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鬼捉鬼,我赚钱   作者:三红又七绿   简介:   鬼捉鬼,我赚钱!   ————————————————   “你能……捉鬼吗?”   “破案十金、捉鬼十金,事成另送唢呐送殡。”   #朱记棺材铺,童叟无欺#   罗刹在山中修炼千年。   初入凡世那日,路遇一卖身葬父的女子。那女子楚楚可怜,似弱柳扶风,旁有几个恶霸蠢蠢欲动。   他虽是鬼却心善。   不仅好心帮女子赶跑恶霸,还热心帮她挖坑葬了老父。甚至费心以身相许,娶了女子为妻。   洞房花烛,女子手系缅铃,将他五花大绑扔在床上。   他心痒痒:“朱砂,原来你这般奔放。”   烛灭铃响,女子闭着眼,在他耳边念念有词。   他心慌慌:“朱砂,你在念什么?”   “哦,人鬼契。”   “朱砂,你这个骗鬼的死骗子!”   罗刹是朱砂一辈子的鬼奴。   每日陪她查案吹唢呐,替她开棺材铺捉恶鬼赚钱。   有一日,他解开人鬼契,真跑了。   后来大雨滂沱,他又灰头土脸地回来——“做惯了你的狗,再做鬼有些难受。”   “呀,二郎,你哪里难受?”   “想你,想得难受。”   #骗鬼的女道士x被骗的大势鬼#   #她都费尽心机骗我了,肯定很爱我吧!#   【剧情版文案】   七月半,鬼门开。贪生万欲,有恶鬼复生。   唢呐吹,生人避,鬼魂消,黄金万两。   ——☆预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徐寄春幼失怙恃,得姨母抚养长大。   高中探花那夜,他月下独酌醉倒案头,醒来竟见一年轻女鬼正摸他发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女鬼自称其母十八娘,言念他多年,不愿投胎。   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他尽孝:“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托梦。对了,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徐寄春依言照做,每日晨昏定省,皆奉上三大碗猪蹄。   之后,徐寄春入刑部,任侍郎。   京中妖鬼奇案频发,徐寄春焦头烂额,幸得亲娘在旁指点迷津,连破数桩悬案。   母子相处渐久,亲娘腻了猪蹄馋上烧肉,腻了亲爹爱上美男:“儿子,娘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徐寄春:“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十八娘:“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徐寄春依言照做,日日扎纸人,夜夜烧纸人。   连烧十五个俊美纸人后,亲娘喊停:“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徐寄春:“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   又半年,姨母至京城。   徐寄春与她说起亲娘十八娘的种种。   谁知姨母听完,忽然面色大变:“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当夜,徐寄春看着又来找他索要新祭品的十八娘——   “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小剧场】   得知十八娘并非自己亲娘的几日后,徐寄春找到三位继爹候选人:“你们散了吧,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三位继爹候选人:“是谁?”   徐寄春:“没错,正是在下。”   #冒名索祭的女鬼x一心尽孝的侍郎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异闻传说单元文   主角视角朱砂罗刹配角百鬼夜行   一句话简介:鬼捉鬼,我赚钱!   立意: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第1章 希恶鬼(一)   ◎“鬼……鬼杀人了!”◎   七月半,鬼门开。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新坟埋骨,满地纸钱。   鄂州城北哑子庙,庙小但香火极旺。   无他,只因方丈了元大师,乃是长安护国寺伽摩法师的亲传弟子。   每年盂兰盆节,了元大师携弟子经行念诵。   庙中道场造盂兰盆,饰以金翠。   吉时一至,鄂州刺史亲临哑子庙,燃灯斋僧供佛。   这一日的热闹。   直到城门擂响闭门鼓才渐渐停歇。   圆月高悬,鼓歇人绝。   妙善好说歹说,总算送走最后一个香客。   红漆的庙门重重关上,他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背着手慢悠悠走回禅房。   庙中禅房有六间。   他入门晚,只配住进最后一间。   第一间住着师父了元。   烛光透影,妙善透过窗缝,瞧见他正在房中端坐静修。   第二间的门窗之上,全是符纸。   妙善叹息一声,快步走过,正好撞见第三间房的师兄妙行出门:“师兄,你去何处?今日阴气盛,容易撞见邪祟,不如让妙常……”   他的话尚未说完,借着纸窗透出的微弱烛光,妙行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上的经书与符纸,便径直离开。   妙善看着妙行的背影,与从山中沐浴归来的两位师兄妙福、妙常说起他:“自妙真师兄死后,无人能继承师父的衣钵,妙行师兄何必如此冒险,今夜也要去佛前坐禅。”   今日既是盂兰盆节,亦是鬼节。   往年这日过后,常有孤身独处之人,被恶鬼残害夺身。   太一道有令:七月半,当悬符纸。子时后,需闭户不出,以免恶鬼夺身。   妙福咬着蒸饼,说话含糊不清:“师兄一贯如此。”   年纪最小的妙常摇头晃脑:“若日后妙行师兄做了主持,我们可就遭大罪了。”   一句童言童语,逗得另外两人捂嘴偷笑。   第一间房传来一声念经的催促,三人笑着走向各自亮光的房间。   笃,笃。   咣,咣。   一更,更夫行过哑子庙门前,一下梆子一下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妙善放下经书,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翻身说起梦话:“做和尚,也累啊……”   三更,妙行仍在正殿的释迦牟尼佛前打坐诵经。   四面八方吹来一股森寒的冷意。   他拢了拢僧袍。   哑子庙的正殿有两层,以隐在角落的木质楼梯相连。   除了楼梯,上下楼之间,另有一条通道。   即二楼木地板上的一个圆洞。   若有些功夫在身,从此洞往下跳,着实比走楼梯还省事。   当年重修时,此洞便在。   关于是否要堵上此洞?修缮的工匠曾问过了元。   据说,当时了元站在一楼抬头往上看。   透过圆洞,他看见横梁上的蜘蛛在日影下忙碌,深觉万物有灵。   于是开口留下此洞。   因正殿二楼多堆放杂物,甚少有人上去,那个洞便留存至今。   诵经至一半,妙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疑心又是妙善乱丢残羹剩渣招来老鼠,当下不顾戒律,愤恨咒骂起来:“妙善那个田舍汉,等我做了主持,定要将他扫地出门!”   二楼的动静声越来越大。   妙行放下经书,蹙眉起身,打算上楼瞧个究竟。   刚走到圆洞正下方,上方洞口传来一个人的呼喊:“妙行师弟。”   庙中唯有一人,喊妙行为师弟。   可那人早在去年的今日,死在禅房。   妙行惊愕抬头,竟看见死去一年的师兄妙真趴在洞口,眯着眼睛,笑吟吟唤他:“师弟,可否帮师兄一个忙?”   “什么忙?”   “帮师兄把脑袋缝上去。”   话音刚落,洞口凭空出现一双手,捧起妙真的脑袋晃来晃去:“师弟你瞧,师兄的脑袋掉出来了。”   妙行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厉声疾呼:“你是谁?为何装神弄鬼吓我!”   洞口的脑袋一脸怒色:“我与你同门多年,你竟不愿帮我。好好好,你仔细瞧瞧,这是不是我的脑袋!”   一眨眼,妙行的手中莫名多了一个重物。   他后知后觉低头,才发现手中的重物,原是一颗会说话的脑袋:“师弟,你可瞧仔细了?”   “鬼啊……”   妙行丢下脑袋,慌不择路往外跑,一头撞上殿外养莲的太平缸。   血月当空,漏洒一地。   映出缸中重重叠叠的莲叶,与其中挨挨挤挤的人头。   那一颗颗泡得发白的臃肿人头。   在昏红的光影下,冒出水面又沉到莲叶下。   身后的脑袋如影随形,一路追赶妙行而来,语气娇嗔极了:“好师弟,帮帮我呀。”   妙行不敢回头。   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全身止不住的颤栗。   沉闷的腐臭味后,满缸裹着浑浊绿浆的脑袋同时上浮,一颗颗全是妙真素日小人得志的嘴脸。   它们大张着嘴,似念经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好师弟,帮帮我呀。”   “好师弟,帮帮我呀。”   血沫喷出,缸中莲叶染血。   妙行倒地而亡。   “得,又吓死一个。”   “命苦,又要多等一年。”   哑子庙中,每日第一个起床干活之人,十有八九是妙善。   一声鸡鸣见日升,妙善打开房门,依次走过六间房门紧闭的禅房。   同往日一样,他拎着扫帚先到正殿清扫。   今日的蒲团旁,多了一本经书。   妙善拿起来一看,嘀咕道:“难得见妙行师兄将经书随意乱扔,定是昨夜困乏难解吧。”   扫到一半,余光瞥到殿外的莲缸旁,似乎有一个人?   妙善怀疑是哪个醉酒的泼皮,举起扫帚慢慢走过去。   走近才瞧仔细,那人穿着僧袍,极像是妙行。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兄?”   无人回他。   妙行一贯自大,瞧不起他们几个师弟。   妙善习以为常,走过去打算推醒他。   不料,入目所及却是妙行惊恐万分的脸。   与一具已经彻底凉透的尸身。   有人在敲庙门,跌倒在地的妙善从地上爬起,踉跄跑过去开门。   四目相对,妙善大声惊叫:“鬼……鬼杀人了!”   这桩和尚被害案,经由鄂州刺史府。   不到五日,连同一张悬赏文书,快马加鞭送进长安。   人浮于世,皆逃不出红白二事。   在长安,以灵曜大街为界,红事属东宣阳,白事归西丰邑。   城西丰邑坊,又称棺材坊。   坊中有棺材铺三十一家,有三十家辰初便开门迎客。   只一家朱记棺材铺。   午时开门申时关,开半日歇十日。   盂兰盆节已过,棺材坊门庭冷落。   各家老板闲坐门边,翘脚吹冷风。   午时三刻。   着一身道袍的女子,脚步匆匆跑进坊中。   一见女子,立马有人出言打趣:“哟,朱老板,一早去何处吹唢呐赚钱了呀?”   此话一出,相邻的几家棺材铺笑成一片。   来人便是朱记棺材铺的老板朱砂。   貌美、脾气差、腰间挂唢呐。   笑声一路相传,朱砂置若罔闻,兀自朝朱记棺材铺跑。   店门大开,柜台前却空无一人。   她心思一转,掀帘走去伙房,揪出正躲在里面打坐修炼的男子:“罗刹,走!去鄂州抢生意。”   一听鄂州,罗刹连连摆手:“这案子涉鬼,归太一道管。”   朱砂宽慰道:“放心,这回去鄂州捉鬼的人,是端木岌。他虽在捉鬼一事上极有天分,但为人重享乐,没个十天半月,轻易到不了。我们赶在他之前,破案子捉恶鬼拿赏金!”   和太一道抢生意,罗刹万万不敢:“朱砂,我胸口痛,你自个去吧。”   对于他的推辞之言,朱砂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开,边走边念:“神符命汝,须从其言……”   方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求饶声:“你别念了,我去!”   “罗刹真乖。”   两人当日出发。   路上,朱砂洋洋得意:“罗刹,我费心费力才骗到你。难得出一桩恶鬼案子,你得好好干。”   罗刹啃着难咽的干蒸饼,骂骂咧咧:“头回见骗子这么猖狂。”   朱砂不气不恼:“让你看的《朱记棺材铺手札》,你可在认真看?”   干蒸饼硬得像石子,罗刹食难下咽,气呼呼道:“在看在看。一本破书,整日问个不休。”   他瞧那书可不是什么好书。   自三个月前开始看书,他对朱砂更加言听计从。   说是《朱记棺材铺手札》。   该叫《朱砂的鬼奴听话手札》才对。   朱砂听到他的回答,心满意足走去河边,打算将方才掉进泥堆的手帕洗干净。   临走前,罗刹拉住她:“你的癸水来了,少碰凉水。”   朱砂震惊回头:“你怎么知道?”   罗刹尴尬地指指鼻子:“近来鼻子有点灵,我闻到了。”   原来如此,朱砂一脚踹到他的腿上:“该闻的不闻,不该闻的乱闻。去,把手帕洗干净。”   罗刹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边洗边骂自己多事:“我多嘴做什么?她要是疼死,我倒解脱了。”   一路疾行,两人总算在第七日晚间,赶到鄂州。   朱砂善心大发,带着罗刹住进一间客舍。   自然,为了省钱,只定了一间房。   朱砂先进房,四仰八叉躺到床上。   罗刹小步挪到床边,不动声色地催她下床:“这几日没日没夜赶路,我没睡好,你去地上睡。”   一路上,朱砂一直催他赶路,自个却在马车中酣睡。   适才上楼前,他看见镜中憔悴的自己,差点哭出声。   “这世上岂有老板睡地上的道理。”朱砂往里面挪了挪,拍拍床板,“给你一半床,爱睡不睡。”   “睡!”   蜡烛熄灭,身侧的女子呼呼大睡。   唯独罗刹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实在难眠。   他近来不仅鼻子灵,眼睛和耳朵也灵了不少。   譬如眼下,有两人在他左耳吵架,右耳又是一个婴儿无休止的哭声。   耳中嗡嗡作响,罗刹心烦意乱。   忽然,朱砂的手伸过来,捏着他的耳朵,说起了梦话:“这对俏冤家真好吃。”   俏冤家是他们昨日在一家酒肆吃的熏猪耳。   这朱砂。   白日骂他是狗鼻子,夜里做梦拐着弯说他是猪。   罗刹咬着唇,屈辱感涌上心头。   次日,朱砂穿上假道袍,背上一柄假桃木剑,喊上罗刹出发。   去哑子庙的路上,罗刹拿着太一道的令牌,心慌慌:“朱砂,这里面没有天师符吧?”   朱砂:“哪来的天师符,这是假令牌。”   “真的在何处?”   “当年开棺材铺缺钱,我卖给别人了。”   不巧,朱砂的一身假行头,偏偏在庙门碰到一身真行头的太一道弟子。   朱砂看着男子,咬牙切齿:“端木岌这个狗。”   罗刹看着男子,无语凝噎:“你不是说他重享乐,没个十天半月到不了吗?”   端木岌看见两人,疑惑地走过来:“玄机,你在此做什么?”   朱砂扭头踏进庙中:“玄玉,我来抢你的生意。”   玄玉?   哦,这是朱砂的第二个相好。   罗刹与端木岌擦肩而过。   这人没他俊没他高,实在平平无奇。   【作者有话说】   预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冒名索祭的女鬼x一心尽孝的侍郎   徐寄春幼失怙恃,得姨母抚养长大。   高中探花那夜,他月下独酌醉倒案头,醒来竟见一年轻女鬼正摸他发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女鬼自称其母十八娘,言念他多年,不愿投胎。   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他尽孝:“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托梦。对了,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徐寄春依言照做,每日晨昏定省,皆奉上三大碗猪蹄。   之后,徐寄春入刑部,任侍郎。   京中妖鬼奇案频发,徐寄春焦头烂额,幸得亲娘在旁指点迷津,连破数桩悬案。   母子相处渐久,亲娘腻了猪蹄馋上烧肉,腻了亲爹爱上美男:“儿子,娘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徐寄春:“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十八娘:“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徐寄春依言照做,日日扎纸人,夜夜烧纸人。   连烧十五个俊美纸人后,亲娘喊停:“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徐寄春:“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   又半年,姨母至京城。   徐寄春与她说起亲娘十八娘的种种。   