,眼角带着笑,“我这样的人,合该配得上最硬的对手。”   她偏头吩咐:“替我梳头更衣。”   “府主还高兴呢,咱们都不知道那么主后面还有什么招。”伏维则嘀咕着,一面拿来梳子梳头。   “见招拆招不就行了。”李行弱一口闷了茶水,心情很好地说。   凤靥取来衣袍,笑吟吟地说:“维则,你要是有畏惧心,府主身边的差事就该换别人了。你想清楚,呆在府主的人,面对的危险只会多不会少。”   “何必吓唬她。”李行弱道,“都是娘生娘养,我可不舍得别人家的珍宝替我挡杀招。”   伏维则抿唇一笑:“那我还是听干娘的,保护府主是维则的职责,维则万死不辞。”   “啧,看你们娘儿俩……”李行弱扶额,“算了,你们娘俩是一条船上的,说了也白说。”   发辫梳好了,伏维则赶紧洗了手,又拿来一个小瓷瓶,剜出一小块膏药,往她磨出的血痕印子抹。   “杜神医新制的药,我早上去找她要来的。”她得意地问,“冰冰凉凉,是不是很舒服?”   李行弱疑惑:“杜神医没骂你。”   伏维则瘪嘴:“还是那臭脾气,逮住我一顿好骂,说我浪费她的药,改日要从府主的库房拿好东西贴补呢。”   “到底是她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李行弱无语归无语,嘴上还是道,“行,让她来挑吧,能拿走全给她。”   伏维则心塞了,捧着心口哀悼:“又要损失好多名贵药材了,我就不该多嘴。”   “混说。”凤靥拍她脑袋一下,把衣裳披到李行弱身上。   穿好衣裳,送她们出门的路上,凤靥小声道:“陛下龙体不豫后,偏信方士的延寿强体之术,服食的丹药越来越多了,最近一次上朝,脸色看着不妙。朝臣现在天天上奏表,请求早立太子。”   先帝子嗣单薄,冉隆在太子时地位便不可动摇,他的一生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顺遂,所以养成了骄奢淫逸的性子,尤其是女色上,几乎占去了大半时间。   也因此,勤于房事的他和宫妃生了很多儿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还在襁褓。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杨皇后没有亲子,呼声最高的是皇长子,然而那是一个资质普通的皇子。   但谁都知道,李德妃有一个三皇子,三皇子背后有这个王朝最硬、最难以撼动的靠山。   而朝臣们心里都有一杆秤,立三皇子为太子,会是傀儡一个。   反正最近的朝堂非常热闹。   为立太子之事吵翻了天还只是其一。   最叫大臣们头疼的,是荣安公主解决了冉铭大军后,居然向皇帝提出接管北地驻军的请求。   先不说这个请求合不合情理,现在满朝的男人被李行弱折磨得够呛,可不想再有第二个李行弱呼风唤雨。   那简直比掘了他们的祖宗坟墓,挖了宗祠家庙还要命。   “要命,真的要了我的命……”   比满朝男人更上火的,就属韩飞镜了。   她穿着缌麻孝衣,在堂前走来走去,走得乞弗兰祉眼睛都花了。   “能不能坐下消停一会儿。”乞弗兰祉一个头两个大。   “不能……”韩飞镜两只手按着太阳穴,继续走来走去,“你说咱们走到今天容易吗?这突然半路杀出一个,我这心里跟剐了千刀似的。”   她走一段又站住,烦躁地说:“北地它就是一块不毛之地,也万万不能落到荣安手里去。我现在就怕娘头脑一热,让了这一步。”   乞弗兰祉无可奈何地摇头:“妥协了又怎样,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有舍有得,不可能好处全让你占了,坏事都是别人的吧。”   抢在韩飞镜反驳前,她又道:“变数来了,急也没用,还不如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大家一起想办法。”   韩飞镜被她说服了,但又不想承认,便哼道:“别管我,让我安静一会儿。”   “行,你静吧,我自己喝茶。”   乞弗兰祉不打扰她了,端起茶,顺便往旁边看了一眼。韩昭阳倒是坐得端端的,跟没事人一样。   怎么说呢,其实她是能理解韩飞镜心情的。   按原来的计划,回朝天这趟如果顺利,阿姑便能节制天下兵马,离那个位置又近一步了,而她韩飞镜就是最大受益者,肯定不愿意再横着一个强敌,影响眼看就要成功的计划。   而阿姑这个主心骨,回来之后成天不见人影,韩飞镜心里没着落,肯定着急上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乞弗兰祉目光追着韩飞镜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她在门外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了片刻,又大步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坐榻。   端起茶水想喝, 大概是凉了,她眉头皱起, 啪嗒一下放回去,茶水顿时洒了大半。   “管家,管家……”韩飞镜朝外头大喊。   管家应声进来, 躬着身子问:“娘子有事吩咐?”   “你们这些狗才, 半天都不应。”韩飞镜骂了一句,问道, “我问你,郡王今天上哪去了?”   管家回话:“郡王出门了。”   “废话, 我是问你去哪了?”韩飞镜没好气道。   管家道:“郡王没说。”   “什么时候了还出门,出门也不留话……”韩飞镜吐了一口气, 又问他,“那她去做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   管家道:“郡王没交代的事,小人们不能过问。”   先不管丧期杂七杂八的规矩, 虽然那些规矩礼仪也约束不了母亲。但就荣安公主要接手北地这一桩大事,她是不是也该在意一下,表一个态。她倒好,不着急不说, 还出门去了。   韩飞镜什么都没问出来,心口塞塞的,有气发不出,挥手叫人滚了。   此刻明月楼上, 好戏正在上演。   李行弱和伏维则坐在食案坐榻上,前面隔了一扇檀木屏风。   屏风那头,说话人讲到高.潮处,激动得把镇尺一拍。   “……说话间,只见那荣安公主单骑立在了帐前,那些甲士竟无一人敢至前。她抬手一指,只说了一句——”   镇尺用力一拍,满堂屏住呼吸。   “北地十万兵,从今日起,由我接手。”   随着镇尺铿锵有力的一声落下,哗啦啦的掌声伴随着茶客们的叫好声,快把屋顶掀了起来。   伏维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咬在嘴边的茯苓糕,啪地掉在了案上,人愣住了。   说话人的嘴是真利索啊,愣是把一件平平无奇的诈降计,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了一场传奇。   “动作好快,才过去几天,就改成戏文宣扬了。”她啧了一声,“手法挺眼熟,特别像我们刚去南境,为了打出名声用的那招。”   “那招确实很有效果。”李行弱笑呵呵地说,“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就越多,给到朝廷的压力越大。”   说话人还在继续讲,腔调拖得又长又亮。   说词里头的荣安公主,在北地营兵被迫跟随冉铭征战时,像菩萨一样从天而降,抓住了冉铭,阻止了灾劫。   她被塑造成一个不受命运待见的孤女,以一己之力解救了京城危局,让水深火热的北地百姓从此脱离暴君统治。   “给自己脸上贴金。”伏维则小声说。   李行弱觉得还挺有意思,至少这位公主会动脑,懂得为自己造势。   这一趟门不算白出。   她伸了个腰,起身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从隔间出来,经过说话人站立的地方时,她从袖袋掏出仅有的一串铜钱,丢到了案上。   那叮当一声响极为醒目,不想注意都难。   说话人被打断了,愣了神。那些围坐的听众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道打哪来的贵人,光是往那一站的气势,都叫人看得瞠目。   “讲得不错。”   李行弱撂下一句,大步下了楼。   伏维则忙不迭跟上,从楼里出来,问道:“他讲的有多少是真的?”   李行弱笑着说:“真真假假不重要,百姓相信了,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伏维则绕晕了,调侃一句:“怎么回事啊,府主没参禅,还打起机锋来了。”   二人离开明月楼后,没在外面盘桓,直接回了北斗府。   韩飞镜早就走了,但三人来过的消息,管家还是如实回了话,还代韩飞镜传话,说是抽空再来。   李行弱猜到韩飞镜会因为北地之事沉不住气,跑来找她。   但她还没空去想朝堂上的事,脑子里想的还是西境的战事、东南的船厂,哪一样都比丧事、比朝堂上那些纷争更为急迫。   李行弱回来也不着急歇一口气,改了方向,先往郡公府的灵堂来。   李忠的长子李敬奉是丧主,穿了重孝,跪在灵前向亲族回孝子头。李行弱进去时,他没说话,只继续磕他的头。   两边白茫茫的,还跪了一排小辈,是李持功这些子侄,跟着丧主迎宾陪祭。   李行弱从灵堂出来,蒲娘子等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随她一起走到廊庑里。   “休息过没有?”李行弱问她。   “歇了。”蒲娘子道,“管家把事分出去了,各处都有专人在盯,韩家姐弟俩也偶尔来搭手,没出过差错,肩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很多。”   蒲娘子走了一段路,又说:“停灵只有十四天,下殡的吉日算好的,眼看剩不了几天了。”   十四天的停灵是给至亲留的路程,若是赶不上,最后一面便见不着了,所以这话是打探李贤等人的归期。   李行弱道:“快马往回赶,这两天该到了。”   蒲娘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得上,总要让他们再见一面,我们这些晚辈才好交差。”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从廊庑出来,到了岔路口,有仆婢追上来寻蒲娘子回去。   府里事务繁杂,蒲娘子不能推拒的,停下来跟李行弱福了福身,跟婢女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都是如此,郡公府那头每天熙熙攘攘,迎来送往,北斗府这头因为分了府,分外冷清。   也多亏一时给韩飞镜派了差事,她暂时抽不出身来烦自己。   但也没清净几天,这祖宗挑着她在家的工夫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串腿高的豆丁。   “娘,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老是不见人影。”韩飞镜进门就先抱怨一句。   她吩咐平安,把豆丁们带去院子里玩,自己跟在李行弱后头:“我如今想找娘说话,都得提前递拜帖,不然又该扑空了。”   李行弱去浴所洗了个头,躲了半日闲,才刚回来。   她看着平安带着玩闹的三个豆丁,其中一个眼熟,是送到韩家抚养的韩霄,个子高了一截,性格似乎改了些,但是不多,正霸道地命令另一个男孩走开。   那男孩看起来跟韩霄一般高,旁边还有另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两个孩子脸面隐约有韩昭阳的影子,她猜应该就是韩昭阳和耿秋的儿女。   “出门逛逛,怎么了。”李行弱道,“韩大姑娘还不让我歇两天了。”   她调侃了一句,转身回屋,抓了果盘里一颗胡桃,往罗汉榻躺下。   “娘,我不是来吵架的。”韩飞镜跟进来,见她躺下,自己拖了瓷凳坐到榻边,摆出要跟她长谈的架势。   “如今朝堂上为北地的事都吵翻天了,娘不准备说点什么?”她说道。   李行弱把胡桃塞到后槽牙处,咔咔一声响,胡桃裂开了。   “所以吵出什么结果了?”她一面剥壳一面问。   看她支吾着说不出口,就知道光带了一张嘴来叭叭。   李行弱没好气道:“有时候你听到风声就着急,从来只带过程,不带结果。你什么意思,指望我为你解忧?”   韩飞镜道:“我是怕事情真给她办成了。她要是真的接管北地驻军,咱们当初费心抓赵王算怎么回事,辛苦一遭全给她做嫁衣了。”   李行弱乐了:“听你这么说,要是成了,你爹这些年的官都白当了。官场几十年居然输给初出茅庐的公主,他自己都没脸,不如趁早把位置腾给荣安坐。”   “母亲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飞镜道。   “不是我的威风,是韩家的威风。”李行弱把剥好的胡桃抛进嘴里,提醒她,“说多少回了,你爹站在我这边,愿意帮我看住朝堂,都是为了你的弟弟韩昭阳。”   她一提醒,韩飞镜心里那个火就往外冒:“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儿子?”   “你该问他。”李行弱道,“你还能顺便问他,他打算如何阻止荣安公主去北地。”   韩飞镜试想了一下自己去跟韩鹤徵打探,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我做不来。”那画面太诡异了。   李行弱耐着性子问:“我们认识几年了?”   “二十二年。”韩飞镜脱口道。   “错了。”李行弱竖起两根手指,“就两年多一点。”   韩飞镜瞪圆了眼,竟无从反驳。   “所以你能心安理得来烦一个才认识两年多一点的人,为什么不去烦一个养了你二十多年的。”李行弱一本正经地说,“你摸着心问自己,你喊的第一个人是谁,是你爹对吧?欸,那就对了,从小到大你解决不了的事,都是找你喊得最多的那个人,他能替你摆平一切,那现在也是一样,明白吗?”   韩飞镜开始还在点头,但越想越不对:“娘,我怀疑你在甩包袱。”   孩子大了,不好骗。   李行弱把一瓣胡桃肉给她:“听说这东西吃了补脑,你也来点?”   “娘,我可不笨。”韩飞镜嘴上说道,还是接过来吃了。   两人没说话时,外头小崽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倒是大了。   李行弱拍去身上的碎屑,坐起来道:“去把三个崽子带进来给我看。”   韩飞镜起身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手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后头的平安一手牵一个,把三个豆丁领进了屋。   韩霄眼睛骨碌碌转着,进门还在四处打量,一看到李行弱,下意识缩到母亲腿边,露出眼睛偷偷观察,被李行弱的目光扫到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一个娘也知道,”韩飞镜不准他躲,把人往前推了一把,“哑巴了,快叫阿奶。”   韩霄规矩站好,喊道:“阿奶。”   因为怕她,声音干巴巴的。   李行弱一阵打量后,问他:“规矩学会了?”   “学会了。”韩霄不敢不答,不然又该挨训了。   “还记仇。”李行弱看他张嘴时有豁牙,这一转眼的工夫,居然都到换牙的年纪了。   她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向后面那个高矮差不多的豆丁。   平安很有眼色,牵着手把人带来跟前。   “这两个是韩昭阳的,娘是头回见。”韩飞镜指着男孩说,“他是明祯。”又把手里的女孩给她看,“小的这个叫明祺。”   “明祯给阿奶见礼。”韩明祯人小小的一个,行礼有模有样,还特意解释一句,“妹妹年纪小,说话还不清楚,望阿奶见谅。”   李行弱听着稀奇,哈哈笑着:“他爹是锯嘴葫芦,这崽子倒会说话。”   韩飞镜附和:“千万别像他,性格闷闷的不讨喜。”   韩明祯说:“爹心里对阿奶很敬重,只是不会说。”   李行弱笑笑,把他拉到腿边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明祯自己会看,心里明白。”韩明祯道。   都说顽皮是孩子天性,可乖巧的孩子永远是最招人喜欢的。李行弱也不例外,在顽劣和懂事之间,她还是本能地偏向省心的小孩。   她细看了看,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其实更像耿秋。   “你娘怎么不来?”她问。   “娘她……”韩明祯抿着唇,把头低下去。   听韩昭阳说过,耿秋向来不爱出门,要让一个孩子为她辩解,实在是难为人了。   李行弱不再追问,抬手摸了摸汗湿的额头:“跑了这一头汗。”   平安递上帕子,李行弱要给擦,韩明祯自己把帕子接过来,懂事地说:“明祯自己可以的。”   他乖乖擦汗,自己能做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   “你们说韩昭阳是不是命好?”韩飞镜酸了,“上头有爹撑腰,下头孩子还有人教,我眼红了。”   “你自己闲在家里的时候都不教,怪得了谁。”李行弱从她怀里接过韩明祺,还挺沉手,“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   看她啃手,她把手给拿出来,让平安剥一个胡桃。   跟几个崽子说了一会儿话,去隔壁帮忙的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结伴回来了。进门看见满屋子的小崽子,伏维则几步跳过来,把韩明祺举起来左看右看:“好乖的小娘子,谁家的?”   乞弗兰祉按住韩明祯的脑袋,又看韩明祺,嘴里啧道:“这还用问吗,一眼韩昭阳家的崽。你看这眉毛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   韩飞镜伸手拍开她的爪子:“温柔点,别把我侄儿按坏了。”   “嘿,你当娘不行,当姑姑倒会心疼人。”乞弗兰祉揉了把韩明祯的脑袋,又走过去逗韩明祺,“这么大的娃最是好玩了,真想抢回我们夏于。”   李行弱教三个崽喊人:“阿姨姑母分来分去太麻烦,干脆都叫姑母。”   然后跟韩飞镜说:“出来时间够长了,你赶紧送家去,别让耿秋担心。”   韩飞镜应了一声,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走了,回家去。”   走的时候,伏维则端来点心盘,一人给拿了一块点心,三个孩子捧着点心,乖乖地跟着平安出了屋子。   李行弱站在廊庑里,看她们走出了一段路,韩明祯突然挣脱了手,飞快地往回跑。   “这孩子……”韩飞镜一个没留神,人已经蹿到了李行弱面前。   韩明祯气吁吁地说:“阿奶能不能、能不能去家里看看我阿娘,就一次。”   明明还是孩子,眼里却闪着泪光,满是乞求。   李行弱蹲下来,双手握住瘦小的肩膀:“告诉阿奶,可是受了委屈?”   “我……”韩明祯张着嘴,哽咽着说了好几个“我”,突然“哇”地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韩明祯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脸上都是泪水,像是把忍了好久的委屈在她面前全哭了出来。   到底只是几岁的孩子,李行弱把他抱进怀里:“好, 阿奶知道了,阿奶会去的。”   韩明祯哽咽着点头, 哭完了,从她怀里站起来,抹掉眼泪, 端正地行了个礼:“明祯失态了。”   李行弱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了, 怎么了,我一眨眼人就跑了。”从后面追过来的韩飞镜一脸茫然, 问出了什么事。   李行弱只是挥了下手:“别问,回家也别问耿秋,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听见。”   “……噢。”韩飞镜不好追问下去,只好点头, 重新牵上韩明祯出去。   伏维则拿来帕子,李行弱随手擦了几下衣襟。一个孩子居然有那么的眼泪, 把衣襟都哭湿了一片。   “多大点孩子,愁成了这样。”乞弗兰祉感慨一句。   李行弱没接话, 而是把伏维则叫来:“你去找杜缘,请她去韩家走一趟。”   伏维则了然:“这就去。”   等伏维则走了,她又问乞弗兰祉:“韩昭阳呢?”   “这几天轮到他在京畿营地当值,要后日出殡的时候才回。”乞弗兰祉说完问道, “要不我现在去换他回来?”   李行弱略想了想,摇头:“不用。”   ……   当天傍晚,被李家盼了多时的李贤等人终于到了家。   除了李贤、李敬尧父子俩,还回了李姮和一个姊妹、一个妯娌, 其余的留在南境守家,照看那些小辈。   一行人路上几乎没怎么停歇,日夜兼程地往回赶,每个人的脸上又是灰又是土,憔悴盖都盖不住。李姮几个年轻人进门便简单洗了脸,换上孝服随李敬尧去灵堂了。   几个人里李贤是最像野人的,眼眶深凹下去,下半张脸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也是歪歪斜斜。他一下了马就先往李行弱这边跑,路上磕绊了几次,还是卫士连搀了几回,才踉跄着到了主院。   看见李行弱的那一瞬,他一把抱住李行弱的腿,哇地哭了出来:“妹啊,今后就剩咱俩了。”   李贤哭得肝肠寸断,李行弱这个铁心肠都没法在这个节点把他踹开,让他把沾了马粪的衣裳有多远扔多远。   瞥见衣裙上几道黢黑的指印,她咬牙挤出一句:“撒手,人都盯着呢。”   李贤拿手背抹了把泪,跟着她进屋,一壁走,一壁说起昔年往事。   她走哪他跟哪,眼泪哗哗淌着,话越说越多,于是这个老爷们跟她回忆了近两个时辰,最后李行弱熬不住了说要睡了,才抹着老泪不舍地离开。   李行弱梦里被李贤的絮叨缠了一整夜,感觉闭上眼睛都没多久,再睁眼竟已天光大亮了。   她撑坐着起来,准备起床,对面突然出现的人吓她一跳。   李贤跟一堵墙似的坐那儿,两个乌青的眼圈,脸上杂乱的胡子一夜起来更茂盛了,看着挺吓人。   “大早上你要吓死谁!”李行弱拍着胸口,甚是无语,“老二,你我虽然是兄妹,虽然讲的中原礼节不多,但多少还是讲点礼吧,劳驾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影响不好。”   “小妹,老大走了。”李贤答非所问。   他两眼浑浊无光,恍恍惚惚,敢情伤心劲还没缓过来。   李行弱从婢女手里接过外裳,胡乱套上,闻言“哦”了一声:“走了十多天了,路上眼泪还没哭干吗?”   “小妹,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伤心的老男人叹了口气,又开始了,“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老大把你拴在狼犬背上去放羊。”   李行弱:“你昨天讲过了。”   “还有一回……”   她打断:“这个也讲过了。”   李贤噎住:“……我还没说。”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光是昨晚都重复三遍了。”李行弱无奈,“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保重身体。你也说了,就剩我们姊妹俩了。”   思来想去,还是让杜缘抽空来一趟,给他把个脉,万一得了呆病,过两年不认人了,可怎么得了。   “我知道。”李贤哽咽着说,“可是小妹啊,我一宿没睡着,闭上眼全是我们一家人讨生活的那些日子。”   他还是没学会讲究,鼻涕眼泪来了,只管往衣袖上蹭。   李行弱洗了脸,让他也顺便擦擦:“在营地水贵如黄金,不强求你爱干净,但是到了在家不准埋汰,我可不想被你熏死。”   李贤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孝服,早上才穿的,这会儿已经好几块黑印子了,是有点醒目。   “跪来跪去的,也干净不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接过浸湿的帕子,把脸用力搓了一遍。   一顿搓下来,帕子都黑了,李行弱满眼嫌弃:“帕子是你的了,回去记得带上。”   李贤:“……”   婢女给她梳头,李贤也不走,盘腿坐在她后边,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心情,正经八百地跟她说起正事。   “按规定我们弟兄要给老大服丧一年,小妹,你觉得朝堂那帮人会不会拿这个说事?”他问道。   “国事面前无家事,西境的仗一天没结束,我们的将士就没有服丧之说。”李行弱语气强硬,“你在京城最多停留七日,七天一过,你跟李敬尧必须返回西境,除了我的命令,其余人的指令一概无视。”   “好,都听小妹的。”李贤用力点头。   “对了,我听敬奉说了京城的事,那个荣安公主是怎么个事?”他想到这个,有些着急道,“有了这个变数,小妹在朝堂可就多了一块绊脚石。”   李行弱两手揣进袖子,淡定地说:“不是有了计划,就不会有变数。我要是那么神通广大,可以断定将来福祸继吉凶,还当什么人,早当神仙去了。”   她从镜子里瞥人:“别说我知道的,你倒是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李贤挠头,“哦,是有一件,我回来的时候,邓齐爱已经率军向上奎郡发起攻击。”   这倒是一个消息。   李行弱掰指算了下时间:“塘报还有几日才到。”   大军准备充分,这次胜率很大。等上奎郡打下来,她要再提拔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官吏,为接下来整顿龙城做准备。   她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婢女已经拢起长发,要为她编头,李贤也挪着屁股挪近了,粗笨地接过靠近自己的这半边头发,要帮她编发。   “你手干净吗?”李行弱嫌弃道,“要是弄脏我头发,你就死定了。”   “洗了洗了。”李贤卑微地说,“放心吧,我保证给你编好了。你知道的,在草原的时候,你的辫子都是我哥几个给你梳的。”   “能梳是一回事,梳得好不好另说……”   兄妹在闹闹嚷嚷中编完了头发,李行弱把人打发回去,换好孝服,伏维则也跟着到了。   今天有外地回京的王族亲自来吊唁,她作为北斗府府主,于情于理都该去露面。   上半晌她跟冉家那些被边缘已久的王族见了面,走了过场。   到了下半晌,樊无垠和韩鹤徵一道来了。   说起来,从她重返朝堂,樊无垠便不曾主动上门。这回再见,他鬓边白了大半,老了不少。   她客气地问起身体,他笑着说了一句:“下官已是老朽,大行台还是大行台。”   樊无垠行色匆匆,吊唁结束之后,只吃了半盏茶,便托词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李行弱看着他被自己的扈从簇拥着穿过庭院,心头生出怅惘,这些昔年旧部,聚时是为利益,最终也因为利益渐行渐远了。   七政星里没有好人,她在心里说道。   “他这是怕自己走慢一步,会被人打死。”韩鹤徵调侃道。   李行弱都忘了他还在,她把人看了两眼,道:“有话你就说。”   “北地之事我等皆持反对意见,他起初保持缄默,近日却忽然转了风向,公然附议荣安公主的奏请,这太不寻常了。”韩鹤徵挑眉,“下官不负责任地猜想了一下,樊无垠与荣安公主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交易。当然,此事尚待考证。”   李行弱轻哼:“朝廷已经派人赴北地缉拿赵王一脉,等拿了人,动静便会闹得人尽皆知,北地驻军必须有人尽快接管,不能再拖。要知道北方草原异族粮食匮乏,一旦侦知边境军心松懈,势必会趁机南下劫掠一场,搞不好还会‘趁人病,要人命’,将边境就此打崩。”   她说完,又瞪住人:“既然说了,我倒有一句话想问问韩君。半月已经过去了,我也等了半月,韩君到底在顾虑什么,拖延什么?北地一事对你来说很难解决吗?别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要从我这儿拿东西,就要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韩鹤徵敛了笑意:“大行台三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倒沉不住气了。”   “别跟我胡扯。”李行弱很重地哼了一声,“你不是办不到,你根本是故意的,想看我着急,看我等不住了来质问你,你再动一动口,把这事轻轻放过。当初屈居我之下的小吏,有朝一日可以戏弄昔日上官了,很得意是吗?”   韩鹤徵听她一口气说完,不见生气,而是提醒她:“大行台,咱们有一个敌人叫樊无垠。他不站在大行台这边,就不可能让我们顺利去北地。”   “优势在我一方,他仍旧不站我,原因很难猜吗?”李行弱冷笑,“一个升无可升的尚书令,还能升到什么地方去?难道不是和韩君一样,肖想着很难坐到的位置。”   “那叫篡逆。”韩鹤徵脱口道。   他意识到自己口快,顿了一瞬,补充一句:“下官和他不一样……”   李行弱好笑道:“你托举昭阳去那里,所以不一样?”   “大行台,天子脚下不是讨论这种事的地方。”韩昭阳道。   与其说是提醒,其实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行弱也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强硬地说:“樊无垠与荣安是否结盟,那是她们的事,我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你在朝上态度必须强硬,立刻举荐张欧北上接管驻军。张欧出身北地,曾和北地老兵并肩作战,尚有余威,且他不涉中枢党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鹤徵道:“樊无垠也会安排亲信同时赴北,到那时,北地又是两方对峙的格局,大行台以赵王为饵,诱赵王世子举兵南下,从而节制天下兵马的计划,就会成为泡影。”   李行弱听笑了:“儒家把你们的脑子教坏了,以为我会跟着你们一起玩那些无聊至极的政治游戏。”   韩鹤徵怔住。   李行弱笑着笑着,脸就冷下来:“我在南境实施的政策,是为了富国强民,有足够的壮力和财力西征退敌,不是让你们觉得,我是主张王道的仁厚之人。这个天下,从古至今只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吃饱饭,穿暖衣,有屋住人’,不是靠个人的德行感化就能济世救民。”   “跟我讲规则?也该看我愿不愿意。”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推,起身拂袖,“不吃王道,就别怪我用霸道了。”   韩鹤徵看着她奋衣而出,衣袂飘远,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   这个女人愿意讲理时,是她最好说话的时候,她要是不想遵循规则,将会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推倒高楼……   荣安公主第一次露相,是在李忠出殡这天。   于国有功的从龙之臣,皇帝亲自吊唁,方显皇家厚待、君王仁心。但天子龙体违和,行动不便,命荣安公主代为祭奠。   既是代行祭礼,仪仗排场就格外宏大,乌泱泱一群宫人,像抬了一尊金佛,神情肃穆地拥着这位公主入场。   李行弱倒是在今日见到了这真佛。   怎么看,和冉隆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相貌甚至是乏善可陈,让人转头就能忘记。   明明是正值青春的姑娘,浑身穿得简单深沉,发髻上也没几样修饰,还板着面孔,看起来跟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似的。可是看她步履生风,举止利落,不像那些皇族拿腔作调的,似乎又带了点自己的个性。   因为丧仪为先,没有单独叙话的时间,李行弱和她仅是隔着一步之遥相对,道了几句场面话。   荣安也好像不愿意久留,赐下天家恩荣的诰文,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回了府。   李行弱对她的印象是: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韩飞镜却说:“我看她是满腹算计。这么多天不露脸,早把人胃口钓足了,外头沸沸扬扬给她都传成什么菩萨转世了,今天还赶巧,赶出殡日露面,民间又有说头了。”   乞弗兰祉说:“花里胡哨,心思没用到该用的地方。”   “对味了。”韩飞镜无比赞同,“就是这感觉。”   李行弱幽幽道:“这招我也用过。”   乞弗兰祉、韩飞镜:“……”不带这么拆台的。   “还是不一样的。”伏维则插嘴,“咱们那会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吓破贪官污吏的胆。她主要是为了扬名造势,实际上就立了个小功,没做多少实事。”   “就是。”韩飞镜附和。   李行弱摆手:“快别说她了,我这脑子嗡嗡的。”   累了一天,腰都累弯了,她往榻上一躺,就问道:“杜缘去韩家回来了么?”   “还没。”   伏维则正说呢,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平安快步从外头进来:“郡王,杜大夫到了。”   李行弱一头坐起,便看到杜缘拎着她的百宝药箱走了进来。   “名字真是说不得,才说到你,人就到了。”韩飞镜打趣一句,让出自己的位置,“快坐快坐。”   杜缘拱手行了个礼,脑门上的汗还在扑簌簌往下留:“刚忙完,水都没喝上,就被催着喊过来。”   平安把帕子拿来给她,又端了茶水给她解渴。   “怎么样?”李行弱指着瓷凳让她坐,着急地问。   “不算好消息。”   杜缘呷了几口茶,才说道:“郁劳沉病,油尽灯枯,这会儿只能说,我治不了,让家里尽早准备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怎会如此严重。”韩飞镜有些不敢信, “她看起来就憔悴了点,怎么就到绝命的地步。”   “没什么不可能。”   杜缘表情淡定地说道:“病在心里,气机不畅, 久而久之就损耗了根本。她这病就像钟定慧的病,趁早调理还能延寿, 晚一步神仙也难救。”   一屋子人听了面面相觑。   韩飞镜看向李行弱:“娘,要现在告诉昭阳吗?”   李行弱点头:“他还在郡公府治丧,你去找他, 让他回吧。”   “好。”韩飞镜也不耽误, 拽了乞弗兰祉一起走。   杜缘把脸上的汗擦干,又把手仔细擦一遍, 说道:“来都来了,顺便也给大行台把个脉。”   李行弱勉强一笑, 把手伸出去:“换成别家,这当口看病该说不吉利了。”   杜缘按住脉搏:“不治才是不吉利。”   “如何, 我这身体可还行?”看她眉头深锁,李行弱问道。   半晌之后, 杜缘问她:“张道英还没找到?”   “此人行踪诡谲,很难摸寻, 就像凭空消失了。”李行弱说到这,好奇地问,“她那个丸药你也拿去研究许久了,到底得了什么发现?”   杜缘凝视了她片刻, 摇头说:“停滞不前,如果找到同样中毒的那个人,或许能研制解药,现在全靠试, 是个长久事。”   “那怎么办啊?”伏维则急道,“你是杜神医,赶紧想想办法。”   “别嚷。”杜缘眼底一片复杂,眉心快要挤出来了。   “什么表情,我又要死了?”李行弱揶揄道。   杜缘抬起头,很严肃地问:“大行台还要打多久的仗。”   “那谁能确定,反正五年内打不完。”李行弱叫她说得心跳飞快,“我真要死了?”   “不要说死。”伏维则的心更是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才是要吓死了。”   杜缘默了默,说道:“不要过度操劳了,下官回去会配一些丸药,要记得服用。”   李行弱点头如捣蒜,笑着说:“来都来了,再顺道替我兄长、我侄媳妇诊个脉。”   “……”我欠你们李家的。   杜缘心里有一万句问候,到嘴边又是另外一句:“拿稀有药材当诊费。”   伏维则无语:“你是冲药材来的。”   ……   出殡后没过几日,关于北地派谁驻守一事,终于有了结论。   调张欧入京,任命为持节都督,加授安北大将军,总揽北地军事指挥、防务部署和将领调度。韩昭阳卸除南境一切职务,任命为建武将军,协从管辖北地。   但也如韩鹤徵说的,樊无垠不会让他们轻易北上,所以他把陶超强行塞进去,任为镇军将军,命其监军,享有独立领军权力。   再加上一个弃暗投明,实际算是背叛旧主的龚沧,这任命很是有意思。   皇帝冉隆看起来是被架在了火上了,有点可怜。但虱子多了不怕痒,冉隆意识到局势脱离了掌控之后,索性就看起鹬蚌相争的大戏来。   接风宴上,李行弱见到他时,颇有隔世之感。   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一个病人,居然不是夸张。   她心里不禁想,丹药这东西威力真大,短短一段时间,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了鬼。   开宴后,冉隆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吃药吃的,忽然摇摇晃晃从龙座下来,拽着舞伎一起在殿堂上舞了起来。   他跳得笨拙,转了两圈,四肢忽然一僵,整个人就朝后栽去。   “啊——”   舞伎们惊声尖叫,有的吓得跑开了,有的吓得花容失色愣在当场。   也有那反应快的大喊:“陛下晕倒了……”   大殿上乱了,乐人舞伎被驱散,朝臣们、宫人们都涌了过去。   李行弱从席位上起身,大步走到人群中,几个小黄门已经把冉隆架了起来。   混乱中,杨皇后指挥宫人把冉隆抬回了寝殿,又传了尚药局所有医官。   原本欢声笑语的宫宴,刹那间就剩冷寂了。   隔着寝殿的两扇门,里面是仓促奔走的人,外面是翘首等待的人。   皇帝如今是什么状况,朝臣们心里有数,一时看人影幢幢的门口,一时又看站在最前面的李行弱,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茫然、盘算、惊疑,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凤靥走到李行弱身后,轻声道:“府主要进去么?”   当然要进去,她得亲眼看看。   李行弱让大臣们在外面候命,自己进去。   龙床上的冉隆抖得厉害,太医们看着倒是习惯了,熟练地把衣衫扯开,把脉的、扎针的、写方子的,流水似的,把龙床围了个严实。   李行弱瞟到那么一眼,看到一个满身脓疮,肩膀支棱出来,瘦到只剩一副骨架的皇帝。   风中残烛大抵如此。   这个她十四岁就带在身边的孩子,快要死了。   她站在殿上,心里说不出是平静还是汹涌。   等到救治过后,她把奉御叫到一边,问道:“陛下龙体如何?”   白发苍苍的奉御回道:“丹毒过量,脏腑已经衰竭,就是这一身脓疮都难治。”   “用药去吧。”李行弱摆摆手,让他退下。   过了两刻钟,太医们陆陆续续退出寝殿,只剩下杨皇后和袁福几个宫人。   她走到床边,冉隆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晃眼见到她,像见了鬼,枯瘦的手指直戳着她。   “乱臣国贼,敢穿衮袍!”他大叫道,“来人啊,把她拿下!”   满宫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近旁的杨皇后都将头埋低了。   虽然都知道皇帝因为服食丹药,经常神情恍惚,产生幻觉,但惊人之语还是吓坏了众人。   李行弱却只是摆手,示意起来。   印象里,冉隆最好的样子是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叫她阿姆,是真的把她当成亲人。   她道:“让陛下休养吧。”   杨皇后起身:“我送阿姆出去。”   李行弱没拒绝,让她陪着往外走。   出了寝殿,韩鹤徵跟樊无垠候在阶前,身后是百官,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见她和杨皇后出来,樊无垠迎上一步:“圣躬如何?”   其余大臣也都涌上前,叽叽喳喳问起情况。   李行弱目光落向廊柱旁的荣安公主,并未回答。   皇帝在宴上已失态一回,此刻更不能让人瞧见不堪。杨皇后便接过话来:“陛下龙体欠佳,太医还在诊治,诸位请回吧。”   大臣们面面相看,眼里带着疑惑,还是樊无垠发了话,才不甘心地散去。   人潮中,荣安公主还站在原处,不打算离开的模样。   李行弱朝她走去。   “公主可要视疾?”她问。   荣安道:“眼下还不是好时机。”   李行弱笑了一笑,径自往前走。   荣安顿了半息,提步跟上:“大行台可有兴致和我手谈一局。棋室就在前面的配殿。”   她根本不是询问。   李行弱不反感:“当然。”   宫女在前面提灯引路,两人一路无话,很快走到廊庑尽头,到了那间棋室。   灯烛照亮,是一间规格不大的房间,仅有一张棋案,两个小小的四足榻,一个立在墙边的木柜。   “此间只我二人,随意坐即可。”   荣安屏退随侍们,袖子将棋盘上的薄灰一扫,从墙边的木柜中捧出棋匣。   李行弱在离自己最近的小榻坐了,看她动作干脆,三两下摆好了棋盒。   “大行台执黑还是执白?”荣安潇洒落座,指着棋盒让她先选。   “白。”李行弱选了白子,拈一枚按在星位。   荣安跟着执黑落下,问道:“大行台就不问我点什么?”   李行弱是个好心人,开口便问:“公主爱读书吗?”   荣安大方地回:“我资质普通,诗书略读一些,并不深入。”   “公主可有老师?”李行弱接着问。   “没有。”荣安的视线在棋盘上,“我是先皇弃养的公主,温饱尚且艰难,读书认字还是后来修行时,跟寺庙里的姑子们学的。”   李行弱眨眼:“那就是自学成才了,怎么能叫资质普通。”   荣安抬眼看她,大概是没想到还能这么圆。   “那大行台师从何人?”她反过来问。   李行弱老实道:“家师王研真,为我治病,予我财富,如母亲般慈爱。另外,还有一个武师,一个文师,加起来也就三位吧。”   “大行台命中有贵人相助。”荣安道。   她把功劳归于旁人相助,但也没什么不对。   李行弱落下一子,视线在她广袖滑落的手臂停留了片刻,那里有烧伤的疤痕,有碍观瞻。   “公主也有贵人命。”她道,“能死里逃生的,不是一般人。”   荣安把袖子整理好,盖住那些伤疤。   “大行台很清楚我的过往,看来是调查过了。”她气定神闲地说道。   李行弱继续落子:“走到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耳目通达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   荣安接道:“那大行台怎么敢应我的邀,只身而来,就不怕我借这个机会动手。”   “哦,你准备怎么杀我?”李行弱好整以暇地问。   荣安稍怔:“荣安岂敢真的动手,大行台身边高手如云,荣安此时发难,无疑是自寻死路。而且大行台如今的声望,根本不是荣安能撼动的,荣安便是今夜成功,也会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行弱摇头:“此言差矣,我死了,公主就可以一步步掌权,树立自己的威望。到那时,如何书写历史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李行弱这三个字会成为过去,荣安公主才是现在。”   荣安执棋的手滞在了半空,抬眼看向她,没反应过来。   她居然在教自己。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荣安看不懂她这个人:“大行台,我们似乎是敌对关系。”   李行弱点点棋盘,提醒她落子:“立场不同而已,我如果是公主,也会想着争上一争,万一成功了呢。”   “大行台和荣安在史书上看到的有所出入。”荣安由衷道。   “我也有幸拜读,在那上面我可是恶行累累。”李行弱挑眉,“你看,我离开之后,史书把我写成了恶鬼转世。”   “可见人言可畏。”荣安诚然道。   李行弱笑笑,没接话,专心下自己的棋。   小小棋室只剩棋子不停落下的响声,随着灯花剥落,棋局结束了,是她赢了半目。   李行弱捶着肩,推案起身:“到此为止吧,我也该出宫了。”   “宫门已经下匙了。”荣安道。   李行弱抬步往外走:“大行台无需遵守宫禁。”   荣安没再拦她,索性叫来宫人收拾残局,自己与她一道出门。   到了廊庑里,李行弱拦道:“公主留步吧。”   荣安停了脚步,问道:“可否再约大行台对弈?”   “随公主的意吧。”虽然不爱下棋,但她对荣安这个人还挺好奇。   李行弱摆摆手,和引路的宫人出了殿廊。   伏维则在宫门等着,靠着车驾直打瞌睡,车夫提醒她人出来了,她一下清醒了,连忙跑过去迎住人。   “一有宴会就坏事,果然宴无好宴。”伏维则小声嘀咕。   差一点就国丧了,确实不是好宴。   李行弱掀起帷帘,车轮驶上驰道,昏暗的宫灯下,值夜的禁卫远远走来,见是她的车驾,躬身行了一礼,问车夫要了符牌核验,便打开宫门放行。   寝殿里,已经恢复平静。   冉隆虽然行动受限,但病情缓了过来,多少能认得人了。   他眼珠转动,看向床边,杨皇后端肃坐着,袁福躬身立在一旁,身后跟了个小黄门。   “皇后。”冉隆嘴唇张合,有气无力地喊着人。   杨皇后没听清他说什么,便俯身问道:“陛下说什么,妾身听着。”   “张道英,”冉隆嗓音含糊,“她……去了哪里?派去的人,为何还没有音讯。”   杨皇后软声宽慰:“陛下找张仙师作甚?龙体要紧,仔细将养,妾去寻她便是。”   “她、她能救命,要快。”冉隆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要把浑身的气力都用完了。   杨皇后垂目点头,暖声道:“知道了,陛下且宽心,张仙师的事妾身会妥善安排。”   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示意宫人跟出外间,殿门在身后合拢,才道:“回宫。”   坐上檐子,宫人摆开了彩仗,引着数盏宫灯在前,一路朝内道场而去。   内道场离此有一段距离,杨皇后为了远离宫廷纷争,长期居住其中。那里有一间寿光殿,是她为自己留的寝殿,也是清净之所。   常年跟在身边的宫人都知道,皇后佛事时不喜叨扰,因此将殿中灯烛点亮,整理好佛具后,便悄声退向外殿。   佛龛里供养的是弥勒菩萨,杨皇后在蒲团上跪拜完毕,起身将念珠捧入莲花玉盘,再探手到弥勒像背后。   随着“吱嘎”一声,旁边的立柜启开了一道缝隙。   殿内空旷,那一声动静难免清晰了,守夜的小宫女心头跳了一下,探头看向四周。   真奇怪,自从她来寿光殿值夜,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到底有什么古怪?总是这么神秘。   小宫女按捺不住好奇心,把女官“勿要窥视”的叮嘱抛在脑后,轻手轻脚地蹭过去,趴在门缝往里瞧。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执白先走。 第198章   殿内居然空空,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后背先是一凉,继而想到了什么,捂住嘴正惊疑, 耳朵忽然被人狠狠拧起来。   “作死了!”女官拽着她的耳朵出殿,“死丫头不要命了。”   女官劈头一顿好骂, 把小宫女骂得还不了嘴,抽抽噎噎,又不敢哭出声。   “哭什么哭, 看着叫人心烦!算了, 这道场你还是别呆了,赶紧滚。”   女官叫来一个小黄门, 皱着眉说,“这死丫头粗笨又爱偷懒, 值夜居然敢打瞌睡,罚她两月月钱, 再把人领去净房刷几天恭桶,找个地方做粗使宫女。”   小黄门领命, 把哀声求饶的小宫女扭送了下去。   一夜过去,冉隆精神渐渐好转了, 只是还不能下床行走,杨皇后便摆驾去前朝,告知百官辍朝一日。   等她回寝宫,柳贤妃已经趴在龙床上哭成了泪人。   柳贤妃是最先进宫的妃嫔, 早年因为容貌楚楚动人,在宫中最是得宠,后来诞下皇长子,根基逐渐稳固。   杨皇后不动声色地进了殿, 听她断断续续哭着。   “……昨夜戒了严,不许妾来视疾。妾在殿外站了好久,风刮得头都疼了,一步都不敢走,想着万一陛下醒了想喝水,想吃点羹汤呢……妾整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陛下若有个什么,妾该如何是好……”   她哭啼着,拿帕子不停按着眼角。   “今早臣妾来的时候,钰儿拉着妾的袖子,眼眶通红。他跟妾说:‘儿想去父皇跟前侍奉汤药,端茶递水,可又怕荒废了功业,先生素来教导要以学业为重,儿不敢辜负。’他苦于自己年纪小,不能为陛下在前朝分忧,想来又不能来,焦灼得饭都吃不下。臣妾瞧了好生心疼,只能哄他说下了学再来。钰儿是长子,自小知道轻重,可他也才十来岁,心里压着这么多事……”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   “陛下是万乘之躯,天下百姓都指着陛下,但陛下除了一国之君,也还是钰儿的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往后该靠谁去?”   “妾的母家无权无势,没有家底依托,自己也没什么算计,在这宫里哪里站得住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只能在宫墙根下讨口剩饭吃了……妾只要想到那样,还不如就随陛下去了,好歹路上还能继续服侍陛下。虽然留下钰儿一个人,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整个寝殿里都是柳贤妃哭声,一刻都没歇过。   冉隆的病才有起色,被她吵得心烦不已。   “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拧着眉说,“你是一宫之妃,是皇长子的生母,岂能没有你们娘儿俩的位置。”   再咒他,就真要咒死了。他不耐烦地把人往远了推,可惜浑身没什么力气,愣是没把柳贤妃推开。   冉隆只好耐着性子说,“你起来好好说。”   柳贤妃从他身上起来,双手将帕子按在眼下,换了一副哭腔。   “妾年少入宫,伺候陛下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不敢求别的,只求陛下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赏妾母子一条活路,准许皇长子出宫立府,做个闲散王族,妾就知足了。”   冉隆道:“他才多大,现在谈出宫还为时过早,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柳贤妃听了这话,眼底闪过笑意。   她攥着帕子把眼泪擦掉,软语说道:“妾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钰儿也不舍离开陛下,可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立储,妾挡了三皇子的路,今后该何去何从。”   冉隆扶额,三皇子摔破了头,立储二字从何说起?   他正要开口,柳贤妃却跪伏下去,委屈地说:“妾就钰儿这一个儿子,不求他站多高,但求他平安活着。陛下若还怜惜妾身,就请放他出宫去吧。”   殿内没了声,烛光照着柳贤妃柔媚的侧脸,衬得她脸庞莹润,还像十七八岁般青春可人。   冉隆张了张嘴,都讲不出重话来。   “贤妃要向陛下求恩典,怎么也要等陛下病愈。”   背后突然的说话声把柳贤妃吓得抖了一下。   她连忙拭泪起身,换上笑脸,敛衽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杨皇后把念珠套回腕间,慢慢走到她眼前。   “陛下需要的是静养,贤妃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她用余光瞟着人。   “是。”柳贤妃脸色变了,连忙朝龙床上的冉隆行了一礼,“妾失态了,不该叨扰陛下休养。妾叫人熬了参汤,就快好了,这便去取来。”   说完,攥着帕子快步出了寝殿。   冉隆这才道:“句句不离她儿子,我还没咽气呢,她就把身后事安排妥了。”   杨皇后在床边瓷凳坐下,从袁福手里端过药碗。   “陛下切莫为这些事置气。”她舀一勺递到冉隆嘴边,“这药要按时吃,才好得快。”   “皇后怎么看?”冉隆突然问她,“你觉得我该不该立皇长子为太子?”   “那是国事,妾不懂。”   杨皇后看得出来,柳贤妃哭的是皇帝,其实是为了立储。   樊无垠一派支持立皇长子,柳贤妃就有了底气。   这人有什么事都是挂在脸上的,以为前朝有了呼声,东宫的位置就有了盼头,于是自作聪明来哭一遭,想探皇帝的口风,想逼皇帝立储。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哪怕失权,也最恨觊觎皇位的人。   她服侍皇帝吃完了药,起身走到殿外。   天色有些阴沉,风里带着湿意,前几日就说要落雨,大约是要来了。   她正要吩咐回宫,一个小黄门从廊庑尽头飞奔而来,一路奔到她眼前。   “皇后殿下,西境大捷!”小黄门双手高举捷书,“五兵尚书已呈露布给大行台,西境龙盾军告捷,收回了上奎郡。”   西境捷报很快传遍了后宫。   刚回到宫的柳贤妃气得柳眉倒竖,当场就砸了刚熬的参汤。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能被议储,全是因为樊无垠在和韩鹤徵争权。   李行弱的功劳够大了,大到把天都遮住了,现在每立一次战功,那把屠龙大刀离她们母子的头颈就会更近一寸。   有人发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晚上用膳的时候,韩飞镜胃口好极了,一口气塞了两张大肉饼。   高兴归高兴,她也没忘记正事:“二舅和二表兄已经回宝章县了,母亲打算让谁去守上奎郡?”   李行弱扒着饭菜:“邓齐爱年纪大了,还有痹症,痛起来要命,长期征战对关节不好,我想了一下,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就暂时让她守吧。虽然老将是定海神针,但底下年轻将军也慢慢成长起来了,可以试着独立作战。”   乞弗兰祉笑了:“所以阿姑是准备让方青独自领兵出征了?”   “这一仗他打得很好,崔文静这个参军起了大作用,两个人配合得当,特别的稳。”李行弱表扬完,说道,“就让他们年轻人继续锻炼,先从小仗打起。”   她不能把人架得太紧,不然容易出错。   “唉,谢桓鸾要难过了。”韩飞镜道,“她听到捷报,脸上是笑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好受。她跟方青师出同门,一直以来是她能力出众,结果因为一次失误,丢了西征的机会,让方青立功赶到前面去了,这落差谁受得了。”   “你也注意到了。”乞弗兰祉道,“我看她最近是有点儿丧,听到捷报,估计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行弱道:“本来也是要让谢桓鸾回去的,明天你去跟她说,后日就启程回吧。”   “行。”韩飞镜应下,“我一早就去。”   李行弱斟酌了一会儿,又说:“把崔凡调去上奎郡,协助邓齐爱。崔凡是根钉子,我冷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坐得住,沉得住气,如今职缺要人,正好让他补上去。”   韩飞镜仔细往下听,没发言。   “那个老狼……”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他真名叫什么?”   乞弗兰祉笑道:“他就叫老狼,仗打得挺踏实,跟隗巍同时升了校尉。”   行吧,老狼就老狼吧。   李行弱道:“我看了战功,他俩表现突出,在这个位置起到了很好的表率,后面招募士卒,就由他们负责调.教,龙盾军我也就放心了。”   “还有就是荀皈的安排,他去北地不合适,我把他带在身边,到时候再带回南境。”她看一眼韩飞镜,“昭阳要去北地,龙城的事只有你自己做了,要做就做好,别让我擦屁股。”   韩飞镜仍是点头:“明白。”   话讲到这里,李行弱也吃好了,扯过巾子抹抹嘴,说道:“你们吃完就各回各房休息,我去消消食。”   她让伏维则回去休息,只叫平安点上一盏灯,往郡公府去了。   府里的丧事是结束了,家里的事还远未结束。   汉人为丧事总结了很长的一套规制,什么圆坟之后要做七,什么百日周年的,再到长达三年的居丧守孝,直到除灵脱孝,才算真的结束。   因为战事当前,李家担任要职的人不能卸职去丁艰,他们回了任,宅在后院的女人们就要负担起这项职责。   李行弱到的时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喝稀粥,喝得脸都在发白。   “你们天天吃这些个,还有力气守孝?”   用膳的众人起来见礼,她抬手说不必了:“我怕你们一个没站稳,再让风给吹跑了。”   当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来,被蒲氏瞪了一眼。   “姑母可吃过了,我叫人盛一碗来。”蒲氏就要使唤婢女去盛饭。   “吃了来的。”李行弱是生怕慢一步,那清汤寡水就端面前来了,“真吃一碗粥,我明早床都别想起了。”   她光是看了都窝火,吃下去不得更窝火。   “坐吧,别盯着我看,吃你们的饭。”   李姮抬来一张瓷凳给她,问道:“姑祖母过来,可是有事交代?”   有事,有什么事?   陆续坐回去的人齐齐抬头,觉得屁股上有了钉子,但都不敢追问,本就吃得心塞的稀米粥,直接一粒一粒数了。   “我要是不来,都不晓得你们在忆苦。”   李行弱一眼扫过去,李贤父子回宝章县了,李敬奉和李敬安去守灵了,郡公府剩下的大多都是二房的人。   除开去南境的那些,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都是谁啊?她至今也没分出谁是谁。   李持功这一辈的男子,她也就认识一个李持功。   李持功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   抬头便撞上她的视线,一口粥呛出来,吓得就差把脖子缩进肚子了。   蒲氏朝他腰上一拧,小声骂道:“死崽子,有点礼貌。”   实际心里想的是:明知道你是她的眼中钉,还要上赶着找抽。   李持功被他娘拧疼了,龇牙咧嘴的,不敢出声。   李行弱哪里就看不出她们母子那点小动作,只是懒得戳穿而已。   “持功啊,你二妹妹已经找到了。”   她开口一句重击,把李持功炸得怔在座上,蒲氏的脸也刷地白了。   在座其余人还挺高兴的,当中的长辈都说这是喜事,是好事。   李姮说:“二姐姐流落在外这几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蒲氏硬着头皮说:“活着就好,往后都是福气。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骨肉。”   在众人注视下,李持功背脊发麻,觉得自己是该说点什么。   “以前是我混账,我跟她负荆请罪,她打我骂我都行。”他干巴巴地说道。   李行弱道:“那是她回来的事了。”   就是告诉他一声,李婵找到了,至于原不原谅,要苦主自己决定。   她说完也不坐了,起身又把这些晚辈扫了一圈,当中就有李敬安的媳妇。   因为所有人里,只她一副迎风就倒的身板,病恹恹的的,很好认。   “杜神医给你看诊了?”她问。   李敬安的媳妇姓乐,府里叫她乐娘子。   乐娘子点头:“看过,调整了药方,让姑母费心了。”   “我不费心,你自己倒是该为自己上上心了。”李行弱简直没好气,下巴指着那些清汤寡水,“平时就是饭吃少了,没把饭吃上,肚子里就空,空了就病,再像今晚这么一吃,你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病能好才怪。”   “别怪我话难听了,那杜神医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她拿了我府里价值千金的名药,你把身体调理好,那药才不算白给。”   她把乐娘子说得脸都红了。   李行弱又道:“打仗是为了你们能吃饱饭,不是让你饿肚子的,吃了十天半月的素也够了,别糟践身体。”   底下的小辈已经好长时间没沾油腥,早就吃得一脸菜色了,此刻的李行弱在她们眼里,那就是金光闪耀的神佛,说的话就是纶音圣旨,高大到恨不能骑马上阵,为她奋战流血,让她把那些压迫人的旧规矩通通废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李行弱完全不知道, 自己随口一句话,在小辈眼里她已经高大到比肩神灵。还是第二天起床,管家告诉她, 郡公府的郎君娘子们大清早来请过安了,但那时她还没醒。   李行弱很懵:“我干了什么?为何要请安?”   懵过之后, 她表示拒绝:“不会以后还来吧?”   “那是不会的。”管家笑着说,“小人讲了,郡王爱清静, 不让人请安, 郎君娘子们这才回去,并且保证以后不会过多打扰。”   “那就是还会打扰了。”李行弱抓住重点, “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十七八岁不困吗?多睡会不好吗?我在这个年纪, 要不是天下大乱没得睡,非要睡到海枯石烂不可。”   管家面上笑着说是, 心里暗道:睡到海枯石烂那么舒服,不是死了么。   但李行弱可以这么说, 他却不能跟着附和:“也是小主人们的一片孝心。小人觉得挺好,他们对郡王孝顺有加, 也就乐意为郡王分忧,郡王将来出征便能放心家里了。”   李行弱不是文人,看功课好坏可能是勉强了,但看多了底下官员的文书, 多少还是能看出点名堂。小娘子不让上官家学府,暂且不说课业的好坏,就李持功这几个弟兄的文章,写在雪白的纸上, 那叫屎盆子镶金边,拿去擦屁股都嫌脏。   还分忧呢,能把两房老太爷们攒下的基业保住,也算是有能耐了。   她摆摆手,不想说,让管家准备要出门车马,然后叫平安进来:“找一件厚氅衣来。”   平安“唉”了一声,去衣箱翻出氅衣,一边帮她穿一边问:“郡王可是要出门?”   李行弱:“上宫里看看。”   平安道:“外头还在落雨,奴去拿一双油靴来,免得湿了鞋袜衣裳。”   “下雨了么……”   李行弱疑惑,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瞧。   外头飘着细雨,雾蒙蒙一片,廊庑前头的海棠木被淋得湿漉漉的。   她心血来潮想去上个朝,居然赶上落雨了。   平安把油靴拿了过来,她坐下来脱换,伏维则便从外头来了。   她把伞交给婢女,站在门外拍了几下衣裳沾到的微雨,方才快步进到内室。   见她眉毛发髻蒙着雨雾,跟挂了雨的蜘蛛网似的,李行弱笑道:“住得再近,也要打伞才是。”   伏维则嗔道:“打了打了,都怪雨太轻,飘来荡去,把我的脸、我的衣裳全给飘湿了。”她又说,“不过不碍事,只沾到一些,我擦擦就好。”   平安拿来帕子:“我帮小娘子。”   “我自己来吧。”伏维则接过帕子,一面擦一面叹息,“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比昨日冷了好多。”   “小娘子,已经是初冬了啦。”平安道。   伏维则嘿嘿笑:“我给记错了。”   她把雨水擦干,然后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府主,东南方向的信,我拿到之后就赶忙给府主送来了。”   东南方向,那肯定是庄炟的信了。   李行弱拿过来拆了外头布裹,有一本书册,一封信函,信封上果然署了庄炟的名。   取出里头的信纸,庄炟的信写得十分简洁。   先是告知东南船厂的进度,期间虽然遇到困境,但很快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并不赘述。   其后说起谈金玉航海经验丰富,提供了很多帮助,她便结合当地渔民的出海见闻和经验,写了一本《航海图编》,送回来的这本仅是文吏誊抄的一小部分,供她闲暇时阅看,如果觉得可行,再传入军中,为将来出海做准备。   李行弱翻开书册,内容一目了然,还配了图解释说明,哪怕只识几个字的人也能轻松看懂。   “不愧是庄炟,这书写得好极了。”伏维则搓着手说,“看得我都想去海边了。”   李行弱把书给她看,自己又拿起第二页信纸。   庄炟在后面问候了她的身体,然后说到自己最近观察天象,有两星夹月的异象,主二主争立、内外合谋,京城恐有大震动,她身旁凶险万分,要务必留心军防。另外还多说了一句,莫要去一狼而纵虎,否则朝局失衡,京城会留更大的祸害。   看完,李行弱琢磨了一会儿,将信原样放回信封,吩咐平安:“去拿笔墨来,我回了信再出门。”   “唉。”平安应了声,打开箱柜取出笔墨纸砚,又伶俐地将墨研上。   伏维则把书重新放回包裹,帮平安铺开信纸,见她不慌不忙的,夸了一句:“你研墨的手法像是专门跟人学过的。”   平安小声回:“奴以前在郎君的书房里伺候笔墨,熟练了。”   李行弱过来,两个姑娘噤了声,退到旁边。   她提笔蘸墨,给庄炟回了一封信,告知朝天城里发生的事,然后认可了她的《航海图编》,等最后成书,再刊印发给官员,由官员来教学将士。   回完信,想到庄炟那些话,又写了一张纸条,让伏维则给凤靥送去。   等忙完,一上午过去了,朝会早散了。   皇帝回了寝殿后,杨皇后和李德妃、柳贤妃、还有几个低阶妃嫔都来了,陪在左右说笑解闷。   冉隆精气神大好,对美人们又恢复了热情。就是太医再三叮嘱不能行房,自己就是有心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只是看一看,心里也是美的。   他高兴了,就乐呵呵道:“下午带爱妃们去画舫,咱们共赏玄武湖雨景。”   妃嫔们拍手称好,莺声燕语撒满了寝殿。   杨皇后在一边数着念珠,不阻不附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大家说得热闹时,宦官进来通禀,说是大行台正朝寝殿来了。   妃嫔们听到大行台,似乎比听到皇帝还要吓人,立时收了声,诚惶诚恐地起来告了退。   冉隆被打断了兴致,心里有怒发不出,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   李德妃和妃嫔们一起出了寝殿,走到殿廊时,和大步而来的李行弱一行人撞上了。   她和妃嫔们敛衽退到侧边,余光瞟着裙裾停在眼前一瞬,然后跨过了门槛,片刻后里面传出了李行弱的声音。   “陛下气色不错。”李行弱道。   冉隆笑道:“我感觉爽利多了,太医却老在耳边念叨要静养,我这心里躁得慌,打算透透气。阿姆来得正好,晌午留下用膳,再一道去湖上共赏雨景如何?”   赏雨景那么诗情画意的事,她现在还做不来,真想看雨,大门口看就得了。   杨皇后亲手奉了一盏香茗,李行弱饮了一口,搁在案上。   “臣就不去了。朝堂事务多,听说因为臣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臣原本是要听一听有什么说头,结果来迟了,没赶上朝会,也就作罢了。”她说罢,又补充了先前那句,“陛下大病初愈,想去便去吧,只是湖上风凉,多加两件衣裳。”   他这副形容,养病太晚了,不如吃好玩好。   杨皇后收了念珠,声音温软:“德妃心灵手巧,为陛下做了一件玄色狐裘,翻出来备着吧。”   她抬手示意,宫人转身走向内殿,去准备那件狐裘了。   李行弱没提朝事,坐了片刻,和帝后二人共进午膳后,去了德妃的宫里。   李忠去世后,德妃穿戴素淡,一直在宫中食素,以此为祖父服丧。她这段时间一边要为祖父的死伤心,一边要为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而忧心,闲下来总是唉声叹气。   宫人说李行弱来了,她反应了好一会儿。但又想到,李行弱在宫禁中早就来去自如,无人能限制行动了。   现在的姑祖母不再是当年计杀佑圣夫人的姑祖母了。   德妃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三皇子如今被架在前头,她跟着担惊受怕,不当太子会怕,当了太子更怕,怕姑祖母的光焰把她们母子活活烧死。   她不会像柳贤妃会去皇帝跟前示弱哭诉,但要自己拿出对策来也难。唯一可以说的,就是说三皇子年纪小,担不住重担。   李行弱把玩手中茶盏,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从前因为伤了脸,说他议不了储,如今满朝文武拥立他,你这个娘该高兴才是。”   德妃揪着手指,脸上笑吟吟,心里却都是苦水:“他伤脸那会儿,我愁他没前程。如今议储,我倒恨不得他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   李行弱冲她笑道:“娘娘,不管好事坏事,宫里的人都盼别人别出头,自己要争先做人上人,你怎么要往低处走了。”   那是高处嘛,那分明是烫手山芋啊,最终无论是皇长子继位,还是三皇子继位,都是挡箭牌,再大的前程也没命重要啊。   德妃心里的苦水倒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快揪烂了。   李行弱把茶放下,平静地说:“娘娘,现在不要前程已经太迟了,三皇子不想要,也会被抬到宣光殿去。”   德妃闻言低下头,鼻子一酸,泪水无声洒落衣襟。   李行弱没安抚她,招手把三皇子叫来跟前,左看右看,那疤成了一个小坑。   “有认真上学吗?”她问道。   三皇子看了眼母亲,回道:“回姑姥的话,学业武艺一日不敢荒废。”   还跟上次同样的回答。   “好孩子。”她摸摸脑袋,转头对德妃道,“娘娘,不要对皇子说不该说的话,要让他高高兴兴的。”   德妃知道无可更改了,闭了闭眼,轻声应下:“是。”   等李行弱起身出殿,德妃肩上的那根骨头顿时垮了,整个人都软下来。   她无力地望向儿子:“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骗骗你姑姥。哪怕、哪怕就说你不会,你不爱学呢。”   三皇子道:“娘,姑姥不傻,她不喜欢骗人。”   德妃捂住嘴,泪水倏地洒落手背:“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三皇子定定看她,小脸板正:“娘,儿有吃有穿,还有仆从,儿没吃过苦。”   德妃反而更难过了,一把抱住他,箍进怀里,埋在小小的肩膀上,哭声闷闷的。   她的儿,生不逢时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李行弱从金祥殿出来, 伏维则撑起伞跑过来,高高举到她头顶。   原路返回的路上,观雷站在廊庑边, 远远朝她行了一礼。   她经过时停住脚步,说了句:“不等了。”   观雷缓缓低下头:“是。”   李行弱走出长廊, 走到玉阶下,仰头看天,雨不像要停的样子。   这场雨也果然没停, 缠绵着下了一天, 到处都是阴沉沉的。   次日的黄昏,观雷从宫中递出消息, 皇帝再次病倒了。   昨天皇帝感觉良好,去画舫赏雨景, 说是看看就回,结果在湖上住了一夜, 期间还召了两名年轻宫嫔,早朝没去上, 直到晌午也没回,还是杨皇后去将人请回的。   但皇帝回到寝殿后, 抱怨了一声累,吐了口血就倒下了,后来高热不退,浑浑噩噩说起胡话。   与其说是病倒了, 不如说是根本没有痊愈。又或者说,皇帝在画舫上食用了过量的丹药,在身体亏空的当口和宫人行乐,把最后那口气彻底耗没了。   接到传唤的消息,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立即穿了甲胄,赶到李行弱身边。   “黑缭站樊无垠那边,南北禁军都听他的指挥调遣,足有四万多人,如果赶在我们之前禁严宫城就完了。”韩飞镜已经急到不行,“而且皇城外的两万人马根本不够,等京畿的三万兵马赶到也太晚了。”   乞弗兰祉道:“张将军和韩昭阳已经带领北地大军去了北地,还带走了樊无垠安排的陶超,荣安就是有心,手里也没兵,相当于减了大半阻力。”   李行弱笑了:“皇帝病危,樊无垠手里的禁军不可能没有动作,当然,我也不会干坐着,早就做足了准备。”   乞弗兰祉迅速领悟到了,眸光雪亮:“今天打的不是兵力,是时间!阿姑快下令吧。”   李行弱提起刀剑,挂在腰间蹀躞带,发出两道命令:“韩飞镜,你携兵符出城,率皇城外的两万兵马入城拦截禁军,关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开启。兰祉,你携手书迅速出城,带领京畿的三万人马至城外待命。”   “那谁保护娘入宫?”韩飞镜皱着眉。   “凤靥已经入宫,她会接应我。”李行弱大步往外走,“不用怕,记住你们的职责就够了。”   她喊一声荀皈和伏维则:“带好刀,跟紧我。”   “是!”   伏维则按住腰间双刀,全身绷得紧紧的,不敢问,大气也不敢出,一路出府跟着跳上马背。   到了外面才发现,两座府邸外早就布署好了披坚执锐的甲士,她甚至没有任何发现。   守在邸外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跑到李行弱马前禀道:“我等已经守好府邸,大行台放心前往。”   “好。”   李行弱挥动马鞭,一队骑兵簇拥在后,足有五十人的小队人马飞快地驰出了巷道。   到里坊外的街巷上,已经有了禁军的影子,那些人狂奔着,怒喝着驱赶行人:“宵禁戒严!”   望见李行弱这队飞驰的人马,有几人横刀拦过来,扬声喝道:“谁的部下,立即停下接受盘查!”   伏维则按住刀柄,准备动手。   李行弱只管纵马,手上鞭子顺势甩出去,将拦阻的禁军抽到了路边。   其余禁军见状高喊:“拦下她们!”   禁军涌上来,但很快被另一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士卒推搡着按倒在地。   李行弱到宫门上时,凤靥带着乌泱泱的甲士已经等候多时。   伏维则没见到过这些人。他们穿的轻甲,里头是黑色里衣,不是禁军和虎贲的装扮,也不是她们的军队。毕竟她们的人在城外扎营,一时半刻还赶不过来。   那这些甲士从何而来?   她看到臂韝上的黄铜豹头,正吃惊,凤靥身后走出一人道:“主君,豹卫全部集结入宫,已控制各道要口,切断内外联系。黑缭所率部分禁军已被拦截在宫门外,没有诏令进不到宫城,强闯将以叛贼就地格杀。”   李行弱沉声道:“封锁宫闱,拖住他们,大军很快赶到。通知所有官员入宫,尤其是樊无垠一干官员。记住了,我们是□□,防止作乱。”   她重点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是。”凤靥拱手。   她目光掠过凤靥残缺的手指,转向荀皈:“你跟着凤靥,保护好她的安全。”   荀皈挺起胸膛:“遵命!”   李行弱然后指了指凤靥身后那人:“苗原,跟我来。”   她迈步往里走,苗原跟上,一行人连穿了几道宫门,在寝殿外廊台阶和韩鹤徵会合。   “樊无垠还不能动。”韩鹤徵边走边道。   “当然。”她脸上是写了“野心”二字,但也不愿担篡位之名,留下樊无垠,他是最好的登天石。   “今晚不会动他。但我说过了,必要时要行霸道,今夜必须要有人死。”   眼前就是寝宫,已经没有多说的余地,韩鹤徵及时收住脚步,见她解下刀剑,带着扈从进了殿门。   初冬的夜风灌进去的一瞬,烛火齐暗,满殿的人停了哀泣,挂着泪水,望向门前立着的人。   “都带出去。”   李行弱一声令下,宫人将妃嫔、皇子、公主引出了寝殿。   殿门合拢,她走到龙床边。   冉隆面色惨灰,眼里滚着泪水,杨皇后拿着绢帕不停为他擦拭。   “阿……姆。”瞧见她来,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却抬不过被面。   李行弱握住他的手:“陛下想跟臣说什么。”   冉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断断续续说起了幼时。   被她带在身边的时候,再艰苦的日子,也会被护得好好的。   他说:“隆……感念阿姆,舍命相护。”   话音落,他停下喘了两口气,又张合着嘴唇说:“阿姆可否和从前一样,再抱一抱隆。”   李行弱没有动。   当年相护的情义是真的,这些年的暗斗也是真的。他在她回朝后搞逐狼驱虎之计,她则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势力,君臣之间早已不是一抱能消解的。   冉隆没强求,眼睛看着帐顶:“阿姆应是知道了,张道英……给你用了毒。”   李行弱盯着他:“我知道,陛下是唯二的知情人,还跟他做了交易。”   “果然……”冉隆用力喘了一口气,“那个孩子逃走了。”   他看她,问道:“那孩子找你了,他是谁?”   “知道也无用了。”李行弱直接问道,“陛下知道张道英的行踪吧?”   冉隆答得含糊:“她在玄妙宫……丹房暗室研制解药,后来失了行踪……我也不知。最后一次见,她说要离开几年。”   李行弱心下一转。他没说谎,但也没有全说。   冉隆猛地呛咳起来,喉咙似乎有痰涌出来,袁福连忙展帕去接。   帕子染了一片暗红,竟是口鼻流了血。   杨皇后赶忙呼唤太医,太医们神情慌张地涌过来,李行弱起身让位,退到一旁。   太医们诊了脉,低声商议几句,其中一人急忙施针,封住冉隆胸前的几处大穴。   血是止住了,但冉隆的呼吸弱了好多。   杨皇后盯着医官们的动作,看向李行弱,说道:“陛下他只是太害怕了。”   因为害怕死,所以明知道丹药是巨毒,还要去赌那一丝延寿的可能。   李行弱站在床边,冉隆用浑浊不清的眼睛看她,然后伸出手,颤巍巍指向殿外。   殿外文武百官已经到了,还有一堆刚被请出去的皇族,所有人都知道冉隆快死了,都等着天子咽气前发出那道旨意。   “陛下要找谁呢?”李行弱问。   “樊……”冉隆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李行弱递了观雷一个眼神。   观雷快步出去,片刻之后,殿门再次打开,樊无垠在百官的注视下快步进来,撩袍跪下。   “外面……可为立储之事生乱?”冉隆问。   樊无垠低头拜道:“大行台为防生乱,已将皇城戒严。太子确立之后,朝纲自可恢复平静。”   话说得稳妥,也是在简洁提醒冉隆,皇城已经落到李行弱手里。   李行弱听了,说道:“陛下,事关社稷千秋,还望三思后行。”   冉隆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是松了那口气。   “传……韩鹤徵、荣安……诸位宗亲上前听旨。”   内侍出去传了命令,随后一串脚步声响起,两位皇室宗亲走在前面,荣安公主跟在韩鹤徵身后进来,跪在樊无垠身侧。   韩鹤徵执笔起草诏书,宗室见证,中黄门、侍中等近侍也都到了旁边,准备传达诏令。   “阿姆……”冉隆唤道。   李行弱抚袍跪下,回道:“臣在。”   冉隆用虚弱到快要消散的声音,说出最后的遗命。   让三皇子继任大位,李行弱、樊无垠、韩鹤徵、荣安公主四人同为顾命大臣,若朝事不决,一委大行台尚书令,辅政至新君成年。   诏书拟定,加盖上玺印。   冉隆的眼睛眨动几下后,缓缓闭上,头歪向枕侧,不动了。   太医们上前诊视,交换眼神后,退后两步跪倒,宣告皇帝已经驾崩。   殿中的人伏下身去,哭声蔓开,透过殿门传出去。   中黄门出来宣丧,并且宣布了三皇子为嗣皇帝的遗旨。   外面的人闻声,嚎哭声此起彼伏。   原本还抱了一丝希望的柳贤妃彻底无望了,一下瘫在地上。   李行起身环视殿中众人,视线落到观雷脸上:“请皇后回避。”   宫人上前,将抹泪的杨皇后从内殿搀了出去。   随着杨皇后离开,李行弱带来的人迅速散开,将太医、宫人逐一隔开控制。   李行弱抬手指向袁福:“拿下。”   袁福神情一僵,本能地拔腿要跑,伏维则飞起一脚踹到腿弯上。   袁福踉跄栽倒,苗原几个大步上去压在背上,一臂勒起脖颈,刀锋顺着脖颈一拉,鲜血溅在帷帘上。   袁福两只眼睛鼓出来,喉咙里咕嘟咕嘟冒出一滩血,人抽搐几下,便软在苗原身上。   苗原直接拖着尸首往殿外走,拖出一路血,伴随着李行弱残酷的声音。   “身为驾前近侍,纵容陛下服食丹药,不及时规劝,贻害龙体,谋害陛下性命,误国误民,罪不容赦,当诛。”   殿内死一样的静。   樊无垠膝前的袍角已经抓到起皱,荣安公主虽然足够镇定,在看到袁福被倒拖着的那副死状,脸颊还是透出了苍白。   袁福的尸体被拖出寝殿后,直接扔在了殿门口,脖子上的大口子哗啦啦流了一地血。   胆小的人当场吓出叫声,尤其是已经晕倒的柳贤妃,直接头一歪,昏在了旁边妃嫔身上。   现在又是一场忙乱,有人掐人中,有人呼喊太医。   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吓得大哭,德妃完全没有喜色,只是一手抱住一个小公主,一手搂住儿子。纵然自己早已头皮发麻,还是将儿子搂得紧紧的。   很快,内侍跑出来传令:“御史进殿。”   御史从最后面起身,一刻不敢耽搁,埋着头往前走,直听到一声:“就站在那儿,别让血溅到你身上。”   御史拱手听命,两股战战。   李行弱道:“拿出卯册来,谁画了卯,没应卯的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如实报来。”   御史擦着额上的汗,不敢隐瞒,将名单仔仔细细报来,其中竟有不少人是樊党的附庸。   樊无垠闭上眼,在这初冬时节,后背的汗透出了中衣。   李行弱是要趁这时拔除他的人,顺带杀鸡儆猴。   他心里已经乱了,殿外突然闹嚷起来。   李行弱问是怎么了。   苗原进来禀道:“抓住了一个乔装混出宫的朝官,怀里揣了上官手书,要去搬救兵。”   他一招手,那人被扭送进来,口中还在骂骂咧咧:“你这是篡位。我要替天行道,为国除奸——”   “什么是奸?”   李行弱没让他说完:“三皇子已是名正言顺的嗣皇帝,传位旨意已拟,用玺在前,百官共闻。你出去搬救兵,搬的是什么救兵?”   她把人说得哑口无言,对方还想张口辩白,李行弱根本不想听,振声道:“皇帝大行,就让这些进谗的误国佞臣同行吧。”   她指着小吏:“袁福是第一个,你就是第二个。”   两名豹卫当时把人的嘴堵上,一人架一条胳膊拖到殿门,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是一片惊声。   李行弱看了眼樊无垠和荣安,走向书案,在铺开的纸上写下手令,伏维则取出印用力盖上。   “苗原,宫门城门继续紧闭,加强宫内外的宿卫,把今夜未到的官员全部缉拿。”   “是!”苗原接过手令,去安排人手。   李行弱对两个快要吓晕的宗亲道:“乱臣已除,大行皇帝的丧仪要劳烦二位主持了。”   二位哪敢多说,连连称是,起身到殿前去,告知大臣妃嫔们需要服素哭灵,明日嗣皇帝会在大行皇帝灵柩前继位。   李行弱听着那些啜泣声,道:“几位也该去更衣了。”   韩鹤徵收起草诏,见樊无垠手撑着膝盖,半晌没站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   “樊公似乎很冷,要不叫人送盆炭?毕竟新皇还得仰仗樊公的忠心。”   樊无垠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拂开他的手,抚平袍袖:“韩君还是管好自己。”   两人在内侍引导下去了配殿更衣。   荣安也准备退下时,背对她的李行弱突然道:“公主,血染到裙角了。”   荣安低头,还真踩到了血迹。   在如此忙乱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留意到她。   如果先前见识到她雷霆手段是震惊,那么现在荣安眼里的李行弱,近乎是一个怪物。无情的、冷血的怪物,且超出想象的强大。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里抽几个红包吧 第201章   宫禁一夜缟素。   宫人们换了素衣, 妃嫔皇子们跪在停灵的东堂里,哭声响了整夜。   天将亮未亮时,不满八岁的三皇子、如今的嗣皇帝冉铮, 被主衣和宫人团团围住,由着她们换上白纱帽, 披上斩衰。   随后素鬓白衣的杨皇后牵着他的小手,德妃一身斩衰跟随其后,三人在从简的仪仗簇拥下, 在天光未彻的晨色里, 缓缓步入东堂,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完成了继位礼。   五日后灵柩出殡, 葬入冉氏帝陵。   第七日,小皇帝祭告天地宗庙, 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即位诏书在当天颁下, 昭告臣民,尊杨氏为皇太后, 生母李德妃为皇太妃,先帝女眷妥善奉养, 随后大封功臣,因天子年幼,由李行弱持诏摄政。   文武百官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拜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履剑在侧的李行弱。   李行弱在玉阶前站得笔直,一身九章纹玄衣纁裳,腰间一刀一剑沉沉压在腰间, 一头长发已经束起,笼在五色玉九旒冕里。   底下人望不清她的脸,她淡色的眼睛却平静地俯视着所有人,满殿脊背在眼底如海浪般起起伏伏。   小皇帝侧目看李行弱,李行弱淡淡一笑,转回来看向偌大的朝堂。   文臣在东位,武臣在西位,樊无垠和韩鹤徵跪在前列,黑缭、凤靥、荣安、韩飞镜、乞弗兰祉都在,伏维则也满面笑容地跪在当中,唯独没有庄云梦她们。   “太极殿好大好大啊。”   散朝后回了北斗府,伏维则兴奋得不得了,跟乞弗兰祉说:“大到我站在里面,感觉呼吸一下都能被人听到,那个风呀,嗖嗖地在我的耳边吹,后背吹,吹得我手臂起鸡皮疙瘩。”   乞弗兰祉笑她:“真会夸张,风那么大,怎么没把你吹走?”   “我觉得就是那样啊……”   伏维则一路同她嘀嘀咕咕,两人挨着肩进了书房。   两个小内侍跟在后面,怀抱着两摞奏疏,摞到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伏维则打量那堆文书:“这也太多了吧,比从前翻了好多倍呢,府主该要头疼了。”   “阿姑如今是摄政大臣,管的是一国大事,哪里还清闲得了。”乞弗兰祉道。   “要是庄老她们在就好了。”伏维则叹气,语气满是遗憾,“在南境时,有庄老她们出谋划策,轻松不少。”   乞弗兰祉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叹什么气,会折寿的。”   声音是在责怪,眼底却也难得软了:“今年走的人够多了,整个朝天城阴沉沉的。”   伏维则也赞同:“每个人瞧着都有点颓丧,赶紧到春天吧,春天日子就好过了。”   两个小内侍已经把书册笔墨整理好了,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换过衣裳的李行弱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满案奏疏,脸先皱了起来。她解下刀剑,朝书案一丢,然后整个人往凭几上懒懒一靠,抬手摁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   “维则,你把奏疏按轻重分一分,太急的放左边,不急的放右边。今天还有半天时间,我大致看看,先把紧要的批了。明天散朝后要去都座议事,各地事务不少,又是年底,大家都要忙起来。”   这已经十一月了,那得忙两个月呢。   伏维则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杜神医昨儿把药丸做好了,早上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给府主。她说这是刚制,数量少,一天吃一粒,府主现在要吃吗?”   “吃吧,我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总是沉不住气。”   李行弱把手伸出去,伏维则倒了一粒在掌心,她扔进嘴里,五官登时扭成一团。   “她是用大粪制的药吗?”苦到差点吐出去。   “很难吃?”乞弗兰祉问。   伏维则挠头:“毕竟是药,肯定不好吃。要不我去找点柿膏来?”   李行弱拿过水瓶猛灌两口,把药丸吞下去:“罢了,良药苦口,将就吃吧。”   说到药,她想起耿秋,便问道:“耿秋如何了,杜缘有去复诊么?”   “不大好,病得有些厉害。”伏维则回道,有点同情地说,“听说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这可怎么活。”   李行弱捏捏额心:“我答应了那孩子,要去看她娘。这些放着回来再看,去叫人备车,我去一趟天权府。”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知道李行弱要来,耿秋梳洗打扮了一番,亲自带了两个孩子到门上相迎。   韩明祯见到人,很乖地叫了声“阿奶”。   李行弱摩挲着他的脑袋,将咿呀学语的韩明祺抱进怀里,对耿秋说:“外头风凉,进屋了再说。”   她抱着孩子进屋落座,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看向耿秋。   瘦了好多,眼窝陷进去,衬得眼睛愈发大了。上回在京畿营地见她,还和常人一样,这才过了没多久,竟然脱了形。   “不舒服就躺着吧,我不讲那些规矩。”李行弱道。   耿秋笑道:“以后躺的时候多着呢,现在想多走一走。”   话一出口,大约也意识到这话不吉利,又笑了一下,补了句:“有污母亲视听。”   李行弱把孩子交给伏维则,让她带去院子玩耍,屋里便只剩下她、乞弗兰祉三人,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女。   她让耿秋坐在敞亮处,望了她半晌,问道:“你是因为儿时那件事?”   “如果说不是,那就违了我的心。”耿秋道,“人是带着使命来的,我的使命是向母亲说出真相。如今真相大白,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乞弗兰祉:“才二十来岁,怎么老气沉沉的?你为你自己活就好了,干嘛要管旁人?”   “公主,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耿秋眼睛里很亮,都不像是将死之人郁悒的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害怕,相反,我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她笑着说:“我的过去,也是我的人生,不能抹去,只能接手,如果接手不了,死亡反而是在救我自己。”   乞弗兰祉这样性格爽朗的人,听了也很不是滋味:“可是你想过两个孩子没有,小的还说不好话,最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我不能改变死,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之事。”耿秋顿了顿,忽然从座位下来,跪在李行弱膝前。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李行弱忙去扶她,又唤婢女来搀。   耿秋很执拗跪着:“是儿媳让明祯请母亲来的,儿媳有一事相求,望母亲答应。”   “坐着说便是,我未必就不会答应你。”李行弱道。   耿秋眼泪一下涌出来,低头伏在她膝上。   “从昭阳的改变,我就知道,他的母亲有着最柔软也最宽广的胸怀。这样的母亲,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护佑我的孩子。”   她轻声说:“母亲,我算计了你。那日是我要去营地,亲口告诉母亲那个真相,是为了让母亲心生愧疚,好善待我的孩子。”   李行弱看着膝上的人,瘦得背骨嶙峋,像是要割破了衣裳。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抬手落在耿秋发上,“会因为一点点算计而彻夜难安的,从来是心中存善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怪你。你要交代什么,就在这说出来吧,那也是我的孙儿。”   耿秋抬起脸,乞弗兰祉递上一张绢帕,把她扶到座上。   她把泪抹干,冷静地说道:“公侯将相之家比不得百姓之家,我死后,昭阳必会再娶,与她人生儿育女。”   听到这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互看一眼。   “你是要新人善待你的孩子?”乞弗兰祉问道。   耿秋摇头:“昭阳为人踏实,于家国有作为,会有一番大造化,不该囿于儿女私情,所以在我走后,莫要让他服丧,请务必让他继续回到任上,为朝廷效力。但我有一个违背礼制、自私自利的请求。”   她神情认真且坚定:“我请母亲做主,替他向清水县县令的前妻冯嫣提亲。”   “什么!”乞弗兰祉大呼。   李行弱微微眯起眼,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虽然休离之后可以再嫁,不是稀奇事,但、但……” 乞弗兰祉结巴了,“是不是差的太远了啊?先不说阿姑同不同意,你现在的公爹也不会同意的。唉,你这样是为了什么呀?”   耿秋道:“她是我寄住舅舅家时结交的姐妹,我们关系很好,后来她回了西境祖籍,还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她的为人我心知肚明,我只相信她。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非常康健。”   乞弗兰祉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在她这个旁观者来看,她是自私了。   李行弱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扣扳子:“韩昭阳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会告诉他。”耿秋很自信地说,“他会同意的。”   这下彻底勾起了乞弗兰祉的好奇心:“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魅力,让你跪下来求阿姑。”   耿秋一点没隐瞒,诚实地回道:“她是军户出身,十六岁嫁进入当地一户富商,给富商家患病的独子冲喜,成婚不久后,丈夫撒手人寰,她生下遗腹子。三年后又和清水县县令成婚,生下女儿,因县令双亲攀附权贵,以死相逼,两人已于去年和离。”   乞弗兰祉听得张大了嘴:“……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人生。”   不仅成过婚,还成过两次。   “那她知道吗,会同意么?”李行弱问。   耿秋点头:“她同意了。”   乞弗兰祉更震惊了,倒抽一口气:“还能这样!”   耿秋道:“如果昭阳同意,母亲能否答应我这个请求?”   “我不会逼迫他做选择。”李行弱笑道,“如果你能说服他,就让他来和我说。”   “儿媳明白的。”耿秋回道。   李行弱时间不多,也不想打扰她静养,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打道回府。   耿秋送二人出来时,两个孩子已经跑得满头大汗。   “阿奶。”韩明祯跑到几人跟前,仰起头来说,“明祯谢阿奶。”   李行弱问:“玩得可开心?”   韩明祯点头:“见到阿奶更开心。”   婢女给两孩子擦了汗,李行弱让耿秋回去歇着,自己抱起小的,牵起大的:“跟阿奶走走。”   耿秋也想要孩子们多亲近自己祖母,便行了一礼,站在原地。   目送一行人出了院门,她撑住的那口气才松下来,体力不支地倒在婢女身上。   从后院出来,管家过来领路,李行弱听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一路从回廊出来。   快到角门,她忽地顿住脚步。   韩鹤徵站在路口,负着手,看到她时,快步走了过来。   李行弱把孩子给婢女,抬手示意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留在原地,往前走了几步。   韩鹤徵在她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听管家说,大行台来看耿秋了。”   “你把别人家的孩子养得奄奄一息。”李行弱语气冷冷的,“你不会做飞镜和昭阳的父亲,做别人的父亲更是不行。”   韩鹤徵点头:“确实,下官是失败的父亲,这半生也同样失败。”   能听到他承认失败,真够让人稀奇的。李行弱瞥他一眼:“你要的天下到手了吗,就一副不想干活的样子。”   “到手之后,下官的死期也就近了,是吗?”韩鹤徵不禁一笑。   李行弱把玩起手扣扳子:“你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做人别贪心。”   “大行台杀不了下官。”韩鹤徵道。   李行弱:“你太自信了。”   韩鹤徵笑道:“下官没有罪,甚至有功,大行台杀掉有功的人,会招致非议,于大行台名声不利。飞镜和昭阳也不能有一个负罪的生父。”   李行弱默住,定定看了他好久,转开脸,抬手去捏旁边花树的叶子。   “抓住的官员处置了多少?”她换了一个话题。   “杀了十余人,流放了二十人,受牵连的人不是小数目。”韩鹤徵道,“樊无垠如今四面楚歌,和黑缭联系十分紧密,和去北地的陶超更是书信不断,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大行台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李行弱扯落几片叶子,捻了一片在手里。   樊无垠是一定要除的,肃清了旧人,这个朝廷才会是新朝廷。   “你认为他愿意做我的登天石吗?”她再问。   “会。”韩鹤徵道,“横竖都是死,他手里还有经营二十多年的势力,不如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行弱想了片刻:“他的人牵扯进来不少,他撇清干系明哲保身,我们也要做做样子,就先降爵申饬吧。黑缭那里停职查看,禁军暂由副将接管。”   韩鹤徵拱手领命,接着道:“他最近还在和荣安公主见面。”   李行弱挑眉:“张欧接管了北地驻军,荣安公主手里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一个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能给她什么?”   “下官无意中查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韩鹤徵笑了笑,低声道,“荣安公主从当年那场大火逃出来,跑到了城镇上,是樊无垠暗中派人将她送回了宫。”   “有什么不妥?”李行弱随口问。   韩鹤徵沉吟道:“樊无垠没见过她,怎么确定她就是公主?难道仅凭对方的一面之辞吗?大行台耳目通天,只要查,什么都能查清楚。”   李行弱笑了:“确实有趣。”   “行,我知道了。明天散朝后都座议事。”她把捏了满手的叶子往丛里一撒,抬步便走。   韩鹤徵低头看地上,全是捏碎的叶子,他好好一株花惨遭毒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白天在韩府耽误了太久, 李行弱批阅奏疏的时间不够,晚上熬了个大夜,第一天早朝是眯着眼上的, 散朝会后在都座议事,那炭火烧得旺, 困得眼睛更是睁不开。   因为樊无垠被申饬回府,来都座议事的人看到李行弱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魔头一不痛快, 就拿刀砍了他们脑袋。   但也好在还有韩鹤徵, 要砍也是头一个砍他,所以都是等他发了言, 才跟在后面发言。   官员在底下议论声阵阵,李行弱在上座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议的主要是最近的几件事:一个是赵王一脉已被全部押送到京, 三代族人全判斩首,就定在五日后, 其余联系紧密的姻亲判监禁和流放。赵王这条地头蛇拔除后,张欧和韩昭阳着手整顿北地军防, 但政务上比较棘手,向朝廷请求差派官员协理。   尚书吏部郎已经拟了人选, 将名单呈到李行弱面前:“这些都是下官评出的,但最终调派何人,还是要由大行台决定。”   李行弱半睁着眼,浏览了一遍。他倒是会做事, 知道避开朝廷往偏远地方去挑人,也知道加入女官。   “考绩过了吗?”她问。   尚书吏部郎看她脸色:“是照去年送回的计簿考核的,在任地政绩可供查询。”   她拿笔圈出了两人,问道:“还有什么事?”   凤靥道:“德真丛上奎逃回了平河营地, 谢桓鸾赶回西境后,和方青将军带兵继续向西追击,已经攻下一城,不日将和西瀛主军汇合。另外,孟天骄请命,希望调派自己前往太宁驻守。”   她将孟天骄的请命文书呈到李行弱手边,李行弱翻开看了好几眼。   不知道孟天骄是真的生了退意,还是以退为进呢。   但不得不说,她的这个请命正合自己的意。   “那就如她所愿。”她将文书合上,“让窦文胜和她同守太宁,钟定慧将太宁事务往下交接,回南境待命。”   “是。”凤靥领命。   堂议结束,官员告了退,李行弱还是有些困,索性出了都座,裹着氅衣站在廊庑下吹了一阵冷风,人倒是不困了,就是刚准备去西堂,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才是天有不测风云。”伏维则笑嘻嘻地调侃一句,赶紧让小黄门抬檐子来。   李行弱摆手道:“拿伞就行。不坐了,坐得人又要犯困。”   小黄门拿两把伞,一把给伏维则,撑开另一把遮在她头上。   这些内侍面孔瞧着就小,要么八九岁,要么十几岁出头,手要举得老高才勉强够得上。   李行弱觉得没自己撑的方便,把伞接了过来:“去忙别的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黄门躬身道:“是奴该做的。内殿中监说,大行台事务繁忙,不能再让琐事烦扰大行台,让奴务必伺候好。”   内殿中监是观雷,专管皇帝的起居生活。   “他管西堂就管西堂,还管起我来了。”李行弱挥手叫人退下,走进雨中。   伏维则拎着裙子跟上,边走边感慨:“赵王当初险些没把他踹死,要是换成别人,伤成那样别说是治了,早就抬出去自生自灭了。府主救了他,他也知恩图报,是救对了的。”   李行弱:“顺手为之,没想那么多。”   伏维则摇头:“府主救的人多了,不图回报,那是府主的胸襟。但对被救下的那个人来说,就是一辈子的大恩大德呀。”   李行弱瞥她:“你如今说话真有一套。”   伏维则嘿嘿一笑:“不是我油滑,是身边的能人太多,听多了总能捡两句。”   两人从都座一路走到了西堂,李行弱神清气爽,步子也迈得轻快,到了殿廊下,她才把伞递给殿前的小黄门,仰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雨全下到冬天来了,也不知道南境是个什么天。”   “府主是想回南境了吧。”伏维则拿袖子抹去脸上溅到的雨水,随口接道。   南境是她回归朝堂的路,从遍地贫民接手,待了快三年,已经是心里割舍不下的地方,不想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新皇刚立,樊无垠的事还没了断,朝堂还在飘摇中,暂时是走不了了。   李行弱没答话,擦干袖上微雨,走进西堂。   观雷躬身引她入内,小皇帝冉铮正捧着书,见她进来,起身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揖手行礼,问他有没有看奏疏。   “看完了。”冉铮老老实实答,把案头那摞奏疏推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都是官道修理、田地开垦这些无足轻重的事。   李行弱问他课业如何,他都一一答上来,和观雷汇报的情况并无二致。   她笑笑,低头看他刚才翻看的那本书,是讲民间轶事的,纸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怎么看这个?”她问。   冉铮道:“我从未出过宫,外头是什么样,只能靠这些杂书想象。”   李行弱好奇地翻开,问他:“陛下也给臣讲讲,就讲陛下刚才看的。”   冉铮讲起有两户农家合种了一块地,秋收时东家认为自己出力最多,要多分一碗粟米,但西家不认,于是两家为了这一碗粟米闹去县衙,要让县官老爷裁断该归谁。   李行弱道:“陛下以为该归谁?”   冉铮想了片刻:“或许应该平分。”   “那出力最多的岂不是亏了。”李行弱道。   冉铮想不出来:“姑姥,那只是一碗粟米。”   李行弱眉心稍蹙:“陛下,如果两户人家的口粮只剩这碗粟米呢?”   