谁知姨母听完,忽然面色大变:“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当夜,徐寄春看着又来找他索要新祭品的十八娘——   “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小剧场】   得知十八娘并非自己亲娘的几日后,徐寄春找到三位继爹候选人:“你们散了吧,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三位继爹候选人:“是谁?”   徐寄春:“没错,正是在下。” 第2章 希恶鬼(二)   ◎“妙常死了。”◎   在庙中扫地的妙善,乍然看见身穿道袍的一男一女,不解道:“两位都是太一道的弟子?”   端木岌冷面冷言:“妙行的尸身在何处?”   朱砂眉眼含笑:“你便是妙善和尚吧?我是太一道弟子玄机。”   妙善看着好相处的朱砂,又看了看横眉怒目的端木岌。   最终,他选择带着三人一起去后山的山洞:“妙行师兄死后,师父吩咐我们将尸身搬到山洞。那里阴冷,常年不见光,尸身能多放一段时日。”   端木岌怒斥哑子庙的僧众一窍不通:“山洞再冷,也无法保存尸身。距离事发已达半月,他的尸身早臭了,查不到任何线索。”   妙善眼中含泪,害怕地捏着衣角,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朱砂突然开口:“妙善和尚,你别搭理他。他啊,仗着家中有些家产,整日在我们面前显摆。论查案捉鬼,他可比不上我。”   端木岌阴恻恻地盯着朱砂:“玄机,若非玄泽,你连太一道的山门都没有资格走进去。”   两人作势便要大吵一架,妙善缩着手退到罗刹身后:“你们还……看吗?”   “看!”   三人异口同声。   为了赏金,朱砂忍气吞声,牵起罗刹便走。   端木岌不紧不慢跟在两人身后,来回打量罗刹:“玄机,他难道是你的新相好?瞧着没权没势,一无是处。”   罗刹愤怒了。   出于礼节,他只在心中点评端木岌一句平平无奇。但端木岌这个无礼乱吠的野犬,竟当着他的面说他一无是处!   正欲扭头争辩几句,朱砂已开心回应:“有些长处,不在外表。”   这句话之后,端木岌不再言语。   山洞之中,妙行的尸身果真开始腐烂。   白胖的蛆虫在血肉间蠕动,一步步蚕食这具尸身最后的一点生机。   朱砂推罗刹上前查看,自己则捏着鼻子与妙善躲在洞外,顺道打听庙中的情况。   蛆虫满地乱爬,罗刹和端木岌一左一右盯着尸身查看。   仅看了几眼,端木岌便打算出去。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洞中,似笑非笑道:“她自进了太一道,短则十日,长则三个月,便会换一个相好。三年间,他们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世间多的是女子,你何必跟着她。”   罗刹听完端木岌的话,心中却莫名有些沾沾自喜:“阿耶没说错,我确实比罗大郎更得女子欢心。”   朱砂与那些人在一起时,常换相好。   可朱砂与他在一起将近半年,别说换相好,连男子都见得少了!   端木岌看他摸着下巴一脸陶醉,径直拂袖离去,深觉无语至极。   洞外角落,朱砂已从妙善口中打听到不少秘密。   主持了元年逾六十,每夜鼾声震天。   和尚妙常实则是城中王姓富商与青楼妓子的私生子。   和尚妙福最是贪食,夜里总喜欢起夜去香积厨偷吃。   还有。   一年前的盂兰盆节,和尚妙真同样无故死在禅房。   端木岌与罗刹一前一后走出山洞,朱砂眼神示意罗刹离开。   “如何?”朱砂拉着罗刹去到香积厨的背后,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才小声问道:“是恶鬼做的吗?”   罗刹点头:“嗯,他的七窍中留有淡淡的鬼炁。”   鬼炁,是鬼族使用法术后留下的痕迹。   其颜色初始灰白如雾气,一眼可辨;一炷香内慢慢褪为无色,随风消散。   仅气味能留存半月左右。   但因其味极淡,几乎接近于无。即使太一道修习多年的弟子,时常也难以捕捉。   唯鬼族,能轻易闻出鬼炁。   听完罗刹所言,朱砂志得意满,不免夸他几句:“你这鼻子,委实不错。快说说,是哪一支鬼做的?”   罗刹摇头:“不知道,鬼炁闻起来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   “这鬼实在坏。明明可以直接夺身,偏偏把人吓得半死不活。”   鬼,分有形鬼与无形鬼。   有形鬼为鬼修与鬼婴,无形鬼便是鬼魂。   而修为,是化形的关键。   生而为鬼者谓之鬼修。   鬼修靠修炼维持人形。一旦修为受损,鬼修也会变为无形鬼。   半人半鬼者谓之鬼婴。   鬼婴虽生下来便是人形,但注定无法存活。   死后未投胎者谓之鬼魂。   鬼魂因是由人死后变鬼,需修炼百年方能化形。   世有百鬼,当修为不足以化形。   有鬼愿意慢慢修炼,自然有鬼喜欢走捷径,靠抢夺凡人肉身化形。   鬼族中,将此等夺身者谓之恶鬼。   恶鬼,人与鬼皆厌之。   但,恶鬼夺身。   仅在七月半这一日可行。   因为只有这一日,阴盛阳衰。   凡人阳气不足,心中的欲念无限放大,便会招来修为不足以化形的恶鬼。   夺身。   从未不用吓人,甚至将人吓得半死不活。   罗刹所知晓的恶鬼夺身法子,只需在凡人欲念最重的一瞬,从七窍钻进凡人的身子,即可完成夺身。   夺身后,凡人的记忆犹在。   恶鬼们只要不使用法术不惹出事端,保管连捉鬼的太一道也难寻其踪。   朱砂啧啧两声,半是赞扬半是打趣:“小鬼懂得可真多。你这相貌,化形费了不少修为吧?”   罗刹得意道:“阿娘是鬼族第一美人,我的相貌随她,必然俊美。”   朱砂点头似是认同,复又问起:“阿娘是第一美人,那第一美男子是谁?是阿耶吗?”   罗刹尴尬摆手:“不是阿耶,是祁南钦阿叔。阿叔与阿娘同属妬妇津神一族,全族鬼虽少,但个个貌美非常。他当年入世,每行到一处,不论男女,皆掷果盈车。”   听名字便是貌若潘安的男子,朱砂急吼吼追问:“他如今在何处?”   罗刹看朱砂一脸花痴相,一时有些气闷:“他比你大五千多岁,已成亲有女。你放着嫩草不要,难道喜欢老牛?”   这话,话里话外透着不对劲。   朱砂渐渐觉出味,一脸鄙夷:“你还嫩草?我瞧你也是个一千多岁的老牛。”   罗刹郑重纠正:“照鬼族的年纪论,我方满十八,比你还小一岁。再者,我只有一千岁,没有一千多岁。”   “你的意思是,我老牛吃嫩草?”   “没有,是我老牛吃嫩草。”   两人闹了一会儿,又在庙中转了一圈。   正要回客舍,朱砂看见妙善端着素斋从香积厨走出。   秉承省钱之理,朱砂拽上罗刹,以太一道弟子的身份,强行留在庙中用膳。   不巧,端木岌又在。   正巧,斋堂位置不多,他们三人只能挤着坐在一条长凳上。   罗刹第一个落座,不偏不倚坐到正中间。   朱砂顺势坐到他的左边,端木岌坐到右边。   了元被妙常扶着走进斋堂,他年事已高,时时需要弟子们搀扶照顾。见到面生的三人,便猜他们是为了妙行之死而来:“多年前,老衲曾随师父伽摩法师,与姬老天师秉烛夜谈。多年过去,如今还能看到你们这群小辈,也该知足啦。”   端木岌起身行礼:“大师,师父知晓您的弟子出事,特派弟子来此。弟子今日已仔细看过妙行的尸身,眼下可以确定他死于恶鬼之手。而这个恶鬼,应还未夺身,仍藏在庙中某个角落。”   朱砂凑到罗刹耳边,小声低语:“他是太一道最听话的狗。”   罗刹懂了,怪不得端木岌比他们还快,原是为了当狗。   主位的了元抹泪叹气:“老衲连失两个弟子,万望三位尽快找出藏在庙中的恶鬼,还哑子庙安宁!”   端木岌再次起身:“晚辈必当全力以赴!”   妙福等端木岌一坐下,赶忙搭话:“快吃吧,饭菜都凉了。”   说完,不顾了元还未动筷,他已迫不及待拿起蒸饼啃起来。   了元见状,指着妙福哈哈大笑:“你啊你,妙行常喊你妙桶,你还不服气。老衲瞧你,十足是饭桶。”   妙福嘴中塞着蒸饼,说话含含糊糊:“师父,弟子并非饭桶,也不是妙桶,请您日后不要如此称呼弟子。”   了元高声应好,看着弟子慈爱地笑了笑:“好好好,妙福。”   一顿饭吃完,朱砂立马拉走罗刹,一路苦思恶鬼的下落。   这恶鬼连杀两人,竟还未离开哑子庙,颇有种不夺身不离开的坚定。   看来这哑子庙,是恶鬼绝佳的修炼之所。   不到绝境,他万万不肯放弃。   罗刹慢腾腾跟在朱砂身后,一路在想方方面面皆不如他的端木岌,到底为何能成为朱砂的相好?   思忖良久,他醍醐灌顶:“人嘛,总有眼瞎的时候。没见过好的,自然不知谁最好。”   临到客舍前,两人又碰见端木岌。   三人一同进客舍,一起上楼。   不同的是,端木岌走向上房。   而他们,去的是客房。   朱砂躺在床上叹气:“他家是皇商,有万贯家财。”   “万贯而已,我的金宅子里,堆着数不清的金饼。”罗刹边说话,边小心躺到她身边,“他家如此有钱,为何要进太一道做狗?”   朱砂侧身,一脚踹他下床:“下去。大梁朝,人人以进太一道为荣。连圣人的三子一女,也是太一道的弟子。”   “为何?一个捉鬼的门派而已。”   “没了太一道,大梁哪得太平。”   罗刹枕着胳膊躺在地上,反复回味朱砂的话。   太一道由天尊姬后卿创立。   从姬后卿起,至如今的第三十二代天师姬璟。   数百年间,无数入世作乱的鬼族死于太一道之手。   姬家人的血,克世间百鬼。   由姬家人写就的天师符,是世间唯一的斩鬼之符。   太一道只捉入世的鬼,却不对所有鬼族赶尽杀绝。   因为没了鬼,哪来的太一道……   两人睡到卯中,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罗刹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面无表情的端木岌:“妙常死了。” 第3章 希恶鬼(三)   ◎“骗子!”◎   妙常死了。   死在他们三人昨日离开后的深夜。   死后头身分离。   双眼圆睁,似有无尽的冤屈。   第一个发现尸身的人,又是妙善。   临睡前,他曾听见妙常断断续续的哭声。   丑时初,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击鼓声。   妙善听见声响,担心又有贼人潜入庙中盗取功德箱,赶忙起身推开隔壁妙常的房门。   谁知,床上空空如也,妙常不知去了何处。   四下寻找,他最终在正殿找到妙常的尸身。以及不远处,那个面目全非的头。   朱砂听完整个经过,深觉奇怪:“照妙善所说,他听见鼓声出门,以为庙中进了贼。那他为何不直接去庙中查看,反而去找妙常?”   端木岌摊手,颇感无奈:“官差只讲了这几句。其他细节,我一概不知。”   罗刹接过话茬:“我猜他先去找妙常,是为了找抓贼的帮手。”   “为何?”   “因为妙常有些功夫在身。”   昨日在斋堂用膳,罗刹曾细细听过庙中四人的脚步声。   了元年纪大脚步重,走不到十步便要停下来歇气。   妙善人到中年,但因常年劳作之故,相比了元与身宽体胖的妙福,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唯有妙常,快走疾步,重心皆沉稳有力。   甚至一路扶着了元走进斋堂,也丝毫听不见粗喘之声。   他当时便猜:妙常,应是学武之人。   果不其然,三人到庙中一问,惊魂未定的妙善与妙福立马点头应是:“妙常从前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武功,后来他们将他接回鄂州。不到两年,又把他送来庙里。”   他们,指的是妙常阿耶,王姓富商一家。   四年前,王富商的妻妾皆生不出儿子。   眼看家产无人承继,他想起送去少林寺学武的私生子。   然而,等妙常还俗回到鄂州,王富商的一房妾室突然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妾室产子。   于是妓子生的大儿子妙常,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某日,以祈福为由,妙常被送进哑子庙,再一次成了和尚。   无人问过他是否愿意做和尚,更无人来看过他。   即使王家,就住在不远的城东。   朱砂问起妙常的阿娘,妙善摇摇头:“一个倚门卖唱的私妓,生下他后,便去了……”   端木岌皱眉盯着妙常紧闭的禅房:“你昨夜听到他在哭,他为何哭?”   一提起这事,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妙福,往旁边的泥堆中,恶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王家让他割肉救弟,他不愿意,被他们打了两巴掌。”   王家小郎上月病入膏肓,王富商花了千金,从一位游医手中,买到一个据说可以起死回生的妙方。   方子中所用的药草极为普通,只一样,有些奇怪。   名曰:一脉血肉。   王家试了多人,不见奇效。   兜兜转转,他们又想到妙常这个近在眼前的私生子。   昨日,妙常听完王家所说,义正言辞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僧不敢损伤。”   王富商热络地拉起他的手嘘寒问暖:“大郎,我就是你的阿耶。只要你救活小郎,你便是王家的大功臣。”   几个人假惺惺的面目令人作呕,妙常冷漠地看着面前的至亲:“如施主当年所言,小僧的生母是千人骑万人枕的青楼妓子。一个只值一贯钱的妓子,生不出金贵的王家大郎。”   端木岌听完来龙去脉,眸色讥诮,骂道:“蠢货,两记耳刮子便哭了个半宿,还把命丢了。”   未进太一道前,为了在众多的兄弟中脱颖而出。   别说巴掌,他连棍棒也能笑着咬牙接下。   离正殿尚有几步,妙善轻轻叹了一口气:“唉,他并非因为巴掌哭……而是觉得自己身为儿子,未尽一日的孝道,却出言辱没拼死生下他的阿娘罢了。”   朱砂小声与罗刹抱怨:“端木岌那破嘴,*跟淬了毒一样。”   罗刹开心接话:“朱砂,我与他不一样。阿娘常夸我的嘴,跟抹了蜜似的。”   “……”   正殿外,一众官差簇拥着一个官服男子站在柱子旁。   男子掩鼻的手帕,光彩动人,观者炫目。   端木岌家中便是丝绸商,一眼认出手帕出自高昌国年初所献的浮光锦。   一匹浮光锦,尚衣局为神凤帝做了一件襦衫。   剩下的料子做成手帕,赏赐给了朝中官员。   而鄂州官员中,得到手帕之人,只有刺史林景隆。   思及此,端木岌上前行礼:“太一道玄玉见过林刺史。”   男子确实是鄂州刺史林景隆。   辖管之地出了两桩人命案,且与恶鬼有关。   自妙行死后,林景隆辗转反侧,生怕神凤帝降罪于他。   昨日听闻太一道来了两人,好不容易才安睡一宿。   不料,一早从手下口中得知。   这哑子庙,又死了一人。   林景隆来时头痛欲裂,他这官位,眼看着便要到头了。   为防被罢官,他听从手下司马的劝告,带着官差来此查案捉鬼。   好歹功过相抵,贬去旁处做官也行。   眼下,林景隆看着面前的三人,奇道:“敕令中说有两人,不知另一位道长是谁?”   朱砂上前:“太一道玄机见过林刺史。”   自神凤帝继位,女子抛头露面已不足为奇。   不过,林景隆乍然见到朱砂,仍微露不满:“怎来了个女冠?”   朱砂嫣然一笑,凑到林景隆面前:“林刺史的问题,我答不上来。等我回到长安,定一字不落说与师父听,让她派人来一趟鄂州,好好为林刺史解惑,如何?”   太一道天师姬璟也是个女冠,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女冠。   他今日之言,若传到她的耳朵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景隆胸闷气急:“你……”   端木岌见朱砂刻意刁难林景隆,有心为他解围:“林刺史,与我同行之人,是师弟玄规。他连日奔波生了重病,如今在医馆治病。玄机来此,应是为了你的赏金。”   林景隆懂了。   这女冠瞧着伶牙俐齿,正义凛然,原是个贪财的乞索儿。   趁三人争执,罗刹先一步入殿,开始查看妙常的尸身。   七窍无鬼炁,致命伤在后脑勺。   若他猜得没错,凶器应是一把木槌。   奇怪的是,妙常有武功在身,不大可能毫无防备被人偷袭。   罗刹悄悄拉扯入殿的朱砂:“没有鬼炁。”   朱砂:“我方才听仵作向林刺史禀告,他死在子时初,凶器是庙中击鸣大磬的木槌,凶手接连击打了十余下,才将他打死。还有,凶手曾割下他的头,当做蹴鞠来回抛……”   两人站在鼓前,环顾四下。   整个大殿宛若炼狱,血溅得到处都是。   凶手逃走时,甚至将妙常的头,端正地摆放在蒲团上。   顺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往上看,释迦牟尼佛像双眸染血,跏趺坐于六方莲台之上。   目露哀伤,似乎多有不忍。   饶是鬼的罗刹,乍然见到此景也觉可怖:“凶手应极恨他,才做出此等杀人辱尸之事。”   朱砂盯着佛像胸前的几处血迹:“倒是奇怪,凶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竟然无人听见。”   禅房离正殿并不远,庙中三人即使酣然入梦,总该应听见一点声响。   十步之外,端木岌与林景隆谈笑风生,朱砂拉上罗刹转身去了庙中问人。   第一个问的人,是发现尸身的妙善。   此刻,他正被林景隆带来的官差团团围住,数十人围着他厉声盘问。   妙善本就老实巴交,在官差的连番逼问之下,只得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求饶:“我不是凶手……”   官差乐于见到他的可怜样,抽刀横在他身前,如逗猫狗一般戏弄他。   