冉铮答不上来,半晌才道:“两家人如果只有这碗米,应该过得很难。”   李行弱把书合上,放在案头,语气比方才缓了些:“陛下会是个贤明的君主。”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冉铮道。   李行弱看着他,认真道:“在做之前,首先要有这样的心,如果心里没有想过,又怎么会想到去做呢。”   窗外雨似乎大了,打在廊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眼窗外,忽然问:“想不想出宫看看?”   冉铮眼睛瞬亮,但还是克制住兴奋。   “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上元节那天,宫外有灯会,臣带陛下去看。”   冉铮朝她拱手:“谢姑姥。”   李行弱摆手:“陛下继续看书吧。”   她起身出来,观雷送她出殿廊,檐外雨丝飘了进来,落到她脸上前,伞已经撑到头顶。   “陛下今天除了奏疏和杂书,还做什么?”走了几步,她问道。   观雷回道:“散朝后去太后和皇太妃宫中请了安,然后回到西堂看书,等吃过午膳,便要去听学士讲课。”   “嗯,知道了。”   李行弱接过伞,和伏维则出了宫。   坐上马车后,她还在想冉铮说的话。   冉铮不过几岁,长在深宫里,没见过民间疾苦。但这孩子一点即通,很有悟性,如果冉家精心培养,未必不是好皇帝。   但也是因为聪明,身边伺候他的人,教他课业的学士,要重点监视,每天对他说什么、给什么书看、教哪些道理,都要汇报。   她不想对一个孩子下杀手,如果他识时务,她可以保全他,让他待在一个地方,做想做的事,顺遂度过此生。   对一个注定要退位的皇帝来说,他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不会留下太聪明的前朝皇帝。”   早朝后,母子短暂的相聚,小皇帝认真对母亲讲出这句话。   皇太妃满面惊愕:“谁告诉陛下的?”   小皇帝稚气未脱,眼里却有着成人的沉稳:“娘,我没出过宫,但曾祖父给娘的信我看了。别人看到她杀了好多好多人,但我看到她在杀俘虏前,已经给过一次机会了。”   皇太妃听了,浑身都冒出汗水来。   她都未注意到这个,几岁大的儿子却注意到了,聪慧至此,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满肚子担心。   看了看左右,她讷讷地问:“陛下要如何?”   冉铮道:“娘,聪明是藏不住的,那我就做个聪明的普通人就好了。”   他揖了一个礼,走向站在帘下的观雷:“中监,我们回西堂吧。”   观雷躬身跟上。   从皇太妃宫里出来,拐过殿廊,迎面遇上一人。   比冉铮高出两个头,却胖了些,腰带勒在肚子上,像篾条箍住的木桶,两个眼睛挤在脸上,看人时显得有些轻蔑。   十二岁的冉钰,先皇的第一个儿子,柳贤妃生怕饿着他,当饕餮一样喂养,才养出这副尊容。如今他跟别的皇子一样,没有职务在身,也未有封爵,与母亲住在旧宫里,每天的这个时间要去向太后请安。   冉钰草草行了一礼,抬头看着冉铮头顶,便觉自己在身高上胜了一头,面上闪过得意:“陛下这是下朝回来了?有大行台帮忙处理政务,三弟这个皇帝做得还轻松吧,可真是好福气。”   冉铮笑了一下:“还是要比兄长忙一点。”   冉钰什么都没捞着,本来就郁闷,闻言悄悄撇了下嘴。   “陛下,还要给太后请安,臣先行一步了。”   他又敷衍地拱了个手,转身往外走,嘴里嘀咕了一声“小傀儡”,就挺着肚子往太后宫方向去了。   过了几天,冉铮就听说冉钰被带出宫,拉到市曹上观刑去了。   据宫人说,冉钰回来的时候脸跟死人一样白,腿也是软的,是被小黄门抬着进宫。   柳贤妃吓坏了,在太后那儿哭了一场,被向来和善待人的太后训斥了一顿,然后送回宫面壁思过去了。   皇太妃也给吓坏了,当晚把冉铮拉到跟前说:“咱们做个寻常百姓也挺好的。”   宫里的动静,自是逃不过李行弱的耳朵。   让冉钰观刑,是她的意思。新皇继位的阶段,朝廷就需要一些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让不安分的人安分些。   “大家暂时安分了,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韩飞镜这段时间忙得腰都快断了,“就是还在国丧,不能喜庆地过。不过也好,我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睡个屁,”李行弱瞪她,“让你调查龙城的事,还没理出头绪?过完年你就去龙城,整顿不了就别回来了。”   “啊!我一个人吗?”韩飞镜小心试探,“可以再给一个帮手吗?让庄老一起去行吗?”   “当然不行。”李行弱果断拒绝了,“要么去,要么就别去了。”   “我也没说不去啊。”韩飞镜哀嚎一声,一头倒在凭几里。   乞弗兰祉进来,看她霜打的茄子似的,问怎么了,韩飞镜压根不搭理。   伏维则道:“让她一个人去龙城,怀疑人生呢。”   “哦,不想去?”乞弗兰祉幽幽地来了一句,“我听说昭阳去了北地,干的可好了,张老将军都夸呢。”   韩飞镜立刻翻身爬起来,人影一闪就出了屋子。   伏维则愣在当场。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这不就打起精神了。”   “还是公主会拴驴呀。”伏维则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奖过奖。”乞弗兰祉往旁边凭几里坐下,“我刚从郡公府来的,看到买了好多年货呢。”   她掰着手指数,有什么腊鹅,什么熏鸡,正说着,李姮在婢女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远就听见公主在说吃的了。”李姮打趣道。   乞弗兰祉手一挥,笑着说:“这人闲下来,除了想一口吃的,也没别的想头了。”   见她身后的婢女捧着毛绒绒的东西,她指着问:“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阿姑?”   李姮捧过来给她看:“给姑祖母做了兔毛护腰,里头是厚绒,特别保暖,戴在腰上可以防寒。”   她又补充一句:“还是以前的做法,嫂嫂裁好缝的,布上的纹样是我绣的。”   乞弗兰祉翻来覆去看,毛皮柔软又厚实,纹样也绣得漂亮,她举给李行弱看,李行弱也点头。   “做这个多费手,而且费眼睛。”李行弱道。   “我是越做越上手了,嫂子们都说我快。”李姮笑着说,“大家看姑祖母最近累,帮不上忙,于是就做点小东西。”   “真是孝顺孩子。”乞弗兰祉问,“阿姑要戴上试试吗?”   李姮也点头:“还是用的上回的尺寸,如果不合身,再拿回去改。”   “我来吧。”伏维则赶忙上手帮忙,把护腰展开,绕到李行弱腰后,系在衣内。   乞弗兰祉站在两步外打量:“松紧刚好,合身极了。阿姑觉得如何?”   李行弱抚着护腰:“很暖和。”   李姮脸上笑开了:“回头再做几件,换着戴。”   然后又说顺路带话,蒲娘子要请她过府去吃饭。   “行。”李行弱点了头,说手头事情忙完了就去。   早上小皇帝说自己领悟不够,奏疏看不明白,那些奏疏全部到了自己手里。   她筛选了一遍,把琐碎的事扔给韩鹤徵处理,留下紧要的事自己琢磨。即便如此,批阅量还是翻了一番。   从郡公府用完飧事回来,李行弱便坐在案前,紧赶慢赶看完,夜已经深了。   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黑暗袭来,她撑着案沿,人还是摔下去,袖子一下绊倒了烛台,火苗倒在纸上。   响动惊到了外间值守的平安,平安冲进来,案上一摞纸烧出了明火,她飞快地提起水壶淋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继续发红包 第203章   火灭了, 顾不上收拾,平安先来扶李行弱:“奴去叫人进来。”   “莫要声张。”李行弱借着她瘦小的身体撑起来,嘴里气喘吁吁, 还在重复,“可不能声张出去。小丫头, 别怕,我只是累了,你扶我起来。”   平安只好把她扶到榻上躺着, 重新点了烛火, 见她脸上汗水涟涟,担忧道:“郡王, 至少要叫府医来。”   李行弱摇头:“睡一觉就好了。你把案上收拾一下,就去休息吧。”   平安把银水瓶拿来, 给她喂了些水:“郡王不看病,奴也不放心, 今晚要一直守在这里。”   她帮忙把鞋和外裳脱下,又从箱笼里翻出一床被子盖上:“虽然奴不懂, 但奴知道,郡王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奴不多问, 但奴有自己的职责,就是照顾好郡王。”   平安又回到书案前,收拾了案上狼藉,然后拖了瓷凳坐到榻边。   李行弱已经恢复过来, 手指被火燎过的地方疼得更明显了。   “我好了,快别守着,回去吧。”她蜷缩起手指,把被子拢到胸口, 闭上眼睛。   “奴知道。”   平安嘴上说着,却只是熄了烛火,没有离开。   听声音,李行弱是睡沉了,她还有些不放心,把手指试着放到鼻息下,感觉到呼吸,才放心趴在榻边。   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披了氅衣,被褥里已经没了人影:“天,奴睡死了……”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得去找人,婢女过来拦住她:“干嘛呢,你是丢了魂了。”   平安揉了下眼睛,慌慌张张要出去:“不跟你说了,我要给郡王打水了。”   “说梦话呢,也不看什么时辰了,郡王都上朝了。”婢女笑她,推着她出门,“看睡得沉,没叫醒你,让我把氅衣给你盖上的。快回去睡觉吧,今天不用你忙。”   “……那就好,可吓死我了。”平安担心了一晚上,后怕地拍着胸口。   把氅衣放好的婢女转过头来问:“说什么,什么吓你了?”   “没什么,我回去了。”   平安目光一闪,转身跑出门去,踮着脚张望,远远瞧见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两人正往外面走。瞧着走路一如常人,应该是没大碍了吧。   昨晚的事也只有平安知道,李行弱也没跟谁说起,但伏维则一路跟着,多少还是瞧出点端倪。   “府主昨晚是没睡好吗?”去西堂的路上,她没忍住问道。   李行弱脚下不停,反问道:“你看我和平日有哪里不一样?”   伏维则道:“府主今天老是走神,尤其在都座议事,我去添茶水,都撞上过两回。而且今早平安是睡在书房榻边的。”   她越来越敏锐了。   “昨晚看了会儿公文,睡得晚了而已。”李行弱踏上台阶,观雷已在廊柱前候着了。   伏维则知道这话不尽不实,没再追问,跟到西堂门口驻了足。   小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行了礼,在对面坐下,发现他看的是另一本书,便问道:“上回那本书,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冉铮把书推到她手边,是一本写志怪的书。   李行弱随手翻开,状似无意道:“陛下把奏疏都给了臣,臣忙到两眼发黑。”   “姑姥为什么不找两个帮手?”冉铮认真地问。   李行弱翻书的手没停:“陛下说自己看不懂奏疏,不知道如何批红,把所有奏疏都给了臣。陛下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冉铮垂下眼:“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理解起来还是很吃力。”   “或许等陛下再大点,就能明白了。”李行弱说道。   书页间夹了一朵干枯的梅花,她看了片刻,把梅花留在原处,合上了书。   从西堂出来时,许久没见的荣安公主背对站在殿廊前,灰褐色貂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愣是把自己打扮得老气沉沉。   李行弱缓步走到她旁边,并肩站定:“公主最近怎么不见出来走动?”   荣安侧过脸,轻轻揖了一礼:“大行台,我只是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走不走动不重要。”   李行弱笑道:“公主不到宫里走动,但是要到樊府走动。”   她当面戳穿了荣安,荣安却很平静:“瞒不过大行台。”   顿了一下,她又问:“大行台,可否手谈一局?”   李行弱点头:“可以。”   两人同时抬步,去了上次那间棋室。   棋室这次打扫过了,窗明几净,连棋具都换了新的。   “大行台还是执白?”荣安拂了拂棋盒盖子。   李行弱:“执黑。”   “那荣安便不客气了。”荣安拈起白子。   李行弱紧跟着落下黑子。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铺开局面。   荣安下棋的路数还跟上次一样,守多攻少,每一步都留着后手,防着她抄后路。   不同的是,她这次不怎么说话。   “公主在想什么?”李行弱问。   荣安:“在观察大行台。”   李行弱支起半边脸,好整以暇道:“公主观察了这些天,观察出什么了?”   “大行台身上的光芒刺痛了我。”荣安道。   李行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我对公主并无敌意,哪怕公主带走了我的侄孙女,刺伤了阿姚。”   荣安闻言皱眉:“我是带走了李婵,但我是从红剑女卫手里带走的。”   “她们是你的人,有何区别?”   “不是我的人。”荣安否定了,还解释起来,“红剑女卫是先帝派来监视我的,我是名义上的主人,一切行动都是先帝的指令。先帝和张道英互相利用,也彼此不信,查到你的行踪后,他便下令接回你。至于刺伤那个阿姚姑娘……大概是因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先帝已经驾崩,死无对证了呀,公主要如何证明?”   “我是拿不出证据,毕竟她们跟我不是一路人,完全可以做伪证,我百口莫辩。”   荣安抬眼,目光直直盯着她:“但我说的是真话,大行台不信,我也没办法。”   两人都不再落子,李行弱把手里的棋子捏在指尖把玩。   “公主既然说的是亮话,就索性说个明白吧。”   她问道:“你带走李婵,是打算来牵制我?”   “如果是呢?”荣安也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在亲眼见识过这个女人狠辣的一面后,她怅惘过、动摇过、深深怀疑过自己,但她也在期待这一刻,很想知道,她要怎么回答。   是不受任何人威胁,放弃那个叫李婵的侄孙女?还是威胁她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举动?   李行弱敛了笑,语气冷冽:“公主,那是一个敢一头碰死在神位上的姑娘。”   荣安怔住的表情不太明显,但眼里的光却一下黯了。   李行弱把那枚棋子拈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你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能想象到,一个人赴死的决心是何等惊心动魄。”   她冰冷的眼神下,溢出了同样冰冷的杀意:“三年前的春天,她用自己的死换我活,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愤怒。”   神情是荣安没见过的,哪怕是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在东堂大开杀戒,也没有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荣安的额头在往下流汗:“如果是这样,大行台不会想要见到她。”   李行弱道:“你不够了解我,我见到她的决心和她赴死的决心是一样的。”   荣安胸腔里震动,好半晌才道:“不愧是一家人。她在我身边这些年,没屈服过,没想过逃跑,也没想过再死一次。”   李行弱把棋子掷下:“公主看到了我的手段,已经知道我不会让你有威胁我的机会,现在被架在这里,有想到如何身退吗?”   荣安摇头:“是我自负了,以为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权势么,好像比一比谁的人多就能赢似的。”   她跟上一枚棋子,声音都颓了几分:“荣安已经无路可行。”   李行弱盯着棋盘,黑白交错有五十余手。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黑子掷回盒中,叮的一声脆响。   “公主自己也很清楚,这局根本赢不了。”   白棋大龙被黑子从两侧围住,气息将尽,再落几手就是死局。   “棋差一招。”荣安暗暗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白子放回盒里。   李行弱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雾蒙蒙地落在楼台翘角间。   “落雨了,该出宫了。”   她抚平袖上褶皱,大步走到门边,又回头道:“下次对弈的时候,希望公主已经想明白了。”   荣安坐在原处,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去。   伏维则是守在外间的,两人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如今捅破了窗户纸,她会对李婵娘子不利吗?”她担忧道。   “不会。”李行弱道,“樊无垠手里有她的把柄,但我手里也有她的生路,在决定向谁投诚前,她要保证李婵的安危。”   伏维则挠头:“那如果她因为那个所谓的把柄,站到另一边了,该怎么办?”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又不是只有樊无垠知道。”   伏维则扶她坐上车,见她眉心紧蹙,唇色发白,自己也跟着皱眉:“是不舒服?”   车外雨声渐大,李行弱靠着没说话,伏维则也不再烦她,全程安静地待在一旁。   这晚,关于荣安公主的底细,罗网已经查到了疑点。   当年安排她回宫的确实是樊无垠派的人。   别苑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一夜烧死了伺候公主的全部宫人,唯独荣安跑出来,流落到附近镇上,被经过的樊无垠所救。她声称自己是公主,樊无垠那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居然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验明正身,直接安排她回了宫。   凤靥道:“我们一路顺藤摸瓜,发现当初给公主接生的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公主的人,在公主回宫前,全部离奇身亡。这明显是杀人灭口,掩盖秘密。我们的人深挖下去,总算找到了一个被漏掉的嬷嬷,听她的描述,这位公主的右边耳朵背后有一颗肉痣,她伺候了一段时间,非常清楚特征。我们费尽心思,买通了公主身边一个婢女,确实没有肉痣。”   李行弱点头:“黑痣好作假,肉痣不容易作假,要想不露馅,只能解决知情的宫人。”   “是啊,只要证人死了,假的也就成真的了。一个假公主要想活命,只能任他摆布,所以荣安公主后来出宫修行,表面上是先帝的人,实际是樊无垠的暗桩。包括说动赵王世子举兵南下,又反手扳了北地驻军,都是樊无垠在背后谋划。但他算错了一步,荣安有自己血肉的,也比他能忍。”   “樊无垠知道是假公主,还把人接回来,一切都是在为今天铺路。”想到这里,凤靥就觉得这人很会抓时机,“他比韩鹤徵可怕,韩鹤徵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愣是装了二十多年。”   李行弱仰面看着屋顶,把手放在额头上:“快了,樊无垠这头也该收网了。”   “那荣安公主该如何处置?”凤靥问。   李行弱想了想:“那要看她下次说什么了?”   她闭上眼一会儿,又缓缓睁开:“凤靥,传两道令下去。一道去北地,让昭阳回来,耿秋的时间不多了。第二道给庄云梦和韩复岑,我需要人到朝堂,帮我的忙。”   “是。”   凤靥拱手领命,没立即退下,而是观望她片刻:“府主可是病了?”   “没有的事。”李行弱支起身来说,“我很好。”   “……好什么好,不好!”   伏维则气呼呼地从门外走进来,涨红着脸说:“早上就觉得府主状态不对,八成是不舒服,我刚去找到平安,再三逼问之下,才知道府主昨晚晕倒了,还差点烧了书房。”   凤靥脸刷地白了,几步过来:“没传府医,到底要不要紧?”   “根本就没看。”伏维则气得要死,“我要去告诉杜神医。”   李行弱面色微沉:“药不是在吃了,去跟她说什么,她又不是大罗金仙,能从阎王手里抢我的命。”   伏维则这下憋不住火了,跺着脚道:“她就是治病的,就该来治病!这个病到底是谁造成的,就是因为她杜家。”   “胡说什么!”李行弱发了火,一掌拍在书案上,却把一案的书本卷册扫落了出去。   屋里两人愣在当场。   伏维则又不能跟她负气,噙满了泪水站在原地。   “出去。”李行弱见她不动,又重复吼了一句,“出去!”   伏维则眼泪哗地滚下来,一跺脚,转身跑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平安看到伏维则哭着跑出去, 赶忙跟了进来,便看到李行弱沉着脸坐在书案后,凤靥正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东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帮着一起把地上收拾干净,然后又去端了一盏热热的糖水。   凤靥知道李行弱最怕吵了, 这时候往往需要安静,便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平安出去, 细细打听了昨晚的事。   如果不是平安说, 连她都蒙在鼓里了。   也难怪,会急着让庄云梦和韩复岑入京帮忙。   想起这几年的不易, 凤靥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得紧。   她在房间找到伏维则, 小丫头捂在被子里正哭鼻子。   “干娘,她从来都没跟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凤靥一来, 她就像找到了倚靠,咧着嘴哭得更大声了。   凤靥坐到床边, 轻轻揉她脑袋:“傻丫头,坐到那个位置, 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我们体谅好嘛?”   “不是不体谅……我是心疼。”   伏维则坐起来,委屈地嚎啕着:“我们从南境开始, 每天都在熬,是每一天……我觉得好累好累,她还要累,是千万倍的累。”   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里都在疼:“干娘,为什么一定要坐到那个位置?为什么要累成这样?”   凤靥抚在她肩臂的手顿住。   “因为天下是她打下来的,是她的心血。”她语气温柔地说道,“如今也是众多人的心血。”   伏维则说不出话,呜呜哭着,好久才问出一句话。   “干娘,她会死吗?”   “不会的,我们还有杜神医。”话是没错,但其实凤靥心里也是一片空茫。   不过都不重要,她只要相信李行弱就好。   “别想了,去睡觉把。等明天醒了,会好起来的。”   她安抚地揉了揉伏维则的脑袋,坐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进来告知,府上有人来寻她了。   凤靥让伏维则休息,自己随婢女出了后院,来到前头。   来人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她点头说“知道了”,把人打发回去,紧跟着又往书房来。   平安安静守在书房的外间,悄悄告诉凤靥:“人在榻上躺着,没睡。”   凤靥轻手轻脚进了里面,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惨淡地照在罗汉榻上。   李行弱果然没睡,睁着眼,直愣愣看着房梁,听到脚步声也没转头。   “我这阵子越来越暴躁,时常沉不住气。”她开口,声音暗哑,“大抵就是那毒引起的。”   凤靥在榻边坐下:“要让杜缘来吗?”   “她没有制出解药,来了也没用。”李行弱这会儿语调平稳下来,人就尤其冷静,“除非找到张道英,兴许她手里会有解药。”   她不确定,凤靥心里也没底。   “我们搜了很多地方,连她年轻时的那间道观都掘了三尺,都一无所获。”她沉吟了一下,“但有一处,我们从没搜过。”   李行弱先是沉默,然后转头看她:“你是说皇宫?”   凤靥点头:“搜查皇宫,需要府主的令,还需要一个名头,不好大动干戈。但刚才安在宫里的耳目回报,太后宫里发落了一个宫女,因为值夜偷懒,把人撵到下头去干杂活了。观雷派人打听了,那小宫女做事向来勤勉,绝无偷懒之说。他把小宫女找来盘问,小宫女说太后礼佛进了屋就不见了人,她看到后,当时就被女官发落出去……”   凤靥顿了顿:“大概是有什么暗门,藏了东西。但那是太后在道场休息的寝宫,我们不好搜。”   还有让她犹豫的是:“而且太后是杨将军的血脉,杨将军是府主的……”   是从戎后一路提拔李行弱的上官,相当于她的贵人。杨将军弥留时,把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她,希望她能照看,护其周全。   “搜吧。”李行弱道,“就以搜查盗贼的名义。”   李行弱等着解药救命,太后若真藏了什么,那便不是私事了,而是家国命运的大事。   “是,卑将立刻安排人去办。”   事不宜迟,凤靥领了命,就告辞出了府。   第二天李行弱破天荒没去上朝。   伏维则来主院时,她穿着厚氅衣坐在廊檐石阶上,拿着两个栟榈,指头翻来翻去,似乎在编东西。   两人昨天吵了嘴,伏维则有点不自在,慢吞吞挪上前,别扭地行了一礼:“府主。”   “不生气了?”李行弱掀起眼帘看她。   “才没生气。”伏维则干巴巴地回。   “那就是还在气了。”李行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栟榈。   伏维则噘嘴:“属下不敢。”   李行弱笑了:“气吧,今天有时间,气完了就舒服了。”   伏维则站着没动,憋了半晌,还是在她脚下的石阶坐了。   “府主不上朝吗?”她问道。   李行弱:“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在家清闲一天。”   听她说不去上朝,伏维则还怪不习惯的:“府主不去,那谁镇得住场面?”   “还有韩鹤徵在,他不能处理的事知道来找我。”李行弱平静地说,“这阵子我不一定天天去,你可以轻松几天了。”   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伏维则点头:“间隔着去也好,省得来回往宫里跑,把腿都跑细了。”   她偏过头,看李行弱手里捏着栟榈,已经在收尾了,看编成的形状像是虫子。   “编的蝈蝈吗?”她问。   李行弱把编好的蝈蝈递到她手里:“送你了。”   “真给我了?”伏维则高兴地举起来,做工不算精细,但小巧玲珑,跟真蝈蝈似的。   她翻来覆去看半天,嘴里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我才知道府主会这个。”   “跟一个老兵学的。”李行弱拍着手上的灰,“刚从戎那会儿,身边的老兵都会些编织手艺,不是什么奇技淫巧,就没事会编来解闷,一来二去也就看会了。”   伏维则忽然就想到凤靥昨晚说的话。天下是她打下来的,那些心血是她的,也是众多将士的。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蝈蝈,仿佛看到了头一日还在编蝈蝈的老兵,第二天就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热,盘旋在胸口的那些气彻底散了。   “昨天……昨天我话说重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也受了委屈。”   李行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走吧,咱们去书房。”   “啊!”伏维则愣住。   李行弱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不快点,杜神医该等发火了。”   伏维则愣了好久,回过神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把蝈蝈小心收进袖袋里,脚步轻快地追上去:“来了。”   杜神医果然已经在书房外头等着了。   天寒地冻的,她没在屋里待着,两臂抱在怀里,缩在廊柱底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见两人姗姗来迟,眼皮一掀:“再不来,下官要等成望主石了。”   “杜神医怎么来了?”伏维则笑嘻嘻地问。   “废话,当然是大行台请我来的。”   杜缘随她们进屋,规矩行了礼:“过年了,大行台就是不叫下官,下官也是打算来请平安脉的。”   二话不说,她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来放在案上:“大行台,伸手吧。”   李行弱坐下,把手腕伸过去搁在脉枕上:“年前事多,实在顾不上。”   杜缘搭上李行弱手腕,片刻后松开,示意她换只手。   “药丸吃过之后有什么不适?”她问。   “没有。”李行弱果断地回了一句,然后皱着眉问她,“就是苦得要死,你是往里头加了粪吗?”   杜缘面不改色地说:“哦,是加了一味夜明砂。”   “那是什么东西?”伏维则好奇。   杜缘:“就是飞鼠的粪便。”   “还真有粪。”李行弱脸都黑了,“早知道我不问了。”   “知道就不吃了?”杜缘乜着她,严肃地说,“大行台可不能不吃。这丸药里三十五味药材,夜明砂是药引,少这一味,药力就减一半。”   吃都吃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那就劳你下回磨细一些,别让我想起那个味道……”   “磨太细药性散得快,前面的疗程也就作废了。”杜缘把脉枕收起来。   伏维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被杜缘横了一眼:“还笑呢,大行台情况可不妙。”   伏维则笑容登时收了起来。   杜缘道:“大行台最近浮躁,除了操劳过度,便是余毒发作的缘故。所以大行台撒谎了,没跟下官说实话。”   李行弱看她神情严肃,也认真起来:“的确,这一年来,我总是心浮气躁,近来更是沉不住气,严重时会突然昏倒,看不清东西,好在每次缓一缓能挺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余毒。”   杜缘眉头拧着:“中了这域外奇毒的人,死了便罢,活下来的,随着余毒显露,会静不下心,会越发暴戾,如不加以克制,后面只怕会性情大变。”   李行弱了然:“你是说,人会变得疯癫?”   “是。”杜缘颔首。   这几乎是天大的噩耗了。   “你怎么不早说!都快三年了,毒发了你才给药丸。”伏维则气得脸通红,“气死我了。”   杜缘没辩解。   李行弱抬手示意伏维则安静,又问:“还会有什么症状,你一并告诉我。”   杜缘道:“毒性对头脑攻击尤其厉害,就像大行台方才说的,会看不清东西。也就是说,很可能失明。”   比起瘫在床上当一具活尸,失明对李行弱来说,并没有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能动弹,可以自己走路,自己用膳。”她故作轻松道。   伏维则却比她心急,带着哭腔道:“杜神医,你快想办法。”   杜缘无奈:“我要是能治好,也不必说这些废话了。”   “没事。”李行弱拍着胸口道,“我原本是会死的,如今逆天而行,多活了几年,到底是我赚了。”   “能这样想挺好。”杜缘也安抚道,“心情舒畅也是治病的一环,大行台有这样的心性,做什么都能成。”   “或许……”李行弱顿了顿,笑着说道,“或许因祸得福也不一定。而且我有预感,到绝境不一定是死期,很可能是新生。”   “大行台找到那个人了?”杜缘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喜色。   李行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这个年节会有大事发生,杜神医,你也要保重自己。”   杜缘定了定神,起身道:“下官省得了,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   她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作息。   伏维则主动去送她,一路上压着声音狠狠威胁:“治不好府主,我会跟你拼命。”   “那没有意义。”杜缘压根不受她威胁,“你督促她吃药,留意她病情,比什么都好使。”   “那还用你说。”伏维则烦躁地一拂袖子,“你就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一转身走了。   丧着脸回到书房里,看了眼歪在凭几上翻书的李行弱,想说什么, 眼睛先酸了。   “我还没死呢。”李行弱道。   “好晦气的话。”伏维则扭身去整理案上堆的奏疏,“还是避谶吧。”   李行弱淡定地翻着文书:“维则, 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件事目前仅我们几人知道, 不能再外传。”   “为什么?”伏维则停下手中动作, “韩娘子韩郎君应该知道,得有人为府主分担, 府主太累了,不能再累了。   她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又怕失礼,赶紧拿袖子抹。   李行弱知道她跟着自己, 一直都是嘻嘻哈哈,再不好的事都会忍下来, 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此刻哭成这样,大概是真的怕了。   李行弱解释:“会引起动乱的。”   樊无垠的余党尚未全部浮出水面, 朝中的暗流还在涌动,她这根主梁如果断了,高楼大厦就会坍塌。   所以,她要把这个机会用到极致, 把躲藏在暗处的樊党一次连根拔起。   李行弱没让人把病情宣扬,但今天没上朝,还是引起朝堂议论,官员猜疑, 朝会一散,北斗府里塞满了各路访客,到傍晚前都没断过。   就一天没去上朝,全都跑来打探虚实,李行弱还都耐心接待了,表示自己是被朝事累着了,想要休息,并且把朝中一些事务交给韩鹤徵去打理。   朝臣们看她只是脸色不佳,不像是病到不能摄政,都有点摸不透她的意图,只能暗暗观望。   接下来李行弱又连着去上了两天朝,第三日又继续歇一日,大臣们彻底摸不透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要么去韩鹤徵那里求定心丸,要么偷偷去樊无垠府上探虚实。   反正在百姓眼里,朝天城这些日子,官员的车驾在永和里进进出出,一直没停过。   乞弗兰祉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着急什么,但很敏锐地察觉到李行弱的状况。   她私下里告诉了韩飞镜,于是韩飞镜一有空便来书房帮忙。   李行弱见她成长颇快,便试着放手,让她接触中心政务。   韩鹤徵看到韩飞镜奏表中所奏之事,见解独到,还有几分李行弱理事的影子,心里不禁有些复杂。   他让人把韩飞镜叫来了书房,问道:“最近不见你人影,可是在北斗府批阅奏疏?”   韩飞镜没否认:“父亲既看出来了,又何必多问。”   她在对面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父亲不帮我,我就自己努力。如今我靠自己到了这里,父亲也看不惯么?”   韩鹤徵看着始终扬着头的女儿,不禁笑了:“我没有帮你,可也没有阻止你。”   “父亲不阻止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吗?”韩飞镜听了只想翻白眼,“都说父亲走一步要算十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在我看来,父亲一点不像聪明人。”   “哦,怎么说?”韩鹤徵好奇道。   “聪明人都有慧眼识人的能力,知道选择有能力和前途的人辅佐,但父亲迂腐、古板、愚昧,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不值得的人身上。娘说的很对,我是爹养大的,就该让爹一力扶持我,但我知道,我爹不会是我的靠山。”   韩飞镜像是把二十多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来,没有愤怒,全程都很平静:“以前我一直都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后来上了战场,领了兵,有了军功带来底气,觉得也不过尔尔,渐渐的,也就不再需要父亲了。打铁还需自身硬,古人诚不欺我。”   她抬手拍向摊在他面前的公文奏本,那些就是最好的证明:“父亲看到了吗?我冲破魔障,靠自己到了这里,将来还会到更高的地方去。”   韩鹤徵沉默地听她说完,眼角弯起,带出细纹:“我承认,你是对的。”   韩飞镜撇了下嘴:“爹的承认毫无价值。”   韩鹤徵噎住。   不说便罢,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气。   他想起很久以前,韩飞镜还是几岁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练刀,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婢女要扶她,她都是自己站起来的。后来她去南境从了军,开始不断听说她带兵的事,在功状上一次次看到她的名字,直到今天,她站在他对面说“不需要了”,他才惊觉这个孩子要强到何种地步。   “你比昭阳有野心。”他道,“昭阳那孩子,便是把路铺到脚下,他也未必会走。”   “现在才看出来,是不是晚了。”韩飞镜笑着道。   韩鹤徵却说:“我并没有轻看你。李行弱的孩子,再平庸也不会平庸到哪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和昭阳,无论是谁,我都赢了。”   韩飞镜敛住笑:“父亲凭什么这么轻松地原谅自己。”   韩鹤徵垂下眼,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按住奏本:“我到底有什么错,来日自有审判,你用不着愤怒。”   韩飞镜愣住,不解的同时,又莫名有点爽。   果然还得是自己够硬,瞧瞧,老头子都会说人话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正琢磨他发哪门子邪,一名家仆从门外走了进来。   家仆禀告说,宫里遭了窃贼,遗失了一样贵重东西,大行台已经下令闭宫搜捕。   “……宫里丢什么东西了?”韩飞镜满心疑惑,“居然闹到闭宫。”   “进宫看看。”韩鹤徵叫家仆去备马,站起来便出了书房。   韩飞镜赶紧跟上:“爹,我也去。”   父女俩出府跨上马,出了里坊,很快进了宫,和等候已久的直后将军碰了面。   直后将军禀道:“禁卫奉诏执行搜宫任务,已经搜了大半,眼下主要集中在内道场。”   韩鹤徵问:“谁领的兵?”   直后将军回:“暂领内军的中领军苗原。”   “到底丢什么了?”韩飞镜问。   她觉得奇怪,到底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阵仗。   直后将军瞄了眼四周,压声道:“有人窃走了玉玺。”   “什么!”韩飞镜无语了,“偷走有什么用?还有,那是能大张旗鼓搜的吗?”   丢玉玺这种事,从来都是暗查,哪有敲锣打鼓满宫翻的道理。   她对上韩鹤徵的眼神,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所谓的玉玺丢失,很可能是母亲的一步棋。   “飞镜,不要说话。”韩鹤徵提醒道。   韩飞镜闭了嘴。   一行人也不再耽误,匆忙往内道场的方向去。   禁卫已经搜到皇太后礼佛的寿光殿,他们七弯八绕赶到地方,整个寿光殿被围得像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甲士,廊下还有一堆被赶出来的宫人。   见他们到了,禁卫们分开一条路,容他们能够进去。   韩飞镜默默跟在韩鹤徵身后,边走边打量。   供奉弥勒菩萨的这座殿十分封闭,连窗都没两个,里头照满了烛火。   这会儿禁卫在搬经架和蒲团,把书架上那些卷轴书册卸下来翻检,虽然轻手轻脚,场面还是显得乱糟糟。   她扫了一圈,看到杨太后坐在角落的坐榻上,闭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念珠,周遭的这些动静似乎都不能扰乱她敬佛的诚心。   也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掩饰慌张。   韩飞镜退了几步到苗原身边,问他:“东西找到了吗?”   苗原按刀站在殿中间,神色平平道:“要再等等。”   等什么?难不成还能真的搜出一枚玉玺?   “有意思。”韩飞镜心里犯嘀咕,嘴上没问,往旁边的墙壁一靠,倒要看看这后面的戏如何收场。   殿中没人说话,只剩下翻找箱柜的窸窣声,禁卫来回走动翻找的声音。   一个禁卫双手扶着弥勒菩萨金像,转头转脑看了片刻,忽然碰到了什么,回头道:“这里有动静。”   他身边的禁卫凑上前,就听到“咔哒”一声,立柜后的墙竟然裂开了缝,露出一条幽暗的入口。   殿内登时安静了,太后手里的念珠也跟着顿住。   “是暗道!”禁卫道。   在这供着菩萨的地方,居然藏着暗道。   韩飞镜一下从墙壁旁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过去看了看,回身朝太后拱手:“太后娘娘,这殿中的密道存疑,臣需要带人入内查探。”   太后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念珠。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叹道,“去吧,把里面的人带出来,向你们的大行台复命去吧。”   韩飞镜眼皮一跳,心提到了嗓眼。   里面藏的居然是人?而且还跟母亲有关系。   苗原已经点了几个人,点了烛台往暗道里钻。韩飞镜有些好奇,走到入口,闻到了一股阴湿霉变的气息,她没敢跟进去,转头看向韩鹤徵。   父亲站在原地,似乎对这一幕没什么惊奇的。   韩飞镜走到他身旁,眯了眯眼,问道:“爹是不是知道什么?”   韩鹤徵看着黑洞洞的入口,摇头道:“不知道。”   韩飞镜皱了皱鼻子,她才不信,像他这种老谋深算的狐狸,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听着暗道里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她又靠到墙壁上,耐心等着。   所有人都等在殿里,大约过了两刻钟,暗道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说话声和脚步声,从深处渐渐逼近。   终于,入口烛光晃动,苗原最先一个走了出来,随后是六个禁卫,两人一排,抬着一卷布褥,从暗道挪了出来。   布褥里裹着一个人形,遮得严实,没办法看清是什么人。最后面还跟了三个穿布衣的女人,双手皆被禁卫反押着。   韩飞镜再次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向太后,拱手道:“娘娘,臣要找的已经找到了,也该去复命了。”   杨太后轻轻颔首:“好,我在这里等着她。”   “臣告退。”苗原一挥手,禁卫们押着人走了。   殿中所有人都陆续往外撤离,韩飞镜也跟着出了内道场。   转到一间偏殿,禁卫把那个裹着的人放到了榻上。   布褥打开,韩飞镜才看清里面的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头花白头发,已经稀稀拉拉,枯草似的披散着。脸上皮肤瘪得厉害,松垮地挂在颧骨上,两个眼睛便往下凹,看起来就像两个洞,额头那些皱纹便像是挤在了一起,更吓人的是褐色斑块,几乎是爬满了全身皮肤。   韩飞镜看向从被子下滑落出来的一只手,同样干瘦,就一层皮裹着骨头。虽然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要不然还以为是一具干尸。   不过和尸体也差不多,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说不出的恶臭,稍微近一点,连气都不敢喘。   先前还没感觉,这会儿韩飞镜都快熏吐了,捏住鼻子问:“她到底是谁啊?还活着没?”   “张道英。”韩鹤徵远远站着,就已经认出了人。   韩飞镜愕然:“她就是那个预示吉凶的张仙师?不是说她出门去了!”   韩鹤徵没说话,盯着那张瘦到吓人的脸,眉头皱紧了些。   过了片刻,几个宫人过来,又将人严实裹上,抬到了担架上,再由禁卫合力抬了出去。   “你们带她去哪?”韩飞镜追在后面问。   苗原抬手拦下她:“韩小将军,这是大行台要的人,不得过问。”   韩飞镜:“……”搞什么这么神秘。   当天夜里,张道英和那三个女婢,被苗原带到了北斗府。   李行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好久。   没有惊,没有喜,只有满心的荒诞。   她完全没料到,和张道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一直以来,她推测的是,张道英用所谓的谶语蒙骗世人,把自己捧上神坛,捧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成就一代仙师大名,以此来愚弄世人。   但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跟我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她冷笑着,“居然会主动服用这种奇毒,真叫人意想不到。”   那三个女人已经审过了,交代了很多东西,在李行弱听来,只觉得这纯粹是一个疯子。   “最紧要的是解药,其余的以后再说。”凤靥看向一旁捣鼓东西的杜缘,“杜神医,她们的东西全搜过来了,里面有没有解药?”   杜缘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脸绷得死紧:“如果有解药,她也不会至今还躺着了。”   凤靥走到她身侧:“三个人里,两个是婢女,一个是大夫。那个大夫是怎么跟你说的?”   杜缘道:“那个姓陀的大夫从二十岁起就替张道英研制解药了,上次带回南境的那瓶药丸就是她做的。现在研制的这些药丸,跟以前大差不差,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凤靥:“所以还是没解药?”   杜缘望了眼床上的人,朝李行弱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人多眼杂,李行弱让她一起去了廊庑尽头。   “她身陷囹圄,已经叫人拿捏,不可能再把要紧的东西放在外面,必是藏在了别处。”她道。   杜缘点头:“也许是混在这些药丸里,以此混淆视线,下官回去再仔细检查一遍。”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了她的脉象,毒还在体内,但只有少量。照顾她的婢女说,期间一直在服药,醒过三次,时间不长。”   凤靥道:“卑将再叫人搜一遍,再审一遍。”   也只能这样了。   李行弱:“人找到了,解药也会找到。实在找不到,就押着她现制,用张道英试药。今天动静不小,你让苗原加派人手,把这里看牢。”   凤靥:“明白。”   如今人找到了,事情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李行弱是松了一口气,但随着这副担子松下来,疲惫也跟着漫上来。   “府主回房歇着吧。”凤靥看她摇摇晃晃,伸手将她扶住。   杜缘道:“是余毒引起的眩晕,药丸只能缓解,不能压制,最好是卧床休息。”   李行弱点头:“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凤靥叫来伏维则, 两人陪着她一起回了房间。   到了房间,眩晕跟着加重,李行弱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不断往下坠去。   凤靥连忙将她安置到床上,叫伏维则把药丸拿来一粒给她吃了, 用水灌下。   李行弱满头大汗地躺下去,捏着被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黑影消失了, 眩晕好了一些。   她握住凤靥的手,气息不太稳:“凤靥, 你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我最是信你,眼下有些事需要你记住。”   凤靥一边为她擦汗, 一边点头:“府主说吧,凤靥一定照办。”   李行弱握了握她的手:“京城的事我已经做好安排, 我若出了意外,就由你出面, 和庄云梦共同主持大局,应对樊无垠。”   “好。”凤靥神情凝重地应下,“府主交代便是。”   李行弱让她凑近些,声音放得平缓, 像平日一样交代起事务。   凤靥不住点着头:“……是,凤靥记下了。”   李行弱交代完,摆手道:“你去吧。”   凤靥也不耽误,跟伏维则叮嘱两句, 然后起身拱了拱手,退出卧房。   屋里静下来,只剩伏维则还坐在床前,执着地要守着她入睡。   她安慰如临大敌的小姑娘:“放心,我只要还能睁开眼,就会站起来。”   伏维则道:“只要府主睁着眼,维则就是府主的刀,指哪杀哪。”   “我可舍不得让你做刀。”李行弱笑道,把被子提到胸口,拍了拍,“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逐件过了一遍。   天亮之后,照旧去上早朝,去看小皇帝,然后去内道场见杨太后。   杨太后坐在寿光殿矮榻上数念珠,穿的是斋衣,发上只戴了一根莲花簪。   从先帝驾崩后,她老了好多,本就削瘦的身形,又瘦了不少,连着脸都变得尖锐硬朗了。   李行弱唤她:“素心。”   杨太后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名字。   “阿姆,”她笑着说,“我从昨夜等到此刻,一直在想,你来见我的时候,会如何唤我。听到你叫我素心,我很意外,也很欢喜,就好像回到了儿时,我们带着杂兵四处漂泊,吃着同一锅饭菜,打着最苦的仗。虽然过得艰辛,却都想着同一件事,就是下一顿一定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囫囵觉睡,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行弱也笑了:“你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杨将军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会把自己的饼攒起来,分给肚子咕咕叫的娃娃兵。”   “二十多年,物是人非了。”   杨太后起身走到弥勒菩萨像前,将念珠轻轻捧到供桌上,合掌对着菩萨:“我每天念着弥陀,却犯下过错。”   李行弱注视她的背影:“有何过错?”   杨太后闭上眼:“去年先帝的人抓到了张道英,我将其拦截,关在了这里的暗室。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期间杀了很多无辜。”   她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给菩萨听。   “来自域外的奇毒‘活死人’,除了张仙师和她的心腹,知道最多的就是先帝,我还是后来无意中察知的。张仙师用云游作幌子,实际上是服了这毒,沉睡在玄妙宫的丹房暗室里。她在沉睡前,已经安排好心腹研制解药,还有陛下替她遮掩秘密。”   李行弱背着手,目光落向菩萨像:“服下没有解药的毒,她这样冒险的好处是什么?”   杨太后睁开眼,眼底平静:“照顾她的人知道要制出解药,并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我为此困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陛下病重那日,他说只有张道英能救他的命,我就全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够让人沉睡的奇毒,其实也是长生药。”   “长生……”   李行弱想了很多,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睡着了就不是死,以此从时间跨越来达到长生的目的。把张道英的古怪行径串联起来,这个说法完全说得通。   冉庄要毒杀她,张道英就用了这种假死沉睡的毒药,把她当成试毒人。但时间太长,她的年纪越来越大,怕等不到,于是安排了云游这出大戏,来掩盖她服毒沉睡的秘密。而冉隆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在酒色上格外放纵,一来二去把身体熬垮了,而解药还没有着落,所以他招纳方士,把延年益寿的希望寄托于丹药,没想到丹药这么快就要了他的命。   这张道英也疯得厉害,她就没想过,如果毒解不开,假死就成了真死。   “那娘娘为何要阻止?”她问。   “因为冉家害死了我父亲。”杨太后掷地有声道,“我得报这个仇。”   她猛地转过头,面颊划过泪水:“他们为了我父亲的南部义军,买通了部将,下了黑手,让正值壮年的父亲死在战场。可惜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被冉庄设计陷害的,还情真意切地将我托付给了仇敌。冉家居然还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用一个皇后之位来粉饰他们的罪孽。”   “阿姆根本不知道,”她越说越激动,已经没了端庄,“我知道真相时,心里有多煎熬。我还为仇人生下了后人……不过也好,她夭折了,我也不用再留情,所以我在丹药里加了毒药,一次次加,让他更快地死于丹毒。”   李行弱看她扭曲的脸,想起贤明大义的杨将军,弥留之际还在牵挂义军,担忧水深火热的百姓。   她心里并不好受,讷讷地说不出话。   杨太后大口喘着气,脚下踉跄了几步,她扶住供桌,支撑着身体。   “我知道,你唯一的希望是张道英,所以我没杀她。”她苦笑着说,“但我也不想让你得到的太容易……”   李行弱盯着她颤抖的背影。   “义军是我父亲经营起来,你带着他们,才有了今天的功业。我不甘心,为什么父亲付出心血,却死于非命,一生心血都给别人作了嫁衣。只要想到这些,我就好恨,恨不得毁掉一切。”   杨太后发泄完,又话锋一转:“可是……我舍不得。”   “义军不在了,魂还在,你带着他们实现了父亲毕生心愿,驱赶了外敌,打下了太平,我若毁掉,该用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父亲。”她低声说道,“所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她交出去。”   李行弱摇头:“那个撞破的小宫女,你没杀她,说明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有死人不会泄密,她既然敢杀人,就不会平白放过一个宫女。   所以原因只有一个:“你是在等我找来,替你做这个决定。”   杨太后听完,竟是松了一口气。   “你要如何发落我?”她问。   李行弱道:“我不是以审问的身份来的,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你的长辈。”   杨太后脸上没有喜色,她抬眼望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下去:“可我不想再留下去,这个地方再大,也填不满我的心。”   “那你想去哪里?”李行弱问。   杨太后将念珠重新捧进手心,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落发出家,在庵堂里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李行弱:“庵堂是个清净去处,但不是你安放什么余生的地方。素心,你要想清楚。”   杨太后握紧双手,望着垂眉的慈悲像默默出神。   李行弱无声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宫人来寻,她才道:“你执意要走,我会安排你出宫。”   杨太后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转过身,人已经离开了。   李行弱从内道场出来,走到都座,有人呈上新到的西境塘报。她边走边拆,展开里头内容,一眼扫完,脸上现出笑容。   “看来是好事。”伏维则也笑起来。   “是好事,谢桓鸾和方青已将西瀛人赶到平河。”   李行弱抬头看天,是个晴天。   她将塘报折好,出宫回了府,韩昭阳已从北地回京,在府里等了有一阵。   南境水土把一向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磨出了棱角,北地风沙又把他的脸吹出了裂痕,李行弱第一眼都没敢认。   “张将军可好?”她问。   韩昭阳回道:“张将军一切安好,让末将代他问候大行台。”   “回天权府了吗?”李行弱再问。   “回过了。”韩昭阳道,“耿秋让来的。”   李行弱揉着额头,歪在凭几上:“大夫怎么说的?”   “不太好。”韩昭阳道,“她和我说,从前还有一桩事压在心头,时刻想着要不要说,如今心里的石头没了,想的都是早逝的家人。”   李行弱默了默,问道:“她和你说婚事了?”   “说了。”韩昭阳点头,“我应了。”   李行弱道:“好,那就明年议吧。你如今回了朝天,忙完公事就回家待着吧,两个孩子还小,你要亲自照看着。”   “明白。”韩昭阳应了,因为还有别的官员过来禀事,他不好耽误,便告退出来。   杨太后是隔天派人送的信,说自己想好了,还是决定剃度出家。行装已收拾齐整,只求尽快离开,安安静静地走。   李行弱没劝,提笔批了文书,移出牒谱,又亲自修书给庵堂主持,安排妥了落脚之处。隔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她出了京。   李行弱站在城墙上,望着青帷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官道上,一路往北去了。   太后走前留了一封信,信中不过短短两句话:   伏惟钧候清安,玉体康宁。   马车越来越远,最后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她目送到再也看不见,才带着众人从城墙下来。   车驾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架车,看上去是极其普通的马车,待走近了,才看到是荣安。婢女拥着她站在车前,这次她穿了件浅色袍子,虽然素净,但鲜亮多了。   李行弱停住脚步,荣安快步走到她面前,敛衽一礼。   “今天不下棋了?”李行弱笑着问。   “不了。”荣安道,“想和大行台单独走走。”   李行弱屏退了随从,和她一道朝前走。   “公主想说什么?”她问。   “大行台忘了上次说过的,让我自己想清楚。”荣安没绕弯子,直接道,“以大行台的能力,应该查到了我的身世,知道我假冒了公主的身份。”   李行弱笑道:“公主能亲口承认,何尝不是魄力。”   荣安道:“大行台见笑了。”   “公主有什么打算?”李行弱问。   “没有打算了。”荣安看着前方,笑着说,“大行台只要向外公布,我这个公主也就做到头了。”   李行弱道:“我说了,对你没有敌意。我的保证在这了,公主不会不要吧?”   荣安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作为回报,这是我仅能献上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   我好想好想出去浪啊,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疯狂地想,但是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啊!天上是有九个太阳吗 第207章   “哦, 早有准备了,看来你已经想好后路了。”李行弱接过来,没看, 直接塞到袖袋里。   “不看?”   “公主能将樊无垠一军,给到我的不会是简单东西。”李行弱反过来问她, “不过,公主就如此信任我?”   “大行台的仁政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我这点手段, 实在拿不上台面。”荣安抬头看天, “我听人说,天上有十个太阳时, 人间就会有灾厄,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人间才会有四季。大行台就是唯一的太阳,射下来, 灾厄也就来了。”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李行弱伸手别到耳后。   “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北地?”她问。   “想要一块地,可以远离朝天的地。”荣安说着, 又笑起来,“现在也还是想要一块地,小一点就行,没人管, 可以种粮食,粮食够吃的话,再种一点花,如果还有闲余, 就再挖一个池塘,养些鱼。”   她是第一次说起愿望,竟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对公主而言,一块地不是难事。”   荣安摇头:“并没有,公主府不属于我,我当了公主,也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块地。”   “当公主,没想的那么好。”她笑着说,“那场大火烧死了真公主,我拿着她的信物,冒领了身份,以为从此能过上金枝玉叶的生活。没想到进的是火坑,反而要为了活着,白天黑夜地读书习字,防着要害我的人。”   李行弱想了想:“你想过换身份么?”   荣安脸上漾开笑容:“我要换个名字。”   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相视一笑。   走了一程路后,各自分开,坐上各自的马车。   回到府里,跟去的乞弗兰祉和韩飞镜终于憋不住了,追着问荣安到底说了什么。   李行弱反问:“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笑了。”韩飞镜说,“从见她第一天起,就没见她笑过,见谁都板着脸,跟欠了钱似的。”   乞弗兰祉也点头:“行径十分可疑。”   李行弱笑了笑,拿出荣安送的卷轴,在两人眼前慢慢展开。   韩飞镜凑上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樊无垠的势力分布。”乞弗兰祉大概扫过去,啧了一声,“这些人藏得可真深,禁军都渗透了,难怪阿姑没在皇帝驾崩那日处置,要不然还真混过去了。”   “可信吗?”韩飞镜担忧道,“她跟樊无垠走得太近了,知道的东西不少,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攥着,搞不好是反间计。”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已经废了。”   她让伏维则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交给韩飞镜:“给凤靥送去。”   韩飞镜接过信,却不急着走:“娘今天又没上朝,到底憋了什么招,也不告诉我。”   “知道的越少越好。”李行弱不耐烦地撵她,“办好你的事,少打听。”   韩飞镜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行弱把两人都打发走,去看了张道英。   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期间也没醒过。   照顾她的两个婢女是近一年找来的,一问三不知。审问了陀大夫,她只道现今吃的那些药确实能清毒,但不能根治,始终是差了一味药引,试了很久都没试出来,卡在这个阶段不进不退。   杜缘比照着药方翻遍医书,也没弄清楚到底差了什么药,她关在房间里埋头钻研了好几天后,还是决定回家向祖父请教。   李行弱问她多久能回,她说快马来回估计一个月。当时便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时,她留了一瓶新制的药丸给伏维则,千叮万嘱:“命悬一线时再吃。”   伏维则像得了无价之宝,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收在贴身的地方。   杜缘走的第三天,是除夕。   因国丧之故,朝天城一切从简,这个年到处都是冷冷清清,没半分喜气。外头冷清,宫里更是冷得出奇,李行弱便早早地散了朝,让官员们回去和家人团聚。   “庄老和韩太守还在路上,这下估计要在外头过年了。”韩飞镜站在廊下呵着手说。   伏维则笑呵呵地说:“能赶上元宵。”   乞弗兰祉叉着腰说:“也不错啊,好歹是年节,那几天还不宵禁,晚上可以出门看花灯呢。”   说起灯会,三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比较哪年的灯会隆重,说着说着又遗憾起今年的灯会不能大操大办,肯定没看头。   说到高兴处,李姮过来了,老远冲她们招手,说今晚团圆饭,来请大家过去,于是李行弱这个辈分最高的老姑祖被小辈们请到了郡公府。   一大家子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招呼着仆婢们摆膳。厅里摆了两桌,灯笼红彤彤地挂着,总算有了点年味。   蒲娘子在屋子里忙得走来走去:“怎么忘了拿酒了,老爷们不在,我们还不配喝酒了吗?赶紧把今年酿的酒拿来给大家解馋……你说你们,主人还没以前多,你们这些奴婢办事倒是越来越马虎。”   乐娘子也带着媳妇们跟在一旁指挥。她这阵子调理下来,气色好了很多,来向李行弱请安时,脸上居然泛着红光。   李行弱道:“说来说去,还是在家闷病的。你多吃肉,再多走几步路,这身上慢慢就有了劲。”   乐娘子笑道:“这阵子去姮儿她们院子里说话,是感觉轻快了。”   她是李姮的母亲,李姮挽着她说:“我和嫂子们准备明年开一个布庄,娘要是愿意,也常去坐坐。”   “你要开布庄了!”伏维则拍手道,“你们给府主做的衣裳鞋子是真好看,到时候生意肯定很好。”   “还没商量好呢,铺面这些弄下来,估计要下半年了。”李姮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不怕生意不好,就怕商人没地位,我们这些官家女出面做生意,给家里惹非议。”   李行弱道:“开就开了,谁说闲话,让他先把衣裳脱了。”   “就是!”伏维则附和。   凑过来的韩飞镜也说:“特别是些酸腐文人,之乎者也挂嘴上,讲起道理头头是道的,真要让他脱衣裳,又该骂斯文扫地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入席,管家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兴奋地喊着:“大娘子,来了,来了!”   满厅的人都安静了,齐齐盯着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蒲娘子急得跺脚:“来什么了,倒是报清楚啊!”   管家指着身后,激动地说:“是、是咱们二娘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已经跟了进来。   大家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外头罩一件氅衣,里头是黑底银花襜褕,束着宝石玉带,身形高挑纤瘦,快步进来时衣袖飘逸,一派洒脱气质。她揭下帷帽,露出一张坚毅的脸,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发缕间却一片灰白。   她的长相,是众多子侄最像李行弱的,像到连韩飞镜都愣住了。   乞弗兰祉也悄悄捅她的手,感慨道:“你这个亲生的都没这么像。”   “婵姐姐!”   最先出声的是李姮,她几步跨到李婵面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花白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只是白了点,没事的。”李婵安抚地笑笑,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向人群中间的李行弱。   她挣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屈膝下拜:“姑祖母,李婵回来晚了,让姑祖母受累了。”   李行弱将她托住,盯着灰白的头发看了一瞬,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有些话没见人之前总想问,见了人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李行弱紧握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起:“先吃饭,咱们再详叙。”   乞弗兰祉道:“对,别站着了,吃完饭再聊。”   小辈们七手八脚拉了李婵入席,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挨着坐的姊妹抢着为她夹菜,李婵面前的碗碟转眼就堆成了小山。   别人都在嘘寒问暖,关心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有没有受伤。   三年的热情漫了出来,李婵快被淹没了,根本插不上话,她一个个看过去,看着多年不见、变了模样的亲人,眼里闪着泪光,也沉淀着笑。   “唉,你可能没见过我。”   坐对面的韩飞镜眨着眼,热切地介绍起自己:“我是韩飞镜,你该叫我表姑……表姑好像见外了,还是依娘这边,叫我姑母吧。”   李婵拜道:“姑母。”   乞弗兰祉接着道:“我是乞弗兰祉,跟飞镜一样,叫我姑母就行。”   李婵又唤了声“姑母”,再拱手拜了拜。   轮到伏维则这里,她挠着头说:“我年纪比娘子小,娘子就叫我的名字伏维则吧。”   见伏维则红了脸,大家都笑哈哈地调侃起来,席间满是欢乐。   蒲娘子和李持功这对母子跟李婵有着不愉快的过往,夹在这片欢笑声里,就显得没那么和谐了。   蒲娘子干巴巴地说:“我叫嬷嬷把房间收拾出来给婵儿住,再换上厚褥子,仔细夜里冻了。”   李行弱道:“不用了,她跟我回去住。北斗府就住了兰祉和维则,飞镜偶尔来住一回,空的房间多。”   蒲娘子笑容僵在脸上,嘴上应道:“姑母说得是。两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娘子,晚上住那边,白天过来吃饭,姊妹们来回都方便。”   她飞快瞥了李持功一眼,李持功刚夹的丸子滚回碗里,屁股也像扎了钉子,左挪右动,怎么都不自在。   好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李婵,没留意到母子俩的脸色。   一顿饭罢,席面撤去,众人跟李行弱告了退,陆陆续续散去。   李婵跟李行弱出了饭厅,穿过回廊,进了北斗府,目光扫过廊下的甲士,认真打量起这座府邸。   李行弱走得略快,到了廊庑中段,见她已经落后一大段,并没打断她的兴致,只是停下来,耐心等着。   眼前这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和三年前那个言辞激愤、一头碰在神位的姑娘,还是同一个人。但幽怨愤怒的眼神趋近平和,满头青丝成了华发。   难怪荣安会说,不会想要见到她。   那毕竟是一个姑娘的寿元,叫她如何去还。   李婵察觉到她在等自己,忙加快步子迎上来,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头发,她抚着鬓发说:“在那个小屋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像是怕她多想,又笑着说:“可是我很开心,因为一次就成功了,成功换回姑祖母。”   “害怕吗?”李行弱看着她,“怎么有那样的胆子。”   李婵道:“其实还好,想到心愿已了,那些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是不是张道英给你的换命之术?”李行弱问。   李婵笑着点头:“是她身边的人找到我,给我的。”   李行弱没好气道:“傻不傻,万一骗你的,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可是成了啊。”   因为成了,李婵就对那个张道英格外宽容:“我一无所有,她也骗不了我什么。”   李行弱说不出话。   要怪就怪张道英作恶多端,让好好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她问:“你在荣安身边这些年,她待你如何?”   李婵道:“虽是当作人质抓去的,但她并未苛待我,除了行动受限,吃穿用度都不曾克扣过。”   她身上的穿戴是比照主人规格来的,可见说得是真的。   李行弱:“你觉得她如何?”   “还好,我对她没有敌意。”李婵想了想,“她其实并不喜欢修行,在寺庙里除了听法师讲经,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偶尔还学琴棋书画,需要人对弈时会叫我去作陪。怎么说呢,她悟性不错,但下棋另说。”   这倒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对弈两回,一次没赢过我。我都是臭棋篓子。”   讲到这里,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她和我说,你没有逃跑过。”   李婵缓步跟着:“知道是作人质,不会杀我,便没有跑的必要了。她要利用我,就要保证我活着,倒也安全。”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天回来时,她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姑祖母。”   李行弱拆开取了信。   信上写的是:还君明珠,归家团圆。   又另起一行,说的是李婵。她说这孩子性情刚烈,却能耐得住枯燥修书,在撰书一事上颇有心得。   李行弱看出来,荣安表面是在说李婵擅长之事,实际是在为她谋后路。   她把信收起来:“你回家之后有什么打算?李姮跟几个姊妹嫂子合计开一家布庄,都有擅长的活做,不用闷在后宅。我看过你写的年谱,写得蛮好,可以考虑编纂之事。”   “我能行?”李婵有些激动。   “我说行就行。”李行弱道,“等国内战事平定,我会集中人力对陈朝文献进行搜集和校勘,然后汇编成类书,到时候还要重新编纂历代人物年谱,你要不要干?”   “干!”李婵将背挺直了些,“我干了,以后就有女修撰了。”   李行弱好奇:“为何这样说?”   李婵道:“被逼婚的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说的话永远被反驳,对的也是错的,仅仅是因为我是晚辈,是女子吗?后来我在荣安公主身边,听说姑祖母去了南境,又一步步回到朝天,我才看明白,是因为我们人数太少了,声音太小了,心太仁慈了。”   她看向檐外的天空,目光灼灼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不后悔换姑祖母回来,但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姑祖母身上,让姑祖母为我们说话。我们需要更多的神,还要自己成为神,所以我要成为第一个女修撰,有我作为前锋先驱,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会盖过那些教条,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就会知道,我们的意见很重要,要听。”   “教训人的话说一万遍,都不及自己领悟来的深刻啊。”李行弱笑道,“婵儿,去做吧,你这个前锋的身后,还有我这个中军主帅。”   作者有话说:   四十度的天气我麻了,空调开着像冻尸,风扇开着是热风,什么都不开的话,感觉心脏下一秒就要罢工。已经热到一天只能写几百字了,因为坐不住,心脏在狂跳,我都考虑去山上的景区酒店住了。 第208章   李婵郑重道:“我会做好这个前锋的。”   她的事安排妥了, 接下来就是解决李持功的问题。   李行弱皱着眉说:“李持功那边……你受他的迫害,这是事实,你要想好如何处置他。”   李婵肃然道:“姑祖母, 我想好了。于私,我被关在祠堂忍饥受冻是真真实实受到了伤害, 我希望他能为过错忏悔。于公,我希望他离开京城去戍边。”   郡公府里的老爷如今就剩李贤了,李贤为人粗莽, 但胜在听李行弱的话, 是能用的守将。往下一辈的李敬尧能用,李敬奉和李敬安的能力次点, 不过都是能踏实干事的。到了李持功这些孙辈,弟兄是挺多, 却总以为两府基业来得容易,挥霍起来毫无负担, 也就李行弱回来之后,才让他们有所收敛。   对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兄弟, 压制还只是迫使他们夹住了尾巴,一旦压制的人不在了, 本性会再次暴露,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跌进谷底,成为无名小卒。   “姑祖母以为如何?”李婵问道。   李行弱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我知道了。”   她侧过身,冲等在远处的伏维则招手。   伏维则一溜小跑过来,都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管家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了, 跟夏于公主一个院子,离我的房间也不远。”她笑嘻嘻地说,“府里婢女三两下就把东西备妥了,娘子什么都不必带,只管去住。”   李婵垂眸一笑:“多谢伏小娘子。”   伏维则摆手:“客气什么!李娘子见外了,叫我维则便好。”   李行弱拍她的肩:“你送她过去,路上慢慢聊。”   然后又和李婵说:“以后你在北斗府住下,郡公府的人你想见谁见谁,不见也不用勉强自己。今晚年轻人要守岁,飞镜和兰祉也在,你要是想去,就让婢女引路。”   李婵道:“和姊妹许久不见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那就别耽误了,赶紧走吧。”伏维则拉住她就走,“夜里可冷了,先换身厚衣服。”   李婵都还没来得及行礼告退,就被她热情地拖走了。   年轻人都赶着凑热闹去了,李行弱这个不爱守岁的人,先去看了眼张道英,确认人没死,然后慢悠悠回了卧房。   院子的婢媪们忙完了活,一群人聚在一起守岁去了,屋里就剩下平安。   平安看她躺在榻上看信,把烛台捧到眼前。   “郡王怎么不去郡公府热闹?”她笑吟吟地问。   李行弱拍着脑袋说:“吵得人头疼,我还是躲清净,免得去了扫大家的兴。”   平安闻言,忙去小匣子拿来药瓶:“郡王头疼是忘了吃药,奴都记着呢,要是郡王不回来,奴就去郡公府送。”   说着拔了药瓶塞子,口中念念有词:“驱邪扶正,百病不侵。”   李行弱伸手接住一粒,又接过她递的银水瓶,仰头把药吞下去。   “你哪学的这些话?”她问。   “跟府里的嬷嬷捡的。”平安俏皮地眨眨眼。   “你倒是合群。”李行弱笑着拍她脑袋,“行了,别守了,出去玩吧。你们这么大点的孩子,还是爱过年的时候。”   平安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默默收走了药瓶,出了内室。   李行弱重新拿起荣安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轻轻哼了一声。   还知道做顺水人情呢,既放了李婵,又替她在自己跟前铺了路,还不动声色地卖了李婵的好。   这样的人算什么资质普通,只能说藏拙藏得好。   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滚进被窝里,舒舒服服睡觉了。   昨晚隔壁闹成什么样她一概不知,睡到天明起床,只听平安说起,小娘子们兴奋地闹了一夜,五更天才回屋休息,早膳都不吃了。   她们不吃早膳,李行弱要吃。   猪肉羊骨不能少,各种肉饼要热气腾腾刚出锅的,吃饱喝足了,使唤一个仆役去传李持功。   昨晚李持功没敢到暖阁里守岁,老早就躲回屋子睡了,天刚蒙蒙亮,仆役就搁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喊,让他赶紧去北斗府请安,说是大行台很生气,去晚了只怕要吃板子。   李持功到嘴边的脏话登时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叫厮儿给他穿衣。   他娘冲进来骂道:“讨债鬼,什么时候了还穿,就这身单衣,背上荆条给你二妹妹请罪去。她不松口,你要么跪死在门前,要么洗干净脖子伸进吊绳把自己勒死。”   李持功其实老早就做了准备,知道李婵回来,就是自己的死期,但真到了这天,他脑子里空的,只记得他娘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   他被蒲娘子连推带搡地赶到了北斗府。   身上一件单衣裳,背上捆几根荆条,冷风一吹,冷得牙关咯咯打颤,他娘还扯着嗓子在身后喊:“收起公子脾气,诚心地跟你二妹妹请罪,要不老娘先打死你。”   李持功哆哆嗦嗦跪在了李婵住的院子门外头,人来人往都在看。   跪了快一个时辰,身体冻僵了,膝盖跪麻了,终于有婢女过来跟他说话。   婢女道:“郡王发了话,让郎君去祠堂里跪着,跪这里碍眼。”   于是两个仆役把他架起来,赶到了祠堂里。   祠堂里凉飕飕的,蒲团一个不留,全给撤走了,李持功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腿是冷的,心是冷的,还没人送吃的来,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泪哗哗直流。   从早上跪到了下午,又跪到了晚上,他想起上次到这来,还是因为李婵抗婚,这回竟有一种快要见太奶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李持功撑着地面绷直身体,听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婵,她穿一件墨绿色襜褕,花白的头发梳成高髻,用金钗珠玉装饰着,华贵又气派,但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她直接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用下巴看着他:“其实我很看不起你,一个仗着祖荫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犯了错,就拿姊妹的终身大事去求和,凭什么?就凭你是男丁,我就要低你一头,像货物一样被你们送来送去做人情?”   李持功在地上发抖,听了这话,没敢看她:“我知道,以前是我干的混账事,怨我恨我都是应该……你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李婵冷冷道:“你不用试探我。放心,我要你这条命没用。”   李持功愣住。他以为她有姑祖母撑腰,会把曾经遭受过的欺辱千百倍还给他。   在他惊愕的视线里,李婵又道:“但我也不是不记仇的圣人,所以明白地告诉你,如果你继续待在郡公府,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说完,不再看他,抬步往外走去。   李持功在身后哑声说了句:“……我对不住你。”   李婵脚下没停,只淡淡道:“你的话留着跟姑祖母说去吧,她在书房等你。”   她一挥手,外头进来两个仆役,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架去了书房。   李行弱坐在案后,一手翻书,一手写字,伏维则在旁边整理分类。   李持功哪怕膝盖已经肿得站不了,也没敢坐,进来就还是跪在地上,听李行弱训话。   李行弱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条小命原是活不到今日的,但我说了,一切要等李婵回来定罪。你还记得吧?”   “是。”李持功心都提了起来。   李行弱继续道:“我问她如何处置你,她念手足之情,不愿让家人今后难相见,只让你跪了这一日,便轻轻揭过。但她的遭遇与我有莫大关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原谅你,不代表我会算了。”   李持功低着头,额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全凭姑祖母发落。”   他娘管不了,他爹的儿子不止他一个,更是不管,他除了认命,也只有认命。   “你听清楚了。”李行弱道,“上元节后你就去西境,去方青麾下,不得用两府名义,也不准用你父亲李敬尧的名号,从无名小卒做起。若是让我知道你仗势在外,第一次是剔除牒谱,驱逐出府,第二次我会以冒充的罪名将你下狱。”   她看着人,用严肃的语气补充:“这已经是李婵求情之后,我给到你最轻的处置了,如果你不接受,现在就离开郡公府,烂在外头。”   最优的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这都不需要选了。   李持功抽泣道:“谢姑祖母从轻发落,侄孙愿去西境。”   李行弱:“去吧。”   伏维则把仆役叫进来,又把李持功架了出去。   蒲娘子早就听到下人报信,知道儿子被召去了书房,便一直在两府相接的墙根下等着。   这会儿见儿子被架回来,既心疼,又着急。   “怎么样,怎么样,你姑祖母有说如何发落吗?”她一边跟着走,一边捏着帕子擦儿子脸上的脏灰。   李持功浑身都疼,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说了。   蒲娘子听了,没有骂,没有哭天喊地,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是我这个娘没教好你。”蒲娘子哽咽道,“去西境好歹是一条活路,要是硬留家里,你我都没脸。”   母子二人说着又哭起来,一路哭回院里去了。   仆役把这一幕报回书房时,李婵已经坐在书房了。   李行弱道:“对她娘俩来说,活着就是从轻处置了,没有哭闹的必要。”   李婵明白,姑祖母把宽赦的权力给了她,让李持功欠她人情,自己做了最大的恶人。   李行弱合上书卷,认真道:“婵儿,你是三哥的孙女,但三哥一脉已有继承,我想了想,打算把你过继到我这边。”   李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来。   “姑祖母……这太重了。”她不安道。   “什么重的轻的,只有愿意还是不愿意。”   李行弱神色如常地说:“三哥一脉就剩你和一个小的,那边的门庭就让你弟弟支撑吧。我把你过继过来,往后你就是我的孙女,宗谱上会改,府里上下也会改口。”   李婵揪着手指,惊喜又茫然,整个人无所适从:“太突然了。”   “不突然。”伏维则激动道,“娘子快别为难了。你从小就受他们欺负,三年前又流落到北地,如今回到朝天城,有府主给你撑腰做主,多好的事啊。而且府主认了你,你就真正有家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还是说,你不愿意给府主当孙女?”   “不是!我愿意的。”李婵急道,“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姑祖母的孙女就好了。”   “那还犹豫什么呢。”李行弱笑道,“还叫姑祖母,是不是见外了?”   伏维则也捂着嘴笑。   李婵忙跪下来改了口:“阿奶。”   李行弱扶她起来:“仪式还是要走的,我叫人挑个日子,趁早把过继文书办下来。”   伏维则激动道:“真好,咱们北斗府人丁兴旺,越来越壮大了。”   李婵眼眶红着,说不出话来。   伏维则凑到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接下来就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咱们北斗府的人口构成……”   李行弱当天就让人去办了过继一事,速度还挺快,大年初五,文书便办了下来,大年初七便打开宗祠,行了过继礼,正式成为北斗府的娘子。   郡公府的姊妹们都为她高兴,围上来拉住她,纷纷恭贺,还送了精心挑选的贺礼。   大年初八,李行弱带李婵去了宫苑的史馆。   史馆是给修史官员每天上职的地方,有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株柿子树,一株老槐树,环境还是很清幽的。   她们到的时候,令史们已经在忙了,一群人坐在东、西两厢,埋着头抄录和校对。   李行弱提前打过招呼了,著作郎就把人领到了一个空位,案上早就堆满了卷宗。   “先从令史做起,每日抄录核对旧档。”著作郎指了指卷宗,“这三年往来的文书都在里面,不要着急,前期主要是熟悉。”   “是。”李婵应下,跟李行弱行了礼,坐到空位上,抱过那些卷宗逐字翻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李婵娘子适应得还挺快。”   从史馆出来, 伏维则说道。   李行弱:“这活最是费肩颈,屁股也不好受。”   伏维则笑呵呵道:“府主是在说自己吧。”   “你说对了,我这新年是坐够了。”   进了游廊, 李行弱扶着额头说:“我是真不情愿成天坐着,但不坐也不行了, 我这头动不动就晕得厉害,做事也不大静得下心。”   伏维则把她扶到阑干坐下:“愁人,庄老至少还要几日才能到。”   最近发病的次数频繁起来, 李行弱心里不太平稳:“就怕所有事赶到一起, 让人两头难顾。”   “府主吓我。”伏维则吓到了,脸都白了。   李行弱笑道:“不吓你, 我们去西堂看陛下。”   “好。”伏维则等她歇息片刻,又扶她起来, 慢慢走去了西堂。   小皇帝今天没读书,而是在作画。   李行弱对画作鉴赏能力一般, 看了看,只说画得好看, 便把画作放在一边,跟他说起正事。   “臣和陛下说好了的, 上元节去看灯,那天臣去不了,让荀皈陪陛下出宫如何?上元节人多,臣怕顾不全, 再派一些禁卫暗中跟随,陛下若是害怕,在城楼上看也是一样。”   “嗯,就听姑姥安排。”冉铮乖觉三应了, 歪头看着她。   “姑姥玉体不适吗?”他问。   伺候在旁的观雷怔住了,心道怎么敢问的,又忙去看李行弱的脸色。   “是。”李行弱面色还是很柔和的,“陛下是如何看出的?”   冉铮从书案后面出来,走到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姑姥在朝会上时常走神,脸色也不佳,跟父亲生病的样子差不多。”   小皇帝能看出来,朝臣那里更加瞒不住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李行弱道:“陛下好眼力。臣身体抱恙,陛下可否请太医来为臣把脉?”   “大行台!”观雷惊呆了,哪有手握权柄的人,主动暴露弱点的。   观雷不禁想,难道是病糊涂了不小心暴露的。   李行弱却没当回事,重复问道:“陛下,可以吗?”   冉铮也迷茫了,讷讷点着头,向观雷道:“中监,请太医来为姑姥看诊。”   观雷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这必定是李行弱的谋算。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躬身出去,叫了一个小黄门去尚药局。   片刻后,来了两个资历深厚的太医进了西堂,待了足足两刻钟,两人离开时脸色铁青。   李行弱中毒的消息传得很快。   李行弱傍晚回府时,府里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人。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中的毒凶险万分,且没有解药。一个个垮着脸,有人是着急,有人是心疼,也有人是发愁,气氛比当初李忠丧期还要沉重。   毕竟这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一个不慎,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韩飞镜见到人,冲上来挽住手,带着哭腔说:“眼下朝天城都快翻过来了,娘怎么一点不着急啊。你不急,我都要吓死了。”   李行弱看着满院子的人,觉得莫名,又很无奈。   她暴露软肋,是为了让樊无垠那帮人忙起来,不是让她们乱起来。   “都回去吧,杵着干嘛,日子不过啦?”   李行弱没好气三挥手赶人,自己头也不回三进了院子。   韩飞镜嘀嘀咕咕跟在后头,她不想搭理,解了披风递给婢女,往榻上一坐,接过平安递的茶。   她淡定饮茶,几个孩子跟进来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韩昭阳拧紧了眉头,李婵低头坐在一边,韩飞镜烦得在面前晃来晃去,还是乞弗兰祉冷静。   她知道一些内情,但知道得并不完整。   “阿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乞弗兰祉问。   李行弱道:“二十年前,张道英给我下了毒,如今余毒未清,算是后遗症。”   “娘为何不告诉我们?”韩飞镜道,“我就说为什么找张道英,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背后作乱。”   想到这里,她急到不行:“那她有解药吗?哦,不对,她自己都中毒昏迷了,哪有什么解药!这可怎么办?毒发了会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控制的药?”   乞弗兰祉揉着头:“冷静点吧,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冷静不了!”韩飞镜道,“母亲咳嗽一声,朝天城都得抖新抖,如今知道她中毒,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樊无垠手里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怕是要趁人病要人命。”   眼见她要跟人吵起来,李婵起身将两人分开:“二位姑母稍安勿躁,不如先听阿奶怎么说。”   乞弗兰祉赞同:“眼下最忌内乱,咱们不闹,听阿姑怎么说。”   李行弱等两人重地坐下,抬眼扫了一圈,视线落到韩飞镜身上:“遇事就急,什么聪明智慧全抛到脑后了,说你什么好。”   “我是担心娘。”韩飞镜哼道。   李行弱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缓声道:“我要是一直稳稳当当,他们不知我的底细,反而藏在暗处不敢轻易出招。他们在暗处倒是可以熬下去,熬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我站在明处,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势必要趁早解决。所以我才要暴露病情,引蛇出洞。”   乞弗兰祉点头:“他们知道后,这几天估计就有行动了。”   李行弱道:“他们知道我病了,还不清楚我病到什么程度,这阵子会来打探虚实,亲眼证实后,藏得深的那些人会相继冒头。我已经让凤靥严密监视,如我遇到不测,由她和庄老主持大局。虽然我已经提前布署,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留心官员之间的动静。”   “可是太冒险了。”韩飞镜道,“这是在拿娘的命在搏。”   韩昭阳也说道:“母亲,让儿留在这里保护你。”   “不用了。”李行弱回绝道,“你们有自己要做的事,守着我做什么。再者,韩家还有你的妻儿,你回家安排好,把人看好了。”   说着又将人看了一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许丧着脸。”   病情传开后,李行弱索性告假在家,不再上朝。官员们陆陆续续递了拜帖来,她一律回绝了。   越是防得紧,外头越是猜她病重不起,捂住实情只是为了稳住局面。   朝堂上议论纷纷,也人心惶惶,下朝后官员们都央着韩鹤徵去北斗府打探实情。   韩鹤徵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笑着说:“大行台歇两日罢了,诸位不必心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他这么说,反倒是证实了猜想,这几晚樊无垠府里的访客就没断过,皇长子冉钰去的尤其多。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当然坐不住了。   第五天傍晚,韩鹤徵来了北斗府。   李行弱刚睡醒,在书房见他时,脸色不好看。   韩鹤徵礼貌三关心了几句,她瞪着眼说:“你不来找我,我会更好。目前最重要的是,庄老和韩复岑即将秘密入京,你们把防御做好,别管我活没活着。我就是立即死了,也得把事先办妥了。”   韩鹤徵笑了:“大行台用下官用得越来越顺手,来日还舍得杀下官么?”   李行弱道:“等那一天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头疼得厉害,不愿多说,把人打发走,便睡下了。   次日早上,平安来服侍起床,她没醒,一直到天亮都没动静。   伏维则想起杜缘留的救急药,急忙翻出来取了一粒给她服下,到晌午才悠悠醒转。   李行弱睁眼看到一屋子人,才知道自己从昨夜昏睡到了午时。   她说没事,让孩子们出去,只留下凤靥回禀朝事。   凤靥将近来各处消息一一禀明,她听完之后,告诉凤靥自己可能会因毒发误事,让苗原召集豹卫,加紧两府防御,保证家眷安危。   凤靥知道,防卫一旦加强,樊无垠会更快行动起来,这场战争跟着就会打响。   她领命退下,按照指示开始调动兵力。   李行弱吃了晚膳,趁着尚有精力,把北三和西境事务做了批示,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歇下。   快入夜时,伏维则匆匆走到她身边说,韩家仆役领着韩复岑到了。   李行弱起身披上氅衣。   韩复岑风尘仆仆三从外头进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庄老腿脚不便,下官便先行一步入了京,已经和韩鹤徵碰过面,大概了解京城情况。”   李行弱点头:“那我便不多费口舌了。这一次,我要把京城的祸根,尤其内外禁军的毒瘤,全部拔除干净,留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天城,就劳你和庄老费心了。”   韩复岑颔首:“下官明白。”   李行弱继续道:“禁军一直是樊无垠的亲信在统率,早就抱团成型。去年他将孟天骄逼去南境,提了陶超掌握内军,不过北三一事,废了陶超这颗棋子。他和黑缭是联手,我将黑缭降职后,提了其他将领暂代,但黑缭威望还在,实际掌权的还是他。这些还只是樊无垠表面上的人,底下还不知道多少人以他马首是瞻,所以要让这些祸患冒头。”   “上次先帝病危,他反应迟了一步,我得以事先布署豹卫,控制东堂。这次他是做足了准备,会比上次更难。”   韩复岑道:“下官进城时,禁军营三戒严,那边在等时机。”   李行弱轻轻点头:“好,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   韩复岑拱了拱手,起身道:“耳目众多,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伏维则送他出去,书房里剩下李行弱一人。   她听着脚步声走远,靠着床榻慢慢躺下。   因为上次昏睡,平安和伏维则两人会轮流值守,早上还会试着叫醒。   这一次她睡得不沉,醒来时听到平安在外面和婢女说话,但外面天还是黑的。   她摸索着爬起来,定了好久的神,坐在床沿没动。   “咦,府主今天醒得真早。”伏维则进来见她坐着,连忙叫平安进来。   平安端了洗漱的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上:“还说等一刻钟再叫郡王起床。”   伏维则一边准备衣裳,一边说:“四更天外头就有马蹄声了,到处是巡逻戒严的士卒,扰人清梦。”   她拿衣裳来给李行弱换,又喋喋不休说娘子郎君们来关心她的身体,然后又说凤靥、韩飞镜她们忙得不见人影。   平安帮着穿好衣裳,要扶她去镜前梳头,李行弱伸出手,在空中摸了好几下。   伏维则盯着她的双眼,终于发现不对,声音拔高:“府主!”   李行弱摸到她的手臂,用力握住了:“不慌。我只是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伏维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拿在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脑子里轰轰转着,想不起到底是去拿药, 还是跑出去叫人,或者是该去请府医。   还是平安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晃道:“伏姐姐,药呢?”   伏维则慌张跑出去,再跑回来, 把一粒药塞到李行弱手里。   “这个药吃了就好了。”她又六神无主地去拿银水瓶, 然而里面一滴水都没有,她想不起哪里有水, 来回转着,把银水瓶碰落在了地上。   李行弱安抚她:“维则, 不着急吃药。杜缘说了,命悬一线再用。我如今除了看不见, 别处都好,不是要命的事。大夫也不必请, 来了也无用。”   伏维则大气不敢出,怕说了什么话要应验, 蹲下身把银水瓶捡起来放好,不停点着头:“对,只是暂时的,这几天就让我来做府主的眼睛。”   她安慰自己, 也在安慰李行弱。   李行弱笑笑:“别往坏了想。”   平安倒是稳,拿来梳子,几下把头发梳好,拿来氅衣给她穿上。   伏维则把肩膀给她当拐杖, 引着她慢慢往外走。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裹着初春的寒意,李行弱还觉得这风吹着挺舒服。   “眼睛用不上的时候,头不疼了,也没那么浮躁了,连风声都比平时听得要清楚。”她道。   伏维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沉默,又怕她听不到声音会害怕,就“嗯”了一声。   李行弱像是知道这孩子的心思,拍着她的肩说:“刚开始肯定不适应,做什么都磕磕绊绊,总是给人添麻烦。但在我看来也还好,比瘫在床上容易让人接受。别说,瘫在床上那会儿,我把听觉练出来了,便是看不见人,也能靠听觉辨人的方位。”   伏维则眼泪不住往下流。   本来已经克制了,但颤抖的肩还是叫李行弱感觉到了,她摸索着抚上小丫头的头:“不知不觉,维则都十六岁了。维则告诉我,以后想做什么?”   “府主走哪,我跟哪,别想甩掉我。”伏维则用手背擦着眼泪,咕哝着说,“府主真是人间活菩萨,总问我们想要什么,怎么不问自己想要什么?”   李行弱揉她脑袋:“我要的呀,很快就有了。”   伏维则道:“那我多烧几炷香,让老天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府主得偿所愿。”   她嘴里念念有词,察觉到头发给揉乱了,又咿呀呀抱住脑袋:“我长不高一定是府主摸的。”   李行弱:“你还挺会怪人。”   伏维则吸了吸鼻子:“府主别逗我了,我不想笑。”   李行弱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赶紧用膳吧,等人来了,还有得应付呢。”   她这个大行台失明了,视疾是必然的。   早上是小辈成群结队地来,哭哭啼啼地走,入夜了,韩飞镜一进门,又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嚎得整个府邸都能听到。   李行弱这会儿已经干瞪眼了,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说:“我的眼睛就是让你哭瞎的。”   乞弗兰祉抱着手坐一边看戏:“事情坏到了极点,就是转机的到来。樊无垠那头知道阿姑中毒失明,已经加快换防。”   李行弱笑道:“大网张开了,咱们的好戏也该上演了。”   她唤了一声伏维则:“去看荀皈到了没?”   “是。”伏维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李行弱拍着韩飞镜的后背:“看你也哭累了,歇一会儿再哭?”   韩飞镜抽噎着坐直了,伤心归伤心,但没忘记正事:“今晚灯会,宵禁不禁,我要去东门领兵,以免打起来失守。”   伏维则很快回来,引着穿常服的小皇帝,身后跟着同样换了常服的荀皈和观雷。   屋里的人起身行礼,小皇帝冉铮扫了屋内一眼,走到李行弱面前:“姑姥,你的眼睛……”   “无事。”李行弱凭着感觉,抚向他的肩膀,“陛下,今晚安心看灯,晚点回宫也无妨。”   又对荀皈说:“你要贴身保护好陛下。”   荀皈将胸一挺:“是,大行台放心。”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天幕已经漆黑,时候不早了,韩飞镜和乞弗兰祉靥相继告退。   李行弱一直站在廊下,不多时,庄云梦终于到了。   冉铮和几个扈从轻车简行到了明月楼附近,从来没看过灯会的他,还是第一次感受民间的热闹。   那一排排琉璃灯、走马灯画的是各地风物和历史名人,光影流转间,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冉铮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指着那盏画着北地雪景的灯回头喊:“观雷快看,那上面是骆驼呢。”   小皇帝在宫里只有诗书字画,每天端肃得像个大人,也就此刻,才像个孩子一样,看那些灯上的画儿都会惊叹。   “郎君喜欢吗?”观雷问。   冉铮点头:“嗯,喜欢,宫里的宫灯固然好看,但是没这个生动有趣。”   他指着一盏灯说:“你瞧,上面的小兔子画得多好看。”   观雷问摊主买了这盏灯,给他提着。   有一群小孩同样提着灯跑过,手里举着糖画,冉铮看得眼睛都直了:“观雷,我也要那个。”   观雷又给买了糖画。   冉铮一边咬着糖画,一边提着小兔灯东跑西窜,看得目不转睛,突然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冲过来,撞到了他身上,把他的糖画撞掉了。   荀皈一把将小女孩拎起:“谁家的孩子,没人管是吗?”   一对年轻夫妇汗水涔涔地追上来,见他们衣着不凡,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连声道着歉。   “小女顽皮,冲撞小公子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糖画掉在了泥里,冉铮也没了兴致,摆手道:“你们走吧。”   夫妇又连声道了几句谢,慌慌忙忙把自家孩子抱走了。   冉铮脸上的笑淡了淡,低头看着手里的灯,没说话。   观雷上前半步:“郎君,还往前走么?”   “嗯,走吧。”   冉铮提着兔画灯往前走,人群突然呼喝推搡起来,狂浪似的从远处往这方涌来,一片混乱中还夹杂着清晰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冉铮扭头望去,看到主道尽头火把翻涌,黑压压的骑卒举着火把,像天边滚过的响雷,呼啸着驰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都在往空旷处回避,荀皈也眼疾手快地抱起冉铮,躲闪进酒楼里,一路爬到二楼。   冉铮站在坐榻上,趴在窗口往下看。   “观雷,是巡逻的禁军么?”他盯着那片火光,脸上的笑没了。   观雷心里想着,这个时辰、这个阵仗,应该是樊无垠发动政变了,但嘴上还是要稳着小皇帝:“应当是禁军在例行巡街。”   冉铮却摇头:“不对。”   他趴在窗上,看着热闹的长街陷入混乱,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忙着,本来热闹的灯会,乱成了一片。   “禁军巡夜不会举那么多火把,也不会跑这么快。”他说道,“观雷,是樊公带着皇长子发动政变了,正在向宫禁逼近,是吧?”   观雷愣住,后背一凉:“陛下……”   那片火把拐过街角,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朝宫城方向去了。   冉铮道:“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姑姥让你们带我看花灯,是为了避开政变。”   他目光闪了闪,一语道破:“樊公要拥立皇长子做皇帝,独揽大权,取而代之,姑姥要趁这个机会收拾他。”   观雷和荀皈对视了一眼,慢慢低下头,心里不免翻江倒海。   皇帝才多大年纪,居然能辨出这么多东西。   冉铮见他不答,也不追问,把手缩回袖子里,仰头看一样天上的月亮。   “灯没看完,有机会再看吧。”   观雷蹲下身,把背向着他说:“陛下,奴背你吧。不能回宫,暂时在这里的客房歇息。”   冉铮没拒绝,伏在他背上,几人一前一后往楼下去。   “观雷,你以后是不是就在姑姥身边了?”他突然问起,不像是难过,更像随口问起的。   “是,奴这条命是她救的。”   观雷把小皇帝背进一间客房,荀皈在门外守着,保护他的安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听着像碗碟砸了一地,紧接着就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声音,似乎是客人在往楼下逃,其中还混着一个人的喊声:“全部检查,抓逃犯!”   荀皈往栏杆外瞥了一眼,来的是禁军。   不,已经是叛军了。   领头的叛军目光扫过来,正对上他的脸,伸手一指:“抓住他!”   在人群涌过来前,荀皈将手放在唇边,发出几声鸟鸣哨音,然后掣出刀,踩着阑干纵身一跃,一个起落便到了那人面前,一刀将其捅穿。   叛军从两侧蜂拥而上,他左右开弓,和几个扈从配合着,将楼梯口逼上来的人马全部砍翻在地。   楼里的禁军解决了,荀皈甩去刀上的血,走到窗前往下看,街口还有叛军正在逼近,数量远胜方才。   他几个大步进了屋,将小皇帝一把扛在肩上,对观雷说:“樊无垠定是察觉陛下出宫了,以搜捕逃犯为名,趁乱行刺陛下。”   观雷白着脸问:“那现在往哪走?”   荀皈摇头:“不知道,楼里不安全,北斗府形式尚且不明,我们回车上再说。”   扈从把他们几人护在中间,一路出了楼,和外头的援军汇合之后,找到来时坐的车马。   荀皈把小皇帝抱进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时,荀皈脑子里还在想,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北斗府又是什么情形。   正想着,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他猛地勒住马,按上刀柄。   那队人停在十步开外,为首的人策马上前,竟是乞弗兰祉。   乞弗兰祉到马车旁,安抚道:“大行台得知陛下遇刺,特命臣来此接应。陛下安好?”   观雷探头出来,回道:“陛下无恙。公主,敢问大行台如何?”   乞弗兰祉道:“所有官邸皆被两方人马控制,樊无垠派了叛军精锐围困北斗府,苗原正带兵清剿。韩昭阳在保护各家官眷,两位韩君也带了兵,分头围困了樊府及其亲信官邸。”   她说完一摆手,身后人马散开,护到马车两侧。   “臣会保护陛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马车里的冉铮揭开车帷,看着外面的甲士,又看向乞弗兰祉,问道:“我娘呢?”   乞弗兰祉道:“皇太妃娘娘早就被接出了宫,她不会有事。”   “那宫里……宫里的人如何了?”冉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的兄弟,还有姊妹。”   乞弗兰祉默住,策着马哒哒走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樊无垠率叛军进宫后,第一时间冲向后宫,趁乱杀了皇子。庄老、凤将军和韩飞镜她们进宫时,皇子们皆已死亡,仅剩下几位公主。此刻庄老她们在抓捕樊无垠和皇长子一众叛臣,为陛下的兄弟报仇。”   这场政变,不管赢家是李行弱还是樊无垠,那些皇子都不能活。   既然不能活着,就借樊无垠的手杀掉好了。   改朝换代,向来残酷。   冉铮心里已经明白了,唤道:“公主。“   乞弗兰祉扭头看小皇帝:“陛下何事吩咐?”   “我不回宫了。”   在乞弗兰祉惊讶的目光里,冉铮眸光沉沉地说:“你回去告诉大行台,玉玺失窃,皇帝在政变中失踪,这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满是灯火的长街上, 那些壮丽的灯景、那些幸福的欢声笑语,只在顷刻间,就被一场政变粉碎了。   所见之处都是兵马, 分不清谁是谁的。花灯一片接一片倒下,被马蹄踏得稀烂, 糖画掀飞出去,踩进泥土里,那些卖字画和瓷器的, 好好的摊位全被冲翻在地。商贩百姓抱着头往两边的房子里躲, 一早还在嬉戏追逐的孩童稚子们,吓得在爹娘怀里哇哇大哭。   好在这里的混乱没持续多久, 便被匆忙赶来的士卒镇压了。   来的这些士卒左臂绑着红布带,训练有素地分成了好几路, 不到两刻钟,把那些叛军围了起来, 一个个卸了兵刃和盔甲。   随后骑着马的士卒举着火把,从街口向街尾一路喊过去:“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乱动者一律视为叛军,就地格杀。”   瑟缩在道旁的百姓们不敢动了, 士卒们动作飞快地将跑散的人通通赶到路边,把受伤死亡的人拖走。   火把重新点了一圈,士卒们站成两道人墙,把长街从中间清出一条通道。   人群惊魂未定地站在两边, 看着一支足有百来人的队伍飞驰而过。   那马车并不起眼,车帘紧闭着,里面是谁没人知道,但护在马车前后的卫士骑的是高头大马, 手中执戟,甲胄锃亮,领头的女将腰挎弯刀,更是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路人马?看阵仗似乎是宫里打起来了。”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管它,神仙打架,咱们躲远些。”   那支队伍刚驰过,人群里一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吓得孩子母亲忙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道:“莫哭,不打了,不打了啊。”   马车走远了,渐渐消失在尽头。   士卒们分成了两路,一路疏散百姓,一路押着叛军离开……   此刻韩府外,前后门被叛军围住,两方人马正在艰难搏杀。   朝臣的家眷被转移至此,足有七八十人,都挤在前堂里,一个个白着脸,相互搀扶着、安抚着,焦灼地听着门外的厮杀声。   虽然门外就是最善战的虎贲军,但她们没有武力,还带一群孩子,难免担心叛军攻进来。何况她们的丈夫儿子,还带兵在外,生死不明。   前院人多,离得近,听到的、看到的就多。   后院僻静,但也让人坐不住。   韩家的女眷们聚到了一处,韩鹤徵的妹妹韩娘子把自家孩子带了过来,一大家子安安静静守在屋里。   三更天快过去了,外头还是杀声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韩娘子看了看床上的耿秋,人一直昏着,她到底是坐不住了,推开门,喊来了管家。   “外头如何了?”她问。   管家道:“公子还在前头拼杀,叛军来了不少,不过也快打退了。娘子安心吧,小人在外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韩娘子回头看屋里的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管家道:“让仆役弓箭拿稳,眼睛放亮,把各处门给我守紧了,万一他们跳墙进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是!”管家应声去了。   韩娘子转身回屋,抓起案上一把长剑,紧紧攥在手里。   外头又响起了一阵声音,比方才更近了,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最小的韩明祺哇地哭出声。   韩明祯哄着妹妹,仰头问她:“姑祖母,他们会打进来吗?”   韩娘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不会,你爹在外头,不会让这些人跨过这道门。还有……”   她顿了顿:“你们阿奶,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输。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那个女人即将成为史书的执笔人。   她贴在门上,心里是惧怕的,却又不断祈祷着李行弱一定要成功。   正在这时,前门方向忽然安静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回头朝儿媳喊了一声:“把大家照顾好。”便拉开门跑出去。   管家连滚带爬朝她冲过来,浑身发抖,嗓门却敞亮:“娘子,胜了!咱们公子把叛军全拿下了!”   “拿下了?!”韩娘子扶住门框,心神一松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里的仆役闻言举起了手中兵器,嗷嗷地欢呼了起来,然后涌向前门,七手八脚卸下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   火光涌进来,外头乌泱泱全是人。   地上横着尸身,血迹蜿蜒到了台阶下。站着的虎贲和禁卫都已经负伤,累到靠着墙,躺在地上。   韩昭阳站在门前,脸上都是血,甲胄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用刀帕擦去刀上的血,吩咐亲卫:“留下守家的人手,其余人随我去北斗府。”   韩府这边结束了,樊府也尘埃落定了。   樊府大门破开后,韩鹤徵带人搜查了府邸,从暗道里搜出樊家家眷,妇孺老少一个不少,全部押到前院。   韩复岑查抄的是樊无垠亲信的府邸,一路搜过去,已经四更天了。   他押着叛军家眷和韩鹤徵在永安里外碰头,两部合兵后,一起往皇宫方向赶,途中得知南门、东门已被拿下,凤靥已经在清剿叛军了。   北斗府外,叛军精锐兵力全部集结于此,黑压压的,把偌大的两座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兵的叛军将领是樊无垠长子樊修远,还有两个精心栽培的养子。   樊修远大吼着:“随我守住此处,待我父从北门率兵回援。”   他骑着马,舞一杆铁枪,一扫一大片,其英勇居然和苗原不相上下。   两府门前很快血流成河。   可叛军太多了,樊无垠把武力大半都押在了这里,企图靠人数取胜。   府门上有重兵把守,叛军便从墙头翻进来,大多数被挡杀,但总有几条滑鱼漏进去。   郡公府的内院是李持功带着兄弟们在死守。   他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手都酸了,边砍边嚎着:“娘啊,太多了,根本就防不住!”   一个叛军掠过他,冲到女眷躲避的房间,砍杀了两个仆役,劈开门闩,砰地撞进去,屋里女眷孩子尖叫着往墙边躲去。   李婵想都没想,抓起笸箩里的剪刀,在叛军举到砍过来的瞬间,一剪子猛扎下去。   “狗娘养的!”剪刀扎在了对方手臂,那人吃痛,反手来砍。   但比刀更快的是蒲娘子抡起的烛台,直接照着叛军的脸砸过去,火星炸开,那人惨叫着后退。   李婵见状来不及多想,再次举起剪刀,朝他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人倒了,李婵也跟着脱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瞪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信自己杀了人。   地上的人还在抽搐,试图去抓李婵的脚。蒲娘子又抄起手边一个铜香炉,往头上使劲地砸。李姮也反应过来,抱起一只瓷凳砸了两下,那人终于头一歪,断了气。   李婵愣住了,孩子们也都吓傻了。   但院子里的刀剑声在往这里来,容不得害怕,她爬到尸体旁,捡起叛军的刀,扶着门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只是几个漏网杂鱼,我去门口守着,他们进不来的,你们千万别出来。”   见她抓着刀出了门,蒲娘子咽了一口唾沫,也颤巍巍地挪到尸体旁,把那个香炉捡回来,稳稳抱在手里。   “别怕,持功就在外面,我们躲着……不会有事。”她身体抖得像筛糠,还是站到了最前面。   李婵双手握着刀冲到外面,地上已经有一具尸体,是刚被仆役杀的。   仆役跑过来道:“娘子撑住,刚刚得到消息,援兵已经到了。”   “谁来了?”李婵问。   仆役回道:“是韩将军,韩府那边安全了,韩将军带了人来支援。”   李持功也从另一个方向踉跄着跑来,满脸血冲她喊:“快回屋,公主的援军也到了。”   李婵只觉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顾不得激动,赶紧回屋去报信。   樊修远在前门杀得天昏地暗,忽然听到后方一阵骚动,他猛地回头,看到尽头一股烟尘在黑暗中腾起,一队轻骑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翻卷的旌旗下,当先一人骑着枣红大马,手里舞着一把弯刀。   乞弗兰祉劈开身边的叛军,高声道:“樊修远,你爹已经出了北门,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也逃不掉了。”   樊修远不与她答话,纵马跳到空旷处,勒住缰绳往另一头看。   尽头也被堵死了,带兵的居然是韩昭阳。   韩昭阳都到了,看来韩府那边守住了。他眉眼一沉,没再多想,用力一夹马腹,提起铁枪就朝韩昭阳冲去。   苗原在北斗府前门,已经将樊无垠的两个得意门生砍落马下。   主将一死,没人指挥,其余叛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多久便被豹卫和营兵合力剿平。   李行弱一直站在前门。   她换了件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站在影壁前。伏维则握着刀,和几十个豹卫严阵伴在两侧,一刻不敢松懈。   直到那些打斗声一点点低下去。   伏维则侧耳听着,外面已经静悄悄。她轻声道:“府主,外面结束了。”   李行弱睁开眼。   今晚所有动静都在她的耳朵里,她清楚听到,判断及时,北斗府这边防守得当,无一人闯入,所有叛军都在门外变成了一座尸山。   “开门。”她下令道。   豹卫立即上前卸了门闩,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长街上的尸体将门堵得没一块落脚地,不过营兵们已经在收押降卒,清运尸体了。   苗原翻身落地,快步奔到近前禀道:“三名主将全部拿下,北斗府、郡公府都已解围,公主去周边巡查余孽了。宫中刚刚也传回消息,庄长史和凤将军控制了宫禁,樊无垠领着残部往北门逃去,飞镜将军已经带兵前去追剿了。”   李行弱道:“张欧将军也等着他们,跑不掉的。”   她站在门槛内,听见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   伏维则转头看,韩昭阳押了一个人过来,这人双手反绑,盔甲已卸,头发散乱在脸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行台,樊修远已经拿下。”   韩昭阳抬脚踹在膝弯上,樊修远跪倒在地,抬头瞪向李行弱,不开口求饶,还在左右挣扎着。   李行弱能凭感知察觉到,他并不服气。   每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其实都不甘心,但大多数都骂骂咧咧的,像他这样不吭声属实没见到几个。   “我不与你多说什么。”李行弱笑道,“既落到我手里,就去大牢里等着和你父亲团聚吧。”   樊修远紧咬着牙关,仍不吭声。   李行弱抬手道:“收押起来,等樊无垠那边有了结果,再一并处置。”   “是。”韩昭阳应道,把樊修远提起来,推到士卒手里,“关起来,加派人手看管。”   樊修远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道:“大行台不如现在杀了我,我既来了,要么活着回去,要么死在这里。”   李行弱:“哦,你是怕我拿你去劝降樊无垠?”   “他不会因我心软。”樊修远道,“慈不掌兵。大行台忘了吗?我父亲也是一刀一枪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差的只是运气。”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韩昭阳,把他带上,向樊无垠喊话,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看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抉择。”   “是。”韩昭阳一挥手,士卒推搡着樊修远便走。   李行弱又对苗原道:“点五百人马,随我进宫。”   苗原退下,点齐了人马。   五更天将尽时,一行百人骑兵护着车驾踏上长街,往皇宫方向去。   宫门上的人已经换过一轮,那些潜伏其中的叛军全都清除,死尸堆满了殿前广场,活口收押起来,容后处置。   李行弱在宫门换乘了小黄门抬的檐子,靠在椅背上,吹着清晨凉风,听直后将军汇报。   “庄长史已将禁军临时编班,正往各处排查隐患,确保禁内安危。各家家眷除了受到惊吓昏过去的,俱已确认平安,两位韩君那边,已经搜查完毕,将犯官家眷全部收押,进宫和庄长史会面商议后,又出宫支援凤将军去了……”   看来事情办好了,已经在扫尾了。   李行弱点了点头:“凤靥那里盯紧了,要时刻回报。”   直后将军低头应是。   檐子穿过几重门,李行弱路上听到一些声音,猜测是在打扫战场。   到了内殿,她下了檐子,停住脚步,听到御道上水声哗啦,问道:“在做什么?”   “在刷洗地砖。”伏维则回道。   宫道上遍布血迹,得用清水冲洗。   还有那些半掩半开的宫殿,都是被叛军搜杀过的,烛台摆件滚落一地,无数宫人的尸体还在里面,尚未来得及清理。   李行弱看不见,但能想到惨状。   不过这些事不需要她操心,有的是人收拾。   她扶着伏维则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宫殿的殿廊又长又宽, 她走到白玉阑干尽头,天边渐渐泛白,群鸟飞来, 在屋檐上跳跃啁啾,仿佛还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伏维则轻声说:“府主, 国内的仗是不是以后不用打了?”   李行弱笑笑。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值得欢呼庆贺的盛事。也确实是值得庆贺。   但失明后,李行弱心中很稳, 没一丝波动。   就像走了好远的路, 遇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躺下来歇脚, 脚底的疼还在,但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她扶着阑干, 站了一会儿,听到沙沙响声, 似乎是宫人洒扫的动静。   她道:“难事才刚开始。但也不要因此发愁,有路走就对了, 走着走着会通的。”   伏维则不懂国家大事,但她知道照顾好李行弱。   “府主要歇息一会儿吗?前面有干净的床铺, 我再让人备些饭菜,府主边吃边等消息。”她问道。   说起吃,李行弱的兴致高多了:“反正做不了正事,那就安心吃口热的。”   “是。”伏维则笑嘻嘻地说, 扶她去了暖阁。   外头的天是亮开了,屋内还有些昏暗,宫女走在前头,点上一盏铜灯。   她就在这处用膳, 累了就闭眼躺上一会儿。   上午是比较忙的,时不时有内侍过来奏事,晌午过后,韩飞镜兴冲冲地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伏维则扭头看,她跨进门,笑得眉眼都皱一起了。   “娘是不知道,今天真是看了好大一出戏。”韩飞镜坐到了榻沿,激动得直搓着手,“包管娘听了也笑。”   看她兴致勃勃的,伏维则都好奇了:“什么大戏?”   李行弱也不扫她的兴:“说来听听?”   宫女端来瓷凳,韩飞镜这才挪了屁股坐上去,手舞足蹈地讲起今天的奇遇。   说的是黑缭当时召集了一千人马奔向北门,打算掩护皇长子和樊无垠出城的,结果他那小女儿混在其中出了城,半路上一棍子敲晕亲爹,五花大绑送到了凤靥面前。   “你们是不知道,我和凤将军当时眼睛都直了,根本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   韩飞镜拍着膝头笑:“黑缭醒来的时候捂着脑瓜子大骂逆女,黑三娘子直接抓了把土,把嘴堵上了。”   伏维则听得目瞪口呆:“也太狂野了,这、这要是让那帮读书人听到了,不得大呼有失体统,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搬出来。”   “谁说不是啊。”   韩飞镜笑得眼泪往外飙:“这个黑娘子瞧着憨厚,实在是个妙人儿。她跟我们说,这是大义灭亲。杀了黑缭,黑家其余人便别追究了。凤将军说这事做不了主,要问娘才行。她当场又掏出一封休书,说她爹要跟樊无垠起事后,她就让她娘把人给休了。如今她们姊妹三个、祖母、以及一众堂亲全跟了娘,黑家就剩黑缭一个光杆。要杀就杀他,再祸及旁人,娘这个大行台便不讲理了。”   她一口气讲完,拍着大腿说:“你们说这一家是不是奇葩?”   伏维则眨巴着眼:“还能这样?女儿跟娘走也就罢了,怎么连黑家的族亲都算上了?这合理么?莫不是拿咱们当傻子。”   李行弱笑道:“是挺有意思。黑缭的这个女儿比他脑子活,虽然手段粗暴了些。”   她问:“凤靥又是怎么处置的?”   韩飞镜回道:“凤将军让她等着,樊无垠那边事情了结之后,再来跟娘请示。”   李行弱想了想,道:“念在她保护家人的这份心,我可以考虑从宽处理。”   韩飞镜愣住:“女眷可以从宽处理,男丁还是不要了吧,搞不好哪天反水,给黑缭复仇。”   李行弱挑眉:“你的意思是,黑家男丁有复仇的风险,女眷就没有了?”   从目前看来,黑家那些堂亲侄儿什么的,还没这个黑三娘子有胆魄。   韩飞镜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娘说的也是。”   李行弱道:“黑家的事后面再议。樊无垠抓到了吗?”   韩飞镜点头:“抓到了,凤将军让我先回来报信。”   据她回禀,张欧带着陶超的人头来援,断了樊无垠最后一条退路,和凤靥、韩鹤徵三方夹击,将其团团围住。   韩昭阳把樊修远推出去劝降,樊无垠僵持了一阵,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长子。僵局未破,是次子樊修然从后方放了一箭,射杀了樊修远,了结了这根软肋。   李行弱听到这里才算明白,樊修远为何那般激动,他那是担心自己成为父亲的拖累。   这个樊修然倒是一个狠人,杀自己兄长眼都不眨。   “樊无垠重伤,是抬回来的。”韩飞镜道,“他请求见母亲一面。”   “见什么见,我看得见什么?”李行弱有些无语,“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想见我,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   伏维则也赞同:“一个阶下囚,要求还多。”   “那就不见吧。”韩飞镜道。   “见,怎么不见。”李行弱改主意了,“人都要死了,给点关怀不是不行。飞镜,让人把他抬到外面。”   “……好吧。”韩飞镜摸摸头,起身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扶了李行弱的手起身:“娘,人到了,我扶着你过去。”   李行弱被韩飞镜引到殿廊里,空气里飘来了一股血气。   樊无垠的担架被抬到她脚边,她看不见,伏维则看得一清二楚,在她耳边悄悄告诉了方向。   四十多岁的人,多年没上过战场了,这一仗打得极是惨烈,盔甲东一片、西一片,支离破碎地挂在他身上,都是乱刀劈出来的口子,那些大的伤口肉都翻卷出来,露出里头血浸透的深衣,滴下来的血又把刚擦的地砖弄脏了。   他右边胳膊是歪着的,似乎断了,血糊了半边脸,另半张脸尚且干净,眼底却布满了血丝。   那些和他对阵的旧友都在今日看见了他的狼狈,李行弱这个旧人却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担架上的人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打量她。   李行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你想说什么?”   樊无垠声音含糊:“谶言是编造的,结果是真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无力地说道:“可惜了……”   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可惜她成了瞎子,到头来一场空?   管他呢,七政星解决得差不多了,这个天下已经在她手里,给旧部一点关怀,就像神佛听到人间祈愿,张开指缝漏出慈悲。   李行弱抬手屏退了闲杂人等,盘腿坐下来。   “不用可惜,我眼睛看不见,心却是亮的。樊无垠,可怜可怜你自己。”   樊无垠道:“临死还能见到你,死而无憾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李行弱皱着眉,“你的家眷犯的是死罪,这点我不会通融。”   樊无垠又笑了一下:“既走这一步,我也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李行弱捏着玉组佩上的玉:“你是可以潇洒地说一句成王败寇,你的妻儿是倒了大霉了。”   “若是……”樊无垠问,“失败的是大行台,是否也能说出这话?”   李行弱手里动作停下:“我有两个说法,一是我把李家子孙送出了朝天,二是他们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也该承担富贵后面的风险。当然,你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让自己死得心安。”   “而且我不会失败。”她淡淡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多厉害。是你们不太行。”   樊无垠沉默了,目光在她脸上像彻底定住了   “从入北斗府那天起,一直是我们在依靠你。”他开口说道,自嘲地笑笑,“你说得都对,我们不太行……没有重头开始的魄力,半生都困在这里,瞻前顾后,始终踏不出那一步。当真的想要再前进一步时,时机就没那么合适了。”   “你的体力不太适合叙旧。”李行弱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想见你一面,告诉一些事情。”樊无垠手指蜷起,摸到了胸口,“……这里。”   伏维则看他手指颤个不停,索性伸出手去,顺着指的方向,帮他从破碎的甲片间翻出一个香囊。   容臭染成了红色,原本的颜色辨不出来了,但绣花纹样依稀能看出是虎豹。   “看上去是给小孩避邪驱瘟用的香囊。”   她看一眼樊无垠,打开香囊,自里头摸出一个五色续命丝。   “什么东西?”李行弱问。   伏维则把东西放到她手心:“回府主,是五彩丝。”   李行弱捻在指尖,眯了眯眼:“你家孩子的?”   “是荣安公主身上的信物。”樊无垠用他血淋淋的手指,攥着那只香囊,“她……是我走失多年的亲生骨肉。”   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脑子有点转不过了:“……公主是你的女儿?”   她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也确实感到意外。   意外之后,她冷笑道:“所以你是知道了她的身世,才让她冒认公主身份?”   “……不、不是。”   樊无垠怅惘地说道:“她母亲是女奴出身,夫人不容于她母女,趁我不在时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我找了一段日子。得知她母亲已死,她不知被谁抱了去,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别苑的那场大火,我遇到了逃出来的她,安排她进宫,作为我的内应。后来无意中看到的这个香囊,才知道她的身世,那时我想,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有个公主身份,弥补她曾受过的苦。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哪怕她有了二心,也未曾想过拆穿。”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李行弱问道。   她不管他家里妻儿是不是遗弃过荣安,只看他的做法,就叫人难以理解。   “樊家上下如今被你牵连,重则砍头,轻则为奴,你如果真心的为她好,就该把这个真相带进棺材,永远都别重见天日。在我看来,你是既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不是自私是什么?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在你身上,半点没见着你为她着想。”   樊无垠被她骂得张不开嘴,怔了怔,苦笑着又开口:“能否看在她投诚的份上,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让她……”   “会不会太晚了?”   李行弱打断他,笑出了声:“父亲迟来的关爱还挺感人,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突然想起普度众生了。”   她的羞辱让樊无垠有一瞬脸红。   “我知道。”他说道,闭了闭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说,你想当一个父亲,太晚了。”李行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樊无垠再次噎住, 无声地笑了:“是啊,我对不住她。”   李行弱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一个没有亲人照拂的婴儿, 需要多好的运气才能活下来,又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成人。她在失去母亲时, 是最需要父亲庇护的,如今么,她早就靠自己找到了退路。你迟来的愧疚对如今的她没有任何价值, 甚至是负累, 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的。倒不如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孤儿。”   “当然……”她举起那根五色丝, “我会告诉她身世。她有权知道,原谅或者不原谅, 都由她自己决定。”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伏维则忽然喊了声:“公主!”   四下忽地一静。   李行弱挑了挑眉。看样子, 荣安全部听见了。   “来得刚好,省得我再转述了。”   她将五色丝连同香囊放回到樊无垠胸口, 伸手扶了伏维则,慢慢站起身。   荣安走来她身旁, 拱手施礼:“大行台。”   李行弱侧身让了让:“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我给公主腾个位置。”说罢挥手屏退宫人,和伏维则走到了殿廊一侧。   待人都退远了,荣安这才蹲下, 看向樊无垠。   面对这所谓的生父,她不觉得愤怒,甚至特别平静,还有一点荒唐的感觉。   “如大行台说的, 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她脸上笑得讽刺:“你聪明一世,不会不知道,道出我的身世,我要面临的是何等困境,就是大行台出面保我,那些言官也会把我推上断头台。你哪里是为了我,你分明是想在死前解开心结,让自己走得没有遗憾。你本来可以不说的,为什么要说出来,毁了我平静的人生。”   “……对不住。”樊无垠胡须颤动着,“我想和你说一句,对不住。”   “不必了,你的道歉毫无意义,我不想听。”荣安决绝地说道。   樊无垠抬起手,想要触碰她,但手指颤得厉害,什么都抓不住。   荣安没有握他的手,仅是冷眼看着他。   “孩子,知道你的名字吗?”樊无垠问。   “我不想知道。”荣安激动地说道,“我会有新名字,跟你们樊家斩断一切,重新开始。”   樊无垠闭上眼,眼角划过泪水:“……也好。”   荣安伸手,将他胸口那根五色丝捡起来,搁回自己掌心,看了一会儿。自被他拿走后,丝线褪色有些厉害,但编得齐整坚牢,没有松散。   荣安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她把五色丝和香囊重新放回他胸口。   香囊和五色丝还了,轻如鸿毛的父女情分也还了,身上没什么是欠他的。   “就这样吧,我们互不相欠,下辈子也别再相见。”   她起身要走,樊无垠叫住她:“等等——”   荣安顿住脚步。   樊无垠体力快尽了,声音轻到快要消散:“……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荣安沉默了一息,淡淡道:“留着这话去下面跟她说吧。”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叫来禁军,“抬他下去。”   禁军抬人时,李行弱也走了回来。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荣安垂下眼,“他犯下了滔天大祸,当依法处置,荣安罪孽深重,亦是如此。”   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这是一罪。她是叛军主犯樊无垠丢失的骨血,又是樊无垠安插的暗桩,那便是参与政变的从犯,这又是一罪。每一桩算下来都是诛族的大罪,投诚的功劳可以抵消协助樊无垠政变那部分,不能抵消假冒公主之罪,否则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荣安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认罪是必然的。   “这是我该认的。”她说道,脱去鬓间簪钗,搁在地上。   樊无垠在担架上闭了闭眼。   李行弱笑了一下:“带她下去吧。”   禁军过来,荣安向李行弱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担架重新抬起,樊无垠经过她身侧时,勉强偏过头,说道:“大行台,韩鹤徵出身有异,不是善茬,如无臣服之心……尽早除之为是。”   话音刚落,廊下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庄云梦、韩鹤徵、韩复岑等人正快步而来。   韩鹤徵走在最前,脸上挂着笑,显然把方才那句话听了去。他站定,垂目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这是想把我也顺便带走。可我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樊无垠是死了都不忘给他挖坑。   樊无垠:“不急,我会……等着你下来。”   韩鹤徵笑了笑,没接话,侧身让到一边,让禁军把担架抬过去。   廊下安静了,韩鹤徵转向李行弱,面上笑容收了:“大行台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他说你不是善茬,并没说错。”李行弱道。   韩鹤徵点头:“也算是肯定下官。”   他的脸厚如城墙,贬人的话也能当夸人的话听,李行弱不想说,怕多说两句,反而给他说高兴了。   她搭着伏维则的手,朝殿内走:“叛军刚镇压下来,皇城还未安定,这阵子事务会很多,需要诸位相助。”   庄云梦、韩飞镜跟在后面,韩复岑落后一步,和韩鹤徵并肩同行,低声说了句:“我的好侄儿,樊无垠这一死,怎么也该轮到你了。”   韩鹤徵:“叔父好像忘了自己也姓韩。”   韩复岑上下打量他:“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说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念阿弥陀佛?你最好是念,我怕天雷劈了你。”   韩鹤徵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要是完了,叔父也会连坐的,何必呢。”   韩复岑呵呵笑:“我在南境这两年多不是白干的,你完了,我也不会完。”   “叔父为何总是针对我?”韩鹤徵心里郁闷,“我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韩复岑:“你有辱门风,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韩鹤徵也呵呵地说:“忙的时候叫我韩君,不忙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挂上城墙风干。”   他两个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言,笑眯眯的,看上去似乎融洽,实际已经快要互掐脖子了。   “你们俩说什么呐?”韩飞镜转过头来问。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韩鹤徵换了笑说道,“不要没大没小的,要叫他叔公。”   韩复岑也换了笑脸,和蔼可亲地说:“好侄孙,别跟你爹学,容易学到坏的。”   “……”什么玩意。   韩飞镜眼神古怪,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怎么说呢,看着兄友弟恭,但里外透着诡异。   被她这么一打岔,两人面色和软多了,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政变刚过,面上是平息了,底下还是乱糟糟的,这阵子肯定会很忙。你们都说一说,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先道:“禁中各处混着的叛军和耳目,下官与凤将军昨夜已尽数拿下。这几日再盘查一遍宫人,便可解除封禁。”   韩复岑接着禀道:“樊家及参与政变的党羽已全部拿下,等候发落。”   韩飞镜道:“皇长子已经拿下,接应叛军的黑缭等人也都拿下了,暂时押在北门,今晚送进诏狱。”   宫禁、党羽、主犯,三路都没错漏。   李行弱道:“樊无垠留下的窟窿太多了,尤其是各部官员的缺口,我的意思是,大家商量着来,把这些窟窿堵完了,再谈下一步。”   先把桌子放平,再往上摆菜,这样才能安心吃饭。   在座的人没有异议。   韩鹤徵道:“除了十万火急的军务和粮道,其余事不急,可以抽调少量人手正常跟进。”   李行弱点头:“张欧把禁军移交后,和韩昭阳仍旧返回北地。刑狱的缺就由韩复岑暂代,先把叛军的事了结了,再理旧年积压的案卷,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找韩鹤徵商议。”   韩鹤徵是老混子,他做事肯定得心应手。韩复岑拎得清,痛快地应下了。   李行弱再点庄云梦:“吏部就交给庄老了,朝廷各部不能停滞,劳烦庄老把犯事官员名单理出来,把缺尽快补齐。至于度支部和起部,人员不作调动,但是粮草、河工、钱银出入这些都急,一刻不能松懈。京畿驻防暂交给凤靥,待各部稳定之后,再议正式人选。”   然后对韩鹤徵说:“你对朝务最是熟悉,朝堂上的事还由你主导,庄老和韩复岑协助。但所有事务的最终决定,一律先报到我这里,由我、你、庄云梦三人会签,缺其中一个都视作无效。”   她行动不便,摄政之事必须有一个镇得住的人暂代。韩鹤徵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样安排最好。”庄云梦道,“刚着手整顿朝廷,事情可以简单,却不能乱。”   韩鹤徵笑着说:“最烫手的山芋塞给下官了。”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今日上书尤其多,就劳韩君今晚辛苦批完,我们底下才好动。”   如今各部送上来的奏疏堆成山了,全是请示,那是今晚能批完的吗?   韩鹤徵嘴角抽了抽:“……当然,这是本分。”   庄云梦笑而不语。   李行弱两手抱臂,心想着,这韩复岑果然是克韩鹤徵来的。   事情议完了,大家也都起身告退。   庄云梦走在前面,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足,边走边和韩复岑商议接下来要忙的事。   朝堂政务是包括南境政务的,突然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庄云梦半点也不敢放松。   “钟定慧还在交接太宁那边的事务,差不多月底能回,她能分担一部分,但是不多。”她道,“庄炟是真走不开了,她要是在,大家会轻松很多。”   韩复岑道:“庄老别担心,咱们有的是人,你老人家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夜了。”   韩鹤徵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只觉后颈凉了一下。   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他想着,定是天太冷了,于是拢紧袖子,一面在心里盘算,一面从殿廊出来。   下了台阶,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已经脏了的香囊,翻过来看了两眼。   真是不巧,刚在樊无垠那见过这东西。   “晦气!”他暗暗骂了一声,“等我下去?那你有得等。”   韩复岑在前面唤他,他敛了神色,叫来一个小黄门,把香囊给他:“拿去烧了。”   暖阁里头,韩飞镜还没走。   从头到尾都没被点名,她早就坐不住了,等人一走,忍不住问道:“大行台,还有我呢,我做什么?”   李行弱揉着耳朵:“龙城的事交给你,都查证好了?年后你去龙城,有十足的把握了?”   韩飞镜被问得眼神躲闪:“那个、那个京城局势未定,龙城那里不急。”   李行弱光是听她语气迟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龙城可以不着急去,但我现在要检验你的做事成果。你先讲一讲,都做了哪些事?”   韩飞镜眼见避不开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症结在空饷,就从兵额下手……我已经派人去龙城清查实际人数了。”   李行弱:“龙城将领肯让你查?”   “是暗访。”韩飞镜道,“龙城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的令到了边关,营门都进不去。我想了一个办法,让押送辎重的士卒混进城里,摸清营地的实际兵额,看虚报了多少。”   李行弱道:“空饷问题历来都有,你认为后面该如何规避?”   韩飞镜方才还紧张到不行,这会儿渐渐有了底气:“我以为,饷银不该经将领之手,要由朝廷直接发到士卒手里。沿途还要设下转运站,每站派驻文官记账,士卒凭印信按月领取,驻将只核实人数,不能经手钱粮。”   李行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加征的杂税问题,又如何解决呢?”   韩飞镜语气又坚定了些:“龙城加征的税目没有朝廷明文批复,是强行向百姓征收的,肯定要废除。我认为,到时候还得张榜列出税目,让百姓心里有数,同时监督。然后朝廷设立巡边使,每季巡察一次,专查将领是否私征杂税。”   说完,她看向李行弱,脸上没什么反应,便又小心补一句:“当然,这都是我的一点点见解。”   李行弱“哦”了声。   “知道了,退下吧。”她道。   知道了,什么意思?   韩飞镜试着问:“娘,我也帮你批过几回奏疏了,不说多好,至少也是过关了。真不给我安排点事做吗?”   李行弱就一句话:“你只管龙城。”   韩飞镜还想说什么,李行弱已经闭上眼。   “好吧,那我就不扰娘休息了。”她收了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在她走出殿门后,李行弱睁开眼。   “没学会走,倒要先飞了。”她摇摇头,问伏维则,“兰祉去哪了?”   伏维则:“公主把事忙完,便去接皇太妃了。”   李行弱揉着额头:“我们也回府吧。”   昨夜一场忙乱谁都没合眼,也该歇一口气了。   摆驾回府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轻晃着驶出了皇宫,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急促的喊停声。   那喊声让人头疼,不似做梦,李行弱拧眉睁开眼,听到伏维则下车的声音。   片刻之后,伏维则掀帘回来。   “是昭阳公子身边的小厮拦路,说耿娘子不行了,求府主过去见一面。”她简短地回禀道。   李行弱顿了片刻:“改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马车转进了永安里, 停在韩府门前。   伏维则扶着李行弱,快步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几个哭啼的婢女迎了过来,将她们迎进卧房。   跨进门, 伏维则迎面看见的是一个脱了形的姑娘。耿秋躺在床上,嘴巴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   韩昭阳守在床头, 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小的明祺呜呜哭着,大的明祯也是泪流满面。   李行弱进来后, 韩昭阳让开位置,过来扶她:“母亲。”   李行弱坐下来, 侧耳听到耿秋的喘息声,就知道不大好。   “府医看过了?”她问。   韩昭阳:“看了。从中午就昏睡, 就这会儿才清醒了些。”   床上耿秋的眼珠转着,认出李行弱, 虚弱地喊着:“母亲……”   她把气力全用在这两个字上了,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   “……孩子。”耿秋眼窝里涌出泪, 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   李行弱摸索着握到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放心。”   有了这句话,耿秋总算宽了心,胸口那口气松下来, 眼睛直愣愣望着屋顶,口中呓语着。   “生病了……不要同意母亲……去玄妙宫,去了……也不要去客房。娘啊……等等我。”   她眼睛跟着合上,手在李行弱掌心里软了下去。   韩昭阳低下头, 眼泪哗地滚落。   两个孩子扑到床沿上嚎啕大哭,声声喊着娘。   李行弱把耿秋的手放回被子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扶着伏维则的手起身。   韩鹤徵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大行台。”   “治丧吧。”李行弱说。   风穿过了院子,叶子被卷起来,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地响。   李行弱站了站,没再多留,加快脚步走出院门。   回到府里,先去张道英的房间。两个婢女在给张道英翻身,陀大夫正把桌子上的几个药瓶往药箱里收。   伏维则把看到的告诉李行弱。   李行弱问:“你的药还没进展?”   陀大夫回道:“用的还是以前的药方。”   李行弱坐下来,伸出手腕:“你来给我瞧瞧。”   陀大夫作了个揖,搭指按上去。   “肝火不降,照这势头,失明后脾气会愈发暴躁。”她道。   李行弱笑了:“脾气暴躁不见得吧,我觉着自己挺平和的。”   她收回手腕,拢好袖子:“眼睛不是发发脾气就能好,不如平心静气。”   陀大夫起身打开药箱,取了一瓶清心丸:“早晚各一丸,大行台别嫌苦。”   伏维则把药瓶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塞到了袖子里。   “行了,忙完就退下吧。”她道。   “小人告退。”陀大夫拱了拱手,背上药箱出去了。   李行弱站在房间里,有点气闷。   她嘴上跟人说着不烦,其实还是挺烦的。   留着这么一个活死人,没有解药,倒是天天在眼前提醒她,自己被这个疯癫的江湖骗子暗算,变成了一个行动受限的瞎子。   她喜怒不形于色,给外人呈现的,就是这病不严重,能治好,奇毒只是外界通传的谣言。   实际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她都在想,还有没有希望治好眼睛,治愈的希望有多少,治不好又该如何安排后路。   罢了,张道英不醒也没用,还是等杜缘回来吧。   她回房便睡下了。   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加上眼睛看不见,心里难免窝火。   “来人!”她拍着床沿叫人。   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奴为郡王更衣。”   李行弱扶额:“有人来过吗?”   平安拿来了衣裳,回道:“郡王在宫里忙事,娘子和郎君们就赶早来请安,说郡公府那边清理干净了,请郡王宽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都没事吧?”   平安回答,李持功挨了两刀,没伤到要害,李婵是皮外伤,其余人受了惊吓,李敬奉父子收到消息后,刚刚已经赶回了府。   “李婵怎么伤的?”李行弱问。   平安道:“一个叛军闯进内宅,她们用剪子把人杀了,是那时磕碰的。”   李行弱睁开眼,稍有惊讶,接着笑了:“婵儿不错。围困两府的叛军多,我还担心她们出事。”   “哪能啊。”平安笑着说,“小娘子们虽然不会武,可人都机灵呢。”   李行弱平躺着,没急着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我这觉睡懵了,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伏维则这时候进来,说乞弗兰祉已经回府了,她才想起忘了什么事,撑着床沿起身,问道:“兰祉把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去了?”   伏维则道:“公主在用早膳,过会儿来汇报。”   她和平安一左一右,帮着把衣裳穿上,又拿来刷牙子。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问伏维则:“杜缘走了几日了?”   “大半月了,再有半月就回了。”   伏维则拿来梳子,帮她梳好了头。   李行弱用过早膳,歪在榻上听伏维则念批示的文书,正听到一半,平安禀告说乞弗兰祉来了。   李行弱叫进。乞弗兰祉跨进门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阿姑玉体如何?”她问。   “能吃能睡,不差。”李行弱问她,“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宫了?”   “是。”乞弗兰祉今天神色稍显凝重,语气也正经,“皇太妃已经顺利回宫。”   这问话和回答听着是一样,其实是两个意思。   李行弱抓到字眼,慢慢从榻上撑起来:“皇太妃回宫了,那陛下呢?”   “荀皈护着陛下,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乞弗兰祉顿了一下,接着说,“陛下让我转告阿姑,他不会再回宫了。让阿姑昭告天下,他在宫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李行弱愣了一瞬,随即喝道:“胡闹!”   “阿姑,并非胡闹!”   乞弗兰祉语气变了:“皇帝没了,朝中没有其他皇子挡路,这是最好的时机。而且,皇太妃也点了头。”   李行弱怔住。   乞弗兰祉盯着她,神色严肃:“冉家人只能保小皇帝一个,其余冉家人都必须死,尤其是皇长子,必须即刻赐死。只有他死了,路障才算清理干净。阿姑如今不便处置,就让我去,让我为阿姑蹚出这条帝王路。”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乞弗兰祉说得对,只要冉家人在,就不算是干净。   而现在,的确是清理障碍的最好时机。   她开口道:“昭告天下,陛下在宫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皇长子逼宫造反,赐其鸩酒一杯。另,荣安公主假冒公主,协助樊无垠发动政变,赐其鸩酒一杯。”   “遵命!”乞弗兰祉神色稍缓,拱了拱手,大步出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日头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像生起一团炽热的火。   这个春天,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行弱重新歪回榻里,问道:“今年是哪一样?”   伏维则愣了许久,听到她问话,终于回了神:“今年没改元,还是沿用的先帝年号,是庆丰七年。”   李行弱没说话。   伏维则轻声问:“府主,文书还念么?”   “念。”李行弱说。   伏维则翻开下一本,声音平稳地往下读。   小皇帝和玉玺失踪的消息,午时传出宫门,傍晚便传遍了京畿。   夜里,乞弗兰祉带着人进了诏狱。   先送鸩酒给皇长子,皇长子冉钰拒不从命,拼命反抗,被狱卒按住肩头,硬灌了鸩酒。   接着去荣安公主的囚室,荣安公主没有留下任何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接受了赐死。   最后到柳贤妃那,听到儿子已被赐了鸩毒,她疯了似的打翻鸩酒,扑向乞弗兰祉,被一脚踹飞出去。乞弗兰祉知道她不会乖乖就死,并不废话,抓过白绫绕上脖颈,踩住柳贤妃背脊,挽住白绫两端向后收紧,柳贤妃没挣扎几下,脖子一歪便死了。   天亮后,几架驴车从诏狱的后门拉了出来,每架车上都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吱吱呀呀往城外送。   皇长子母子、荣安公主被鸩杀的死讯并没有封锁,直接传开了。   隔天,樊无垠重伤死于诏狱,另有十名同党被拉到市曹斩首示众。   这半年来,朝天的血一直在流,唯有这回,血是真的流尽了,连冉姓王室,都只剩一个不知生死的小皇帝。   小皇帝是逃了?还是被杀了?突然不重要了,所谓的真相也没人追究,朝臣们默契地认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行弱按剑站在宣光殿上,身后没了小皇帝,身前没了议论声。   平时吵嚷不休的大殿,变得好空好大,日光照进殿门,照在文臣武将们略弯的背影。   朝堂上可以没声音,但李行弱要表明态度:“出动京畿驻军,寻找失踪的陛下和玉玺。”   苗原领命出城,调动驻扎京畿的人马,分四路搜查,沿途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派出去的兵马走得很张扬,锣鼓开道,驿马四出,搜寻的动静从北传到了南,百姓们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京城发动了政变,冉家人死了,连皇帝也失踪了。   各地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那些胆子大的,拍着桌子讲得口水横飞:“……陛下肯定是找不着了,大行台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呢。把声势做足,表明真的找过了,找不着不是她不尽心,是天意如此。”   同伴接话:“要真的是失踪了,找着了呢?”   “怎么可能找到!真找到,也是尸体一具了。这就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到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把其中一个老爷推上去做皇帝。”   旁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道:“那又怎么了,真要找个人做皇帝,我第一个支持大行台。她就是要演这出戏,我也乐意陪着演。”   他拍着桌板说:“你们摸着心问问,她掌权这几年,咱们跟南境人的差距有多大。我往南边做生意,那边就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几回白米。咱们呢,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也附和,“皇帝姓什么,按理说跟咱平头百姓没什么相干。但谁能让我们吃饭,让我们过太平日子,那就该当皇帝。”   起初说酸话的那人有些讪讪,嘀咕着:“我不过说句实话……”   短褐男人斜他一眼:“什么是实话?实话是官家换了几茬,哪一个把咱当人看?她做皇帝,我就安心种我的地,谁碍不到谁。她不做皇帝,我就该担心,哪天把我、我的兄弟儿子拉去充壮丁。”   那人还不服气,小声反驳:“你们别忘了,大行台功劳再大,也是女的。遍观古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   有人闻言大笑:“以前没有,以后不就有了。还别说,男帝看腻了,我还真想看女皇天下是什么模样。”   隔壁座上几个儒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听,没吭声。   眼见那些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个人对同伴道:“民心所向,看来大势将定。”   同伴点头:“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还是要姓李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残茶吃尽,搁下几枚铜钱,起身走了。   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茶楼外行人来往如常,这京城权贵的争斗,闹得再厉害,只要顶不破天,碍不到百姓过日子,于百姓而言,也就是那书本上博人一乐的故事罢了。   民间的声音传到李行弱耳朵里,李行弱也只是笑了笑。   案上奏表堆成了山,是各地郡县州府问安的笺表。官员们像统一了口径,称“国赖长君,望大行台暂摄国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 走向殿外。   韩鹤徵和庄云梦站在最前,其余文武大臣站在后面。他们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来请她拿主意的。   天意和民意她都有了, 就缺了一双眼睛。   李行弱心里明白。她眼睛一日不好,便不能坐那位置。   一国之君可以是平庸之辈, 可以是傀儡,但不能是瞎子。他们不能赌她的眼睛能不能好,拥立一个有眼疾的皇帝, 风险太大了。   她理解, 却不满意,开口只有一句:“尽力寻找失踪的陛下, 还有玉玺。”   文武百官面面相看,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已经入了夜, 宫灯亮起,把长长的殿廊照得通明。   李行弱看不见, 但感觉得到风,她松开伏维则的手, 独自往前走去。   伏维则本能地想跟过去,庄云梦伸手拦住了。   殿廊足够宽长, 她一个人走没问题。   庄云梦还有一句话忠告:“大行台不再是大行台,从现在开始,你该习惯新的身份了。”   伏维则单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口就问:“什么?”   庄云梦道:“为臣。”   伏维则微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前方。   李行弱走在廊上,事情在脑子里乱转着。   “失踪”的小皇帝、“下落不明”的玉玺……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伏维则没有跟过来, 所有人似乎都站得很远很远。   这一幕好熟悉,让她想起年少刚入伍。因为女子身份,遭受排挤,夜里巡营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她没觉得自己惨,反倒享受一个人的独处,头顶着满天星辰,脚踩着黄土石子,嘴里哼着小调。   王研真那时候问她,会不会孤独。她想了想,笑着说:“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待遇。”   想到这,李行弱笑了一下,回头唤道:“维则,回府了。”   伏维则愣了一瞬,连着哎了两声,从宫人手里提了一盏灯,小跑到她面前。   马车出了宫,随行的还有一名裹着灰斗篷的妇人,夹在宫人和扈从中间,全程埋着头,跟在李行弱身后,一路被引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失踪的小皇帝冉铮正趴在案上看书,观雷伴在旁边,听见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冉铮愣住了:“母亲!”   皇太妃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儿。”   冉铮攥住她袖口,脸埋在肩上,闷声叫着“娘”。   皇太妃眼眶红了,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娘在,没事了。”   李行弱没出声打搅,坐到一旁饮茶,给娘儿俩留空。   母子俩拥在一处,絮絮说着话。   皇太妃攥着儿子的手,抚着额发,总嫌看不够,问这些天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冉铮这些日子被照料得很好,只是换了个环境,夜里老是惊醒。   他说:“外面很好,我也很好,娘也要和我一样尽快习惯起来。”   皇太妃见他这样懂事,什么委屈和不安都没了,只有满满的疼惜:“好,娘都听你的。”   两人也说了有一阵了,观雷在边上提醒道:“太妃和陛下相聚就在眼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冉铮识趣地从她怀里起来:“娘,回去吧。”   皇太妃红着眼眶,不住点头:“是了,不急这一时,等咱们母子再见,就都是安生日子了。”   她擦干了泪,松开儿子,回头看李行弱:“姑祖母。”   李行弱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先送他离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告你暴疾的消息。之后你们改头换面,在南境落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太妃,他也不再是皇帝。他随你姓李,跟承字这一辈,叫李承恩,是我李家族亲的一支。户籍、宅子、生计,你们不必发愁,我都安排妥了,也会有人送你们到那个地方。但你们要记住,自他以后三代,都不能到郡县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皆视为谋反。”   “是……”   皇太妃默念了一遍“承恩”这个名字,眼眶湿了,跪在她膝前,低声道着谢。   “谢姑祖母成全。”她把头磕在地上。   曾经的小皇帝冉铮,如今的布衣李承恩,也过来跪在母亲身旁,端端正正向李行弱磕了一个头。   “承恩谢姑姥赐名。”他道。   李行弱道:“起来吧。”   母子俩起身。李行弱看向皇太妃:“李妍。”   皇太妃怔住,这个名字自她入宫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是,我是李妍。”   李行弱点头:“以后你便是一户之主,姓李名妍,在南境行商。”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她道:“妍儿,你爹会过来跟你们见一面,你们道个别吧。”   不大一会儿,廊下响起匆匆脚步声。门打开,李敬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定定望着女儿和外孙。   李妍还没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父女相对,都说不出话。   李敬奉抬起手,在女儿发顶很轻地抚了一下:“我的儿,去了那里就好好过日子,别念家里,等爹空了,就去看你们。”   李妍道:“嗯,父亲不用担心我,自己要保重。”   李敬奉又看向李承恩,蹲下身平视他:“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娘。”   李承恩用力点头,眼睛微红:“外公也保重。”   相聚太短,来不及多说。李敬奉握了握女儿的肩膀:“不多说了,妍儿,你赶紧回宫,别叫人起疑。陛下……承恩路上的行李我已备好,安排的扈从是信得过的,明早随行一起出京。”   李妍眼睛又酸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裹好斗篷,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儿子,便随宫人飞快离去。   第二日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扈从护送下驰上了官道,驮着改头换面的小皇帝朝南去了。   今天是耿秋出殡的日子,李行弱去了一趟。   韩明祯、韩明祺两个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她听着心疼,料着府里也忙不过来,就将两个孩子一并带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韩昭阳掀帘进来,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递上。   “娘,信是耿秋口述,我代笔录的。”他看了眼两个孩子,才继续说,“纸条上……是那位冯嫣冯娘子的住所,耿秋临终前,再三叮嘱,将信交给母亲。”   李行弱让伏维则收下,道:“嗯,我会安排人去办。”   “劳母亲费心了。”韩昭阳拱了拱手,放下帘子退下。   韩明祯紧张地攥着袖子,红着眼看李行弱:“阿奶,我们是要有继母了吗?”   李行弱摸到他的脑袋,放软语气:“虽然此刻说不合时宜,但这是事实。你们母亲的遗愿,是希望冯娘子来做你们母亲。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确实残忍了。”   韩明祯摇头,抽噎着说:“母亲很早就问过我们了。”   李行弱有些意外,用脸蹭着他发顶:“你们要不要,都是你们的,还有阿奶。”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抱在怀里。   她朝外面的伏维则吩咐一句:“去将荀皈叫来,我有事交代。”   伏维则:“是。”   等她回到府里,荀皈已经等着了。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承恩刚走,我思来想去,这一趟还是由你护送最妥。也不必同行,远远跟着即可,免得惹人注意。”   她叫了伏维则,伏维则把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拿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正好也可作为你南下的名头。你拿着这封信,去清水县,照这地址找一个叫冯嫣的女子,把信给她,再将人接来朝天城。”   荀皈接过纸条一看,挠着头憨笑:“这地方我下山时去过了,里面住的就是叫冯嫣的冯娘子。我当时受人之托,把她接到南境安置了。”   “我想起来了!”伏维则一拍脑门,“你说过,你接了故人的女眷,为了避嫌,还让你家娘子一道作伴,但你走得匆忙,把人扔在了客邸。说得是不是她?”   “对对。”荀皈连连点头,笑着说,“清水县县令跟家父有些来往,特地托我护送冯娘子一程,说是要三嫁。没想到,大行台要我接的人也是她。”   李行弱说不出话,因为她对这个大聪明的反应已经没有期待。   伏维则瞪圆着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把我震惊了又震惊。”   “很惊奇吗?”荀皈笑呵呵道。   伏维则翻白眼:“前夫送前妻去嫁人,放在任何时候看,都是一桩奇事好吧?”   “其实也还好。”荀皈继续挠头,“我说出来可能轻狂了,但这位冯娘子确实有些福气和运道在身上。”   李行弱不置可否,能一次比一次走得高的,不谈能力,也肯定是有运道在身上。   她道:“别耽误了,你收拾一下行礼就出发,尽快把人接来京城。对了,还是让你娘子同行吧,在京城站住了脚,把你的家小也都接来。”   “是。”荀皈揣好信和纸条,便飞快地退下了。   人一走,伏维则端着茶盏凑到李行弱耳边:“我是越来越好奇那位冯娘子了。”   李行弱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人了。”   她端着茶盏,脑子里理着还没做完的几件事,外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的呼声。   “伏小娘子,西境信使来了。”   伏维则连忙走到门前,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远远奔过来,手里高举起露布,满脸喜色地报道:“大行台,平河大捷!”   捷报比李行弱想得要快,她笑道:“维则,念来听听。”   最近捷报频传,伏维则脸上的喜色压不住了,但还是淡定地接过露布。   她展开看了看,报给李行弱:“八日前,谢将军和方将军一南一北夹击,将敌军诱入河谷,以火攻断其后路,龙盾军截杀。这一战共歼敌两万五千余,俘获一万余,粮草辎重缴获无数。敌军粮道被毁,连夜渡河逃窜,退到了平河以南的无人之地。”   伏维则念完合上露布,眼泪流了出来。   “府主,国内的仗打完了。”她高兴地说道。   李行弱问:“这一仗折了多少人?”   信使回:“伤亡共两千余。”   李行弱道:“将捷报传出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平河大捷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日朝廷正式下诏,捷报发往各郡县州府,张贴邸报昭告天下。西瀛退出国土, 各地与民休息。   京城里热闹起来。茶楼酒肆接下来几天人满为患,说话人从早到晚嗓子就没停过, 那些爽快人高兴得拉着三朋四友喝酒,连街边卖糖的老汉都比以前吆喝得响亮了。   朝天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看得人心情爽利。   庄云梦乘在车里, 挑起半幅帘子, 看着这满城喜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长孙笑着说:“以前没什么实感, 如今倒真有天下太平的感觉了。”   庄云梦道:“不枉这些年的辛苦。”   庄家马车没有搅扰这一城喜庆,缓缓驶出繁华地段, 沿江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江畔一隅停下。   二月天气已经暖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庄云梦略站了站,抬步走在前面, 长孙怀抱着绸布包裹的木匣跟在身后。   江畔有一座凉亭,亭子的四周围绕着站了不少卫卒, 个个佩着刀剑,在周围来回走动巡视。   远远看到祖孙俩,一个卫卒快步迎上前,将二人引进了凉亭。   韩鹤徵和韩复岑等了有一阵了, 起身来拱手作礼。   “庄老。”   庄云梦还了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时机已经成熟了,眼下只缺一场造势, 需你二人配合,助大行台跃过龙门,成就金身。”   她从长孙手中捧过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揭开绸布,缓缓打开匣盖。   匣子里头衬着暗红锦缎,缎面正中间端正地嵌了一枚玉玺。   青白玉质,螭虎钮。   韩鹤徵眼里是不可置信的。   他抓起玉玺,印面刻着熟悉的篆文。   果然,不是随小皇帝一道“失踪”的那枚国玺。   他猛地抬起头,和韩复岑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复岑也看清了,脸色刹那间煞白,和他对视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庄云梦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   很古怪,看到真国玺不是质疑,而是震惊。   “怎么了,二位?”庄云梦问。   韩鹤徵抬眼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陈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   “我知道的。”庄云梦观察两人,“二位的年纪应该从未见过,是如何断定它就是传国玉玺?”   韩鹤徵已经恢复了神色:“传国玉玺失踪,天下人皆知,我也在书中见到过它的绘图,才如此笃定。”   韩复岑反问道:“庄老又如何断定它是传国玉玺?万一是仿制的?”   庄云梦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笑道:“大行台打完骆越回南境时,运了一批宝藏回来,其中包含了书籍典藏,韩君也是知道的。那时候,韩君就没怀疑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韩君就没怀疑过我们这些遗民?”   韩复岑怔怔:“那些东西不是平民能有的,也确实让我怀疑了一阵。”   “八十多年前,陈朝后宫一个女官,受末代皇后所托,将一批宝藏秘密转移出宫。那名女官带着这批宝藏一路往南逃,躲进了芙蓉乡。”   庄云梦道:“那名女官就是我的祖母。她奉命保护这批宝藏,包括这枚传国玉玺,直到大行台到芙蓉乡,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笑着问:“你们说,国玺是不是再次等来了它的主人?”   韩复岑没说话。   韩鹤徵摩挲着玉玺,轻轻放入匣中。   庄云梦合上匣盖,说道:“陈朝是八十多年前的历史了,如今大行台继承了遗泽,才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然后极有深意地说了句:“你们韩家辅她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日?”   韩复岑往亭外扫了一眼,那些卫卒都背对着亭子。   他收回视线,低声道:“这东西露出来,就不会是小事。”   庄云梦掌心按在匣子上,目光从韩鹤徵脸上扫到韩复岑脸上:“所以我说,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势。大行台如今缺的,就是这枚国玺。只要将它拿出来,大行台就是天命所归,那些口舌就都能堵上。”   韩鹤徵沉默良久,点头道:“便如庄老所言。”   韩复岑道:“庄老有何建议?”   几人在凉亭里商议起来,片刻之后,庄云梦祖孙走了出来,仍抱着那匣子,沿着江岸的马车去。   韩鹤徵站在亭中,看她走远了,低声道:“她应该是看出什么了,话里有陷阱,在试探我们。”   韩复岑道:“你的表现太明显了,很难不看出点什么吧?”   除了刚开始有失态,这会儿他已经淡定下来,笑着补充一句:“我要的是有志之士继承遗志,无关是不是后人来做,谁做这个皇帝对我而言都行。而你要的是血缘正统,认祖归宗,复国大业。你我志不同道不合,吃不到一口锅里,不是一路人。”   他抚了抚袖子,打算走了。韩鹤徵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放得下?”   “老祖宗都化成黄土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韩复岑转头看他:“你两个孩子都有继承资格,无非是不能随你姓罢了。但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百年之后再高贵的头颅也是白骨一具,后世子孙指不定都成了下九流,你还能从棺材爬出来不成?劝你见好就收,别太贪心,不然我要考虑和你断绝关系,再弹劾你下狱。”   说完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凉亭。   庄云梦转道来了北斗府,进门时信使从书房出来。   “是不是给谢桓鸾传话?”她笑着问。   李行弱道:“国内的仗打完了,我让她做好边境布署,班师还朝。顺道把李家小辈也接回来,还有钟定慧、庄炟她们。”   新君继位,就要大家一起热闹,回来是对的。   庄云梦见她眉目舒展,便知她心情不错。   “除了平河大捷,可还有喜事?”她问。   李行弱:“实不相瞒,的确有一件喜事。”   伏维则嘿嘿笑:“是杜神医快回来了,咱们府主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了。”   庄云梦别的事都不发愁,就担心她的眼睛,听了这话,也跟着高兴:“好事接着来,这是天降吉兆。”   伏维则捂着嘴笑。如今庄老也神神叨叨的了。   杜缘是七日后到的,已是二月下旬,京城的柳条都绿了。   但和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是她的祖父杜老大夫。   杜老是一刻都等不及,颠簸了大半日,一口气没歇,直接让车夫把车赶到北斗府。   进门匆匆一行礼,袖子一卷,把脉枕摆到案上,银针匣子放到一边。   “来来来,让老朽为大行台诊脉。老朽倒要看看这病多难治,把缘丫头愁得上火。”   李行弱一句话还没说,就被急性儿老头给请到了空位上。   伏维则嘟囔:“老大夫劲不小,都不像老人家?”   杜缘无奈道:“祖父强筋健骨,比很多壮年身体都好。”   李行弱被扶到位置上,竟被按住了,她讶然了一瞬这老人的劲,乖乖把手伸出去。   “我这病是不好治,要劳杜老费心了。”   杜老按住脉搏,嘴里不闲着:“不费心,说来还是杜家欠了大行台的。”   “老朽那不成器的儿子,有医术没医德,居然伙同贼人谋害大行台,若不是大行台福大命大,杜家死千次万次也赎不了罪。大行台安心,他当年犯下的糊涂事,就是老朽该背的业果,只要老朽有一口气,这债老朽来还。”   李行弱笑道:“令郎的事已经过去了,杜老无需再放在心上。就杜缘这几年在军中救治的伤患,已经功德无量,李某感激都来不及。”   “一事了一事,杜缘做的是她的事,老朽还的是不孝子的。”杜老松开手指,“大行台,换另一只手。”   李行弱换了一只手。   他按住脉,一时皱眉,一时又点头,对病症似乎有了把握。   伏维则见他不说话,眉头还拧在一起,忍不住问:“杜老,你怎么不说话了。”   杜老收回手:“这毒终究不是中原路数,以前只听不孝子说过,见还是头回见。杜缘去海外找过了,对症翻了医书,制了药,治疗方向大致清楚,跟老朽讨论了几遍,但没见过病患,终究不敢敲定。”   “眼睛能不能复明?”李行弱问。   杜老捋了把胡子:“容老朽观察几日,看这毒每日的起伏。还得给另一个病患把脉,同一种毒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不同,两相对照,才好下药。对了,另一个病患在哪?”   伏维则急道:“就在府里,杜老现在就去吗?我来带路。”   杜老起身:“时间不等人,现在去。”   “好嘞!”   伏维则比他还急,手脚麻利地把脉枕和银针匣子收起来,拉着他就走。杜缘也只能背上药箱跟出去。   杜老在张道英的病房里待了一刻钟,后面把陀大夫也叫了去。   杜老遇到病症,倒是有了耐心,把陀大夫制的药,开的方子一样一样看过,又把李行弱和张道英这些年的脉案过了一遍。   这一忙就到了半夜。李行弱问起,下人说还在病房,饭都是端进屋吃的。   杜老睡得也晚,但第二天老早就起了,背着手绕着院子走过来,走过去。   伏维则和杜缘给他打下手,也被叫上了,两个人哈欠连天地坐在廊檐下,看着老头绕了三圈。   “他以前也这样吗?”   “也这样,遇到疑难杂症就满院子走。”   “……什么意思,是不好治?”   “习惯而已,别管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   老头绕完第四圈,总算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盯着杜缘。   “杜缘,去查一查去年三月和九月的药方,是不是多了一味药。”   “哦。”杜缘起身去翻药方了。   伏维则怔怔的:“……记性这么好。”   她也赶紧跟着钻进屋子,两人翻了半刻钟,从几箱旧方子里找出了两张药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接下来几天, 伏维则都跟着杜家祖孙俩身后忙前忙后。   除了陪着两边看诊,就是帮忙跑腿、找药、碾药。杜老什么时候醒,她就什么时候醒, 比上值还勤快。   到了三月,杜老下了药方。   他在原来的方子上大胆减了一味药, 先在张道英身上试,辅以针灸。刚开始不见效,七八日后肢体开始动弹, 到第十天, 能短暂睁眼了。   新制的解药有用,即刻拿来给李行弱服用, 每三日再由杜缘施针一回。   在杜老的计划里,这个疗程是十五天。这十五天的每一天都很关键, 需要重点留意,所以杜老每天都会亲自过来诊脉。   不过每次都是神色凝重地进门, 探完脉,留下一句“明天再来”, 什么病情也没说,就捋着胡子走了。   伏维则看了好几天, 都这个流程,忍不住凑到杜缘悄声问:“杜老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都不说,弄得人心里好没底。”   杜缘正收着针盒, 淡定地说:“说明一切在他掌握中,不用想太多。要是不好,他该满院子乱转了。”   伏维则将信将疑:“结果是好的就行。”   第四次针灸,最后一针过后, 李行弱看见了平安,她又抬起了手,盯着五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没要平安搀扶,径直走到窗前。   雨后的院子里,海棠瓣铺了一地,几个仆役拿着扫帚在拢,唰唰的声音传来,听着清楚,看得也清楚。   “这、这算……好了吗?”伏维则捂着嘴,话都说不清了。   杜缘道:“后面还要接着调理。”   杜老捋着胡子笑哈哈:“老头子我连这种奇毒都能解,不愧是我。”   杜缘:“祖父,收敛点。”   “收敛不了一点。”   杜老摇头晃脑地说完,又问李行弱:“大行台,感觉如何,是不是神清气爽?”   一屋子人齐齐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转过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   “刚看见还有点不习惯。要说身体上,没那么累了,感觉精力跟年轻时差不多。”她道。   杜老哈哈大笑,连说“好,好”,坐下来开新的方子:“后面换方子,把病治断根了老朽再走。”   李行弱复明的消息公开了,朝臣纷纷道贺,但李行弱并没有对摄政官员作出调整,朝政上的事还是庄云梦、韩鹤徵几人操持,她只在大事上出面会签。   张道英那里的情况也在好转,醒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看身体一天好过一天了。   伏维则忿忿地说:“就是一个丧尽天良的坏胚子,死了得了,还医她干嘛。”   李行弱道:“给杜老试药也不错。”   说到试药,伏维则立马改了说辞:“有道理,就拿她试药,等有了解药,看以后谁还敢拿毒害人。”   张道英最近一直是睁着眼的,没再睡过去,就是还不能说话,杜老给把了脉,说是过两日就能动弹了。   杜老也是很严格了,说两日就两日,张道英还真的坐了起来,过了一日,都能下地走了。   李行弱去看她时,婢女扶着人在院子里走,像个骷髅架子,看着挺瘆人。   张道英抬头看见她站在台阶上,错愕了一瞬,跟着笑起来。   四月入夏,下起了大暴雨,河道洪涝,民夫奉命挖渠引洪。   李行弱出京视察,前脚刚走,民夫一锄头下去,挖出了一块玉玺,还是传国玉玺。   玉玺被洗净装进宝匣,大张旗鼓地带回皇宫,送进了太极宫。   皇城炸开了锅。玉玺自陈朝灭亡便已遗失,寻访至今都没结果,偏偏在李行弱去过的地方挖出来了,巧得叫人不敢相信。   而且从前朝至今,用的一直是仿刻重铸的玉玺,如今传国玉玺重见天日,这不是寓意正统归位吗?   民间议论纷纷,渐渐传开了一句话:   “九天雨洗人间净,四海玺归社稷宁。”   都说是天意所指,但指向的人,明摆着是李行弱。   不管玉玺是不是人为造势,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朝臣们也都知道该怎么做了,纷纷上书:国不可一日无主,请皇太妃出面,推举堪当社稷的人主持朝局。   奏本雪片似的从各地飞来,堆了一案,直言称颂李行弱的政绩功劳,称其是堪当大任的不二人选。   皇太妃被迫坐到了宣光殿上,坐在帘后说:“诸卿所言不无道理。推举贤能,就劳诸卿了。”   韩鹤徵向朝班中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人出列,拱手奏道:“大行台秉政多载,朝野咸服。值此国中无主之时,非大行台不足以安定人心。”   跟着又有人出列附和:“大行台能镇住四方,又深得军民信重,此乃社稷之幸。”   众臣纷纷附和,称颂之声响彻大殿。   皇太妃隔着帘子,望见殿下伏跪一片,再无一人出言反对。她眼中含泪道:“既如此,便请大行台勉为其难,暂摄国政。”   这时候三推三让已经没必要了,而且李行弱也没想做那等既想要又要彰显仁德的表面功夫。她走到御阶前,拱手道:“臣遵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诸卿若信得过我,便各司其职,把眼前的事做好。”   庄云梦带头拜道:“谨遵大行台之命。”   接着响起一片窸窣声,百官附身长揖。   “散朝吧。”皇太妃起了身,宫人掀起帷帘,她垂目退出大殿。   暴雨后的日头尤其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些文武百官陆续走了出来,庄云梦和韩鹤徵身边跟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典礼安排。   夏涝过去了,皇城里为筹备典礼忙了起来。   这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北斗府从早到晚,宫人进进出出,没断过。   大典定在秋天,该备的仪仗、礼器、新袍,要尽快赶出来。司衣司送了不同形制的礼服来试,李行弱穿了脱,脱了穿,衣裳一连试了好几天。   衣服还没定下来,黑缭的处置结果下来了,是流放去北地。   他没直接参与政变,但动机确凿,流放已是网开一面。至于黑家族人,因为黑三娘那一闷棍,免了诛族连坐,只褫夺官职爵位,贬为庶民。   流放当天,李行弱特准了黑家人去送。她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隔着窗子看。   黑缭戴了枷,被解差押着,在牢里瘦了一圈,胡子黑得五官都快被淹没了。黑家人到了之后,解差退到了几步外,给他们留说话的空当。   韩飞镜指着一个有点矮的娘子说:“那个就是黑三娘,旁边是她娘和祖母,还有两个姐姐。”   黑三娘长了一双圆眼睛,站在几步外,把肩上干粮袋子摘下来,伸手掏出块饼子,掰了半块塞嘴里。   “家里现在一穷二白,这点还是娘看你可怜,剩下来的口粮。你路上省着点吃,别人还没到北地,先饿死了。事先说好,你以后是死是活,是富是贫,都跟我们没干系。”   黑缭挫着牙骂:“不孝女!孝道大如天,你把老子送进去,这是不孝,是自私自利。”   黑三娘嚼着干硬的饼,笑了一下,嘴里饼渣往下掉。   “你知道大行台不会饶你,所以选择跟樊家发动政变。反是你要造的,我们又没同意。”她嗤嗤道,“你自己造反不自私,我们活命就自私了?”   黑缭气结,黑着脸瞪她。   黑三娘抓过干粮袋子,往他脖子上一套。   “省省力气,我连你都打了,还怕别人拿孝道压我?我要是个讲规矩的,那天全家老小几十口就跟你一块儿送死了。现在我还能来给你送口吃的,就知足吧。   黑缭脸都青了,一肚子火,再看泪水涟涟的老母亲,晚年了还要吃这种苦,又觉得她做得似乎没错。   到底是父亲,黑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心软,瞒了夫家出来送行,准备了干粮和银钱,泪别了一场。   轮到黑三娘就一句:“好好改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争取下辈子有个人样。”   黑缭哼了一声,气得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姊妹们都在挥泪相送,黑三娘站在原地,看着押送队伍走远。   李行弱在马车里看完了全程,对伏维则说:“把她叫来。”   那边黑三娘拍拍手上的饼渣,打算去赶驴车,送母亲回家,刚转身,一个小娘子堵住了去路。   黑三娘被带到车前,看到倚着车窗的李行弱,连忙施礼:“民女谢大行台恩典。”   李行弱问:“黑娘子不怕人说你冷漠自私?”   黑三娘憨憨地说:“流放他一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该知足,没什么好哭的。再者,民女不是有道德的人,骂就骂了,又不痛。”   坐旁边的韩飞镜笑得捂嘴:“见识过了。”   李行弱看着黑三娘:“你倒是明白。”   “不明白就没命了。”黑三娘咧嘴笑了一下,“大行台的恩德,民女无以为报,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三娘子虽然读书不多,跑腿打杂还是会的。”   马车里静了一刹,韩飞镜看母亲。   李行弱淡淡道:“你两个姐姐虽已嫁人,但夫家并未涉案,不会牵连其中,往后只要不犯事,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你如今也脱了罪,属于庶民,往后想从军还是做官,全凭自己本事吧。”   有这句话就代表不会有阻拦,足够了。   黑三娘欢喜道:“三娘谢大行台恩典。”   李行弱没搭话,敲了敲车厢,示意赶车。   黑三娘退到路边,拱手站着,等马车驶远,才转身往驴车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曾是黑家千金,在外人眼里,驴车上就是一户寻常普通的人家。   黑三娘稳稳赶着驴车,走得不快。车上的老祖母有些伤感:“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有手有脚,饿不到祖母。”黑三娘回头看了眼祖母和母亲,两人经历了这一遭,老了好些。   她安抚道:“咱们是穿不了绫罗绸缎,吃不到山珍海味,但只要命在,以后还会再有的。”   说完扬起鞭子,欢快地赶着驴:“不是我自夸啊,我这眼光毒辣。咱们的新君定是一位明主,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驴车腾腾地驶进城门,汇入热闹的大街。   李行弱回府时,观雷已经带着宫人等着了。   乌泱泱一群人,又把主院塞满了。   这次来的还有一个熟面孔,李行弱打量她,记了起来。   “上回也是在这里,请你来教韩霄规矩。”她笑着说。   “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周湘敛衽道,“只是今后后宫空置,用下官的地方不多了。”   后宫空置了,用不着太多宫官。昨日李行弱已经下令裁减,有家人的便遣归,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充任女官。她的意思是,可以给一个安身之所,但要做事。   李行弱问:“你想留下,还是归家?”   周湘回道:“下官家中已无亲人,愿意留下。”   李行弱点头:“我记得你做过女史,教皇后礼仪、传皇后令、记帝后起居,还有——”她拍拍额头,“还要做什么来着?”   周湘回道:“还要钩考后宫费用和米粟。”   “对了,后宫吃穿用度也要专人负责,才不至于乱。”李行弱道,“你是宫里的老人,往后后宫这些杂事就由你统管吧。”   周湘神色微动,这是升她官了?   李行弱的话还没完:“后宫待腻了,你就努努力,往前朝升。前朝的事复杂得多,也够你爬了。”   周湘作势跪谢,李行弱一根手指指过来:“别跪。最近你们跪来跪去,我眼都花了。”   她说完转过身:“观雷,今天又是什么行程?”瞥见主衣站在廊下笑眯眯的,她叹了口气,“行吧,还是试衣。”   主衣笑道:“礼服穿戴繁琐,主君今天得受累了。”   李行弱唉了一声。   说好听是当皇帝,说不好听,就是住大宅子的骡马,一天到晚套着好看的行头上磨。   宫人展开大袍,她抬起胳膊往袖里伸,嘴里嘀咕:“金套头也是套头。”   七八个宫人一起搭手,才将一套大袍穿上,主衣边观察边小声跟手下司衣宫人交代:“冕服、祭服的尺寸照这个来,朝服和常服还是上次的尺寸不变。”   李行弱扯着袖子说:“穿上这个,走路都得大喘气。”   观雷笑道:“就祭天典礼上穿一回,日常大行台还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李行弱道:“若是骑射,直袖袍最方便,若是夏日居家,苎麻做的褝衣才清爽凉快。”她顿了一下,转头吩咐观雷:“把我穿过的旧衣裳都带走。”   “是。”观雷应道。   试衣不能停,停了下次又要重头来。期间官员进来禀事,她便一边试戴冠冕,一边听奏报,两头兼顾。   庄云梦来的时候,她正满脸大汗地坐着歇气,平安拿给她拭汗,伏维则递水。   庄云梦把一只瓷罐搁下,揭开盖子:“天越来越热,一热就没胃口,家里让下官带了自家腌的酸梅,大行台兑水喝,开胃。”   李行弱站探头看,脸上笑开了:“还是庄老记挂我。”   她接过帕子擦了手,拈起一颗酸梅放进嘴里,酸得直眯眼:“这味道……”   伏维则捂着嘴笑:“一看就酸得倒牙,府主还敢直接入口。”   李行弱道:“酸是酸,但提神。”   庄云梦笑:“兑水喝温和些,就取一颗,泡上片刻,汤汁喝着最是解暑。”   李行弱含着酸梅缓了缓:“维则,送去厨房,晚膳蒸一道酸梅鱼尝尝。我在南境吃过,蒸出来的肉嫩而且不腥,比放醋吃清爽。”   “行,这就去。”伏维则应了,抱着瓷罐高高兴兴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庄云梦敛了笑, 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展开了铺在案上:“这是仪曹草拟出来的仪程细目,共六十多项, 其中的郊祀、大赦、百官朝贺三项是重点,其余的可以从简。”   她说从简, 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   “能省就都省了吧。入夏就遭了洪涝,拨了一笔款出去挖渠和修补驿道。还有军费开支是大头,虽然暂时不用打仗, 但这钱不能省。”   庄云梦笑着应了, 收起单子,又取了另一张单子:“这是祭天祝文, 他们写好的,下官核了一遍, 拿来给大行台,看合不合适。”   李行弱拿过单子扫了一遍:“行, 就这样吧。郊祀从简,大赦照旧, 朝贺减半。”   她把单子搁回书案,看向窗外。院里的玉兰花都晒蔫了, 日头烈得扎眼。   观雷走了过来,身后一串宫女,手里托着木盘,上头叠了礼服, 另有几套颜色鲜亮的衣裳,并几副头面。   观雷道:“这是给小娘子做的衣裳和头面,拿来给主君过目。”   他口中的小娘子是李婵。群臣议她的封号时,李行弱给了封爵, 袭的是自己从前的武威郡王封号。   李行弱摸了摸衣裳料子:“礼服厚重,幸而只在大典上穿,不然天热能闷出痱子。行了,就照这样吧,去叫李婵来试。”   她说到这里,转向庄云梦:“常服和公服穿得多,没必要太闷。我想沿用陈朝那套服制,从前朝到后宫统一改过来,既轻便,又省料子。”   庄云梦应道:“好。下官运回一批书卷,回头让人把图样找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朝臣那边估计要闹上一阵子。”   李行弱摆手:“你要是提议,他们就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战线肯定就长了。但你要是下死命令让他们去执行,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她的态度也坚定:“新朝新气象,要改就从我这里改。还有,科举选士也该提上议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朝臣要是有意见就来找我。”   庄云梦没异议,回去就找了两位韩君商议。两人答应爽快,一起拟了新制。但拿上朝堂时,陈朝那套制度还是让一些老臣一抹黑。   他们自然认得这是历经无数朝总结下来的好东西,却到底断了八十多年,突然要照搬回来,守旧的老臣们有点心梗。   改宽袍大袖为窄袖短衣,是为增强军队战斗力,便于将士行动,是可以考虑的。   但恢复科举,实在是突然了。   朝会上,御史激动地说:“科举选士是好,但仓促复行,考官从哪来?生员从哪选?策论要考什么?完全没有章程。”   李行弱道:“章程是人定的,第一次科举能成功,如今让你们搬过来用就不行了?再说,也不是今年就开场,先把消息放出去,准备一两年再开秋闱。”   李行弱又说,新朝就要用她定下的规矩,是“通知”,不是“商量”,如有不服,那便是对她有意见。   底下老臣纵然反对,还是闭了嘴。   下朝后,庄云梦把改服的章程发到各司,各司长官捧着册子,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   李行弱也想了一下,觉得老臣反对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好比说有人拿一样东西说,这东西可以吃,吃了能强身健体,但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婵当时在旁边,见她为这事犯愁,随口道:“我记得四妹妹把绣坊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不如叫她做两身衣裳出来,看外头是个什么风向?”   这倒是把李行弱点醒了。   李行弱叫了李姮来,把想法跟她一说,李姮拍着胸脯说:“姑祖母尽管交给我们,肯定办好。”   李行弱道:“你的绣坊主要面向民间百姓,做出来的先让自家人穿,就当打个样。但宫里也不能落下了,我让司衣司掌裳过来,你们一道学习。”   李姮欣然领命。   四月下旬,宫中把合斋、东堂、西堂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遍,预备给李行弱夜宿。   但这三个地方李行弱都嫌憋闷,不够开阔敞亮,最后挑了太极宫的两仪殿作为起居之所。   搬进去后,贴身婢女也跟着入了宫。   平安是头回进宫,觉得这殿堂大得不像话,呼吸一下都像是冒犯,眼睛都不敢乱转。   李行弱瞧她那样,笑道:“你以前胆子大得很,没这么拘束。”   平安手心都是汗:“这殿里哼一声有回音,奴心里发虚。”   “房梁高些的大房子罢了,建来就是给人住的,何必怕它大小。”伏维则抱着刀剑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说道。   李行弱剥了个橘子:“维则说的对,你怕它,它就压你,你不怕,它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平安点着头,慢慢放松了肩膀。她见伏维则把一刀一剑摆到兰锜上,好奇地凑上前。   “这就是郡王要找的那把剑?”她问。   伏维则道:“这把剑府主一直带在身边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李行弱笑着说:“不错。你打开看看。”   平安还有点犹豫,伏维则直接把剑塞到她手里,平安手一沉。   “好重。”她惊呼道。   李行弱把半个橘子都丢进嘴里:“轻了可杀不死人。”   平安双手端着剑,翻来覆去看。   剑鞘磨损得厉害,吞口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出来的。她试着拔出来,愣住了。   让大行台心心念念的一把剑,居然没有刃尖!   她正惊疑,李行弱在背后说:“以后擦拭刀剑的活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平安把剑小心插回去:“是,奴一定每天拭抹。”   李行弱:“每天倒用不着,刀剑也要静养。”   伏维则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平安脸蛋微红,把剑放回案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案上养着一丛凤仙花,开得正浓艳。这地方是大了点,但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奴要不要再找点花?一盆似乎不够鲜亮。”她询问道。   “随你吧,以后你是御前女官,宫里随你安排。”李行弱又跟伏维则说,“带她去看看住处。”   伏维则“哎”了一声,拉着平安走了。   御前伺候的宫人是住在太极宫偏间或配殿的,方便轮值,随时听差。   两人这一去,肯定要去一会儿。   李行弱脱了鞋子,往榻上一躺,边剥橘子边闭眼想事。   典礼在即,四方人马陆续进京朝贺。国中大事,也该从刀兵上收回来,重点落到与民休息、发展生计上头了。   李行弱脑子里盘算着事,听到脚步声睁了眼。   观雷打外面走进来,凑过来禀道:“荀皈已护送冯嫣娘子抵京,暂且安置在馆舍里。”   “昭阳回来了吗?”李行弱问。   观雷回道:“已经启程了,大约两日后到京。”   李行弱“嗯”了一声:“让她歇几日,安排五日后在北斗府见吧。”   “是。”观雷应道。   冯嫣进京,李行弱心头起伏不大,韩飞镜却是满肚子好奇,硬是拉上乞弗兰祉去了馆舍,说要亲眼瞧瞧,那个给耿秋施了迷魂咒的女人,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李行弱不许她们扰人,两人便跟馆舍官员打了招呼,悄悄溜了进去。   倒也是挺容易见到的,因为这位娘子正好躺在树荫下晒太阳。   怎么说呢,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脸颊丰润的女子。长相是挺秀美,但绝对算不上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她穿了件藕荷色褝衣,姿势慵懒地歪在榻上,两个婢女站在旁边,轻轻摇着一把蒲扇,她闭着眼,手指在腿上轻拍着,像在哼小调。   韩飞镜肉眼可见的失望:“就这?不见得多特别。”   乞弗兰祉白她:“看人不能看表面,她肯定有过人之处。”   韩飞镜撇撇嘴,扒开廊下的树枝,又看了两眼。   冯嫣似有所觉,偏头往这边望来,于是两双眼睛对上了。   “廊上那两位,既是来找我的,不如进来喝杯凉饮?”冯嫣友好地邀请道。   韩飞镜一愣,但已经暴露了,也没必要藏躲了,索性大大方方站出来。   “冯娘子声名远扬,我就想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她一点没有被人当场逮住的尴尬,语气理所当然。   乞弗兰祉提醒她:“你是理亏的那方。”   韩飞镜瞪她:“你哪头的?”   乞弗兰祉:“我是被你硬拽来的。”   冯嫣已经起了身,施了一礼,远远地打量她们,歪头笑道:“娘子看过之后,觉得值不值?”   韩飞镜干巴巴地说:“并没有三头六臂。”   冯嫣笑了:“进来坐坐吧,太阳毒,晒黑了可不好跟大行台交代。”   韩飞镜噎了噎,才反应过来:“你竟然认识我?”   冯嫣盈盈笑道:“民女初见二位。但民女知道,一位是未来皇嗣,一位是夏于公主。”   韩飞镜见了鬼似的:“那你如何看出来的。”   冯嫣笑而不语。   她不说,韩飞镜也不想追问了,不然显得自己多没气势。   “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她拉着乞弗兰祉就跑。   冯嫣看两人跑远,又懒懒躺回榻上,把随手摘的一片叶子放在眼睛上。   韩飞镜跑出院子才停下来,扶着腰大喘气:“够机敏的。”   乞弗兰祉面无表情地回:“你动静大得跟头熊一样。”   韩飞镜嘿了一声,没反驳,拍拍跑得乱七八糟的衣袖,装作无事发生:“出都出来了,顺路去街市上逛逛。”   她也不管乞弗兰祉要不要去,领着人就出了馆舍,拐进一间点心铺子。   晚上,娘儿几个围着吃点心,韩飞镜把自己白天的见闻讲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点姿色,会享福,机警但不会武。除此之外,没什么优点。”   李行弱瞥她一眼:“在你眼里别人还有优点?”   韩飞镜:“……我就随口一说。”   李行弱没发表意见,毕竟看一个人,短时间是看不出什么的。   把人都打发了,她睡了个早觉,醒来先练一轮剑,然后更衣去上朝。如此规律,成了常态。   去见冯嫣的前日,她出宫回到北斗府。   晨起雷打不动地练剑,两轮下来脸上一层汗,她把剑归鞘,坐下来歇气。   平安递上帕子,伏维则端来温水。   观雷过来禀道:“冯娘子在巳时到。”   李行弱点头:“先用膳,再过去。”   吃完早膳,她换了衣裳,玉簪挽起长发,作一副居家打扮,便领着人往前堂去。   冯嫣已在堂下候着,身后跟了两个体态丰腴的彩衣婢女。   如韩飞镜说的,是个秀美丰润的美人,穿戴上也够华丽。   珠翠满髻,环佩压裙,虽说是奢靡了些,但不显俗气,是个会妆扮的。   李行弱在宫人簇拥下过来,冯嫣几步上前,敛衽拜道:“民女冯嫣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落了座,抬手示意免礼:“坐下说话。”   冯嫣谢了座,扶裙坐下。   “路上好走吗?”李行弱问。   冯嫣也不见拘谨,回道:“沿途驿站都换了新牌,比旧年好走。”   李行弱和她闲话了几句南边的风俗,问道:“娘子在家做些什么?”   冯嫣道:“养猫、睡觉、吃饭。”   一屋子人都看向了她。这是不是太随意了,好歹也要说个读书作画,显一显自己吧。   李行弱笑道:“冒犯地问一句,娘子可是成过两次婚?”   冯嫣眉眼弯弯,像是不懂世间险恶,诚实地回道:“确实如此,民女的第一任夫婿家中是一方豪商,前一任夫婿是清水县县令。”   李行弱道:“娘子跟前夫有矛盾?还是和夫家长辈有龃龉?”   冯嫣摇头:“两家都待民女极好,没有任何的不愉快。第一任夫婿英年早逝,民女改嫁时,夫家筹备了丰厚的嫁妆,并赠送千两白银作为赡养。第二任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为人廉洁正派,是少有的好官。外面传其双亲嫌贫爱富,皆是为维护民女名声的不实言论。真要论个对错,是民女只想享福,不愿共苦,抛弃了他。当然,也是他们没福气。”   屋子的人呆住了。   刚开始觉得她过于老实了,一点不懂得修饰自己。那么现在看这位娘子,简直像在看怪物。   李行弱素来镇定,闻言也还是顿了那么一瞬:“耿秋将家室托给娘子,娘子便应了。在我看来,娘子不会是为了姐妹情义轻付余生的人。那么请问冯娘子,是什么缘由?”   冯嫣脱口道:“公子长得好。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大行台。”   她说完,四下一静。   这倒是实话,但大剌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冒昧了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位娘子是装直爽,还是当真少根筋,没心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李行弱面上淡淡的:“是吗?那冯娘子有什么值得我们选择的?”   很尖锐的一个问题。   冯嫣笑着回答:“民女长得还行, 能吃能睡身体也还好,倒也识得几百个字,写不了锦绣文章, 记个账传个话是够用了。屋里的鸡鸭鱼,猫儿狗儿, 包括人儿,也能养得活……”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把满屋人再次说愣住了。   李行弱眯眼:“就这些?”   冯嫣道:“要细数起来, 这会儿也说不完。”   她顿了顿, 问了一句震惊在场所有人的话:“大行台,是不是轮到民女问了?”   老天, 从来只有上位问下位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那叫大逆不道, 挑衅君权。   但莫名其妙的,这种“你挑选我, 我也在挑选你”的感觉,让人有点振奋是怎么回事?   众人齐齐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娘子问哪样?”   冯嫣问:“大行台没有养育过民女, 如何确认民女是不是合适人选?”   李行弱敛了笑。虽然不爽,但问得没问题。如果仅仅是从本人或旁人口中了解品行, 确实不足以证明。   所以她把她教训了一顿。   能教训她的人,按理说不该有,但李行弱还觉得挺有趣。   “你说得对。”   李行弱平稳地开口:“你方才那番话里,每一句都是你眼里的自己, 容貌、康健、学识、养家,都是你最欣赏的地方。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为何来的?”   “民女说过,是因为大行台。”冯嫣道, “民女若得机缘,必要乘风直上。”   李行弱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   “你想要权?”她挑眉。   想要权是很正常的事,她不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冯嫣却笑了:“民女不要权。民女来到朝天,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   韩飞镜赶来时,前堂已经没了人影,错过了热闹。   她拽住在前堂伺候的婢女,听完冯嫣那些话,眼睛都直了:“什么!她居然说这种话?”   “她以为自己是谁?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韩飞镜跺着脚,“她还说了什么?”   婢女道:“后来叫来了两位小主人跟她见面。”   韩飞镜咬牙:“可恶,我来晚了一步。”   “娘呢。”她问。   婢女回道:“在书房。”   韩飞镜二话不说,提裙便冲,险些撞翻了仆役,到书房门口也不等通报,径直闯了进去。   李行弱正在看韩复岑送来的奏书,见她像小兽似的冲进来,不禁皱眉:“韩飞镜,越发没规矩了。”   韩飞镜哪里顾得上规矩,两步跨到案前:“娘,冯嫣什么意思?什么叫生个孩子?说得好像她生的孩子是贵胄,我的孩子就是一坨肉吧!”   李行弱乜她:“韩霄有几斤几两,你做娘的不清楚?”   韩飞镜噎住,憋了半晌,声音低下去:“她狂悖成什么样我不管,但她觊觎国祚,就是大逆不道,娘不处置她,我不服气。”   “那你想怎样?因为一句话,就杀了她?”李行弱眯着眼,“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学会的就是喊打喊杀?”   韩飞镜后颈一凉,顿时泄了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李行弱看着气鼓鼓的人,觉得好笑:“因为一句话就气,往后气人的地方更多,你怎么办?把人通通杀了?”   韩飞镜别扭地否认:“我才不会。”   李行弱懒得再理她,合上奏本放回案上,摇着扇子往外走。   韩飞镜闷声跟着:“娘去哪儿?”   李行弱头也不回:“连初见的人都晓得替我排忧,你就只会给我添堵。”   韩飞镜偷偷撇了嘴:“娘才见过她一面,就帮她说话了。”   李行弱没接话,摇着扇子出了廊庑。   转过月洞门就是池塘,水边柳树垂下一片浓荫,冯嫣坐在树荫里,手里捏着草叶逗两个小孩看水里的鱼。   她没刻意放低身段去讨好,只是指着游来游去的鱼群。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站着,叽叽喳喳说着话,对她并不排斥。韩昭阳站在几步外,木头桩子似的。   李行弱停住扇子,看了一会儿。   韩飞镜嘟囔着说:“倒是会哄孩子。”   李行弱偏头瞥了韩飞镜一眼:“肯花时间,你也行。”   韩飞镜:“……”又翻旧账。   日头忽然斜过来,刺得人眼花。   “走了,回书房。”李行弱将扇子遮在额前,没惊动池塘边那几人,转身抬步走了。   两人离开后,蹲在水边的冯嫣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走向韩昭阳。   “韩将军。”她站定,很直白地开口,“将军点了头,那我把话说在前头。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我要的是踏实地过。耿秋有她不得已的过去,我不问,我只看眼前,只知道自己不能过那样的日子。至于将军你,我不想整天看你板着脸,显得我像被强塞给你的。”   韩昭阳垂眼道:“我答应了娘子,便会尊重娘子。”   两人在池塘边没待太久,过了一会儿便叫上两个小孩往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几个人,是庄云梦引着庄炟、钟定慧、景玲珑和窦文胜走了过来。一行人衣袂带风,有说有笑,是刚回京就过来了。   她们停下来向韩昭阳行礼。韩昭阳知道她们是回来参加大典的,没多问,让她们先去复命。   一行人走出几步,庄炟又回头,目光在冯嫣身上转了一圈。   李行弱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们了,高兴得吩咐婢女摆膳,留了几人用饭。   饭桌上菜肴丰盛,众人落了座,李行弱不准拘礼,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了。   钟定慧的气色比上回见时又好了些,已经不怎么轻咳了。   她在太宁任职这些日子,太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年底增开了三户纺织局,招募平民做工,做出来的织锦跟着谈家商号一起销往海外,每趟毛利是这个数。”钟定慧比了一个数,“还没算金银铜,已经相当可观了。”   李行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感慨道:“谈家的商路比我们自己的商路好用。”   她又问庄炟:“大船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庄炟放下筷子,禀告起大船的进度:“造的这艘大船没有先例参考,难度不低,我们把图纸改了好几回,减了吃水,还在改进……”   她讲得仔细,大家也听得认真。   庄云梦给她夹了一筷菜:“如今不用急,慢慢造,务必保证质量。”   李行弱也说:“这东西造毁了,心血就白费了。”   最后问起景玲珑。景玲珑简短地交代了一下,去年武器监造的数目,在前年基础上翻了两倍,箭矢和甲片都囤得充裕。   她又道:“年初又开了一炉,明春还能多出三成。”   庄云梦笑道:“从前兵器紧巴巴的,如今再不愁了。不止兵器,粮食产量也是这二十年最高的,能让不少饥民摆脱饿病了。”   李行弱端着酒杯:“好日子陆陆续续来了。”   庄云梦眼里闪着光:“说到好日子,倒还有一桩喜事,还没得空告诉大行台。”   李行弱好奇:“喜从何来?”   她一扫众人,定在景玲珑泛红的耳根上,景玲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拨弄起碗里的饭菜。   旁边的窦文胜面上也透出微赧,但他很快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禀道:“禀大行台,末将和玲珑商量好了,准备……准备共度余生。”   李行弱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出声:“这是好事呀,怎么支支吾吾的,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伏维则哼了一声:“景姐姐居然都没跟我说过。”   景玲珑抬头看了窦文胜一眼,眼角含笑:“书面总觉得不够正式,就商量着当面告诉诸位。”   “景姐姐这就被抢走了。”伏维则捂着心口,但更多还是开心,“不过看在景姐姐高兴的份上,勉强原谅吧。”   李行弱问道:“告诉过张将军了吗?凤靥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窦文胜回道:“书信里跟舅舅提过,也给爹娘去了信,二老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凤将军那里,我们也已提前告知,打算等爹娘到了,再正式提亲。”   “有准备就好。”李行弱点着头,“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也该热闹一回了,回头挑个顶好的日子大办一场,婚宴和流水席一个不能少。”   她说着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窦文胜:“文胜,你可记住了,玲珑不只是凤靥的义女,也是我的孩子,今后你们成了夫妻,若是叫她受委屈,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窦文胜慌忙接过耳杯:“不敢不敢。”   景玲珑道:“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了。”   那倒也是,就她这体格,只要动手,别人是讨不到好的。   满桌人都笑了。   伏维则趁着大家转了话题,凑到景玲珑身边,追问什么时候瞧对眼的,居然瞒得这样紧。   李行弱在欢声笑语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景玲珑脸上,想起死去好多年的甘棠。   真好,连甘棠的孩子也要成家了。   她晃了晃杯中酒,仰头饮下。   喜事不断,这天晚上实在高兴,李行弱喝多了酒,第二天早朝去晚了一刻钟。   朝会今日主议的是宗室和朝臣册命封赐一事。宗正寺掌管宗室名籍,主爵曹掌外臣封爵。   李行弱看了他们草拟的追封,给她爹的是宣祖,谥号武功皇帝。   她看了好久,忽地笑出了声。   就着观雷的手,执笔将“李文石”三字涂抹掉,改成了穆夫人。   穆夫人是夏于人,但无人知道她的名姓。穆这个姓,是穆夫人被主家收留,随的主家姓。   李行弱思索一瞬,写下“乌迈”二字,作为穆夫人的名讳,再在后面另起一列,补上李文石。   观雷将改好的册子传回到宗正卿手里。   宗正卿双手接住,低头一瞧,脸色刹时白了:“这……”   旁边几位官员凑过头来,挨个扫了一遍,也齐齐愣住了。   她把父亲改成了仁祖,把宣祖给了母亲穆夫人。   且穆夫人是没有名字传世的,包括墓志铭也仅是留下“穆氏”二字,如今却补了名讳。   虽然不明白是何用意,但谁都看得出,李行弱明摆着要抬母亲。   几个大臣纷纷奏禀,说不合礼数。   “追封先考为先妣,以母尊压父位,这于礼不合啊。宗庙的序位,自古是有定数的,如此这般,是颠倒阴阳……”   “阴阳阴阳,有阴才有阳。”庄炟懒懒反驳道,“没有家中的老母亲,诸位还能站在这里慷慨陈词吗?”   “岂能一样,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人是娲皇捏的,三皇五帝也是娘生的。”庄炟抢话道。   乞弗兰祉也笑着道:“规则是人定的,以前没有,今天有了,以后不就是‘自古以来’了嘛。”   她俩把老臣说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庄炟:“哦,那么台是令尊十月怀胎生的。”   众臣:“……”   李行弱坐在御榻上,听底下一群人轮流陈词。   等到声音渐稀,她才开口:“我坐到了这里,你们不说不合礼数。给我娘一个追封,倒说不合礼数了。她都走了多少年了,你们连她死后一个虚名都能吵翻天。”   “况且你们说得还不对。”李行弱看着这群总是拿规矩说事的老朽,笑着说道,“千百年前,我们是同一个祖先,喝着同一条河流的水繁衍后人。我让二祖并位,是因为一个代表了汉人,一个代表了同祖的夏于人。”   底下噤了声,说不出话来。   李行弱直言道:“我意已决,以后不必再议此事。择日请我母亲神位入太庙,墓就不必迁了,她葬的地方就是风水宝地。把她的墓按帝陵规制重新修缮,顺便在那儿留个墓坑,百年之后我也葬在那儿,不必重修陵寝了。”   她既然发话了,那就是无可更改了。   有人垂了头,有人退回朝班。   宗正卿捧着那本册子,最终躬身拜道:“遵旨。”   其余宗亲外臣的封赐,她也大致看了,改了一部分,其余的没有异议。   还有就是庄炟她们回来了,总要有个住处,她下令把犯官们的宅邸全部拾掇出来,作为封赏赐给有功之臣。   当天各里坊热闹起来,犯官官邸的匾额被逐一摘下,门戟拔去,阀阅碑捣碎,朱漆大门上的封条撕去。   韩府也不例外。   那块“天权第”的匾额被两个士卒架上木梯,一左一右抬了下来。   韩鹤徵站在府门外,目睹匾额摘走。   “有什么好可惜的。”韩复岑负着手,望着空荡荡的门楣,“这就是一块瘤,迟早要了你小命。”   韩鹤徵笑道:“如今要我命的不是你吗?小叔。”   韩复岑:“好歹你现在还活着,活一天且算一天吧。”   朝廷的瘤去了,病灶根除了,他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后看了眼阀阅碑,转身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各处的官邸用了几天时间, 算是腾出来了,与此同时,李家的小辈们也接回了京城。   夕阳西坠, 李行弱歪在矮榻上,澄空跪在榻边, 抛起木球逗王蔚玩耍。   球滚到李行弱手边,她偶尔接住,再丢回去。王蔚够不着了, 急得拍榻, 李行弱便又懒洋洋地把球拨近一些,看他扑过去抱住, 嘴里咯咯直笑。   再一次滚到手边时,她拿着木球逗王蔚:“叫家家, 家——家!会不会喊?”   王蔚满一岁了,能走路, 能说短句了。连翘和秦嬷嬷在南境时经常教他叫“家家”,一岁稚童学得口齿不清, 却很认真:“家家。”   喊完后,仰着脸笑, 等她回应。   “哎,真是聪明孩子。”李行弱张开手,冬瓜般圆润的小人便踉跄着扑到膝头,露出米似的奶牙, 笑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抚着毛茸茸的小脑瓜,看向连翘和秦嬷嬷:“你二人这一年照看得很好,有重赏。”   连翘和秦嬷嬷笑容满面地谢了恩。   李行弱继续逗王蔚玩耍,观雷捧着一摞奏本悄悄走来身边, 说是宗室和外臣的封赐拟定了,拿来给她过目。   李行弱让他念来听,观雷便站在旁边一条条念。   ……她的母亲穆夫人追尊为宣祖,她的父亲李文石追尊为仁祖,长兄李忠追封魏怀王,三兄李孝追封宋哀王。次兄李贤封齐王,孙女李婵承袭武威郡王。阿姚封为丰阳长公主,赐实封三千户。养子王蔚封西平郡公,赏绢千匹,庄田两处。   李行弱没抬头,把滚过来的木球扔出去,王蔚捡回木球扑进她怀里,嘴里说着含糊的话,口水把她胸襟蹭湿了一片。   观雷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依大行台之意,韩府姐弟弃用国号封号,取“定宁”二字,韩飞镜封为定王,韩昭阳封为宁王。府中嗣子暂且不议,小娘子韩明祺破例封为和湘郡主。”   “外臣论功赐爵。庄云梦、韩鹤徵、凤靥、张欧、邓齐爱、卢先戈为第一等,封国公。韩复岑、谈金玉封郡公。钟定慧、庄炟、谢桓鸾、方青、景玲珑、乞弗兰祉封侯。伏维则、耶律锦歌、杜缘封伯。”   观雷念完,将奏本摊在掌心,呈到她眼前   李行弱拿过来,仔细看了每个人对应的封号,点头道:“送去用印吧。”   “是。”观雷应声,躬身退下。   李行弱回头看王蔚,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木球从手里滚落,骨碌碌停在榻角。   澄空轻手轻脚拾起来,放进篮子里。   “奴抱去床上睡吧。”连翘抱起王蔚,和秦嬷嬷退了出去。   没了小孩的笑闹,大殿骤然安静了。窗口灌进的风裹着热浪,黏糊糊地吹在脸上。   李行弱摸过案上的扇子,起身出了大殿,穿过殿廊,来到距离不远的偏阁。   杜老正在偏阁里给阿姚诊脉。   看了脉象后,又翻看眼底和舌苔,确认病症恢复良好,才将目光落在阿姚脸上的旧疤。   阿姚端正坐着,两手紧张地捏着裙子。   杜老观望过后,捋着胡须问一边的杜缘:“当时你是怎么治疗的?”   杜缘将当时的用药法子一五一十说了。杜老头“哦”了一声,评价道:“法子粗暴大胆,但还不够大胆。”   李行弱靠在门边,摇着扇子问:“能消干净么?”   杜老实话实说道:“伤疤耽误太久了,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淡化,不能彻底根除。往后涂药膏养护,三五年后会再淡上些许。”   阿姚闻言,紧张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了。”   李行弱将扇子一合,在瓷凳坐下:“宫人送来的礼服,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阿姚点头,又迟疑道,“会不会太贵重了?”   “是你该得的尊荣。”李行弱道,“今后你就是皇城唯一的长公主,没人敢踩你的脸面。”   阿姚不谙皇室的规矩,却也看得出这层身份的分量,眼眶不禁湿润了:“我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一天。”   李行弱笑道:“不用想,是真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婵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捧着几套头面,珠翠琳琅,各式各样,是备给阿姚挑的。   阿姚不会选,连连摆手:“让她们决定好了。”   李婵说:“我也不会,但司衣司的女官们会呀,咱们跟着一起学好了。”   女眷一多,杜老也不便再留,让杜缘收拾了药箱,祖孙俩告辞退到偏阁外面。   李行弱摇着扇子跟了出来。   杜老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拱手道:“大行台的脉才诊过,眼下不急着再看。还是按着方子调理,照这个势头,一天比一天强。”   “李婵呢?”李行弱问。   “李家的大娘子、小娘子都瞧过了,都还好,个别有些小毛病,也无甚大碍。”杜老掐了掐胡须,“倒是那个张道英……如今刚能下地走路,发声也艰难,要恢复到正常说话的地步,还得再养一阵子。”   “何必再养。”   李行弱扇子轻摇,像个潇洒又冷血的侠客:“杜老制的药没问题了,留她也无用了。”   “确实是个祸害,要不是她,老朽那逆子也不会走上歪路。”   杜老说起来又是一阵痛心疾首,叹气道:“罢了,人各有命。”   他拱手告辞,唤上杜缘,一老一少沿廊下走了。   禅位仪式紧张操办时候,宗正和太常又要忙着议韩昭阳和冯嫣的婚事了。   冯嫣家贫,父亲在她改嫁后不久便撒手去了,只剩一个母亲,还留在原籍。李行弱遣人将她接来京城,封了诰命,号为鲁国夫人,赐吉阳里宅邸一座。   这位夫人姓莫,出身微寒,幼时在战乱中和家人走失后,流落乡野市井,为了活命,将自己卖进大户人家做粗使婢女。后来一个回乡的断臂士卒替她赎了身契,二人成婚,生下冯嫣。   冯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从没亏过这个女儿。好吃的紧着冯嫣先吃,得一匹苎麻也留着给她做衣裳,还求村里一个略识字的老人教她认字。可以说家里日子不好,但冯嫣自小是没吃过苦的。   莫夫人说起来自己的女儿来,嘴里像炒豆子,手也舞,脚也动的。   “……我儿打小就聪明,那横来竖去的字一学就会,读书人念的那个什么文章,她听一遍也能记住一两句。村里嚼舌,要是一个男娃,不知多少人抢着教,等念书出来还能做官。可惜是女娃,再聪明也没用,长到十五六岁了配个走卒,继续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我就这么一个金疙瘩,哪能叫人编排啊,挽起袖子跟人打了一架,把村里那些烂舌头的打得再不敢嚼舌。”   莫夫人一股市井气息,说起女儿来也一点不谦虚,把满屋子人都惹笑了。   有人是听了语气笑,有人是带了鄙夷,还有的相互递着眼色,好像在说瞧这村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有人轻轻撇了嘴角,觉得这妇人言行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冯嫣听着那些隐晦的嗤笑,面上并没有恼色。   莫夫人也不在意,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出来,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们做爹娘的是没本事,可我儿争气啊,帮路边落难的小娘子写了封信,就叫路过的富商兰家看了去,第二天便请了媒人来说亲。从此一脚踩进大户,做了呼奴唤婢的富人娘子。”   旁边一位作陪的夫人闻言道:“夫人莫怪我说话不中听,听人说那兰家郎君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你们既知道对方家世,还把娘子嫁过去,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莫夫人挺了挺胸脯:“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打仗时地里刨不出一粒粮食,有良心的吃草根树皮充饥,没良心的卖儿卖女。唉,世道艰辛,老的还好,那儿女咋办,要跟我们一样饿一辈子肚子不成?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我们是不懂,就认一个理,吃饱了再想别的。要说我攀附人家,把女儿嫁给病痨鬼我也认,只要不跟我们两个老东西吃苦受累就行。”   那位夫人掩唇道:“进了兰家也确实是改命了。只是兰家富贵,为何冯娘子还要二嫁?”   “再嫁又怎么了?”莫夫人一扬脖子,腰板挺得笔直,“我儿愿意,我儿也有那个命。当年路过家门讨水的先生说这丫头面相极贵,将来贵不可言。我跟她爹哪懂,只当嫁进大户不愁吃喝就是应验了。哪里想到,还有今天的泼天富贵。”   这话一落,四座表情各异。   几个官家夫人面面相觑,算是明白了,看她的笑话不打紧,但看她女儿的笑话不行。   莫夫人知道自己粗鄙,在场的贵胄女眷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笑话,所以她要给女儿长脸。   “头一个夫家姓兰,小郎君身子是不好,可待我儿没话说。兰家上下也厚道,婆母天天让人炖补品送到房里,小姑子有了时新料子也先拿出来。后来守了寡,也是兰家主动提的改嫁,说不能耽误她,还给备了嫁妆。唉,我沾了我儿的光住到大宅子里,见过那些富人嫁娶,至今也没见几个男人做到这样。”   “第二个夫家姓乔,是个县令,没兰家有钱,可人正派啊,做官做得官服里子都打了补丁。”   莫夫人端着茶,吸溜吸溜喝上一口,继续说:“后来被人构陷,乔家公婆二话不说办了和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放出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又有几家做到这样的?”   她把茶盏放下,得意地瞥着在座女眷:“我儿嫁的两家都待她好,多少人梦都梦不来的事,都叫我儿遇上了。”   满堂一下没了声,那些偷偷取笑的夫人娘子收敛了笑意。   如果冯嫣不好,怎么能让前后两个婆家都全心全意待她?和离后还要替她打算?   但冯嫣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今也没见真章。   有人把目光悄悄落在冯嫣身上。   冯嫣陪在母亲身边,既不以这些话为傲,也不以过往为耻,只是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   韩飞镜跟李行弱一早就来了,听到莫夫人那炫耀的语气,才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她听那些官眷奚落,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听到后面,渐渐笑不出来了。   李行弱朝观雷递了个眼色。观雷进去唱喏,她才跨进门去。满屋官眷纷纷起身行礼,冯嫣也搀了母亲站起来。   “都坐吧。”李行弱扇子一挥,在正位坐下。   大家谢了座,冯嫣拉了拉她娘手臂,莫夫人才跟着坐回去。   李行弱看向莫夫人:“夫人说得实在。孩子养得好,就该有底气夸。”   莫夫人两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咧着嘴笑:“那些假客气的话,民妇也说不来。”   “夫人可见过我那个儿子了?”李行弱问。   莫夫人道:“郎君我看了,站得直,眼神正,模样也俊,就是话有点少了。”在官眷轻笑声里,她又补了一句,“话少也挺好,话多藏不住事。”   韩飞镜差点笑出声。这位莫夫人言语粗朴,可听多了,倒觉得憨厚敞亮,人很实在。   李行弱道:“那夫人觉得,他配不配得上你家姑娘?”   莫夫人正了正色:“民妇听冯嫣的,她点头就行。郎君好不好,民妇也只能看到表面,对我儿好不好,日子长了才晓得。只要待她好,旁的我不挑,如果不好,民妇不管是不是天家贵胄,一定带冯嫣回家去。”   在场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开。   笑她口无遮拦,也笑她不自量力吧。一个乡野之人,竟敢对着皇室说出这种话来。   李行弱听了,反倒笑了笑。她算明白了,冯嫣的性子是母女一脉相承。   “夫人放心。”她道,“日后如有怠慢之处,我也会给冯嫣做主。”   本来请官眷们是来作陪的,结果一群人看笑话,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们自行散去,单独请了冯嫣母女去玄武湖上游船,晌午留用了午膳,傍晚又让苗原亲自护送回了府。   韩飞镜和韩昭阳都没有赐府,李行弱让二人住在宫中,不去占用官宅,把最好的两处宅邸赐给了庄云梦与钟定慧。   她的继位大典在即,冯嫣的礼服定下了,但婚服还没有,所以进出宫闱的次数渐渐多了。   次数一多,便经常和觐见的庄炟、钟定慧碰上面。而每次,庄炟都会格外多看冯嫣两眼。   李行弱很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   庄炟道:“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面相,忍不住会多看。”   钟定慧也通一点望气之术,闻言目光微顿:“还是不说为好。”   “什么面相?”李行弱偏要问。   庄炟抬眸:“日月角开,腰正体坚,当生天子,这是贵格。”   这话惊世骇俗了。韩昭阳和冯嫣还未成婚,冯嫣也没有诞育子嗣,可这句话,等于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在李行弱心头生根了。   从殿中出来了,钟定慧和庄炟并肩而行,一脸忧思道:“你不该说出来的。”   庄炟双手抱臂,懒懒笑着:“你应该没看出来,还有后半句的,我没说,也不打算说了。出了这间殿,咱们都别外传。”她看人一眼,“这就不算天机泄露了吧?”   钟定慧浅笑道:“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相面这东西玄而又玄, 可以信,也可不信,但庄炟说出口, 到底还是让李行弱上了心。   母亲神位请入太庙那日,结束了仪式, 她的车驾经过吉阳里时,突然想顺道去看看冯嫣,于是便叫车夫改道, 只带上一小队人去了莫府。   当时莫夫人还在菜园子里打理她种的菜, 不知道贵人驾临,得了通报, 人已经被请到府里,她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带着一手泥,就这么和冯嫣去迎接了。   李行弱看见庭中辟出的菜地, 一垄垄油绿的菜,长势喜人。   莫夫人搓着手上的泥:“菜是从城外农家买的, 种在地里随吃随拔,让大行台见笑了, 咱们贫家人就这习气,改不了。”   “改它做什么。”李行弱道,“夫人种得挺好。”   莫夫人见她不像是客气,乐呵呵地说:“穷的那会儿, 种地是吃苦,如今过上好日子了,这叫那什么……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冯嫣让人煮了茶来, 见李行弱站在菜地旁不动,就让婢女将茶端来,再弄两个胡床来坐。   “我娘怕闲着闲出毛病来,总要活动两下。只要不累人,索性随她折腾。”她道。   “富贵病就是这么来的,穷人只有一身饿病。”莫夫人笑得两颊鼓起来,样子喜气。   李行弱看她不自在,便说:“夫人自去忙吧,我在这里坐,跟冯嫣也说会儿话。”   “那行。”莫夫人也不客气,“民妇说话不中听,就让冯嫣陪大行台说话吧。民妇把地收拾出来,再拔些菜做饭,让大行台也尝尝我们老家的菜式。”   她摇晃着略胖的身子,就回了菜地。   冯嫣看她娘撸起袖子,忙得脸都发红,自己也笑了。   “她是饿怕了。”她道。   李行弱把扇子展开,缓缓扇着:“飞镜和昭阳在南地时收过粮食,在那之前,姊妹俩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从她们这一辈开始,家里孩子们不会饿肚子,却也该去地里,区分粟米和稻米,知道粮食怎么种下的,什么时节再收回来。”   冯嫣:“大行台种过地吗?”   “种过军屯。百姓那里征不到税时,白天打仗,晚上种地,放下兵器就要拿锄头,没个消停的时候。”李行弱笑道,“当上将军后,管过军粮调度,每一斗粮报上来,都能想到是多少人省出来的口粮。管一家的吃喝都难,管一个国家难上加难。”   她望着菜地里忙碌的身影:“你娘种的菜真好,这么一小块地,种出了气势。”   冯嫣道:“大行台似乎有话说?”   “并没有。”李行弱道,“临时起意来的,想走走。真要有个理由的话,倒是很想听听冯娘子的心里话。”   冯嫣笑着问:“大行台相信命中注定吗?”   “何意?”   冯嫣:“民女在书中看到一句,‘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民间附会了一种星象,天下大乱时,象征君王的紫微星现世,众多星宿拱卫在四周,那些便是君王的臣属。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主奉献的使命,民女和耿秋亦是。”   “冯娘子的使命是什么?”李行弱问。   冯嫣还是那句:“生一个孩子。”   李行弱摇头:“为什么执着生孩子?”   “不一样。民女要生的这个孩子,在梦里见过她。”   冯嫣道:“民女和前夫和离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叫乌迈的神,送给我一个裹着天衣的女婴,指着朝天的方向,说‘当去,当去’。第二天耿秋的信便到了,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韩昭阳。”   李行弱心里不由得一惊。乌迈,是夏于掌管生育的神。   冯嫣笑道:“民女家境和美,但见过聪明伶俐却不能读书的人家,也见过为求温饱卖儿卖女的人家。而大行台和民女看到的,是一样的,所以大行台不需要做什么,都会有人愿意来扶这把梯子。当然,也包括民女。”   说着话的工夫,日头偏了西,菜地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莫夫人挎着一篮子菜回来了,远远冲她们招着手:“走走走,回屋坐去。刚摘了几根青瓜,一人一根爽口得很呢。”   ……   八月五日,太极殿。   皇太妃身着素服,站在丹墀上,亲手捧出最后一封制书,向天下臣民宣读了冉氏在位期间的过错。   昏聩失德,政令乖张,致使民不聊生,外患迭起,既德不配位,理该让位于贤。   宣读完,她代行禅位之礼,将那重见天日的传国玉玺双手高举头顶,捧给了李行弱。   “天下兴亡,就拜托给诸位了。”这位前朝后妃屈下双膝,伏地三拜,冉氏短短二十五年的统治就此而终。   八月十日,天还未亮,庄云梦换上祭服,代天子前往南郊、北郊、太庙举行祭祀仪式,昭告万民,李行弱将于太极殿继位。   吉时一到,铺满毡毯的太极殿上,穿戴礼服的百官燕列东、西两楹。   李行弱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宫官簇拥下踏上丹陛,在御座前转身,面向群臣。   百官伏地俯首,山呼万岁。   司礼官展开即位诏书,宣布新朝国号为朔,改年号为永晏,定都朝天城,随后封赏皇族功臣,大赦天下。   司礼官宣完,铜钟撞响,庄云梦和韩鹤徵率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李行弱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微晃的冠冕,落在白到刺眼的白玉阶下。人影匍匐一片,除了朝会上见惯的那些面孔,还有局促不安的阿姚、抱着王蔚的李婵、长高抽条的澄空。   礼成后,奏乐开宴,庄严的乐声从太极殿涌出去,穿过宫门,穿过御道,传到了朝天城的千家万户里。   坊间百姓仰头张望着,知道是宫里在行大典,便朝着宫城方向望去。   庆贺的宫宴上,宫人鱼贯而入,呈上热膳冷盘,那些玉盘银盏映满了天光,像月光落进了湖水里,银光浮动,照得满殿生辉。   换了华衣彩服的官员官眷们,坐在案后,眼前一盘盘珍馐美味,相互举杯敬酒,交头接耳地说笑着,大殿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曲舞结束,殿角的编钟又响了一声,一群小童从殿外鱼贯入场,席上停了窃窃私语,看着五十来个小童穿着各色直袖袍,腰间系着彩色丝绦,一手持漆饰木剑,一手举绘龙纹的圆盾,踩着鼓点结成阵型。   李行弱看了力士的舞,看了伎人的舞,还是第一次看到小童的舞蹈。   观雷道:“太常新排的剑盾鼓上舞,练了很久,今日是头一回演给陛下看。”   孩子们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步子却扎得稳,在小鼓上下腾挪,木剑挥舞间带出一股虎虎的朝气。随着鼓声转急,龙盾同时翻面向上,五十面龙盾鳞片似的铺开,天火落在上面,大殿更亮了。   席上的人看得眼睛发亮,掌声喝彩声毫不吝惜地漫开。   年轻娘子们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着那些直袖袍。   穿鹅黄宫装的娘子说:“这身衣裳真利落,比咱们这身宽袍大袖方便多了。”   吃点心的娘子附和:“可不是嘛,我上回骑马,袖子卷到胳膊上还绊缰绳,烦人得很。若是剪裁成这样,出去跑马就自在多了。”   另一个圆脸娘子凑过来:“还真是,郊游时穿正好,袖口束着,不怕绊手,腰里再搭彩绦,跟这些小童似的,又精神又好看。”   鹅黄宫装的娘子笑道:“越说越心痒了,等回去了也让家里绣娘照着做一身。”   吃点心的娘子连忙道:“做的话也算我一个吧。”   鹅黄宫装的娘子道:“就怕绣娘做不好。”   圆脸娘子戳她一下:“那还不简单,问问小童衣裳谁做的,找到源头,要图样子来照着做。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云想坊定做,那儿的东家是李家娘子,如今也算皇室产业了。”   吃点心的娘子赞同:“她们肯定知道做法,咱们直接找她们做吧。现在是新朝了,历朝历代都会改服,咱们衣裳也该换新样子了。你看这殿上,多少人看那群孩子的衣裳呢,咱们趁早做了,头一批穿出去,才叫眼光独到呢。”   三人越说越激动,头凑到一起,已经开始约定做好了衣裳,就出门跑马取。   附近的官家娘子竖着耳朵听了这会儿,也不甘落下,急忙跟姐妹盘算着回去动针线了。   李行弱听席间飘来的议论声,眼角微扬。有了这些娘子带动,这服饰很快便能流传开来。   “奇怪,我怎么瞧着领舞的有点眼熟呢?”   李姮越看越不对,转头看向后面席位,家里小辈一个人影都不见了:“嘿,家里几个小崽子呢?该不是贪玩跑出去了?”   李婵抱着王蔚,在喂东西吃,闻言笑道:“你一直在司衣司忙,不知道她们在太常寺排舞蹈。”   “什么?”李姮转头重新看向殿上。   小童们收盾立剑,额上汗水淋漓,却一个个挺着胸膛。而那领舞的几个小童,虽然打扮过了,但仔细看,分明就是家里几个小崽子。   “自家孩子都认不出了?”李婵笑她。   李姮:“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是大忙人,手里的活都忙不过来。”李婵笑着说,“当年这个女娃性格是最怯的,说话大声都能吓哭。如今你瞧,敢领着五十个人在御前跳舞了。这舞跳得飒爽灵气,长本事呢。”   李姮往御座上看了一眼,再看向殿中时,小童们以木剑击盾,铿锵有声,整齐地颂起了入阵曲。   一曲终了,小童们高呼“万岁”,童声脆亮,齐齐整整,回音像从九霄飘下来的。   李姮嘴里骂着“这群小鬼”,眼里却满满都是骄傲。   李行弱只看到一群小童,没看清是什么人,观雷凑前道:“陛下,领舞的几个孩子都是府里的小娘子。”   李行弱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那几个孩子,一曲舞下来,每一张小脸都汗津津的,热得绯红。   她嘴角翘了翘,对观雷道:“都赏。”   观雷招手让宫人捧来赏盘,孩子们得了赏,高高兴兴地谢恩退下。   李府的小娘子们猫着腰回到座席,隔着案几对砍过来的李姮挤眉弄眼。王蔚在李婵怀里挣了挣,想要下去。   李行弱看见了,让观雷把孩子抱过来。小崽子到她怀里倒是听话,在膝上滚了两滚,揪着她的袖子打了个呵欠,居然就睡着了。   大典操持了一天,孩子累,大人也乏了。   宫宴散时,各家醺醺然地离了席,登上车,慢慢驶出了宫禁。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里发红包。 第222章   典礼过后, 韩飞镜和韩昭阳在京城盘桓了几日,也到了赴任的时间。   韩昭阳和冯嫣的大婚吉日定在了十月,还有两个月, 所以还是先和张欧北上,届时再回京完婚。   韩飞镜却一直在磨蹭, 行装收拾了三日,问就说没收拾好,拖拖拉拉不动身。   李行弱看她就头疼, 催她赶紧启程, 正好还能和李贤父子同路,顺道捎上李持功带去军中磨练。   又另叫了乞弗兰祉从旁协助, 但这两人容易争嘴,所以给崔文静安了个巡察大使的身份, 让两人同去治理龙城,也好居中调和。   她跟乞弗兰祉说:“你离夏于和龙城都近, 两头跑得开。出来这么久,夏于那边也该回去看看了。”   乞弗兰祉挺舍不得的, 但也知道这话不假:“出来是太久了,阿干的信都写得勤了, 臣听陛下的,先回夏于,再去龙城。但陛下出征西瀛时,务必叫臣。”   李行弱道:“那要等很多年。”   “多久都等。”乞弗兰祉干脆道。   李行弱抚着她的肩:“好, 你在我也安心。”   韩飞镜几乎是被乞弗兰祉押着走的,走的时候望着太极殿一步三回头,两行眼泪流到了脖子上。   乞弗兰祉看不过去,递给她一块帕子:“行了, 别搞那么伤感。等你办完了事,也就回来了。再说又不只是你要走,韩昭阳也去了北地,那地方跟龙城一样艰苦。”   韩昭阳走了,韩飞镜也走了,耶律锦歌受封后,仍旧返回南境驻地,守着她阿公守过的地方。   庄云梦年纪大了,钟定慧要养身,不能再出外任,两人都留在了京城。庄炟和谈金玉还是继续去东南船厂,督造战船,便留了谈治玉。   重要边地需要将士驻守,也要有官员治理,老带新是惯常路数,李行弱让庄云梦安排官员接管南境、西境的州府郡县。庄云梦把芙蓉乡的林麟、方新亭提出来历练,又将政绩不错的辜韫书拔擢上来,补了南境县官空缺。   还有那些在土地、粮产、工事上做出实绩的人,写好的功状呈到御案,李行弱每一份都看了,晋官封赏。   那几天封赏诰书快马送出京城,路上的驿马比寻常多了好多。   八月底,朝廷颁布政令,正式启用了陈朝官制。   中书省以庄云梦为中书令,韩复岑为中书侍郎,掌机要诏令。门下省以韩鹤徵为侍中,张欧为门下侍郎,主驳正封还。尚书省以凤靥为尚书令,邓齐爱为左仆射,钟定慧为右仆射,统六部庶务。   吏部由谢桓鸾领尚书,兵部由卢显戈领尚书,方青领兵部侍郎,户部由谈金玉领户部侍郎,工部由庄炟领尚书,不过奉旨出使督造战船,事务由下属代理。库部郎中由景玲珑担任,监管兵器制造。   荀皈不列部曹,领左翊中郎将一职,协助金吾卫将军掌宫禁宿卫。苗原领左候卫府将军,负责皇帝出行警跸和安危,暗掌常备精锐豹卫。伏维则任直斋一职,贴身护卫君主。   定王韩飞镜任命为西州大总管,宁王韩昭阳任命北州大总管,各自统辖数州军事和行政,镇守一方。   三省六部的架子搭起来了,往后就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朝廷的事理了一个月,算是安定下来,景玲珑的婚事也近了。   不过在办喜事前,还有一桩事。   杜老的解药在张道英身上得了验证,可以解毒,只是过程还需要很长时间。张道英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跟着就关进了诏狱。   豹卫把玄妙宫抄了个底朝天,将涉案人员全部抓捕,送进了大理寺。   张道英被提来殿前,李行弱打量了一番,倒笑了:“养得不错,还胖了。”   张道英年纪不小了,不像年轻人,能抗住毒药的摧残,这几年躺下来,骨头都酥了,哪怕解了毒,重新站起来,也像一根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我能清醒过来,还要多谢皇帝陛下。”   她两只手都锁在铁链里的,一动就是一串哗啦响,可蓬乱的头发里发出的那声笑,李行弱没有错过。   李行弱看见她咧着嘴在笑,眼底凉飕飕的。   肯定不是感激,但也不是嘲讽,更像是疯癫。   “谢我倒不必了,我让人救你,仅仅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李行弱从案上拿起一个小瓶:“这是掘了你丹房才搜出来的,听说放上一百年都不会失效。不愧是奇毒,喝下去人便如死了一般,慢慢消瘦萎缩,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神奇的是,只要不死,人就会冻住,延长寿命。”   “再神奇,也没有陛下的换命法神奇。”张道英呵呵笑着,“我的人找了二十多年解药,以为陛下必死无疑了,拿这巫祝法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能用啊。”   污糟的一张脸像被揭了皮,反正笑得不像人:“陛下可知,我试过多少人?三十个。三十个人都死了,就我活了下来,老天都在帮我。”   李行弱看着这个疯子:“你是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为什么要悔过……”张道英张开枯黑的手,“是我救了你一命啊,陛下!当年冉庄那个糊涂鬼一心要置你于死地,是我设了这个局,助你逃过一劫。如果不是我,你如何能走到今日,坐上这宝座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论功行赏,我当居首功,应该给我无上尊荣才对呀。”   “还是跟从前一样会狡辩。”   李行弱冷冷一笑,把药瓶放回去,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所谓的设局,只是把我当成试药的人,为你试这奇毒,再结合那些狗屁不通的谶言为你造一个又一个神话,把你捧成一言断命的国师,继续蒙骗世人,享受肆意愚弄世人的快感。又或者,你想用这个法子为自己续命,达到长生的地步。你做这些,从来都是为了你的私欲。”   “呵。”张道英嗤嗤笑着,眼睛向上翻着看人,“说得也不错。那种玩弄所有权贵的感觉,真的很不错。枉费他们读破万卷书,连这点小手段都看不穿。这样的人都能操纵权柄,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我更是能把他们当狗一样戏弄。”   她语气里的讽刺快溢出来:“多么愚蠢的一群人,从上到下,从皇帝到庶民,全是一群分不清真伪的蠢物。也难怪了,西瀛人杀进来一个个毫无还手之力,被欺凌得像牲口。”   李行弱被这言论惊住了,定定看了张道英好一会儿。   “不怪西瀛人的残暴不仁,朝廷的腐败软弱,倒怪那些被欺压近百年、翻身无望的百姓太蠢。然后你又利用这所谓的蠢,向天下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张道英,你这一生是不是太可笑了?”   “哪里可笑,我不觉得。”张道英摊开手,“可笑的是跪在神像前磕头的人。他们求什么?太平,富贵,权势、来世……求了那么多,求来了什么?我不过是顺着他们,给一点安慰罢了。更何况——”   “他们真的求到了不是吗?”   她目光幽幽,盯着李行弱:“我把他们的大将军、如今的皇帝陛下,从二十多年的鬼门关抢回来,延续了生命,送到了今天,为他们击退了外敌,肃清了奸佞,实现了期盼已久、姗姗来迟的太平。我帮他们塑造了一个真神,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他们应该为我塑造金身,受万世香火。”   伏维则一直都没吭声,忍了满肚子气,听到这句话彻底忍不住了。   “我呸,你伤天害理,害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到头来还成你的功劳了。”   要不是她娘叮嘱她在宫里要懂礼,早一脚踹身上去了。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别动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没有你,我不一定死在冉庄手里。我会跨过平河,率龙盾军踏碎西瀛。”   “在你动手的时候,你已经在地狱了。”   李行弱看着她两个骷髅一样的眼睛:“你看不起的蠢人,恰恰是击退外敌的关键。那些士卒,可能在你面前走过,曾经跟你一起逃亡过,还可能帮过你。张道英,你不是恨蠢人,你是恨自己像老鼠,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辈子都等不来天光。”   张道英不笑了,两只手拽着铁链,枯瘦的脸在搐动。   “不是!陛下说错了,我做的一切,都不会后悔。”她狠狠地说道。   李行弱有些无语,垂眼看着这个疯子,突然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居然浪费口舌,想给一个必死之人最后的关怀。   她对伏维则摆了摆手:“送回诏狱,赐牵机一盏。”   “等等!”张道英突然抬头,“陛下最重要的一点还没说到呢。”   伏维则刚要唤禁卫进来,又生生被打断了。   李行弱看着她:“还有什么遗言?”   张道英凹进去的眼睛在发亮:“我靠毒延命,根本不是为了长生。我活着都是为了这一天,可以亲眼看到,我亲手缔造的神君临天下。”   她咧嘴大笑:“我等到了,所以还是我赢了。”   狰狞的笑声在殿堂回荡,刺得人浑身都难受。   “无可救药。”李行弱淡淡道。   伏维则也实在受不了这个疯子,赶紧叫来了禁卫。   禁卫应声进来,架起张道英往外拖,铁链在地上拖出刺响,和笑声一路拖远了。   拖到宫道上,笑声住了,张道英像死狗一样被架着,头歪向一边,眼皮半合着。   眼前一片模糊,她分不清是真还是梦。恍惚间好像看见爹娘收走了所有值钱物件,不住往包袱里塞。   娘说:“好歹是条命,带上一起走吧。”   她爹咬着牙骂:“拖累人的死丫头,老子还没骂她晦气!你不想走,那也别走了。”   两人把病重的她扔在床上,背起包袱逃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娘回了一次头,但很快又扭过头,深一脚浅一脚跑远了。   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下栽到了地面。   疼,浑身都疼。   “等着吧,给你挑了个吉时,还能吃顿饱饭再上路。”   她摔在地面,透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没在那个破败的家里,而是在监牢。   没有爹娘,什么也没有,都是妄想……   伏维则亲眼看着禁卫把人拖远,走回太极殿,见李行弱坐在榻上,将那瓶毒药放在掌心。   瓶子不小,但据说一颗毒丸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陛下,人已经押回大牢了。”她上前禀道。   李行弱“嗯”了一声,把药瓶给观雷:“送到杜老那去,东西留他研制,要记得销毁。今后境内严禁此毒,不得公开毒性。”   “是。”观雷躬身捧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当晚, 张道英死在了诏狱。据说饮下牵机后肚子疼了半夜,活活给疼死的。伏维则亲自去验的,回来说死相十分凄惨, 像坟墓里刨出来的腐尸恶鬼。   李婵在两仪殿奏事,听到张道英的死讯, 解恨是有的,但更多是怅惘。   “她比鬼可恶。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自作孽, 不可活。”   伏维则道:“大家的仇总算报了, 大快人心。”   李行弱翻着礼部新呈上来的婚礼章程,说道:“接下来有两桩喜事要办, 玲珑的婚事就在后日,高高兴兴的, 别让那些糟心事坏了心情。”   伏维则点头:“坏人坏事少了,走路都带劲了。”   她说完又想到一事:“对了, 干娘她……凤令君说今天要来向陛下谢恩呢。”   李行弱瞥她:“学不来那些规矩就别勉强,私下还是随你叫干娘吧。”   伏维则嘿嘿一笑, 却正经地敛裙行了一礼:“臣谢陛下恩典。”   李行弱失笑:“凤靥来过了,刚走没多久。偕了窦家双亲一起来的, 简单说了玲珑的婚事,便急着走了。”   伏维则道:“干娘这几天忙坏了,下朝就操持婚礼,把卢将军家得力的仆婢都借去了。我娘看不过眼, 都主动去帮忙了。去了几天,回来酸溜溜的,说干娘连碗筷都要亲自过目,太上心了。又说景姐姐这官做得不错, 有自己的宅邸,结婚都不用挪窝,要是哪天受了委屈,只用赶别人出去。”   李婵听糊涂了:“那是要在景宅摆席吗?”   伏维则道:“原是这么打算的,但景姐姐说了,日子是两个过,不能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对方,体面也要两家人都体面。于是大家合计了一下,认为都大办了,不如热闹到底,所以景姐姐要从一等国公府出门,窦将军的迎亲队伍接上景姐姐后,去窦宅拜堂开宴,以后居家就在景宅了。”   李行弱颔首:“这样挺好,如此两家都热闹了一场,还能回自己的小家单独过日子。”   “三个地方都要张罗,难怪说凤令君忙呢。”李婵热心道,“要是还缺人手,我让北斗府的管家也去吧?”   北斗府赐给她作郡王府了,李婵舍不得更换牌匾,李行弱便赐她特权,得以继续挂着牌匾。   “够了够了。”伏维则赶紧摆手,“再去该没地方站人了。”   大家都笑了。李婵道:“那行,要人帮忙一定告诉我。”   李行弱道:“快别听她夸张。凤靥做事细致周到,早就安排好了。”   伏维则被拆穿,尴尬地挠了挠脸,又凑近问:“景姐姐是陛下赐的婚,陛下要去坐高堂吗?”   “高堂是凤靥该坐的,我可不能坐。”李行弱说,“凤靥是她义母,我不能夺她扶持之功。”   伏维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听李行弱道:“玲珑成婚,我不能到场,以长辈身份备了一份添妆,让观雷送去,你也跟他一道去国公府吧。”   观雷躬身道:“遵旨。”   伏维则也敛衽道:“景姐姐今天开始休假了,正好去看看她。”   跟着就告了辞,随观雷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里布置一新,红绸喜幔飘飘扬扬,连灯笼都敷了新纱,挂红绸,梯子底下有人扶着,有人递剪子,笑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   观雷进府后,凤靥和景玲珑出来接旨。   观雷传了口谕,打开添妆礼单,名目上是玉如意一对、金项圈一副、妆匣两只、绸缎十二匹,还有一匣南珠。   凤靥接旨谢恩,使人引了观雷去厢房吃喜茶。   伏维则看什么都兴奋,拉着景玲珑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要去看婚服,一会又问窦家双亲待她好不好。   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跟景玲珑道:“我问了陛下,可惜不能来。要是能来,那得多风光。”   景玲珑还没接话,前面的凤靥转过头,把她叫到一边,问她跟陛下说了什么。   伏维则就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凤靥听完,叹了口气:“傻子,陛下说来不了,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   伏维则一愣:“陛下不能来吗?”   凤靥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记住了,天子不会轻易参加臣子婚宴。”   “……可陛下待景姐姐很好啊。”伏维则小声道。   凤靥语气缓下来:“待玲珑好是长辈对晚辈,但在长辈之前,首先是君臣。维则,亲可以亲,但不能太亲。适度的疏远,才是真正的庇护。陛下要让玲珑往后日子过得安生,便不能让她树大招风。你想想,陛下真的坐了高堂,旁人会怎么想?到那时会遭多少忌恨?”   伏维则哑住了,垂头闷了一会儿,才道:“干娘,我……我没想那么多。”   凤靥笑了:“你呀,在陛下跟前经历了多少事,还这么天真,真叫人担心。不过也好,天真人有天真人的福气。罢了,大喜日子不说了,去陪玲珑吧,过会儿再去窦宅铺喜床。”   伏维则“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到景玲珑身边,拉了她的就往内院跑。   景玲珑一个大个儿被她拽得踉跄,忍不住笑她:“你急什么,婚服又不会长腿跑了。”   “干娘跟我说了好些话,听得脑壳都疼,我要赶紧逃了。”伏维则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景玲珑由着她拉,一路到了闺房。   那套青色礼服已经悬挂在椸架上,绣工堪称完美,伏维则凑近了看,想摸一摸的,又怕手不干净弄脏了。   配礼服的是金银琉璃花钗冠,簪的两支长钗垂着琉璃珠,光下一晃一闪,漂亮极了。   伏维则吸了口气,心想着:好看是好看,就是好沉,戴上去脖子都得压弯。   当然,这话不能说,太煞风景了。   伏维则目光又落向另一边的漆匣,记得是观雷刚送来的添妆。她小心打开盖子,里面盛满了莹润饱满的南珠,匣盖上还题了一句诗。   “是陛下的笔迹。”伏维则一眼就认出来,轻声念着,“余生事事无心绪,直向清凉度岁年。”   景玲珑愣住,眼眶微湿。   伏维则眨眨眼,说了一句:“真好。”   真好,那个深陷囹圄被迫来到朝天的姑娘,从冶铁坊走出来,从南境开始,走到了更广远的地方。   李行弱站在兰锜前,抬手抚上景玲珑亲手为她铸的刀。   平安安静地伺候在旁,看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景玲珑和窦文胜成婚当天,鼓吹仪仗从国公府出来,响彻了半个朝天城。   路旁挤满了百姓,小孩骑在大人肩头,一边拍手一边嚷嚷着,久违的热闹撕开了一年多的阴翳,让这沉闷到快要发霉的地方重新焕发了生机。   新朝建立以来的第一场婚事,办得格外隆重,朝廷官员都去赴宴了,朝天城在浓浓喜庆里泡了三日,连路过讨食的狗都吃胖了一圈。   官宦家开了头,民间百姓也不再管前朝的国丧了,趁这股喜气,陆陆续续办起婚事寿宴。   连那些宅子后院的娘子们,也看得心痒了,各自交换了拜帖,张罗起“阳会”“赏月宴”“赏菊宴”,什么老贵新贵,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一起,或在江畔,或在曲水,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谈沙漠南地的圆月,北地边关的大雪。当然,偶尔也谈家国大事。   懂一点政事,已经是当下女子最时行的交游方式。   因为她们的皇帝陛下是女子,文官有女子,将军有女子,都担着这王朝最重的担子。她们有了仰望的明月,便会追着月光向往到那月亮上去,瞻仰神仙的天颜。   有的人脱下“贤妻良母”这职务,试着去做大夫,做先生,做官员,或是穿上直袖袍,束起蹀躞带,挎起弓箭,佩上宝剑长刀,抛开庶务和儿女,像侠客一样走出了高墙大院,活成男人口中的“不安分”。   李姮开的云想坊,不只贵女爱去,也是平民女子最爱去的,因为那里的直袖袍花样最多,不仅有面向官家的贵价,还有面向平民的平价。   李姮成了贵女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都要从继位大殿的那场舞说起。   小童们穿的直袖袍首先引起了官眷的注意,然后是宫官全部改服,风靡京城,引得官眷们争相效仿,没过太久,这京城便脱去了宽衣大袖。   秋衫一层层加厚,又脱下换上冬衣。   韩昭阳从北地返京备婚,韩飞镜也从龙城回京观礼。   她皮肤黑了糙了,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一回来就赖在两仪殿,跟李行弱大倒苦水。   “……龙城那帮将领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定王,拿我当黄毛丫头看。我忍无可忍,杀了一个将军。结果捅了马蜂窝,惹得将士们抱团闹事,龙城乌烟瘴气了半个月,我都没睡好。”   李行弱看过龙城的奏表,大致情况是知道的。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八成是为了卖惨邀功。   “你后来又是怎么收场的?”她问。   韩飞镜道:“崔文静想的招,把那人的俸禄给底下人分了,又把他空出来的军职拆成两个,提拔他原来的副将补上去,然后两人争权,营里反倒安静了。”   李行弱道:“龙城割据不在兵,而在养兵的钱和粮。”   韩飞镜点头:“崔文静也这样说的。所以就按当初定的策略,一条条去攻。如今主将没了钱粮调度的权力,副将却捏在手里。两人同处一营,谁也不服谁,直接分成了两个阵营。崔文静趁机买通两边的人,使了一个离间计,两方便打起来了。我的人趁乱杀了主将,嫁祸副将,以反叛罪名将其下狱,收回了龙城军。”   李行弱道:“军权收了,把龙城军撤出去,分开归到南境、西境边军。但龙城也不能空着,另派文官去治理,要选一个能扛事、在地方上历练过几年、做出政绩的。”   “那不就是崔文静嘛!陛下看过奏表的,龙城军镇压后,崔文静跟着就修路开渠,把原来的营寨也拆了作屯田,田赋清册重建,初步理顺了,一点事没耽误。”   韩飞镜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册子来:“而且崔文静在地方上观察已久,荐了几个能用的人。”   李行弱接过来看:“归到你府里,由你差遣吧。今后龙城不再设驻军,军事暂由你这个大总管代管,政务交由崔文静打理,升他为龙城刺史。三年内屯田所收粮税,一半归龙城,一半留作当地修路开渠之用。尽早把路修通,打开和西边诸国商路。”   “是!”韩飞镜欢喜应下,把册子揣回怀里,扑过去搂住母亲的胳膊,“娘,我在龙城可想你了……”   李行弱被她缠着说了会儿体己话,韩鹤徵父子俩便到了。   跟韩昭阳来的内侍捧了一摞册子,说是婚事筹备的各项花销。   观雷把册子展开,将最重要的几项念给李行弱。从迎亲仪仗的人数开始,事无巨细。   李行弱点头:“这些是减过规格的,在原来的支出上减了三成。另外,大婚那日,不要拦阻百姓看热闹,不要设路障,街边的流动摊贩照常营业,别扰人家的生计。”   韩鹤徵按住腰间玉带扣,笑着问:“昭阳婚后,是否留京?”   李行弱看向他:“飞镜不留京,他也不能留京。西、北两地的商路、马场、驿站,必须握在朝廷的手里。”   韩飞镜还真怕韩昭阳留了京,闻言放下心来:“对,要驻边就都驻边,只让我去西边干苦力,我可不服。”她又冲韩鹤徵轻哼,“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不是偏心。”韩鹤徵道,“朝廷刚安定,忙的事多,但等到明年,朝臣定会上表议储。臣猜着,陛下会亲征西瀛,到那时,国中必须要有储君监国。”   韩飞镜撇了下嘴:“还说不是偏心,爹就是摆明了想培养昭阳。”   韩昭阳有点尴尬:“臣自知能力不足,不堪大任,愿回北地驻兵。”   韩飞镜嘀咕:“少说话吧,就你会卖乖。”   李行弱揉着头:“你们当着我的面议储,合适吗?”   她挥着手赶人:“你俩要是没事就赶紧退下,闹得我耳朵都疼了。”   韩飞镜不情愿地起了身,拽着韩昭阳的袖子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跟我过来,我倒要看看你的三头六臂”。   人声渐渐远了,殿里总算安静了些。   李行弱这才开口道:“你提昭阳,又提储君,飞镜很难不多想吧?”   韩鹤徵抚须道:“陛下也看到了,储君一天不立,飞镜便会抵触昭阳。昭阳为储,飞镜不从,恐生龃龉。飞镜为储,昭阳在北地会有性命之危。”   “那你认为我该选谁?”李行弱问。   韩鹤徵道:“陛下不会选姐弟里任何一人。臣以为,陛下的人选在皇孙当中。”   李行弱没否认,仅是笑了笑。   十月十二日,宁王大婚,迎亲仪仗绵延半条街,皇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了御道上,踮着脚、扒着肩膀,争睹了这场十多年来头一回的皇室大婚。   这对新人在朝天城住了十日,直至下旬,宁王妃冯嫣请旨随韩昭阳北上驻地。   次月,宫中传出前朝皇太妃病重的消息。不久皇太妃薨逝,李行弱以皇后礼葬入皇陵。丧仪后的第二天,一辆马车驶出宫城,车中坐着已经变更身份的李妍,一路向南,奔向了新的人生。   永晏二年的新年,朝廷发布新年诏书,同时昭告天下:明年起开科取士,天下英才不拘出身,皆可应试。各地也准许设立书院,广纳学子,为朝廷蓄养人才。   诏书从朝天传出来,各地沸腾了。学子们高兴疯了,奔走相告,相互约定着明年一起参加秋闱。油灯亮得比往常更晚了,书页翻得比从前更勤了。各地书院也如春笋般冒了出来,送孩子入学的有富家,有贫家,门槛都快踏平了。   当然,官府为了筹备解试,也忙疯了。   这可是建朝头一遭,学子们不懂章程,官员也两眼摸黑,只能起早贪黑地翻旧档、拟条例、设考场,案头公文堆得比人还高,乱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忙到每个官员都挂着两个青眼圈。   忙着忙着,石榴花就开了,红艳艳地压弯了枝头。   北地跟着就传回喜讯,冯嫣已有身孕两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李行弱在两仪殿, 手边摊着庄炟送回来的战船图样,她刚看了谈金玉写的汇报,正跟庄云梦几人商议龙盾军扩编, 准备培养一批海上作战的精锐水师。   观雷满脸喜色地报了信,所有人都起身来恭喜。   虽说已有韩霄、韩明祯、韩明祺三个皇孙在跟前了, 但每个人都觉得,这孩子是不一样的。   或许因为是新朝的第一个孩子吧。生在改元后,比前头几个多了一层意义。   李行弱还是想镇定的, 但眼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先别声张, 莫夫人那边也别嚷。传令给苗原和荀皈,即刻北上, 接宁王妃回京安胎。”她说完,转念一想, 还是不够周到,“苗原不去, 换伏维则和荀皈一道。”   伏维则瞧出她高兴,忙应道:“陛下放心, 臣一定把王妃照料得妥妥的,平安接回朝天。”   “光你跟去还不行。”李行弱又转向观雷, “她走的时候带了女官和宫女,但远远不够。你去传尚宫周湘,让她挑一个司药,一个司医, 明早随队伍一同北上。”   “是。”观雷飞快记下,忙不迭去传令了。   伏维则也拱手:“臣去和荀将军碰个头,大致筹备一下。”   李行弱点头:“路上不必赶,慢慢回来即可。告诉韩昭阳, 让他安心待在驻地,产期到了再回京不迟。”   伏维则应了一声,也快步走了。   庄云梦目送她背影,感慨道:“喜事连连。日子过得真快,三位皇孙刚在国子监坐稳,转眼又要添小皇孙了。”   孩子上学,不管是平民还是皇室官家,都是头等大事。被庄云梦这么一提,李行弱忽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孩子们也大了。”她道,“国子监学子多,难免分心,不如打开东宫的门下坊,让韩霄、韩明祯、韩明祺改到东宫去读书。”   从国子监换到东宫,不仅是换一个地方的事,是明摆着要正式培养三位皇孙。   “分开教授,确实更妥。”韩复岑道,“只是良师需要陛下亲自择选。”   李行弱道:“文课要劳烦定慧与你轮值了,经义和史论,你二人完全没有问题。至于武课,还要容朕细想。”   庄云梦接话:“陛下提到的苗原和荀皈,武艺扎实,为皇孙启蒙足矣。”   钟定慧点头:“臣可以负责史论,经义还是韩君更擅长。不过……文课那边,要再添几人做副手。”   李行弱摆摆手:“这有何难。你妹妹钟文羲便行,她进东宫做个大总管,管着孩子们的日常起居和读书。澄空年纪小,可以跟皇孙们做伴习武,还能看着点人。另外要再跟庄老借一借庄灵秀,请她来辅佐武师们操练。”   庄云梦笑了:“灵秀野惯了,正好寻个事给她上道枷,省得成日在外头疯跑。”   众人议完皇孙读书,又继续龙盾军扩编一事,最后敲定了操练水师的将领,才各自散去。   迎冯嫣回京的队伍北上后,秋老虎很快来了,皇孙们也搬进了东宫,在那里起居、读书,习武。   三个皇孙年岁相差不多,脾性却天差地别。同在东宫读书习武,一样的老师,一样的教法,但暗里少不了朝堂那些眼睛的关注。   李行弱除了和老师问询,也常亲自去东宫走动,留心孩子们的心性。   再次踏足东宫,是一个桂花飘落的季节,金灿灿的桂花铺了整座院落,宫人弯着腰,正把那些落花扫进竹匾里。   三个孩子坐在课室,面前摊着书,大的韩明祯坐得笔直,规规矩矩,再小一点的韩霄眼睛倒是瞪得老大,就是眼珠儿滴溜直转,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捉弄旁边的韩明祯。   韩明祯不搭理,他便无趣地缩回手,转头冲最小的韩明祺挤眉弄眼,故意吓唬她。   韩明祺坐在坐榻上,肩膀一耸一耸,胖胖的小手来回擦着眼眶。侧过脸时,能清楚看到睫毛上挂了泪珠。   李行弱想起耿秋走的时候,小丫头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摇摇晃晃追着一只狸猫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后来看到自己兄长哭,知道娘以后再也不会抱她了,才哇哇大哭。   那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居然也正正经经读书了。   李行弱没打扰课堂,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殿廊,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石凳被日头晒得发烫,观雷一招手,宫女取了软垫来。   李行弱坐到石凳上,对观雷道:“等下了课,你把澄空叫来。”   观雷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飞奔而出。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冲到院子里追逐嬉戏起来。   澄空跟在观雷身后过来,向李行弱行了礼。   “你知道明祺是怎么了?”李行弱问。   澄空道:“明祺上课不听讲,总在屋里走来走去。每次训她,都会哭一场。”   澄空禀明了实情,又替小丫头说了句话:“年纪太小了,课业对她来说太吃力。或许再大些就好了。”   “哭也要读,习惯就不会哭了。”李行弱看着她,眼前这个姑娘眉眼也不知不觉长开了,“你今年也十五了吧?钟仆射和韩侍郎讲的那些东西,你听得明白吗?”   澄空微微一笑:“钟仆射讲得细,不懂的会多讲两遍,臣能跟上大半。韩侍郎讲得快,讲完了让大家自己感悟做功课,臣有些笨,听了后半截就忘了前半截,估计不适合这方法。总的说来,也学懂了一些。”   李行弱:“武艺学得如何了?拳脚、器械、骑射、手搏、角抵……自认为哪样学得最好?”   “这些的话……”澄空一下红了脸,“因为天生力气大,这些还挺容易上手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讲得夸张了,不敢抬头看人。   李行弱知道她没说谎。技击虽讲究技巧,可力气是天赐的,旁人苦练三五年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读书跟练武一样,你把文课上听懂的那一半记住,便也够用了。武课你已经不用太费力气,往后多练灵敏度,改日我再来检查。”   “臣明白了。”澄空使劲点头,眼睛又亮起来。   “回去吧。”   李行弱摆摆手,让她退下,小姑娘敛衽行了一礼,跑出去时脚步轻快。   李行弱对身边侍立的宫人道:“扫起来的桂花别扔了,再把树上的摘一篮,洗干净上锅一蒸,做成糕点。孩子们读书累了,吃点甜的。”   东宫的桂花足够多,已经被烈日蒸出丝丝缕缕的香甜味,宫人铺开一张宽布,晃着树干摇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雨。   桂花糕吃了三回,冯嫣也平安回到了京城。   刚回宫,怀孕的消息便公开了。莫夫人高兴坏了,在家根本坐不住,人还没进城,就跟人打听起女儿吃睡,在哪儿养胎。   李行弱就像是知道她这个母亲焦灼的心情,冯嫣前脚进宫,后脚就派了人将她接到宫里。   冯嫣的肚子隆起还不够明显,但脸明显圆润起来。   莫夫人抹着泪说:“我这丫头去了北地,没瘦,还胖了。”   冯嫣给她擦着眼泪,语气温柔:“母亲多虑了,走的时候不是看着我带了宫人的?北地风沙是大,但饮食与宫中没什么区别。”   韩明祯站在一旁,攥着衣角不说话,韩明祺则仰着脸,看看冯嫣的肚子,满脸茫然。两个孩子都隐约知道,家中快要有新成员了。   冯嫣伸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握着两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这里面的还没你们的胳膊长呢,等长大了,一起做伴好不好?”   明祯手掌贴着,没说话。明祺见哥哥没拒绝,大着胆子把脸贴到肚皮上。   “怎么不动?”她好奇地抬头问。   莫夫人哈哈笑:“还小呢,再长长就会踢人了。”   见两个孩子神情沮丧,她一手一个拉过来,拿粗糙的大掌搓着两颗小脑瓜:“你俩小崽儿,还是太阳晒少了,往后多在外头跑跑,把心里的水晒干了,干什么都有劲了。”   她又说:“你们爹不在,就让阿奶来疼。阿奶别的不行,饭绝对管够,保管把你们养成小胖崽。”   韩明祯闷声问:“爹不回来了?”   莫夫人拍他脑袋:“乱说。你们爹守着边防,那些狗崽子才不会来抢我们的粮。”   她抬手指着窗外说:“你们看到了没,等那些树叶子掉光,他差不多就回来了。”   冯嫣笑看着这一幕,说道:“娘,你带孩子们晒晒太阳吧。”   “好!”莫夫人干脆得很,拉着两个孩子就走,“跟阿奶走,带你们去看宫里的柿子熟了没有。”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顿时又高兴起来。   冯嫣住的鸳鸯殿风光是最好的,尤其是那些果树,结的果子总是很肥实。   小小一颗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莫夫人伸手摘下一个,拿衣摆擦干净递过去。   韩明祺张嘴就咬,眼睛一下眯起来:“阿奶……不好吃。”   莫夫人乐了,拍她脑门:“馋嘴猫,还没熟呢,拿着是让你玩的。”   韩明祺鼓着腮帮子:“阿奶好坏。”但也没扔,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行弱过来时,撞见了这一幕,步子顿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鸳鸯殿。   莫夫人被留在了宫里照看冯嫣。   但她完全闲不住,非要亲自经手膳食起居,宫人帮不上忙,又不敢怠慢这位鲁国夫人,就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搭手。   莫夫人倒是不拿架子,闲的时候还跟家里一样,把宫殿的土地理出来,教小宫女翻地种菜。   冯嫣身子渐渐重了,走动越发不便了,莫夫人的事越做越细,那些新摘的果子,都是切成小块,用签子戳着吃。   冯嫣还笑她:“在老家你都没这般细心。”   莫夫人白她:“老家没这么好的果子,你当我是偏心你?我是偏心这些各地贡上来的果子,不喂给你吃了,过两日烂了多可惜。”   母女俩每天都会斗一斗嘴,鸳鸯殿时常传出宫人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随着月份渐大, 李行弱来鸳鸯殿的次数跟着变多了,从两三天一回,改成了一天一回。每次她都抱着王蔚一道来的, 不提朝务,只问饮食和身体。   冯嫣一天一个样, 三个月下来,脸圆了一圈,下巴都多了几层。嘴上还是那句“挺好”, 说没有任何不适。   莫夫人却说:“她这胎怀得比头胎辛苦, 胃口倒是一点没减。往日两碗饭,如今要多添一碗。司医每回来都叮嘱减少荤腥, 说不能再胖了,不然胎儿大了不好生。真是愁人, 不吃不行,吃了也不行, 每天做饭像打仗。”   冯嫣嗔道:“娘还怪起我来了,到底是谁生怕我饿了, 见我嘴闲着就忙拿吃的来喂?”   莫夫人理直气壮:“谁关心你啊,我这是怕肚子里的小皇孙饿着了。”   李行弱笑着打圆场:“司医说得也在理, 夫人不如歇下来,安心准备最后这一个月,饮食那些就交给膳房忙去吧。”   莫夫人还是讲理的:“行,宫里有大夫, 有稳婆,照看人的活做得比谁都细致,这些繁琐的事就交给她们了,老婆子也该歇下来享享福了。”   话是这样说, 人还是一点都闲不住。不到两日,莫夫人就带着几个宫人,跑到后苑去挖野菜了。   李行弱若是碰上了,会很给面子地吃上两口。野菜味道寡淡发涩,一股粗糙的口感,咽下去还刮嗓子。实话是,再好吃的野菜也好吃不到哪去,最多是尝个鲜。   但她没说过莫夫人手艺不好,连泡得酽苦的粗茶,也是牛饮而尽。   弄得莫夫人还以为她喜欢自己泡的茶,她回回来,都要泡上一壶。   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两人索性在殿外空地搭了张垫毯,盘腿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孩子们玩耍。   韩霄的规矩是学好了,性格却变化得不多,调皮起来仍是孩子堆里的大王。王蔚就是这样被他整日带着抓鱼、扑蝴蝶、挖蚯蚓。   要是在高门大宅,小主人玩泥弄土,家里的仆婢早就惊呼着围上去了。可在这鸳鸯殿,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没有仆婢阻拦,弄一手泥也没关系。玩完了,自己就会去井边舀水洗干净。   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小孩子嘛,就该在泥里滚一滚,跟土地多打交道。要是这怕那怕的,反倒容易生病。陛下瞧瞧,这几个娃是不是越长越壮了?”   三个孩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印子,韩霄胡乱擦了把汗,抹成了一张花脸。王蔚拎起一根蚯蚓来,吓得韩明祯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陪着王蔚玩耍的连翘连连道歉,掏出雪白的帕子替他擦衣摆上的泥。   李行弱嘴角弯起:“是长壮了。以前养得小心翼翼,走路都怕摔了。”   “都是聪明孩子,知道不能做危险的事,真绊倒的时候,也知道要用手去撑。”莫夫人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孩子长个儿是最明显的,民妇看着这四个一天一个变化,再过个两年,最大的韩霄都能做事了。”   皇室的孩子能识字就要学习理政,下一代人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李行弱抬起自己的手,掌心的兵茧已经很厚了。   这手不用再握锄头,每天摸得最多的是奏本,用箩筐装,把全国州县的大小事都装进了太极宫。   她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有时批到深夜,会想起年少时在草原磨刀杀羊的日子。   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枯燥在所难免,要耐得住寂寞。养孩子也一样。   莫夫人给她添了一盏茶,随口念叨起来田间地头的旧事,哪年大旱,哪年洪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孩子们又追逐着嬉闹起来,王蔚突然跑过来,拽她袖子。   “家家快看,我挖到一只大蜗牛!”   李行弱给他擦汗湿的额头,夸奖一句:“我儿真厉害。”   然后看向他摊开的掌心,蜗牛壳里的触角在往外面探。她没嫌脏,戳了一下蜗牛壳:“快放回去吧,它还要爬回家吃饭呢。”   “好,家家。”王蔚咯咯笑着,转身跑了,把蜗牛小心放到了树根下。   孩子们在树下绕着圈闹,笑声脆脆的。   年关了,案上的奏本越堆越高。李行弱抽不出空去鸳鸯殿了,能去时只坐一坐便走,不能去时便让伏维则代她去看一眼,听说冯嫣安好,才能放心。   转眼到了元日。因为是新朝的第一个春节,办得便隆重了些,正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百官贺岁,一连忙到了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是新一年的政务要理,等喘过气来时,已经是二月。   冬雪化了,春风一吹,大地长出草芽。韩昭阳赶在绿意盎然前再次回到京城,鸳鸯殿那边跟着传来司医的消息,冯嫣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李行弱正在批龙城粮饷的奏本,问道:“稳婆住进产房了?”   观雷回道:“住了。刚确定产期,周尚宫就备齐了人手,司医和稳婆全住在偏殿。莫夫人不放心,给自己也收拾了一间床铺,打算就近守着。”   稳婆住进产房的第五天,冯嫣发动了。   是深夜,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鸳鸯殿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殿廊里没断过。   韩昭阳和莫夫人守在室外,一个焦灼地等消息,一个合着手掌不停念“菩萨保佑”。   李行弱忙到很晚才睡,才睡没多大一会儿,因此没人通报惊动。   她睡迷了,正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端,看到了冯嫣曾说的那位神女。神女把一个襁褓塞到了她怀里,她低下头,看见孩子睁着乌黑的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眉目,神女忽地一掌推来,她从云端骤然坠落。   李行弱猛地惊醒了过来,额头上汗水淋漓,心口乱跳不停。   下一刻观雷快步进来,一脸喜色地禀道:“陛下,王妃刚生下一位小皇孙。”   李行弱掀被下床:“叫人来更衣。”   冯嫣生的是女婴,很顺利,母女平安。   韩昭阳像是水洗过的,抱着襁褓的手抖个不停。   他把襁褓小心抱给李行弱,小小一团裹在红色襁褓里,脸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鼻子倒是挺秀。   李行弱低头看了半晌,觉得很像冯嫣,长得好看。   “模样很好,生的日子也好。”她道。   莫夫人脸上的笑都没下来过:“盼了九个月的珍宝终于和大家见面了,还请陛下赐一个名儿。”   李行弱已经想过不少名字了,但真到了眼前,觉得那些又不太合适了。   “官名等入学了老师来议,小名倒是可以先取。”   她目光落到眼前,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幕绽开了一丝光亮,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想了想,有了一个:“乳名便唤作岁阳。”   “岁阳……”莫夫人念了一遍,连声道好,“这名听着暖洋洋的,像太阳照着。”   李行弱对这个孩子,和对另外几个一样疼爱,但又有些说不清的偏爱,带在身边的时间几乎与王蔚一般多。百日宴时,才真正抱出来给文武百官见面。   春天出生的孩子,仿佛冥冥之中给这王朝带来了温煦。这一年事事顺遂,边关屯田也收割了历年产量最高的小麦。   唯一出人意料的大事,是七月下旬,天边红云如火的一个黄昏。   龙城方向一支二十人的队伍飞驰入京,领头的是韩飞镜身边的女卫。她回京之后,片刻未歇,孤身一人进入两仪殿,跪在地上,解开身前包裹,从中捧出了一个女婴。   伏维则一边震惊着,一边把孩子抱过去送到李行弱怀中。   襁褓中的婴孩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可到了她怀里,竟缓缓睁开了眼。   婴孩长了一双淡色眼眸。在李家无数后辈里,她是唯一生着这双眼睛的人。   殿内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定王韩飞镜偷偷生了一个孩子,还是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   李行弱沉默了良久,问女卫:“她叫什么?”   女卫叩首:“皇孙是六月初一生。定王说,请陛下赐名。”   李行弱招手,伏维则捧来笔墨。她在纸上落了两字,搁笔道:“记入宗谱,她行五。回去报给定王,孩子留下了。”   没人问孩子的生父是谁?韩飞镜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生的孩子?这似乎成了一宗迷案。   李行弱也没有问,她抱着这个婴孩去了鸳鸯殿。   五个月大的岁阳已经能翻身,趴在榻上咿咿呀呀跟莫夫人对话了,一个月大的云襄还裹在襁褓里,软得像白胖的糕点。   冯嫣把她接到怀里,好轻的孩子,轻得没一点重量了。   她道:“方才看到天边铺满红云,云襄这名字倒像是为她而生。”   旁人总是担心李行弱会偏心,会因为一个梦兆格外娇惯岁阳。   连钟定慧也搬出“狡兔三窟”来劝她,不要将心血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李行弱回了一句:“生育艰难,一个两个都是家里的宝。她们都会在宫中平安长大。”   朝堂上立储的声音始终没断过,她只说再等等。   等来等去,先等来第一年秋闱。   举国大考,三省六部忙得脚不沾地,老臣们围着卷子吵了半个月,便没人顾得上催她立储了。   如此,又混过一年。   冯嫣把云襄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奶娘嬷嬷挑最好的,吃穿用度是同规格的,要是哪个宫人私心里偏向哪一个,克扣了用度,惩戒就会等着她们。   冯嫣待下人宽和,但治家也十分严明,鸳鸯殿的宫人规规矩矩,鲜少出错。   而两个小皇孙在鸳鸯殿朝夕相伴,同吃同睡,形同同胞姊妹。   在云襄眼里,也确是如此。她的生母一年只能见到一两次,倒是这位婶母,每日陪她吃饭、哄她睡觉、给她梳头,似乎更像亲生母亲。   年节时,皇孙们穿的是同样规制的小衣裳,戴同样的金项圈,梳同样的丫髻,坐在同一张案前用同样的碗筷。   后来会下地走路了,她们一起骑竹马、抽陀螺、玩空竹、踢蹴鞠、放风筝。庄炟从南方寄回来一箱机关玩具,木头鸟可以扑棱翅膀,两个好奇的小丫头拆得东一块西一块,冯嫣总是不厌其烦地帮着收拾。   当然,两个人闯祸也是要站一起挨训的。   莫夫人不在宫里住了,没人护着,她们就使小宫女去太极殿搬李行弱这座大靠山。   李行弱当然会护犊子,但也讲理,不会过度干预冯嫣教养孩子。   她是肯定并支持冯嫣的:“有你悉心教导,不会歪。等她们再大一些,便能自己分辨好坏、懂得进退了。”   再大一点,便到东宫门下坊,和小皇叔同一间学堂上学了。   两个小皇孙才四岁,初入学堂便展现了高于同龄人的才能,那千字文老师念一遍,都能记住两句,韩复岑都惊叹天赋异禀。   好话谁不爱听呢,李行弱也不例外,次日的殿试,把两个还在睡梦里的小崽子强行从被子里挖出来,带到了太极殿上。   两个睡眼朦胧的孩子梳着丫髻,穿着紫天鹿直袖小袍,被两个内侍抱在御座前的两张小榻上,一左一右,模样像极了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贡士们在殿前广场,就远远看到两个小童,但是困得东倒西歪,跟神仙座下偷懒打瞌睡的仙童似的。而李行弱坐在后面,是遮风挡雨的神鸟,给两个尚未长成的雏鸟护持,让人不敢轻视。   李行弱道:“诸位无需拘束,照常答题便是。”   礼部官员分发试题,策论一篇,问的是边关屯田之法。   贡士们各就各位开始作答,殿里只剩下作答声。   岁阳瞌睡打完了,坐不住,迈着小短腿从榻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广场上,一个一个贡士看过去,歪着脑袋好奇人家在做什么。   云襄更随意,摊开四肢躺在小榻上,睡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素来不会太约束她们,只叫观雷去盯住岁阳,别让她扰人答题。   足足四百多贡士呢,岁阳跟捉迷藏似的,在座席之间跑来跑去,最后停在一个贡士旁边。   那人穿着公服,头发用幅巾利落束起,垂着眼在奋笔疾书。岁阳凑近了盯着看,对方察觉到,偏头对她微微一笑,又继续作答。   观雷赶过来,压着嗓子道:“陛下找皇孙,快随奴回去。”   目光掠过那贡士的面孔,顿了一瞬,旋即弯下腰把岁阳抱起来,快步走开了。   观雷把岁阳抱回大殿,李行弱将她困在膝间,小家伙才老实些,只用两个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李行弱见观雷面色怪异,便问道:“方才在外面闹什么?”   观雷凑到跟前回道:“奴方才瞧见了一位故人,小皇孙当时就站在那人旁边。”   “是吗?”李行弱摩挲着岁阳的发顶,没追问,也没打算起身去看。   指腹顺着女儿家柔软的头发捋着,温声道:“岁阳,莫要太调皮。”   作者有话说:   后面章节会以为下一辈居多。但随着帝三代登场,本文也快大结局了。剩下字数不多了,会随榜单更新。 第226章   策论要考一整日, 她坐了片刻,便带了两个孩子回两仪殿用膳。   三个孩子一起用膳,无疑是打仗。王蔚已经八岁, 明事了,稍微能管。两个小的却像滑不溜丢的鱼, 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你挠我,我戳你, 好得不行, 但一会儿又为了一根鸡腿闹起来。   岁阳要抢云襄的鸡腿,云襄护住碗:“你已经有一根了。”   “可是你那个比我的大!”岁阳不依, 非要她的鸡腿,“我要你的。”   两个孩子一个偏不给, 一个非要抢,碗打翻了, 鸡腿滚到地上。这下谁都吃不成了,两人顿时嘴一撇, 扯开嗓子嚎啕起来。   王蔚赶紧把那盘大鸡腿端到面前,一人给夹了一根:“别哭了, 这不是还有多的吗?”   两小丫头同时止了哭声,低头看自己的碗,又看对方的碗,异口同声且无比坚定:“我要她的。”   按理说, 李行弱早该习惯了。但每到这时候,心里还是拱起一股邪火。她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筷子当场捏断:“那你们把碗换过来。”   云襄不干了,把碗又护进怀里:“她的碗是猪食槽, 我不要。”   “行。”李行弱皮笑肉不笑,偏头对平安道,“全收下去,谁都别用。”   平安还真上前把两只碗撤走了,只给留了鸡腿塞到手里。   两个会察言观色的小丫头总算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各自抱着鸡腿啃起来。   鸡腿是不争了,但一点也不肯好好用膳,一顿饭满案狼藉,饭粒菜叶扬得到处都是。   李行弱招架不住,照顾她们的嬷嬷更是费老劲了,要哄着吃饭,还要防着再打架,半个时辰才把饭塞进肚子里。   李行弱被弄了满身油星印子,额上青筋直跳,忍住火气赶人:“维则,赶紧带去上学。”   内侍抬了檐子来,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蹦跳着爬上去。姊妹俩刚打过一架,这会儿又好得同穿一条裤子了。王蔚坐一架檐子,她俩偏要挤在一起,脑袋挨着叽叽咕咕的,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往东宫去了。   到了门下坊,伏维则一边牵着一个,压根不敢松手。   因为只要她稍微走神,两个小鬼准保撒手没。而且这两鬼精得很,跑的时候从来都是分头跑,得两头去逮。   今天一路顺畅地到了,刚要松一口气,岁阳忽然蹲下来,她回身去拎人,云襄抬脚就往外跑。还好早有预料,伏维则一手拽岁阳后领,一脚拦住了云襄,成功把俩崽子拖进学堂,按进了座位。   “别乱跑啊,不然臣就去王妃那里告你们的状。”   两个小丫头眼睛眨巴眨巴,很乖地点着头。   伏维则松了口气,退到门外,递了一个凝重又同情的眼神给庄灵秀和钟文羲。   “我长这么大,就没带过比她们更难搞的。送学的任务完成了,俩活祖宗就交给你们了。下午鸳鸯殿的嬷嬷们会来接,你们好自为之。”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庄灵秀瞧她逃命似的背影,啧了一声。   她和澄空管的是三个大皇孙的技击课,只作陪练,不涉文课。但澄空去年自请去东南水师历练了,这陪练就剩下她一个,本来忙不开,这边突然把她叫过来,说是学堂需要人盯着。   她不以为意道:“瞧把她吓的,两个小孩还能上天?”   钟文羲已经领教过小丫头们的调皮了,一言难尽地说:“灵秀,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   “知道啊,皇孙嘛,宫里谁不认识。”庄灵秀大步迈进学堂。   屋里三张长案,三个孩子端正地坐着,面前摊着纸墨笔砚。钟定慧坐在堂上,打开了书卷。   钟定慧负责启蒙,她教孩子很有一套,遇着走神的便停一停,抛个问题问。见着茫然的便换个说法,课堂没那么无聊,三个孩子都服服帖帖,老实地上完了课。   晌午用膳时,庄灵秀还跟钟文羲嘀咕:“这不挺乖的嘛?”   钟文羲叹息:“没那么简单。”   下午只两堂课,讲读官是一位学问渊博的白须老臣,嗓门不大,念起书来三平四稳,十分催眠。放松警惕的庄灵秀撑了没半刻钟,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云襄从案下摸出一个大青虫,悄悄塞到岁阳手里。无需多言,两人仅仅是对了个眼神,就知道要干什么大事了。   岁阳捏着虫子,趁着课堂休息的工夫,把青虫藏到了讲读官的书卷里。   