讥笑声此起彼伏,朱砂走上前,踹开其中一人:“滚开,这案子归太一道管。”   有一个官差适才听到端木岌之言,知晓她是为了赏金而来,出言讥讽道:“敕令中,可没有你。”   朱砂:“罗刹,把太一道的令牌亮出来,给他们开开眼。”   罗刹从腰间的槃囊中掏出令牌,并未细看便握在手中,往官差面前一晃。   朱砂指着令牌:“睁大你们的狗眼,给我瞧仔细了,这可是天师令。敕令中没有我,是因为我是太一道派来捉鬼的特使!”   为首的官差首领认出天师令,慌忙跪下行礼,然后带着所有官差离开。   罗刹以为朱砂又在诓人,憋着笑收起令牌。   结果,一细看才发现这块令牌与昨日那块令牌完全不一样:“朱砂,令牌怎么不一样?”   朱砂回头摸摸他的俊脸,一脸无辜:“因为这块是真的,里面还有天师符。”   天师符,开天门,斩百鬼。   所以天师符,又名斩鬼符。   罗刹双手微颤,几欲哭出声:“是,我是偷偷骂过你几句。可你也太歹毒了……”   怪不得今日他总觉浑身无力,心气不顺,原是因身上揣了张斩鬼的天师符。   儿似母,罗刹泫然欲哭的样子,一如美人凭栏垂泪,我见犹怜。   朱砂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傻子,这块也是假的。我要真有天师令,早拿去换金饼了。”   “骗子!”   妙善慢慢起身,对着朱砂不住作揖道谢:“多谢施主相救。”   朱砂扶他去侧殿的一处角落歇息:“除了鼓声,你还听到过旁的声音吗?”   妙善点头:“找去正殿前,我曾听到一个人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商戚。”   他只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便没了声音。   罗刹问起其他人昨夜的行踪,妙善一一作答:“我操劳惯了,晚睡早起又浅眠。我记得,妙常哭到亥时初睡下,妙福师兄亥时中开门去了香积厨,但不到一炷香便回房安寝。师父每日睡得最早,等我亥时末睡着时,尚能听到他的鼾声。至于妙常何时出门,我真的不清楚。”   朱砂正欲追问,端木岌背着手,踏着悠闲的步子走来:“案子破了。” 第4章 希恶鬼(四)   ◎“师姐,好久不见。”◎   在朱砂和罗刹走后,仵作发现妙常的大腿处有一道伤痕。   一道有人曾试图割开取肉的痕迹。   朱砂:“你怀疑是王家所为?”   端木岌颔首:“是,他们有动机有能力。小儿子命悬一线,举手之劳而已,大儿子却不愿搭救。若换作你是王家人,你难道不会生气?”   对面的朱砂与罗刹眨眨眼睛,齐齐摇头。   割肉救命之说,本就是天方夜谭。   此等骗术,最是简单。   横竖一个字:赌。   赌人活,他便是华佗在世;赌人死,他便是回天乏术。   反正生死,他皆有理。   那个所谓的游医,看准王家救人心切又有家财,这才写下一个看似简单的方子。   若王小郎误打误撞活了,王家必然感恩戴德。   若王小郎不幸死了,游医大可推说是王家找的一脉血肉不对,与他的方子无关。   实实在在,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端木岌面露不满:“和你们说了也白搭。林刺史已派官差去王家抓人,他们是否是真凶,一问便知。”   罗刹一听这话,赶忙牵走朱砂:“走走走,我们再去问问另外两人。”   朱砂应好,任由罗刹握着她的手离开。   端木岌盯着两人的背影,神色有些恍惚。   他是朱砂的第二个相好。   一个皇商的庶子,从太师府公子的手中抢到他的心上人,可谓春风得意。   朱砂美,美到他看了一眼便魂不守舍。   可真等他与朱砂在一起后,她却总是冷着一张脸,似一潭死水。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爱的只是她张扬的美貌,她却得寸进尺妄想利用他。   幸好他够清醒,及时看穿她贪慕权势,水性杨花的本质。   不过,仅半年未见。   他瞧朱砂怎么又美了不少?   走远的罗刹,回头瞄了一眼端木岌:“朱砂,你从前眼瞎便算了,日后可别再眼瞎了。”   朱砂听出他话里有话:“罗刹,我的所有相好里,属你的话最多。”   “没骗到手时,唤我二郎;骗到手了,叫我罗刹。”   “……”   罗刹絮絮叨叨好似在念经,朱砂捂住耳朵,快步跑远。   当日,她观罗刹穿金戴银看着有钱,面貌清冷瞧着话少,十足一个老实听话的好鬼奴。   谁知,真等骗到手。   金银没了,俊俏的脸看久了也烦了。   也就那点傻乎乎的劲,勉强合她心意吧。   近处的香积厨炊烟弥漫,朱砂立定,招手唤罗刹:“二郎~我饿了。”   “没心的骗子。”   在香积厨忙碌的人是妙福。   他爱吃,也爱做吃食。   朱砂捧着一块蒸饼细嚼,不时问妙福几句:“你昨夜听到过奇怪的响动吗?”   妙福揉着面团,仰头细想之后答没有:“我一向能吃能睡,过了子时,打雷都吵不醒。”   朱砂问起死在禅房的妙真:“他死时,你们报官了吗?”   妙福用力点点头:“官差来查过,说他死于胸痹之症。他自小体弱多病,我们便没往恶鬼杀人那处想。”   罗刹:“庙里这几年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我三年前才来,对庙中的情况,实则不大清楚。”   妙福自记事起,便在鄂州城外的一座小庙当和尚。   三年前,小庙的和尚走了大半。   某日化缘路过哑子庙,了元叫住他,才让他有了继续修行之所。   在他之前的师兄,是师父了元最看重的妙真与妙行。   在他之后的师弟,是被王家送来的妙常,与流落街头的妙善。   他们六个和尚,彼此相伴。   在小小的哑子庙中静坐菩提,参悟禅佛。   他以为余生的日子都会如此,结果恶鬼来了。   六间禅房,空了一半。   说着说着,有眼泪滴进面团中。   妙福尴尬地笑了笑:“所有的师兄弟中,我最不喜欢妙真师兄。他死后,我和两位师弟还开心过一阵。”   “为何?”   “他悟性高,早早参悟了所有佛法,所以瞧不起我们几个没用的师弟。”   妙行聪明,知道巴结妙真。   妙常有武功在身,生气了知道动手,妙真不大敢惹恼他。   唯独他和妙善。   一个嘴笨好欺负,一个无家可归不敢告状。   于是,他们成了任妙真辱骂与使唤的下人。   妙真死亡当夜,嫌弃妙善烧的热汤太烫。   一盆热水,当头浇下。   妙善痛得满地打滚,妙真笑得前仰后俯。   罗刹以为和尚六根清净,今日方知和尚亦是世俗之人。他放下手中的饼,抬头问道:“了元大师不管吗?”   揉面的动作不停,妙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师父老了,哪能事事兼顾。妙真在他面前,会有所收敛装装样子。再者,我们不敢让他知道,怕他伤心难过……”   此话,朱砂不敢苟同:“你们看似体谅大师,实则在包庇妙真作恶。如果大师知晓真相,是加倍的伤心难过与愧疚。”   伤心自己苦心栽培的弟子,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难过其他弟子为了他,受了多年的折磨。愧疚自己作为他们的师父,不曾发觉弟子的异样。   妙福笑了笑,递上一碗雪霞羹:“施主,也许你是对的。”   雪白嫩滑的豆腐块上,萦着绯红渐淡的花瓣碎,恍如雪霁泛霞之景。   朱砂难得吃素,不知素斋也能如此美味。   这一上午,两人守着妙福,又是食饼又是喝粥,着实饱餐一顿。   吃到最后,妙福才抹着眼泪坦白:“妙常死了,我心里难受,只能躲在灶台前喘口气。”   他和妙常前后脚入庙。   平日里,妙常对他多有照拂与尊重。   他恨自己昨夜睡得太死,没有听到妙常的呼救声。   恨自己一无是处,无法为妙常报仇。   朱砂安慰了他几句,转而问起妙行:“他对你们好吗?”   妙福:“他人不坏,就是嘴上一贯不积德。他喜欢喊我妙桶,骂妙善田舍汉。”   话音刚落,罗刹一把拽走朱砂。   直走到庙外一处无人的角落,他方小声道:“你有没有发觉?除了妙常,另外两个死去的和尚身上,有一个共通之处。”   朱砂缓缓开口:“他们都很讨厌?一个手上无德,一个嘴上无德。”   罗刹:“不对,他们都以恶念为乐。”   “恶念?”   “对。”   妙真的恶念,是欺辱他人为乐。   妙行的恶念,是取笑他人为乐。   他们通过作恶,得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乐。   罗刹所知晓的鬼族中,有两支便是以恶念为生:“住四交道鬼与希恶鬼。”   住四交道鬼?   希恶鬼?   朱砂无语道:“你们这些鬼,就不能取个风雅好记些的族名吗?”   罗刹自鸣得意:“我族的名字便风雅又好记。”   远处遥遥来了一群人,罗刹定睛一看,是一群官差与几个骂骂咧咧的男女。   朱砂随他看去,只看见模模糊糊一团人影:“你猜是那支鬼所为?”   罗刹:“希恶鬼。”   “为何?”   “其一,住四交道鬼喜欢住在路口等危险之地。其二,他们戏弄心中有恶之人,只会让人迷路或走失,不会害命。”   但是,希恶鬼不同。   他们专门蛊惑世人为恶,靠吸食恶念修炼。   朱砂深觉他说的在理:“不过,这庙里来来回回就六个人。这鬼为何害了两人,还不肯离开?”   远处的一行人走近了,七嘴八舌吵闹不止。   其中一人高声咒骂不停:“他不肯救小郎,这便是他的现世报。”   看来此人,就是妙常的阿耶王富商。   罗刹和朱砂站在道路两旁,等他路过,再悄悄伸脚。   王富商只顾骂人,未曾注意脚下。   一个不慎,他稳稳当当扑进泥堆,摔了个狗吃屎。   一片嘲笑声中,朱砂与罗刹离开:“这也是你的现世报。”   两人方踏进庙门,迎头撞上端木岌。   朱砂好心提醒他:“王家不可能会杀妙常。”   王富商年过半百,再也生不出儿子继承家业。   不管妙常的肉有没有用,他都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端木岌冷漠地走过她身边:“王小郎昨日戌时死在家中,王家人对妙常必然恨之入骨。玄机,论查案与捉鬼,我认真学了几年,你又老实学了几年?”   明知不合时宜,罗刹仍插话道:“还真是现世报。”   小儿子没了,大儿子也没了。   如果王家当年没有送走妙常,或许昨日,两个儿子都不会死。   端木岌不欲搭理两人,大步流星走向外面的王家人,打算尽快破案捉鬼,回长安复命。   朱砂头回行好事,反被嘲讽学艺不精。   当下叉腰站在庙门,对着端木岌的背影大骂:“榆木脑袋不开窍,怪不得只能做狗。”   再转身时,一个着胡服头戴幞头的如玉少年,笑着与朱砂招呼:“师姐,好久不见。”   朱砂:“罗刹,我伙计。我师弟玄规,也叫萧律。”   萧律端正行礼,罗刹敷衍回礼。   去禅房找了元的路上,罗刹旁敲侧击打听起萧律:“你倒是对他好言好语。”   他念叨一路,朱砂忍了一路,直忍到了元的禅房外才吐露实情:“若非你横插一脚,今日站在我身边的人,该是他。”   哦,罗刹明白了。   这是一个曾经差点成为朱砂相好,如今妄想做朱砂下一个相好的男子。   他瞧着,也很平平无奇嘛。 第5章 希恶鬼(五)   ◎“朱砂,我特别好养活。”◎   不到两年,连失三个弟子,了元悲痛欲绝。   朱砂与罗刹推门进去时,见他沉默地坐在蒲团上。   双目紧闭,神色悲悯。   听到推门声,他眼皮微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两位施主,可是有事要问老衲?”   朱砂点头,顺势找来两块蒲团,与罗刹盘腿坐在他的左右。   了元须发全白,老态龙钟,唯有声音高亢洪亮:“妙真和妙行死于恶鬼之手,但妙常不是。”   朱砂:“大师为何如此肯定?”   捻念珠的动作停下,了元眸色转冷:“为了守住功德箱,妙常曾得罪不少泼皮无赖。他们中有几人,曾扬言让他走着瞧。”   三年前开始,庙中的功德箱,被城中的一伙泼皮无赖盯上。   他们隔三差五趁夜潜进庙中,将功德箱洗劫一空。   起初,了元报过官。   可官差们一旦离开,那些人又会翻墙进来。甚至为了报复了元的报官之举,故意推倒佛像。   直到妙常入寺。   他嫉恶如仇,在功德箱旁守了半月。   在打退几个无赖后,终于还哑子庙一片安宁。   妙常死前半年,庙中又来了一伙人。   其中一人被妙常打伤,临走前发誓会回来取他的命。   了元直到此刻,仍能记起当夜的惊心动魄与那伙人的凶恶眼神。   蒲团硬,坐久了腿脚麻木。   朱砂趁了元讲故事的间隙,动了动腿,换了个坐姿。余光瞥见对面的罗刹,手结定印,双足跏趺。   他坐姿端正,如青松挺且直。   没由来的,朱砂想起罗刹的阿耶罗嶷,曾说过的一句话:“二郎千年来,于修炼一事上,从未有一刻的倦怠。”   往日她对这话半信半疑,如今方深信不疑。   罗刹的天赋与努力,确实超乎万人之上。   了元断断续续在说:“老僧记得,他们中有一人叫商戚。”   “商戚?”   “对。”   这个名字也曾出现在妙善口中,在妙常死亡当夜。   朱砂叫上罗刹离开,准备去找端木岌商量,找出这个叫商戚的男子。   庙中,一脸病容的萧律独自站在殿外,端木岌与几个官差正在殿中搜寻。   见到朱砂,他笑着上前:“师姐猜对了,王家人不是凶手。”   王小郎昨夜去世,王家人光顾着伤心与操办丧事,整夜都待着家中,有满院下人为证。   罗刹别捏地站在萧律身边,细细打量此人。   身量在他之下,不及他俊美。   唯肤白这一点,略占上风。   不过,若他少跟着朱砂去城外吹唢呐,再精心养个十日,保管比萧律还白。   他在打量萧律,萧律也在打量他。   上月,萧律从凉州返回长安,听见同门师兄弟在谈论师姐玄机的新相好。   他们说:这位新相好美色无比,是玄机不远千里跑去汴州勾搭的男子。   他们还说:这是玄机头回与男子在一起超过三个月。   萧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罗刹,论相貌与气质,此人的确是人间少的君子相。   朱砂等了许久,不见端木岌出来。   正想催罗刹进去问问,一晃眼看见他偷偷垫脚与萧律比身量。   一时没忍住,她放声大笑:“二郎,你真是傻子。快进去,把端木岌叫出来。”   小心思乍然被她看穿,罗刹气鼓鼓走进殿中,叫走端木岌。   四人另寻了一处空地商谈案情,朱砂先开口:“妙善和大师皆提到一个叫‘商戚’的男子,他可能是杀害妙常的凶手。”   “三人房中剩下的茶水中,掺有蒙汗药。我们猜测是有人趁王家人与妙常争执之际,潜入禅房偷偷下药,迷晕三人。再在子时初引出妙常,将其杀害。此人做事干脆利落,应是个杀手。”端木岌顿了顿,方继续道,“妙常看来是被人所杀,我们无需继续追查。当务之急,是找出藏在庙中的恶鬼。”   庙中时有鬼炁浮现,此鬼明摆着未走。   可他和萧律,来来回回用地灵尺与观照镜在庙中各处寻了几圈,却了无发现。   周围两个道士,个个腰间别着法器。   罗刹小步挪到朱砂身后,生怕两人的法器,一不小心指到他。   对于端木岌之言,朱砂不以为然:“你指望林刺史那个废物找凶手?我看你等个十年八年再来鄂州,这案子还是悬案一桩。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顺手查个案子的事。”   妙行被杀已过去半月。   林景隆不仅未派一个官差来哑子庙值守,而且在得知太一道来此查案后,在府中安睡一宿。   指望林景隆查案缉凶,不如指望他们四个稍微动动脑子。   端木岌的面色迅速冷下来,一开口,嘲讽意味十足:“玄机,我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王家富贵,若能帮王富商找到杀害儿子的真凶,你也好找王家讨赏。”   朱砂眉梢一扬,嫣然笑着应他:“对啊。你有钱,自然不知柴米贵。我不一样,我得努力赚钱,养活身后的伙计。”   这一番话,惹得端木岌拂袖离去。   惹得罗刹心生感动,小声低语:“朱砂,我特别好养活。”   萧律旁观师兄师姐争吵,完全插不上嘴。眼下,见朱砂与罗刹提步要走,他忙问道:“师姐,你们去何处?”   “破案!”   庙中活着的三人,已全部问了一遍。   朱砂思来想去,又去找妙福,半是问话半是吃素斋。   香积厨中,妙福还在忙碌。   朱砂随手拿起一盘蒸饼,分了大半给罗刹:“你多吃点,能省一顿饭钱是一顿。”   妙福见两人去而复返,好奇道:“两位施主,还有事要问我吗?”   朱砂要问的事。   一是商戚,二是庙中的怪事。   商戚这个名字,妙福只在今早听妙善与了元提过一句。   至于庙中的怪事,他能记起的,唯有一件:“妙行师兄死亡当夜,我半夜饿得慌,想开门去香积厨,又怕路过正殿,被他奚落一顿。子时初,我在床上昏昏欲睡,隐约听到有人喊‘快点’,之后是一阵脚步声。”   当时,妙福只当自己做梦,并未多想。   朱砂追问道:“你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吗?”   妙福摇头又点头:“反正不是妙行的声音,也不是师父和我们的声音。”   既不是庙中僧众的声音,若妙福当夜没有听错,这声“快点”,极有可能出自杀害妙行的凶手之口。   恶鬼未夺身前,只能短暂附身或寄身在死物中。   快点。   这句话明显是催促另一人,难道有人与恶鬼为伍?   妙福忙碌一日,做了满满一灶台的素斋。   朱砂一边听妙福说话,一边从灶台拿蒸饼塞到罗刹手中。   罗刹嘴里吃着蒸饼,低头看着手上堆成小山的蒸饼,在心中大骂朱砂抠门。   虽说他好养活,可也不必尽塞些不值钱的蒸饼给他吧。   