讲读官完全没有防备,打开书卷看到一条蠕动的大青虫,眼睛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庄灵秀傻眼了,只听到一声响,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和钟文羲拔腿奔过去,将讲读官扶起,一把掐住人中。   老臣悠悠转醒,目光一片呆滞,钟文羲怕给吓出好歹了,当机立断,赶紧让禁卫抬去尚药局医治了。   场面一度混乱,等乱糟糟的场面稳定下来,庄灵秀再去看座位上的两个小东西,早没了影,连同王蔚都不见了。   庄灵秀气炸了,门下坊的人的魂也吓没了,撒开腿满东宫找人。   找到王蔚时,他正一手拎一个,两个小人儿浑身上下只剩牙齿是白的,头发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淌。   王蔚很无辜:“摔泥坑了。刚把大侄女抱起来,小侄女自己跳进去滚了一圈,就成这样了。”   庄灵秀两眼一黑,准备抓了人去洗。两个皇孙还以为在跟她们玩,咯咯笑着拔腿就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愣是庄灵秀这个在村里野惯了的都追不上。这俩不光跑,还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闹得人仰马翻。一群人围追堵截,又怕追太狠了把金疙瘩摔了,只能一边追一边哄,狼狈至极。   好不容易逮住两个小混蛋,抱进学堂,一群人齐刷刷瘫在了廊下,喘得跟牛似的。   “祖宗,我服了。能给大伙留条命吗?”庄灵秀身上也脏得没眼看了,但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俩祖宗接走。   鸳鸯殿那边早得了消息,派了嬷嬷来接,出门还是胖乎乎的白团子,大半天过去直接成泥猴了。   嬷嬷一面心疼,一面还来一句:“二位皇孙很乖的。”   乖个鬼,找遍全天下,都找不出比这两个还难搞的。   庄灵秀已经笑不出来了。   岁阳被抱走时,还趴在嬷嬷肩上冲她扮鬼脸。   庄灵秀欲哭无泪:“我也想去东南水师。”   钟文羲幽幽地说:“才四岁。”   两个皇孙带回鸳鸯殿,扔进大桶洗涮干净,换了衣裳,带到冯嫣面前时,冯嫣二话没说,操起鸡毛掸子就先一顿揍。   一人揍五下,鸡毛都给打秃了,殿里到处飘着毛,还挂了几根在两人脑袋上。   “简直无法无天!再过两年便直接打你们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走不了路,看还敢不敢闯祸了。”   冯嫣把掸子往案上一拍,罚她们站着不准动,直到开饭才准宫女把人带过来。   “用完膳,就先去陛下那儿认错,明天我亲自再带你们去跟讲读官赔罪。”   小皇孙们郁闷了小半日,等到了两仪殿外,精神又恢复了。檐子在殿外一放,便扒开身边内侍,风似的冲了进去。   李行弱在跟朝臣凤靥、卢显戈商讨战船试水的日子,话说到一半,被两声“阿奶”打断了。   门口的内侍没拉住人,李行弱抬头,两颗脑袋扑了过来。小孩子没轻没重,劲头大得像两头小豹子,撞得胸口都疼了。   她拎着两人后颈,按在榻上。   岁阳嘴快,上来就告状:“阿奶,娘打我们。”   云襄附和:“打我们,屁股痛痛。”   东宫的动静早就传过来了,李行弱如何不知。   她低头看两张仰起来的小脸:“该打!讲读官多大年纪了?你们在学堂里追跑打闹,摔了碰了都得赔不是,何况逮虫子吓人。要是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你们拿什么去跟他的家人交代?打两下屁股都是轻的了,要是我,非得把你们屁股揍烂不可。”   岁阳缩起脖子,云襄低下头抠指甲,都不敢吱声了。   凤靥和卢显戈在一旁笑。   东宫的讲读官是秘书监,掌图书典籍兼修国史,是李婵的顶头上司。   “讲读官大人大量,不会跟小孩计较的。”凤靥道。   卢显戈也道:“讲读官性格极好,待孩子素来宽厚。臣进宫时刚巧碰上他老人家,精神看上去不错。臣问了几句,他还说二位皇孙聪明伶俐,这个年纪调皮本是常事,是自己年纪大了,心没那么稳当。”   “老人家大度是他的胸襟,但赔罪不能少。”她低头跟两个小人说,“明日读卷,讲读官是读卷官之一,等上课了你们再去赔礼。打过屁股就算了,以后再让我听说你们欺负了谁,便送你们出宫,从此再不许见爹娘。”   说完松开手,推了推两人后背:“二位阿奶替你们说了话,说声谢谢,然后一边去玩吧。”   伏维则过来牵了她们。两个孩子这下乖了许多,走到凤靥和卢显戈面前拱手作揖,凤靥忙起身还礼,卢显戈也笑着躬身。   两个孩子被伏维则领去配殿吃果子了,李行弱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手边的战船图卷上。   七年了,从木材储备开始,期间经历了种种失败,两艘楼船、一艘中型战船终于建成。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试水了。但海不是无风无浪的玄武湖,一个浪头能掀翻数层楼高,一片海雾就能吞掉整个船队。所以船造好只是第一步,让船平安下水,才算迈开腿。   “谈金玉说,歼灭西瀛的难处不在仗有多难打,而在海上危险重重,大船难行。”李行弱道。   凤靥道:“毕竟隔了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无定数,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可以做到的一样样做好,尽可能避开灾难。”   卢显戈接话:“监工官员那里已经最终复验了。龙骨、钉卯每天都在轮流查验,确保不会进水。水师也已经操练了四年,除了基本武艺,每个人还熟练掌握了风向、潮汐、水罗盘、船体操纵和海上生存。剩下的,就看实战了。”   凤靥道:“东南各州的仓储够了,沿路转运的民夫也备齐了。”   三个人围着案几,把整颗心都扑在了西征的大事上。   最后李行弱合上图卷:“试水定在四月初六。那日潮位最高,又是吉日。请太卜署再算一遍,若无冲克,便发诏公告天下。”   “是。”二人拱手领命。   次日读卷,八名读卷大臣一早便进了宫,轮流传阅四百份试卷,用了一天时间。   首席读卷官综合其余人的意见,初步拟了名次,将前十名卷子呈至太极殿,李行弱御笔勾出一甲三名和二甲前七名。   官员退出时,宫灯初上。   冯嫣带着两个皇孙候在殿廊下,见讲读官出来,忙领了两个孩子上前,代昨日的胡闹致歉。   “昨日学堂胡闹,是孩子们不懂事,惊扰明公了。”她让内侍捧上匣子,说是一点歉意。   两个小人儿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嘴里说知错了。   讲读官道:“无妨无妨。能为两位小皇孙授课,是老臣的幸事。皇孙们天资聪颖,老臣教得也痛快。”他直起身,对冯嫣拱了拱手,“歉意老臣心领了,王妃不必挂怀。”   赔礼没接,含笑告了退。   她们站在原地,目送老人蹒跚着走远。   冯嫣低头对两个孩子说:“看见了吗?老师没有怪你们,可你们的捉弄,差点让他丢了命。”   两个孩子还不懂,但也隐约明白了这事做得不厚道。   岁阳忽然说:“娘,把我的檐子给他坐吧。”   冯嫣抚着她的脑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能你给就行了。不过你可以去跟陛下讨这个恩典,明白了?”   岁阳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去找阿奶。”   云襄也点头:“找阿奶。”   韩鹤徵和韩复岑并肩出来,瞧见两个小人儿乖得不像话,便走了过来。   韩鹤徵走过去,负手低头:“今日怎么这般老实?往常这个时辰,应该追鸡撵狗才是。”   韩复岑也笑眯眯地说:“二位皇孙的光荣事迹我可听说了,把脾气最好的老臣吓进了尚药局,小皇孙战绩不俗啊。”   岁阳一把抱住韩鹤徵的腿:“不闹了,老师年纪大了,吓坏了没人教我。”   韩复岑调侃道:“让你们祖父教啊,他不怕捉弄。”   韩鹤徵嘴角抽搐。这说的是人话。   “你上课还没上够?”他剜了人一眼。   韩复岑道:“侄儿人老了记性都变差了,我没教小皇孙,一天都没有。”   “不行。”云襄晃起小胖手,“祖父老,会吓坏。”   “哈哈。”韩复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   韩鹤徵没生气,反而被逗得胡子直颤,伸手揉住她毛茸茸的脑瓜。   “你们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加起来都没你们两个一半调皮。调皮的时候真调皮,乖的时候也真乖。”让人不忍心责怪。   “这是要去太极殿么?”韩复岑问。   冯嫣把方才的事简短说了。   韩鹤徵听了,捻着须道:“能想到把自己的檐子让出去,是个能解决事情的孩子。”   冯嫣向两个孩子招手:“行了,祖父要出宫了,你们也该回去睡觉了。”   两个小丫头被教着拱手告了辞,然后转身往太极殿跑,两条腿迈得飞快。   冯嫣没拦,只吩咐内侍们跟着。   韩鹤徵回身再看时,殿廊里已经空了。他捻须的手没放下来,有些怅惘。   韩复岑在旁幽幽道:“胡子都快捻断了。”   韩鹤徵哼了一声。   “孩子们天资卓绝,有什么感想?”韩复岑追问。   韩鹤徵不说话。   两人往宫外走,吹着凉爽的晚风。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忽然道:“崔文静回京了,昨日来见过我。他知道我们是乐梁王的后人,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   “他说了什么?”韩鹤徵问他。   韩复岑望着天上的月亮,浅浅一笑:“若还是冉氏当政,愿复陈者必众。可如今天下安定,最贫苦的人家也能吃上三餐了,百姓的心偏向了陛下,过去的月光也就不需要了,我们不要在这时候出来煞风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殿试的名次定了之后, 读卷官填了黄榜,隔天便宣了进士入宫,在太极殿举行传胪大典。   两个小皇孙又被带了来, 这回没人乱跑,也没人瞌睡了, 一左一右坐着,更像神仙座前的仙童了。   底下的新科进士们一甲三名,绯罗圆领袍, 披红挂彩, 头戴进士巾,手握着槐木笏板, 其余人穿的是深色蓝罗袍,站的位次要远一些。   两个小丫头看得目不转睛。   岁阳悄悄跟云襄说:“他们的帽子好奇怪。”   云襄捂着嘴偷笑。   礼部官员开始唱名,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出列来叩拜。   唱到二甲第五名时, 那进士急着上前,袍角绊了脚, 扑通一声,在众目睽睽下摔了个结实。   小皇孙们这次没忍住, 哈哈大笑起来。   “他好笨啊!”岁阳指着人道。   殿上的官员们也低笑起来。   李行弱轻咳一声,大殿顿时安静了。   小皇孙你看我,我看你,也规矩地坐好了。   摔跤的进士爬起来, 脸涨得通红,连忙整好了衣冠,伏地叩首道:“臣……臣今日得见天颜,心中激荡, 腿脚不听使唤,等不及五体投地了。”   李行弱:“起来吧。摔一跤不怕,往后在职位上站得稳就行。”   “臣谢陛下。”进士颤声谢了恩,退回队列。   殿上继续唱名,第六名杨见微,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神色沉稳地走上殿来。   伏维则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跳。这、这不是荣安公主吗?   她下意识望向了御座,李行弱的目光也在杨见微身上落了许久。   杨见微叩拜在地,口称“臣杨见微”,不再是“荣安”。   如今肯出来做事的女子还不是很多,律法虽然规定了不得驱赶女子入学,但坊间学塾大多还是以各种理由拒收女学子。能一路考过乡试、会试走到殿前的女子,已非常人。她站到了这里,就是给后来人打了一个样。   典礼结束后,朝臣散了班,李行弱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带着两个小皇孙站在汉白玉甬道上。   片刻后,内侍将杨见微引了过来。   李行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离开朝天后,去了何处?”   杨见微回道:“臣去了北地,以侍女名义在那里开了一间女子书院。”   李行弱:“怎么想到参加科考的?”   杨见微目光与李行弱一碰,又垂下去:“书院收了很多学子,但有的学不到几日便走了。有人说要回家嫁人,有人说爹娘不许多读书的,还有说读书没用的。臣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来京赴考,证明读书是有用的。”   李行弱扶上白玉阑干,眺着巍峨宫阙,笑着说:“我们可以在朝堂言事,战场杀敌,也是因为战乱无人,才有机会的。朝廷颁下律令,昭告天下只需一道诏书,但让百姓熟悉它,接纳它,把它当成喝水吃饭一样的平常事,却需要一年甚至十年,两代人甚至数辈人。”   杨见微道:“但从陛下登上帝位起,后面的女子有了选择余地,至少知道了,不是只有嫁人这条路。”   李行弱笑了笑。   “你从北地来,那里如何了?”她问。   杨见微欠身道:“赵王及党羽当年圈占的军屯,已经尽数退还给农户,按丁授田。头一年没人种,便令驻军分营屯垦,官兵同耕。农户见官兵都下了地,收成也不错,陆续跟着开了荒。”   她顿了顿,继续说:“打开集市也没多久。赵王旧部盘踞时,怕北方异族扫荡,把商道撤了,北地百姓拿兽皮都换不来一斗米。朝廷撤了前朝的关卡后,鼓励北地商人经商,先头两年就安排了驻军分段护送商队,渐渐把商路盘活了,如今集市上连北方草原的马匹都牵进来交易了。垦田多了,集市也开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读书的学子多了起来。朝廷给偏远极贫之地设的那些学田,收成供了束脩笔墨,贫家孩子入学给免缴粮,都愿意送学了。”   杨见微说到这里吞吐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边境仍有隐患。北方异族这两年灾害频频,在周边劫掠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有几次在边境来回游荡。他们的骑兵一直是中原的噩梦,驻军不敢大意,盯得比从前更死了。”   杨见微抬眼道:“陛下,臣以为,和北方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只是时间在谁手里,还说不准。”   李行弱点头:“朕知道,这仗迟早要打。”   她看向杨见微:“你要留在朝天吗?从六部的主事开始做起。”   “如果可以,臣想回到北地。”杨见微目光坚定,“那里的官员太少了,肯坐在县衙里看卷宗、下乡丈量田亩的人太稀缺,臣想去补这些缺。”   李行弱望着杨见微,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片刻后她道:“北地不比朝天,那里的冬天冷得连馍都咬不动。”   “习惯了,不觉得有多冷。而且……”杨见微眸光很亮,“臣知道那里缺什么。”   “好。”李行弱拍着阑干,“北地一个县缺县令,但朕得告诉你,那个地方没有城墙,县衙是三间瓦房,冬天大雪封了路,补给两个月才能送进去一趟。前两任县令都没干满一年,还有一个病死在了任上。你干不干?”   杨见微没有犹豫:“干!陛下说的那个地方,臣应该去过。臣记得那里有大片荒废田地,很平整,可以种很多粮食。只要粮食收上来,希望就有了。臣想试一试。”   李行弱笑了:“朕让兵部给你配一匹马,一些冬衣,另拨五个扈从送你到县衙。”   杨见微:“臣有一些家资……”   “那是你的。”李行弱打断了她,“朕给你的,是朝廷命官的盘缠。”   杨见微默了默,轻轻拱手:“臣遵旨。”   李行弱道:“去看金榜吧。跨马游街这种盛事不是年年都有的,别错过了。”   这种扬名时刻,是正式拜官前最风光的一程。何况她以女子之身列于榜上,势必比状元更引人注目。   “臣告退。”   杨见微纳头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着甬道走了。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绯袍乌纱却亮得像一朵花。   李行弱抬手抚摸着两颗小脑瓜,和观雷一声吩咐:“去准备车驾,咱们也去凑热闹。”   祖孙一行回宫去换了衣裳,仅叫上苗原随行,并一些暗中保护的豹卫,便带上两个皇孙出宫,直奔青龙大街。   毕竟是近百年没见过的盛况了,不只是青龙大街,凡是游街经过的地方,街道两侧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窗户也都全部推开,探出喜气洋洋的脑袋。那些豆丁大的孩子被抱在怀里、被架在肩上、脖子上,或被父母牵在手里,调皮的就在人群里追逐打闹。背货箱的贩夫在人缝里游走,一路吆喝着“买糖”,被看热闹的人嫌弃地推到一边,又被禁卫粗暴地拦到了里面去。   李行弱吃着点心,品着香茗,站在窗口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从这头望到街尾都是脑袋。   “倒是热闹。”她道。   观雷笑道:“是挺热闹,连好些大臣都凑热闹来了。奴来时,看到朝中几位侍郎骑马过来了,上楼时还看到了二位韩君。”   “上回跨马游街还是陈朝亡国的前两年,算起来差不多过去一百年了,”李行弱道,“这里面哪怕有活到一百多岁的人,都未必见过。”   “来了来了!”   楼下有人吼了一嗓子,人群突然动了起来,视线都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伏维则抱了岁阳,平安抱了云襄,两个小皇孙趴在窗口往下看。   鼓乐声是从东城门那头传了过来,先是两排擎旗的甲士开道,接着是吹奏乐器的仪仗。乐声响得刺耳,震得那些孩子忙用两只手塞住了耳朵,但又忍不住好奇,努力伸长了脖子。   一路鼓乐齐鸣,新科进士的队伍在朝廷命官的陪伴下,甲士的护卫下远远驶来了。   “皇孙快瞧!”伏维则激动地指着队伍,“穿锦袍的就是状元。”   打头的确实是状元,骑一匹枣红大马,穿深蓝罗衣,披十字大红彩绸,头上的进士巾上簪了银枝,插了翠羽,面皮白净,相貌端正,就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这位状元在传胪大殿上显得严肃庄重,一板一眼得跟朝上那些老古董有得一拼。但游街这会儿,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掩不住得意了。   真装啊!伏维则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仔细想想,换成自己考中状元,在太极殿唱名,成为天子门生,可以披红挂彩,跨马游街,只怕自己的眼睛能长到头顶上。   状元后面,就是榜眼和探花了,同样穿的进士巾袍,头插金花,披挂彩绸。   伏维则悄悄和旁边的平安说:“听说探花是长相最好看的,但我瞧了几遍,这探花也就那样。还没杨进士对我的吸引力大……”   才说杨进士,平安就道:“过来了。”   杨见微在后面的进士队伍里,骑了一匹青骢马,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乌纱下半截下颌,但腰身挺得笔直,在一群男人中气质独绝,少了当公主那会儿的咄咄,多了悯人的温柔。   李行弱道:“她在北地做实事这些年,心境也跟着变了。”   伏维则接话:“臣认为是陛下影响了她,不是她自己悟到的。”   李行弱摇头:“若是她心里没那些念头,我又如何能影响到她?”   围观的百姓起初只是简单凑热闹,认出杨见微是女子后,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比状元过街还响的喝彩声,甚至开始往队伍中扔帕子扔香囊,还有小娘子喊了一声“杨进士威武”。   不知从哪家楼上抛下来几枝花,落在了杨见微肩上。杨见微勒住缰绳,朝那边颔首,又策马前行,没有妨碍后面的队伍。   岁阳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砸人?”   伏维则笑着说:“那是为了表达喜欢。”   队伍所经之处便响起一串呼喝声,百姓争相目睹新科进士的风采,踮着脚,伸长脖子,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好看吗?”李行弱摸摸两个皇孙的脑袋。   小皇孙们一起点头。   云襄用她的小胖手指着走过去的队伍:“阿奶,我要骑马马。”   李行弱抽出腰间扇子,展开来为她们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头:“你们上课不再捣乱,好好跟老师念书,阿奶就让你们骑马。”   岁阳立刻举起手来比划:“那我骑大马。比他们的马还要大!”   “那你们认真跟老师读书吗?”李行弱问。   云襄跟没听见似的,要么东张西望,要么掰手指玩。   岁阳仰起脸问:“那老师讲得不好听呢?”   “什么是不好听?”李行弱问。   岁阳诚实地说:“老师讲课,我困。”   旁边的人都笑了。这不是在说老师上课催眠吗?   李行弱道:“你可以跟老师说这个事,下次兴许就讲得好听了。”   “那老师会听我们的话吗?”岁阳问。   李行弱道:“你讲得对,老师自然会听。讲得要是不对,老师也该反对。”   岁阳“哦”了一声,云襄也跟屁虫地“哦”一声,茫然的样子再次把大家逗笑。   李行弱没再多说,让她们继续看了一会儿。   两个小小身影趴在窗口,鼓乐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们大概觉得没意思了,挣扎着从伏维则她们怀里下来。   队伍拐过了弯,热闹走远了,楼下的百姓还没散,三三两两聚着,还在议方才的盛景。   “还想出宫来玩吗?”李行弱问。   岁阳用力点头:“要来!”   宫里什么都不缺,但宫人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远不及民间热闹有趣,小孩子们当然还是更喜欢外面。   李行弱收起扇子:“回了宫,谁先背下《千字文》,就奖励一次出宫游玩。”   “好!”岁阳欢呼一声,拉着云襄往楼梯口跑。   一群宫人呼啦啦跟上去,木梯上很快响起一片咚咚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楼上不少看完了热闹正散去的客人, 李行弱在嘈杂人声里下了楼梯,刚到楼梯拐角,便听到岁阳跟人说话的声音。   观雷过来道:“皇孙在楼下遇见了二位韩君, 还有崔使君。”   李行弱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果然见韩鹤徵、韩复岑、崔文静三人候在楼梯口。   两个小皇孙叽叽喳喳, 岁阳手里比划着什么,云襄抱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点心屑。   三人见到李行弱, 躬身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 笑了一声:“你们三竟有闲心来看热闹。”   韩鹤徵神色如常:“臣是路过。”   韩复岑紧随其后:“臣也是路过。”   崔文静笑道:“臣是来凑热闹的,无意间碰见了二位。”   “是吗, 那真是很巧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地在几人脸上扫过,没多说什么, 带上小皇孙们打道回了宫。   傍晚用膳时,罗网信使应召而来, 向她禀告,崔文静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陈朝乐梁王后人, 就是韩家。韩复岑是乐梁王第四代孙,韩鹤徵是第五代孙。   李行弱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翻到眼前了:“所以在南境时, 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助我。”   信使低声问:“陛下,可要斩草除根?”   李行弱慢声道:“陈朝之后是异族,异族之后是冉氏,隔了三朝, 如今的刀斩不到从前的皇族身上。”   她又道:“朝廷缺能做事的,韩鹤徵这把刀老是老了点,但很好用。从前他靠我来达成目的,如今该反过来, 替我托举后世之君了。这件事不要外传,出了这道门,就把它忘了。”   “是。”   信使退下,偏殿传来了打闹声。岁阳喊叫着“你耍赖”,云襄细声细气地回“我没有”,然后两个人又追逐打闹起来。   李行弱揉着额头,进了偏殿,看见一群人追着两个孩子喂饭,只王蔚一人端端正正坐着用膳。   她指着两人:“岁阳,云襄,好好吃饭。”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立刻忘了方才的争执,齐齐坐回了矮几。   第二日,两个小丫头仍旧手牵手去上学了。   坐了檐子进宫的讲读官,谢了岁阳的恩典。两个小魔头不再捉弄吓唬老人家了,但该气人的时候,还是一样气人。   不过两个孩子真的天资卓绝,那《千字文》,聪明如王蔚,也用了半个多月才流畅地背下来,岁阳只用了八天不到。   可惜太小了,还要再长一长,至少要坐得住。   进入五月,杨见微往北地上任,李行弱把孟天骄母子从太宁调去了西境,同时调崔文静入朝,担任门下侍郎。   不久,东南传回了消息,战船试水顺利,最远抵达了西瀛南面,船体没有损伤,随船出海的水师也无异样,复检和改进后,再二次出海。   随消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海图,李行弱看了半晌,在西瀛南面画了一个标记。   十月,辜韫书忽然上表一道,从摧折女子身心、消磨臣民志气、破散家庭、荒废公务几个方面痛陈了秦楼楚馆的弊害,请求废除全国的烟花之地。   这道废除秦楼楚馆的奏表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官员们群起驳之,一群人的唾沫星子快把李行弱淹没了。   一来,花街柳巷收上来的花粉税每年充盈国库数百万,若是废除,朝廷承受不起。二来,适度享乐,更能稳定民心,减少犯罪几率。三来,秦楼楚馆养的女子,能歌善舞,通晓诗文,以才女为礼送去外邦,既能窃取机密,又能麻痹外敌,避免战争。更重要的一点是,烟花巷周围的店铺酒楼,连带出来的税银流水是非常可观的。   若是一下砍掉这颗摇钱树,连累的是整个国家的税收。这不是一道圣旨能解决的事,弄不好民间要闹翻天。   李行弱听了一堆废除的弊害,只有一句话:“你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   要官员想办法,就要让官员开口。她看向韩鹤徵:“韩侍中先说说看。”   韩鹤徵出列奏道:“古往今来,也有朝代发布过禁令,甚至强行推翻。但屡禁不止,到后来妥协弛禁,都是因为只禁了皮肉上的生意,而没有从根源上解决真正的问题。”   庄云梦赞同他的说法:“被卖入阊门、或是自愿卖身,穷困潦倒都是主因。如果只是为了推翻阊门而推翻,那便是对弱势们关门驱赶,把她们逼入绝境。所以,要想关上这扇门,就先要为阊门中人打开生门。”   穷病是天底下最难治的病了,那些要靠卖女维持生计的贫家,可不管什么律法政令,若是掐断了他们的生路,就会变成见人就咬的鬼。暴民起义是各朝都头疼的问题。   钟定慧想了片刻,禀道:“陛下,臣以为,可以从三步来施行:其一,朝廷颁布政令《赎身令》,允许自赎,或由官府出面,强制向老鸨赎身。”   “其二,进入阊门多是贫困,且没有谋生能力,那么就在各地开设劝工局,由官府集体安置赎身后的女子,授予纺织、刺绣、烹饪、甚至书局校勘的能力,按件来计算工钱,管吃管住,不至于无处可去。如此一来,不仅解了生计之困,亦可促进商贸。尤其是织绣、瓷器和画作,在海外销量最广,我们可以在这上面投入大量人手,来抵销曾经的花粉税。”   “第三,对主动放归、上缴卖身契的老鸨,可以既往不咎,奖励安家费。但涉及拐卖、囚禁、虐待、逼良卖身的祸首,要重判不赦,杀一儆百。”   这条对受害者很重要,做好了,可以将这部分人争取过来,共同对付祸首,避免树敌过多引起暴动。   李行弱听了,目光扫过殿中:“贫穷之家无闲钱风花雪月,烟花巷原就是富贾的消遣、官员的交际场所。朕若是一纸禁绝了,你们当中怕有不少人心里要恨透朕了吧?”   此言一出,一些朝臣大汗淋漓,最开始吵架吵得最凶的几位,此刻也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李行弱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朕说这话,不是要跟谁翻旧账。你们在烟花巷里吃了多少酒、谈了什么事、宿了多少夜,你们自己清楚,朕是不打算拿这个来问罪。朕要说的是,俸禄养着你们是做事的,而不是拦事的。你们认为废除后,让你们没了消遣,那就想一想代替的法子。”   凤靥上前道:“臣在市集开设铺子时,也曾见过烟花巷的营生。依臣之见,举办雅集诗会,完全可以替代……或者,将勾栏娱乐改为公开技艺表演,且要明令禁止美化风流韵事。”   李行弱:“诸位还有什么说的?”   崔文静拱手道:“如诸公所说,一旦关闭,财政窟窿巨大。而钟仆射提到设立劝工局,可以是可以,但短期内还看不到成效。所以在推行改革前,还要从别的地方开辟税源,来补足亏空,把过渡期度过去。”   他顿了顿,道:“而且此事改革力度大,设立一个缓冲期是很有必要的。在这期间,允许原有勾栏在监管下继续营业,再逐年减少,直至关停。这能避免因失去营生而沦为流民,给朝廷一个缓冲时间,也给勾栏瓦舍一个整改时间。”   李行弱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庄云梦道:“臣以为可行。能想到的差不多就这些,施行期间遇上问题,再改进不迟。”   接着三三两两的人站出来,附议了庄云梦。   李行弱道:“那便由钟卿细化成条陈。另外,调辜韫书回京任职,主要负责此事。待诏书公布之后,再以‘巡察大使’身份巡察全国。”   群臣俯首遵令。   一个月后,辜韫书回了京,授尚书左丞一职,掌勾栏改革诸务。   辜韫书到任后,全身心投入了此事,把各地风月馆的籍册全部翻了一遍后,拟了近百条陈,呈到了御前。   李行弱批了半个月,添了删,删了又添,最后补了一条:成立善后局,由地方官员、乡绅、从良女子中各自出一名代表,共同作为监管,负责救济和调解。   次年二月,赎身令正式颁下。   民间的风月馆起初按兵不动,都等着看最大的馆舍是什么反应。但那些大头不肯出头当这个靶子,惹同行怨怼。   所以原本想象中的暴动,等来的是静默。   钟定慧告诉辜韫书:“要想让人表态,就要拿住最大的那家恩威并施。”   辜韫书会意,挑出两家最大的风月馆,由手下的都事带了禁卫去谈。   头一家黏黏糊糊,模棱两可,直接以赎身法中的法令定罪,捉拿下狱。   消息传出去,第二家风月馆根本没怎么谈,便挂出了公布:愿赎者,凭籍册原价,不增一文。   有人表了态,其余的馆主老鸨们明面上不敢反驳,暗里却将人骂得狗血淋头,还暗中怂恿馆中贱籍女子闹事。   辜韫书放出一句“废馆之策,以人为先。未定去路,不撤旧匾”,先稳人心,再拿出赎身令,告诉她们只有四年时间,若是赎身从良,官府安排吃住和营生,还给治病。若是不愿,便和那些反对的老鸨同罪,发配去矿山。   至于那些怂恿之人,罪轻的判流放之刑,罪大恶极的斩首示众。   改革从京城开始,光是京城就整治了大半年,向京城之外扩散时,伏维则第一次离开御前,以巡按身份,代天子巡狩,和庄灵秀、钟文羲等人分别往各地巡察官员政绩。   秋后,战船第二次出海,谢桓鸾随西征大帅裴固带了两千水师,在谈金玉向导下,从东南海岸出发往西,顺利占领平河以南的争议之地湄州,在当地扎营建仓。   不久后,崔凡和窦文胜奉命带了一千士卒、民夫和无业流民,前往湄州开垦荒地,修屋建路,为囤兵囤粮打基础。   永晏十一年,最后一间风月馆关停,最后一批被背着贱籍的女子走出了馆门。   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正当豆蔻,却一脸蜡黄。年纪最大的三十来岁,身子干瘪,头发枯得没了光泽。她们卸去了满头花钗,裹着粗布头巾,挎一只小包袱,站在馆口,望着路边指指点点的人群,泪水淌了满脸,不知该往哪里走。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赶着驴车腾腾地朝这边来。幅巾包髻,袖口卷在臂上,手里甩着鞭子。到了众女跟前,妇人跳下车,叉着腰道:“愣着干嘛,我是来接你们的,快上车跟我走。”   女子们茫然地望着她,谁也不动。   妇人一拍脑袋:“哎呀,忘了说了。我其实跟你们一样,也是从那魔窟里出来的。如今是本郡善后局的主事,专管你们后半生的去处,你们就叫我吴主事好了。老鸨没跟你们提,我们今天会赶车来接?”   见众人仍是一脸不信,先笑了:“看这模样,应该是不信了。反正没地方去,不如上车去看看,到时候就晓得了。”   吴主事好说歹说,才把一群刚脱籍的娘子哄上了车。   十几个娘子挤在车板上,肩挨着肩,一路提着心。   有胆子稍大点的娘子小声问:“劝工局打人么?是不是要黑天白夜地干活?”   吴主事挥着鞭子,驴车仍是慢悠悠走着,她回头一笑:“打什么打?劝工局就是一个做工领钱的地方,你们可以挑会的做,也可以换喜欢的做。当然,说是女子学堂也行。去了那里学刺绣、学做伞、学记账……学会了做活,把东西卖去外邦,销得好,你们的工钱也多。而且还管吃管住,每月也有钱可以攒。要是有人打骂你们,就来跟我们说,我们要是管不了,就直接写封书信,跟辜左辖告状。”   “你会写字?”   吴主事笑吟吟的:“会,当年老鸨让我学作诗作画,开始写得也不好,拿鞭子打了几十回,就学会了。没想到,当初用来哄男人拿钱的东西,如今倒成了门路。”   娘子们沉默了一瞬。那个问话的娘子又开口:“辜左辖是什么人?”   “想让我们活命的人。”吴主事说,“她跟我们一样,也曾流落烟花之地,从魔窟逃出来后,受当今陛下的赏识,从一个教人读书的老师做起,一路做到了京官。”   “你们拿回了卖身契,那就从最简单的活做起。等有了自己的钱,还能离开劝工局,去开自己的布庄绣庄。我跟你们说,当今陛下的侄孙女就在京城开了一间布庄……”   娘子们听着,泪痕未干的脸上再次流下泪水。   驴车拐过巷口,朝前方走去,春雾渐渐散开了,一轮红日跳出山头。   而在不远的劝工局里,那些已经从良的女子已经安顿了下来。刺绣的,纺线的,炮制药材的,还有人正往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喊一声“开饭了”,忙碌的人才陆续放下手里的活,欢快地往餐桌这里来。   日头渐渐升高了,劝工局里一片欢声笑语。那些曾经倚在楼栏上任人挑选的手,如今握住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转眼间, 李行弱登基已经十一年,鬓边生了银丝,额心也添了皱纹。   这几年里, 又发生了好多事。首先是伏维则成了婚,夫家出自书香门第, 虽然爱好风雅,和她倒意外地合得来。李行弱不愿她耽误在御前,便授了御前行走的职, 允她随意出入宫禁。   秘书监给小皇孙上了一年课便病故了, 李婵接过秘书省的担子,白发比从前更白了。她到底没成家, 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两岁。   阿姚和莫夫人倒成了忘年交, 搬出宫住进公主府,没事就去莫宅, 跟莫夫人蹲地里拔草浇水,只管那一园子菜。   庄云梦年事已高, 将朝务逐步分摊给各部,虽还挂着衔, 却已是半隐退状态。   李贤老了太多,上不了马了,召他回京养老时,嘴里还不服地说死不了, 还能再挣扎两年。李行弱才不管他说什么,职务分给了李敬尧和李敬奉,让这两个侄儿一个去了南境,一个去了东境。   至于李持功, 熬了几年也熬出来了,捞上了一个四品将军,前年还主动请命去湄州。就是离了家,没人管束,在那找了两房妾室,又生了两个儿子。   钟定慧的身子又不好了。杜缘来得越发勤了,隔两日便要来一趟,没说什么,只是开了些药性温和的方子。谁都知道,钟定慧这病不好治,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格外开恩。钟定慧自己也不难过,每日照常上朝,散朝后仍到东宫教三个孩子史论。   东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棵桂花树粗了好大一圈,枝干都撑到了屋顶上。   屋檐下的学堂里却空了。韩霄、韩明祯、韩明祺三个孩子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事。韩霄去了翰林院,韩明祯在兵部见习,最小的韩明祺也去了国子监。   李行弱从桂花树下缓缓穿过回廊,不远的学堂里传出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   她在窗外停住步子,偏头往里看。两个八岁的皇孙趴在案前,一个脸上蹭了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另一个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王蔚坐在两人中间,背挺得直直的,一身紫袍的钟定慧站在他身后,指着他面前的书讲着什么,时不时咳上一两声。   李行弱没进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咳嗽声渐稀,才转身上檐子,沿着来路回了两仪殿。   看了一阵奏表,困意上来,倚榻小憩了片刻,再醒时天已近暮。   凤靥来了有一会儿,一直等在一旁,见她醒来,将一盏茶水递到手边:“明日的殿试廷对,陛下可要亲临?”   “当然去,让岁阳和云襄也去。”李行弱捏着额角问,“题拟下来没有?”   “礼部拟了三道,都在这了。”凤靥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呈上。   李行弱展开扫了一眼:“第二道‘如何安边’,这种问题应该细化,换成更具体的问题更为合适。这次提到了海防,朕也想知道,新进的贡士里有没有人敢往海上想。”   凤靥提笔记下,迟疑道:“往年策论从未涉及海务,贡士们怕是不熟。”   “不熟才好。”李行弱合上册子,“熟门熟路的人都在六部里坐着,翻来覆去就那些说头,都听腻了。”   凤靥笑着应了,随即沉默下来,握着笔没动。   李行弱问她:“怎么了?”   “陛下,是不是该召庄炟回朝了?”凤靥轻声道,“庄老退隐,钟仆射身体欠佳,尚书省缺人替补。”   “是该回来。”李行弱道,“可眼下回来,朕放心不下东南水师。不回吧,朝堂也确实缺她。”   放眼朝堂,没人比庄炟更适合接那个位置。关键是,什么时候回来最好。   “尚书省的事先分一部分给辜韫书,等庄炟回来了再议。”她笑着说,“再说了,两个混世魔王还等她来带呢。”   凤靥也笑:“哪里是混世魔王,都知道那是陛下的心头肉。”   李行弱哼道:“两个小兔崽子学乖了,不跟从前似的明着闹,可暗里折腾的事一样没少。上个月把荀皈的刀偷去当锄头使,弄坏了把锅丢给云襄背。这个月更出息了,一个动手,一个把风,把御苑百鸟房的红鹦鹉偷回宫,管事的老黄门急得差点上吊。”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你说,不是混世魔王是什么?”   “陛下很看重小皇孙。”凤靥听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分明是很喜欢的。   李行弱收了笑:“光看重她们还不行,培养更多的人来作为左膀右臂同样重要。这些皇孙里,韩霄刚愎自用,底下的人颇有微词。韩明祯遇事不决,难负重任。韩明祺玩心过重,志向明显不在朝堂。朕的养子王蔚倒是聪明伶俐,六艺俱佳,就是年纪太小了。”   凤靥静静听着,听到她说:“事情是做不完的,但在朕还能动弹时,至少要把外患打扫干净。”   凤靥望着她鬓边的微霜,点头道:“臣明白。”   西瀛入侵的教训太惨重了,她们的后人再经不起那样的疼痛了。   李行弱道:“传信西征大军,以龙盾军作为前锋,向西瀛发起进攻。朕答应了乞弗兰祉,便给她传一封信,一同前往吧。”   “是。”   凤靥应了,陪坐了片刻,上学去的皇孙回来了,她才起身告了退。   两个小皇孙不知下学后又去哪疯玩了,热得汗涔涔,发丝黏在脸颊上,像在泥水里打过滚的花猫。   宫人拿帕子给她们擦脸,岁阳等不及,一头扎进李行弱怀里。   “阿奶,我想你。”   李行弱按住她脑袋:“跑哪玩去了。”   “钟仆射说,东南那边送来了新的机关玩具,我跟云襄便去看了。”岁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擦好了脸的云襄也跑来,依偎在另一边,跟着把头点:“有一只可以在水里跑很快的小船,我特别喜欢。钟仆射说,是仿战船做的,大船比这个还威风呢。”   李行弱一只手按住一颗脑袋:“庄炟有了好玩意,从来忘不了你们两个。等她回京了,让她来做你们老师行不行?”   岁阳眼睛一亮:“庄老师上课肯定也很有趣。”   云襄眨着眼:“我要跟庄老师做机关玩具。”   李行弱笑了笑:“在这之前,你们要乖乖听钟仆射和韩君讲课,把书念好,把武练好。尤其是钟仆射,再过一阵,我会撤她下来,换别人接替。”   “是因为咳嗽?”岁阳表情一下子失落起来,“我听阿娘说过,钟仆射不是风寒,是旧疾复发了。因为这个,就不能继续教我们了是吗?”   李行弱没瞒她们:“是。这个病不大好治。”   云襄认真道:“我们把最厉害的大夫都找来,给她治好不就行了。”   李行弱噎住。话是没毛病,可该怎么跟她讲,有些病不是治就能好的。   她正斟酌措辞,一阵脚步声响起,王蔚回来了,也是一头汗,手里还拎着两串枇杷。   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声音先到了:“园子里的枇杷熟透了,我摘了两串给家家尝。”   李行弱借机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去洗手用膳。明日殿试廷对,你们也要上朝去听。”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跳下矮榻,围着王蔚要枇杷吃去了。   李行弱坐在原地,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飘进来,还夹着王蔚“别抢没了,我给家家摘的”的央求声。   她起身走向书案,案上放着庄炟从东南送回来的匣子。   庄炟坐镇东南十多年,每年准时送一批海图、船模和机关玩具回来,自己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的汇报也总是简短,满纸都是战事,末尾再附一句“圣躬安”,便结束了。   ……   次日太极殿廷对。   两个皇孙仍旧一左一右坐在御座前,和几年前不同的是,梳着丫髻的孩子长大了,再不复从前满殿乱跑,当庭睡觉,而身后的守护神鬓发有了霜雪,目光更加锐利。   朝臣批出的前五份试卷呈在案上,李行弱翻开,策题论的是“跨海征伐”与“固本安内”的轻重缓急。   如今水师乘船跨洋作战,一为雪耻复仇,消除后患,二为迎回被奴役至今的遗民,三为开拓疆土,扩大版图,扬威四海。但打一次仗的军费是非常惊人的,朝中老臣痛陈利弊一直没有停过,他们始终认为劳师远征,虚耗国力,恐会重蹈历史覆辙,应该放弃远征,专心安抚民生。   李行弱就此事问策:是“除患”重要?还是“安内”更重要?   引经据典谈越洋击敌仍是士子们的主流写法,却是空谈,落不到实处。   她耐着性子翻到了最后一篇,让五人出列。   五人站到殿中,已经竭力镇定,在面对天子时还是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李行弱挨个问起策论里的观点,五人都说得慷慨激昂。   头一个主战,引了史上旧例,说海疆之患就如身上病瘤,不尽早剜除,早晚危及性命。   第二个略保守,主张的是先固内,再图外。说仓廪充盈,船炮才跟得上。   第三个提了折中的策略,认为远征可以照旧,但要分几年缓行。例如头年先占一城做据点,在据点上练兵囤粮,以此纵深推进,既不伤国力,也不丢颜面。   第四个却说,遗民可救,但若为了救遗民而折损更多人,实属不值得。   第五个道:“臣以为,争的就不是打不打,是该怎么打。若只讲气节,不讲粮草,仗肯定打不好。如果只讲粮草,不讲气节,民心又会散。这两件事都分不开。”   李行弱看着他:“假如今年国库只够做一件事,你会做哪件事?”   那人道:“分成三份,一份养船,一份强兵,一份打通海上之路。臣以为,不必非此即彼,几件事都能同时做。”   李行弱没再追问,只将五人的卷子放到一边,看向前面两个皇孙的背影。听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像是在走神,一个在进士间看来看去,但耳朵都是竖着的。   能不能听懂,对八岁的孩子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和思考。   学堂里教她们学识,字怎么写?书怎么读?历史要怎么断?朝堂上听的却是争辩与权衡,让她们知道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话里又藏着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五月, 湄州粮草备足,西征大军整顿兵马,对西瀛的战事正式打响了。   在异乡作战, 地势受限,推进得没有想象中顺利。送回朝天城的塘报措辞谨慎, 只说“战事如常”,一直没有捷报传回,朝中为此陷入了焦灼。廷议之后, 李行弱命乞弗兰祉、方青南下领兵协防。   此时, 两个皇孙的武课也跟着上了强度。负责教授技击的苗原,不再只教站桩, 开始上了真本事。   卯时不到,便把两个小丫头挖出被窝, 由王蔚领着,先跑两刻钟, 再一人一把刀练劈刺。只一天便扛不住了,一个个眼睛哭肿了, 咬着牙才坚持到放学。回鸳鸯殿洗了澡,膝盖手臂全是青紫, 胳膊肿到抬不起来,在冯嫣怀里哭着告状。   冯嫣当然不会去找苗原理论,也没哄她们说不练了。第二日一早,还是照样把两个孩子拎出被窝, 给穿戴好,饮食准备好。   “怕疼多正常。”冯嫣抚着女儿委屈的小脸说,“我生你的时候比这还疼,不还是把你平安生下来, 养得白白胖胖。”   岁阳抽抽嗒嗒:“可是娘……真的很痛。”   云襄倒是忘得快,脸还浮肿着,已经不记得痛了,只问:“婶母,我们学完了,可不可以奖励好吃的?还有,可不可以出宫玩一天?”   “当然。”冯嫣有求必应,“你们每通过一次考核,我就允准你们出宫一次,怎么样?”   “好耶!”云襄很好满足,一听可以出宫,高兴地拍着手。   岁阳虽然还是瘪着嘴,但有了奖励,心里好受多了:“那娘可不可以去看我?”   冯嫣也答应了:“好,这半个月我送你们去上学。不过你们也要量力而行,能坚持的,就继续练。实在不能坚持了,我再替你们去跟苗将军说,歇两天再开始。”   岁阳含着泪点头:“娘,我能坚持。”   云襄揉着鼻子说:“岁阳可以,我也可以的。”   “好孩子。”冯嫣替她们整好衣领,轻轻拍着背,“走吧,我送你们去。”   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出殿门,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爬上檐子,朝演武场去了。   冯嫣每日都亲自送她们到练武场,看孩子们晒在日头底下,苗原手把手教她们挥刀,两个孩子,一个小少年,一次次重复着动作。   日复一日,掌心的血泡破了再好,好了再破,直到生出一层薄茧,握刀的姿势不再晃动,两个皇孙眉宇间的稚气紧实起来。   这年七月,对西瀛的第一仗大捷,成功拿下一城。   消息传回朝天时,李行弱正默默站在廊上看孩子们练武。   观雷呈上露布,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笑道:“不错,这个头开得好。传令嘉奖前方将士,首功者官升两级,阵亡者抚恤加倍。”   观雷领命去了,李行弱重新看向场上对练的岁阳和云襄。   岁阳用起刀来跟她性格差不多,锋芒外露,虎虎带风,是个进攻的好手。云襄年纪虽小,用刀却稳,守多攻少,总会把握住岁阳力殆时忽然出击,是个会窥探时机的人。   两人过了十几个来回,发髻乱了,鬓角汗涔涔地贴在脖子上,但苗原不喊停,谁都不停。   王蔚坐在场边,一会儿喊“岁阳,收着点力气”,一会儿又喊“云襄,别走神了,她是个莽的”。   云襄虚晃了一招,岁阳扑了个空,堪堪稳住身形后,小脸绷得通红,咬着牙又冲上去,刀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映在眼里,亮得刺眼。   白天课堂上两人边听课边打瞌睡,练武场上又谁都不肯让谁,晚上到了李行弱这里,又纷纷告状。   “阿奶,云襄今天拍到我胳膊了,红了好大一片呢。”岁阳撸起袖子,把手上的红印子给人看。   云襄也不甘示弱:“那她也踹到我腿了,都青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叠着话,饭桌上又争了起来。王蔚被夹在中间,左边被岁阳撞一下胳膊,右边被云襄搡一下肩膀,一口饭菜含在嘴里,呛得眼泪都飙出来。   “该告状的是我才对吧?”王蔚委屈地说,“练武场上把我当草人扎就算了,饭桌上还要挨你们的打,我也要跟家家告状。”   李行弱抬眼瞥了瞥三人:“我这里不是衙门,断不了你们的案子。”   岁阳道:“阿奶不是衙门,但阿奶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任何案子都可以断。”   李行弱擦着手指说:“行,那我给你们断。明儿到了练武场,谁再拿剑往人身上乱戳,回来就罚抄一遍《吉祥经》,捐给佛寺。”   她又看向王蔚,“你要是被打了不还手,纵着她们胡闹,也跟着一块抄。   三人相互挤着眼,也不闹了,全部低下头去扒饭。   李行弱不觉弯了嘴角:“天热,尚食局做了凉饮子,你们一人分一碗。”   “好耶!”岁阳举起手来,大呼三声万岁。   闹腾得最凶的两个孩子,到了睡觉时,又并排躺在床上,手拉着手说悄悄话。   李行弱坐来床边,拉过岁阳的袖子查看伤处,又让云襄把腿伸过来看淤青。   “明日复明日,好武艺是熬出来的。”她说道,“今天摔出来的伤,都是为了以后保命。”   云襄小声问:“阿奶小时候学武也这样吗?”   “一样的。”李行弱把袖子放下来,裤腿整理好,“我的武师是你们荀师荀皈的祖父,那个老头严格得不像话。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遍不对就再来十遍,手心的血泡好了又破,破了再长好,磨出来的茧厚得吓人。”   岁阳认真地问:“阿奶有逃过学吗?”   李行弱道:“没逃过,只偷过懒。学累了躲起来睡大觉,被找到后,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打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偷来的东西,是最贵的,还不如学的时候老实学,休息的时候再舒坦地休息。”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   岁阳问:“那阿奶偷懒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李行弱笑道:“慌啊,一边睡还要一边竖着耳朵听脚步声,比练功都累。”她伸手揉着两个丫头的发顶,“快到中秋了,尚衣局给你们做了新衣裳。”   “还是一样的吗?”岁阳激动地问。   这两个孩子从会走路起,便一直穿同样规制的衣裳鞋袜,戴同样的头面珠花,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孪生姊妹。   李行弱道:“当然一样。”   岁阳欢呼着抱住云襄,云襄也露出两排细白的牙。   李行弱看她们闹了一阵,招呼着赶紧睡觉,两个小家伙这才爬进被窝,乖乖睡了。   中秋那日,宫中设了宴。两个皇孙穿上了新裁的短袍,戴一样的绿松石金项圈,照旧坐在同一张案后。灯影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着话,分食着同一个橘子。   李行弱坐在上首,远远看着,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宴过中旬,宫人捧上月饼,按例先呈给她尝第一口。李行弱掰开一块,分作两半,让观雷给她们送去。   岁阳先递半个给云襄,自己才拿起另一半,嘴里塞得满满的,朝李行弱这边挥着手。   钟定慧在旁边看着,笑道:“其实五皇孙比四皇孙还像姐姐。”   冯嫣也笑:“小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大了,脾性才分明了。”她转头又对李行弱道,“母亲太惯着她们了,什么东西都要比着同样的规格给。”   李行弱端起酒杯,没说什么。   宴散后,回宫的路上,庄云梦缀在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庄老有话说?”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臣年纪大了,后面不知道还能进宫多少回,有些话再不说,只怕没了时机,索性今晚把肺腑之言跟陛下说了。臣看得出,陛下最中意两个小皇孙,如无意外,大概会立四皇孙为储君。”   李行弱听着她前面的话,停住脚步,侧脸看向老人。几年下来,她的背又佝偻了些许,头发竟也全白了。   她眼中不由得一热:“庄老,朕不瞒你,早在她出生时,朕就已经决定了。”   “是因为那个梦兆吗?”庄云梦问。   “那只是其一。”李行弱道,“在两个聪明的孩子里选,当选长的那个。”   “陛下,”庄云梦轻声道,“请恕臣无礼。无论陛下定谁,二位皇孙都该拉开些距离了。至少要让她们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分一半,都要一样。”   李行弱:“怕她们心生贪欲?”   “是。”庄云梦道,“将来的事没有定数,臣怕她们现在太好,好到日后成了君臣,会因此而逾矩。当然,宁王妃将她们教得很好,这种情况也未必会发生。”   灯火映在老人的脸上鼓动着:“君与臣之间,分寸比情分紧要。如今她们同吃同睡,闯了祸都一并挨罚,往后一个跪在阶下,一个坐在殿上,那时候再想起来疏远,便来不及了。”   李行弱怔怔看着她。她从未在意过这些,被庄云梦陡然提起,才看清里面的问题所在。   片刻后她道:“她们年纪相差不大,我原想着让她们亲近些,互相有个伴,有个能全心全意辅佐的帮手,倒忘了往后的事。如今云襄唤我阿奶,岁阳也唤我阿奶,她们一样的穿戴,睡同一张床,等再过几年,一张皇位也劈不成两个。”   庄云梦:“陛下,臣也是担忧,未免会那样。”   “朕知道。”李行弱笑道,“早做打算也好。明年吧,明年开春立储,岁阳住进东宫,让云襄住到两仪殿来,不必再日日跟着。情分不必断,但规矩要尽早立住。”   庄云梦点头:“明年也好,还有四个月时间准备。”   君臣二人议定后,次日朝会上,庄云梦奏请立储,李行弱当场定下岁阳。   文武百官这些年目睹李行弱待两个皇孙的不同,心中早有准备,因此异议声寥寥。   消息传到鸳鸯殿,冯嫣正吃着冰碗,听了内侍报喜,看向蹲在树下逗猫的岁阳和云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捏着孔雀翎,逗得那只狸花猫团团转。   冯嫣搁下碗,唤了她们一声,两个小丫头哒哒跑过来。   岁阳仰起脸问:“娘,什么事呀?”   冯嫣拿帕子为她们擦去脸上沾到的泥尘:“从明日起,岁阳要搬去东宫,云襄搬去两仪殿了。”   岁阳问道:“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吗?”   冯嫣道:“还一起上课,一起习武,只是要分开住。”   岁阳想了想,点头道:“那就不算分开。”   说完就又拉着云襄跑回去撵猫了,似乎还没意识到分开住东宫和两仪殿意味着什么。   次日一早,宫人来搬箱笼,连同被拆散的机关玩具也一并装了箱。岁阳看着自己和云襄的东西分别往两个地方搬,才忽然醒过神,以后她们是真不能再一起住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卧房,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云襄抱住她,个头差不多高,胳膊却紧紧箍着:“晚上不能一起睡,白天还是在一起的。”   岁阳回抱住她:“那你等我一起去上课。”   “嗯,我等你。”   两个小丫头抱了好一会儿,等人来催的时候,才不舍地松开手。   东宫离得远,冯嫣不放心,亲自送了岁阳去东宫。   岁阳头一回离开母亲,偌大的寝殿既陌生又空旷,揪着冯嫣的袖口不肯松。冯嫣留下来陪她适应了一晚,次日顺路送去上学,才回鸳鸯殿。   分开后的第一天,两个孩子在门下坊碰面,比任何时候都亲热,手拉着手跑得飞快,到了课上更是黏在一起。   可等课散了,各宫嬷嬷要领她们各回各处时,岁阳的脑袋又耷拉下来。   李行弱早上瞧见云襄精神蔫蔫的,知道两孩子刚分开肯定是不习惯,下午便特意绕到东宫来看岁阳。   宫人们忙着收拾偏殿,人来人往的,岁阳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摆弄着几根草叶,连李行弱到了跟前都没发现。   “编这个什么?”李行弱凑近了问。   岁阳把做一半的草蜻蜓举起来给她看:“云襄送了个草编蚂蚱送我,有点儿丑。我想编个好看的草蜻蜓送她,可是我不会。”   李行弱在她旁边坐了,伸手接过来,拆散了重新编:“看好,翅膀一左一右对折之后压进去。”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编出一只好看的草蜻蜓,放到岁阳掌心里。   岁阳眼睛微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阿奶教我编好不好?我想自己编了送给她。”   李行弱笑了一下:“行,我再教一遍,你仔细看。”   台阶上,一老一小并肩坐着,一起编着草蜻蜓。   晚上从东宫回来,饭桌上只剩下王蔚和云襄。两人还是和上午一样,话不多,各吃各的,用完膳食就各回房间歇息去了。   李行弱来看云襄时,灯还亮着,小家伙在被窝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想你娘吗?”李行弱在床沿坐下。   云襄想了想,还是点头:“想。”   李行弱道:“别怪她。西境是阿奶让她去守的。”   云襄眨眼:“嗯,婶母也这么说。阿奶,娘虽然不在,但记挂着我的,她经常给我写信呢,一个月收好多封。”   她说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信,信纸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翻了许多次。   “都是这个月娘写的信。以前我不认字,都是她们念给我听,现在我会看信回信了。”   李行弱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还是那么难看。   她没指出来,也没继续看,把信折好了递回去:“跟你娘说了什么?”   云襄把信抱在怀里,认真道:“我跟园子里的宫人学会编草蚂蚱了,等娘回来了编一只给她。”   她顿了顿,问道:“阿奶,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行弱的手停在她肩上,这个她没办法保证,只能说:“睡吧。”   云襄乖乖躺下了,李行弱给盖好被子,看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储君定下后,两个孩子便正式分开住了。起初几日都蔫蔫的,但几天下来,发现白天读书习武时照样见面,便又恢复了小孩天性,继续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礼部那边开始着手筹备明年的册封仪程了,钟定慧与韩复岑也商定了岁阳的官名为李暄,一应文书,有条不紊地展开。   但这样的日子并非一直顺风顺水。   八月下旬的一个夜晚,西境传回八百里加急。海上突起狂风暴雨,暴潮如山崩,一艘满载粮饷物资的大船在深海中倾覆,船上的押粮官、船员、押船士卒,共计五百五十余人,无一生还。连同十万石粮食、三千副甲胄、一百车药材,一并沉进了海底。   李行弱把急报足足看了两遍,即刻传了三省主官入宫商讨。   海难的损失大到举国震惊。这不是一件小事,是船上活生生的人命,也是等着粮草军械的将士们的希望。   一场风暴重创,让朝堂吵得不可开交。大半声音都反对继续西征,说连年用兵已耗尽民力,再打下去,国库经不住了。   但还没等人从海难中缓过神,水患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东境和南境连续半月淫雨, 江河漫堤,晚稻尽毁,持续降雨诱发了数个地方山体垮塌, 又死了无数村民。   就在南方江河肆意泛滥时,北方却因为晴热少雨, 旱得地皮都开裂了,接着便爆发了蝗灾。   北地飞蝗蔽日,南地泽国汪洋, 四面漏风, 前所未有的灾难。   一事来,事事不顺。几块巨石砸下来, 沉沉压在国人的头顶,一时间什么谣言都来了。   连一向主张歼灭西瀛的人也倾向暂缓, 说先保境内安稳,再谈海外战事。   李行弱把各路奏报摊了一案, 坐了良久,最后召了韩复岑和崔文静。让崔文静负责北地蝗灾, 韩复岑负责南方水患。   “着户部调拨陈粮十五万石,就近驻军全部开仓放粮, 不用等朝廷的命令。山崩垮塌的地方,多派人手搜救,能救则救。让杜缘率京中太医前往受灾地,把防疫的药材顺道送去, 疫病扩散比洪水更可怕,一定要防在前头。河道阻塞的几处,命工部连夜派人前往,火药炸也好, 挖也罢,必须尽早疏通。凡征用民夫,工钱在旧例上多加一升米。”   “北地的蝗灾奏报,县令杨见微是头一个递进来的。她每年按时往仓廪存粮,所以辖地问题不大,甚至还能周济一下邻城。此番做得很好,等北地安稳了,便擢她为刺史吧。”   “是。”韩复岑应下。   又接着说起了海难中遇难者家眷的抚恤问题:“工部拟了三条。一是按旧例发放银钱,二是孤儿由州县择户收养,官府贴补口粮,三是幸存伤残者免役。”   李行弱道:“再加一条吧。家中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额外加五两。有幼孩的,再加五两。核实清楚,这两笔钱要单独造册,由州县亲自送到家眷手里。”   韩复岑一一记下,抬眼时,神色中尽是担忧。   “韩君想说什么?”李行弱问。   “陛下,国库见底了。”韩复岑道,“西征军费耗资颇巨,如今又三灾并行,更是大伤元气。大军若是继续推进,只怕民意暴动……”   崔文静也在旁接了话:“粮道吃紧,民夫征调过频,沿途州县的官员诉苦不迭。臣也斗胆进言,西瀛的仗,确实不能再打了。”   殿里静了片刻,许久才道:“朕知道了。”   她看着二人:“西征暂时搁置吧。传令前军,暂停推进,退回湄州,和驻军就地筑垒过冬,粮草由湄州府库支应,不够的从西境调拨,一切等来年再议。”   崔文静揖了一礼:“陛下明断。”   二人即刻退下,启程往各地监督治灾去了。   赈灾的差使分赴三路,李行弱站在宫城角楼上,望着队伍绝尘而去,扬起一路黄烟。   粮食赈灾是最大难题,朝廷还要同时应对南北饥荒,漕运和调粮压力面临着巨大挑战。   她转身下楼,对观雷交代:“赈灾的钱粮,宫里也要省。今年所有年节宫宴不办了,灯烛改用旧蜡,宫人冬衣照发,但不添新,朕的膳食也减一半出来。省出来的那笔钱,全部用于海难抚恤和赈济。”   观雷跟在后面,听见她又轻声说了一句:“盯住粮价,州府敢趁灾涨价,主官就地革职,依法查办。”   李行弱慢慢走回了太极殿,到傍晚时,又去了鸳鸯殿。   殿里备的膳食不是山珍海味,只有七八盘素菜,两三道荤食,一盆肉汤,连冯嫣往常爱吃的荤食都没见。冯嫣也除去了华服钗环,只簪两根素净的玉簪。   “陛下避殿减膳,臣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冯嫣说着,又取出一个匣子来,打开来看,里面齐整的一摞飞钱汇兑票。   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臣的铺子经营多年,攒下了一些。还有一半是犬子送来的孝敬钱。数目不算多,但拿去赈灾,多少能替朝廷买几车粗粮。”   “这哪里是买几车,买几万石粮食也够了。”李行弱没推辞,只问,“不留些周转?”   冯嫣笑道:“陛下放心,臣不会苦了自己的。一早就留好了底子,这里只是盈余。何况臣只跟着减膳做做样子也不像话,总得掏出点实在东西。”   李行弱将匣子合上,让观雷收下去:“让周湘带好账册,送去户部,专用于赈灾,回头记得给宁王妃一张回执。”   冯嫣道:“陛下算得这样明白?”   “要算的,要算的。”李行弱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朕不能只拿不记。”   正说着话,廊下一串脚步声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涌进来。两人抬眼,王蔚领着皇孙们走了进来。   大的小的,进门先恭恭敬敬地作揖问安。   李行弱招手让孩子们坐下,笑道:“怎么,今日约好了来的?”   韩明祯道:“阿奶,今日是明祺的生辰,母亲一早就传了话,让聚一块儿吃个饭。”   李行弱一拍额:“瞧我,都给忘了。”她看向韩明祺,“没来得及给你备礼,等用了膳,我让平安送到你那里。”   韩明祺摆手:“阿奶送的东西够多了,少一件也没什么。再说国家正值用钱,孙女的生辰礼就拿去赈灾吧,权当给孙女积福了。”   冯嫣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摸她发顶:“咱们明祺是大姑娘了,知道替祖母分忧了。”   韩明祺抿嘴:“母亲教得好。”   岁阳抢着说:“我和云襄给皇姐送了礼了,是我们画的画!”   韩明祺弯起眼睛:“画得真好,可惜拿回宫了,不然给大家瞧瞧。”   “画就下回再瞧了。”李行弱道,“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赶紧吃吧。”   韩霄一看饭菜清汤寡水,油花都看不见,脸上的嫌弃一闪而过。   岁阳眼尖地瞥见,偏头问他:“皇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韩霄闷声道:“吃你的。”   岁阳瘪了瘪嘴,还是把刚夹的肉放到他碗里。   李行弱看在眼里,问道:“韩霄最近在做什么?”   韩霄扒饭的手一颤,吞吐道:“在跟堂祖父做事……明天要去南境赈灾。”   李行弱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孩子表现不佳,她心里有数,但在姊妹都在的席上,犯不着当场落他的面子。   饭后略坐了片刻,大些的四个孩子陆续起身告了辞,岁阳和云襄留在了最后。   李行弱由着她们玩耍了一会儿,临走时和冯嫣说了几句话。说御驾亲征的计划暂且搁置了,皇太孙的册封仪式也要延后,时间还定不下来。   冯嫣道:“册封什么时候都行,不急在这一时。”   李行弱抚着岁阳的头发,问她:“岁阳,知道皇太孙是什么吗?”   岁阳认真地答:“钟仆射教过的。皇太孙是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替百姓做主。”   李行弱看她亮堂的眼睛,心里也亮堂了,嘴上“嗯”了一声,转头叮嘱了东宫宫人几句,便领着云襄走了。   云襄牵着她的手指,规矩地跟在身边,没有像往日那样蹦蹦跳跳。   李行弱暗中观察她好几回了,发现这孩子并非是性格转变,更像是收敛了。   她道:“小时候你最像你娘,如今倒不像了,年纪小小的,可别像你皇叔当闷葫芦。”   云襄仰起脸:“阿奶,我是因为都懂,才要少说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行弱脚步放慢了。   云襄回答:“岁阳是皇太孙,我不能跟她抢话。就像阿奶让我和她分开住,就是告诉我,她是君,我是臣。”   李行弱默住,一时没接上话。云襄也不问,安静的眉目间竟然有些她的模样。   “觉得阿奶偏心吗?”她问。   云襄歪着头道:“太孙只有一个呀,怎么选也轮不到我。”   风把云襄额前的绒发吹了起来,李行弱伸手拢好:“以后阿奶走哪就把你带到哪,可愿意?”   “好!”云襄咧着嘴笑,攥紧她的手,“阿奶走累了吧,云襄扶着你走。”   廊下的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老一小,却像两棵挨着的树,互相支撑着。   宫中避殿减膳后,宁王妃冯嫣拿出一大笔银钱赈灾的消息也传出去。民间议论纷纷,替宁王妃算了一笔账,猜她已经把家底子搬空了。   李姮也跟着响应,捐了八十车米面,当天就在重兵押送下出了城。沿途那些州县见了皇商旗号,帮着换脚力,帮着护送,日夜兼程往南送。   紧随其后,西境的富商兰家也以宁王妃的名义,跟着捐了棉被和衣裳。   北地蝗灾按了下去,后续清理没出大乱子。海难那边也在岸边寻回了部分遗体和遗物,算是给一些家人留了点念想。唯独南境的疫病,至今依旧胶着。   朝廷动作够快了,药材、粮草、人手都是成倍调拨,但有的地方还是没能挡住疫病的蔓延。   韩复岑递回来密报称:疫病扩散,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为。几处州县的物资根本没下到村里,要么囤在府库里发了霉,要么被倒卖了大半,换成了便宜货充数,引起百姓不满,发生暴动。他到地方上,惩治了一批贪官,但灾区已是遍地哀鸿。   李行弱看到奏报,在朝上大发雷霆。   “好得很!米粮换成糠麸,拿着人命换银子。”她反手掀了一摞手边的奏书,哗啦啦砸了一地,砸在众臣脚下,“地方仓储谁在管?州府上谁签押盖的印,都经了哪些人的手,给朕查出来,全部下狱。朕要这些狗官人头落地。”   殿中肃清,众臣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还是庄云梦站出来禀道:“陛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发放物资,安抚百姓,不要因为个别问题乱了阵脚。”   钟定慧也道:“臣以为,命韩侍郎即刻接管南境府库最妥,所有出入账目每日一报,由御史台加派人手监核。”   事已至此,气也没用了。   李行弱将怒火压下去:“准了。府库交韩复岑接管,侍御史往疫区监核,南境贪污案彻查到底,涉贪者按律处置。另外传令各州县,凡囤粮不发的官员就地革职查办,有抗命者,韩复岑有权先斩后奏。”说罢一拂袖子,道一声“退朝”,便出了大殿。   回了宫,烦躁压不下去。再一看舆图上标注的疫区又扩大了一片,她完全坐不住,走了一圈又一圈。   观雷端着茶,见她坐下又起身,走几圈又坐下,便低声问:“陛下,要不要传太医请个脉?   李行弱摆手:“没病。这灾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心头实在是烦。”   平安在旁搭腔:“陛下是因为看不见,看不见,心里肯定慌。”   李行弱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平安:“对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是没亲眼看到,才焦灼难安。”   她想了片刻,吩咐观雷:“传钟定慧、韩鹤徵、卢显戈来一趟。”   三人来得快。李行弱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朕决意南下巡幸,亲眼看看疫区实情。看不见的账,心里没底。”   三人俱是一怔。   钟定慧道:“南境疫病未消,此时南下不太平……”   “就是要这时候去。等疫消了再去,什么也看不到了。”李行弱顿了顿,“况且也不单是去疫区,朕还要转道去西境,亲眼看一看战船和水师。”   钟定慧咂摸片刻,问道:“陛下可是要让太孙监国?”   “不错。”李行弱微微一笑,“小孩子分对错,大人分利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太孙学着理政,学着权衡利弊。所以朝务先报给她听,看她如何做。不过她年纪到底太小,国事仍由你二人共商决断,寻常政务不必递到行在,军机急报和边关要情须快马送来,由朕来批复。”   “陛下可是微服出巡?沿途驿站是否提前知会?”韩鹤徵问。   李行弱捏了捏额心:“你觉得朕连着几天不上朝,朝堂会不知道朕出宫了?”   韩鹤徵笑了:“那要提前准备卤簿仪仗了。”   李行弱道:“朝廷正值用钱,朕再用千人卤簿,岂不是劳民伤财。而且人多招眼,反而拖累行程。”   卢显戈道:“臣明白了,这便去点选随行人马。”   李行弱点头:“一切从简,五十个虎贲和豹卫,押一些药材,再带三四个从臣,两三个太医,便够了。庄老年纪大了,不宜操劳,京城的事就要三位多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事情就这么拍板了。李行弱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傍晚去鸳鸯殿用膳时,跟孩子们提起了出宫巡幸的事。   王蔚闻言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家家, 我也随行吧。荀师说我武艺长进很大,可以护着家家了。”   冯嫣在旁道:“这孩子一直在宫里闷着, 到外面走一遭也是好事。就是这时机不合适。”   王蔚邦邦拍着胸口:“我身强体壮,能护着自个儿,也能护着家家, 没问题的。”   冯嫣被他说笑了:“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倒真是懂事了, 晓得心疼娘了。”   王蔚大方承认道:“家家是我娘,我肯定心疼她呀。”   “行。”李行弱痛快应道:“这么好的机会, 你也确实该出去走走。在外头走一趟,比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管用。”   “谢家家!”王蔚得了准话, 连扒了几口饭。   听到小皇叔可以出门,云襄忙道:“阿奶, 我也想去。”   李行弱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就在宫里好好上学吧。功课一天不能断,武艺也要日日坚持, 等我回来考你,若是退步, 就罚你抄经祈福。”   云襄呜咽了一声,低下头乖乖扒饭。   岁阳在旁边眼巴巴的:“阿奶肯定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好想出宫。”   冯嫣笑她:“你走了,谁来帮阿奶监国?”   岁阳认真想了一下, 换了个说法:“那我乖乖上朝,帮阿奶把政务处理好,等阿奶回来。”   李行弱看她身体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着, 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禁笑道:“你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钟仆射、问你祖父,但也要自己动脑,不能全凭别人拿主意。”   岁阳点头:“岁阳记下了。”   一屋子人继续用膳,孩子埋头扒饭,冯嫣替她们添菜添汤。   用过膳,回两仪殿的路上,王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家家,咱们几时动身?路上要走多久?南地这会儿的天是不是该冷了?我要带几件衣裳?”   李行弱被他问了一串,慢悠悠地答:“还没出门就这么急,到外头岂不是野马脱缰了。”   她看一眼王蔚:“南地比京城暖些,衣裳带几身换洗的,厚薄都带两件,别热着,但也别冻着,旁的到了地方再看。不过我要提醒你,路上风吹日晒,不比宫里舒服,你到时候别喊苦。”   王蔚道:“习武的苦都吃下来了,没有比这个更苦的。”   李行弱:“行,那你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王蔚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收拾行囊。旁边默默听了一路的云襄忽然拉住他袖子,把人拉到一边,飞快说了几句悄悄话。   “什么?!”王蔚眉头拧成了一团,“不行,阿奶说了不让你去。”   云襄威胁:“小皇叔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阿奶。”王蔚转身要走,衣摆却被一把拽住。   “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   云襄攥着人不撒手,两人正僵持着,李行弱踱了过来,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一扫:“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两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   李行弱眯起眼,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没追问,只转向观雷道:“把我的刀剑带上,别忘了。”   此次轻车简行,由苗原带队,定在第二日动身。   因而天还未亮,队伍便整装出了城。   苗原和观雷骑马走在前面,豹卫分列两侧和后方,将马车护得中间。李行弱带着王蔚坐在马车里,看着皇城一点点消失。   王蔚从进京后,还是头一次到朝天以外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脑袋都快伸出窗外了。   “出远门这么开心?”李行弱拍他脑袋。   “嗯。”王蔚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兴奋地说,“家家,外面的天地大多了,跑起马来一定很畅快。”   “那这回够你跑了。”李行弱道,“南境烟雨,西境大漠,塞上草原,还有东境的沧海,够你看好几年。”   “我最远只到过皇城,外面是什么样,都是书上读来的,画里看来的。”王蔚说到这,眼睛倏地一亮,“家家,我真的能走那些地方?”   “为何不能?”李行弱为他理好衣领,“我没有改你姓氏,就是打算让你成年后回归王家。此番带你出门,也是要带你去祭奠你太奶和母亲。”   王蔚目光微敛,把头又往外伸了些。途中经过的田地,有农人在弯腰忙活,他看得很认真。   李行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田野村落都是她看惯了的光景,但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再看一遍,似乎又大不同。   出了城后,李行弱便脱了队伍,只带了王蔚、苗原、观雷,并五个豹卫,沿岔道转向了河边,改走水路乘船南下。其余人马则换了装束,打着药材商队的旗号,直奔疫区。   当天上午,一条可容二十来人的船顺着河流往南漂去。   李行弱穿着直袖袍,梳起发辫,站在船头,一面看两岸倒退的田野村落,一面对苗原交代沿途要注意的地方。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王蔚盘腿坐在船尾,闲看岸上芦苇吹弯了腰,偶尔有白鹭从河滩掠起,贴着水面滑了很远。   观雷蹲在一旁熬粥,米香散开,香得诱人。   “郡公坐了许久了,不冷么?”观雷用勺子搅着粥,抬头问了一句。   王蔚摇头:“舒服着呢。你看着锅,小心粥糊了。”   观雷低头看锅,米在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已经熬稠了。   他盛了一碗,晾冷了端到船头。   李行弱接过喝了一口:“粥里搁了姜丝。”   “驱寒暖胃。”观雷笑着说完,退回船尾,给王蔚盛了一碗。   王蔚吃完粥,仰躺着听水流声,躺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进了船舱,想把笔墨翻出来写字。   随行的箱笼堆在舱角,他记得笔墨放在最底下的箱子里,便蹲下去翻。   箱盖掀开,入眼是几件旧衣,他伸手往深处翻,忽然箱子晃了晃,一个团着的小身子从底下拱了出来。   王蔚手僵在半空,脑子空白了一瞬。不是吧,不是吧,这祖宗真跟来了!   云襄从箱子里爬出来,头发都乱成了一团,嘴角还粘着点心渣。她眯眼适应了一下光亮,看见王蔚咧嘴一笑,唇边的饼渣簌簌往下掉。   王蔚倒抽了一口气,把人拎出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敢把自己闷在箱子里,不要命了?我告诉你,你这回是闯大祸了,让阿奶知道,非打你屁股不可。”   云襄轻哼:“来都来了,早晚都会知道。”她见王蔚瞪着自己,扯他袖口,“小皇叔别问了,我饿了,快拿点吃的给我。”   王蔚擦去她嘴边的渣,没好气道:“你没吃吗?”   躲在箱子里还知道带点吃的在身边,半点不委屈自己。   云襄拍着肚子:“带的只够半日,现在肚子都饿扁了。”   王蔚掐她耳朵:“躲箱子里大半日,不饿你饿谁?”   外面脚步声近了,随后观雷探进半个身子:“郡公不是找笔墨么?奴包袱里带了根墨条,刚记起来……哎呀,祖宗!”   看见蓬头乱发的云襄,观雷打了个趔趄,差点撞船上:“老天,小皇孙怎么跟来的!”   王蔚无奈摊手:“藏箱子里来的。”   观雷转头看舱外无人,蹲下来把云襄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我的个祖宗,你这下是把天捅破了。”他急得直冒汗,“陛下要是知道,大家脑袋别想要了。”   云襄叉着腰:“我给你们担着,保证阿奶不砍你们的脑袋。你现在先给我拿点吃食来,我饿了。”   王蔚还能说什么:“船走了大半日,掉头送她回去也来不及了。你先让她吃东西,我去见家家。迟早要说的,趁早说比她自己发现的好。”   观雷领人去吃粥,王蔚也去船头寻李行弱了。   片刻后,他折回船里,云襄正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喝着姜丝粥。   “小皇叔,阿奶生很大的气吗?”云襄抬眼看他。   “你说呢?”王蔚坐在对面,双手撑膝,盯着她看。   她年纪最小,面上没岁阳活泼,但最喜欢闷声使坏。不搞事则已,一搞事就来个大的。   云襄捧着碗说:“带小皇叔可以,那带我也是一样,为什么生气。”   王蔚噎住:“你阿奶不同意,那就不行。”   云襄吸溜着粥:“我要是说了,就来不了了。”   “你知道还干,是明知故犯,该打一百大板。”   云襄:“岁阳要留在宫里,我又不用。我就想出去,看看外面长什么样的。”   王蔚:“……你赢了。”   看她已经吃光了,便问道:“粥够吃吗?”   云襄抚着肚子,空碗往前一推:“够了,我还吃了糕点的。”   话音落下,船头传来脚步声,稳稳停在门外。云襄抬起头,李行弱缓步走了进来,光亮从背后进来,看不清表情,但气势有点吓人。   “阿奶!”云襄激动地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李行弱坐下,眯眼打量:“怎么进来的?”   云襄眼珠轻轻转着:“天没亮的时候,我看见苗将军他们在套马,就趁大家不注意,钻进装衣服的箱子里……后来他们扛着箱子上了船,我就这么跟出来了。”说完又接上一句,“箱盖上我留了缝透气,没闷坏。”   她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还挺厉害。”李行弱道,“是不是觉得我在夸你?”   云襄眼珠一转,指着王蔚:“阿奶,小皇叔也是知情人。”   自己干了坏事不说,还要拉人垫背。   “我没有。”王蔚连忙摆手,“损招是你自己想的。你是跟我说过,但我根本没答应。”   李行弱:“噢,如此说来,你不仅擅自出宫,还满口撒谎。”   云襄道:“阿奶,我错了。”   “我看你是知道要挨打了。”李行弱看着这个腿高的小兔崽子,“知不知道宫里的人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   “我留了书信的。”云襄小声辩解。   “留了书信就万事大吉?路上若是出个意外呢,照顾你的人得多自责。”李行弱说罢,吩咐观雷去拿镇尺。   观雷去了,又磨蹭着回来,低声劝道:“陛下,咱们的药带的不多,打坏了没药治。”   李行弱把镇尺接过来:“屁股就不打了,打坏了走不了路,还要劳别人照顾。把手伸出来。”   云襄听话听音,晓得这是允她同行了,二话不说把两只手一齐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一共打了十下,手心红了,也肿了,她一声没吭,倒是让李行弱感到意外。   “把《吉祥经》默一遍,写完了拿给我。”李行弱收回镇尺,语气平淡,“写不完哪里都别想去。”   “明白了。”云襄知道自己过关了,眼角翘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一踮一踮,“我一定好好写完的。”   李行弱看她得意到翘尾巴,又道:“事先说好,这一路没有奶娘嬷嬷,没有舒服的床铺,夜里有蚊虫也没人替你赶。你若是闹脾气,或是忍不了,我立马派人送你回京。”   云襄点头如捣蒜:“我不会叫苦的。”   “说到做到。”   云襄举起一只手来跟她保证:“做不到抄十遍经书。”   李行弱拿她没辙了,转头看向站一旁的苗原,语气陡然沉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有人混上船都没发现。”   苗原垂下头:“是臣失察,未能及时发现,请陛下责罚。”   “责罚的事回头再说。”李行弱道,“靠岸后给京城送信,告诉宁王妃,云襄在我这儿,让她别着急。”   “遵命。”苗原领命退下,给宫中传信了。   李行弱站起身,对观雷道:“给她抹点药,把人看好。船上入夜凉,找一床厚褥子,靠岸后再买两身衣裳换洗。”   “是。”观雷拱手应了。   李行弱不再多说,转身往舱外走。   她前脚刚走,云襄飞快地朝王蔚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嚷着要去船上看风景。   王蔚没绷住,嘴角搐动了一下,赶紧跟过去。   云襄在船上跑来跑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瞅一下,跟个没事人一样。   王蔚看她满船乱窜,忍不住问:“手不疼了?”   云襄把手心举起来给他看,红印子肿得老高,她竟还咧着嘴笑:“疼啊,但是挨一顿能出来,值了。”   说完跑去找观雷,蹲在旁边,看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罐药膏,用小匙挖出膏药,忙伸着手掌让他抹药。   “观雷,河里有大鱼么?咱们能钓鱼么?”   观雷一边涂药一边答:“有鱼,但是水大,船不靠岸钓不了。”   云襄“噢”了一声,又追问:“观雷,村里的大公鸡是不是跟莫阿奶养的一样,会飞到头上啄人?”   观雷笑道:“都一样的,所以小皇孙看见了记得绕开走,不然又该被啄了。”   “那狗呢?狗也放养吗?”   “狗拴绳的多,不拴的也有,得看主人家要不要管。”   观雷被她问得手忙脚乱,药膏都蹭到了袖子上,连忙按住她的手腕:“陛下让小皇孙默一遍《吉祥经》,小皇孙打算几时动笔?奴好去准备笔墨。”   云襄哼道:“……你好扫兴。”   观雷把药膏抹匀了:“奴要是不扫这个兴,等船靠岸,大家都下去逛了,就剩小皇孙一个人抄经。到那时候,谁扫兴?”   云襄鼓起腮帮子瞪他,找不出话反驳,把头偏到一边去。   眼睛扫到岸上,船刚好经过一片浅滩,几个穿短褐小孩在水边打水漂,笑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她盯了两眼,转身往船舱跑,把船板踩得嘎吱响:“……快拿笔墨来,我马上写,明天就交!”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撒红包哈!!! 第233章   李行弱过来看时, 云襄正伏在矮几上默写,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她进来时连头也没抬。   没扰她, 李行弱坐到旁边,在点亮的烛台下翻开册子。原只打算小坐片刻的, 却不知不觉合了眼。再醒来时,小丫头已经没了影。   她起身走到船尾,云襄和王蔚盘腿坐在船板上, 中间铺着一张纸, 画了歪斜的棋格。两人各执一支笔,争论着该往哪里走, 争得面红耳赤。   王蔚往棋格上画了一个圈,云襄立刻嚷了起来:“走那儿就完了。小皇叔, 你真笨!”   王蔚偏要画在那儿:“你不懂,我这叫诱敌深入。”   云襄紧赶着画了一杠, 拍着腿哈哈大笑:“我就说吧,你输啦!”   王蔚盯着看了好一瞬, 跟着笑了:“行吧,我认输。”他也不恼, 把笔放下,“玩不过你,不玩了。”   云襄轻轻撇嘴:“……输不起。”   两人收拾着东西,回头一看李行弱站在旁边, 赶紧站了起来,喊着“家家”“阿奶”。   李行弱道:“河风凉了,不玩了就早些进船,别着凉了。”   两人乖巧应了, 收好纸笔钻进船舱。   船上条件有限,膳食做得简单,一锅猪肉,再烧一锅鱼,便是一船人的饮食。   云襄不挑食,捧着碗吃得格外香:“好吃。”   李行弱把剔了骨头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好吃就多吃。正长身体,练武又耗精力,更得吃肉。”   “嗯嗯。”云襄点着头,观雷给添了第二碗,她也不推,端过来大口往嘴里扒。   入夜,船泊在渡边,云襄跟李行弱挤在窄窄的床铺上,说了一会儿话,听着船外水鸟的低鸣,很快睡了过去。   她们乘船走了三日,在一处小镇登了岸。   码头不大,有几艘渔船靠在岸边,船头晾了渔网,渔民们正在收获打捞的鱼,两个孩子看着稀奇,跑过去看收鱼。   怕把人走丢了,三个扈从紧紧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市集上。   小镇的市集沿河摆开的,有卖菜的、卖布的、还有卖糖的,一个挨着一个,虽不像京城那般热闹,倒也显得热闹。   云襄停在一个捏面花的摊子前,看匠人三两下捏出一只小猴,然后在脸蛋上点了一点红。   她指着那个小猴,回头叫人:“观雷,我要这个,给我买。”   李行弱朝观雷点了下头,观雷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收到面花的云襄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行弱:“拿着玩玩便罢,不要入口。”   “知道啦。”云襄点了点头,跑前面去跟王蔚炫耀。   王蔚蹲在隔壁卖旧书的摊前,翻着一本封皮蛀了不少虫洞的图册。   云襄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翻,直到李行弱唤人,才赶紧跟上。   两个孩子出了门便似脱缰的马,东张西望,散在人群里,把扈从倒是忙得东一下,西一下。   李行弱问她开心不,云襄答“外面好玩”。   是真觉得好玩,跟王蔚跑得满头大汗,到了客邸就狠狠扒饭,吃完饭又倒头大睡。   走了七八日,弃了水路换马车,经过的城池村镇,繁华的地方太平,没那么繁华的也相对安稳。   经过村落时,云襄趴在窗口上,看村童们在路边嬉戏,看门口坐着穿布衫的老人,膝上摊着书,几个孩子坐在脚边,老人念一句,孩子们念一句。老人偶尔停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几笔,孩子们也跟着比划。   “那是村里的蒙学。”李行弱手里拿着汇报南方灾情的册子,视线落在窗外,“老先生不要束脩,只靠村人轮流供一顿饭。”   云襄目光追着那些孩子:“他们能学到多少?”   “看造化。但有人肯教,比没人教要强。”李行弱道,“你今日能坐在车里看他们,来日进了朝堂,要替他们把学堂盖起来。”   “阿奶,现在也能盖呀。”云襄脱口道。   李行弱拍她脑袋:“我把事都做完了,你们又做什么?”   云襄笑哈哈道:“有阿奶护着,我们当然是吃吃喝喝了。”   李行弱:“小兔崽子,也不怕把你阿奶累死了?”   云襄:“阿奶是万岁,会与天齐寿呢。”   她转过头,看对面的王蔚拿着本书卷,看得眼睛都不眨,便问:“书好看吗?小皇叔都看入神了。”   “好看。”王蔚从点心匣拿一枚干枣给她。   云襄接过枣,坐过去,边啃边问:“看到哪了?”   王蔚指着一行字念出声:“此地有柿林,秋熟时自可取食,不取亦烂于枝。”   “这句何解?”李行弱问。   云襄嚼着枣子说:“柿子熟了就该摘下来,不摘就白长了。”   王蔚道:“表面上是说柿子长了一个春夏,风吹日晒,好不容易熟了,却没人来摘,最后只能烂在枝头。但这书的前面讲的是官府劝课农桑,后头接这一句,我猜意思是,东西就在那,若是没人摘取,没人会用,就可惜了。”   李行弱颔首:“还有呢?”   王蔚想了一下:“不是可惜柿子,是可惜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人。”   云襄又抓了两颗枣子塞嘴里:“没人摘的柿子,自己也不能下来呀。”   李行弱道:“所以说果子熟了该有人摘。你们俩以后要做的就是,把树上没人发现的好柿子摘下来,坏柿子埋进土里。”   云襄恍然:“阿奶,我懂了。”   李行弱好整以暇道:“懂什么了?”   云襄道:“灾区官员贪污赈灾银,我们是去埋烂柿子的。”   王蔚吸一口气:“云襄,你这书读得比我还深。”   云襄得意道:“我是不是比小皇叔聪明?”   李行弱笑着揉了把她脑袋。   马车继续晃悠悠往前走,村落渐渐远去了,田埂上还有人赶着牛在犁地,黄牛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路边飘出一面茶幌子。   苗原请示要不要在茶棚歇脚,李行弱点了头,于是一行人马停在了茶棚外。   卖茶的老人见她们衣着虽然素净,气度却不凡,当是走南闯北的商贩。   老人舀了几碗粗茶端上来,顺嘴唠叨起南方水患:“娘子这时候往南走,可不是时候呐。那里水患厉害,沿江几个县的田地全淹了,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可惜了那些晚稻,一场雨全烂在泥里。”   李行弱扶着碗,没着急喝,问道:“老人家,我听说官府已经开仓放粮。”   老人叹口气:“是有这么回事。官府在施粥,但是人太多了,又出了贪官倒卖赈粮的事,根本不够吃。我在这卖茶,打过路人嘴里听说,前阵子有人争粮闹事,官兵把带头起哄的人抓了,才给压下去,要不然又是暴乱。这几日又听说,上头派了大官,一路查办下来,抓了好些贪官。”   李行弱又道:“有地方塌了山,老人家可知道村里人如何了?”   “能跑的都跑出来了,埋进去的没办法救不了,只怪命不好吧。”老人说完摇摇头,转身去添水了。   李行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拧起了眉。   再看两个孩子,都捧着碗,没敢喝。   苗原出去了一趟,回来在她耳边禀道:“路上看到了逃难的百姓,人不多,臣打听了,再走两日就到距此最近的灾区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今晚宿在镇上,明天一早赶路。”   她把剩的茶一口喝完,示意观雷给钱。   观雷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桌上:“老人家,这是茶钱,烦请收好。”   老人慌忙摆着手,要把银钱还给她:“多了多了,一碗茶只一文,娘子给的都够喝一年茶了。”   李行弱把银子推回老人手里:“就当是我预付的茶水钱。往后见到逃难的老弱,烦请老人家多给一碗茶,虽然解不了饿,但总能解一时的渴。”   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带两个孩子回到马车上。   茶棚老人握着银子愣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似乎是往南去了。   两个孩子在车里,饿了就吃糕点,累了就闭眼睡会儿,无聊了就看图册,看沿途风景,一路高高兴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贵人家出门来游山玩水的。   直到了两日后,到了东南地界上。   目光所见之处,田地都被洪水泡着,庄稼漂浮在水面,村里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而且越往南走,看到的越是凄惨。   云襄和王蔚趴在车窗上,再没有笑闹过。   那些洪水退去的地方,有泡得浮囊的尸身,灾民们正跟官府差役一起搬运处理。   路面上三三两两走着人,面色憔悴,见有车马经过,连避让的力气都没有。有的人蹲在泥水里翻拣家当,有的人为了一袋霉变的粮食争抢,又很快被差役喝止。   李行弱下了马车,踩了一脚淤泥。   “陛下,此处实在危险,还是去郡县吧。”观雷追在身后劝。   李行弱没理会,站在满地淤泥里,望着断壁残垣,白茫茫的水泽。   十多年的心血尽付汪洋了。   她转头吩咐苗原:“去把官衙的人叫来。”   苗原拱手退下。   李行弱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推搡叫骂声,循声看过去,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倒在了地上。   云襄飞跑过去,把人扶住,却看到妇人裙子上一片血迹。   “她受伤了,在流血。”云襄嚷道。   李行弱大步过来,俯身抱起妇人。   豹卫奔过来,要替她的手,李行弱只道:“找个地方。”   “家家,前面有草棚。”王蔚指着粥棚说。   她踏进简易搭设的草棚,将妇人放下,观雷看到她身上的泥水和血污:“陛下,衣裳……”   “别管我。”李行弱打断她,“女医呢?”   “奴去找。”观雷拔腿就跑。   不多时气喘吁吁回来,领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身后跟两个穿窄袖短衣的娘子。   女医脚步急快,面色沉稳,没看到李行弱,直接奔向痛到脸色雪白的妇人,然后指着观雷,说这里缺人手,让他找水、备布、清场。   李行弱对观雷点头:“照她说的做。”   然后又命令所有豹卫背过身,将草棚风口堵上。   草棚狭小,女医探手一摸,冷静地说了句:“胎位不正。”一面推按,一面轻声安抚,“放轻松,我定能助你顺产。”   其余两个娘子,一个助产,一个开箱准备用具。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到草棚外,里头交替传出女医的指令,和妇人生产的痛吟。   云襄瞪大眼睛,吓得脸发白:“阿奶,她、她要生小宝宝了。”   “嗯。”李行弱摸摸她的头,没在这里耽搁下去,坐到了远处的青石上。   等了大概有半刻,苗原领着县令回来了。   县令衣冠狼藉,滚地拜在李行弱脚下:“臣接驾来迟。”   李行弱不寒暄,直接问他灾情如何。   县令泪水哗哗直淌:“十日前一场洪,四日前又一场洪,洪峰时吞了三个县,官府设的粥棚被冲垮了,账上快没粮了,新粮迟迟未到。如今是田毁屋坍,颗粒无归,若是再泡上半月,地力废了,来年必成赤地,来年什么都种不了了。”   李行弱沉声道:“你如何放赈的?”   县令道:“下官设了几处粥棚,每日施两次粥,但灾民蜂拥,远远不够。若再不放赈,这片地界上能站着喘气的活人,剩不到几人了。而且受灾范围太广,各地郡县都在要粮,根本分不均。”   “县里存粮还有多少?”李行弱问。   县令报了个数,脑袋磕到地上,结巴道:“实粮最多再吃三日,臣、臣真的尽力了。”   “郡里如何?”李行弱问。   县令道:“粮仓差不多搬空了。且前阵子有官员和富商合谋,以霉粮易新粮,倒卖赈米。韩侍郎刚把那批赈米追回来,说是会和捐赠的物资一起发放。臣还没得到准信,但刚得了韩侍郎的指令,今天让里正领册,按户造了名,后面就按照登记的下放粮食。对那些极度贫困的百姓和老弱病残,粮食、银钱和衣裳被褥是无偿发放的。其余受灾户,以赈贷方式免息发放粮食或种子。”   李行弱点头:“南境东境自顾不暇,邻粮是调不过来了,你先将仓库余粮搬来,所有差役叫来,就地支锅熬粥,粥要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不能倒的程度。先把这几日坚持过去,等赈银下来,按登记发放赈银,让百姓自行安排。”   县令哽咽着回是。   李行弱又问:“眼前灾民如何安置的?”   县令回道:“沿水势划界,把大部分灾民迁到了土岗,发了芦席、干粮和草药。”   李行弱想了想,说道:“朕来时见一些老弱连个遮风避雨的去处都没有,你再搭一些草棚。那些浮尸不能再过今夜了,加派人手去打捞,尸体要深埋,多撒几层石灰。”   她再转向苗原:“把我们带的粮食搬下来。你再安排好我们的人手,带上县衙的差役,一路巡逻维持秩序,一路负责浮尸掩埋,一路清点活口。”   两人拱手应下,各自带着人手走了。   草棚里也随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李行弱让观雷过去看一看。   观雷片刻之后回来,身后跟着那位女医。   女医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躬身一揖:“臣方才失礼了。”   “你也是急于救人。”李行弱免了礼,问起产妇境况。   女医答道:“失血过多,需要当归黄芪。”   李行弱道:“列个单子出来,让县令去寻药。附近像这样的孕妇和产妇还有多少?”   女医思索了一瞬:“有四五个重身的,两个刚生产不久的,都在各自窝棚里。”   李行弱道:“收到县衙的空仓里,铺上干草和厚褥,集中安置,便于照看诊治。”   女医又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女医多吗?”她问。   女医回道:“除臣之外,还有两个女医,带了六个女学生,都是县上三年前新收的,尚不能独立出诊,这次出来主要作为副手。”   李行弱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你是杜缘带过的学生?”   女医道:“杜神医带过臣一年有余,后来杜神医返了京,便由马老续教。”   马大夫在南境安家后,开了一家药铺,让义子丰俨坐诊。他虽未为官,却不吝教学,官府请他教授学生,从无推辞,数十年来倾囊相授,教出不少圣手。   李行弱颔首:“女医向来稀缺,如今收的女学生一年比一年多,一旦成手,可以补上常年无女医可用的缺口。”   她又问:“马老身体可康健?”   女医禀道:“还行,不过如今年事已高,平日已不出诊了,学生遇到疑难杂症便登门求教。此番南方水患严重,马老才破例出面,和杜神医分据东、南两地,共同防疫。”   说了一会儿话,呼呼喝喝来了一群人,说是新的伤员病患需要救治。   “陛下,臣去救人。”女医不再多言,匆匆告辞离去了。   四下里都是奔忙的人群。差役和士卒蹚在泥水里,抬着担架来来回回地跑。县官们也各领着差役安排防疫一事,清理淤泥、焚烧秽浊、设隔离窝棚……一刻都不敢歇。怕歇了,这疫病找过来,一切都完了。   李行弱把身边的扈从全部安排了出去,帮着一起打捞了水中溺亡的百姓和牲畜,驮到高地去掩埋。又去寻找干净的水源,好做饭熬药。   到傍晚时,空地上支起了大锅,一边熬粥,一边熬药。   李行弱让王蔚和云襄去烧火。两个孩子是头一回干这种粗活,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灰,灾民里的孩子便教着如何添柴,如何吹火。   饭烧好了,又让孩子们施粥。两个孩子便一人拿一把大勺,学着大人的样子,挨个儿给人盛粥。虽然没大人做得灵活,倒也有模有样。   观雷心疼地嘀咕道:“小皇孙哪干过这活。”   李行弱道:“做过一次就会了,不做肯定不会的。”   她不许人帮忙,只让观雷盯着人,别跑丢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吃过饭, 汤药也熬好了,大锅前又排起了长队。李行弱舀了一碗,蹲在一个没爹娘的小孩身边, 一勺一勺地喂。   县官们哪敢让皇帝干这个,纷纷过来接手, 李行弱眼皮都没抬,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别老是围着她转。   把人遣散, 留了县令, 问道:“这样没了家人的孩子有多少?”   县令回道:“登记在册的孤儿有八十余人。”   李行弱道:“看族里有没有人养,若是没有, 再送慈幼局去。”   县令应是,叫了女差役来, 把没亲人的孩子带回县衙安置。   灾民都安排好了,轮到自己吃饭, 把两个施药的孩子叫了回来。   两孩子抱着干巴冷硬的干粮,挨在李行弱身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开心, 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观雷把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心疼坏了:“说是出来干活,手都磨出血泡了。”   李行弱瞥一眼云襄,淡淡道:“那也是她自己来的。”   云襄咬着饼, 含糊地顶回去:“阿奶,我没叫疼。心疼都是观雷说的。”   有几个灾民小孩探头探脑地蹭过来,把两碗滚烫的野菜汤往她们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汤水上漂着两片绿叶, 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云襄端着碗,抬眼向李行弱求证。   李行弱笑道:“喝吧,看看跟你莫阿奶的野菜汤有何不同。”   云襄抿了一口,眉心皱了起来,看起来很命苦。   “好喝吗?”李行弱笑着问。   云襄诚实摇头:“有点涩,没有莫阿奶做得好吃。”   李行弱晃着手里的碗,淡声道:“最穷的时候,这样的野菜汤已经是美味了,能饱肚子就成,哪里在乎好不好吃。”   云襄想也不想道:“那就让所有人都吃上白米。”   李行弱道:“我是做不到那里了,后面的事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罢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了粥,苗原安排虎贲、豹卫轮流值夜,观雷给两个孩子涂了药,带到马车上去安置了。   李行弱没有睡,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看舆图。   县令把洪水泛滥的地方圈了出来,大半个南境都泡在了水里。而远处还没完全退去的河水轰响不止,不是在冲刷大地,是在冲刷她的心。   她睡得晚,起来的时候,云襄趴在一张空案上默写《吉祥经》。   这孩子勤快了好多,一声累没喊,默完了经,又和王蔚帮差役盛粥施药。   李行弱留下人手保护,只带了苗原和两名豹卫,让县令引路,沿着溃堤勘察了一圈。   再回来时,云襄和王蔚被一群孩子围住,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两个孩子跟小老师似的,教得十分认真,李行弱站了一会儿,才招手把人叫到跟前,说该走了。   于是云襄跟孩子们告了别,和王蔚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走过领汤药的灾民队伍。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云襄趴在车窗上,看到了熟识的小孩,忙挥着手叫人。   她看了许久,才回到车内,问道:“阿奶,我们去哪里?”   李行弱道:“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要去看一眼。”   云襄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好可惜啊。”   “如何可惜了?”李行弱奇道。   云襄道:“差役说,阿奶在南境带兵时,这里的百姓已经能吃上饱饭了。”   她说罢,看向李行弱:“阿奶也不要难过,我可以帮阿奶做事了,会好起来的。”   李行弱抚她脑袋:“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长大。”   云襄颊边露出两个笑涡,拍拍腰间:“我已经长大了呀。”   腰上不知何时别了把短刀,见李行弱盯着,她扬起头道:“一个孩子在路上捡的。刀不值钱,我用一条鱼换了过来,还用它杀了鱼。”   李行弱惊讶一瞬,看向王蔚:“是么?”   王蔚无语道:“鱼是我抓的,她拿去做人情。”   云襄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你的就是我的,有区别吗?”   “那我帮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饿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   马车自东向南,每过一个郡县,便停下来,让两个孩子熬粥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行弱一路查勘灾情,往年丰产的田地尽淹没在了洪涝中,粮绝屋毁,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在天灾中发国难财的贪官,更可恨了。李行弱走到哪查到哪,抄一家,杀一家。押在监牢的拖出去砍头,还没来得及下狱的当场正法。哪里的洪涝厉害,哪里贪官的血就得流更多。   和韩复岑碰面时,她杀成了地狱修罗,脸上戾气吓人,让曾经的旧部,想起了那个在沙场上杀人如砍瓜的大将军,大气不敢出。   韩复岑还是公事公办,平直地说道:“大半州县已经稳定了,包括山体崩塌的地方,幸存的几百村民全都迁了出来。后续要清淤修渠,处理任务巨大。好在贪官已经处置,赈银顺利下放,人心定了,南境暂安,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重疫区。”   李行弱看着零散坐在地上的灾民,又看向盛粥的孩子们。   “赈银够了吗?”她问。   “够。”韩复岑道,“西境皇商兰家捐了几批物资,解决了不少问题。”   “兰家……”李行弱想起来,确实有说兰家捐了物资,“兰家那个孩子今年该有十七八岁了。我记得有一年,他入宫见他母亲宁王妃,还是个小少年。”   韩复岑笑道:“这次他亲自押运的物资,这些天带着家仆搬货救灾,手都磨破了,没喊过一句苦。陛下可要召他一见?”   李行弱点了头:“见吧。”   韩复岑让人去请,不出片刻,一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被带了过来。   当年入宫的小少年身量未足,规矩地跟在宁王妃身后,如今高她半个头,眉目间褪去稚气,干练了许多。   年轻人趋步上前,鞋面上沾着泥渍,显然从泥淖里过来的。   到了跟前,年轻人躬身行礼:“兰彻拜见陛下。”   他的长相是最像冯嫣的,比岁阳还像。   李行弱打量片刻,落到他手上,掌心缠了布条,透出干成暗褐色的血渍。   兰彻举了举手,笑了一下:“只是磨破了一点皮,干活不方便,就用布缠上了。”   “路上可有遇阻?”李行弱问。   兰彻答道:“钟仆射开具了文书,减了关卡,兰家的粮只管往南送,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所以沿途未曾遇阻,还省了脚程。”   李行弱:“钟定慧考虑周全。”   “臣能顺利办差,离不开钟定慧在京城兜底。”韩复岑道。   李行弱看着兰彻:“几时再去朝天看望你母亲?”   兰彻拱手道:“母亲来信叮嘱过,疫病未平,让草民先留在此处帮忙,去朝天的事不着急。”   李行弱跟他说着话,云襄和王蔚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两个孩子知道他是岁阳同母异父的兄长后,一人扯一只袖子,像看什么珍奇。   “你真是岁阳的兄长?跟上次不一样了。”云襄道。   王蔚紧跟着开口:“宁王妃说你出海经商,去了好多地方,海外是什么样的,可以说说吗?”   “海外啊,”兰彻想了想,“天比这里矮,海比天宽。船走到中间,前后望不到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商埠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琉璃做的灯盏,有能报时的自鸣钟,还有些我们没有的奇香,金发碧眼的人。”   王蔚眼睛都亮了:“跟房子一样大的鲸,你见过吗?”   “见过的,喷水的时候像一艘巨船。”兰彻说。   云襄扯他衣角:“那你喜欢那里吗?”   兰彻摇头:“海风太腥了,住不惯。而且家人在这里,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李行弱听三人你来我往地说话,没打断,抬手叫观雷牵来马,一扯缰绳便往东去了。   众臣紧随其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修了一半的水渠前。   负责督造的工部主事呈上一份图纸:“水从东边引过来,全长六十里,灌溉五县,差不多是二十万亩田地。此处是分水闸口,水到这里一分为三,往西、往南、往北各一条支渠。去年秋天动工,按计划是要赶在明年竣工的,如今水患一冲,多处基段坍塌,工期估计要拖过一年。”   韩复岑接过那份图纸,展平递到李行弱面前:“若早半岁修成,洪涝肆虐时,东面来水可经渠道分泄,五县田舍不至于尽毁。”   李行弱看着图纸,手指沿着水渠走向划过:“南境治灾,你留下来主事,再把李敬尧调来协助你,疫病什么时候结束了,你再什么时候回京。”   韩复岑躬身应下,寻思了一瞬,问道:“陛下可要继续往西去?”   “嗯。”李行弱把图纸还给他,“那艘大船已经没了,朕还未曾谋面,必要亲眼看上一眼。”   风带着泥腥气从渠口吹来,吹得她衣袍拂拂。随行的州官、陪臣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李行弱道:“别一副丧气样。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苦还能吃不下去?”   一行人沿着水渠绕完了最后一段,返回灾民所在的窝棚。   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幼端着碗,在粥桶前领粥。灰头土脸的孩童听到马蹄声,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官家的队伍经过,怯怯地缩到了大人身后。   韩复岑问:“陛下,郡衙已清扫出来,是否起驾过去歇息?”   “去了要大费周章,何必麻烦。”李行弱从灾民脸上收回目光,“就在这里对付两口,睡一晚,明早直接出发。”   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说吃食粗粝,有人说此地嘈杂纷乱,恐扰圣驾。   还是韩复岑了解她,差人去拿一些饼和粥,又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地上。   李行弱盘腿坐下,拿过饼掰成碎块,泡进粥里,皱着眉一口口咽下去。   皇帝都咽得下粗食,州官们又哪里敢独去享受,跟着领了饼和粥,分散坐在草垛上,埋头吃粥。   李行弱的时间很宝贵,南境查勘一结束,未作休整,便马不停蹄往西走。   一路踏过数州,洪涝退去的地界渐渐换成了丘陵,官道旁的田地看着揪心,人烟也愈发稀落,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流民流窜。   到西境海岸时,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寒意。   庄炟和谈金玉率众出迎,能来的都来了。知道她不喜铺张,仪仗简省,只沿岸插了几面旗帜。   李行弱未及寒暄,先问战船在哪。庄炟引她往船坞去,指着新造的楼船给她瞧。   楼船像一头匍匐海面的巨兽,停在水面上,高得让人望之生畏。   她看了片刻,问起遇难家眷的安置,又去看了在海难中幸存下来的士卒。   当天晚上,高僧在法台上诵经祈完福,云襄将自己默下来的一卷《吉祥经》捐献给了寺庙。   李行弱看了战船,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有满腹悲切。她屏退了扈从,纵着马独自走在海边,最后从马背上下来,站在岸边,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站了很久。   以回归故土为毕生之志的谈金玉,第一次低下头。   “陛下,这仗不能再打了。”她说。   主张西征的大臣,谈金玉绝对是那根主梁。她的祖辈后人还困在西瀛,数万万遗民至今还在等着回家的路。   几场天灾压下来,主战最坚决的人,也不得不认这口气。   李行弱没有答她,只沉声问着身后的庄炟:“和西瀛的战船相比,我们的船够坚么?”   “够。”庄炟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兵刃如何?”   “够锐利。”   “仓库的弓箭还能放多久?”   “弓箭还能再造。”   李行弱默了默,继续问:“西征大帅裴固的仗打得如何?”   “是求稳的打法。”庄炟回得干脆。   李行弱看了眼黑沉沉的大海,抬手抚过白马的鬃毛,声音很轻地散在海风里。   “……朕的马老了,朕的将军老了,朕也老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和所有人说的。   身后的扈从们垂首屏息,远处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汹涌地拍在礁石上,只有潮声在回应她。   既然仗不能打了,西境的海就不能多看了。   李行弱忧心忡忡地来了西境,最后一路沉默地回了朝天城。   北地的蝗灾干旱已经解决了,崔文静已经返京,把灾后账册和文书递到了御前。没过多久,南境跟着传回消息,重疫区的疫病也得到了控制,染病人数连续七日未增,隔离病患的窝棚在陆续拆除,南境正在恢复秩序。   两份奏疏并排摊在案上,李行弱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末了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平安端来茶水,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随口问:“平安你说,如果几年不能打仗,朕还能做什么?”   平安闻言一笑:“那简单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再御外敌。奴看那些庄稼人,不下田的时候就修屋顶、补篱笆、晒干菜,等春天来了再下地去,总有能干的活儿。”   李行弱转过头看她,平安眸光亮亮的,像在讲一件顶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样的寻常,让她心头放松了不少,脸上浮起笑意:“朕知道了。”   她叫来观雷,吩咐一句:“将朕用的马槊、铁枪寻来,送到东宫的练武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第二天一早, 还没到上朝,睡得昏沉的云襄忽然被两个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她迷迷糊糊地任人套上衣衫,洗漱完毕, 又被半推半拽地拎到殿门外。   凉飕飕的晨风一吹,云襄打了个激灵。李行弱穿着黑色直袖袍, 腰上悬着刀,两手抱臂,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   云襄仅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瞪圆了眼问:“阿奶要干嘛?”   李行弱道:“今后由我来当你们的武师。王蔚呢?”   话音刚落, 王蔚也被宫人从另一头推了过来,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眼睛都还睁不开,一脸茫然。   “先绕着太极宫跑三圈, 跑完了再去上课。”李行弱不管睡没睡醒,拎起两人就走。   云襄和王蔚根本没有讨饶的机会, 认命地迈开了腿。   被拽着跑了三圈下来,两人扶着宫墙喘得跟牛似的。   李行弱叉腰站在地上, 连气都没乱,幽幽地鄙夷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跑不过, 还是练得太少了。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跑五圈。”   云襄、王蔚:“……”   李行弱去上朝,两个孩子则被宫人扶回两仪殿,胡乱扒了几口饭, 又赶忙去东宫上课。   庄炟刚回朝,还是第一天给三人授课,自认讲得没那么枯燥,底下居然睡倒了两个, 还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庄炟踱到案前,举起镇尺一人头顶敲了一下。   “怎么,我讲得比念经还催眠?把二位天之骄子给哄睡了。”   两人惊醒,一个神情茫然,一个嘴角挂着口水印。   三人六眼相对,场面十分诡异。   庄炟悠悠道:“上课这么辛苦,不如各请两个书童来,一人扒一只眼皮,替你们撑着。”   一旁的岁阳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庄炟走回讲席,拍了拍书卷:“我不是读死书的人。你们要是实在困,就跟我说一声,我允许你们睡上一时半刻。但你们要记住了,今后我授课,不会照本宣科,偶尔会带你们出一趟门。要是睡不足觉,你们应该没那个体力出门。”   “可以出门?”岁阳抓住了重点。   三人盯着庄炟悠然的模样,面面相看。   云襄问:“那是不是可以出宫?”   “当然。”庄炟松弛地坐在座上,“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书上读到的,算不得知道。闷头乱闯的,算不得行动。那我们就走出去,用眼睛看,亲自动手。”   三人兴奋地跳起来,举起手来保证,一定会精神饱满地出门,绝不拖后腿。   庄炟笑眯眯地把书一合:“那就下课吧。”   三人愣住。这就下课了?   “可是还没到放学。”王蔚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庄炟搁下书:“修行靠自己。我讲完了,你们领悟有一段过程,与其硬坐,不如出去透透气。”   说着踱出学堂,扔下一句:“午膳早吃,别误了下午的课。”   三人这才确信真的放了学,欢呼着跑去厢房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来,岁阳大口扒着饭,目光在云襄和王蔚脸上扫了一圈,好奇地问:“你们俩昨晚偷牛去啦?庄老师今天第一天上课,你们居然睡了她大半个课堂。”   “比偷牛可怕。”云襄提起来就胆颤,“阿奶大早上把我俩抓起来,绕太极宫跑了三圈。足足三圈,我腿都软了。”   “跑圈?”岁阳顿时庆幸地拍着胸口,“还好我住东宫的,可以多睡那么一会儿。”   “别高兴太早了。”王蔚才不信会单单放过她,“保不齐,今天下午就拉上你跑圈。”   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下午的练武场,李行弱上来就让三人先绕着场地跑了三圈,给岁阳多加了三圈,把早上的给补上了。   岁阳六圈跑下来,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李行弱站在场边,看她们一个个气喘如牛:“苗原平日怎么带你们?”   岁阳缓着气,回道:“扎马步,打空拳。”   “那就是他没舍得下狠手练,给你们放水了。”李行弱走向红漆木桩,抬手敲着木桩,笃笃两声,“如果下盘不稳,发力不顺,兵器拿在手里也就是一根拐棍。从今天起,我亲自教你们。每人每天六圈,一圈不能少,跑完之后练桩功和步法,然后教你们各种兵器的基本用法。”   岁阳轻嚎了一声,但也没讲要求。   王蔚拍她的肩:“六圈你都跑下来了,学什么不是轻轻松松。”   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脸上:“王蔚,你年长她们几岁,多加两圈。”   王蔚:“……”   岁阳和云襄对了个眼神,想笑又不敢笑,怕笑了再多加两圈,便辛苦憋着。   李行弱没理会她们挤眉弄眼,语气严肃:“都站过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收腹含胸,想象你们的头顶被一根绳悬着,重心收到中心,站住了。”   岁阳和云襄赶紧收了笑,跟着王蔚一起把脚分开站好。   李行弱绕着三人走了一圈,一一纠正动作:“上半身不能晃,重心落在足心,不是脚后跟。”   三人咬着牙把腰背绷紧,慢慢地站住了。还好以前基础打得不错,站了两刻钟,不怎么累。   站完了桩,练完拳法和步法,李行弱朝场边一抬手,禁卫提了一杆枪过来。   那枪看着就沉,往地上顿去时,地面往下陷了一个坑。李行弱直接单手握住,提起来,枪身居然纹丝不动。   她往前迈一步,手腕一拧,枪头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声。   三人同时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不敢转了。   李行弱收枪回过身,枪尾落在地面,对三人道:“这枪重三十二斤,你们暂时还拿不动,就先把桩功练扎实了。等什么时候稳了,我再教你们怎么把枪扎出去。”   她将枪放回兵器架,从观雷手里接过树枝,缓缓讲道:“枪法不在花哨,在快,在直。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平地列阵,枪阵在前,骑兵冲不破。巷战窄道,枪尖可以探路,刀盾近不了身。如果进了密集的树林,到了船上,枪就施展不开了,得换短兵。所以练枪的人,先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   说到这里,她用树枝在地面画了起来:“能克制枪的,一个是重甲厚盾,如果硬扛着推进来,枪尖根本扎不透。二个是强弓硬弩,不等你近身,便会被射成刺猬。但凡事都有破法,重甲怕绊马索和陷坑,弓弩怕近身突袭。所以你们记住,天下没有无敌的兵器,只有不会变通的人。”   三个孩子听愣住了,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取来马槊,仔细讲起用法。   就这样,每日跑完圈,练完基本功,李行弱便拿出两样兵器讲解,讲完之后提问,检验她们是不是真的记住了。   长兵还没机会上手,六艺中“御”提上了日程,三人开始学习驾车、骑马和驯马,随着骑术日益熟练,李行弱又手把手教她们射箭。   十一月底,南方水患灾区恢复了生产,韩复岑回京复命,庄炟正式替了钟定慧右仆射一职,并加授太子少师,负责教导太孙。   钟定慧退居闲职后,不再参与中枢政务,在家中专心养病。   李行弱从其妹钟文羲口中得知近况,只说不好,具体是怎么个不好,她心里没数,又不便频频出宫,只能让杜缘和李婵代自己视疾。   李婵带回了钟定慧的话:“先问了陛下的安,又提了春耕的事,说南边刚复产,明年事务繁重,请陛下放在心上。”   “杜缘怎么说?”李行弱问。   李婵道:“杜神医开的药还在吃,她也知道是求个安慰,仍是按时服用,不让家中二老忧心。”   钟定慧每每都说无事,李行弱反倒更放不下心,微服出宫到钟府探视。   没让人通传,把随从留在外面,自己进了屋。钟定慧还倚在榻上翻看农书,抬头看到她,愣了愣,撑着手臂要起来行礼。   “躺着。”李行弱把她按回靠枕,摸到她的肩头,骨骼嶙峋,比上回又瘦了一圈。   钟定慧笑着拉过薄被,盖到胸口:“陛下怎么来了?春耕的章程臣拟好了,过几日让庄炟代臣呈递。”   “我不是来问春耕的,是来问你身体的。”李行弱看着她说。   三十多岁,明明是一个人的盛年,这一病肉眼可见地老了好些。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芙蓉乡初见时,眉间拢着一团愁雾,温柔得像湖里的水。和当年比起来,眼前的钟定慧没了悒郁多愁,但也没了青春朝气。   “臣一直都挺好。”钟定慧笑说,“饭吃着,药也照吃,闲了无趣便翻翻书,陛下无需记挂臣。”   “怎么不叫人记挂。”李行弱蹙眉道,“朕不能时时守着你,一时听不到你的消息,总是心慌。”   “三十多岁了。”钟定慧目光平和,“陛下,臣能活到今天,已是逆天改命了。”   李行弱能接受身死魂消,但死前的那个过程,总是平添伤感。   她不愿在寿数上多说什么,只道:“你不是操心春耕?朕在皇城外辟一块官田,让皇孙耕种。到了春日,让她们接你去看。”   “一切听陛下的。”钟定慧欣然应道,又问,“官田莫不是庄炟出的主意?”   李行弱点头:“庄炟授课,十天有五天都是带着皇孙往外跑,耕种官田确实是她提的。”   钟定慧嘴角挂上浅浅笑意:“庄炟擅长躬行,经验全是她琢磨总结得来。有她教导皇孙,臣放心了。”   李行弱给她掖好被角:“那几个小崽子书念得好不好,是她们各自的修行。你安心养病,莫要费心。”   钟定慧点头:“臣明白。”   李行弱道:“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她坐了没多久,观雷来催回宫理政了。   李行弱说知道了,最后道了几句“好生休养”一类的话,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钟定慧又重新翻开了书。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发红包。 第236章   趁着农闲休耕, 李行弱让人在皇城外划出官田。那是一块荒田,荒了多年,乱石间的野草都齐了腰。   还没到耕种时节, 但能做的农事不少。天晴时,庄炟临时起意, 带了三个孩子下地,打算把荒田翻整出来,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田地旁专门搭了一间简陋的土屋, 跟普通农户家一样, 一口铁锅,一方土灶, 两张木床,一些农具。   庄炟让三人换上粗布短衣, 抡上锄头,背上背篓, 去田地里割草。   “这块地以后就交给你们种了。草根要斩断,不然过几日又冒出来, 一切都白费了。割完的草全部堆到田埂上,晒干了能引火烧饭。”   她示范了一遍, 顺便教着辨认了草根和苗芽,自己坐到田埂边,指着土里的石头:“加紧干活,割完了草, 再把石头捡到地边,以后用来铺路填坑。”   三个孩子笨拙地挥起镰刀,起先还有几分新鲜劲,割得飞快。不到一刻钟, 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动作越来越疲。   王蔚直起酸疼的腰,抹了把汗,冲躺在草堆上的庄炟喊道:“少师,这地硬得跟石板一样,真能种庄稼?”   庄炟翻了个身:“荒地太久没翻,表层板结了,其实底下是松软的。等翻出来晾上一阵,开春便能下种了。”   岁阳哼哼:“少师就会支使我们干活,自己却在旁边睡觉。”   “我干了,你们干什么?”庄炟叼起一根草茎,手臂枕在脑后,“赶快干,这些草够你们割几日了,割完了还要翻地,事情多着呢。事先说好,每人十篓草,午饭就按干的活分配,干不完没饭吃。”   “那谁给我们做饭?”云襄问。   庄炟指着自己:“这里没奴婢给你们使唤,当然是臣做饭。”   三个孩子不敢再耽搁,立马埋头干活。   岁阳手脚最快,但割得东一茬西一茬。庄炟半阖着眼,冷不丁道:“你那篓只能算半篓。”   “……”岁阳一噎,再不敢耍滑。   另外两个孩子也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日头爬到中天,庄炟才把人叫回来,解开随身的包袱,取出一摞馅饼,按各人割的草来分饼。   三个孩子累狠了,干巴巴的饼就着水,吃得狼吞虎咽。   云襄边啃边嘀咕:“出门吃饼,回京还要吃饼。”   “外头的饼好吃吗?”岁阳好奇地问。   云襄撇嘴:“还不如这个。那些饼是粟做的,粗得很,还没馅,不想饿肚子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个好歹是面粉做的,没馅也吃得下。”   岁阳有点可惜:“早知道我也去了,看看外头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好玩的,我跟小皇叔天天干苦力。”云襄狠狠啃了一口饼。   岁阳:“这么说我在宫里是享福了。”   王蔚凑过来说:“皇太孙,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岁阳伸手去打他,两人闹在了一处,直到庄炟看过来,才收了手。   “少师不是说好做饭,怎么不做?该不是不会吧?”岁阳问道。   庄炟淡定吃着饼,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做出来的饭,你们不会想吃的。”   岁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不会以后都吃这个吧!”   庄炟抛了一个眼神:“有现成的饼吃,就偷着乐吧。”   事实证明,如岁阳所想,只要到官地除草,只有大饼充饥,井水解渴。   开始是挺不习惯的,但做着做着,居然习以为常了。再粗的食物能眼不眨地吃下去,再累的农活也能坚持干下去。   三个孩子上完课,只要有空闲,便围着这块地忙。忙了五六日,终于把草垛堆满了田埂,碎石也清出去大半。   把石头全部清理完的这天傍晚,三人拖着疲倦的身体,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田埂上。   天边铺满了云霞,虽然这样的暮色常见,但此刻看着尤其美丽,谁都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欣赏。   庄炟在田垄上走了一圈回来,站在她们面前,挡去了绚丽的云霞:“不错,清得很干净,再接再厉。”   “少师,”岁阳呜咽着举起一只手,“就不能多找几个人帮忙吗?我们手上的茧子都厚了两层。”   庄炟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春天播小麦,太孙殿下觉得这一季能收多少粮上来?”   岁阳愣住:“我……没算过。”   庄炟又看向云襄。   云襄很诚实:“我没种过地。”   庄炟盘腿坐下,随手拣起一块石头,在她们眼前划写:“一亩地,耕三遍,耙两遍,除草四回,施肥三次,灌溉六次。就算你一个人种,从头跟到尾,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能保住七八成已属难得了。不亲手做一遍,你们不会知道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她把石头一抛,站起来,拍去手上的泥:“殿下,一块地都种不好,是种不好天下这块地的。”   岁阳闻言坐了起来,身旁的云襄和王蔚眼神也互看了一眼,眼里多了些思考。   庄炟已经走开了,声音远远飘过来:“接下来就等土解冻,才好翻地。”   三人谁也没抱怨,齐齐爬起身,抱起外裳,拎上农具,抢着朝农房里跑。   年底,京城落了大雪。   一夜之间,堆了半尺厚的白,扫开的小径转眼又被盖住了。   土地冻上了,人也被被子冻上了,孩子们成了起床困难的祖宗,每日非得宫人连哄带拽地挖出被子,才不至于迟到。   于是李行弱每天都能看到寝殿里鸡飞狗跳地穿衣洗漱。   其实她对三人的要求很简单。该玩便玩,该动便动,该享受就享受。习武的苦要吃,回宫之后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宫婢环绕,她一概不管。   所以三个孩子在宫里当祖宗,出了宫就得当苦瓜。   苦瓜们大雪天也不能闲着,缩在小土屋里,搓着冻僵的手修整农具,磨得茧子都破了。   待雪化了,哪怕冻到龇牙咧嘴,也得扛着铁锹去清理沟渠,引水入田。   后来庄炟带她们搜集粪草柴炭,教她们沤肥。发酵出来的粪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好几天吃不下饭。   农活干多了,习武反倒成了孩子们最期盼的课。一到时辰,跑得比兔子都快。   兴许是地里刨土练出了力气,身体更壮了,武艺也突飞猛进。   李行弱换了景玲珑教她们射箭。   景玲珑告诉李行弱。不到两斗的软弓,王蔚这个年纪能拉开属于常事。但岁阳能拉满还射出去,是天赋异禀。   李行弱站一旁看,没顺着话夸奖:“刀不能磨得太快了,够用就行。”   景玲珑明白她的意思:“意志磨砺出来便够了,不必非要把刀磨到伤人伤己的地步。”   习武之人谁都有一身伤病,加上常年征战,到壮年时被旧伤拖垮,连马都跨不上去,经受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岁阳不一样,她是悉心栽培的储君,要吃天下最稳的饭,走万无一失的路,不能有任何身体上的风险,出征搏命这种事轮不到她。   李行弱道:“确实如此,意志够了,便是无上天资。”   话出口,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钟定慧一力推举庄炟为少师,不是因为她是最聪明,最有资历,而是她懂她。   庄炟不是苦行僧,她不避事,不空谈,躬身入局。她了解钟定慧的每一个想法,是钟定慧出不了门的那双腿,是可以放心托付遗志的践行人。   韩鹤徵不知何时到的场边,看岁阳射了几箭终于中了靶心,他捋着胡须,满意地叫了声“好”。   李行弱余光扫了一眼,他人这才上前来,躬身一礼。   “怎么想起来练武场了?”李行弱随口问道。   韩鹤徵笑道:“无事可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出来走动。”   太孙监国的那阵,中枢议事照旧请他列席,但拿主意的已换了人。通常是他提出策论,钟定慧最终决定。   他被架空之后,居然没有半句怨言,每天雷打不动地上朝,回府之后便侍弄他的花花草草,偶尔邀崔文静交流音律。据罗网的消息,期间也有旧部登门和他议事,但他没回应。   李行弱还挺不习惯,看了他好几眼,鬓边白了些。   “没事做,就在府里安享晚年嘛。”她回道。   韩鹤徵怔了怔:“陛下,臣也就五十来岁。”还没老到出不了门的地步。   李行弱上下扫了一圈:“五十岁还不老,多少岁才算老?”   韩鹤徵:“……臣是武将出身,身体还行。”   他不提,自己还真给忘了。李行弱眯眼:“西瀛再犯边界时,为何不领兵御敌?”   韩鹤徵答道:“臣不是忠臣良将,顶多是弄权的小人。”   人如果足够厚颜,确实能够保命。   李行弱都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眼睛快变成刀子,给他大卸八块。   韩鹤徵顶着她杀人的眼神,笑眯眯地说:“朝堂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陛下可以除奸,但除奸之后的局面如何平衡,对陛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武将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只要能做事,那就是一把快刀。陛下用臣这把刀几十年,用得应该还趁手吧?”   李行弱微微眯眼:“再好用,也是一把卷了刃的刀。”   “砍不动人,切块豆腐总是能行的。”韩鹤徵继续厚脸皮。   李行弱眼皮跳了两跳,懒得跟他扯:“有事说事,无事就退下吧。”   韩鹤徵见她烦了,不再废话,正了正色,道:“臣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如今水患已平,太孙的册封礼是不是该另议吉日了?”   李行弱收回目光:“那就议在明年春耕后。”   春天得翻地,得下种,忙的事情还多着……   元日很快到了。大朝会颁下了诸多农政敕令,免了南境诸郡县一年的赋税,又命户部拨了银子修渠。   这个年还挺冷,因为规格俭省,宫宴席面比往年薄些,瞧着冷清。   但小孩子不在意这些,好不容易有了假期,那肯定是敞开了玩。除了走亲访友,一连几日都在外面跟大皇孙们骑马踏雪,去上元节灯会,挤在人山人海里看走马灯,猜灯谜。   过了十五,学堂重新开学了。   如今皇孙们已经能熟练用刀用剑了,挽弓射箭也能命中。李行弱便请了卢显戈、邓齐爱等几位将军,教她们排兵布阵之法。   大皇孙小皇孙围成了一圈,看老将军们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形,讲骑兵如何包抄,弓弩手如何布列。   待进了二月,天气回暖,南边传回消息,开渠的民夫重新上工了。   春耕提上日程,翻地也开始了。   小皇孙们从学堂出来,奔向很久没去的农家小屋,换上粗布衣衫,戴上斗笠,扛起镐头镢头,赶起耕牛,走在满是青草的田埂上。   李行弱远远瞧着,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   庄炟袖着手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臣的预期了。”   那三人已到了地头,远远招手,扯着嗓子喊:“庄少师,快来呀!”   庄炟嘴角一扯,抬脚往前走:“臣去看看。”   她快步迎过去,帮忙牵住乱窜的耕牛,教她们怎么用耕牛。   讲过一遍后,给牛套上犁,下地演示了一遍,侧头和皇孙们说:“犁要扶稳,入土不要太深,深了牛拉不动,浅了又翻不透。”然后叫一声王蔚:“你年纪最大,耕地的活就交给你了。”   王蔚接过犁,按她教的法子做。第一步就歪了,直接斜着冲了出去,再接着试第二回,力气又太猛,牛往前蹿出去,把犁拉脱了手。   于是大家就看着少年赶着一头牛,要么走得歪歪斜斜,要么牛不走站在原地干着急,要么就是撒丫子满地追牛。   庄炟站在田埂上,淡定指挥:“扶犁的手要松,牛走人走,犁自然会跟着走。”   岁阳和云襄在旁边哈哈大笑。   庄炟说:“别顾着笑,你们去后面把土块敲碎。冻土翻松了,等雪水渗下去,虫卵冻死了,地才肥。”   两个皇孙收敛神色,拿起锄头下了地。   岁阳抡了一下,锄头砸出一道印子,但是没有碎,她诧道:“冻土那么硬,怎么翻?”   “不能硬砸,要用镢头。”庄炟拎起镢头,一边教一边解释,“敲碎了,再往深处挖。翻过的土朝上,晒足之后耙一遍,再接着晒,然后浇一遍粪水,土酥之后,就能下种了。明白了?”   两人点头,各自拿起一把镢头,认真敲了起来。   “怎么样?”庄炟问道。   “还行,就是手冷。”云襄搓着手道。   李行弱走过来道:“动起来就不冷了。别贪多,慢慢做,一天犁一丈都行。”   两个孩子攒足了劲,镢头乱七八糟地落下。   她们这边忙得不亦乐乎,王蔚也跟耕牛熟了,一趟趟往返,走得越来越顺畅。   庄炟望着平整的土地说:“陛下,皇孙们很快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李行弱看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笑道:“朕也种过屯田,自己种的粮,似乎格外好吃。”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祝女孩子们都有一双赚大钱的巧手。我就比较悲催了,智齿痛到失去快乐,今天输了一天液,明天还得让医生看能不能拔,留置针扎手上,简直没法码字。都快写完了,不能停步在这里啊。 第237章   二月除了翻地播种, 宫里还举行了浴蚕礼。   司蚕局在西苑蚕室备了蚕种,香案摆好干净的盐水,还有蚕簸一类的工具。   宫中没有皇后, 便由宁王妃冯嫣主持,携众命妇行礼。   礼官唱完了祝辞, 冯嫣亲手将蚕种浸入温水,口中念着:“去尘秽,启生机。”   诰命们依次上前, 效仿此礼。   两个小皇孙在一旁东张西望, 冯嫣余光瞥见,并未多言, 只将蚕种铺在蚕簸上,再铺上一层桑叶丝。   她直起身, 对女官道:“浴蚕只是头一道。往后要日日采桑、换叶、防鼠,不可懈怠。”   “是。”女官垂首领命。   蚕室外便种着老桑树, 刚冒出嫩叶,鸟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   冯嫣望了眼天色, 补了一句:“倒春寒若再来,要注意保暖。人怕冷, 蚕也怕。”   云襄趴在蚕簸边,盯着桑叶下那些又细又小的黑色幼蚕,轻轻蠕动着,把桑叶丝啃出月牙形口子。她实在好奇,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   岁阳扯住她的胳膊:“小心咬你。”   “不咬人。”云襄乐呵呵地说,“摸着很软。”   看着幼蚕爬到桑叶上面,密密地覆了一层,岁阳发出疑问:“这就是做出丝绸的那种虫子?这么小, 能抽多少丝?”   莫夫人抚上她的脑袋:“还没长大呢。要等蜕完四次皮,才吐丝。”   岁阳道:“那我给它们采桑叶,让它们早点长大吐丝。我要亲眼看看是怎么吐丝的。”   冯嫣笑道:“好啊,那蚕就交给你照顾了。”   有了蚕,两个小丫头又多了采桑养蚕的任务。   两个小丫头自此又多了一桩正事,就是每天带着宫人去采桑喂蚕,观察蚕是怎么吃桑的,怎么蜕皮的,又什么时候才能吐丝。   播种的那天,官田聚了十几号人。庄炟从附近村子请来几个老农,又调了几个卫卒来帮忙,撒种的、盖土的、帮耧的,各司其职,田地里一下子多了好多人影。日头刚过中天,大半块地已经播下了种子。   连许久不见的伏维则也来了。她奉旨巡视多地,刚回京,便陪着钟定慧一块来了。   “京城大变样,皇孙都能种地了。”伏维则叉腰站在田埂上,对着偌大的官田深吸一口气,“陛下后继有人了,真不错。”   钟定慧靠在车窗上,见田间忙得热火朝天,憔悴苍白的脸上似乎都有了血色:“这么大的孩子,还都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宝,能坚持下来,实属不容易。”   庄炟从田地里走了过来,拍拍手上的泥,和伏维则道:“来得正是时候,还要人手撒种,你帮个忙?”   “行啊。”伏维则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就下了地。   庄炟看向钟定慧,见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只剩巴掌大一点的脸,唇色淡到没颜色。   她侧过身,挡住微凉的风:“畏冷还出来做什么?“麦种才下地,又不能立马长出来,看也白看。”   “看一眼新翻的地也好。”钟定慧浅笑道,“再不看,兴许下次就来不了了。”   庄炟搓着泥的手指一顿,没反驳这话,悠悠道:“那就看吧。看不到的,将来我到了底下再跟你讲。”   钟定慧应了:“那你要记仔细了。希望那时候,我能换个好身体,留你做后勤,我去阵前做参军。”   庄炟嘿了一声:“乐得如此。我一个懒人,最大的心愿是躺着睡大觉,可不想三天两头往外跑了。”   钟定慧愣住。庄炟明明是怕麻烦的人,却揽下最苦最累的差事,没推过一句。因为她知道,她不做,便只能自己做。   “庄炟,这些年你辛苦了。”她道。   庄炟乜她一眼:“你说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我东奔西走,是皇命难违,可不是为了你啊。”   她把一根草叶咬在嘴里,补了一句:“朝廷给钱给爵位,给的太多了,我又不亏,干嘛不做。”   “什么太多了——”   钟定慧还没接话,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循声看去,一队人马踏着春雾而来,一路行到了她们跟前。   为首的白马颈鬃飞扬,四蹄怒张,鞍上的李行弱勒住缰绳,翻身而下,稳稳当当落了地。   庄炟拱手行礼:“陛下这是来监工了。”   李行弱:“来看她们活干得好不好。”   说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正从马车里下来的钟定慧身上。   钟定慧的手还没抬起来,李行弱已经托住她胳膊,顺势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遍。   “马车颠簸,你若是不舒服,朕差人送你回去。”她道。   钟定慧笑着摇头:“这点路还是能走的,不碍事。”   她拢好大氅,问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听户部奏对?”   “户部的事理顺了,剩下的扔给谈治玉去办,他要是办不好,只能挂冠走人了。”   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完,扶了她一只手:“别站风口上说话,咱们进屋去。膳房做了饭,还煨了姜汤,你也来喝一点。”   “姜汤好啊,驱寒暖胃。”庄炟视线落到队伍的驴车上,拉了一车吃的,她期待地搓着手,“刚好晌午,臣叫人分给大家,再把皇孙叫回来用膳。”   李行弱让她安排,叫观雷引了钟定慧进屋。   庄炟朝田地里挥手,把三个孩子唤了回来。   午饭摆在土屋里唯一的矮桌上,铺了满满一席。不愧是膳房,做得十分周全,什么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做了。   三个孩子嗷嗷直叫,洗了手便饿狼扑食似的扑到桌上,筷子都舞出残影来了。   岁阳嘴里塞着鱼:“这是我种地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嘴里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夹了一大夹,“以前吃的堪比猪食。”   庄炟掰着酥脆酥脆的饼,闻言道:“……真端猪食来,太孙殿下能吃下去?”   伏维则也笑着说:“殿下种地也吃的是饼吧?饼都叫猪食,那咱们当年吃的豆饭连猪食都算不上。”   “豆饭是什么?”岁阳问。   伏维则哈哈笑道:“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毕生之敌。”   被她一提,李行弱也想起了那段经历:“朕只要想到今后顿顿吃豆饭,心里就不得劲。所以朕到南境之后,就鼓励百姓开垦荒地。”   “豆饭真那么难吃吗?”岁阳道。   钟定慧道:“豆饭就是野豆子做出来的饭。在几十年前,天下大乱,米比金子都贵,只有天家贵胄才吃得起。军营里将士人多,粟米都供不上,更别提米了。所以伙夫就把地里能吃的豆荚撸下来,连壳带粒倒进锅里煮。煮熟了就是一锅灰绿色的糊,不仅刮嗓子,连味道都没有。就这样的饭,还得抢着吃。”   “只要吃不死人,那就是能吃。”李行弱咬一大口饼,馅料满得溢出来,她边嚼边叹,“后来仗打完了,总算有条件往豆饭里放两片咸菜了,大家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伏维则点头:“陛下到南境带兵那会儿,最底层的士兵还吃豆饭,如今军营都能吃上热乎乎的大米了。”   岁阳看着满桌的菜,摇着头说:“那还是吃饼吧。饼再硬也比豆饭软。”   庄炟头也不抬地总结:“回忆完了,就赶紧吃吧。再磨蹭,好吃的都让小皇孙挑走了。”   云襄自始至终没搭过话,眼睛只管盯着盘里的菜,嘴边都挂了一圈油。   李行弱道:“能吃是福。”   她眼睛看向门外,刚好可以看到土地。   “这片地平整,风水很不错,朕瞧着还能修一些民宅。”她道。   “修吧。”庄炟道,“修学堂合适。”   伏维则插嘴:“不如就地修一间纺织铺吧。那边还有一大片桑林,可以养蚕,等蚕结了茧,就能缫丝,然后织绢贩去海外,赚更多的钱。”   李行弱瞥她:“你如今倒是会想了。”   伏维则高兴道:“臣跟了陛下好多年,陛下想的,臣都知道。”   李行弱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用完膳,三个孩子喝了姜汤,休息了片刻,又要下地去做没做完的活。   她们但不敢多歇,因为农人靠田地吃饭,一刻都耽误不得,通常吃完饭就得劳作。   李行弱问:“累不累?”   三人都点头说累。   王蔚说:“家家,我已经十几岁了,吃得消。”   岁阳道:“累是累。但这是我们的地。”   云襄说:“种都种了,那就要有头有尾。”   李行弱看着土地道:“既然种了,那所有土地都要种上粮食。”   岁阳听懂了:“听阿奶的,都种上。”   麦苗终于种了下去。起初只有零星绿芽,稀稀拉拉绿了一层,过了七八日,风一吹,绿意连成了片。   皇太孙的册封礼也在此时,于太极殿如期举行。   钟定慧站在百官队列中,握着笏板,神情肃穆。数月未曾上朝的她,如今穿着宽大的朝服,身形越发单薄了。   云襄站在中间,和众臣一同跪伏下去,又在礼官的唱喏声里仰起头来。   和头戴九旒冠冕的岁阳对上视线的刹那,两人相视一笑,颊边都露出了浅浅的笑涡。   三月,麦苗绿成了大海,要开始除草和施肥了。   第一次除草那天,闷雷从天边滚过来。   王蔚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成了青黑色,麦浪被骤然刮起的大风吹成了一团。   “雨来了,快跑!”他扛起锄头,朝田埂上喊,“少师,雨来了。”   岁阳背上草篓,拽住云襄的手就往小屋里跑。   庄炟最后一个跨过门槛,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跟倒豆子似的,转瞬连成一片闷声,哗哗往下倒。   庄炟靠在门边,再看外面,天地白茫茫一片,暴雨把麦田浇得倒了下去。   天彻底擦黑了,明明才是午后,却像入了夜。   “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了。”王蔚望着雨说。   庄炟眉心微皱,脸色一下凝重了许多:“收拾东西,准备回宫。”   岁阳道:“雨这么大,路上全是泥,马也走不稳。”   庄炟只管收拾包袱,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快步走到门前,只见一队人马赶着马车自雨幕中而来,因为没有蓑衣,衣衫尽湿,泥浆弄了满身。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踩着泥水几步跑到阶前,大声禀道:“陛下传旨,请太孙、皇孙和郡公即刻前往钟府。”   作者有话说:   今天输液第二天,消肿了咋还疼啊,尤其是早上醒来那会儿,是最疼的。还得继续挂一天液体,后天去拍片。然后医生又跟我说,治好焦虑症。遇到的每个医生都这么说,道理我都懂,但不是我不治,是身体不争气,它自己不好啊。 第238章   雷雨追着她们的马车回了城, 钟定慧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同僚站了半间,家眷围在前面,一片低啜声。李行弱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三个孩子进门便冲到榻前,一叠声唤着老师。庄炟从人群穿过去时候, 目光扫过床头的案几,那里搁了一只式盘,盘面还有推算的痕迹。   她把式盘翻了个面, 盘面朝下扣在案上, 走到孩子们身后站定。   床上的钟定慧睫毛颤了颤,眼皮要睁不睁, 口唇微张着,气息已是肉眼可见的艰难。   她眼珠迟缓地转动着, 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在庄炟脸上定住。   庄炟便坐到床边, 低声问道:“你推演了?”   钟定慧没否认,气若游丝道:“泄露天机, 是拿阳寿来换的……我时日无多,不如借机问一问。”   李行弱哑声道:“你这是何苦。”   钟定慧道:“这是臣……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费力地抬起瘦到筋骨分明的手, 指尖颤着,想要够到岁阳。岁阳会意,把脑袋凑到她手边,让那只无力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庄老师……”岁阳泪珠砸在被面上, 已经说不出话。   “不哭。”钟定慧一字一字,说得艰难,“高处有险……殿下莫要往高处走。可记住了?”   岁阳流着泪点头:“我记住了。”   钟定慧吁出一口气,眼睛很轻地阖了一瞬, 再睁开,扫过榻前围着的众人,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余志已了……无憾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最后缓缓闭上。   外面的雨骤然大了,敲在屋瓦上,像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杜缘快步过来,搭上腕脉,停了片刻,侧头和李行弱对了一眼,起身拱了拱手,然后走到钟家二老面前,告知可以准备后事。   三个孩子伏在榻边,放声大哭的,默默流泪的,屋子里一片呜咽声。   钟定慧病逝时,是麦苗正绿时。她教大的三个孩子哭红了眼睛,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一路相伴的人相继离开了,总是不习惯的。钟定慧走后的半月里,李行弱总是盯着她在朝班里常站的位置出神,想起在南境的日子。   四月来得突然。北方狄族踏破春水,率控弦之士大举来犯,一夜破两座边堡,烽火一日三传。   大将军张欧和宁王韩昭阳率步骑北上拒敌,扎营于狼山南麓,依险布阵,敌骑三面合围,战况胶着。   狄人善骑射,每日天不亮便纵马掠阵,韩昭阳率士卒举盾结阵,待敌马疲乏之后,再让轻骑侧翼抄过去,一路砍杀,再收兵回营。如此反复几日,狄人夺不下营垒,北地大营也推不出去。辎重被游骑截断了,粮道三日一断,士卒只能半饱状态应战。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为此吵翻了天。主战派认为南境刚稳,士气可用,该趁势北上犁庭扫穴。主和派认为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再加上海难,已致国库空虚、粮草不足,继续打下去,仅剩的家底都得赔进去。   两派吵得唾沫横飞,在朝堂上扭打起来,冠冕笏板滚落了一地,直到内侍宣了皇帝口谕,才狼狈分开,整理着衣襟回到朝班里。   坐在御座前的岁阳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扯头发大战,稍显无助地看向自家祖母,不是太懂大人们一言不合就开打是什么路数。   李行弱也很无奈,但看习惯之后,内心平静无比。   “这几十年来,北地不过是部落间的小规模劫掠,为何偏在此刻大举南下?”她问道。   一名大臣躬身道:“回陛下,北地连年雪灾,草场十不存一,战马饿死过半。他们是来抢粮食、布帛和铁器的。当然,还要掳掠人口,带回草原充当奴隶,为他们耕织。”   李行弱摇头,起身踱下丹陛:“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   她停步在众臣之间,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朕看过历朝历代北狄南侵的存档。每逢中原乱世,各地生变、民不聊生的时候,北方异族反而蛰伏草原,暗中蓄力,不会轻易南下。”   “如今他们大举来犯,骑兵数万到十来万不等,不是只为了抢那点粮食。而是他们自认兵马强盛,想借此战威慑我朝,承认他们的地位,迫使和亲,进贡财物。一直以来,草原异族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巨财,提高威望,维系部落联盟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瞬,总结道:“所以我们还需要移动的城墙,推向草原腹地,捣毁的他们的牧场,而不仅仅是着眼于加固长城,逐退这么简单。”   崔文静道:“秋季草肥马壮,是最利北狄的季节。春季畜产瘦弱,对我方有利。若能拖到开春,趁其战力低下时奔袭王庭和牧场,最好不过。”   户部一官员出声反对:“才刚入夏,北地青黄不接,要让北营大军在边境干耗大半年,根本不现实。”   卢显戈眉一挑:“那就先狠狠干一仗,打疼了再论后面。”   韩复岑颔首:“这一仗确实也有必要。北骑号称骑兵十万,实则都是部落连成,并非铁板一块。臣以为,可以挑几个小部落,从这些小部落逐一瓦解。”   殿内一时沉默,众人面面相看,拿不准主意。   李行弱看向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握着笏板,老神在在地站在朝班中段,眼皮半阖着,直到众人侧目,才上前一步。   “臣赞同韩君。”她说道,“先出拳头,表示我朝态度,让他们知道南侵付出的代价。再以利益相诱,告诉他们不必动刀也能换到想要的东西。”   有人从后排站出来:“这是拿东西去讨好?他们抢,我们就给,然后他们年年南下?”   庄炟不慌不忙道:“臣的意思是,边地开通互市,让他们拿马匹、皮毛来换取粮食和布匹,这能安抚一部分只求生存的小部落,分走他们大半兵力。再在互市商人中安插自己人,及时掌握敌军动向,提前秋收,坚壁清野,让南下的大军抢不到粮食,增加他们长途奔袭的成本。”   李行弱思索片刻:“初期让利,是无奈之举。”   她颔首道:“还有呢?”   庄炟继续道:“北方和西北屡遭劫掠,根源在于边境空虚。陛下可调内地民户过去屯田,三年免赋,十年不迁,田有人种,仓库有粮,做到军粮自给自足。”   “同时差遣使者联络北狄周边的敌对部落,许以互市,将北狄包围其中。再重金招降异族将领,他们是最熟悉草原地形和气候的人,可以作为我们深入草原的向导。”   “招降异族,如何保证他们忠诚?”韩鹤徵问。   庄炟道:“降将家属留京,混编各营,前锋用他们,后阵用咱们,把退路捏在自己人手里。”   她说完,殿中议论声起。   有人说“这法子可行”,也有人摇头说“异族人素来反复,万一临阵倒戈,损失极大”。   韩鹤徵默了片刻,振声道:“收编、消化到同化,这非是一两年能之功,这是长期战。”   李行弱转过身,看着岁阳道:“朕知道,但朕不开始,后人便要开始,她们的时间会更长。”   她重新登上丹陛,在岁阳身后站定,面向满殿文武,掷地有声道:“传令下去,命韩昭阳退守边堡,据险而战,不得冒进。谢桓鸾留守湄州,稳定据点。乞弗兰祉、方青率龙盾军北上,助北营大军共退北狄。”   调兵之令即日出京,八百里加急,送往两地。   六月,龙盾军抵北,与北营合兵共击。北狄连退三百里,仓皇撤回了草原王庭。   捷报传回京城时,正赶上小麦收割。   李行弱和众臣站在田埂上,看田间弯腰挥镰的养子和五个皇孙。   岁阳从田里跑上来,一路跑到李行弱面前,摊开手掌,把一束麦穗给她看。   “阿奶快看!”岁阳喘着粗气,眼睛却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种出来的麦子。”   麦穗金黄饱满,沉甸甸的,李行弱笑弯了眼,赶紧让观雷拿盒子装好。   “皇孙们种的麦子,用盒子盛起来,拿给诸卿看看。”   观雷还真找来了盒子,垫了布,把麦穗盛起来。   岁阳心里别提多得意了,盒子装好,一把接过来,亲自捧着盒子从每一位大臣面前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束麦穗转,有人凑近了看,有人捻须颔首,有人由衷地赞赏了几句。   走到庄云梦跟前时,她特意把盒子放低了些。庄云梦眼神已不大好了,眯着眼,伸出两指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皱纹都温柔地展开了。   “比当年还要好。”庄云梦笑着说。   岁阳的背挺得更直了,日光把她微黑的脸照得发亮:“还能更好。”   李行弱大笑,笑够了,招手把她唤回身边:“可算过,一亩能收多少麦子?”   岁阳认真道:“往年一亩收两石半,但我们用的是陈老的耕种法,至少能收三石二。”   李行弱拍她肩膀:“不错,账算得很清楚。”   岁阳嘴角压不住往上弯:“因为是自己亲手种的,每一株都是心头宝。”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笑完了,李行弱收敛了神色,正声道:“知道庄稼怎么种的,这就足够了,田地里的活可以稍微放一放,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学业和武艺。”   岁阳一本正经道:“陛下,臣没有落下课业,武艺也没有荒废过一日。”   李行弱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打算给你和云襄挑选翊卫随臣。”   岁阳:“那是什么?”   庄云梦接话:“翊卫就是殿下身边的亲卫,随臣是詹事府负责庶务的属官。挑给殿下的人,要能文能武,能替殿下出主意,办事情。”   “从哪里挑?”岁阳继续问。   庄云梦道:“能者居之。不论门第,只看本事。陛下的旨意已经发往各州府,不日便有和殿下同龄的孩子进入东宫。”   若是能被选中,那差不多就是登上了通天之路,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各家卯足了劲,把家中适龄子女报上名单。   八月刚到,朝天城涌进上百人,比文书,比骑射,考问对,经过层层选拔,仅留下了二十人。   李行弱把二十人挨个叫到跟前,看了策论,试了弓马,最后为岁阳点了二男二女,作为她的伴读随臣。   云襄再从剩下的人中,挑中了一双兄妹。   东宫班子日渐成熟,群臣上表,说是太孙已是储君,应该另择讲读官专授经义。   李行弱以年纪尚小,再过两年考虑不迟,将提议搁置。   这年元日,岁阳头一回主持大朝会。   她站在李行弱身前,百官山呼之后,按仪制宣了开年诸事,涉及农桑、钱粮、边患、祭祀……殿中回荡着有她稚嫩却极具力量的声音,口齿清晰,次序分明,无一错漏。   年幼的储君身量已经窜了一截,宽大的朝服罩在身上,腰背却挺得笔直,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威仪。   李行弱心中愈发满意,退朝后将她叫到身边,取出一柄折扇,放进她手心。   岁阳展开来,素白的绢帛扇面,上头绘了花鸟,翻过另一面,题了一首短诗,字迹飘逸,不失力道。   “阿奶,这是?”   李行弱道:“你替我去一趟韩府,将折扇亲自交给韩鹤徵。”   岁阳合拢折扇,让小内侍收好了,问道:“阿奶可还有话带?”   “没有话带。”李行弱道,“他看到扇子,若是问你何事吩咐,你便告诉他,北方众部落需要有人替你拉拢,扫除北狄之患。”   岁阳道:“若是不问呢?又或者他不答应呢?”   “他会问的,也会答应的。”李行弱笑道,语气笃定,“他是你的祖父,你示以诚意,他就会是你手里最好用的刀。那你便握紧这把刀,替自己扫出一片清宁祥和之地。”   “好,孙儿明白了。”   岁阳躬身退出两仪殿,当即摆动仪仗,往韩府去。   早有内侍飞马通传韩家,告知太孙即将驾临。韩府仪门顿时大开,韩鹤徵率领阖家一众老小跪迎在阶下。   随着内侍拖长的唱喏声,驷马金辂停在仪门上,黄罗伞底下,金瓜钺斧列成两行。   岁阳被东宫十率簇拥在正中,身形挺拔修长,越来越有李行弱的风范。   韩鹤徵在朝上时时都能见到岁阳,但这阵子变化巨大,每次照面都让他有些恍惚。   那张脸分明还带着稚气,眉眼走势却有好多人的影子。额角是冯嫣的圆润,下颌是韩昭阳的利落,耳廓像他的祖母,看人的眼神像极了李行弱。   他一时走了神,直到人到了眼前,才记起低头行礼:“臣韩鹤徵,恭迎太孙。”   “今日佳节,祖父不必多礼。”岁阳托住他胳膊,稳稳扶起。   那股力道很强势,不容人拒绝,让韩鹤徵吃了一惊,都不知道这孩子何时有了这样大的手劲。   将人迎入正堂,随行的宫人鱼贯而入,奉茶的,铺座的,不慌不乱。四个伴读更是目不斜视地跟在左右,等岁阳落了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身后。   韩鹤徵虽然见过无数次,但每回看这四个小少年,都暗暗佩服李行弱的眼力。   左首那个高个子,名叫周岳,臂长过膝,根骨极佳,精通刀法。左首第二个圆脸小娘子,有着过目不忘、察言观色的本事。   右边两个更是不用说。小娘子这一位耳力惊人,能辨声响。另一个少年是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三岁,双目有神,定力非凡,是最会拿主意的人。   这四个人各有长处,凑到一起后,便是岁阳不可缺少的耳目心神。   韩鹤徵从四人身上飞快扫过,满意地捋着胡须。   岁阳并不拐弯抹角,坐下后便命内侍取出扇匣。   “这是代陛下送来的一件节礼。”她将匣子打开,推到韩鹤徵眼前,“祖父请看。”   韩鹤徵捧出折扇,轻轻展开,再翻到背面,是一句诗句:   “香凝国色无双艳,风送天香第一枝。”   落款是陈朝乐梁王的私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韩鹤徵盯着印章目光微怔, 捧着扇子半晌,说不出话。   岁阳等了一会儿,才问道:“祖父不喜欢么?”   韩鹤徵蓦地回神, 抬起眼来。十岁的太孙正襟危坐,目光明亮而笃定。   明明不久前, 她还是扎着双髻闯祸惹事的小丫头,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大孩子。   “喜欢。”他笑着回了一句, “陛下赐扇之意, 臣已明白。”   李行弱让岁阳来送这把扇子,不只是送扇子那么简单。她这是在为岁阳造势, 让岁阳成为决策人,也是在告诉他, 今后他要效力太孙,助她组建势力, 清扫一切障碍。   他将扇子放回匣中,问道:“殿下可有事吩咐臣去做?”   岁阳微讶, 竟真的被阿奶说中了,他果然问了。   她便依着阿奶教过的话, 说道:“北方草原各部是北狄骑兵的重要兵源,所以我想请祖父替我拉拢这些部落,以及敌对部落,稳住北境, 扫除北地之患。”   韩鹤徵明白。如果不趁早把各部落笼络,把北狄孤立起来打疼,等岁阳即位,北地会更令人头疼, 到那时便不会如今日这般从容。   他拱手道:“殿下用臣,臣便走一趟北地,挨个去谈。”   岁阳点头:“祖父,不要许诺他们铁器和盐。”   韩鹤徵:“臣明白。”   盐能易粮,铁器铸兵刃,这两样给了,无疑是养虎。   “那便辛苦祖父了。”岁阳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向韩鹤徵,“祖父,这扇子是有特别的用意么?”   “没有。”韩鹤徵笑了笑,“殿下,过往之事,都不重要了。”   岁阳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左右。宫人随即捧来一件貂绒大氅,双手递到韩鹤徵眼前。   “草原夜里冷,这是给祖父御寒的衣物。”   韩鹤徵接过,大氅沉甸甸的,毛皮柔软厚实,还有淡淡的樟木香气。他低头摸着绒面,躬身道:“臣谢殿下赐。”   翌日上朝,岁阳奏请遣使出使北地,韩鹤徵主动请缨,愿出使北地周邦及部落。李行弱准其所请,命鸿胪寺筹备使团仪制、国书和礼物。   到二月,冰雪初融,韩鹤徵为正使,率谒者台的大夫、通直、谒者等官员及随行百人,从朝天城出发,正式出使北地。   韩鹤徵跨在马上,使臣团的行伍在身后蜿蜒如长龙。   行到了城外,他回首看向巍巍宫城,春天的风凉飕飕的,顺着领口进去,冷得割人肌肤。   随行的通直官凑近了说:“韩公,此去凶险。”   韩鹤徵挽紧缰绳,说道:“会归来的。”   他甩动鞭子,马匹跑起来,使臣团的旗帜在身后拂拂展开。   使臣团出发了,北营大军在边界隔河列阵,西境的战船还泊在船坞,等着再次出海的那天。   而东宫的学堂里每天热闹无比,两位皇孙,十四岁的郡公王蔚,如今多了一群年龄相仿的伴读,屋里屋外充满了笑嚷声。   就是韩复岑的课越来越深奥了,他讲屯田的策论,从土地讲到水渠,再从水渠讲到赋税,云襄总是听着听着睡了过去,也总是被韩复岑第一时间逮住,一本书砸过来。   挨砸的次数多了,云襄的反应能力也练出来了,总能躲开,让纸团精准砸在身后的王蔚头上。   庄炟的课是最有趣,最受欢迎的。她惯常带学生们动手,拆装机关、测算节气。更妙的是,她比学生还厌烦上课,能少讲便绝不多费口舌。   只要没有要紧的课业,她便领着人往外跑。春天踏青,夏天摸鱼,秋日登山赏枫,冬天团雪为戏。忙时读书练武,闲时便伏在案上大睡,庄炟自己更是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当然,上朝的岁阳一本正经,朝后的岁阳该调皮的时候照样调皮,闯了祸事,有王蔚就王蔚背锅,没有王蔚就云襄背锅。   一群孩童们就这样嬉笑打闹,从刀练到剑,练到弓,练到枪,再练到槊,从春到冬,从垂髫稚子到绮纨之岁。   这些年里,战船再次出海,陈兵西瀛。方青和乞弗兰祉则率龙盾军在草原腹地截住北狄主力,击穿了草原王庭。   这一年是永晏十五年,在东宫读书习武的孩童们终于长成了少年,早几年还在田埂上追着牛跑,如今个个都能在练武场上捶丸击鞠。   捶丸时岁阳的准头最好,击鞠时云襄的动作最野,野到在湖上泛舟,撑篙能把船撑得打转,惹得大家笑弯了腰。   入秋后,近郊禁苑设了秋猎。   少年们是头一回参加围猎,策马呼喝着穿林而过,遇到猎物便勒马,纷纷引弓搭箭。有人眼力不足,箭矢钉在了树干上,有人一箭中,便挺直了腰板为自己喝彩。   “看到两只雉鸡。”翊卫抬手指了个方向,悄声道,“殿下,在那儿。”   岁阳拽住马,不慌不忙地搭上弓,弦响过后,一只雉鸡应声坠落,一只雉鸡扑棱棱惊飞。   她收了弓,叫身边的翊卫去找。   从侧方抄过来的云襄一队也不甘示弱,望见岁阳马前坠着的雉鸡,也不搭话,拥着云襄,继续往前追赶。   翊卫探路看到猎物,急声道:“皇孙,野兔!”   云襄引弓搭箭,屏息松弦,箭矢贴着草丛穿过去,一只灰兔翻倒在地,四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好!”翊卫喝一声彩,飞身下马拎起兔耳,利索地拴在了马鞍后。   岁阳驱马赶来,视线落在那只肥兔上,啧了一声:“好啊,让你碰上大的。”   云襄把弓挎回马背,冲她一拱手:“我看到了,就不让皇姐了。”   “你敢让,我可不饶你。”岁阳哼笑道,“且等着,看我猎个更大的。”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策马朝前冲。   身后翊卫们也连忙拍马跟上,追赶下一个猎物去了。   另一边,李行弱和大臣禁卫从林中穿过,勒马停在高地上。   在高处往下看,绿得浓稠的树林被风吹得翻涌,那群少年纵马穿梭的身影一清二楚。   卢显戈道:“二位皇孙的骑射是越来越好了。”   凤靥接话:“这一手箭法,在同龄人里已是难得。”   另外几位朝臣也附和:“习武的根骨本就难得,又自幼得名师相授,那便是天资加机缘了,假以时日,怕是要青出于蓝了。”   众人议论纷纷,从骑射夸到骑术,又从骑术夸到了胆气。   说到后面,又开始打赌太孙和皇孙谁猎的猎物最多。   李行弱面上也得意,拽了拽缰绳,调转马头说:“诸卿都是上过战场的,可不要输给了这群少年人。”   众臣齐齐笑了。   卢显戈道:“臣等虽老,还不至于打不着猎,等臣下去猎一只狐来。”说完拱手,带着扈从率先冲下坡地。   伏维则也不甘示弱:“刚到南境时,臣和陛下也常狩猎来着。臣也去猎只兔子,给今晚加餐。”   她回头叫上景玲珑和庄灵秀,三人追卢显戈去了。   李行弱看向身边的庄炟:“咱们也去凑热闹?”   庄炟长长吐一口气:“臣是懒骨头,本想在坡上晒晒太阳的。但陛下都开金口了,臣便舍命陪君子,装装样子走一遭吧。”   李行弱便扬声朝众人道:“为了今晚的晚膳,诸位可要尽力了。”   她走了,随行文臣武将自然不敢怠慢,全部催马跟上。一时间高地上马蹄声杂沓,衣袂翻飞,文官们被颠得落在了后面,武将们早已跃过沟壑,进了树林。   远远听着,林间不时响起箭响,夹杂着呼哨声。   少年们伏在马背上,随马背腾挪起落,手中树枝不停扫向灌木,标记猎物的位置。   岁阳跑了好长一段距离,又才锁定一只兔子。她屏住呼吸,搭箭拉弦,那野兔倒是机警,往旁边一跳,让她的箭射了个空。   “太孙殿下,准头差了点。”云襄在后头笑出声。   岁阳不气馁,挽住弓重新搭箭,眯眼瞄准了。不是追原先那只兔子了,而是朝它跳开的反方向放了一箭,没有放空,草丛中一道褐影翩然倒下。   翊卫下马拾取,扬手禀道:“是一头麂!”   林中顿时炸开了欢呼声。   岁阳偏过头,冲云襄挑了挑眉。   云襄两手一摊,微笑道:“唉,还是皇姐更胜一筹。”   岁阳拍马凑过来,拿弓梢碰她的肩,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大的鼓噪声。   所有人都循声扭头,隐约可见高地那边人影攒动,旗帜飞扬。   一名翊卫催马过来,马还没停稳,便兴奋地喊道:“陛下猎到了一头好大的梅花鹿!角分八叉,少说也有三百斤!正往行营去呢。”   “阿奶威武!”岁阳一甩鞭子,对众人道,“拾上猎物,我们也过去瞧瞧。”   众人当即收起弓箭,不再追猎。翊卫们将收获的雉鸡、野兔、野麂挂上马鞍,簇拥着两位小主人往外走。   赶到行营时,围场中间已聚了一大群人。禁卫、侍从、随行的大臣们围成一个圈,探着脖子都在往里头瞧。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太孙来了”,人群便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那头梅花鹿就卧在地上,鹿角真的分了八叉,比一个成年人的手臂还要长。鹿身看起来更是修长,腹部白斑若隐若现,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漂亮的褐红色。   岁阳用手测量了一下鹿角:“这般大的鹿角,能做什么用?”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出起主意:   “听说鹿角磨成粉可以入药。”   “鹿筋比牛筋韧,晒干了做弓弦吧。”   “皮子真漂亮,做一套护腰合适。”   大家争着抢话,有的说硝了做褥子,有的说裁了做箭囊内衬,还有人说鹿皮做鼓面。   云襄蹲在地上,摩挲着鹿角,又摸摸鹿身:“从头到尾都分干净了,那肉怎么吃最好?”   她冲岁阳眨眼:“皇姐,你想烤?还是炖?或是片成薄片涮汤锅?”   李行弱带着众臣从外头进来,听众人在讨论,没出声,安静地站一旁,看着一群少年人眉飞色舞地讨论吃法,把这头鹿从角讨论到尾巴。   “鹿心简单,烤了撒一点盐就挺好吃。”   “……听说鹿茸趁鲜切成片,用黄酒泡上,冬天泡茶喝补身体。”   “鹿尾也金贵,整条剥下来,跟当归一起炖上。”   “鹿骨用来熬汤吧,黄豆干笋熬上一大锅,香到走不动道。”   少年们笑成一团,李行弱也笑了,问庄炟:“你说怎么吃?”   庄炟懒散摆手:“臣只知道吃,不知道怎么做。”她拇指朝旁边指着,“这活得问崔君,他看的食谱多。”   崔文静没推辞,缓声道:“鹿腿、鹿肩、带骨肉,这些适合炖煮。加姜葱料酒去腥,清水慢煨两个时辰,汤能熬成奶白色。”   “最嫩的是里脊,切片快炒,或者切薄了煎烤,撒上点盐,口味重的,再撒些胡芹一类的香料。再有薄的,涮汤锅,烫几息就捞。骨头就加山药、枸杞、黄芪,小火炖一锅汤底,喝完了身上会暖和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崔文静一口气说下来, 少年们已经忍不住咽口水。   岁阳都等不及了:“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剥皮抽筋,把肉分出来吧。”   李行弱两手抱着臂, 好整以暇道:“你们谁来剥鹿皮,割鹿角?事先提醒, 鹿角割下来之前,先得学会怎么剥皮不伤里子。不然好端端的皮子,一刀割坏了, 也就废了。”   大家安静下来, 面面相觑。毕竟剥皮这件事,只听说过, 让生手来做,连怎么下刀都不知道。   还是伏维则往前跨了一步, 拍着腰间的图嘎刀:“跟陛下这些年,也学到了一些手艺, 剥皮这活还是我来吧,保管剥下一整副皮来。”   她抬眼看向景玲珑:“景姐姐, 得劳你搭把手,我一个人翻不动它。”   “好, 我给你打下手。”景玲珑欣然应了,把鹿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两人穿过围观的人群,往膳食棚去。看热闹的呼啦啦跟上,不看热闹的散开去做事, 准备锅碗瓢盆的,拾柴生火的,岁阳也唤了翊卫,吩咐把猎物送去料理。   李行弱扫了一圈精力充沛的少年人, 问了句:“猎着好东西了?够分么?”   岁阳扬声道:“够分的。”   手底下的翊卫抢着把那只麂抬来李行弱眼前:“陛下,咱们殿下猎到了麂,一箭穿喉,皮毛也是完整的。”   李行弱弯腰看了箭口,抚上岁阳的肩头:“不错。”   然后又问王蔚:“你的呢?”   王蔚把两只兔子拎在手上:“箭术一般,只打了两只兔子,放跑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指着他说:“是你没上进心,不是箭术不行。”   王蔚笑道:“家家,她们跑得快,猎物都叫她们逮了,臣都是捡的漏。”   李行弱又看向云襄,云襄的翊卫把三只兔子、两只雉鸡抓了过来。   见她把雉鸡射穿了,李行弱嘴角直抽:“牛劲不小。”   云襄笑着说:“我已经控制力道了。”   李行弱拿她没辙,接着把其余皇孙都叫过来问了一圈。韩明祯猎了两只野兔,连素来不爱习武的韩明祺也得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没看到韩霄,问人去哪了。   韩明祯左右看看:“方才还看到人,转眼就不见了。”   李行弱叫了禁卫去找人,不大一会儿,禁卫回来禀道,人在营地的拴马处,拿鞭子抽家奴,才被邓齐爱劝住。   李行弱闻言皱了下眉:“牛教三遍尚且知道回头,他是教多少遍都改不了。”   小时候还能管一管,他如今成了家,反而管不着了。   她也懒得管,吩咐孩子们生火,把烤肉架子搭起来。   临到傍晚,管膳的内侍们把料理出来的兔肉送来,韩霄才慢吞吞回来。   这次秋猎李婵和李姮也来了,虽然没去打猎,但动手烤肉是很利索的。   冯嫣要主持宫务,没能来。阿姚见不得杀生,不肯来。庄云梦年纪太大,受不住路途颠簸了,也没能来。   看着熟悉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邓齐爱轻叹:“臣听说北地那一仗后,张将军的伤病犯了。”   李行弱点头,把伏维则送来的一盘兔肉给她:“年纪大了,旧疾再犯,痊愈起来就很难。朕想着,北地交给韩昭阳、方青和龚沧来守,让乞弗兰祉送张欧回京来养老。”   邓齐爱微怔。让夏于公主回来,那就意味着要西征了。   “陛下出征,请让臣随驾吧。”她道。   李行弱啃着一条兔子腿,闻言直摇头:“你、张欧、凤靥、卢显戈都跟了我大半辈子,也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你的腿脚不好,在家善加保养。西征就让年轻人去吧。”   庄炟从后面过来,盘腿往地上一坐:“皇孙和陛下的义子义女就不错,就看陛下舍不舍得了。”   太孙是绝不能出京的。而四个皇孙里头,大皇孙韩霄刚愎自用,遇事不听劝,点了他等于给自个儿添堵。二皇孙韩明祯性子沉静,做文章是好手,战场不适合他。三皇孙韩明祺学东西快,但比起学,还是更爱玩乐。所以这个皇孙便只剩云襄。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   庄炟笑道:“我就是这意思。”   李行弱往大快朵颐的少年们那儿瞟了一眼:“未尝不可。”   晚霞红彤彤爬上天边时,地上的锅碗瓢盆已经收拾干净。少年们东倒西歪地坐着,有的枕着胳膊仰天看云,有的拿草挠人。   李行弱招手唤云襄和王蔚,两个少年飞快地跑过来,坐在她膝前。   “你们去不去西瀛?”她问。   云襄嘟囔:“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要让云襄一直跟在身边的么?”   王蔚也道:“家家,我想去看一眼大海。”   李行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抬手抚着两人的后脑勺:“首先说好了,不是去游山玩水,咱们是去打仗的。”   岁阳不住点头:“阿奶,我知道是打西瀛狗贼。打这些牲口,我会用全力。”   王蔚道:“家家教我们武艺,不能只用来防身,报效国家才能对得起家家的栽培。”   李行弱听着这两人天真的话,道:“出了京城,没人把你们当皇孙,当郡公。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是孩子就少砍一刀,也不会因为你们想家就停战。到了那里,吃饭要快,睡觉要警醒,说话要短。”   云襄将背挺直:“阿奶小看人了。我已经十三岁了,伏维则也是这个年纪跟阿奶出京的。她可以,我也可以。”   李行弱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孙儿,有胆气!”   伏维则听到笑声过来,问有什么喜事,云襄连忙道:“伏将军的位置,就由我继承了。”   伏维则脸一垮:“陛下这就不要臣了,果然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李行弱嗔她:“胡说八道。”   云襄给她解围:“你才生了小宝宝,陛下是体恤你呢。”   伏维则唉了一声:“陛下不要臣去,臣就真的要伤心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怎么不要你了?咱们从朝天到南境,又从南境回到朝天,一直是在一块的。维则,这一趟咱们还是一起走。”   伏维则总算高兴起来:“臣就说嘛,伴驾的差事不能少了臣。”   ……   秋猎后,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   乞弗兰祉护送张欧回了京,在同一天,韩飞镜也从西境回来探亲了。   听说云襄要去西瀛,快四十的人伏在母亲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我把云襄生得那么像娘,娘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么?我都已经认了命,不要她做什么储君,只求她安安稳稳在京城。做个逍遥闲散的王也好,做辅佐储君的贤臣也罢,我都认了,都认了还不行么?”   她眼泪哗哗地滚,把李行弱前襟湿了一大片。   李行弱让她哭得耳朵疼,无奈道:“没良心的,我哪里不怜惜她了?她跟岁阳一年出生,都在我身边长大,吃喝用度从来是比照着一样来的,直到岁阳住进东宫才分出规矩大小。”   “娘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更偏向岁阳。否则怎么会取云襄这样的名字?”韩飞镜抹着泪说,“岁阳是岁星,万物新生、国运昌隆的意思。襄,是辅佐,不就是辅佐岁星的。娘的心里早就有了人选,说什么一碗水端平,委实没有意思。”   李行弱默了一瞬,淡淡道:“你是会曲解的。襄还有升起之意,你怎么不说是乘云而上、直冲云霄。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见晚霞漫天,期盼她像云一样往高处走。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些什么东西。”   韩飞镜愣住,两颗眼泪挂在了腮边,要掉不掉。   李行弱没好气道:“她是你生的,自己取名不行?你就是叫她无敌,叫她霸天,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韩飞镜耸耸鼻子:“……什么嘛!那也太难听了。”   李行弱伸手拍开她脸:“你在龙城待的这些年,把脑子待坏了。”   韩飞镜从平安手里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那地方儿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她委屈地说,“漫天风沙,总是不习惯。”   李行弱乜她:“那你想待哪里?想上天?”   她丑话说在前头:“你跟昭阳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边境,别老想着回京。”   “我是娘亲生的吗?”韩飞镜一声呜咽,“哪有皇室把子孙丢在边境的。”   李行弱挑眉:“前面就算没有,从我这里就开了先例了。你要是不乐意,就跟昭阳换一换,你去打北狄,让他守龙城。”   韩飞镜撇嘴:“北方太冷了,跟冷比起来,我还是吃点黄沙算了。”   她说完,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母亲:“娘就不怕,我在西境拥兵自重,带兵打进朝天?”   李行弱直白道:“皇帝都有耳听八方的本事。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韩飞镜噎了噎,觉得这话实在粗得接不住,脑子转了两转,脱口道:“拉屎,那很臭了。”   李行弱瞪她:“坐好了,别跟抽了骨头似的歪在人身上。”   韩飞镜偏不要,把脑袋往她肩上靠,软软蹭着:“我这刚回来,还不许我感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娘都抱过云襄多少回了,抱过我才几回?”   正腻歪着,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接着云襄快步进来。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直袖袍,扎着红色蹀躞带,发髻上还落着桂花瓣子,显然刚从东宫门下坊回来。   见韩飞镜歪在李行弱肩上,她笑盈盈地向两人揖了一礼,唤道:“娘。”   韩飞镜这才起身,双手握住云襄的肩左看右看,又把人箍进怀里,脸挨着脸摩挲:“我的心肝肉都瘦了!你以前胖乎乎的,腮帮子一捏,跟面团似的,多惹人爱。”   云襄快要喘不过气了:“娘,这是抽条。”   她挣扎出来,扒弄两下乱掉的发髻:“我以前是爱吃了点,但绝对不胖。”   小丫头正值青春年少,最是注重容貌。   韩飞镜却不依不饶:“胖点哪里不好了?瘦巴巴的人,风一吹就飞了。你不是要坐大船出海?海上的风浪大得能掀翻船,你得多长肉,下盘才稳当。”   “少浑说。”李行弱歪在凭几上,虚虚指了她一下,“云襄的武艺在你之上,你就是再长二十斤肉,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韩飞镜不服气地哼了两声,却还是拉过云襄的手,左右端详,怎么看都不够。   “我的小丫头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娘非得带去打仗。战场刀枪无眼,我可要担心死了。”   李行弱瞥她:“她种地干活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韩飞镜回嘴:“我也种过地,娘不也没心疼过我。”   云襄插言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韩飞镜伸指头戳她脑门:“打仗不是闹着玩,长点心吧。”   “我本事大着呢。”云襄依偎到李行弱身边,“我可是阿奶亲传的武艺,出师必定横扫贼寇,为王朝平定四海。”   话说得豪气万丈,惹得李行弱拍腿大笑:“我的好皇孙!”   韩飞镜一年到头守在西境,难得回京一趟,这次又是好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真是一年一个变化。尤其是跟她阿奶坐在一起,不笑的时候,眉目间的威严像了个十足。   她问道:“怎么还在东宫读书?你这么大本事,不该早放出去历练了?”   云襄道:“也读不了几天了。学堂那边传了话,太孙要另请老臣做讲读官,专给她一人授课,往后我和小皇叔都不用去东宫点卯了。”   李行弱接了茶,悠闲地咂了一口:“等她和王蔚去了西瀛,东宫就剩岁阳一个学生了。讲读官从三人减到两人,伴读也少了,门下坊要省纸墨了。”   韩飞镜发愁:“那往后做什么?还真打一辈子仗不成?”   李行弱揉云襄的脑袋:“你问她。”   云襄又被揉乱了头发,也不躲:“当将军也不是不行。”   她眼神认真地说:“西瀛那边的海图,我从兵部誊了一份,这个月都在跟庄少师学认潮汐和风向。等东宫的课业停了,我就专心学这个,到了海上才不会打瞎猫。”   韩飞镜听愣了,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瞧瞧,是不是比你好学多了?你像她这么大时,有这觉悟吗?”   韩飞镜没找着反驳的话,端起放凉的茶闷了大半口,想到是自己的孩子,得意地哼了一句:“那也是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三万多字的存稿了,预计可以写到一百万字。也就是说,如果我拔了牙还能坚持码字,下周就完结了。 第241章   娘儿仨在两仪殿说了半晌的话, 直到韩复岑等人来议事,韩飞镜才带了云襄往外走。   刚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乞弗兰祉, 韩飞镜顿时来劲了,兴奋地把云襄往她跟前拽:“我生的小丫头, 叫云襄。云襄,来见过你的乞弗姨母。”   云襄拱手行礼:“姨母好。我常听阿奶提到姨母,只是姨母要么在夏于, 要么在西瀛, 一直见不着真神。”   “见什么真神。”乞弗兰祉哈哈笑道,“别提了, 陛下在信里常提到太孙和你,我好奇得不行, 就是行程走不开,不然早来京城了。”   韩飞镜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我这丫头不错吧?”   乞弗兰祉见不得她显摆的德行,直接无视, 把云襄拉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才道:“跟阿姑真像。她自己都没生出这么像的。”   韩飞镜挫着牙:“……你几个意思?”   乞弗兰祉“嘁”了声:“你就说像不像吧?”   韩飞镜下巴一扬:“哼,照着我娘生的,岂能不像。”   乞弗兰祉:“是小皇孙会长,跟你有几个关系?”   “没有我, 能有她!”韩飞镜伸手揉上云襄的脑袋,把个梳得好好的发髻揉歪了。   云襄无奈地偏头躲开,双手护住发髻:“娘,别站着说话了, 请姨母回宫里坐坐呗。”   “回什么宫啊,闷得慌。”韩飞镜手一挥,“回来了当然是要去吃好吃的。走走走,请你去明月楼,把他家的醉鸭和炙羊肉全点一遍。”   她挽住乞弗兰祉,推着人出了殿廊。   乞弗兰祉被拖拽着,回头将后面的云襄拉到身边,捏着胳膊说:“孩子看着瘦,其实挺结实。”   出了太极宫,没带扈从,三人各骑一匹马,往明月楼去。   到了明月楼外,接人的佣保看到高头大马,小跑过来牵过缰绳,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窗外日头正盛,韩飞镜往坐榻上一坐,张口对迎过来的堂倌道:“四斤炙羊肉,两斤醉鸭,一份紫苏煎鱼。烈酒不要,打一壶桂花酿就行。”   “行嘞,客官稍候片刻,很快就上。”堂倌欢喜应了,脚步轻快地退下去。   云襄拎起壶,给两人斟了茶,又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中间:“他家桂花茶不错,但桂花糕更是一绝。是从芙蓉乡买的方子,里头搁了蜂蜜,咬开还能看到桂花瓣。”   韩飞镜拈起一块,边咬边道:“你是个没福气的,十几年都长在宫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食。当年你娘我在南境,糕点想吃哪个做哪个,那什么椰子做的糕点见过没,我都吃腻了。”   云襄没反驳,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娘见多识广,我还是毛没长齐的小崽子。”   韩飞镜能显摆的就南境那几年,在西境的日子是半点不提,毕竟那地方风沙一年刮到头,驻扎的营地里别说糕点,连水都比黄金贵。   “南境再好,你也留不下。”乞弗兰祉不客气地往她心上扎,“耶律老将军走得早,陛下就把驻南的恩典许给了耶律锦歌,叫她待在南境,守着故土。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偶尔把人召回京看上一眼。”   韩飞镜闻言酸了:“我还是娘亲生的呢,她不叫我驻南,偏把我弄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没让你去北地,就偷着乐吧。”   堂倌先送了两样小菜上来,乞弗兰祉夹了一筷塞嘴里,慢条斯理地嚼:“我其实明白阿姑的意思。南境和西境,是进入咱们腹地最紧要的两个关口,让自己的孩子守着,最放心。再一个就是,武将一方独大,容易生事,搞不好又是一个龙城。你和昭阳一北一西,各守一方,彼此牵制着,省得日后有人拥兵自重、割据称霸。”   说话间,视线落到了云襄脸上:“你要是不守,底下小辈就要上去,付出更多,甚至还得继续打仗。”   韩飞镜跟云襄对了一眼,噎了噎,实在不愿把这沉重的话摆在孩子面前,便一挥手:“嗐,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又不是真心埋怨。西境没那么多规矩约束,自由自在,蛮好的。”   乞弗兰祉看出她有意岔开,笑得意味深长:“定王终于长大了,知道‘为之计深远’了。”   韩飞镜瞪她,把堂倌送上来的炙羊肉推过去:“吃你的吧,凉了膻味重,不好吃。”   乞弗兰祉见她不乐意的模样,瘪瘪嘴,夹起羊肉嚼了两下:“京城吃肉不痛快,还得是咱们夏于,羊羔架在火上烤,熟了一人一条羊腿,拿刀割着吃,那才叫吃肉。”   她嘴里吃,又拿筷点了点云襄:“小皇孙,改日跟姨母去夏于,带你看看草原上的风景,羊羔现宰现烤,吃到你不想回来,再给你挑几个草原儿郎,骑马射箭样样拿手,绝不比你们京城的公子哥差。”   “行!这个行!”云襄是真的想去,“等西瀛的仗打完了,我一定去。”   乞弗兰祉:“那就愉快地决定了。”   云襄:“嗯,说好了。”   “少拐带我家姑娘。”韩飞镜狠狠地横了乞弗兰祉两眼,“你们夏于人就跟那登徒子似的,整天就瞅别人家的姑娘。”   她眼睛虽然吊起,但看得出没生气。   “哟,护犊子了。”乞弗兰祉揶揄道,摇摇头,不惹她了,“行了,她的婚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可没那个胆。”   “最好是。”韩飞镜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虽然没有白头,但额间嘴角的皱纹多了好多,眼角也向下耷拉了。   “才多久没见,你都熬老了。”她道。   “这不废话嘛。”乞弗兰祉把桂花酿当水喝,一杯酒一口肉,“陛下登基都十六年了,我也快五十的人了。你还不是一样,西境的风沙不好受吧,刮得又糙又黑,跟烧糊的锅底似的。”   韩飞镜啐她:“你比我还黑,你才是锅底。”   乞弗兰祉乐道:“我黑多正常的事,草原的太阳从早上晒到晚上。”   云襄夹在两人中间,左手托腮,右手夹菜,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姨母,你们俩加一块儿都快一百岁了,就别比谁更老了。再说下去,肉就真的凉了。凉了膻味重,该怪京城手艺不行了。”   她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夹了炙羊肉,两人才没吭声,专心吃起饭食。   一顿饭吃完,三人打着嗝摊在坐榻上。   韩飞镜撑得不想起身,索性让堂倌叫了一个卖唱的伎人,也学那文人附庸起风雅。   那伎人奏的是琵琶,垂首拨着弦,指法干净,曲子弹得幽怨十足。   韩飞镜听了,歪着头跟乞弗兰祉说:“勉强够格,不及崔容与一半大气。”   说罢给了赏钱,让伎人退下,曲也不听了,她也要打道回府了。   云襄扶着韩飞镜下楼,奇怪道:“娘怎么桂花酒都能喝醉?”   “我不是醉了,是吃撑了。”韩飞镜摸着肚子,盯着前面健步如飞的乞弗兰祉,“气人,我明明比兰祉年纪小,身体却不如她。”   三人往楼下走,下了一层,楼梯处传来了一阵阵吵嚷声。   韩飞镜揉着眉心,一个半大小孩突然冲出来,埋着脑袋不看路,一头绊在她前面两步,摔了个四仰八叉。   追出来的人三步并作两步,拎住那小孩的后领,挥掌就给了一巴掌:“跑,冲撞了我们大皇孙还敢跑,信不信今后叫你在朝天混不下去!”   第二巴掌刚扬起,余光扫到韩飞镜的脸,那家仆的手僵在半空,膝盖跟着一软,扑通跪下去:“定、定王。”   韩飞镜低头瞅地上的孩子,十来岁模样,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力道真狠,嘴角都裂开道血口子。   她蹲下身,捏着小孩下巴把脸偏过来,看了看伤处:“牙齿松了没?”   小孩摇头:“没、没有。”   “那就好。”她重新起身,冲闻声过来的堂倌抬了抬下巴,“带他下去找个大夫,伤药算韩府的。再给人送回家去。”   堂倌回过神,连声应着,扶了小孩就往楼下走。   韩飞镜又看向跪地上的几个家仆,家仆对上她的眼神,头低得一个比一个低。   “我那孽子又作了什么孽?”   家仆们肩头齐齐一缩,相互交换着眼神,谁都不敢先吭声。大皇孙惹不得,定王更是惹不得。两头都是主子,话传错了,回头还是他们遭殃。   “好啊,老娘在边关苦哈哈守边,他在京城给老娘仗势欺人。”韩飞镜一脚将面前挡路的家仆踹开,挽起袖子,“前面带路。看老娘今天不把他往死里揍。”   她甩开步子就走,家仆们吓白了脸,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有人扯着嗓子想通风报信,被韩飞镜拍开。   乞弗兰祉和云襄跟在后面,刚到门前,就见韩飞镜一脚踹开了门,然后门又砰地合上,将所有人关在了外头。接着里面传来拳头声,间杂着韩霄的惨叫和求饶。   韩飞镜咬牙切齿地骂:“叫你横!叫你败坏我的名声!叫你摆皇孙架子欺负人!”   门外的家仆每听一声惨叫便缩一下脖子,不断往旁边退,生怕打红了眼冲出来殃及池鱼。   “我娘这脾气……”云襄啧道,“真可怕。”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你的大皇兄不学好,一方面是他那个爹不是好东西,另一个方面,最开始你娘也是仗势欺人的德行。要不是后来你阿奶把她纠正回来,这条歪路怕是要走到头。”   她摇着头总结:“所以说啊,要庆幸你是你阿奶带大的。”   门里的惨叫渐渐弱了,换成韩霄断断续续的哭声。   “孩子不做人,打一顿就好了。”   乞弗兰祉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展开油纸,掰开半块递给云襄:“等吧,等你娘撒完气,就舒坦了。”   两人靠在阑干边,各吃半块糕点,等吃完,门也终于拉开了。   云襄抬起头,便见韩飞镜拎着韩霄的耳朵,韩霄鼻青脸肿,眼眶都乌了一圈,见云襄站在外面,龇着牙冲她凶道:“看什么看!”   韩飞镜手里力道加重,韩霄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就这么一路从明月楼回了宫,拽着韩霄进了太极殿,把肿成猪头的人往地上一推。   韩霄跪在底下,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李行弱坐在座上,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奏表差点飞了出去。   她转向韩飞镜,眼皮直抽:“拎进宫做什么?你是看我过得太舒坦了?”   韩飞镜气刚刚喘匀:“我也是没法了。今天是亲眼撞上他仗势欺人,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干了多少混帐事。不如把他派到边境上磨砺,跟李持功一样,把人约束个几年,兴许还能改过来。”   李行弱给观雷递了个眼神。观雷会意,叫了两个小黄门,把韩霄架了下去。   李行弱重新拿起奏表,淡淡道:“那能一样吗?”   她语气平平地说:“李持功是真的惧我,大事上知道收敛,小事上偶尔犯糊涂。但只要不伤及旁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瞥上韩飞镜一眼:“你这个儿子却是面服心不服,当面低头,背地里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再教二十年也改变不了。”   韩飞镜泄了气:“真是家门不幸。”   李行弱慢慢翻过一页:“你那个前夫,当年失德,不算大过,仅是降了官。他们宁家这些年夹起尾巴做人,处处谨小慎微。但你忘了,韩霄如今的身份,按照长幼,他是占长的那一个。新君一天没登位,他便有机会。宁家人会没有想法?”   “他们敢!”韩飞镜攥住拳头,“想登上枝头,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李行弱嗤笑:“有什么不敢的?还没立储时,你都知道争一争,宁家人又岂会真的安分。”   她把奏书放在膝头,支头靠在凭几上:“年幼时还能管,奴仆挑唆,打发出去便是,成年了,便没法像小孩子绑在身边。我看他行事越发乖悖,叫人去查,才发现他这些年私下跟那边来往,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架不住那家人的教唆。偏他没什么脑子,最容易被甜言蜜语牵着鼻子走。”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孩子从小就被宁谦那个外室……哦不,是正经主母,给哄带坏了。他面上享着皇家的富贵权势,转头就把财宝利禄往宁家搬。你这边使再多的劲,宁家只需要说两句好话,他便觉得亲娘不如父亲那边血脉更亲。”   韩飞镜:“宁家有那个胆子。”   “不要低估了任何人。”李行弱道,“富贵险中求,求到了就是赌对了。”   韩飞镜揉额:“打了骂了都不行,真叫人头疼。”   “毕竟是人,不能像牲口一样,咬了人就杀。”李行弱曲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奏本,“龙城要作西征后方,输送粮饷,这个任务交给窦文胜和荀皈,让韩霄作队主放在队伍里,让他有个事干,别跟京城纨绔混在一起。”   “能行吗?”韩飞镜眉心都拧成疙瘩了,“在京城这个富贵窝,越待越坏。但放出去了,看不着影儿,心里也慌,怕闯出更大的祸来。”   “不知道。”李行弱摇头,“我也会犯错的,不是什么事都有万全把握,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飞镜颓丧无比地垂了头:“都是当年脑子一热,被宁谦那个狗东西几句好话哄住,生出这么个孽障。”   乞弗兰祉从殿外走进来,刚好听见这话,便哈哈笑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翻它做什么。你如今都有云襄这个麒麟儿了,那一个只要不捅破天,随便吧。”   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你去哪了?”   “明天要庙算,就去都座听人议事了。”乞弗兰祉理好直袖袍翻领,“结果那帮老朽尽说废话,听得人想打嘴巴子。”   李行弱笑了笑,侧头唤道:“平安来。”   平安到了跟前,笑吟吟地应道:“奴在呢。”   李行弱道:“今晚在两仪殿摆膳,秋冷了,叫膳房弄个鹿肉锅,咱们烫菜吃。把宁王妃、岁阳、云襄、王蔚都请来,大家一块吃。”   “是。”平安应了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发红包,快来领红包 第242章   晚上摆膳, 一锅新鲜鹿肉锅端上桌,腾腾热气冒得满屋子都是。   岁阳和云襄一左一右坐在李行弱身边,打架似的抢着锅里的鲜鹿肉。   韩飞镜回来过几次, 也一起吃过饭,每次见两人都这么闹, 始终没太习惯。   “都十三岁了,还抢食呢。”她道。   “抢着吃才香呢。”岁阳好奇道,“姑母在家不跟姊妹玩闹么?”   韩飞镜还没开口, 乞弗兰祉先道:“她抢起来比这还凶呢, 你爹根本抢不过,被她压着打。”   “你少在孩子面前污我名声。”韩飞镜狠狠白她。   “我瞧着, 二位姑姐也不遑多让。”冯嫣笑眯眯地评价道,拿过公筷, 给拌嘴的两人一人夹了块蒸鱼。   李行弱道:“得亏你们两个天南地北,没在一起长大, 不然也像这两个,整天闹得我头疼。”   岁阳轻哼:“阿奶真要是一天不见我们俩, 怕是要把宫人念叨烦。我可都听平安说了,我们刚去门下坊上学时, 阿奶在廊下转几圈,都成望孙石了。”   