朱砂又问起庙中功德箱被盗一事:“大师说其中一个泼皮就叫商戚。”   妙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胆子小,遇有贼进庙,我常常害怕地躲在禅房。每回是师父带着其他师兄弟,与那些人交涉。”   原是如此,朱砂打趣道:“你虽胆小,但做素斋的手艺极为不错。我看你不如去长安开个素斋铺,保管比做和尚还赚钱。”   妙福尴尬地笑了笑:“施主,我喜欢做和尚。”   “做和尚和赚钱,又不冲突。”   “施主,出家人不可有贪财之心。”   外间天色已晚,朱砂摸走两个蒸饼,喊上罗刹,打算回客舍。   出庙时,两人瞧见萧律孤身一人等在外面:“师姐,我能同你一起走吗?师兄去了刺史府赴宴。”   萧律出自兰陵萧氏,族中人以孤傲自洁为荣。   对于赴宴巴结之举,最是嗤之以鼻。   今日一听端木岌要去刺史府,他忙不迭以风寒未愈为由推辞。   朱砂扔给他一个蒸饼:“给你吃吧。”   萧律愣了愣,最终选择将蒸饼握在手中。   直到回到客舍,那个蒸饼依旧纹丝未动,只饼身上叠着五道深浅不一的指痕。   朱砂并未在意萧律的举动,只是在回房后,语气中略带惋惜:“这些世家公子的命,真是令人嫉妒。”   罗刹哼哼唧唧坐在床边抱怨:“他不吃蒸饼,你一句话不说。我今日被你塞了数十个蒸饼,一句拒绝之言也不敢说。”   朱砂往里面挪了挪,拍怕另一侧的空床板:“饱食后不可着凉,你今夜上床睡。”   “算你有点良心。”   入夜,朱砂与罗刹说起三件案子的奇怪之处:“妙常之死,不像人做的。”   捶杀、割头、将头颅抛起。   杀害妙常的凶手,毫无人性可言。   若凶手是城中泼皮无赖请的高手。   一个小庙的功德箱,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可若凶手是藏在庙中的恶鬼。   此鬼尚未夺身,又如何毫无痕迹地杀人?   黑暗中,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声上楼。   罗刹屏息凝神,侧耳去听。   一瞬间,整个客舍周围的所有声音,齐齐灌入他的耳中。   嘈杂的声音在耳中一遍遍重复,他捂住耳朵,方得片刻安静。   朱砂自言自语多时,不见他说话,忙去摸他的脸:“怎么了?”   罗刹用指腹轻轻蹭蹭她的手,心弦微动:“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庙中有两个恶鬼,一个已经夺身,一个还未夺身。” 第6章 希恶鬼(六)   ◎“复生为人的恶鬼,不怕天师符。”◎   上楼的脚步声,最后消失在上房。   客房中的朱砂听到罗刹的猜测,猛地起身:“你的意思是,庙中三人,有一个人实则是恶鬼?”   罗刹侧身,小心去寻她的腰:“妙常应死于那个已经夺身的恶鬼之手。”   “你不是没有闻到鬼炁吗?”   “妙常有武功,死前却未反抗。我便猜,凶手应武功极高或是他的相熟之人,以至他毫无防备。起初,我听端木岌所说,也以为是武功高强之人所为。但是,妙常死的太惨了……”   今日在殿中,他仔细瞧过各处的血迹。   确定凶手在杀人后,曾将妙常的头颅抛起数十次。   这数十次中。   有一半喜欢往左抛,另有一半更喜欢往右抛。   极像两个人在互相较劲。   因此,他想到一种可能。   鬼有两个,一个未夺身,一个已夺身。   朱砂恍然大悟:“你猜是谁?”   罗刹:“反正不是妙福。”   “为何?”   “他的厨艺非一日之寒,起码苦心钻研了十年之久。还有雪霞羹,是年初兴起的素斋。”   那碗出自妙福之手的雪霞羹,已经与长安膳夫的手艺不相上下。短短半年间,妙福能做到如此地步,想必费了不少功夫钻研。   希恶鬼以恶念为生。   他们每日闻恶念修炼,哪有多余的功夫在香积厨消磨。   仅凭一道吃食,便能排除妙福的嫌疑。   朱砂拍拍罗刹的脸,满意地躺回床榻。   正欲翻身睡下,一张脸凑过来:“朱砂,鬼族最怕天师符。要不……我们明日找你那个师弟借张真的天师符,试试其余两人?”   “复生为人的恶鬼,不怕天师符。”   “啊?”罗刹一把拉起朱砂,一个劲追问,“三百年前,我族一位长者,因偷盗大梁太祖李胜之墓,死于太一道的天师符与血符咒之下。如此厉害的符纸,怎会对恶鬼无用?”   夜里有风起,朱砂扯过布衾。等严严实实裹紧后,方道:“若非天师符对恶鬼无用,玄玉与玄规,还有我,又何必每日辛苦查案捉鬼。”   身旁的女子呼吸渐缓,罗刹赶忙开口:“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也不用怕天师符?”   闻言,朱砂回头瞥了他一眼:“鬼修嘛……”   “嗯?”   “天师符对恶鬼无用,是因其肉身为人,鬼修可不一样。你若不信,我明日找玄规借张天师符,让你试试,如何?”   “算了。”罗刹连连摆手,唉声叹气躺下,“倒是奇怪,夺身的恶鬼既然不怕符纸,其他鬼族为何不效仿?”   朱砂:“一旦夺身,便永世不能停下,这可不是一条好路子。”   人的身子虽好。   不仅不惧符纸,还能躲过太一道的法器。   但躲不过天灾人祸。   一场病一个不慎,都可能让恶鬼再次变回鬼魂,重头来过。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朱砂喃喃起一句低不可闻的话语:“并非天师符无用,是如今的天师符无用……”   “朱砂,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远处不知何人被噩梦惊醒,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破空传进罗刹的耳中。   一声短促的异响后,鲜血顺着耳朵滴下,他茫然地摸着从耳中涌出的热血:“朱砂,我的耳朵流血了。”   “你做梦呢,快睡。”   翌日,金桂香,秋日悬。   晨起梳洗时,罗刹对朱砂颇有怨言:“我昨夜耳中出血,你没有安慰我便罢了,还骂我事多。”   朱砂嫌弃他磨磨唧唧烦人,指着床上干净的布衾:“你自己看,哪有血?”   罗刹蹙眉走过去,果然发现布衾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   “不对啊,我回来还擦过血……”   “你梦里糊涂了,快走。”   两人一出门,正巧撞上萧律与满身酒气的端木岌。   朱砂记起被端木岌奚落之仇,开口尖锐又刻薄:“师兄真是夙兴夜寐呀。等我回到长安,定要在师父面前好好为师兄歌功颂德。”   去哑子庙的路上,朱砂和罗刹疾步走在最前面。   萧律扶着端木岌,好心劝道:“师兄,你身子不适,不必强撑,在客舍休息为好。”   从始至终,端木岌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   他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子,要想继承家业,只能靠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经商与仕途,他皆无门道。   万幸,他生在有鬼的大梁朝。   他还有第三条路可选,进太一道当道士。成为被百姓敬仰畏惧,能与朝中官员谈笑风生,甚至能左右他人命运的玄玉。   哑子庙近在眼前,端木岌整肃衣冠:“走吧。”   朱砂与罗刹先一步进庙,迫不及待跑去香积厨:“二郎,你待会多吃点。”   罗刹心中苦兮兮,嘴上倒老实应话:“知道了。”   妙福为二人留了不少早膳,朱砂连吃带拿,将灶台全部搬空。   去禅房的路上,罗刹看着胸前鼓鼓囊囊的褡裢,再次委屈巴巴提出要去看病:“朱砂,我的耳朵响得睡不着,鼻子眼睛也难受。”   自两个月前起,他的鼻子有时会闻到各种奇怪的味道。   还有眼睛,有一日他在山下等朱砂。等久了一睁眼,竟看见朱砂正在山上与人交谈。   他亲耳听到朱砂在说:“捉鬼的生意差,哪及你们富贵。”   后来他与朱砂提起此事,她非说他编故事诓人。   朱砂牵起他的手:“二郎,你是鬼,普通郎中治不好你的病。你没生病,多忍忍便好了。”   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言,罗刹心道*她果真是个没心的抠门骗子。   “行吧。但这回若捉到鬼,你得把工钱发了。”   “每月一贯钱,我记着呢。”   罗刹面无表情:“你半年没发了。”   朱砂莞尔一笑,掏出一张纸:“这是账单,你别觉得我克扣你的工钱。你身子金贵,整日嫌床小嫌袍衫料子粗,我可都给你换了。”   罗刹记得换这些时,朱砂大方说她付钱。   结果到头来全是他的工钱?   “你当时说你养我,不用我花钱。”   “对啊。我花你的工钱养你,有何不对?”   两人一路吵到了元禅房,进门看见郎中在。