李行弱噎住了:“嘿,你个小丫头。”   满桌人哄笑起来。   观雷替李行弱盛了一碗汤,她吹开热气, 低头喝了半碗,听着欢声笑语,满足道:“这天正适合这口热汤。”   秋风正凉,屋里的热意把大家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吃过晚膳, 一家人又沿着殿廊散步,走完两圈,消了食,方才各自回房去休息。   次日庙算如期举行。   李行弱让太孙岁阳主持,岁阳脊背笔直地在御座前坐定,面对一群心眼比藕眼多的朝臣,收起了饭桌上玩闹的性子,眉眼沉沉地扫过底下依次奏事的人。   鸿胪寺先报了使臣韩鹤徵眼下的行踪,兵部跟着就报了北地各部落的笼络进度,随后就西征一事,象征性地提起开战。   岁阳问道:“今日开战,孤有五事问诸卿:其一,我们的天子可得民心?此战是否合情合理?其二,王师秋日挥师南下,冬日至西境,风向、潮汛、海上的雷暴,是否有利我方?若遇风暴,偏师又该如何收拢?”   “其三,军队在西瀛何处集结?何处能屯兵?其四,我们的主将是否具备为将五德?其五,我们的水师兵卒的编制作战,后勤辎重,是否已经完备?粮草是随船还是分屯沿岸?”   问完之后,她平视满堂的文武大臣:“五事若有一条不备,这仗便不能打。还请诸卿逐条来答,就从第一条开始吧。尚书令凤卿——”   凤靥出列躬身:“民心不在庙堂,在百姓的田地。近年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北地雪灾接二连三,朝廷开仓放粮,并免赋多月,几乎掏空了国库赈灾,多地百姓自发立了生祠,感念陛下恩德。此为德政,德政便是民心。”   庄炟道:“西瀛数年来屡犯海疆,侵入我境烧杀抢掠,贩我子民为奴为婢,实是无恶不作。近年为陛下龙威所慑,虽有收敛,其国民却仍在沿岸杀我渔民、焚我商船,此举天怒人怨。天子兴师问罪,是替苍生讨要么道,名正言顺。”   庄云梦从坐榻上起身,拱手道:“西瀛袭扰我境不是一月两月,是几十年。他们杀我百姓无数,其罪人神共愤。我朝讨伐不义,四海内无人敢议。若此番忍而不发,反倒错失良机,示弱于人,日后边患只怕更甚。所以臣附议用兵。”   韩复岑最后上前:“西瀛居海岛,国土不大,地贫民悍,向来以掠夺为生。我朝若是不铲草除根,他们便会卷土重来。今日之战,是替后世子孙绝此一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眼前就是天时天命,陛下当兴师讨伐。”   乞弗兰祉从武官中跨出来:“臣在西瀛驻兵多年,对西瀛水陆了如指掌,愿为先锋,扫除贼寇。”   “陛下。”韩飞镜的嗓音比她还亮,“陛下把西境粮道交给了臣,臣就守好粮道。后方稳了,诸位将军就在前方放开手脚打吧。”   众臣垂首附议,纷纷表了决心。   工部认了船修,户部认了粮账,连老臣都拱手道:“愿为陛下筹笔。”   大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行弱目光落在岁阳后背,敲了敲凭几:“兵部。”   岁阳看向卢显戈:“兵部尚书卢卿,战事准备如何?”   卢显戈从朝班中迈出一步:“回殿下,都已备妥。”   她捧出一卷海图,两个内侍上来各执一边,将图徐徐展开,图上的海岸粮仓都标了出来。   卢显戈指着海图:“船队集结于湄州南岸,用于作战的楼船共三艘,小船三艘,在湄州另外征用了小船五十艘,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准备充足。”   “庄仆射在海岸督造战船时,曾连续记录了多年规律,并且经过了行军总管谈金玉的确认。冬至之后,西瀛近海盛行西北风,我船顺风南下,不仅提升船速,反而减少了粮耗。”她又沿着海岸划了一圈,落到一个地方,“而且不需要绕道,可直抵此处登岸。”   李行弱颔首:“全军可都清楚?”   “清楚。”庄炟答道,“气候随时更新补充并熟悉,尽可能避开海上风险,保证将士安危。”   岁阳盯着海图上的标注:“规律适用于常态,但不排除意外。西北风年年有,但海上雷暴不是常例。如果遇上了,偏师如何收拢?”   李行弱:“太孙所言即是,我们不能抱着侥幸去打仗,每一处细节都是重点。”   卢显戈早就料到了,笑着说:“众将反复议过了,王船走中间,其余座船每五船编一组,设一头船,由一位将军坐镇,旗上悬挂不同颜色的旗帜,偏师如果遇上风暴,则向头船收拢,在指定的地方汇合。”   她指向图上几个地方:“三日内各组在此汇合,七日内收不全,便转到这里,作为临时收拢点。”   岁阳走到图前,凑近了看:“五船为一组,头船如何才能不被风暴打散?”   庄炟道:“造第二批战船时,重点考虑了这个问题,便为头船多加了龙骨,多备了篷索,并且在船底设了双层隔舱,即便进水也不会沉。”   岁阳看向李行弱,李行弱再次颔首。   卢显戈又指向湾口,继续道:“大军在这里登岸,背山面海,能屯兵三千。此次西征的主将仍是右武卫大将军裴固,副将为武贲郎将王弘。裴固裴将军足够冷静,足够稳。王弘在水乡长大,祖上以捕鱼为生,于五年前入行伍,其人极善水战,驻海防多年,升迁迅速,可见能力。”   她顿了顿,又道:“龙盾军和东南水师已经编成,粮草分了三路走。随船带半月的粮,并在三处设了转运,为确保粮食,还另外以商船散布近海,以备接应。”   五事回答完毕,卢显戈垂手站定,接着户部谈治玉递上了粮草账册,岁阳先看,看过之后,亲手呈到李行弱手边。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扫过:“南境和太宁的粮食产量在过去三年基础上翻了两倍,骆越夏季交上来的粮也陆续运往湄州,并保证提供一季的粮饷。”   她点头:“好,朕清楚了。五事既毕,再问七计。”   岁阳拱了拱手,面向众臣:“我朝与西瀛,将孰有能?”   卢显戈躬身答道:“我朝将领擅长应变,临阵调兵,因地制宜,只要上了岸,胜算是无可置疑的。西瀛将领擅长守成,一个岛上小国,水师将领多是皇室和贵族世袭,对海道风向的熟悉程度,操纵战船的技能几乎是刻进骨子的,这点胜于我朝,但过度依赖过去的技术,变通不足,优势也会成为他们的劣势。”   随后又有几位武将站出来,一一对答,对于岁阳偶尔提出疑问,也都答了上来。   众臣原先只道太孙久居宫中,不懂水上战事,但听她将“五事七计”理得清楚明白,有问有答,才知道李行弱一手带起来的皇孙,年纪虽小,心性和洞察力都非一般。   李行弱脸上的笑挂了一个上午,好几次在点头,不吝赞许。   庙算从大早一直议到午后,岁阳从头坐到尾,全程没有表现半点不耐,还体恤年迈的老臣,让其在座上回话。   最后结束的时候,岁阳道:“那各司便按今日的章程准备,三日后交齐行期和船册,莫要误了行程。”   众臣应诺。   李行弱这才起身,点了几个随行的将军,补充道:“此番渡海作战,朕还会带五皇孙和王蔚同行。国中仍由岁阳监国,朝事便托与韩复岑、崔文静,卢显戈、庄云梦、凤靥二位老臣佐之。若是遇事不决,再递表问宁王妃的意思。”   众臣再次应诺,王蔚和云襄也跟着站出来领旨谢恩。   出京时间其实早就议下了,就在五日后。   这五日里,李行弱有两日没上朝。   她每日除了批阅奏疏,就是去阿姚府里坐坐,召李婵来问问修撰之事,把莫夫人请到宫里吃一顿野菜,亲手做些民间面食,跟庄云梦对弈,顺便说说家长里短,再微服出宫,去看了张欧和李贤。   这人啊,不做事了,心神就松下来,反而老得很快。   说得就是齐王李贤,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了,眼下的皮掉出老长一截,连反应都迟钝了好多。   李行弱一句话重复几遍他还听不清,他上句才说过的话转头就忘,李行弱提醒他说过了,他又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老是不记事。”   他还跟以前一样,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了:“……小妹啊,是兄长老了,帮不上忙了,要不然还跟你去,牵马扛刀都行。咱是个大老粗,要不是沾你的福,说不定还在草原放羊,哪有今天的造化。咱命好啊,有个平定四海的大将军妹妹,后来还做了九五之尊。”   李行弱跟他并肩坐在廊阶下,中间一碟生花生。她剥一颗扔进嘴嚼,含糊道:“别整得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打仗,你也不是头一回跟我分别。”   “咱是粗人,哪懂那些,不过是有感而发,忍不住就唠叨出来了。”李贤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天凉了注意添衣、别累着自己,出海还看好日子,也别动不动跟老臣置气,把自己气着了不值当。   “你头发都白了,还操那些心。”李行弱不住皱眉,“每天宫里的人烦我不够,出来了还要让你烦。”   李贤哈哈一笑,花白的脑袋跟着晃了晃:“行了,知道你不爱听,那就不说了。”   他敛了笑,正色道:“咱们兄妹就在今日告别吧,这次就不去送了。”   李行弱道:“就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不去最好。省得走两步喘三喘,还要劳烦别人照看你。”   话说得硬,语气却是软的。   她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灰:“老二,酒还是别喝了吧,能活两年算两年,别跟老大一样瘫床上。”边说边摆手,“走了走了,你别送,回房歇着去吧。”   李贤还是晃悠悠站起来,拱手道:“那臣就在家中静候西征大捷的佳音了。”   李行弱已经走出好几步,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她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大步跨过门槛。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甲铠署送了两套新甲来,一副银鳞,一副乌铁。   李行弱让人叫了王蔚和云襄来试。两人进门便凑上前,摸摸甲片,脸上压不住的新奇和兴奋。   宫人帮着穿戴起来,银鳞那副披在云襄身上,尺寸正合适,人往那一站,脊背挺直,活脱脱就是个朝气蓬勃的小将军,只差腰间配一把长刀了。   乌铁那副是王蔚的。他快要成年,身量高了很多,乌铁甲穿上,沉甸甸的铁片服帖地贴在身上,有武官的样子了,但人僵住了,像初次上鞍的牛犊,还不太适应。   两人穿戴好了,迫不及待地展示给李行弱瞧。   云襄学着武将的样子挺起胸膛,鸭子似的走了两步:“阿奶,好看吗?”   “肩宽正好,这样灵活多了。”韩飞镜绕着两人走了一圈,一掌拍在王蔚后背,“是不是挺重?”   “还行。我试过士卒的盔甲,比这个要重,还粗糙。”王蔚故作轻松地说,脸却绷得紧紧的。   伏维则忍不住笑起来,她看着宫人替两人整理甲带,又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想起第一次为陛下穿甲的时候,那时候甲片比如今沉,臣不会穿,手忙脚乱的。”   李行弱接道:“但你后来都穿得又快又好。”   几人说着话,冯嫣和岁阳也踏进殿内。   岁阳瞧见穿甲的云襄,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着人前看后看,眼睛都在发亮:“真威风!比狩猎穿的那身甲还威风。”   她绕着云襄转圈,爱惜地抚摸着银鳞甲:“这甲好重,走路碍事吗?会不会硌肉?”   云襄摇头:“走路没事,目前适应良好,具体还要打了仗才知道。”   岁阳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失望:“可惜,我学了武艺,却没机会穿这身甲。”   李行弱闻言道:“你的战场在朝堂,片刻都松懈不得。我走之后,你要守住了。”   岁阳就嘴上抱怨一句,正经事上从不含糊:“我会当好监国的,绝不叫阿奶失望。”   冯嫣也走过来,拉着云襄的手,笑盈盈道:“真快啊,咱们云襄都要上战场了。”   她双手捧起小姑娘的脸:“不要忘了给家里写信。”   云襄答得欢快:“嗯,记住了,我到那边就写,每月三封书信。”   冯嫣温柔地拍她肩膀:“跟岁阳说说话吧,她想着你要出京,这几天都没睡好。”   云襄点点头,叫宫人脱了盔甲,和岁阳两个亲亲热热拉着手,说不完的话。从船说到瀛洲,说到海外诸国,又说到回来时带什么海货,叽叽喳喳的。   李行弱都说:“这两个比飞镜、维则还能闹腾。”   伏维则才不同意:“陛下,臣是最听话的。”   李行弱笑笑。   冯嫣到李行弱身边,把要带的行装报了一遍。   晚上还是一家人用膳,用完膳,又在廊下慢慢散步。两个小姐妹仍是手拉着手,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眼看天色不早了,李行弱才把两个黏住的皇孙叫到跟前:“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今晚要早些睡。”   两个小姑娘互看一眼,不舍地松开手。   岁阳忽然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云襄,手臂箍得紧紧的:“云襄,要早点回来帮我。”   云襄抬手邦邦拍着她后背:“好。我会助你的,不会累你一个人。”   众人看着这温馨一幕,都觉着这两个孩子像极了天上闪耀的两颗星,同时出现在天幕,缺一不可。   李行弱手拢在袖中,等两人终于分开了些,才笑着道:“你们要一直这样,像绳索一样拧紧。”   两人松开手,都别开了脸,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又同时回过头,对视一笑,默默挥着手。   九月下旬,京畿旌旗蔽日,铁甲巍巍。   李行弱坐在六马所驾的御车中,车前车后两千轻甲龙盾军列阵随行,配着刀剑,持着枪矛和龙盾,日头照着,气势排山倒海似的压向道旁。   她从车窗望出去,外面站着送行的百姓,有人举着酒碗,有人抱着幼子,有人高声喊着“王师威武”“陛下万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十月底, 龙盾军抵西境,将乘大船前往湄州,和驻扎湄州的水师主力汇合。   出发的前日, 谈金玉和庄炟作陪,引着李行弱和众将沿岸走了一圈, 最后又停在高处看泊在水上的大船。   谈金玉用马鞭指着大船说:“最大的一艘楼船就在此处,其余的要么停在船屯,要么在返航中。”   李行弱勒住马, 第一次看清了楼船的全貌。   船首做成了兽首模样, 船身估摸着有三十来丈,阔约十多丈, 光是一艘船就有九根深入云层的桅杆,甲板上搬运东西的士卒来回奔走, 从高处看,渺小得像蚂蚁。   李行弱在烽燧城楼上望过千军万马, 也知道城楼的高度,但这庞然大物横在水上, 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最后策马回到船屯,伏维则望了半天, 叹道:“在远处看的时候知道它很大,但到了船下,看不到船头船尾,才知道这船是真像巨物。这都能造出来, 我们的匠人好生厉害。”   云襄两只手遮在额前,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上次来的时候我才几岁,没机会细看,如今总算能近距离看了。”   “上面是什么样的?”她兴奋地问。   王蔚笑道:“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李行弱道:“着什么急, 明天一早上了船,你想瞧多久瞧多久。”   “就怕看到不想看,到时候又盼着下船。”庄炟揶揄道。   “少师小看我。”云襄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缰绳,“明天上船再看船,现在我要去看书上说的大鱼了。”   她拨转马头,沿着岸跑起来,几个扈从在后面追着,很快消失成几个小黑点。   翌日清早,号角声吹响,大船起锚,缓缓离岸。   云襄一到船上,就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奔跑。   甲板宽得像练武场,她从船头跑到船尾,这边敲敲,那边摸摸,又抱住粗壮无比的桅杆,喊王蔚看:“小皇叔,这桅杆比我腰都粗。”   她抱完了桅杆,又继续东摸西看,连船员拿的工具都要拿起来瞅两眼。   李行弱叫她小心,别翻到水里。   云襄只是激动地说:“阿奶,我要是在上面骑马,跑个来回都够了。”   庄炟提醒她:“船很大,内部构造复杂,又人多眼杂,皇孙还不是不要乱跑,当心找不着回来的路。”   云襄也听话,很快回到了李行弱身边,跟着谈金玉一路参观。   “下面是底舱。”谈金玉走在前面,沿着阶梯往下,“这船一共四层,方才大家在二层甲板,底下还有两层。”   跟着她进底舱,里头堆了数不清的袋子和木箱。   “这些是粮食。”谈金玉道。   再往前走,又有无数个拍得整整齐齐的大桶。   “这些是大家喝的水。”谈金玉道,“在海上生存,水比黄金更贵。”   李行弱仰起头,头顶的横梁粗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这样大的梁木,需要征召数万工匠和民夫,才能搭建起来。   也是因为大,里面光线并不好,就梁上那些油灯,根本照不透尽头的昏暗。   整个底舱走完了,能看到的都是重要的储备物资,大部分用于海上生存,少量是顺带运往湄州粮库的粮饷。   从底舱上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嘈杂人声。   中层甲板上热闹不已,伙夫们抡着大勺炒菜,汤锅沸腾了,顶得锅盖一边叫一边跳,都没人能腾出手来管。   伏维则闻到肉香味,忍不住咽口水:“船上还能吃到肉吗?哪来的肉?”   庄炟已经揭开锅盖,凑近了看锅里煮的什么好东西,闻言道:“当然有了,猪、羊、牛、鸡、鹅,少部分是带活的,大部分是事先做好的腌肉、腊肉、肉干和咸鱼。在船上,官员才能吃鲜肉和热饭,底下人只能吃腌肉,啃干粮。实在想解馋,那最好是有一身好本事,能就地取材,打捞海鱼海鸟什么的。”   她说着,啧了一声:“这些都是来回多次,慢慢总结出来的。多少人吃多少粮,喝多少水,都是计算好的。”   穿过挥汗如雨的火舱,到了大船的辘轳旁,无数船员正在搓麻绳。   李行弱把眼睛都快看花的云襄叫来,问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么?”   “知道,少师在书里写过的。”云襄答道,“船板需要用这些麻绳连接起来,最重要的是,还要做成麻刀来捻船,加固船身,防止海水渗入。”   她又笑眯眯地指向风帆:“还要制成粗长的绳索,用来升降和收起船帆,咱们这艘大船才能够顺利航行。因为用的地方多,损耗大,船员就要不停备用。”   “还有么?”李行弱问。   云襄想了想:“还能制成网,防止敌人攀爬登船。”   众官员听她有理有据地讲完,目露赞赏地点着头。   谈金玉道:“都说对了。”   庄炟:“真记了啊,还以为你们就随手翻了翻。”   云襄浅笑:“越是不常见的东西,我越会在意,会记得更牢。”   伏维则什么都不懂,就说了句:“不愧是陛下的后人,头脑就是比我们好使。”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无数壮汉合力拉起了一面风帆。帆布展开,遮了小半边天,又呼啦啦落下来,那铺天盖地的气势震得下面的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大船就是一个漂在水上的营地,甚至比地上营地还要忙碌,不仅要防止海上突发状况,还要确保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   她们一路走过来,就没看到一个闲人,不管是士卒还是船员,都是有活干的,人跟人擦肩而过,那些交谈声和脚步声混在船舱里,和海水一起翻滚着朝前。   李行弱站上船头,问道:“船上多少人?”   谈金玉回禀:“经过数次改进,已经能容纳二千人。此次陛下御驾亲征,为确保顺利,王船仅限员一千七百人,马匹另外装船运送。其中精锐水卒五百人,临时分成五营,每营配弓弩手、刀手、长枪手,以应对海上突袭。这些士卒仅是作为载客,船上最重要的是负责掌舵、升帆、瞭望、操桨的船员,大约在六百人,其中铁舵就有两百多人操作。余下的就是伙夫、医官、铁匠、杂役,还有管理船上人员的文吏。”   李行弱点了点头:“近二千人,不算挤。”   谈金玉笑道:“还好,就是船大吃水深,遇到浅滩需要绕路。”   海水在脚下无声流淌,下一刻风突然大了,船身随着水波在晃动,李行弱下意识按在船舷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走惯了平地山地,头回站在这水上的庞然大物里,像踩在走动的巨兽背上,总是不踏实。   云襄人小,还是对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她站在高处往下看,默默数着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刚从火舱出来,光是做饭的伙夫都有好多。”她感慨道,“那他们每天得烧多少米啊?岂不是才把这顿做完,又要备下顿了。”   “差不多是这样。”谈金玉道,“好在船速已经很快了,在海上的时间不会太久。”   李行弱沉重道:“最多再苦五年,今后这样的跨海作战不会再有了。”   不算造船的费用,光是出一次海的成本,都已经叫人心如针扎了。   不打,敌人会卷土重来。打了,就要掏空国家多年的积蓄。   战争的代价太重了,重到她的背脊不觉弯了许多。   “陛下,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庄炟道,“比起逐退敌寇,更重要的是让敌寇知道,我们的拳头是能砸到他们身上的。”   李行弱道:“这是朕毕生之愿。”   她看着幽深的水,吹着咸湿的风,心中没有恐惧,而是震惊。   “何谓沧海一粟,这就是了。海大到望不见边,人就像一片落叶,历经了万千磨难才能到岸上。即便如此艰险,西瀛人还是愿意付出天大的代价,乘着船,漂过重洋,来屠戮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财宝,把我们的儿女当成牲口一样带回西瀛,充为下等奴隶。这仇要报,后患更要除,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朕的决心。”   她轻声说完了,转过身,随船的臣僚都沉默地低了头。   李行弱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褶,对快把身体探到外面的云襄说:“风浪太大,不要玩闹,回船舱去。”   云襄嘀咕:“我还想多看两眼呢。”   “看什么?”李行弱问。   云襄:“看水里的鱼,海上的风景,还有船里的工事。”   李行弱的笑凝在脸上:“云襄,别忘了,我们出来是打仗的。”   她语气略重,云襄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形,忙道:“阿奶,我记住了,我再看一小会儿就回去。”   她离开了船舷,没再跑来跑去,只安静站着,看这艘比楼还高耸巍峨的大船往远处驶去。   海上的饭菜没有想象的好吃。米饭放水少了,蒸得略硬,菜里油也少,并不下饭。但好在有肉食果腹,比行军时啃干粮炒米,已算是体面了。   “能吃,在干粮里,这算山珍海味。”   伏维则撕咬着蒸熟的熏鱼,眯眼嚼了半天,咽下去后,痛心疾首地跟云襄讲起当年行军的干粮有多粗粝。   云襄端着碗,跟众人吃一样的食物,闻言道:“我现在大了,不挑食,填饱肚子就成。”   李行弱慢声道:“有好的当然就吃好的,还没艰难到要拿饭食来磨砺你。”   云襄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阿奶吃这个,很软和。”她把一碗猪肉汤端到李行弱手边,“谈尚书主管大船一切事务,我听她说,水很贵,也就上船第一日吃炖汤,后面要省着水用,炖汤不会再有。”   李行弱接过碗,偏头看云襄:“感觉如何?船上是不是没你想象的好?”   “很新奇。”云襄浅浅一笑,“我第一次离海这么近,晚上睡觉也要枕在水面上,跟摇床都没区别了。”   她痛快地喝了一大碗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仰起头来,望向桅顶的北斗大纛。   青色纛旗在海风中迎风招展,深色底,银色星,还绣了一头昂首的金色苍龙。整面大纛被风吹得绷直,龙就像活了似的,抓着北斗星在云层里遨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北斗龙纛……是怎么来的?”   伏维则掰着胡饼往汤里丢,闻言摇头:“皇孙不问,我还真没想过。从跟了陛下起,这旗就这么叫,谁都没问过来由。”   她把泡软的饼块塞进嘴里,也仰头看向那面旗,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   李行弱看向王蔚:“你知道么?”   王蔚略微思索,开口道:“在神话里,北斗是天帝的御辇,天帝时常乘着它巡幸四方。它又正好位列天穹的正中央,被众星拱卫,所以从古至今都拿它象征人间帝王。所以我猜,是以此为名,喻示中军所在。”   伏维则道:“这事直接问陛下就好了。”   云襄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喝一口汤,语调平平地说:“龙盾军刚组建时,用的龙盾是从王陵挖出来的旧物,因此得名。至于北斗龙纛,是因一个农妇捡来了一张绸布,不舍得用,压在了箱底。那年西瀛人围城屠村,我率军营救,救下农妇一家。她心存感激,拿了绸布来与我包裹腹伤,才发现绸布是道士拜斗时穿的法衣。因它颜色鲜亮,易于辨认,我突围时将它作为临时纛旗,聚齐了散兵,因此接连破敌七寨,扭转了颓势。”   她缓了缓,继续道:“后来与杨将军顺利汇合,他听说了这事,便跟我说,在很久之前,就有军队将日月和北斗画在战旗上以求上天护佑的先例,既是战旗,也是帝旟,不如就作为大纛。于是就有了这面北斗龙纛。”   “原来是这么来的。”云襄恍然。   她托着腮道:“阿奶那时已然位极人臣,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历朝历代的权臣走到这一步,都是相当危险的讯号。阿奶仍在继续使用北斗龙纛,御史台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弹劾僭越什么的?”   “也弹劾的。”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一面大纛就能把我弹劾下去,那我身上所谓的僭越之罪,够上八百遍断头台了。”   “陛下失势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了。但那又如何呢?”伏维则哼了一声,“说起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什么尚书御史的,今天弹劾,明天弹劾,唬人得很。结果陛下一开口,嘴闭得比蚌壳都紧,写再多弹文也就废纸一堆。”   她捧着碗,摇头晃脑地补充:“就说那个跳得最凶的言官冯瞻,陛下能忍他时,把他当屁放了,等不想忍了,派林麟去他府上,三两句就把人给气死了。”   说完了,大家都没再说话,闷头吃各自的饭。   用了膳,云襄又满船跑起来,挨个船舱去看。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跑累了,趴在船舷上看海。   看海边景色,看小山似的鲸拱出水面,喷起高高的水柱。看得入了神,直到夕阳出来,把海水都染成碎金。   在船上两日下来,船上的人看过了,多少舱门数过了,连巡逻船员的换哨时辰都摸清了,那股新鲜劲儿终于过了。接着而来的,是各种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   最重要的就是排泄问题。船员是在船边解决的,小解能忍受,大解的秽物是直接倒进海里的。成百上千人的秽物,海风再一吹,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不敢呼吸。   李行弱道:“这下就是打退堂鼓也不行了。你要是受不了,往后就去上风口待着。”   庄炟笑着说:“这可是种地要的大粪,跟你积的肥差不多。”   云襄捂着鼻子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大粪两个字了。”   到第三日,她便哪儿都不想去了。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被王蔚拽起来练武,要不就跟在李行弱身后听政,跟着定航向,看海图,确认行军路线。   第四日晚上,是上船以来最惊险的一夜。   起初只是风声渐紧,船帆呜呜作响。云襄在睡梦中听见甲板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头坐了起来,刚把鞋穿好,船身突地一歪,把她整个人都甩向了舱壁。   等冲出去,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把天照得煞白,海面就像翻了底的锅,十几米高的黑浪一下子砸过来,浪头扑得比桅杆都高。她们高如山岳的楼船就像那米盘上造的城郭,轻轻松松被抛起来,又重重摔回水里,龙骨在响,嘎吱嘎吱,像要散架。   一个浪头拍上甲板,王蔚冲过来攥住她的肩,半拖半拽往回拽:“不要命了!知不知道风多大!我们什么都不懂,不要跟出去添乱。”   又一个浪打来,船再次倾斜过去,王蔚把云襄挡在了身后。   云襄被海风呛得咳了两声,仍扯着嗓子喊:“阿奶呢?”   “召集了诸位大臣在舵舱。谈尚书在指挥众人应对风暴。”王蔚踢开舱门,把她往里推,“记住了,你是皇孙,管好自己就够了,别乱跑!”   云襄扶住门框,雨已经把甲板浇得看不清了,缆绳被风绷得越来越紧。   她缩回脑袋,耳朵里轰然响着风雨暴击船身的巨响,还有舵舱方向此起彼伏的号令。   风暴里,甲板上人影晃动,船员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淹没在了巨响中。但每个人都是乱中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掌舵的、收帆的、绑缆绳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因为当年那场海难的教训,后来的船员必须演练成百上千次,直至足够冷静地应对灾难,才能真正上船出海。而此刻在真正的风暴前,所有演练出来的经验全部用上了。   谈金玉站到了艉楼上,船身在大浪里来回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掀翻过去,她竟如泰山般,抓着栏杆站得稳稳的,手指着风来的方向,号令船员。   终于,风暴逐渐收了势,浪头落回半人高,船头落回水面,慢慢摆正,稳当地向前冲了出去。   雨变细了,温柔地洒在船上,谈金玉松开栏杆,手心已经多了两道深刻的红印。   她后怕地闭了闭眼,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走下艉楼,嗓子哑得快要出不了声。   “清点人手,查看各舱。”   她一边吩咐,一边命人打开舱门:“天亮之后来向我汇报损耗。”   作者有话说:   后面章节评论会不定时发红包 第244章   船员们训练有素地散开, 她自己也进了船舱,准备报告情况,安一安众人的心。   里面昏昧一片, 李行弱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海图, 其余大臣围绕左右,正在说话。   见她进来,李行弱目光在她发白的面孔上定了定, 不等她开口便抬手, 让伏维则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事后再来回禀,不急。你先回去把湿衣裳换了, 海上缺医少药,莫伤风了。”她道。   谈金玉一壁系好斗篷, 一壁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裳,没多说, 拱手退了出去。   随后云襄跑进来,一把抱住李行弱:“阿奶, 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可见实实在在是吓着了。到底是十三岁的小姑娘, 乍然遇上这样的大风大浪,再镇定也会害怕。   李行弱看着满船忙碌的人,把小姑娘拉进怀里,安抚地拍着背后:“不必怕, 风浪再大,咱们的船也稳得住。你以后要记住,什么乱了,自己都不能乱。”   云襄在她怀里点头。   李行弱才抬眼看向门口大喘气的青年, 半边衣裳湿了,湿发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她道:“王蔚,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等风停了,跟庄仆射和谈尚书去点船只损耗。”   王蔚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云襄已经缓了过来,她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去。我是皇孙,没有不做事的道理。”   李行弱伸手拍她脑袋:“别逞强,做多少都算数。”   “好。”云襄用力点头,跟着出去了。   她跟王蔚两个人一起,从船头数到船尾,检查粮袋和药材有没有进水,缆绳有没有断裂。   天将明时,海上已经风平浪静,如果不是甲板上泛着水光,还以为昨夜那场风暴只是一场梦魇。   早膳过后,庄炟和谈金玉终于从舱底上来,还没歇上一口气,便径直去了李行弱身边。   庄炟气吁吁地说:“都盘点过了,损失不大……船体有开裂痕迹,补上即可。粮食湿了一部分,今天可以煮来吃。至于船上的人,有十来个人受了伤。”   她说罢看了谈金玉一眼。   谈金玉接过话:“但有一个大麻烦——我们的船偏了航。”   她脸色凝重道:“昨晚风浪把罗盘卷得转了向,今日天阴,对不上。启航时虽然计划了偏航的余粮,撑上一阵子也够,但余粮耗尽了还找不到岸,后果不堪设想。”   李行弱点了下头:“老船员怎么说?”   “在测水流和风向。”谈金玉道,“船上有五十名熟悉这条海路的老舵工,此刻在船头试方位,他们说尽快修准航道。”   李行弱往外看了,船员在朝海水里扔绳坠,倒是不慌不忙地做着事。云襄站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船在海上绕了差不多三天,总算修正了航道,重新朝湄州方向驶去。   李行弱刚松了口气,云襄却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   小姑娘吃不进去东西,呕吐不止,浑身烧成火炉,蜷在被褥里,眉心拧成了深壑。   在船上的行军太医全被叫到了床边,一群人轮流把脉、看了舌苔,嘀咕着总结了一阵,再由一名太医过来回禀。   高热、呕吐、不食,这是湿气入体引发的风寒。   “不是疟疾?”李行弱问。   太医摇头否认:“不是。”   不幸中的万幸。   李行弱刚松了一口气:“不是传染症就好,要不然一船人都得跟着遭殃,那将是大灾难。”   太医却道:“虽是风寒入体,但脉象虚浮,若长期遭受惊吓,恐有痨病风险。”   伏维则无语地瞪向太医:“你们这些做大夫的,怎么说话大喘气?”   李行弱蹙眉道:“杜缘留守京城,好在她提前调配好了药材包,做了标记,你们找出来煎上,务必让她服下。”   她目光冷冷地从太医们脸上扫过:“我就坐在这里。不管你们谁来治,用什么法子治,都尽快把人治好。”   行军太医留下了三人守着,煎药的,扎针的,观察病情的,一个个不敢眨眼,不敢松懈,忙得满头大汗。生怕这皇家金疙瘩在自己手里出半分差池,脑袋便要搬家。   李行弱就在床边坐着,一声不吭,脸却黑得像锅底,期间有大臣陆续来禀事,她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暴躁许多,那气势像山雨欲来,十足的吓人。   舱里没人敢发出半点动静,只有云襄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李行弱没挪过地方,偶尔伸手摸一摸脸上的温度,收回来时眉头蹙得更紧了。   那烧热没降下来,烧得人脸颊通红,嘴唇起皮,她的心也跟着烧焦了。   太医只能解释:“至少要熬过今夜。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李行弱听烦了,忍不住发火:“我叫你们来是给皇孙治病的,不是给朕看病的。”   整整一天,伏维则都是把饭食送到床前的,哪怕到了晚上,李行弱也是守在床边通夜照顾的。   庄炟晚间值夜,忙完了过来视疾。   她仔细看了看云襄的脸色,轻声道:“小皇孙甚少生病。”   李行弱捏着额角,哑声道:“吃穿都是最好的,尚药局成日围着她们转,但凡有一点不好,就来请罪。后来下地去干粗活,风吹日晒的,也没生过这样重的大病。”   “海上生存的环境恶劣,湿气重,污秽多,更容易染病。小皇孙在船上也过了这些日子,大风大浪都经了,身子骨早就不一般了。不只是她,包括这船上所有人,但凡能活下来,回头再遇什么病,都比旁人更容易扛过去……”   庄炟目光闪了闪,又道:“听老人说,人这一生都会遇一次大劫,顺顺当当度过去,往后十几年的路便好走多了。”   李行弱没应声,低头去看,云襄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   几副药下去,加上针灸,云襄的体温降了些,五更天那会儿,已经能睁眼了。   伏维则激动地哽咽起来:“退了退了,总算是退了!小皇孙再不醒,陛下都要累垮了。”   李行弱忙着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人说,伏维则已经忙着往外走了:“火舱一直温着粥,我这就叫人送来。”   云襄身上还没有力气,虚弱地躺着,两个眼珠转了转,定在李行弱忧心忡忡的脸上,沙哑着嗓子唤道:“阿奶。”   她说:“阿奶,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李行弱就怕她不说话,听她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竟然落下泪来。   “梦见什么了?”她问,“是好梦,还是噩梦?”   云襄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梦见官田里的庄稼都枯萎了。”   李行弱愣住,下一瞬已经弯起嘴角,手掌温柔地抚了抚小姑娘的额头:“生病做噩梦是吓着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曾告诉我一个方子。做了噩梦,在额头上抚三下,就不会被噩梦吓着了。阿奶摸了,帮你赶走了噩梦。”   云襄眨动着眼睛,虚弱地问:“阿奶,我会死吗?”   “不会!阿奶不会让你死。”李行弱握紧了她的手,“你信不信,天子有紫气环身,亲近之人都会遇难成祥。连神仙都得给三分薄面,小鬼更不敢来勾魂。”   云襄知道这是哄她的,笑着说:“嗯,阿奶福运加身,会万寿无疆。”   天亮时,高热终于退了。   太医们轮流来把脉,都齐齐松了一口气,回禀小皇孙已经脱险。   好在从小练出了体格,云襄在病床上休养了两日,到湄州的当天,又活蹦乱跳,能跟王蔚打闹了。   但军情紧迫,只有七日休整和等后面大军集合的时间,囤在湄州的大军就得开拔,向西瀛王都围攻。   乞弗兰祉是先一拨赶到的,她和澄空、崔凡、李持功三人汇合后,提前做了准备,就等她们来了。   乞弗兰祉迎了乌泱泱的御驾队伍,迫不及待地指了平坦的田地给李行弱看。   “陛下瞧,这地方多好,一年的小麦产量都快赶上整个南境了。当年西瀛人觉得这块地平坦,用来退兵囤兵,完全没想过作军屯。”   谈金玉道:“不是没想过,而是掠夺惯了。”   庄炟道:“抢现成的,何需再劳心费力。”   她们骑上马,坐上车驾,绕着军屯走了一阵,迎面走来一个留着连鬓胡须的男人。远远瞧着,又黑又糙,像个野人。   李行弱没认出,还是伏维则一眼认了出来。说出李持功的名字时,李行弱挑了挑眉。   “你如今做什么?”   李持功回答,说资历上来了,裴帅提他来管戍卫之事,干得也还行,没给陛下丢脸。   李行弱问:“现驻军多少人?”   “湄州七万,裴帅和王副帅各带了三万人在两地,驻军是十三万,民夫有九万。”   李行弱道:“龙盾军二千,又从西境调集四万人,是多少?”   “十七万二千人。”云襄脱口道。   “西瀛人在本地的优势是可以随时随地拉壮丁充军,我们的人马需要飘洋过海才能集结十七万人。在人数上,我们不占优,那么就得拥有以一敌十的精锐。”   李行弱说完,又问李持功:“你说说看,训练成果如何?”   李持功被她眼神一扫,那股天生的畏惧又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他不敢胡说,认真地回道:“裴帅照着龙盾军训练标准来的,全部亲自把关,遴选出骁锐,所以能跟随出征的,皆是弓马娴熟、敢战敢死之辈。至于不合格的,便下放充为杂军,和民夫垦种军屯。”   李行弱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道:“和裴固、王弘汇合再说。”   她四处打量了一遭:“澄空人呢?”   李持功回答:“她是谢桓鸾将军的麾下,与谢将军同驻登天埠。”   “好。”李行弱不再耽搁,将缰绳一扯,偏头吩咐乞弗兰祉,“不等了,明日一早先率龙盾军和两万人前往登天埠。等大军全部集结后,发起进攻。”   “是!”乞弗兰祉拱手领命,便策马下去传令安排。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崔凡引路去看了屯田,又换李持功引路去看了驻军营地,晚上早早用了膳,倒头就睡。   天不亮,又集结了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往登天埠。   到登天埠时快到晌午了。主帅裴固率领谢桓鸾、澄空一众将军在埠口接驾,旁边站着昨夜先一步赶到的副帅王弘。   裴固见她是骑马来的,脸上布满疲态,齐齐拱手行礼,说是御营已经准备妥当,请她入营歇息和用膳。   “膳食就不必了,朕已吃过干粮。”   埠口风大,吹得众人衣袍翻飞,李行弱举目望出去,岸就在眼前,黑压压泊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小战船。   她点头道:“行军中不要搞排场,一切以战事为重。即刻吹角聚将,到中军大帐廷议。”   裴固掷地有声道:“众将皆在此处,只等陛下谕旨。”   “那便升帐议事。”李行弱边说边往众将军中看,从谢桓鸾看到她身后的澄空,随即指着人唤道,“澄空,过来。”   澄空脸上浮起浅笑,越过一群将军,稳稳站到了李行弱眼前,躬身拜道:“陛下。”   主帅副帅在前带路,澄空伴驾随在李行弱身后一步,跟伏维则并肩而行。   甲士分出一条路,目不斜视地肃立在两侧,杀气腾腾,已是待战状态。   伏维则偏过头小声和澄空道:“我们好多年不见了。”   澄空脸颊上漩出两个笑涡,眼睛看着前方:“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能为陛下征下西瀛。”   伏维则满目都是甲胄在身的将士,耳朵里都是甲片碰撞出来的声音,她走在当中,就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   她们走在夹道上,满目是铁甲在身的将士,耳中是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像走在千军万马的沙场上。这样肃杀的气象,也好多年不见了。   伏维则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家都等到了。”   云襄走在李行弱右手边,听两人悄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澄空。   澄空察觉了,侧头看她,目光对上眼睛,辨出是云襄,诧异了一瞬。当年软乎乎的孩子,都长成挺拔的少年了,眉目间依稀还有幼时轮廓,但越来越像李行弱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皇孙,还记得臣吗?”   云襄笑道:“当然记得,儿时姨母照顾过我,岂能忘记。”   澄空问:“听闻小皇孙在海上染了风寒,好利索了吗?”   云襄抬手拍打着胸口:“恢复得很快,如今结实着呢,上阵杀敌没问题。”   澄空道:“小皇孙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分忧了。”   云襄笑吟吟道:“生分了,姨母还是叫我云襄吧。”   澄空欠身,正色道:“小皇孙,礼不可废。”   李行弱走在前头没回头,闻言插了一句:“没什么不可以叫的。”她又侧过脸去问,“这些年在外面还习惯吗?”   澄空走得稳当,气息也稳:“习惯,全军上下都特别照顾臣。刚来有些水土不服,练兵跟不上,主帅没催过,还教了臣一些方法。那段时间进步神速,没几天就跟上了。”   伏维则伸手捏了下她的胳膊,不禁瞠目:“好硬!胳膊都粗了两圈不止。”   澄空道:“每天长跑练一个时辰练出来的。”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我绕着练武场就跑十圈。”   澄空颊边的笑涡深了:“小皇孙,这里是西瀛,要比他们更强大才不会畏怯。”   李行弱听着孩子们的对话,没答话,只在大帐门口经过裴固身边时说了句:“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虎狼之师,如今便是检验你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裴固肃容道:“数万步卒水师,操练千日,生则生,死则死,不惧任何生死考验。”   “好!”李行弱单手解下斗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伏维则稳稳接住,退后半步。   她按住腰上的长剑,大步迈入帐中:“点卯!”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中间,四面环了大纛和各色认旗,纛将将北斗龙纛往帐前一插,门神似的往帐门上一站。   帐内架了两排长案,案上摊着西瀛海图和舆图,就用两块石头压住。   李行弱被拥上主位,副帅王弘从文书手中接过名册,按册快速点了卯。   李行弱道一声“坐”,所有人齐刷刷地在胡床坐下。接着裴固站到案前,扬手一喝,几个士卒立时把米盘抬到了中位。   盘内用的白沙,西瀛重要城池的水道地势已经用木签标出,西瀛全境都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李行弱站在米盘前,手按在舆图上:“战船、兵器、将士、舆图、粮饷都齐了,一环扣一环,少一样都不成军。但这些东西之间,最重要的是时间!”   她指着图,从登陆口一下划到西瀛陆地:“兵贵神速,朕不仅要快,还要士气,用士气来冲垮西瀛的阵脚!所以这第一仗有多狠打多狠,要像天降的神兵,让他们怕、他们乱,让这些欺凌我们近百年的狗贼,在无限悔恨中被碾成齑粉。”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众将:“诸位,可明白朕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帐中众人肃然, 全部挺直了脊背。   副帅王弘率先拱手:“臣等明白,必竭尽全力,早日拿下西瀛。”   余将跟着应答, 声音震天,几乎将大帐翻过来。   李行弱示意裴固:“裴帅。”   裴固拿过竹棍, 点向米盘,停在长水津的位置:“此处是长水津,津阔水深, 可泊楼船。若先夺此津, 西瀛腹地便门户洞开,往后推进可事半功倍。臣反复推演多次, 兵分五路最为稳妥。”   竹棍依次点了过去:“由臣率主力大军,正面强攻长水津, 吸引敌军主力。副帅王弘率一路从南面溯流而上,截断后路。谢桓鸾率一路自西南绕后, 防止敌军背后偷袭,为我军留住退路。乞弗兰祉率一路从西面山地穿过, 断开陆上支援。李澄空率一路从北面沿礁岸突进,趁潮汐掩护, 自北面进攻。”   五路大军的行军路线在米盘上交错,其中思路最终在腹心王都会师。   然后竹棍指在粮道:“崔凡和李持功负责水上粮道,和窦文胜、荀皈负责的西境粮道紧密连接,保证全军粮草……”   他讲的时候, 有人默默推演,有人和同僚交换眼神,随后各路先锋将领分别发表意见,经过商讨后, 敲定了主力登陆的时辰。   时间定在几日后的寅初,那时候潮水最大,滩涂最浅,船队可以借涨潮之势抢滩。   李行弱看着木签插满米盘,问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捻着的手指顿住:“可行是可行,但少说了。”   众人都看向庄炟。   李行弱琢磨了一下,笑了笑,知道少了什么,却没直接指出来。   裴固拱手道:“还请指教。”   庄炟却问云襄:“皇孙觉得少了什么?”   云襄脱口道:“裴帅忘记安排我们了。”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她道来:“庄仆射是参军出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坐中军共同参谋,助裴帅把控大局。谈尚书在西瀛多年,她是活的舆图,可为大军收集情报,避开弯路。伏将军参战多次,经验丰富,战绩斐然,仍可冲锋陷阵。而我和小皇叔,此次随驾出征,更是来为西征出力的。裴帅把文臣武将都排得妥了,却漏了我们,实在不该。”   谈金玉倒是没料到她年纪轻轻,居然能想到自己这一层:“皇孙所言极是。臣早前已与家中通过书信,家中长辈传了准信,已经发动大半遗民,会在暗中协助我军克敌。”   裴固拱手道:“皇孙和郡公乃千金之躯,实不该犯险。沙场上刀箭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李行弱摆手,语气不容分辩:“裴帅的思虑,朕明白。将军都是刀剑里滚出来才长成将军的,不上战场,要如何独当一面?两个孩子你若嫌碍事,便安排些运粮传信的活。”   说到这,声音沉了下去:“还有,朕是御驾亲征,不是来坐看你们打仗的。”   她抬手直指长水津方向:“朕带一千龙盾军,再分出两万五千名步卒给朕差遣。朕为中路军,替你分担火力,掩护你攻下长水津。时间紧迫,朕意已决,你即刻安排。”   裴固与王弘对视一眼。   王弘道:“不到三万人,太少了,至少要五万。”   谢桓鸾也道:“中路如果被冲散,撑不了太久,陛下此举过于冒险。”   乞弗兰祉忙道:“不若换臣来领中军?”   “不必,三万就三万,足够了,多了拖沓。”李行弱按住腰上的刀剑,“朕带的是龙盾军中的精锐骑兵,会迅速穿插,打乱敌军防线。按理说,以快打慢,用不上粮草。但西瀛吃食贫乏,将士们可能饮食不适,辎重队还是安排上。亏什么,都不能亏了将士们的肚子。”   王弘终于拱手:“臣明白了。辎重队今日便拨出三路,分前后押送粮草。”   裴固跟着加了一句:“中路若遇上敌军主力,还请陛下莫要恋战,后撤便是,臣自有办法。”   李行弱道:“朕不会输。不是因为自负,而是朕对自己,对你们都绝对信任。裴帅,你是主帅,把朕当作将军来安排即可。将军上了战争,除了想尽办法赢下战争,没有退路。”   裴固低头思忖了片刻,抬头时已理清条理:“那便请庄仆射作总参,坐镇大营。皇孙留守中军,盯着文书往来,凡调令须经她手再过一遍。伏将军仍旧伴驾,助陛下同领中路。郡公带一队斥候,就随谢将军走西南。”   他的安排是冲着求稳去的,既分了担子,又不让人犯险,分寸拿得恰好。   将军们都没有异议,纷纷领了命。   王蔚道:“末将不熟战事,全凭戎帅差遣。”   云襄却道:“从小差事做起没问题,谢将军让我跑多远都行。但下一次,还请裴帅把我当普通士卒,给我一个上战场的机会。   大家都笑了起来。   乞弗兰祉道:“不愧是小皇孙。”   裴固转头看向李行弱,目光里有征询之意。   李行弱颔首:“就照此办。”   廷议并非就这样简单完事。一轮过后还有第二轮、第三轮……从水路、粮道、退路、援路,一程路一程路地抠细节,找破绽,修改策略。   两日下来,所有策略落定,漏洞堵上,备案也多给出三条。但一切策略后面,都有一句——策略不定死,各路人马要随机应变。   第三日下午,裴固按时点将,李行弱骑马检阅了全军,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站在高处,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借着风高声为众人壮行:“将士们,朕不会在大营坐等捷报,而是随你们一同出战。防外寇于海上,免百姓再受侵略之苦,此战拜托诸位了!”   “陛下威武!万岁——万岁——!”   底下士卒们齐声高喊,吼得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如洪涛狂浪,手中枪矛高高举起,在天光下泛起银白的冷光,甲胄的铿鸣声此起彼伏,几乎撼动山海。   裴固右手握拳,举过头顶:“出发!”   大军齐动,漫过滩涂。   李行弱也在铁流中翻身上马,攥住缰绳,回身望见王蔚纵马过来辞行。   青年玄甲白氅,穿戴利落,有将军的样子了。他勒住躁动的坐骑,脸上压着兴奋和紧张:“家家,儿子这就随谢将军去了。”   李行弱叮嘱:“要听谢将军指挥,莫要擅作主张。仗要打,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青年勒着躁动的坐骑:“陛下宽心,臣会听命行事的。”   说罢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汇入队伍中,很快就被旌旗吞没。   李行弱又和云襄嘱咐:“庄炟和谈尚书都在你身边,你要担起留守之责,冷静判断。”   云襄眸光闪闪:“臣不会拖后腿。”   李行弱没再多看,唤了声伏维则,即刻率众上船。   按照原来的计划,五船为一组,第三天在指定地点汇合,再分道向各自路线进发。   她们和王弘、乞弗兰祉、谢桓鸾同走一个方向,只不过她没有目的地,而王弘走南,乞弗兰祉走西,谢桓鸾走西南,四路大军同时压进。   李行弱收到的第一封塘报,得知西瀛陈兵二十万于长水津,另有一路五万人的敌军从北路往南来,企图正面截阻王弘的南路大军。   李行弱让伏维则拿来舆图,正看舆图,王弘的密信跟着就到了。   伏维则拆开书信,三两下看完,禀道:“陛下,王副帅让我们配合从背后袭敌。”   “可。”李行弱道,“咱们轻装远行,走哪打哪,正是来干扰敌军视线,让他们顾头顾不了腚。”   她收起舆图,把龙盾军副指挥使魏巍唤来:“传令下去,直接杀过去,就地取食。”   魏巍早就摩拳擦掌了:“是咱们夏于人最擅长的打法,臣这就传令下去。”   一声令下,入夜过后,李行弱亲率的人马衔枚疾行,杀进了最近一支西瀛驻军。   杀到营前时,西瀛军刚换过哨,正是松懈的时候,无数马匹突然撞破栅栏飞驰而入,把西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撞翻马下的一个西瀛人嘴里叽里哇啦惨叫着,仰起头来,看到夜幕下一个龙首玄甲、帽缨雪白的将军,威风凛凛跨在马上,那马儿被叫声惊噪后立起前蹄,狠狠踏下来,把两个西瀛人当场踩死。   他瞪足了眼睛,浑身像是定住了,忘了逃命,雪白的刀锋便迎着他胸腔劈了下来。   魏巍第一时间砍断了火把,扔进了营地。   营帐起了火,有西瀛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奔出帐外,迎面便是一刀抹了脖子,捅了肚子。   李行弱刀起刀落,臂力不比年轻时,但耐力惊人。   伏维则紧随其后,专挑敌军腰腹下手,一刀一个,身手也不减当年。   一路砍杀不回头,冲到了主帐,李行弱手中长刀已被血水包裹,她往腰上刀帕一抹,掉转马头,几个纵跳,跳到了主营前,一刀砍断敌军大纛,又劈开了帐帘前的卫兵守卒。   那敌将才刚穿好甲衣,头盔戴得歪歪斜斜,闻声提刀出来,门帐便被整个劈开。   马背上的将军勒马立在火光下,脸上溅了血,一双浅色冷眸幽幽瞪来,像是尸山血海刚爬上来索命的地狱修罗,将他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你、你是谁!”敌将绊倒在案上,手里的刀哆嗦着指向李行弱。   李行弱纵马直入帐内,下马背时靴底踏翻了火盆,哐啷几声,火灰撒了一地。   她握刀欺近,寒光在眼底闪烁:“四十年前,你们是朕之百姓的噩梦。而朕,是你们西瀛所有人的噩梦。”   她一刀劈下去,颈血泼洒在案上。   拎了血淋淋的头颅翻身上马,再出帐时,两方人马破门涌入,刀光在火光中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勒马立在高处,将那头颅扬手掷在地面,厉声下令:“都杀了!一个都不准放跑!”   “杀!”伏维则从侧翼包抄过去,刀锋过处,惨叫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营帐烧成了火海,滚滚黑烟遮住了模糊的月光,目光所及处,散落着断旗和兵器,尸首横七竖八,敌方已不剩一个活口。   魏巍带人搜刮了粮草,大袋小袋堆在空地上。能下锅的煮了喂马,能直接入口的干粮按人头分发。   士卒们早就习惯了抢时进食,大口往嘴里塞,直到吃撑了为止。   伏维则清点完人马,才腾出手接过魏巍递的糯米团。她往嘴里塞了一大个,靠过来跟李行弱汇报伤亡。   因为是突袭,伤亡较少,重伤的已经医治,尸体交给后头的民夫处置,不必她们分心。   李行弱坐在干草堆上,用刀帕反复擦着刀,平静得不像刚杀过人:“分上下夜,各休整一个时辰,天亮前撤走,往西走。”   “是。”伏维则将包在叶子里的糯米团捧过去,“陛下吃点这个。是西瀛人的军粮,味道就那样,但饱腹感强,能顶大半天。”   李行弱收刀入鞘,塞了两个进嘴里,慢慢嚼着,闭眼往干草堆仰靠下去。   躺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天色仍是漆黑一片,但将士们已在忙着吃饭和收整行装。   伏维则拿了几根杨柳枝,半瓢清水,还有半块浸湿的帕子过来:“没有宫人服侍,委屈陛下了。”   李行弱坐起来,接过杨柳枝:“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觉得委屈。”   杨柳枝塞进嘴里,预备嚼散了当牙刷,但一口下去居然没咬开。她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出声。   “陛下怎么了?”伏维则担忧地问,“可是伤到牙了?”   “不是。”李行弱继续咬着,边嚼边摇着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多年没这般长途奔袭过了,打了一仗,竟然觉得疲惫不堪。   累就累吧,多吃点饭就行。   她刷了牙,擦过脸,把那干粮仓促塞上两把,便骑上马,继续赶路。   军中有能辨别时辰和方位的好手,但李行弱并不照着舆图上好走的路走,她率大军先往西,绕了大片山林,再掉头往东杀过去,沿途遇上西瀛兵将绝不留情,全部斩于马下。   这一路大军行踪古怪,没人猜得到下一次出现在哪里。而且一路不占城池,不俘民众,只抢当天够吃的口粮,抢完就走,连营寨都没扎过,让西瀛人摸不准意图。   还不止这一路,其余几路都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打来。   西瀛朝廷被战事弄得焦头烂额,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粗。   兵部把战报高举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吼:“朝廷发兵二十万,专门对付裴固,在长水津打得昏天黑地,咱们占着主场之利,竟还被压着打!照这样下去,长水津早晚沦落敌手!咱们的大军怎么了?当年渡海去中土,金山银山满载而归,要美酒有美酒,要美人有美人,要上万奴隶给咱们当牛做马,他们的朝廷一文钱卖三个。”   “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中土大军从平河开到湄州,军队在咱们的眼皮底下驻扎,百姓把土地都种到了咱们的边境。他们一直在壮大,就等着今天杀我们儿女,占领我们国土,一口将西瀛吞并。”   站在高处的西瀛王已经够烦了,扶着头走来走去。   另一位大臣还在冷冷地提醒:“东路裴固那一支是正面主攻,尚且可以拖一阵。但西边有乞弗兰祉,西南还有谢桓鸾的大军。谢桓鸾,那可是当年把德真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的中土大将!”   此话落下,殿内跟着响起一声暴喝。   “来得正好!”在朝班最前排的一位武臣站起来,牙根咬得脸上青筋鼓出,“就怕她不来,我找不到人报仇!”   此人名为柳家启,是权高位重的西瀛大将。而德真正是他的父亲,当年渡海侵略中土,兵败后狼狈回朝,最终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对面一位文臣闻言,嘲讽道:“中土的军队已经打到天子脚下了,将军这才振作起来。早几年德真兵败时,怎不见将军这般愤慨?”   柳家启猛地转身,怒目瞪人:“我父亲纵然兵败,也是为国出征。你们这些文臣嘴巴厉害,怎么不上阵前用嘴杀敌!”   他越说越气,抬起手中笏板,就朝人面门挥去:“文臣误国,最该杀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笏板砸在那人肩上,那人痛呼着往后一倒,倒进了文臣堆里。   眼看他跟人扭打一处,左右同僚反应过来,涌上去按柳家启的胳膊,武将那边却以为是要动手,冲上来拦阻。   本来是拉架,最后不知怎么的,两派人马全打了起来。武将文臣都是揪衣领,扯着嗓子一边骂一边打,殿内一时间笏板、朝冠、靴子乱飞,内官们缩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拉。   有个老臣被挤到柱子旁,拿袖子护着头,老泪纵横地喊着“成何体统”。   西瀛王头疼地看着两派人马,劝不了,索性坐回位置,跟唯一没参与战斗的一个老臣无奈地枯坐着。   直到两派人马头破血流,力气耗尽,陆续松手分开,有扶冠冕的,低头捡笏板的,整理朝服的。柳家启站在中间,脸上多了好几道指甲刮痕,手里还攥着笏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西瀛王道:“大将军不如省点力气,对付各路敌军。”   柳家启大喝道:“臣这就去长水津,会一会他们的大帅。”   他转身就要走,老臣这才开口道:“大将军,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也不是气死你父亲的谢桓鸾,而是中路大军,那可是一根随时要了命的尖刺。”   老臣身边的一位大臣跟着附和:“据探报,领中路大军的是后来才到的女将,看起来年不过四十余。此人极擅长途奔袭,轻装远行,走哪打哪,从不守城。至今已杀我三万士卒,手段之狠戾,心肠之歹毒,前所未见。”   柳家启:“哼,一介无名女流,能有多大能耐,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的。”   方才被他打乌了眼睛的文臣再次抬起头:“先杀了谢桓鸾,报了你父亲的仇再说吧。”   柳家启脸色骤变,又要暴起。老臣目光沉沉道:“如今她连屠三城贵族,并沿途放话:贵戚官兵,不留一个活口。庶民速离国境,另寻生路,否则与贵族同死。臣看着,这不要命的打法,像极了当年那位。”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老臣素来稳妥,今日神色这般凝重,众人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一位?”西瀛王拧着眉问。   老臣道:“中土曾经横扫我军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武昭侯,如今新朝廷的皇帝陛下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最后几章收尾,这个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感觉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写番外。如果要写番外,又写什么呢?你们还会想看吗? 第246章   大殿内像被突然掐断了声音, 文臣武将惨白着脸,连烛火都似乎停滞了。   柳家启张着嘴,声音堵在了嗓子眼, 刚才踩在别人脸上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可以对任何人叫嚣,指着鼻子骂, 但“李行弱”三个字就是一把锁住地狱大门的锁,似乎只要自己开口,那把锁就会掉落, 放出吃人的恶鬼。   西瀛王当然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一屁股坐了回去,整个人都在发抖:“李行弱, 她都多少高龄了!竟还御驾亲征!”   都说美人迟暮,将军白首。可这个李行弱无论是四十年前, 还是四十年后,在西瀛而言, 她都是一座难以攀越的巨峰。   没人答话,众臣你看我, 我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垂首看向地面, 有人抬头望着西瀛王,也有人隐忍地啜泣着。   绝望的气息席卷了大殿,没一人敢站出来,哪怕是拿一个主意。   过了许久, 老臣直起身,花白苍老的脑袋缓缓抬起:“臣说出来,不是让诸位不战而降。臣是想让诸位明白,我们接下来要打的, 是一场没有第二条路的存亡之战。”   生死存亡的大战,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举国最悲壮的时刻。   更何况在这个新年里。   永晏十七年的新年,西瀛四方战事胶着,王都里的贵族阴云罩顶,人心惶惶。   贵族们成日担惊受怕,每天都会听到不一样的噩耗。   到了二月,数路中土大军战船如林,铁甲铮铮,来势汹汹地向王都杀来。   云襄收到各路塘报,自己看过一遍,又简单转述给庄炟和谈金玉听。   “长水津不愧是西瀛门户,易守难攻,裴帅全力进攻,极大消耗削减了敌方战力。好在遗民暗中传信协助,我方准备也充足,目前形势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庄炟点点头,问她:“皇孙以为后续该如何应对?”   云襄指着舆图上的王都:“目前还只是开胃菜,待其余几路大军推进,西瀛朝廷就会彻底大乱,为了拱卫王都,只能被迫抽调长水津的二十万大军。他们的军队一抽,留在长水津的敌军必会军心动摇,到那时裴帅再全力进攻,西瀛王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庄炟笑道:“从眼前发回的塘报看,各路人马配合默契。这一仗,比前面打的所有仗要顺。”   云襄道:“阿弥陀佛,都是将士们千百次演练的成果。”   谈金玉道:“陈朝时期被贩来的遗民,皆被王都的贵族奴役。臣的家人早与这些遗民秘密联络,看好了撤退之路。只等大军围攻王都,发出信号,各个贵族府邸自顾不暇,这近万人便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云襄听得后背一紧,语气激动道:“这一刻必是青史上最隆重盛大的时候,我要上阵前去,亲眼见证。”   “皇孙还是先顾眼前,一步步走稳吧。”庄炟手掌按在舆图上,拍了两下,“接着说说,其余几路大军都走到哪了?”   云襄记性倒是好,脱口便道:“南路的王副帅已与陛下的中路汇合,两军前后夹击,将五万西瀛军堵在了河谷地带,打得对方首尾不能相顾。西南路的谢将军时机抓得正好,在西瀛败军之际,立刻率部截断了退路。西瀛兵四散奔逃,乞弗将军闻讯从西面围来,如今西瀛溃兵已被四路人马合围全歼。”   她捡起一块炭片,画了一条行军路线,笑吟吟地继续说:“西瀛朝廷还没收到全军覆灭的消息,此刻应该还在为陛下没有章法的打法头疼。而澄空将军泊船于西瀛北部,在那五万人南下后,便挥师进攻,攻下了北部最大的城池,在那里缴获了足够大军吃半年的粮草。她把粮草分了大半出来,由分散在近海的渔民秘密运往长水津。”   “也就是说,咱们有湄州送来的粮饷,加上缴获的粮草,围他们半年都不在话下。西瀛就完了,他们如今前后受敌,未必能守得住长水津了。”   “西瀛的春天冷,但这个捷报暖人心。”庄炟把手笼进袖子,惬意地翘起了腿,“照这个进度,最多半年,西瀛就能拿下。”   谈金玉手指按住舆图,目光停留在王都那一块,久久没有说话。   云襄才想起,她一直在沿海督造战船、协助训练水师,已经好多年没和家人团聚了……   西瀛五万兵马被全歼的消息传回王都后,引发了极大震动,王都上下陷入了恐慌。   眼看中土大军一日一□□近,朝廷无力抵抗,商贩陆陆续续不再摆摊开店,一个个清点家资,准备潜逃,街市上转眼就空了大半。贵族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敢夜里打包金银细软,装了箱笼偷摸着往车上搬。   这半月里,城门挤满了拖家带口抢着出城的人。百姓一逃,军队士气更低落。军队士气低落打不赢仗,百姓更要逃,一下就陷入了死循环。   王都接连数日不得安宁,西瀛王也发了好几轮火,各地战报砸了满地。   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迁都避难,又有人立刻反对,说那是亡国奴的后路。一个个唾沫横飞,却谁都拿不出正经主意。   西瀛王看着摊在眼前的舆图。画了红圈的是已经沦陷的城池,一天比一天多,就快画到王都了。   他听着争吵声,面颊的肉止不住地抽搐,突然扬手将茶盏扫落在地。   “吵吵吵,你们到底吵出什么对策了!”   茶盏碎片飞溅,大臣宫人跪了一地,那些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安静了片刻,殿门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最后在殿中央停住,用独眼看向西瀛王。   西瀛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冲过来将他扶住:“老将军来得正好,快帮寡人拿个对策。”   老将军的背弯了太多,嗓音也浑浊不清了:“王上,我们一直太被动了。”   他道:“不够了解敌军,被动挨打,被动守城,从未主动出击过。”   众臣顿时醍醐灌顶。他们被各路人马的声势吓住了,只记得被动防守,防了这处防那处。   老将军抬起拐杖,点在舆图上一个红圈:“在这里。跟着李行弱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她跟在李行弱身边,随侍左右,受众臣拥戴。据臣所知,李行弱有两个极其宠爱的皇孙,这个年轻人必是其中之一。”   西瀛王:“老将军的意思是……”   “要做两件事。”老将军收回拐杖,独眼钉在图上,“其一,征发民夫,加固王都防务。其二,从长水津抽出三万人马,秘密迂回至中土大军后方大营,活捉皇孙。”   众臣顿时激动起来:“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殿中的大臣闻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老将军说得极是!拿住皇孙,李行弱必然不敢妄动?”   “这招釜底抽薪早该用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困局。”   西瀛王抬手止住喧哗,沉声问:“何人领兵?朝中大将都在各方御敌,连柳家启也北上了。”   老将军平静道:“柳家启还有一个长子叫柳家康。”   西瀛王立即传唤了柳家康进宫。此人年仅二十多,身量看着精瘦,但行动力极强。接了王命二话不说,单骑往长水津,点齐三万人马,卸了重甲,夤夜朝征西大营方向扑去。   他们前脚走,后脚消息便传到了营中。   谈金玉把手里密信看完后,递给了庄炟:“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要给咱们制造麻烦了。”   庄炟扫了几眼,随即铺开舆图,指尖从王都划到营地方向,默默计算了路程。   “这是打算掳走皇孙,迫使我军改道回援,解西、南两面的困局,为王都拖延时间,好让他们腾出手来找对策。”   “那便来!”云襄非但不惧,反而兴奋不已,“我的刀还没杀过西瀛人,我的枪矛和马槊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只要敢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庄炟抬眼看她:“营地现有将军二人,水师一万五千人。三万对一万五,硬碰硬,容易伤亡巨大,得智取。”   云襄也不急:“营地留了火药,那就把火药搬出来,炸死这帮龟孙。”   庄炟笑道:“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啊。”   她当即命人传了二位将军,问起库中有多少军械,得知火药包五百个,可改制为火药箭的药筒一千支。   “够了。”庄炟用木签标出离营地最近的口袋谷,如其名,两头窄,中间宽,像个收口的袋子。   “给王副帅传信,无需回援。我们故意把狗放进来,再关上门打。”   云襄凑在旁边认真琢磨,用力一点头:“就这样!我要做主帅。”   庄炟把木签往她手里塞:“行,那便请主帅升帐,聚将议事。”   “好!”云襄丢下木签,招手唤来了一名传令兵。   她对战场的残酷一无所知,想打仗的心却已经憋到了极致。聚将议了打法,一整天都激动得坐不住,不是反复擦拭兵器,就是站在高处眺望动静,要么就是跑去喂马,还时不时叫来斥候,问敌军走到哪了。   另一边,李行弱已经接连奔袭了五日,又在落脚点停了两日,收到快马急报时,柳家康的兵马都快到东南后方大营附近了。   伏维则急道:“皇孙有危险!陛下,让臣带兵去支援皇孙?”   李行弱镇定道:“庄炟还在大营,你担心什么?她没有让最近的王弘回援,必是有了退敌的对策。我军继续前进,不要打乱计划。”   次日天色尚暗,龙盾军便整顿出发。夜行了三十里,天亮时与谢桓鸾汇兵一处,短促地交换了最新城防图。   李行弱展开图卷看了两眼,随即扬鞭指向前方城池:“先打城东水门,守军少,墙矮,半个时辰能拿下。”   谢桓鸾早就遣派斥候探过了,确实如她所说,即刻传了号令下去。   两路大军踏着晨光扑向城下的同时,柳家康的军队也到了口袋谷。   柳家康为人寡言,治军却极为严格,他昼夜不息地率军赶路,硬是将路程压了又压。   进谷后,等着他们的是炸响的火药,崩飞的碎石,还有漫天的火箭从两侧落下,把他的兵马射倒了一地。哪怕大军反应迅速,举盾格挡,阵脚还是乱了。   柳家康稳住坐骑,挥刀劈开火箭,一边暴喝:“不要乱动!盾牌结阵,弓手准备!”   他声如洪钟,盖过了还在连续爆响的火药,传令兵扯着嗓子重复了他的口令,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卒终于朝他这方合拢,弓手蹲在盾墙后,搭箭朝坡顶还击,山上却飞下了更多火箭,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谷中浓烟升了起来,他眯着眼望向坡顶模糊的影子,额上青筋鼓起,继续发令:“左翼前压,右翼向我靠拢!”   山壁上的庄炟见状一把握住佩刀,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不曾听说西瀛还有这号人物,倒是个会动脑子的。”   “管他什么脑子,通通射成猪脑。”云襄脸上激动地红了一片,当即挽起弓,搭箭瞄向柳家康,“擒贼先擒王,先射杀此将,再收拾小兵!”   一箭脱弦飞出,足够快了,对面忙于应付箭雨的柳家康也够快,连忙侧身挥刀,把箭矢格飞出去。   他在忙乱中抬起头,鹰一样的眼眸穿过烟雾,锁住了云襄藏身之处。   云襄终于认真起来,绷紧了脸面,从箭囊里抽出金汁箭,深吸了一口气,将弓弦拉满。   下面的柳家康刀横在胸前,锐利的目光和她对峙了一瞬,用不流畅的中土话和她喊话:“本将知道是你,中土皇帝的小皇孙。不要当缩头乌龟,有种下来和我正面对战。”   “谁要跟你证明有种,赢了说什么都对!”云襄自言自语地说完,松开弓弦,金汁箭射向了柳家康胸口。   柳家康突然侧身,一刀劈飞了箭头。   “这才是真刀真枪的考核。”两箭落空,云襄不气馁,还安慰了自己一句,继续搭箭。   这一箭正中柳家康右臂,柳家康在马上晃了两晃,居然稳住了身形,没让自己摔下来。   庄炟盯着那道身影,见他中了箭,挥臂传令:“全军冲杀!”   号角声在河谷中鸣响,埋伏两侧的士卒用尚不熟练的西瀛语高声呐喊:“西瀛敌将中计了!冲啊!”   潮水般的大军涌出,将敌军包围起来。   柳家康顾不上伤势,咬紧牙,命令剩下的士兵变阵还击,他自己挥起刀,朝大纛下的小将冲杀过去。   这一刀力量颇重,庄炟率先迎上去,被震得手臂发麻,手里的刀险些震飞出去。   云襄双目泛起了光亮,双腿一夹马腹,举刀接了柳家康的第二刀。力量是挺大,但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皇孙当心!”庄炟分出神来提醒。   云襄朝上一顶,把刀架了出去,并不还击,而是催马向外跑去。   柳家康催马紧追,追出几十丈,马上的小将却突然挥起一把长槊,几乎是一槊拍过来,拍断了他负伤的手臂,刀落地,人也咕咚栽下了马。   长槊还没停,继续朝他扎,他在地上狼狈滚了两圈,直到副将及时赶过来,将他护在盾牌后。   “奸诈的中土人。”柳家康大骂着,重新捡起刀,换到了左手。   “废物西瀛人。”云襄还了一句,两槊连挑,把他前面的盾牌甩飞出去。   副将抢上前,横刀挡在柳家康身前,嘴里倒豆子似的,叽里哇啦说了一长串。柳家康抬头扫了眼四周的旗号,当即咬牙下令收兵。   云襄听懂了他们的西瀛话,长槊挥得呼呼作响:“休跑!把你们的狗头留下!”   她催马来冲,副将拼死架住,拖着人后撤。   这一战打到了暮色四合。西瀛兵被堵在山谷里,先被炸得人仰马翻,接着又被围着谷底像狗一样打。拼了将近两刻钟,最终一个不剩。   柳家康倒在一堆尸首里,身上大小伤十几处,气息已无,眼睛还睁得老大,像是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云襄低头看了片刻,转头叫来翊卫:“砍了,送去给西瀛王,就说是我朝做客的见面礼。让他耐心等着,黄泉路上的文武大臣,很快就替他凑齐了。”   庄炟无奈地摇着头:“小皇孙杀人还要诛心。”   云襄把槊收起,翻身上马,笑嘻嘻地回:“早在我军开打时,西瀛王的心就已经成筛子了。”   收兵回营的路上,她还觉得这一仗打得蛮轻松。等回了营,近卫帮她卸甲,才发觉双臂动一下就扯着筋疼,疼得她眼泪哗哗地淌,嗷嗷直叫,整个营地里都回荡着她的惨叫声。   行军太医来给她诊治时,也挺无奈:“刚上阵的将士都有这毛病,筋骨没经惯拉拽,乍一使力肯定要疼上几天。习惯了就好。实在难受,让女医来给您推拿一回,晚上睡觉舒服些。”   云襄哪会亏待自己,当即趴在床上,让女医给自己舒筋活络了一遍。   庄炟让翊卫把饭菜给她送到床边,问她:“以后还打吗?”   “打啊。”云襄翻身坐起来,接过筷子,“我现在只要想到西瀛王的脸色,浑身都是劲儿。对了,阿奶那边如何了?”   庄炟道:“跟谢将军碰了头,拿下一城。”   云襄一手捏饼,一手夹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得是我阿奶。”   庄炟道:“王都早就岌岌可危了。西瀛王原想从咱们这处下手,扰乱我们的军心,结果反折了三万人。如今他们黔驴技穷,唯一的法子就是从长水津抽调兵力回援王都,能保一天算一天。实在保不了,这些人便是最后护送王室出逃的兵力。”   一切都像她说的那样,数日后,柳家康的人头被快马送入西瀛王案头,朝堂炸了锅,长水津与裴固对峙的守军硬生生撤走了五万,把易守难攻的防线撕开了裂口。同时王都戒严,四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再随意出城。   而柳家康的死讯传到北方时,正与澄空在北线打得昏天黑地的柳家启当场眼前一黑,气晕了过去。   副将们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帐里,掐人中,灌凉水,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醒来之后,便砸着胸脯,咬得牙都要碎了:“即刻集结兵马,我定和这些贱人不死不休!”   副将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苦苦劝道:“北线需要大将军镇守,此时抽调大军实在不妥。还望大将军三思后行!”   柳家启怒道:“我的长子叫她们砍了近二十刀,还把头砍下来送回王宫,送回府邸,活活气死了我娘!新仇旧恨,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一把抓起佩刀,大步往外面走:“拔营回王都!谁敢拦我,本将现在就宰了他!”   柳家启不听劝阻,连夜率兵南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伏维则把塘报读给李行弱听时,怎么都想不明白柳家启的做法,“怎么说也是一国大将军,遇事居然这么冲动,直接丢下北线不管了。”   李行弱嘎嘣嘎嘣嚼着炒米,用手里的树枝指着王都划了一个圈。   “守在北面也没用了。他儿子一死,不仅仅是剜他的心,也是给了西瀛一记重锤,他再在北边耗着,等王都破了,连家都回不了。倒不如回京合兵一处,把所有力量攒起来赌最后一把。”   “他会不会去攻打皇孙?毕竟那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伏维则想到这,深吸一口气,“陛下,咱们要不要回援?”   “不需要。”李行弱把树枝点在长水津,“时机差不多了,裴固很快就会攻下这里,和柳家启正面相迎。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四月初,柳家启返回王都,一边收拢各处兵马,一边强征民夫,短短数日便集结起二十五万之众,兵分四路,分别从四个方向应战,自己率领七万人,声势浩大地前往京畿御敌。   与此同时,裴固率部抢滩上岸,打开了西瀛最坚固的门户。   消息传出去,其余五路大军立即加快了脚步,日夜兼程向王都合围。乞弗兰祉带着王蔚紧随其后,为谢桓鸾扫清后方。   四月底,云襄留守的后方大营接到汇师命令,一路北上,和王弘的南路大军顺利汇合。   五月中旬,裴固下令发起了总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两军在京畿三百里外列阵, 从清晨打到入夜。柳家启的兵马疲惫不堪,阵型被冲垮,裴固几乎以碾压之势推进, 逼得柳家启大军节节败退,最后退守到王都城下。   西瀛的贵族们知道王都保不住了, 早就安排妻儿老小带上金银细软,混在逃难的百姓中出了城。如今关在城里的,只剩下西瀛王和王公大臣, 外加满城逃不了的平民和奴仆。   败局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城头守军士气低落,已经无心恋战, 要么解甲逃窜,要么消极防守。   得知王都被中土的大军围成了铁桶, 聚在殿上的大臣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垮着脸, 比死了爹娘的脸都难看。   西瀛王问起来,不是劝他乔装出逃, 就是劝他开城纳降,保全满城百姓性命。还有说, 先把王子王孙秘密送出城,留下王室血脉。   只有满头银丝的老将军拄着拐杖,用嘶哑的声音道:“老臣从先王时便在这殿上站着了,一直站到今天, 从未软过双膝!投降?将来到了下面,各家祖宗的脸往哪搁!”   老将军把拐杖砸得砰砰作响:“宁作刀下鬼,不作亡国奴!陛下是一国之君,应该穿上盔甲, 提起刀剑,带着大家杀出去,和他们拼命,而不是坐在这里垂头丧气。”   西瀛王坐在御座上,十指没入发间,把乱发揉得更乱:“老将军,这支军队如有神助,不再是四十年前一只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眼皮快掉到颧骨上,背也压垮了。   老将军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王都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一时半会儿不易攻破。且海外还有三万驻兵,可作为后撤的去处……只要人还在,重新壮大起来,仍有复国的希望。”   听到这些话,西瀛王非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觉得好笑:“拿什么复国?就靠那三万兵马?”   “三万也是希望!”老将军激昂道,“届时再召集流亡海外的子民,重组大军,何愁报不了仇!”   他的声音掷在空旷沉闷的大殿,没有激起回响。大臣们仍然埋着头,苦着脸。   西瀛王摇了摇头,望着牙快掉光的老人,反而平静了不少:“老将军,当年面临亡国的中土,也如寡人今日之心境么?”   大臣们愣住。   老将军嘴张开着,浑浊的眼珠轻颤了几下,不由衷道:“臣……臣不知。”   西瀛王喃喃道:“我听外祖说过,他踏上中土,在那里见到了文明的繁荣,掠来的财宝顶破了仓库的门窗,抢来的首饰压弯了女眷的脖子,如果不是路途遥远,他连铺地的砖、贝壳做的窗都想撬了带回来。”   “我们当初杀了百万中土人,以为是祭旗的牺牲,其实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目光像风中残烛,想燃烧黑夜,但已经不能够了,“如果敌人一直那么软弱就好了。”   老将军眼角滚下了泪:“陛下,再谈过往已无意义。还请陛下保重御体,振作起来。”   西瀛王没有答话,只是看向案角的烛台。夜风灌进来,火苗晃了几晃,终究没撑住,熄灭了。   大殿陷进了黑暗,西瀛亦是如此。   ……   李行弱收到密信,密信以暗语形式写明,元帅裴固将在五日后的子时初刻发起进攻,届时以第二轮鼓号齐鸣为号,城中遗民听到后,会里应外合,助大军打开城门。   李行弱看完了,让伏维则回执,并问她云襄到了哪里。   伏维则回道:“皇孙和王副帅会师,将协助副帅攻打南门。”   她说完笑道:“陛下,还有一个好消息,他们的大将柳家启折损了三万人马,气急攻心,当时就吐出一口血来,如今卧病在床,已经两日没出营应战了。”   李行弱道:“还没他爹柳家德真一半行。自己气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届时活捉回来,将他和那帮贵族千刀万剐,方解我数万万黎民之痛。”   伏维则攥起拳头:“只需再等五日,便是他们血债血偿之时。”   五日后,子夜。   号角声响彻夜空,全军发起总攻。   西瀛王和众臣登上高楼,扶着栏杆往前方眺望。   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战马嘶鸣声伴着士兵的喊杀声,碾向了城门。   随之而来的,漫天火药箭落进城楼,夜空被照亮了大半。   大臣们眼底被火海映亮,脸色白到吓人。   “陛下,守不住了,快进密道离开王宫吧!”   “再迟就来不及了!”   “出了北门,车马就在暗渠接应。此刻敌军的重心全在攻城,等攻进来,想走就来不及了。”   大臣们顾不上礼数,全部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西瀛王岿然不动,盯着那片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   远处是攻打王都的巨响,宫里面也都乱了。   宫人们没有方向地奔逃着,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争论着往哪个方向逃,再没有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传话声。   西瀛王穿过混乱的人群,在朝殿前停下脚步。   王后、妃嫔、以及王室子女全部聚到了一处,相互抱着、安慰着、抽泣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缩在各自母亲怀里,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王后见他进来,未语泪先流。   西瀛王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忽然抬手将头顶的冠冕摘了下来。   殿内的哭声更浓了,他背过身,望着跟上来的大臣,却不见老将军的身影。   厮杀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号鼓齐鸣,发起了更凶猛的冲锋。   四路人马如同利箭一般刺向四道城门,火把烧成一片,城上守卒惊惶大乱,慌忙举弓退敌,漫天的箭矢,如蝗虫般漫过夜空,却根本抵不住十几万大军的铮铮铁蹄。   城上箭雨不断,城下竖起盾牌,铸成了一道移动的铁墙。   李行弱冒着乱矢冲在最前,马槊左刺右扫,将西瀛兵挑开一片又一片,亲自劈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待到城门之下,城墙上的箭雨渐渐稀了,城上的王旗也被澄空一箭射落在地。   身后大军踩着王旗,涌过她身侧,刹那间灌满了整个王都北门。   城外是震天响的喊杀声,城内各大贵族的府中,早已做好准备的遗民们拎起手边的利器,砸开府门,砍杀了家奴,带着家小一路冲上街市,迅速汇成一股庞大的势力,嘶吼着朝城门涌去。   守卒还在仓皇应对城下的攻势,尚未反应过来背后的突袭,就被这群手持杂械的遗民扑倒在地。厮杀和惨叫声中,遗民们大喊着“回家”,越战越勇,把守卒砍倒一片,用肩膀狠狠抵住门闩,奋力往两边推动。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城门开启了,大军高呼着杀了进来。   柳家启带病上阵,随着城门失守,他攥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喉头猛地一呕,一口血喷出,人便往后倒下,再没有爬起来。   主将在阵前死了,城门上的守军六神无主,丢下弓箭便逃。将军拔刀砍翻了两个逃兵,厉声喝止,可刀一拔出来反而跑得更快,相互推搡着,谁都顾不上谁。   但他们已是瓮中之鳖,一个都跑不掉了。   两派人马搅在其中,就像盆里的鱼,一方拼命往里面杀,一方拼命往外挡,夜幕下的杀声大得吓人。   庄炟和谈金玉领一队人马,在后方坐镇。   裴固从东门杀入,一把长刀横扫,率着大军踏着地上的尸首和断旗,直插王宫。   身后步卒贴着裴固撕开的口子,两翼铺开,把敌军一步步逼向绝路。   王弘、云襄和庄炟从南门突进,步卒举盾推进,压过门洞。片刻后,宫城里燃起了大火,浓烟腾起。   谢桓鸾、乞弗兰祉、王蔚从西门砍杀进来,张开了人墙大网,将落荒而逃的士兵宫人笼在其中。守军早就疲惫不堪,一路退,退到了宫殿广场上。   李行弱和澄空最后从北门杀入,城门被内应的奴仆打开了半扇,门缝内挤满了人。遗民们抵住门扇,守军们用长矛乱刺,地上倒下了无数具尸身。   澄空举枪几个横扫,扫飞了守军,翻身落下鞍来,双掌撑住门板,推开了剩下的半扇。   李行弱策马驰过,青底银纹的北斗大纛前压,铺天盖地的甲盾簇拥着她,铁甲的铿锵声砸在地面,大地在震颤。   守军被这阵仗逼得连连后退,举着的刀尖不住发颤,有人腿软跪了下去,有的丢了兵器转身要跑,但弓手早已排开,箭矢漫天飞过,将逃兵射成了马蜂窝。   李行弱随着盾墙一步步推进,那一刻像是天光照了进来,照在那些脸庞瘦削、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遗民脸上。   众人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个老人佝偻的背上负着包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朝李行弱的方向指着:“你们……你们真是朝廷的大军吗?”   澄空向李行弱看了眼,点头道:“是,我们是朝廷大军,来履约接你们了。”   老人目光发怔,眼眶一下涌出了泪:“好啊,好啊,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他连说了几句好,脸上老泪纵横,再说不出多的话。直到家人过来,将他搀住。   李行弱看向这些灰扑扑的面孔,老少妇孺挤在一起,衣裳几乎不能蔽体。她紧了紧手中的刀,振声道:“乡亲们,战事还未结束,都到朕的身后来!”   龙盾军变了阵,从遗民外沿穿过去。士卒们则驮上腿脚不便的伤者,搀上老人,背上小孩,一人带几个,将遗民护在阵心,朝宫内移动。   几路大军分别往宫城冲杀过去。   云襄挥着长槊,和澄空破开宫门,一路杀到了王宫前殿广场。   她身上银甲血污遍布,眼神却像两簇不灭的火,一槊戳翻一个敌军,再反手一抽,将冲上来的两个士卒拍飞。   正杀得兴起,侧面忽然甩出一根钢鞭,她举槊格挡,钢鞭已经砸上了左肩。她身子向侧歪斜,当即滚落马下,背脊撞在了地上,胸口顿时有一股气血翻涌上喉咙。   下一刻,那敌将纵马过来,马蹄高高扬起,眼看要朝胸口踩下来,吓得她忘了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澄空从侧面杀了过来,飞身一跃,一拳砸中了那马的脖颈。   那匹马仰天长嘶,四蹄一软,轰然倒下去。背上的敌将跟着摔出了几丈,还没来得及翻身起来,澄空已欺身压上,反手一刀扎进脖颈。   好险!差点就没命了。云襄身上冷汗淋漓,后怕地软在地上,大口吐着气:“还好你来得及时。”   澄空重新跳上马,俯身朝她伸手:“有没有事?快上来!”   云襄顾不得擦额上的汗,稳了稳心神,一把攥住她手腕,翻身跃起,落在了她身后。   两人共乘一匹马,在士卒们的掩护下,冲到了前面。   一个时辰后,内外大军在前朝大殿合流,把遗民们安置在广场上,又分头去抓王公大臣和后妃宫人。   李行弱站在大殿阶前,浑身是血,披在战甲外的氅衣全是深浅不一的刀口,却仍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听着乞弗兰祉汇报各处清剿进展。   “……宫城所有门都已拿下,珍宝库、武器库、藏书库全部封存。王蔚那小子跑得快,运气也不错,一来就捆了二十多个王室宗亲,立下大功了。裴帅那边抓到一个老将,还有几个文臣,五花大绑等着陛下发落。只是……西瀛王跑了,谢桓鸾带兵去追了。”   眼前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抓人绑人。   李行弱不紧不慢地捞起刀帕,将刃上的血从根擦到尖,再翻面擦一遍,直到锋刃雪亮,映出她冷肃的眉眼。   “宫城戒严,可疑之人全部拿下。”她手腕一震,将刀还鞘,“云襄呢?”   乞弗兰祉道:“跟澄空在一路,这会儿还不知道情况。”   话音落下,一串杂沓的马蹄声传来。   “阿奶,我在这呢!”云襄飞身下马,兔子似的,几步窜到她面前。   李行弱目光从头扫到脚,甲胄沾了血,微湿的乱发黏在额上,但是左边胳膊却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是受了伤。   “手臂怎么断的?”她皱着眉问。   云襄低头看向左臂,笑着说:“钢鞭砸到了,不太疼。”说着举起没事的右手,“这只手没事,拿刀没问题。”   李行弱侧头叫伏维则:“传行军太医。”   云襄抹着脸上的汗:“阿奶,不疼的,忙完了再看都行。”   李行弱道:“任何时候,你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   “现在是不疼,待会儿疼起来可别喊。”澄空揶揄了一句,把枪扔给士卒,朝李行弱拱手,“陛下,谢将军那儿还要人马,臣去助她一臂之力。   “去吧。”   李行弱点了头,看她纵马走远,招手把云襄叫来身边,握住肩头认真看了看。   云襄龇了下牙,没喊疼,但胳膊还是软软地垂在身边。   李行弱道:“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厉害是厉害,但也把自己置于险境。”   云襄得意道:“阿奶,我杀了两个敌将呢,大家都说我是斩将的好手。”   伏维则已经把行军太医带了过来,闻言道:“小皇孙还是先把手接上吧。”   行军太医背着药箱,被伏维则拖过来,满头大汗不说,气都还没喘过来。   他叫伏维则帮忙把甲衣卸下来,检查了一阵,表情淡定地握住了手腕,拇指在她肘部按了按,然后用力一扭。   云襄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骨头咯噔一响,手臂居然就接好了。她愣愣地活动了两下腕子,扭头看行军太医:“这就……好了?”   “好了。”伏维则帮她接过太医递的药膏,“淤血的地方记得抹药,不然后面疼得厉害。”   “晓得了。”云襄把药膏塞进怀里,站到李行弱身后,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不知道西瀛王抓到了没有。”   李行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几个士卒推搡着一个老人过来。   老人满头银发,官袍上沾满灰土,步履蹒跚,几乎是被架着走的。押到近前,士卒用力一推,他踉跄跪倒,却又硬撑着站了起来。   士卒按着他肩膀喝令他跪下,他竟梗着脖子硬挺,最后两个士卒死死摁住他肩,才将人按倒在地。   老人歪着头,浑浊的眼珠瞪着眼前的人影:“要杀便杀,左右不过一个死!”   伏维则呸道:“死到临头了,还硬气个屁。管你嘴巴多硬,都先给我跪下!”   她抬脚踹在老人膝弯,老人整个趴下去,额头磕到了地上,灰土沾了满脸。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伏维则的脚还在他膝盖上踩了一脚。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地上的老人:“你们年纪小,可能没见过他。这位,就是当年第一批渡海踏上中原、对我朝百姓大开杀戒的西瀛人。”   她道:“你们不必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记住,他是恶人中的一个。”   “臣年纪虽小,但自小就听长辈讲过。”伏维则恨得眼底发红,拳脚跟着落下去,“去死吧!”   云襄也冲上来,往老人背上肩上砸。老人被打得在地上翻滚,灰白的头发散了满脸。   李行弱抬了抬手,两人才住了手脚,气咻咻地退到一旁。   老人颤抖着撑起上身,蓬乱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张枯瘦脏污的脸,仰头看向她,僵住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老?!”   李行弱按住刀剑,垂眸瞥着他震惊万分的脸:“你们西瀛人罪恶滔天,都还没堕入地狱,我日夜难寐,怎敢先你们老去。”   她抬脚踩住手腕,老人痛吟出声,想抽回手却被她踩得动弹不得。   李行弱道:“我睚眦必报,不是受世俗道德谴责之人,受一百倍痛苦,必要还一千倍才会罢休。你家中多少口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像你们当年屠戮村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那样。”   老人颤声道:“你这个恶鬼……我悔,当年没能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行弱歪起头,像在端详一件玩物:“如今境遇调转,你觉得残忍了?”   她抬起头,夜空压着这座沉浸在惨嚎声中的王宫:“我跟先生读书,看书上写‘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有一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时候就想,打过平河,把敌人赶得远远的便好。可后来,你们卷土重来,再次屠戮我的子民。从那时起我终于明白,太平不是把敌人打怕了,而是打死了。于是更加坚定西征的决心,唯有斩草除根,让西瀛这个国家灭亡,我的后人才不用再受战争之苦,才能高枕无忧。”   “李行弱,你会不得好死的!我做了鬼,也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老人破口大骂,骂得后面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西瀛语。   云襄听懂了,抬脚踹在他胸口,老人吐出一口血,眸光闪动,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嘴里还在咒骂。   士卒要塞他的嘴,李行弱摆了摆手,由着他骂完最后一口力气,骂声变成无力的喘气声,才挥了一下手。   士卒将人拖走,伏维则和云襄站在原地,怒气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李行弱就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望着奔走的乱影,快步走来的将军们,从未有哪个时刻像此刻这般,如此松快。   压在心头六十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和她额上的汗一起往下坠。   “云襄。”她唤道。   云襄回到她身边:“阿奶。”   李行弱道:“走吧。”   两人跟在李行弱身后,踏入长阶,在那片乱影里走进大殿。   殿门上钉满了箭矢,门扇还有重击过后的痕迹。殿内烛台上的蜡还剩半截,伏维则点了一盏,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情形了。   殿宇低矮,穹顶压得很低,抬头就能看到烟熏火燎过的房梁。那些柱子是实木的,不粗不大,不施朱漆,只涂了一层桐油。西瀛从民间到王宫,都是这样低矮窄小的房屋。   “比咱们最差的宫殿都小。”云襄道。   伏维则道:“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所以才要来抢我们的。”她指着御案旁的铜香炉,“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形制是陈朝的,应该就是当年抢回来的。”   “西瀛很小,野心却大。”李行弱平静地说。   她走向御座,案上摞满了书册,她随手翻了一本,上头写着昨日战况。   伏维则见她看那些册子,连忙拿来火捻儿,将灯盏点燃,移到她眼前。   “将军们在各处清剿残敌,陛下可以趁这会儿歇口气。臣去找厨房,看有什么吃的,将就弄一点把肚子填饱。”   李行弱点头:“再过一阵天就亮了,将士们又饥又渴,你跟兰祉一起去,多带些人,尽早找到仓廪,给大伙做一顿热饭”   在西瀛三天两头啃干粮,再不吃点热乎饭,就该馋死了。   “行。”伏维则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天边微亮时, 饭食香喷喷地出了锅,抬到殿前,给刚歇下的将士每人分上一碗热饭。   伏维则把打好的饭呈给李行弱, 道:“西瀛人的饮食是真的不行,还是我们找来了粮, 让伙夫用大锅煮的。”   西瀛王宫里吃的是大米,蒸得软硬适中,搁上一块蒸猪肘, 夹碎了细细拌匀, 馋得人口水直流。   “干粮吃得人心气快没了。”云襄大口扒着饭,塞得两颊鼓囊囊, “还是自家烧的大锅饭有盐有味,我一口气就能吃三碗!”   她说着话的功夫, 已经把第一碗扒了个底朝天,伏维则都看愣住了:“皇孙饭量见涨啊。”   云襄又叫士卒添了一碗, 抚着肚子说:“我已经十四了,自是比以前吃得多些。”   “十四了……”李行弱看向她, 眉眼间褪了些稚嫩,不觉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她道:“你的十四岁是在战场上过的, 都没什么机会给你庆生。说说看,想要什么礼物?”   云襄摇头,眉眼弯弯地回道:“阿奶平安无事,朝廷大军凯旋, 就是云襄最好的生辰礼了。实在要说礼物,那就再吃两碗饭好了。”   她把第二碗端过来,埋头就扒,真像是饿狠了。   李行弱哭笑不得:“笨孩子, 让你许愿,就知道憨吃。”   “陛下,能吃也是福呢。”伏维则道。   她看着沾了灰却笑得明亮的年轻面孔,又去看李行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白色发根,心头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但更多还是高兴,由衷的高兴。   永晏十七年,陛下亲手栽培的两个继承人长大了,这个国家会越来越繁荣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李行弱不知道她想什么,边吃边问:“那些遗民是如何安置的?”   伏维则收了神,认真回道:“裴帅和郡公在收押俘虏,公主和魏巍在整顿人马,王副帅带人在清扫王都民宅。庄少师和谈尚书也到了,交接了人马,少师帮忙清点国库物资,谈尚书去安置遗民了,暂时就住在民居。”   说到这,补了一句:“陛下要立刻传谈尚书来问话么?”   李行弱道:“大伙都忙,等过了晌午再说吧。”   填饱了肚子,她在殿阶上略坐了坐,待伏维则去取回干净衣袍,方才卸下繁重的甲胄,找了个屋子合衣躺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云襄守在床边的,手里翻着一本西瀛语写的书,听到床上的动静,立刻合上书页,到床边俯身扶住她的胳膊:“阿奶。”   “你没去睡一会儿?”李行弱问。   小丫头精神奕奕地说:“歪了一会儿。我精神好,眯一会眼睛能再顶大半日。”   然后语速飞快地说:“大家都去帮忙了。我们往湄州发了飞书,让送官员过来帮忙。在这之前,各处都缺大量人手,尤其是国库,人手太少,迫不得已,就让小皇叔和伏将军去给庄少师搭手了。我汇总了各处进展,等着向阿奶回禀。”   李行弱点头:“忙归忙,都吃过饭没有?”   “匆匆扒了两口,又接着忙去了。”云襄道,“国库的东西搜出来后,堆在前殿的。阿奶可要亲自过目?”   李行弱抚平睡得皱巴的前襟:“去看看。”   才一会儿不见,前殿都堆成了山。什么金银玉瓷做的瓶罐摆件,什么半山高的珊瑚树,掐丝珐琅的兽面炉,成套成套的头面首饰,分别码放在一抬抬红色漆箱里。盖子敞开着,珠光宝气裹着尘灰的味道,光是看在眼里,都叫人发堵。   李行弱视线慢慢扫过去,随手拿起一块白玉雕的印章,上头刻了故国年号,仔细辨别,竟是中土数百年前的物件。   旁边还有两幅绢本山水,是书画名家所作,因为西瀛不善保养,画轴上的题款已经被水洇糊了。   “……好可惜。”云襄语气惋惜,“像这样损毁的珍宝并不少,少师说,找到匠人来修补兴许还能救。”   修缮不易,要找到技艺高超的匠人更是一件难事。   李行弱没再去碰,看向另一抬装满书册的箱笼,抬了抬下巴:“这些是账本?”   云襄应道:“西瀛人从中原掠走的物资全记在上面的。我对了一遍,国库只剩少半,绝大多数被运到海外高价贩卖了。”   王蔚和伏维则在另一头指挥士卒搬运箱笼,忙得在箱笼间打转。   李行弱沿着狭窄的小道往前走,到一摞堆得高高的箱笼间,看见庄炟被埋在了深处,头发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听到云襄唤人的声音,她才抬起头,起身拍拍衣袍,拱手一礼:“陛下。”   再让到一旁,露出身后敞开的箱子,里面堆了形制各异的器物和绣织品。   “这些都是陈年旧物,拿回去费时耗力,大费周章。”   她又指着另外几抬道:“这些东西风格迥异,书籍写的也是异国文字,大概是从邻国掠来的。”   李行弱打量那堆东西,问她:“还有多少要清点?”   “才开了个头。”庄炟比了五根手指,“白天黑夜地忙,至少忙上五六日。”   云襄翻了一柄异国镶宝短刀,掂在手里玩:“数量这么庞大,带回去的船钱都不少。要我看,不如就近贩去海外,换成银子实在。”   李行弱道:“从我境掠来的金器和绸缎,一直以来都是海外卖得最好的东西,原本就是换钱的。但周邦各国的东西不能随意处置,不若做个人情,原样送还。”   “陛下深谋远虑。”庄炟悠悠道,“据臣所知,周边邦国这些年被西瀛侵扰得不轻。小的直接被灭了国,大点的也被奴役开矿纳贡,换一时太平。他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实力相差太大,敢怒不敢言。如今陛下亲征,灭了西瀛,不仅是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更是换来长久的安稳。这恩情,他们理应记一辈子。”   她说的这些,正是李行弱心里盘算的。李行弱道:“湄州的官员很快就到。人手多了,干事就快。届时清点完毕,让谈金玉作为使者出面,领一队人马送返各国。一来是做个人情,表示友好,二来也叫他们知道,侵略我朝的下场。”   庄炟揖手应了声是。   云襄赶忙补了句:“往返的成本可一定要跟外邦说明清楚。我们可以吃一点亏,但不能默默吃亏。账一定要算在明面上。”   正领着人过来的伏维则听了这话,打趣道:“啧,皇孙这账算得真清楚。往后户部该请皇孙去做上官。”   云襄道:“将士们浴血拼杀才夺回来的东西,怎么也要换回一点实在东西。”   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尽,王蔚抹着汗进来,雪白的衣裳都沾满了泥印子。他先冲李行弱行了个礼,直起身四下一扫:“诸位都笑什么呢?”   “随便笑笑。”云襄抢先答了,问他,“小皇叔这边如何了?”   王蔚正了正色,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加上王宫里收出来的粮草,整个王都的粮草约有六万石上下。加上咱们自己的辎重,足够半年。库里的药材也还多,外伤药、退热的、止泻的,足够给将士们治伤了。”   他报完这些,合上册子:“金银器皿、书册、兵器,这些正在登记造册,清完还要忙上几日。”   李行弱轻轻颔首:“把药材全都拿出来,紧着受伤的将士用,然后再调派几个医官,去遗民那处看看大家的伤病。”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着大家散开,各自忙手里的活去了。   一直到入夜,斥候才匆匆送了情报回来,说是抓到了部分西瀛大臣,西瀛王还没抓到。不过已经摸到大致方位了,谢桓鸾和澄空各率一队,分两路去追了。”   据探报,西瀛王走的是王宫密道,早在城破时就由暗道出了城。出口接应的人马是从海外来的,估计是西瀛驻在绿宝国的军队。这些驻军是西瀛用来监视绿宝国为其开矿的,同时也是留在外邦的一条生路。这次王室蒙难,军中精锐奉命潜回来接应西瀛王。   李行弱没料到西瀛王还有这样的后手,听罢久久未语,在舆图上找到了绿宝国的位置。   她尚未决断是派兵追剿,还是先与绿宝国通个气,外头便有人通传,绿宝国使者求见。   来的倒正是时候。   李行弱传了众将,找了会外邦语言的译者,才让人引了使者入殿。   那使臣带了一名译者,进门便拜倒在地,语气快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恳请上国陛下发兵,助寡君铲除窃踞我国土的西瀛残部!那些人占矿害民,役使我国民人如牛马,长达三十余年。若上国陛下肯出手相助,寡君愿献上国宝,并从此世代称臣、岁岁纳贡。”   他双手举过头顶,托起一册国书,头磕在地上,眼泪淌了一片:“国书在此,请陛下御览!”   李行弱身边的豹卫上前接过,仔细检视过,才呈到她手里。   她翻开册页,自上而下扫过。   国书以两国文字写就,字里行间透着激动。前半篇先是明白了态度,中间一段以极严肃的语气,陈述了西瀛历年所犯罪愆,恳请她出兵相助。最后一段是自己所能献上的诚意,不仅有不计其数的珠宝,还有西瀛沿岸的三郡两岛,并保证王室子弟和文武百官唯上国马首是瞻,只求庇护其国太平。   国书翻到最后,落了绿宝国的朱印。   她将国书递给译者,译者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点头表明没有问题。   李行弱让译者传给众臣。   众人看过,都觉得这诚意几乎是倾尽全国之珍。   庄炟道:“陛下,臣等还需要拿一个主意。”   李行弱看向堂下哽咽不止的使臣:“你们国君这份心,朕心领了。且去用驿馆用膳稍歇,待朕和诸卿议出一个对策,再与诸位使臣详谈。”   她示意豹卫,豹卫将人搀起,领了下去。   待脚步声渐远,李行弱才问庄炟:“庄卿有疑虑?”   庄炟没有回答这句,而是反问:“臣有一个问题,还需陛下决断。”   她顿了顿,问道:“大军还朝之后,西瀛该如何辖治?”   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把西瀛打下来,还没人去想打下来之后的事。听她这一问,都面面相觑。   毕竟隔着茫茫大海,朝廷的消息递来递去都要在大海上折腾一遭,出了问题,朝廷远水难救近火。   李行弱看着舆图,很平静地回道:“朕不打算要这块土地。”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来,似乎也不意外。   实在相隔太远了,纳为国土之后,派谁来管?要怎么管?任命的官员几年一换合适?又如何预防官员勾结,欺瞒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官员若手握兵权,据地称王,朝廷又当如何?这些通通都是问题。   养出一窝蠹虫,还是养出一个土皇帝,都不可行。与其日后劳师动众去平叛,不如一开始就放手。   云襄听懂了,但是有点不能接受:“将士浴血打下的土地,说放弃就放弃,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裴固道:“放弃可以,但西瀛人断不可留。”   王弘附和:“西瀛的土地上不能再有西瀛人。”   乞弗兰祉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陛下或许早有对策了。”   李行弱不疾不徐道:“绿宝国愿倾尽国力求朕出兵,那朕不妨与他们做一个交易。”   庄炟道:“陛下可是打算以还珠宝的名义,向各国进行国土交易?”   李行弱抚掌笑了:“不愧是你。”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她站起身,袖口一振,带起的风让灯焰晃了几下,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去告诉绿宝国的使臣,朕会出兵,而且不要他们的珠宝,他们的土地。相反,朕还要给他们一桩天大的好事。”   她看向众人,最后落在云襄的脸上:“云襄,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庄卿陪同前往,务必要把我们的条件明明白白地告知。”   云襄起身揖手,听她接下来的话,眼睛越睁越大,瞳仁里的光越来越盛。   同样震惊的表情,在半刻钟后,也出现在了使臣的脸上。   当她将条件摆出来,使臣简直不敢相信,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汗水流了满脸。   “什么?不割地,不献宝!不仅帮我们铲除西瀛残兵,还把西瀛东部划给我们使用?”   使臣一度怀疑天上砸下来个大饼,糊在他头上,把他砸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了。   “当然,地不是白给。”云襄话锋一转,“东部三城免租划给你们,可以种地、建房,乃至囤兵。但收上来的税赋,须分出一半,每半年与岁贡一同送往朝廷。”   译者将话翻了一遍,使臣听了,被大饼梗得彻底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说还要回禀国君,才能决断。但是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当即就启程往回赶了。   云襄把事办妥了,心里却不得劲,来跟李行弱复命时,人是的。   “阿奶,万一他们在我军撤离之后,将地据为已有,翻脸毁约怎么办?”她心里就惦记着这事,总是不大放心。   李行弱道:“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本就难以把控,何必纠结毁约。”   “再者,朕又不止跟绿宝国交易。”她摊开舆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圈,“西瀛周边的大国小邦一共十二个,朕都跟他们做这个交易。同时还要再跟每个国家许一个特权,十二国之间相互监督,若有哪国反叛,其余国家可瓜分其地。”   云襄看着那些圈,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蔫劲儿总算散了,高兴道:“阿奶,这招我学到了。”   李行弱道:“所以接下来就看谈金玉的了。”   翌日,谈金玉和王蔚奉命各持节仗和手书,率了两队兵马,押着封存好的珍宝,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分头登船前往各国。   使团走后第二日,逃亡的西瀛王也有了下落。   接应王室族人的五十多个西瀛兵带着一百多人东躲西藏,可惜目标太大,哪怕特意乔装成平民,也足够惹眼。西瀛王自己也意识到不行,将一行人分成三路,分别走不同的路,打算在出海的船上碰头。   一路人是在村落发现的,一路人是在渡口被逮住的。发现西瀛王的踪迹时,一行人已经饿了好几顿,浑身污浊地蜷在石桥底下。   谢桓鸾追在后面,澄空截在前面,两路人马一南一北,把逃亡的西瀛王堵在了海崖上。   前方是断壁,下方是礁石和巨浪,退无可退。谢桓鸾下令放箭,把保护西瀛王的兵全部射杀,犹不放心,还命人割下头颅,再将无头的尸体抛进海崖。   皇子皇孙、王后嫔妃、王公大臣,连同西瀛王在内,共一百五十一个活口,被绳索五花大绑,前后脚押回了王宫。   西瀛王被反绑双手,押在最前面。他袍子撕裂了,露出脏污的中衣,腰间的玉带不翼而飞,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脚上的皂靴早就磨穿了,露在外头的脚趾头血肉模糊,每走一步便跛一下,再被士卒往前推了一把,人便重重摔在李行弱身前。   不仅是西瀛王,包括随他逃亡出去的所有人,都是披头散发,满身泥灰,脚底因为磨出血泡,走路一拐一拐。女眷们的头饰遗失殆尽,长发散在肩上,大抵是许久没吃饱饭,脸孔已经青紫肿胀。   这些还不是全部王室成员。攻城那天夜里,在宫破之前,西瀛王已先了结了一部分人的性命,其中包括他的后妃和子女。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女老少。   历经逃亡路上的坎坷,金尊玉贵的贵人们不仅鞋底磨穿了,连锐气也磨平了。在她面前,曾经眼高于顶的头颅低到尘埃里去,在地上抖个不止。   可怜吗?   李行弱从这些灰头土脸的王族看过去,忽然抬手抚掌。   掌声空旷,在殿堂上回荡着,听得西瀛王族脊背发寒。   “西瀛皇帝陛下,一路辛苦了,恭贺回家。”她贴心地用西瀛语问候了这位沦为阶下囚的君王。   西瀛王只有满心的惊吓,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滚。   汗水迷了眼,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站在前方不远的女子。   玄底绣龙的衮袍,腰间革带挂了一刀一剑,发髻只簪一根玉簪,颈旁垂着两条折挽的发辫,跟他在李行弱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纹,但也算不上老,那双淡色的眼眸甚至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漠然,扫过来时像一把冷箭射进骨头。   西瀛王被她看了一眼,目光便慌得不知往哪放。   他眼珠乱转着,才发现殿堂两边站满了人。   文臣武将围站两楹,俱是直袖袍、腰悬刀剑,目光冰冷凶狠地落在他们身上。后面站列的甲士举盾执锐,压在兜鍪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西瀛王两股战战,身后年幼的孩子们也被这阵势吓得呜咽起来。   这里还是那个上朝的大殿,日日都来,可骨子里却在发冷,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想要逃离。   “在逃走前,你们的亡国史写好了吗?”李行弱冷声质问道。   孩子们的哭声骤然大了许多,弱者伏在地上抽泣,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发抖。但满殿将士站得笔直挺拔,无一人因为眼泪心软。   西瀛王脸上汗水如瀑,狗似的向前膝行了两步:“祸、祸不及子民……皇帝陛下大发慈悲,饶恕西瀛无辜,放他们一条活路吧。”   “谁无辜?”李行弱眯起眼来,好笑道,“从你们第一次踏上中土,西瀛全军家眷便是自愿随军。甚至为了犒慰所谓的帝国英杰,自愿充为营妓。”   “你们掠夺了我们的书册,居然不知道在我朝有一句古话,叫‘父子齐刑,兄弟共罚’。国君犯下罪行,子民理当与国君同罪。我已经放了底层百姓,若再心慈手软,纵了女眷宫人,当如何面对死在你们屠刀下的百万之众,又如何去向我的后人交代?”   她缓步走下来,走到这些王室族人当中,拆穿了他的谎言:“你想要我赦免余众,不是因为多爱你的子民,而你知道自己要死了,想留下火种,有朝一日还能点燃复国之路。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不……不是这样……”西瀛王神色一僵, 苍白地辩解道,“我是西瀛之主,保全民庶是我的本分……”   “你的辩解还是留着跟你前面两任君王说去吧。”李行弱按住刀柄, 目光森然,“这仗打了快百年, 我就是从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恶贼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李行弱可以被后世骂作暴君, 但我的后人绝不能是亡国奴。”   她抬高下巴:“我要在你们自己的领土上, 造出最大的京观,以此告祭被你们残忍虐杀的臣民们, 让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   西瀛王抖如筛糠,已经无从辩驳, 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押在身后的皇长子却忽然发了疯, 嘶吼着往前蹿出了几步,额头青筋暴起, 用西瀛语叽哇啦地咒骂着什么。   不过刚吼出几句,就被轰轰巨响打断了。全场甲士以剑击盾, 砰然声震得大殿在震颤,随后在西瀛王族惊恐的视线里,冷光闪过,一片温热的血溅上他们脸庞。   大殿刹那间静了, 在诡异的安静中,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空地上。头颅停住时,脸是朝上的,皇长子愤怒鼓出的眼睛还睁着。   西瀛王瘫软在地, 口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珠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当场有人眼一翻,晕死了过去。王族们脸色煞白,惊叫着缩在了一起,但目光触及到李行弱手中滴血的刀刃,忙捂住嘴,把呜咽声堵回喉咙。   李行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淡定地擦过刀帕,将刀还入刀鞘:“别让西瀛王死太快,朕要他写下侵略罪行。就从跨海入侵的那天写起,如有隐瞒,便剜他一只眼睛。”   两个甲士走过来,把西瀛王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腿软了,没有尊严地被拖拽下去。   李行弱跨出门槛,站在殿门外,一众大臣跟随在后,无人出声。   云襄望着祖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哪怕她已经上过战场,面临这样的场面时,还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想,像阿奶这样的帝王,是无坚不摧的,但也是千疮百孔的。   李行弱回过头,目光与她撞上一瞬,却未有话,只是再次抬起脚,快步下了台阶。   副帅王弘走在最后,押了十来个狼狈挣扎的西瀛王族,随后殿门在他们重重合上。   云襄停下脚步,听到那里传来凌乱的刀剑声,还有男女幼孩的惨嚎,不多时,殿门溅上鲜血,一股浓腥味溢了出来。   “不要怜惜他们!”乞弗兰祉拽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中原差点亡国的那年,他们活剥了婴儿的皮,剖开了孕妇的肚子,此恨死一万遍也不够。”   “我没有怜惜。”云襄握紧腰上的刀,神情坚定,“我会记住今天,继承阿奶的刀剑。”   “好皇孙!”乞弗兰祉轻轻拍她的肩。   两人加快了脚步,追上李行弱,听到她已经在和裴固交代事情。   “放一把火,烧了这里,所有俘虏就地坑埋。各国君王到后,西瀛王族交给他们处置,善后的事也由他们来打理。”   裴固躬身:“臣遵旨。”   李行弱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领众臣出了王宫,径直往遗民的聚居处去。   城破之后活下来的遗民,暂被安顿在贵族空宅里,裴固派了人马看管,维持秩序。   这些遗民是由谈金玉的父亲联络配合的,眼下仍由谈老统一管着。见君臣驾临,谈老不慌不忙地接了驾,又忙吩咐几个儿子去各处传话,让各姓族老过来听令。   李行弱是头回见到这位老人,他脱去了褴褛衣衫,穿了件半旧的西瀛袍子,瘦精精的一个老头,说话时眉骨往下压着,但为人干脆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李行弱扶了谈老的手臂,让他先落了座,自己在旁边坐下。   “你们父女好不容易相聚,朕又差派她去周邦出使,实在是不应该。”她道。   谈老倒是相当开明:“忙过了今日,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草民这个孩子遍历四海,最是熟悉周边诸国,有此能耐,合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他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接道:“草民直言直语惯了,便不说那些客气话了。如今大伙得了自由,急着想回家去,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心似箭,朕明白。这次来,就是先看一看大家,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谈老闻言立刻起了身,快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抱了一摞册子回来。   册子用麻绳捆着,他搁在案上,拍了拍:“陛下,金玉临走前便让草民帮着登记大伙的名籍。草民和乡亲们熬了几个日夜,全部理了出来,共有八千多人。在被贩来前,家中多少人、原籍何处、家中田产几何、有无亲属失散,都记了下来。往后如何安置,总得有本账。这些就是大伙往后安身立命的账。”   那一摞名册,看得出是花了大功夫的。李行弱道:“谈老和乡亲们辛苦了。”   她没有翻看,只是和庄炟吩咐:“你和文吏核对清楚,安排一下,看要多少船,要多少路资,这就准备起来。等这边的事了结,一道启程回去。”   “是。”庄炟领了命,叫进来一个文吏,把名册搬走,自己也跟着下去安排了。   李行弱又和谈老问了些大家的难处,见了他家中老小,正拉着最小的孩子说话时,各姓族老三三两两结伴到了。   一道来的还有挤到院子里想看热闹的老少,李行弱没让人驱赶。   这些人常年干着粗使活计,面容黧黑粗糙,手上尽是老茧,腰板却挺得端正。   大家向李行弱规规矩矩行了礼,抬头时,目光落在她和身边从臣的穿戴上。终于有机会近看,那衣袍的形制纹样、佩饰和刀剑,发髻的绾法和簪戴的钗环,确实是中土人的样子,但又和先祖口中描述的截然不同。   大家想起先祖被迫飘洋过海的苦难,一时悲从心起,红了眼眶。   其中一个老人擦了把泪,颤着声说:“当年被捆来西瀛时,草民尚未出生,只记得先祖说起,我们不是奴隶,是中土良民,总有一日会再回归故土。咱们一日都不敢忘记自己从哪来,一代传一代,夜里偷偷学自己的文字,怕连族人的话都忘了……转眼间,连草民都熬成了老朽。”   他一说,又把大家说得更加伤心了,纷纷掖起袖子揩眼泪。   云襄看着这些同胞,动容地回道:“朝廷没有忘记你们!谈尚书为了接大家回家,散尽家财造出战船。将士们为了这一战,日复一日地训练,乘风破浪来到西瀛。我们的皇帝陛下,更是为了此战,不惧海上风险御驾亲征。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好在大家的心血没有白费。”   乞弗兰祉接道:“该往前看了。前面等着大家的都是太平日子。”   谈老眼睛也红了,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没什么好难过的。大伙往后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回去之后都好好过自家的日子吧。”   李行弱道:“大船就在岸边。待这边事情了结,朕叫人将清出来的西瀛珍宝兑换成金银,充作你们回家的路资和安家费用。届时你们各归原籍,重建家园。田产文书遗失的,朝廷会重新核发,家中房屋损毁的,也由地方官府造册补贴。”   大家只想着回家就够了,根本没敢想还给发路费。   院中哗然,一阵骚动后,有老妇率先跪下去,含混地喊着陛下。跟在她后面的又哗啦啦跪了一片,大家拿袖子抹着脸,此起彼伏地说着感激之言。   谈老也缓缓跪了下去:“陛下圣德,是草民之幸,是天下之福。”   李行弱示意云襄,云襄立刻上前,托住谈老的胳膊将人扶起。   李行弱抬手示意众人道:“诸位都请起身,有话站着说便是。”   等众人陆续起身,她开口道:“诸位都是这场胜仗的功臣,朕岂能薄待功臣。大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朕言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换上了笑脸,七嘴八舌说起自家的事。却都不是什么难处,而是喜事。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挤在门外,说王宫攻破那天下午,家里刚添了新生儿,还没起名,想厚着脸皮求陛下赐个名。   旁边一个老汉跟着说自己今日满六十,赶上陛下驾临,这辈子值了。   还有大胆的女子拉着一个男子从人后挤到了前面,说是看对了眼,家里不同意,想和陛下讨个恩典。   谈老无语道:“别胡闹,大家都才认识没多久,你几时跟他好的,便要求陛下赐婚。”   女子道:“就是大军进城那天晚上,他帮我杀了一个西瀛兵。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在屠刀下。”   男子笑吟吟地挠着头,说道:“这是我该做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例子,自古就有。不说好,还是不好。李行弱只是道:“你们如果想好了,朕替你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云襄歪着头打量女子:“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年纪还小,还有很多选择,何必急于一时?万一只是一时兴起,待过一段时间,后悔了又怎么办?”   “过不了又再分开呗。”女子眉眼明亮,义无反顾,“人这一生要经历好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照自己的心意发生。我不要为了将来没影儿的琐事苦大仇深,我只要眼下高兴就够了。眼下只想跟他过,那就和他过,至于将来能不能过,那是将来的我才要考虑的。”   她说完,拉着男子跪下:“请陛下做主,允了民女这桩心事。”   云襄愣住,看起来很冲动,但听她的道理,似乎也没错。当下重要,将来也重要,但来日会发生何事,谁又说得清呢。如此一说,当下开心那便是最重要的。   她看向李行弱:“阿奶,这……”   李行弱笑道:“朕允了,这便回去告知你们的双亲吧。”   果然是年轻孩子,得了她的金口玉言,砰砰磕了头,手拉着手飞一般从人群跑了出去。   大家也被这两个孩子感染了,你一言我一语,求着不过分的小恩典,笑声一下溢满了院子。   谈老倒是忙得满头大汗,劝道:“大家收着点,要求提得越来越过分了。”   李行弱道:“无妨,诸位重获新生,也是与朕同享喜悦。凡是朕能做到的,尽量满足,就当为各位增彩庆贺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她让伏维则取来纸笔,问了最先求名的妇人姓名,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好了,让云襄递给她。   妇人捧着那两个字,欢天喜地谢了恩,退出人群的路上和每个人炫耀:“是我们小宝的名字,陛下钦赐的……御笔写的……我要裱起来当传家宝的。”   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直到天色渐晚,谈老无可奈何地催促大家回去,才不舍地散了。   屋里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只橘色的猫,愣愣地望着屋里的大人,一动不动。   云襄先瞧见了,走过去蹲下身:“咦,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她伸出手,牵住女孩空着的那只手,把人带到了李行弱面前。   小女孩仰起脸,望着李行弱,又低头看怀里的猫。猫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粉色舌尖舔舐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犹豫地把猫往前递了递,小声道:“我、我最喜欢的小猫……给你摸。很乖的,不咬人。”   云襄愣住,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专门来给她们看猫,李行弱已经抬手抚向橘色毛球。   猫咪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你的小猫确实很乖。”李行弱赞赏了她的猫。   小女孩抿着唇,甜甜地笑了起来。   谈老在旁看着,回道:“应该是自己跑来的。大人都在忙,没顾上,草民让老大送她去找家人。”   他回头叫来长孙,长孙小跑近来,弯腰把女孩抱起。小女孩仍抱着猫,被驮在肩头,回头朝李行弱挥了挥手。   李行弱目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看了看在场众人,和谈老说:“……还有一事。刀剑无眼,此次攻城,无辜亲眷殒命在此的,不知乡亲们怎么打算?”   大家相互看了看。   有人站出来回道:“大家总盼着有一天能回归中土,家中若有亡故,都不曾入土安葬,包括此次战死亲眷,皆全部焚化装入陶瓮,埋在墙根底下。就是为了今日,可以将其启出,回到祖籍。”   “落叶归根,如此也好。”李行弱点头,“谈公,还得劳你再辛苦一阵。”   谈老躬下身去,族老们也朝她鞠了一躬,鞠下去时脊背弯得低低的,直起身时,李行弱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诸位都回吧,有事便和谈公商量。”   她和从臣转身出了院子。众人跟在后面相送,一路到了外头的巷口才停住。暮色洒在大地上,把一片人影拉得又长又暖。   出来之后,李行弱没回行辕,而是顺道去了营地,看望了受伤的遗民。   遗民伤患和伤兵集中在一片的,全部由行军太医医治照看。大家被照看得很好,伤势恢复不错,但所有人关心的不是伤何时好,而是何时可以回家。   李行弱告诉众人,朝廷在和各国商谈接管西瀛使用一事,等安定下来,便能回家了。   第一批外邦使团登上西瀛土地,已经八月的事了。   使团到达那日,港口的大纛旗幡从清晨便升了起来,云襄作为司宾,率臣在岸口接待。   远远的,看到海面上一艘翠绿宝船驶来,船头雕着鸟首,帆上绣了绿宝国特有的纹样。   绿宝国的使团浩浩荡荡来了一百多人,带着译者、仪卫、随从,随云襄一路来到西瀛最大的宫殿。   他们以国君规格的仪仗出使,抬着几十抬沉甸甸的箱子,说是国君献给陛下的厚礼。箱盖掀开时,满殿都亮了。珍珠、珊瑚、各色宝石,还有几箱本地特产的锦绣和香料。那香料气味馥郁,把满殿大臣都熏得晃了神。   使臣朗声道:“小邦听闻西瀛已灭,大庆七日,举国欢腾。贵国使者所提的交易条件,寡君悉数审阅,欣然接受。特遣臣等前来,与上国陛下签署盟约。”   他双手举过一册金箔封面的文书,垂首等待。   李行弱坐在殿上,让豹卫将文书接过,大致扫过两眼,未置一词,转到了庄炟手里。   文书已用两国文字各誊一遍,庄炟还是叫来通晓两国语言的译者,当面口头重译。   逐条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她才点头,向使臣道:“签了盟约,便照我国使臣所提条陈,一一履行。”   使臣目光恳切地回道:“上国出兵灭西瀛,归还被掠珍宝,于小邦已是天大的恩情,再多金银财帛都不足以报万一。如今陛下还划出沃土供我经营,小邦仅需付出一半税收作为汇报,这实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寡君感戴不尽。”   他语速飞快,似乎怕自己说慢了,显得不够诚心。   李行弱神色未变:“话是如此,但朕有话说在前头。安分守己,自有你们的好处,若人心不足,贪念过甚,必惹灾殃。”   她的警告直白得近乎不留余地。   使臣连忙称是,把腰弯到了地上:“陛下神威天象,讨伐天下不义,乃万国之幸。小邦理应奉若神明,何敢生出异心。”   称颂的话李行弱听得够多了,笑得脸也僵了,起身道:“诸位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朕让人准备了好酒好饭,诸位便先安顿下来,待其余几国使者陆续抵达之后,再从细商议。”   绿宝国使团由云襄和乞弗兰祉负责安置,在西瀛原有的驿馆安顿了下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国家抵达。   到来的顺序差不多是谈金玉和王蔚出使路线上的国家,当然,有国家保持观望状态,有国家并不领情,还有国家收回了遗失的珠宝,不表示感激,也不接受交易。   到了九月,谈金玉与王蔚先后返航后,共有六个国家遣派使者而来。   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李行弱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接风宴,将西瀛王和王室族人拉到岸口,让众人观看了斩首。   都是遭受过西瀛侵害的国家,举手相庆的同时,也对这位活在传闻中的铁血帝王又惧又敬。   到了王宫大殿,大仇得报的各邦使臣,在划分土地上,都据理力争,想要拿到最大最好的那块地。   书案拼成的长案上,半日下来,舆图上的西瀛被他们划分为若干块。   六国使节各自带了通译和幕僚,分别占据一方。大朔众臣围绕在四方,谈金玉居中主持,李行弱坐在上位,左言右史执笔在手,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   议了整整五日。   土地如何划分,各家划分多少,每季税收上贡的数额,都列成了表,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西瀛逃亡去海外的百姓,身份全部核定,不得更换,不得再归原籍,也不得在外邦为官。西瀛的俘虏,精锐全部坑埋,由六国善后,后来征的民夫壮丁,由六国出船运输,作为廉价矿丁分散送往远洋,以防勾连。   最后一日,使节们各自在绢帛上盖了玺。谈金玉将六份帛书收进匣中,至此,西瀛不复存在。   李行弱最后对使臣说了句:“明年秋贡,朕在朝天城恭候诸君。”   半月后,六国兵马陆续入驻西瀛,合起来不到一万人,分驻在划分出来的区域。   西征大军撤军的那天早上,王宫内外埋下火药,无数火把丢进去,巨响连成一片,随着黄烟腾起几十丈高,梁柱断裂,殿顶塌陷,整座宫城在爆炸中崩落,夷为了平地。   大军远远观望,神情肃穆。遗民们站在高地上,跳起来高声欢呼,又黯然落下眼泪。   李行弱勒马停在大军前,望着还在冒烟的废墟,片刻后侧过头,对裴固和王弘道:“你们务必确保砍下所有俘虏的头颅,再将坑埋一事交接出去。”   “遵旨!”二人拱手领命,留了五万人善后,其余人马整队拔营,返回湄州。   这场仗彻底结束了,不是半年,而是近百年,五代人前赴后继的结果。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拨转马头,在大臣和豹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慢慢往北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身后那片废墟还在零星响着, 像为一场盛事的庆祝而放的炮仗,在铁骑铿锵声中,灰烟被风吹散。   云襄策马在后, 望着祖母的背影,发根处又白了一寸。她赶上半步, 凑到身后说道:“等阿奶回了宫,云襄陪阿奶好好休息。”   李行弱向前驱着马,笑着说:“阿奶快要上不了马了, 也确实该休息了。”   她说着偏过头, 看向年轻的皇孙:“回到朝天城,又是新年了。你十五岁了, 该有一个官名了。”   云襄眸光闪闪,眼底映着晨阳:“臣有一个请求, 臣想求陛下赐名。”   李行弱朗声笑出来:“噢,那你想要什么名呢?温柔的?还是铮铮的?”   “只要是陛下所赐, 那就是臣的名。”云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以陛下, 臣该叫什么好?”   李行弱眼角轻轻翘了起来,细纹在她脸上不再是年纪的标志, 更像是胜利者的印记。   “朕在你儿时,翻过许多书,想过很多名,总觉得不够好。就在方才, 朕突然想到了,最合此情此景的,唯有一个‘臻’字,便唤作李臻。”   云襄把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嘴角压不住了,猛然在马背上直起身来,纳头便拜:“臣李臻,谢陛下赐名!”   她耍宝的架势把大家都逗乐了。   王蔚策马挤到她跟前,拿马鞭敲她的鞍头,冲她眨着眼:“高兴成这样,知道什么意思吗?”   澄空从另一面挤了过来:“陛下从不会随意取名。”   云襄重重点头,无比赞同:“阿奶赋予的名字都吉祥。”   伏维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跟她们一块嘻嘻哈哈。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笑道:“澄空和云襄向来捧我这个老人家的场。”   澄空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臣是老实人,只会说实话。”   云襄说:“陛下可是我的阿奶。”   王蔚忙接道:“你的阿奶是我家家。”   云襄瞪他:“小皇叔,你别老是插话!”   乞弗兰祉看着青春洋溢的孩子们,感慨道:“转眼都长大了,这厢回了京,该忙着给你们说亲了。”   “我不说亲。”云襄道,“要说也是给太孙殿下,给小皇叔说,我就给陛下当一辈子贴身宫女好了。”   乞弗兰祉啧道:“意气用事了哈。你和太孙不成婚,皇室无后嗣,万里江山谁继承?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李行弱也道:“宫里最不缺人伺候了,阿奶不要你在跟前敬孝。等明年二月,朕便召适龄男女入宫,给你们几个相看人选,定下婚事。”   王蔚笑道:“小皇孙还当甩手掌柜么?”   “就你最讨厌了。”云襄气鼓鼓道,甩起鞭子往王蔚马上打。   王蔚策马便跑,灵活地躲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打趣:“我一定求陛下给你找个厉害夫婿。”   云襄纵马去追,迎着太阳跑跑停停,一会儿并排,一会儿散开,是肃静严整的队伍里一道不同的风景。   云襄年纪最小,被三人合伙捉弄,甩到了后面,跟庄炟的马儿碰到了一起。   庄炟悠悠地赶着马,笑着说:“百福齐臻。小皇孙,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的福气也远不止于此。”   云襄很开心:“能做阿奶的皇孙,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她说完又偏头想了一下,疑惑道:“不过少师如今怎么也学那些佛陀故作高深了?我时常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人得琢磨半天。”   庄炟把缰绳挽在手里:“能够窥知天意的人,话点到为止就好,不必说得太透。说透了,福气也就到头了。”   “……行吧,知足常乐,我不多求。”云襄弯唇一笑,一夹马腹,策着马去追队伍了。   无数马蹄哒哒踏过黄尘,云旌铺天盖地,和万千将士的身影汇成了长河。   远远的,长队中扬起王蔚的声音:“云襄,我在军中和士兵们学了一首铙歌,是这么唱的——”   他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甲胄映日辉,铁衣凝霜威。长弓如满月,锐戟似寒雷……”   大军到了渡口,分作几路,由龙盾军领路,将遗民护在中心,依次在指定渡口登船,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湄州。   到湄州后的第一件事,李行弱先让伏维则拟了向宫中报归程的信。   信上写上大概抵京的时日,又和太孙仔细交代了要尽快做的几件事,随后交由先行船队,星夜送回朝天城。   船走之后,李行弱传下旨意,让军民在城外扎营休整,最后一次清点人马、检修船只。   谈金玉将遗民分批安置过后,和祖父逐户核对了名册,又商定了各家要分到的路资和干粮。忙完之后,还来不及歇一口气,又往行辕赶,去商讨湄州的政务安排。   等到时,众人已经议了小半个时辰。她默默站到庄炟身侧,接过递来的冷茶灌了两口,便听谢桓鸾说到了兵力布防要加多少的问题。   李行弱见谈金玉到了,便问她:“谈卿有何见解?”   谈金玉忙搁下茶盏,拢袖拜道:“湄州是中土和西瀛之间的必经之地,商船往来的咽喉,必须攥在朝廷手里,甚至要列为重要海防之地,由朝廷重兵驻守。所以各位说到的加强布防,臣以为很有必要。而且驻军要轮换,税银账册也要一季一交,不能留底。”   她提到了守将拥兵自重的问题,自然而然就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如何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情况下,保证军队战时熟悉防务,听从指挥。   这些问题非常重要,但李行弱不急着让她们交出答案。   她看着云襄说:“这些事朕不能全办了,得交给年轻人去头疼头疼。”   于是在场众人都明白了。她要把后面的事留给皇孙们经手,让她们有机会树立威信。   所以大家都笑盈盈地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最终就按绝大多数人的意见,湄州布署重兵,修筑瞭望塔,严密监视西瀛方向的动静。但湄州官员要三年一调,任满即换,家眷不能随行赴任。   这道旨意下来,在湄州多年的将领官员即刻就清点簿册,准备等接任的官员到了之后,交接手头事务。   这些人中也包括了李持功。   李行弱特地提了他:“原先是让他当兵吃苦的,苦吃够了,官越当越大,再摆起皇族架子,就只记得逍遥享福了。如今时候到了,该让他回京了。”   调李持功回京任职,他的位置就要别人来补。但新人名单还没定下来,定下来还要赶路,到了地方还要熟悉政务,这之间少说有大半年的空当。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要有熟悉底细的官员坐镇,才压得住下面的官兵。   李行弱想了半日,到傍晚时确定好了人选。   她跟庄炟说:“让谢桓鸾暂做一年驻将,再让崔凡操心一年政务。崔凡这人不做事便罢,真派了事做,倒扎实可靠。到时候再派一个巡边大使,出海监督。”   庄炟道:“那之后呢?”   李行弱拈起一根根鱼干啃着,闻言挑眉:“不是都说了,那是年轻人该琢磨的事。”   见她是真不打算管的样子,庄炟按住胸口拍了拍:“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后面的事丢给太孙做了。臣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一种预感,陛下要撂挑子不干了。”   李行弱乜她道:“忙了大半辈子,还打算让我忙到入土不成?牛马都未必有朕累吧!”   她狠狠啃着肉干,望着海天之间落下了红日,几只归船正在收帆了。   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眯起眼,眸子里摇曳起了粼粼金光。   “就说那堆成山的奏表吧,翻来覆去就那些事儿,今年下雨,明年干旱,后年要修堤坝,年年解决,年年奏报,看得人脑壳发胀……”   她抬起空的那只手,扒开鬓边头发:“你瞧朕这头发,早上起来又白了一半。这当了皇帝,就是坐火炉上了,一人添一把柴禾烤,把人越煎越老……”   庄炟听她抱怨了半晌,幽幽地来了句:“这几年的奏表是太孙在批。”   李行弱噎了一下:“……她批阅完,朕要再看一遍。再看一遍,跟自己批了有区别吗?”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她诉苦的人,铁锅炒豆子似的,把积攒了许久的废话一股脑往外倒。   庄炟盘腿坐在后面,拢着袖子直打哈欠,等她说完,才问一句:“陛下不干了,臣能不能也挂冠回乡?”   李行弱丢过来一句:“你走了,朝堂谁干活?朕不批。别想!”   庄炟:“……”   船上的粮草饮水准备,备了有二十多日。第一批赴任的官员,和来接驾的呼延将军是同时到的。   回程人马太多,安排四批走。第一批定在十月上旬,共安排大船两艘、小船十二艘。伤患和遗民全部先行,安排在大船上。   启程那天是测算过的日子,日子吉利,天晴无风。   云襄随李行弱站在船尾,扶着栏杆往下望。   岸上的人像蚂蚁搬家,背篓的、抱包袱的,高高兴兴踏上踏梯。老人行动不便,被儿孙搀着,一步三歇。小孩们倒快得多,一上甲板便撒开了脚丫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小子跑得忘形,蹿到李行弱这边的豹卫扈从行列,被家人揪住后领拽回来,一手打手板心,一边冲豹卫连声道歉。   李行弱手搭栏杆,望着熙攘的人潮,跟众臣道:“热热闹闹的,堪比过年赶集了。”   乞弗兰祉道:“连鸡鸭都背上来了,不是活脱脱的集市么?船上左右闲得无聊,要不咱们开个船上互市得了。时间也打发了,搞不好还能换点没有的特产回去。”   伏维则哈哈笑:“船上开互市,公主是怎么想到的。”   众臣都跟着笑。   云襄道:“怎么不行了?西瀛的那个噎死人的糯米团,要是能换到,我一定会换。”   王蔚探过脑袋:“嘿,你不会是想拿回去给太孙尝吧?”   云襄抬手拍他一巴掌:“小皇叔不要搭话。”   两人绕着乞弗兰祉你推我闪,王蔚猫腰躲到了澄空身后,云襄追过去,澄空被拉得转了个圈,一脸无可奈何。   李行弱扶着额头,从闹哄哄的人堆里迈开步子,往船舱走时,碰上了谈金玉。   谈金玉领了一行人过来,身后是谈老,再往后是十来个遗民,每人怀里抱着个红布裹住的东西,形状看起来是罐子。   “这是……”李行弱问。   谈金玉回道:“是乡亲们家中亲人的遗骨。大家认为遗骸归乡是喜事,特意找了红布来裹。”   李行弱点点头,没说话。   岸上传来了起锚的号角,贴着大海荡出去。   有人扬声喊道:“稳住了,船开了!”   船身震动,缆绳收上甲板,水花在船尾翻滚起来。一个青壮汉子站上船头,面朝着故土,大喊了三声:“回家——回家——回家——”   船队缓缓离了岸,帆布升起,在风中鼓动着。   云襄气吁吁地跑回了李行弱身边,后面追来的王蔚也没再捉弄。年轻人们眺望前方,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大船破开了浪。   像是知道了亡人回乡,这一路风平浪静。   归来的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骨灰罐,等船抵了岸,老人们跪在上,捧起一抔黄土,小心搁在骨灰罐上,口中念念有词,告诉先祖,已经回家了。   岸上候着各郡县的官员,都是奉旨来接遗民们回家的。谈金玉将名册一一发下去,叮嘱务必护送遗民回到祖籍。   官员们捧着册子领命,遗民们跟着跪地拜别。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乡后,身籍均从更改。往后不再是陈朝遗民,而是大朔的子民。此去山高水长,乡亲们一路珍重。”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欣喜。   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真怕是梦,直到真正踏上中土,悬着的心才落下。   这条路回乡之路看起来又长又短,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消失在尽头,后面的才刚刚上岸。   李行弱看一个又一个家走过,就像当年离开,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绑着手的,是笑着的。大家背着包袱行囊,怀里抱着婴孩,抱着骨灰罐,走得稳当踏实。   在嘈杂拥挤的人群里,忽然挤出两个人,手拉着手,挤过人海,跪在拜别的队伍后磕了头。   “是那对请陛下赐婚的有情人。”云襄认出了人。   待那两人起身,李行弱招手示意上前,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问道:“几时成婚?”   女子脸颊带着快跑过来的潮红,微微喘着:“回陛下,就在刚才的船上,一起拜的天地和双亲。”   她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脸上沾着磕头时的泥灰,却笑得憨厚坦然。   李行弱将两人上下一阵打量,女子发间用一根红色缨绳挽成妇人髻,简单得近乎没有,身旁的男子穿着缝补粗糙的短褐,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喜庆的颜色。   “这么随意吗?好歹也是终身大事。”云襄道。   女子笑道:“陛下赐下的金银,民女和夫君商量过了,打算开个食摊。往后的生计要本钱,不能拿来购置钗环和布帛。”   她抬手指着发间的红缨:“民女有这个就够了。成婚之后,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李行弱道:“这怎么能够呢?”   女子张口想说够了,庄炟截住话:“陛下赐婚,如何能说够了呢!”   大臣中立即有人补充道:“陛下赐婚乃赐福,不是赐穷。”   女子没想到这茬,愣了一愣,转头和夫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李行弱见两个孩子神情惶恐,面色软和了些:“朕并非是为难你们,不必紧张。只是新婚喜事,”   她抬手在身上摸了摸。出征在外,除了刀剑甲胄,再无多的饰物在身,唯有腰间一枚龙佩。   她便解下来,朝女子递过去:“此为朕的随身玉佩,便作为你们的新婚贺礼。”   女子没敢接:“陛下已经赐了婚,民女、民女受之有愧……”   庄炟道:“陛下递到跟前了,还不接么?”   女子这才慌忙双手捧过,玉佩落在掌心里,冰冷温润,却沉甸甸的。   云襄眨着眼道:“陛下都随礼了,我这个皇孙也不能什么都不送。不如就借阿奶的光,给新妇添些彩。”   她说着往发髻上一摸,抽出一支凤头金簪来。簪身精巧大气,顶端还嵌了一颗红玛瑙,光照在上面,亮得像火,好看得惹眼了。   她也不给人推拒的机会,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抬手将金簪戴进她发间,于是红缨绳旁多了抹亮眼的金红。   乞弗兰祉抚掌:“这才有新人的样子。”她目光一转,落到新郎身上,“就是新郎还少了东西。诸位谁再添点?”   她环顾了一圈,指着王蔚:“澄空是拿不出男子之物的,你倒是表示一点。”   王蔚拍了拍袖子和腰带,无奈地两手摊开:“我就剩一个人了,能搜出东西来,都送他。”   年轻的新郎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草民岂能向贵人索要宝物。待回了原籍,草民再隆重操办一场婚宴。”   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忙着维护秩序的呼延将军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扈从,个个穿着公服,脚下走得飞快。   呼延将军到李行弱面前站定,拱手复命,把遗民回返原籍一事进展清楚陈述了一遍。   交代完,他见这边言笑晏晏,便问了一句在场的同侪,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得知是给一对新人贺喜,还没等旁人细说,他身后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人凑了上前:“这还不简单嘛!”   他大剌剌地挥着手:“我幼弟素爱艳色,今日正好穿了身红袍。他不缺衣装,且身量正与这新郎相仿,不若就叫他脱下来赠与新郎,也是讨个喜庆。”   说着喊了声“老五”,往后跨步,从人群中拖出一个穿红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果然穿了身红袍。   云襄见到人,眼睛搐了两下。   那艳色扎眼,但少年大概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跑,晒得全身黝黑,红袍衬着黑皮,活像灶膛里烧红的炭。   少年被自家兄长突然推到人前,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躬身。   呼延将军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竖子!圣驾前岂敢造次。”   年轻人挨了打,无辜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我也是好心出主意。”   李行弱道:“呼延将军,他也没说错。”   她指着两人问:“这二位小郎君都是将军家的孩子?”   呼延将军拱手道:“是臣的次子和幼子。”   他侧过头,看了那黑皮少年:“这个黑的,在家行五,叫元琢。打小就跟臣在军中,从早晒到晚,跟炭似的,夜路总能撞上,索性就穿亮色。”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让陛下见笑了。”   李行弱摆手:“朕看这孩子挺好。”   她侧头,让伏维则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伏维则听了微微点头,转身退出了人群。   李行弱收回目光,朝少年人招手:“小郎君上前来。”   呼延元琢到了面前,她将人一番打量。   这孩子黑是黑,但眉眼深,鼻梁直,脸盘漂亮,不太像五大三粗的呼延将军。   好看的人,像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花,总会让人多看两眼。   “那小郎君可愿脱下红袍赠与新人?”李行弱问道。   呼延元琢微愣,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躬身拜道:“小臣愿赠衣袍。”   他退到父亲身后,背过身,三两下解下那件红袍,将袍子叠齐了,双手捧到那新人男子面前。   新郎抱着那件红袍,愣在原地。还是身旁的女子先回了神,拉着他袖子道了谢,又帮忙把红袍穿好。袖口长短合适,肩也不窄,竟像是比着身量裁剪的。   新人穿戴好了,两家长辈也终于赶了上来。老人们一见孩子们身上穿的戴的,又是龙又是凤,又是新绸红袍,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赶紧拉着两孩子谢恩。   李行弱道:“你们跪来跪去,再谢天色该晚了。跟你们同行的乡亲们还等着呢,别耽误了,都快归家去吧。”   新人双双鞠了一躬,搀起双亲,踏上了回乡的路。   云襄目送一行人汇入人群,渐渐走远,只剩下头上那根红缨绳在风中飘着。   她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呼延元琢,见他脱了红袍后,身上只剩一件窄袖衫。眼下已是最冷的时候了,海风呼呼灌在身上,他都不觉得冷。   云襄正琢磨这人身体有多好,到底有多抗冻,伏维则捧着一件兔毛氅衣回了,披到呼延元琢肩上。   “这是宫中为陛下所裁新衣,未曾穿过。”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朕也不要你白送。”   庄炟已经笑了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乞弗兰祉:“公主的无心之举,倒凑出一桩好事来。”   乞弗兰祉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呼延将军已将少年拽倒跪下,自己伏身在侧:“犬子并无功勋政绩,何德何能,得陛下御赐。”   “不过是一件衣裳。”李行弱笑道,“明年二月,呼延将军务必带小郎君同至朝天。”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视线落到呼延家这对父子身上,眼神交换了好几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呼延将军顿了顿,应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1章   大概是得了皇帝的青眼, 晚上官衙摆膳,为君臣接风洗尘时,呼延元琢也在其列。   席间他换了身, 坐在末席,依然黑得很亮眼。有官员招呼他, 他一本正经地应酬着,丝毫不怯场,简直不像武将。   庄炟隔着人海瞟了他好几眼, 旁边的王蔚忍不住调侃:“眼睛都看直了, 要不去跟陛下说,赘给你当王夫得了。”   云襄皮笑肉不笑:“然后生个小黑炭?”   “黑是后天晒的, 又不是天生的。”王蔚端起耳杯,美美地咂了一口酒, “小皇叔提醒你,二月采选, 要是让太孙看上了……”   云襄才不上他的道:“太孙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朝天城文武双全的郎君要多少有多少,实在看不上京城的公子, 夏于那儿的勇士不是还排着队的,想要多少没有?”   她噼里啪啦说完, 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一扭身坐到了李行弱身旁。   李行弱摸摸她的脑袋:“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赶紧多吃点好吃的,跑来跑去的。”   云襄笑嘻嘻地给她斟了酒, 用手扇着风:“屋里闷,我想出去透气。”   李行弱知道她这是坐不住了,无奈道:“去吧,别跑远了。”   “知道了。”云襄搁下酒杯, 便起身出去了。   她从廊头走到廊尾,来得倒是巧,拐角花丛底下,一只白猫和一只橘猫正在打架。白猫弓着背龇牙咧嘴,橘猫浑身的毛炸成球,两只猫扑作一团,滚进花丛里,把花叶摇落了一地。   云襄索性一撩袍,坐到了阑干上,托着腮看两只猫打架。   最终橘猫一爪子拍在了白猫鼻子上,白猫嗷地一声窜走,跳上了墙头。   云襄还没看过瘾就结束了,顿时撇了撇嘴:“没劲……”   她踩着阑干站起来,正打算跳下去,才发现身后廊影下站了一个人,要不是穿的白袍,都发现不了是人。   “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云襄两手叉腰,目露凶光,“你要是把我吓坏了,多少脑袋不够砍。”   呼延元琢从廊影下出来:“小臣走路的动静很大,是皇孙太专注。”   云襄是故意吓他的,并不是真的怪他。她看着人笑:“黑炭兄,你不会打算一直黑下去吧?”   呼延元琢道:“小臣在军中任职,晒黑在所难免。”   烛影惨淡,他眉目更深,眼神太有侵略性,已不像白日那般恭谨温良。   云襄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今天在陛下面前都是装的?”   呼延元琢道:“在天子面前,要敬畏天威,臣以为这是常识。”   云襄跳下来,两手抱臂,绕着他走了一圈:“你这样的性格,真有人喜欢吗?”   呼延元琢道:“欣赏臣的人会把臣放在合适的位置,不会要求臣作出改变。”   “嘴巴还挺会说。”云襄说到这犹豫了一瞬,“你是不是知道了,二月要给太孙择婿?”   “今天才知道的。”呼延元琢这是实话。   云襄眼神怀疑,但是见对方目光真诚,不像作假,又继续道:“太孙明年及笄,陛下打算为她择选佳婿,待年满十八,便要举行大婚,协太孙打理朝事和宫务。”   “你在家中最小,不必承担嗣子之责。我看你有金玉之质,又入了陛下的眼,如果表现好,难保不会选上。”说完,她拍了拍呼延元琢的肩,“说实话,你想作太孙婿吗?”   呼延元琢脱口道:“实话是,臣不想。”   云襄没想到他敢说不,两手合在一起鼓掌:“够胆!不过为什么呢,你要知道,能进皇家为婿,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呼延元琢眯起眼,盯着她的眼睛:“皇孙可向陛下求证过?”   云襄莫名:“求证什么?”   呼延元琢道:“宁王妃相看了京中适龄公子,才学、武艺、相貌、家世,都是个中翘楚。其中邓家子侄中有一位公子,名唤邓文曜,容貌冠绝京城,这一年他为殿下伴读,和殿下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差不多是默认的太孙佳婿了。”   “什么!”云襄目瞪口呆。   明明走之前,她们还是手拉手无话不说的小姐妹,她出去打了个仗,岁阳连情郎都有了!   云襄这个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一晚上,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   王蔚见到人时,吓了一跳:“昨晚偷牛去了。”   “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云襄摸着胸口,心痛不已,“咱们东宫好好的一朵花让猪给拱了。”   王蔚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说邓文曜?我见过,就算是猪,那也是一头好看的猪,这点你放心。”   “……”云襄冰冷的眼神快要把他给冻起来。   还好伤心只有一晚上,天亮之后赶路,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李行弱已经下旨,命大军分屯东境、南境、西境三处,龙盾军仍回龙城驻守。同时调韩飞镜回京,西境防务交由魏巍执掌。旨意由快马加急传下去,各部接到旨意后开始交接防务。   韩飞镜得了调令,满心欢喜,即刻率部南下,在西境入京的必经要道上驻下,每天要问好几回,凯旋大军到底走到哪了。   终于,大军第八日到了西境。   卤簿仪仗的旗幡出现在尽头时,韩飞镜策马飞驰,率众人迎了上前。待李行弱的车驾停稳,她翻身下马,带着部将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韩飞镜,恭迎陛下凯旋!”   她比往年粗糙了许多,西境的风沙磨得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褪了一层又一层,成了深浅不一的斑块。   李行弱让众人起身,视线扫到站她身后的韩霄。比出京时黑了瘦了,押运粮草的这一年,轮廓磨出了棱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胡茬。不变的还是那副表情,嘴角总是撇着,不服人的样子。   韩霄对上了她的打量,还是怕,目光乱瞟,无处安放。   韩飞镜悄悄说:“娘差他押送粮草,有窦文胜和荀皈轮流看着,脾性压住了,没惹出祸事来。”   李行弱道:“那回京也别闲着,找个厉害的上官管着。”   “好!”   韩飞镜利落地应了一声,在后面的队伍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对上云襄的脸。她没喊,只冲女儿挤了下眼睛,然后翻身上马,驱马跟在李行弱侧后方,说起这一年京城的事。   “老臣们年纪大了,隔三岔五生一场小病,太孙体恤,除非要事,不轻易召他们上朝,还时常派医官轮流登门问脉。父亲……父亲那里这月送了信回来,差不多年中就会回京。”   后面语气低沉,说到了齐王李贤:“娘,舅父走了。上月走的,朝廷让表兄李敬尧回京丁艰了。”   李行弱闭了闭眼,平静地说道:“不知怎么的,出征前的那一面,就料到会是最后一眼了。”   老大走了,老二也走了,母亲的四个孩子,如今就剩下她了。   “母亲节哀。”韩飞镜劝道。   李行弱勒住马,转头看向眼眶已红的李持功:“你不必跟着队伍走了,先回京吧。”   “是。”李持功下马磕了头,拿袖子抹了把眼泪,带着自己的扈从先走了。   当晚仪仗就地扎营,篝火在空地上点起来,大家围坐着一起吃饭。   吃过了饭,乞弗兰祉叫来军中的夏于人给大家表演,欢声笑语的,连天上的星子都像在跳舞。   韩飞镜走过来,在李行弱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孟天骄托臣呈给陛下的信。”   李行弱接过信,就着篝火展开,看了下去。   信并不长,开头叩请圣安,而后写道,景命二年,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实则根本不是机会的问题,而是自身能力。她做事畏手畏脚,知道她的势力锐不可当后,更加无法直视她的锋芒。如今闻知大胜凯旋,一了多年夙愿,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惜自己年事已高,旧疾缠身,已无力再为朝廷效力。她请求卸除职务,辞官之后也不打算回朝天,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叩请圣安了。   李行弱看完了,把信纸折回去,丢进了面前的篝火。   云襄问:“孟天骄是谁?”   韩飞镜抱了一捆干柴:“她是陛下当大将军时的部下,后来调到了西境。”   乞弗兰祉道:“我以为那是一个实诚人,谁知道实诚人也说谎。”   “我怎么没见过她?”云襄问。   韩飞镜往火里扔着干柴:“不重要的人,不必见。”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飞舞起来,大家都沉默了。   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许多话都被吞进了火里,烧掉了,不重要了。   过了许久,李行弱才道:“朕准了,不必折腾来折腾去,就让她在西境安享晚年吧。”   她以为自己和孟天骄就这样了,今后不会再见面。但在出西境的大道上,孟天骄还是来了。   年迈的老妇了,牵马站在驰道尽头,风把她的外袍吹得绷在了身上。袍子旧了,空荡荡挂着,一头枯发稀疏花白,两只眼睛陷下去,像田边赶鸟的草人。   如果不是身后站着的盈樑,李行弱几乎没认出来。   孟天骄远远站着,望着仪仗在她眼前止步,迟缓地躬下了身。   李行弱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六十多岁的孟天骄:“怎么还是来了?”   “……臣不来,今生便再不能见陛下一面了。”孟天骄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曾经照过她的太阳。   太阳还是那轮太阳,哪怕老了,也还是照得人眼睛生疼。   “陛下,可否……再让臣牵一回马?”她试探道。   李行弱没拒绝,朝牵马的豹卫扬了扬下巴。   孟天骄迟疑了一瞬,从豹卫手中接过缰绳,用力握紧。   “朕初次见你,觉得你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只知道埋头做事,不知道人情世故。朕就想着,能做事的人少见,这个姑娘会有作为。”   孟天骄眼眶微热:“是靠着陛下这座高山,臣这条小溪才有机会被看到。”   李行弱道:“不是谁都能靠着高山的。和朕并肩作战的同袍,来来去去,走到今天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孟天骄眼睛湿润了,泪珠从脸颊滚下:“从陛下还朝那时起,臣就料到了今日。在二十年后还能杀回来,朝中没有人能承住陛下的愤怒。”   夕阳西下,仪仗缀在后面,蹄声哒哒,马鬃、衣袍、旗幡在晚风里轻拂着。   金色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缓缓拉长了,一道在马背上,一道在地面,从这头走到那头。   两人在晚风中止步,远远的,只看到李行弱下了马,孟天骄在她面前跪地拜倒,跪了很久。   帝王的仪仗到京那日,苗原率众在京畿迎驾。但李行弱没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王陵。   齐王陵寝旁的松柏是早年就植下的,入秋后苍翠沉沉,松柏下甬道是新铺的,早已站了李敬尧和李家的儿孙。   李敬尧穿的素服,腰背微佝,见到李行弱之后,扶着李持功的手臂跪了下去,身后的儿孙也齐刷刷跟着跪了满地。   李敬尧说父亲走的那天喝了点酒,就睡下了,太医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是夜里走的,安安静静,没惊动任何人。   李行弱在王陵前并未久留,绕着封土走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北走,去了母亲的陵寝。   神宫监的内侍率众接了驾,毕恭毕敬地引她们去看了皇陵。   穆夫人的陵墓是五年前才修完整的,石阶铺得齐整,两排柏树已经遮天蔽日。主墓室旁还多留了一间石室,用青砖临时封了门洞。   “怎么没封好?”云襄问。   李行弱笑着说:“因为是我百年后要睡的地方,你曾祖母给我留着门呢。”   云襄瞧来瞧去,摇头道:“会不会太狭窄了?睡累了想翻身都困难。”   李行弱看她:“够睡就行了。就是得把墓室修平整些,墓门封严实些。好不容易能躺了,可别再有一点动静扰人清梦。”   她把身后之事说得像只是出一趟远门,临行前跟家人交代事情。   陪臣们都笑了起来。   云襄跟着笑,笑完又说:“那阿奶也给我留一个墓室,我要陪葬。”   王蔚插嘴:“地方就这么大点,再塞一个你根本塞不下,到时候只能给你架在墙上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云襄东张西望,视线穿过柏树的梢头,望见前方一座矮丘,轮廓浑圆,在暮色里孤零零的。   “那是什么地方?”她指着问。   神宫监的大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回道:“回皇孙,那里是景陵,陈朝皇帝的陵山。”   庄炟道:“据说埋了陈朝后期一位尚武的皇帝。他死前没要财宝陪葬,只要了填满墓室的兵器。没想到,后来那些兵器拯救了水深火热里的百姓……”   她们的马速放慢了,回去正好要沿山脚经过那片皇陵。乞弗兰祉驱着马,一边走一边跟云襄讲起来。天下大乱那年,西瀛烧杀抢掠,义军缺粮少械,几乎撑不下去。有人想起了景陵埋着兵器的传闻,于是连夜挖开墓道,搬出兵器。正是靠着那些刀剑,义军才得以还击,迎来转机。   “……真好啊。”乞弗兰祉道,“那时候真没想过有今天。”   不知不觉间,离景陵近了许多。陵山脚下是一片村庄,屋舍错落分布,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直往天上飘。村庄看起来还挺大,隐约听到孩童的喊叫声。   李行弱让仪仗留在了原地,纵着马朝村口走去,其余人跟在后面。   快近村口时,外出的村民停下来,望见这一行突然出现的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衣袍,气度不像寻常官宦。他们好奇地打量,又不敢靠太近,便小声议论。   几个背脊佝偻的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闲话,慢慢站了起来,见这些生人只是勒马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掉转头离开了。   “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李行弱抬起马鞭,比划着,“地上的土比石头还硬,别说庄稼了,连草根都没有。”   “那吃什么?”云襄问。   吃什么……能吃的都吃了。   大家沉默下来,都没再说话。   与仪仗会合后,队伍改了道,折向朝天城的方向。随着黄昏的到来,队伍经过官田,云层压低,天上突然飘起了雪。   时值腊月,田里的禾苗枯了麦尖,风一吹,雪大了,麦苗在雪风下弯了腰。   云襄仰起头,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又是一年了,这片官田我们都种了好久。”   “腊月小麦雪中眠。”李行弱轻声吟了一句,走在前面,雪花落在发顶和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暮色降临,仪仗竖起旌旗,迎着风雪进了城门。   宫楼上灯火通明,雪风中,岁阳和冯嫣率着文武百官在门前列班等候。雪落在肩头发顶,一个个站得笔挺,精神奕奕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仪仗。   百官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凯旋”,高呼着万岁,声音盘旋在上空。   岁阳站在前排,和祖母目光对上,眼睛弯起。又在层层人群中,看到了李行弱身边的云襄,于是飞快地挤了下眼。   岁阳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收住,埋头跟上李行弱。   李行弱掸去岁阳头上的雪,迈步往宫门内走,乌泱泱的朝臣鱼贯跟上,簇拥着她穿过门洞。   “天色晚了,又下了雪,没什么大事,诸位便回家团聚去吧。”李行弱望着一年不见的宫城,“再过几日,又是新年了,回家去过个安心年。”   这一年的征尘奔波,大家都累,她没让备接风宴,提犒劳庆功的事,直接叫众人散了,各回各府,要紧事等朝会再说。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躬身谢恩,随后三三两两散开,冒着雪出宫了。   岁阳激动坏了,从宫门到两仪殿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她讲起监国这一年大大小小的事,哪桩案子吵了大半月,商船出海又盈利了多少,韩复岑和崔文静为南方频繁水患的事闹红了脸,后来又自己摆酒和好了。然后说到了北方异族的动静,说到韩鹤徵已率使团离开草原,韩昭阳大概会在除夕夜回到朝天。   她说得又快又密,李行弱边走边听,偶尔“嗯”一声。到两仪殿前,岁阳终于住了嘴,但眼里的亮光还没熄下去。   李行弱抬手拍她脑袋:“看出来了,这一年你干了不少事,把国家管理得很好,给阿奶省了不少心,辛苦了。”   岁阳没有揽功:“还得感谢诸位公卿,是大家一心办事,才让臣能够安稳监国。”   云襄凑到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殿下什么都讲了,怎么不跟阿奶讲一讲那位邓郎君?我可听说,这一年来,殿下对他青睐有加。”   岁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谁跟你说的?”她抬手就去打人,“好啊,你居然调侃我了,看我揍你!”   云襄早料到这一下,躲到李行弱身后,探出半张脸冲她挤眉弄眼:“我现在跑得可快可快了,你追不上我喽……”   “你长进,我也没懈怠,看打!”   岁阳追着她,在几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一口气追出老远。   冯嫣笑着说:“还以为长大了会沉稳,这一见面又成了小孩子。”   韩飞镜道:“她俩都是你带出来的,个性相差不大。”   李行弱站在两人中间,嘴角翘起:“其实相差还挺大。”   转眼间,岁阳扑倒了云襄,云襄的发髻都散开了,头上簪钗哗啦啦掉下来,忙得一堆宫人七手八脚去扶。   李婵、阿姚远远站在廊上,瞧见这一幕,掩着唇直笑。   两人相伴着过来给李行弱行礼,随后韩明祯和韩明祺兄妹俩也来了。   李行弱说:“都来得正好,咱们好久没吃汤锅了,今晚吃汤锅。”   乞弗兰祉欣然同意:“下雪天,要么吃羊肉,要么吃鹿肉。”   岁阳气喘吁吁跑过来,抢先说道:“观雷,你快去跟膳房说,今晚吃羊肉汤锅。”   廊下响起了一片笑声。宫灯在雪里打着转,把大家的影子拉长了,融进烛火通明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下一章就是八千字的完结章了,我决定周四下午更新。 第252章   李行弱很久没有毫无顾虑地睡过觉了。这一觉睡得沉, 连梦都没做,醒来时,日光已经挂到中天, 白晃晃的,晃得让人不真实。她睁眼躺了片刻, 听到观雷和平安进殿来的声音,方才起床。   观雷道:“陛下劳苦一年多,难得睡个安稳觉。太孙一早来了两回, 都没让搅扰, 只说下午再来请安。”   李行弱这一觉睡得通体舒泰,不用再歇午觉, 吃过午膳,让人把岁阳批过的奏表搬来。   她靠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批得很工整,直看完最后一本, 脸上的笑意都没有落下去过。   她对观雷道:“传唤诸臣,让宁王妃也来。朕有事相商。”   观雷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冯嫣、岁阳与几位重臣陆续到了两仪殿。   李行弱开门见山问:“岁阳, 以你之见,湄州该如何布防,才能制衡远在西瀛的六国?”   岁阳想了想,认真回道:“埠头大多是民港, 臣在舆图上发现三处最好的位置,可以再建三处军港,平日练兵、遇事出战。其次,沿海军民要连接为一体, 让守军与渔民互为耳目,六国有任何风吹草动,才能提前侦知。而且重点仅是海防,还要同时发展海外贸易,将茶、瓷、丝绸远销外邦,所获之利反哺军费,不必依靠国库。”   诸臣闻言纷纷点头。   李行弱笑道:“朕让湄州守将和官员三年一换,你也知道了。你且说说,防止将领和地方、士兵的私人关系过密,又要保证军队战时能熟悉防务,指挥大军参与战斗。这个问题,你怎么解?”   这是一个长期的防弊问题,可以说,历朝历代都很难找到一个平衡点。   岁阳往韩复岑和崔文静之间各看了一眼。   韩复岑沉默一瞬,回道:“陛下,从任何时期来说,都没有完美解决的办法。”   以前为了生存,便要放权,齐心御外。如今外患平定,轮到收权,开始防内。利弊之间,从来是走一步看一步。   崔文静接过他的话:“西瀛和朝天隔着大海,距离太远,变数难以掌控。”   乞弗兰祉眉梢一扬:“想那么多干嘛,要我就一句话。陛下灭了西瀛,就足以说明所有问题了!雷霆之势,横扫四海,至少在五十年之内,无人敢犯天子的忌讳。”   这话是真说到点上了。   岁阳顿时反应过来:“陛下在位,兵强马壮,屠灭南方诸国、降服外邦的威望,足以震慑海内外。臣以为,当下可以放权,在湄州设立霸府,掌握财权、政权,对西瀛方向的动静及时作出反应。”   李行弱道:“诸位都言之有理。但朕召诸位来,是有一事告知。”   在众人目光中,她开口道:“岁阳处理的政务朕看过了,做得很好。朕很放心,能安心退了。”   陛下要内禅?!   众人齐齐抬头,震惊到说不出话。   “阿奶!”岁阳一下站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才、才十五岁,还担不起如此重任。”   “李暄。”李行弱喊了名字,让岁阳僵在了原地。   她道:“朕管不了太久,不可能一辈子把你带在身边。鹰在跳下悬崖前,是学不会飞的。人也一样,只有独自面对困境,才能独当一面。”   说这话时,众人又陆续低下头。   冯嫣第一个跪下来,声音轻颤:“陛下春秋鼎盛,何至于着急退位……”   李行弱道:“朕意已决,无需再劝。诸位各自去准备吧,二月诸国春觐,东宫择婿,时间就定在三月。”   在元日大朝会上当众宣布这个决定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为着万国来朝、东宫婚事,再加上三月太孙继位的大典,前朝后宫一下全忙了起来。赶制礼服、排定使臣座次、修缮殿宇、清点仪仗……宫人们每日捧着册子对流程,形色匆匆,忙得脚不沾地,比过年的宫宴还热闹。   开头几天,岁阳看着来往的人影,总是恍恍惚惚,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她跟母亲说:“太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阿奶她……她明明还很年轻。”   冯嫣替她整理着发髻,动作温柔:“你阿奶打了一辈子仗,铺下这条干净的路。她落了一身伤病,如今想休息了,你也该收敛起孩子心性,担起江山,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   岁阳喃喃道:“……永晏十八年,阿奶在位十七年。”   她长成了大人,但阿奶也老了。孩子的青春,就是一块磁石,不知不觉便吸走了亲人的年寿。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自己心中一直是运筹帷幄的,风刮不弯脊背,雪压不垮双肩,再难的事到了她手里,都会有章法、能收场,得到最妥善解决。可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才明白,强大的人并非生来如此,而是在她决定变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强者了。   “娘。让内侍看着尚药局,务必每天给阿奶请脉。她胃口不如从前了,膳房那边要注意饮食,凉的不行,油的不行……算了,这个我也不懂,还是让太医拟个膳食方子,膳房照着做吧。尚衣局那里的衣裳开始裁了,二月天还冷,老人家骨头脆弱,得保暖,料子不能太薄,但也不能太厚。”   冯嫣听她老气横秋地叮嘱了一长串,忍不住笑了:“你娘成天忙这些事,知道怎么做,早就安排下去了,哪里要你操心。你这个人,只管朝堂上的事就行了。”   岁阳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唠叨,跟着笑出声:“不絮叨了,父亲回宫了,我得见见他去。”   她一转身,在宫人簇拥下往两仪殿去了。   两仪殿里正热闹,韩飞镜和云襄坐在一边,韩昭阳坐在另一边,旁边是王蔚、澄空,还有韩霄、韩明祯和韩明祺三人。一大家子难得有这么齐整的时候。   岁阳到的时候,刚说完给澄空封爵的事。   李行弱靠在榻上,手边摊着名簿,见了她便招手唤人进来:“正说你们几个的婚事。你娘相看了一些,昨晚拿了名簿跟朕相商,都很好,但朕实在选不出来。”   岁阳走到韩昭阳下手边坐下:“小皇叔还是阿奶选吧。只要是阿奶选的,他必定喜欢。”   王蔚不置可否:“别的不求,孝顺家家即可。”   岁阳接着说:“至于兄长和阿姐,不妨二月里的采选让官家女眷一同入宫,彼此相看。”她偏头看向韩昭阳,“若双方有意,父亲便去提亲,将礼数做得周全些。”   韩昭阳轻咳:“我不擅长这些,让你娘决定就好。”   岁阳没放过他:“父亲是宁王,亲自出面是对女方的重视。其余的礼数自有宗室帮忙周全,不用父亲操心。”   韩昭阳张了张嘴,大概是没好意思拒绝,低头应下了。   见他被最小的女儿拿捏,惹得韩飞镜直笑:“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闷葫芦。娘就不该让他去北地,那地方不说人话,他去一趟回来,更不说话了。”   李行弱把名簿合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北地换了将领,本来也不打算让他再回去。从此你们两个上朝回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得吵了。”   韩飞镜连忙摇手:“不跟他吵了。我好歹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韩霄的长子已满一岁,节宴上韩飞镜抱给李行弱看过,小家伙胳膊腿粗壮,见人就伸手抓东西,力气老大了,看着就很好养活。   说到这长孙,韩飞镜心头就美滋滋的,跟大家一顿夸。夸完了,又跟李行弱道:“……我怕养不好,想请母亲带在身边教几年。”   李行弱听了没好气:“我都皇帝了,还要带娃!你要不回家把枕头垫高,梦里要什么都有。”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春寒未退,屋里却暖融融的,大家话头东一句西一句,说起的不再是沙场上的杀戮和血腥,只是朝臣谁家的孩子生了、谁家的饭菜好吃。都是琐碎的、温馨的家常。   常言道:无事一身轻。   上元节过后,李行弱便提前迁居到了甘露殿。   殿不大,但干湿适宜,也胜在清静。   无事的时候,李行弱便翻翻民间新出的画本子,偶尔跟乐伎学两段琴,要么就召阿姚和李婵来,三个人一起喝茶聊京城的新鲜事。要是兴致来了,便微服出宫,去鲁夫人的菜园子里转一圈,摘几根青瓜解馋。   只要她在宫里,每日上午岁阳来,下午云襄来,两人间错着来,像两班轮值似的。   岁阳来时,李行弱会把重要的政务一点点交到她手里,不急着说结论,先问她的想法。等岁阳答了,她才告诉她,哪些人能重用,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朝堂上狼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杀光了狼,留下了虎。皇帝要时刻考虑平衡朝局,而非画本子里的快意恩仇。   岁阳每次听完,都把她的话记在小册上,再把自己批过的奏表给她看。   云襄来时,李行弱就让她读几页闲书,什么志怪,什么游记,什么才子佳人,全都读。每每听到有趣之处,祖孙俩还要一道品味一番。   如此的养老生活,再惬意不过了。   乞弗兰祉每次来,看到的都是她的笑脸,自己便笑着调侃:“阿姑闲下来后,都年轻了十来岁。”   李行弱指着自己的鬓角:“我这头发还能说年轻,那不成精怪了?”   乞弗兰祉笑吟吟地说:“年轻人都能独立担事了,实在拿不准的,还有庄炟、韩复岑、崔文静、谈金玉拿主意。原先臣还担心呢,阿姑打下的江山后继无人。可如今看皇孙们这般优秀,臣也能放心回夏于了。”   听到她要回去,李行弱问道:“打算几时动身?”   “等参加完典礼就回。”乞弗兰祉道,“再不回去,该走不动道了。”   她三十多岁跟随李行弱出征,一晃眼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马革裹尸,不就是为了亲眼见到万国来朝这隆重盛大的一幕吗……   二月十二日,天晴,宫门大开,万国来朝。   乞弗兰祉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在前排,胸膛挺了又挺,一如当年她跨马离开夏于时,意气风发,目光如炬。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旗帜如云,是绿宝国为首的海外六国,是南方的附属国苍吴和骆越,还有北方的部落联盟,连常年侵略北地的异族人也差遣了使者。   李行弱穿着冕旒衮服端坐在上,各国君王使者随文武百官分站两侧,一同山呼万岁。   内宦唱喏免了礼,李行弱自座中起身,视线扫过阶下的君臣来使们。   每一个都是她来时的路,到了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宫宴上,她在席间隆重介绍了岁阳和云襄。告诉所有人,太孙会承继大统,皇孙会辅佐左右,加上满朝贤臣,中土会更加繁荣昌盛。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满殿静了下来。烛火映在脸上,将眼角皱纹照得分明,但眼里的锋利一分不减。   “诸位能来,朕很高兴。今后只要朕有肉吃,绝不会少了诸位的汤喝。但诸君也要记住,新君继位后,中土还是那个中土。规矩不变,盟约不变,朕收进刀鞘的刀也不会钝,你们莫要出尔反尔,再让朕的宝刀重见天日。”   满殿的人纷纷垂下了头。   绿宝国的使臣率先躬身,郑重地保证。接着苍吴、骆越的国君也跟着起身,说两国感念天朝恩义,世代不敢相忘。北方部落的来使拍着胸脯说只要盟约还在,草原与中原便永远是友邻。几个小国的君王深深作揖,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李行弱端起酒杯,朝满殿人一举:“朕敬诸位,愿这交情经得住年月。”   她仰头饮尽,杯底朝下亮了亮:“诸君,请饮此杯!”   殿中随之响起了应和声,各国使臣依次举杯。   岁阳和云襄站在李行弱身侧,一个眉目沉稳,一个目光坚毅。两个自信明媚的少年人,是这朝堂上最年轻的存在,最闪亮的星辰。   李行弱把岁阳叫来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   岁阳应声,起身向各国使臣逐一敬酒。她礼数周全,对答从容,不论是谈及海上商路还是北地马政,都能接上话,偶尔几句见解也让在座的老臣都频频颔首。   绿宝国使者问起如何防范海上盗匪,岁阳道:“疏比堵管用。盗匪大多是无路可走的渔民,朝廷给他们活路,海上的盗船也就减少了。”   李行弱在上座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待岁阳退回,她道:“朕听闻海外铸兵之术与我朝大不相同,却不知招数上又有什么讲究。诸位远道而来,带的是精锐中的精锐,难得聚在一处,不若互相请教一番。”   众使臣认为这是添趣,欣然应了。   于是各国护卫轮番上场,把各式各样的兵器请上来,使出了最厉害的招式。李行弱指了翊卫应战,又有心考验皇孙,便叫她们和伴读们分别上去试试身手。   几场打下来,有输有赢,但都赢得体面,输得从容。   云襄看得心痒,和李行弱道:“阿奶,那些招数我记下大半了,让我下去!”   李行弱道:“想去就去,正好叫他们知道,朕的皇孙能文能武,只会比先辈们更强,有能力守护疆土。”   “遵命!”云襄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拂袖子,起身跳到了殿中。   对面的绿宝国使□□出了棕发碧眸的王子,身量高出一个头,手握一把笔直的长剑。   两人相对行了一礼。云襄利落拔出剑,剑鞘脱手向后一抛,被身后的伴读稳稳接住。   她提剑前刺,快得像影子。王子侧身格挡,两剑擦过,擦出一片火星。   对战的两人在殿中打得虎虎生风,过了五招,以王子的剑脱手坠地,屁股摔在地上结束。   王子低头看着手,愣了愣,说了句:“皇孙好快的身手!”   接着蓝眸一亮,转头冲自家使者急急说了一串话。   云襄收剑立定,偏头问译者:“叽里呱啦说的什么?”   译者面色微赧:“他说皇孙武艺非凡,不愧是上国的天之骄子。他愿与天朝联姻,加深两国友谊。”   满席稍静,接着传出了低笑声,似乎在嘲笑王子的痴心妄想。   毕竟皇家子嗣单薄,根本就不可能让皇孙与外邦联姻。   绿宝王子毫不在意,挺起胸膛,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听译者翻译过来的意思,绿宝国愿意献上金银和商路,还有自由通商、埠头租借。他把能给的诚意一样样摆上来,像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问云襄:“你觉得如何?”   云襄嫌弃道:“都接不住五招,还妄想与我联姻,想得挺美。而且连中原的话都不会说,怎么交流,靠比划吗?”   绿宝国王子却不气馁:“小皇孙,我可以留在中土,从头学习你们的语言,熟悉你们的习俗。”   “我不愿意。”云襄不客气地拒绝了,“你只是看到了我的价值,觉得我有利可图罢了。当然,我不否认双方选择都是在衡量利益的基础上。但王子展现的价值,还不足以让我费心考虑。我李臻,贵为天家子嗣,只会先选择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选择我。”   她言辞犀利,完全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绿宝国王子歉然一笑:“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行弱没有责备云襄的直白,只是笑笑,命宫人为他送上宫中最好的佳酿,举起杯来,邀他同饮美酒。   使团在朝天盘桓了五六日,看了灯、看了戏、逛过市集,把朝天城的土仪装了一箱又一箱,终是相继告辞离境。   热闹非凡的驿馆一下空了,接着而来的又是采选。   那天早晨天上没有一片云,厚重的东门在轰轰声中开启。所有参选的适龄男女,都是大好年华的绿鬓红颜,在宫人指引下,乘着各色车驾,鱼贯进了第一重门。   这样的盛事,自是要郑重对待。在长春宫待命时,少年们整理着衣襟,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更多的人只是安静站着,两手紧张地交握。   当韩昭阳和冯嫣的仪仗驾临时,长春宫前已经排好了长队。男女各一边,衣冠华美,屏息凝神,躬身行礼时,衣袂成云。   冯嫣抬手示意,宫官捧出名簿,一页页翻过去。   李行弱歪在甘露殿的睡榻上,一边吃花生,一边翻画本子,笑得合不拢嘴。   平安忍不住好奇地问:“陛下不去长春宫瞧瞧热闹么?奴听说已选到最后,皇孙们都过去了。”   李行弱指尖敲着画本子,悠悠道:“让她们相看好了,朕再去认一认人就行。”   话音落下,观雷从外面疾步进来,拱手道:“陛下,长春宫那边请陛下移驾。”   李行弱这才合上画本子,起身伸了个腰:“那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到了长春宫,廊庑下站了一圈人。云襄迎过来,搀住她的胳膊,李行弱却没往殿里走,只是站在廊下阴影里,目光落进庭院,望着殿前的少年们。   风华正茂,宽袍广袖,在暖光下站成一排,像浇过水的花。   “哪一个?”她问。   云襄指向人群最中央的人。那个少年穿着月白罗衫,眉眼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文人风骨尽显。   “那便是冠绝京城的邓文曜。”云襄笑道,“是邓齐爱将军家的侄孙。早上刚见到他时,以为是银样镴枪头,想着为难他一下,没想到他人还挺聪慧,我出的难题根本难不住他。也难怪太孙看得上他,今天采选一眼没看过别人,直接把花给了他。”   李行弱眯眼瞧了片刻,反问她:“你选的人呢?也指给阿奶看看。”   云襄默了一瞬,才道:“我没选,但母亲选了。母亲说,他是阿奶看中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说着,少年人中响起一阵唏嘘声,两人同时抬眼看过去。   呼延元琢从殿中走了出来。跟年前见到的没什么改变,就是穿得更夸张了,一身宝蓝色窄袖衫衬得人越发黝黑,他走到哪,目光便跟到哪,也不知道是看他人,还是看他的衣裳。他大概也习惯了被人看,行过来时从容不迫,很有自己的风范。   “花枝招展的,这里没人比他更像孔雀了。”云襄评价一句。   李行弱看着呼延元琢在人丛中游走,又和邓文曜相谈甚欢,不禁笑道:“我只是让他入京,并未定下他。但阿奶要告诉你,这孩子不会比邓家的孩子差。你娘不蠢,这些年的磨砺没白费。”   她抬步向前走着,一边继续说:“云襄,要记住,人可以用情,也可以无情,但不可以抛开利益,孤身独行。你是皇孙,将来是朝堂肱骨,你的身边需要这么一个文武兼备的人,与他开枝散叶,出入朝堂,助新君守好这片江山。或许你觉得这段姻缘掺杂了人心和利益,但只要这两样东西掌握在你手里,你就是坚不可摧的。”   云襄点头应道:“孙儿记住了。”   李行弱转头吩咐观雷:“去把呼延公子叫来。”   观雷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将呼延元琢带了过来。   呼延元琢向二人拱手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他的礼:“朕当时与呼延将军说好了,一定带你至京参选。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那时便明白了,朕看重你,有意将你许配给朕的皇孙。今日定王挑你为婿,从今往后,你便要常伴在皇孙左右,奉她为主。”   呼延元琢垂眸道:“小臣既受天恩,必以皇孙为主,绝无二心。”   他态度诚恳,李行弱很满意:“你跟在太孙身边,随朕同来。”   她转身先走,云襄跟上,呼延元琢自然而然落后半步,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安分地守着规矩。   走出一段路,云襄故意放慢了步子,小声和他道:“黑炭兄,按理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我并不属意你。”   呼延元琢语气不卑不亢:“臣也不曾把采选作为唯一路径。但如果这是落到臣头上的机缘,臣会接住。”   他没有急着表忠心,也不是故作谦卑,博取她的好感。   云襄看得出来:“你很坦诚。不过我要告诉你,跟着我不会享福,甚至还可能吃很多苦。”   “吃苦是过程。”呼延元琢道,“臣吃的苦不比皇孙的少,所以臣是有血肉的人。”   云襄终于笑了:“虽然我不一定喜欢你,但你的脾气不错。这天底下,只有够强的人,才配站在我身边。”   她像个君王,居高临下道:“呼延元琢,我允许我的人有野心,但要把握好分寸。”   已经走到廊庑尽头的李行弱自然听到了这两句。她笑笑,没开口催促,只是驻足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赶了上来。   这场采选,人就这么定下了。   二月下旬,聘书和礼单送进了邓府和呼延府。随后邓文曜迁入东宫配殿,王蔚也赐了府,搬出宫去。   内禅之礼定在三月初六。典礼前一日,李行弱召了皇室成员与顾命大臣,就仪式章程做了最后一次确认。   结束后,她将庄炟和凤靥留下,提到了皇位继承制度。   她道:“皇帝的伴侣可以有很多,但终归是不同的。男人不必亲自繁育后嗣,便能有许多孩儿,再从其中挑最好的一个便可。女人须得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孩儿,还要确保不生病、不夭折,方能成人。成人之后,还不一定贤明有为。相比男皇,女皇教养一个合格的储君,几乎要倾尽全部心血。朕思虑再三,朕的后代,其实都该作为继承人选,以确保后继有人,江山稳固。”   凤靥蹙着眉,对此表示担忧:“若都有继承资格,恐会局势紧张。”   “男皇在位亦如此,避不开的。”李行弱早就想过后果了,“女子继位,天下众人便都有了活路。”   她平静地看着两人:“自朕之后,东宫储君以女为先,无女再议男,无男再从宗室中择选贤女。你们若有异议,现在说还来得及。”   庄炟道:“没有异议。臣觉得,甚好。”   凤靥抿紧了唇,望着庄炟手中飞快的笔。想到这一条写在纸上,便是为后世女子留了一条主宰命运的路,从此不必依附他人。她鼻尖一酸,潸然落泪:“臣也无异议。”   庄炟在旁捉笔,冷静地问:“若无嫡出,是否行过继礼?”   李行弱摇头:“夺生母之功,无疑杀人子。既为朕的后人,便无需过继。”   庄炟顿了一瞬,手中的笔再次落下。片刻后,她将草拟的诏书双手奉上。   李行弱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头道:“就照此办。”   她合上那一页薄张:“另还有一事。太孙继位后,设立藏宝楼,收藏陈朝书经珍宝于其中,悬陈朝末代皇后画像于中央。此事也要录于诏书,警示后世君王,若有变故,则仿效陈朝末代皇后之举,将衣冠墨宝转运出京,用之于民。”   庄炟再次挥笔,将她口中之事仔细录下。   录完之后,二人退下,女官们又鱼贯而入,捧着一应礼服和配饰,准备为她试衣。   一同而来的还有观雷,他从两仪殿带回一口老旧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头叠着旧衣,是穆夫人在世时为她做的衣裳。料子是当时最好的料子,颜色却都褪尽了,领口袖缘的绣纹也黯淡了大半。   观雷道:“太旧了,哪怕保存得当,还是坏了许多,不能再穿。”   李行弱也知道不能再穿了,并未有多少惋惜:“封存起来,待朕百年之后,与朕同葬吧。”   她抬眼望向殿外,三月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风轻轻吹,便落了满阶。   这天夜里,李行弱坐在灯下,和平安一起整理了这些年的贴身物件,才发现东西好少,连一口箱子都装不满。   平安说:“陛下俭省得不像皇帝。”   李行弱道:“今后就有我这样的皇帝了。”   她和平安说了会儿话,说起明天要穿的衮服祭服、要乘的车驾、还有仪程。   平安退下后,她在殿中坐了良久,直到宫中响起更声,方才卧榻而眠。   次日卯时,天光初亮。宫人服侍她更衣,岁阳和云襄结伴到了。两人像往日一样站在门边,等着她穿戴齐整。   李行弱没急着动身,而是吩咐观雷将她的断剑捧来。   断剑静静地躺在匣中,李行弱伸手抚过,将剑匣合上,亲手递到岁阳手里:“朕的使命已经完成。今日祭天,你代朕将此剑供于宗庙。”   岁阳将剑捧在手心,紧紧抱住,目光雪亮而笃定:“李暄会做好这个皇帝的。”   李行弱嘴角微弯:“阿奶知道。”   云襄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祖孙三人一道朝殿外走去。   天色澄净,李行弱没看那些隆重的仪仗,只望向远方,那儿有山,有云,有隐隐闪烁的北斗星,皆是她来时走过的路。   “阿奶可觉得圆满?”云襄问道。   “当然……”李行弱仰望苍穹,眼里带笑,“朕开启了史无前例的时代,任何文字来记录朕这一生,都太匮乏了。”   天地广袤,人太渺小。有人会记得她,也有人会忘记她,有人会批判她,也有人会追寻她。   (正文完)   2026/9/9   作者有话说:   历时十个月,终于写完了,可以好好去医院看病,再躺一阵了。接下来大概率是写现言吧,古代架空费脑,一本写下来人差不多熬干了,亟需写篇轻松文回回血。哦对了,还有番外,会有一个特殊视角的番外,其余的还没想到,如果你们有想看的,可以告诉我,会考虑写。我是第一次写这样的长篇,感谢一路支持到现在的你们!在这章留评我会撒红包哒,记得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