才知了元昨夜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妙福在床边侍疾,不时抹泪。   听郎中之意,了元遭连番打击,阳虚气衰,怕是命不久矣。   朱砂宽慰妙福几句,转身去找妙善。   山上,妙常的坟前。   妙善茫茫然坐了半个时辰,失神地盯着远处的韦驮菩萨像。   菩萨像两边,各有一扇门。   穿过左右,再过弥勒像,便是哑子庙的大门。   那条出庙的路,他走过无数次。   如今诵经声没了,禅房空了。   说要为他养老送终的妙常死了,连收留他的师父也病了。   朱砂与罗刹坐到他的两边:“妙善,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何事?”   “你说你浅眠,为何妙行死亡当夜,你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妙善奇怪于朱砂的问题,细思半响才喏喏回道:“我睡着了。”   罗刹随即追问:“妙行是被活活吓死的,你难道未曾听见任何声响?”   妙善摇头又点头:“我自进庙后,每夜倒头便睡。”   他做了多年乞索儿,时常露宿街头,难得安眠。   自从进了哑子庙,许是生活安定,他夜夜安然入眠。   朱砂接过话头:“好,我再问问你。若庙中进贼,一般谁先醒来?”   妙善肯定道:“妙常。”   朱砂:“妙常被杀当日,你睡前做了哪些事?”   妙善仰头回忆,伸出手指,一件接着一件事慢慢道来:“戌时初,我与妙福师兄关上庙门回到禅房……师父鼾声大作,妙常房中无光,有呜咽的哭声。”   朱砂:“那一夜临睡前所做的事,和你平日安寝前有何不同?”   妙善抱着头捶打,逼自己想起来。   不远处的小门,出现一个青色身影。他终于想起来了:“我那日早早灭了蜡烛。”   “蜡烛?”   “对。若放在平日,我会在烛前诵经,直到亥时中才灭烛。”   独独那日,因担心妙常,他没有诵经,早早躺在床上。   真相呼之欲出,罗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妙常夜里也喜欢在烛前诵经吗?”   “他喜欢练武,不喜欢诵经。”话锋一转,妙善记起一件事,“但是两位师兄死亡当日,我曾听见师父叮嘱妙常,夜里记得点蜡烛看看经书。”   “妙常听话照做了吗?”   “嗯。亥时初,我曾开门出去,瞧见妙常在桌前看书。”   此言说完,妙善眉眼低垂,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   “何事?”   “妙真师兄死后,妙行师兄成了大师兄。他背地里常常打我,我受不住打,又不敢告诉另外两位师兄,便私下去找师父。”时至今日,妙善仍能清晰记起,当日在禅房外,亲耳听到的那句话。   “你如今是为师的大弟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妙善皮糙肉厚,为师瞧你打他就不错。”   他听着房中的欢声笑语,最终没有踏进房门。   自此,妙行更加放肆,他更加谨小慎微。   “蛊惑他人为恶,纵容他人恶行,是希恶鬼!”   罗刹拉上朱砂匆匆离开。   两人一路疾跑,在拐角处撞上萧律:“凶手是了元。”   朱砂站定:“你们怎么查出来的?”   萧律:“师兄昨夜去刺史府赴宴,无意间发现林刺史府上有曼陀罗花,由庙中僧人所送。今日师兄抓来妙福审问,得知曼陀罗花是了元栽种,但他对外说是西域牵牛花。”   由妙福引路,他们在后山发现大片曼陀罗花。   “另外,我们在六间房找到六支蜡烛。经师兄查验,其中五支蜡烛中,掺有大量的曼陀罗花液。”萧律将半截蜡烛递给两人,“方才师兄去房中捉拿了元,发现他打晕郎中跑了。”   罗刹记起庙门曾被人打开,猜测就是逃跑的了元:“这林刺史真是个十足的废物。三条人命,他竟不知派些官差守在外面。”   朱砂好心为他解惑:“三月前,太子殿下代圣人巡功。算算日子,这几日正好到鄂州。”   三个小庙和尚的命,哪比得上当朝太子的安危。   听朱砂提起太子,罗刹只觉生气:“人命关天,难道百姓的命不是命吗?”   “你小声些,别连累我掉脑袋。”朱砂回头捂住罗刹的嘴,转头笑吟吟看着萧律,“师弟,他随口之言,你莫要当真。”   唇角勾起,萧律语调闲散:“师姐,我不会乱说。”   朱砂满意放手:“端木狗呢?”   萧律指了指庙门:“师兄已去刺史府,打算与林刺史联手捉住了元。”   “他一个太一道弟子,何苦巴巴给林刺史做狗。”   “师姐,师兄多有不易。”   萧律尚有事,先行一步。   下山的妙善偷听到三人的交谈声,等他一走,赶忙跑过来追问:“什么凶手?”   沉默良久,最终由朱砂开口,告知所有真相:“了元,实则是恶鬼。”   妙善如遭雷击,瘫坐在地,无助悲泣。   朱砂与罗刹躲去山上时,他仍旧趴在地上痛哭。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无辜惨死的妙常。   午后秋阳入林,两人躲在树后,看见官差们将妙福与妙善带走。   “二郎,你猜了元会去何处?”   “猜不准,但他一定还会回来。”   了元在庙中经营多年,定攒了不少家底。   他今日走得仓促,没准会寻一个好时机回来。   今夜,便是绝佳的好时机。   天色尚早,两人倚在盘根错节的树下。   罗刹闲来无事,小声哼起歌谣:“东太山,升血月。有鬼出,至长安。”   两句话,来来回回吟唱。   朱砂好奇心起:“这首歌谣,只有这两句吗?”   罗刹:“对,只有这两句,是鬼族的上古歌谣。”   朱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非要他再唱一遍。   等他唱完,又不依不饶追问:“歌谣中的长安与太山是何意?”   罗刹:“万年前,鬼族称活人所在之地为长安,鬼族来处为太山。每百年,鬼族齐聚太山,赴太山大宴。”   太山大宴也在七月半。   那一日,朦胧见,鬼灯一线。   血月升,风吹雨,百鬼行,拜百鬼之王。   “百鬼之王又是谁?”   “一个教会鬼如何活下去的好鬼。” 第7章 希恶鬼(七)   ◎“朱砂,我看不见了……”◎   等至亥时末,山下的小道闪过一道光。   两人小心翼翼下山,躲在了元禅房的窗外。   不多会儿,一个背影沧桑的人影出现在房中。   罗刹侧耳去听,房中有两个男子正在窃窃私语。   “商戚,这事怪你。非要吓他们,白白浪费我夺身的机会。”   “你再多嘴,我杀了你。”   说话的声音停下,房中唯余柜子的抽动声。   朱砂指了指上方的木窗,罗刹会意,直接破窗而入。   顶着了元面貌的商戚,蹙眉看着出现在房中的罗刹,手中的金银玉石掉落一地。   已许久未闻金银之气,罗刹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金饼。   见罗刹眼神灼灼,商戚试探着捡起金饼递给他:“你放我走,这些金饼归你,如何?”   大势鬼,不收不义之财。   罗刹使劲摇摇头:“不行,我得捉住你换赏金。”   商戚放声大笑,沟壑纵横的老脸挤在一起,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大放厥词说要捉我。”   罗刹诚恳问道:“那你是谁?”   商戚不应,抬手亮出盘绕在腕间的念珠。   片刻后,房中突兀地响起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无知小儿,我们可都是上百岁的恶鬼。”   罗刹循音看去,才发现另一个恶鬼原来藏在念珠中。   烛光微晃,商戚阴恻恻地打量罗刹:“自从钻进这老秃驴的身子,已多年未食阳气。你既非要挡道,那我便杀了你再走!”   说罢,他舔舔嘴唇,双手捏得咔咔作响。   破窗中吹进一股风,商戚眼眸眯起,脚尖一点高高跃起。右手逆风横扫而去,对着罗刹的天灵盖,便要落下致命一掌。   罗刹急速后撤,在商戚的一掌落下前,捏拳弯腰,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一掌落空,了元捂着肚子喘气。   凡人的武功无法伤鬼,而道士的力道远不及面前之人。   商戚眉头紧皱:“你是鬼?”   罗刹点头:“我确实是鬼,但和你不是同路鬼。”   “煮豆燃萁,相煎何急!”   “恶鬼,人人得而诛之。”   随着“之”字落下,罗刹化手为刀,破风向了元砍去。   急促之下,受伤的商戚躲无可躲。   正欲破门离开,腕间的念珠突然开口:“商戚,和他同行的小娘子在窗外。”   罗刹被这句话扰乱心神,商戚趁机躲过攻击,闪身跑向窗边。   再一眨眼,商戚扯着朱砂的后领拎她起身:“她是人,万万受不住我的一掌。”   “你把她放开。”   罗刹急忙奔向窗边:“我放你走。”   朱砂侧头盯着了元的手,瑟瑟发抖。   商戚察觉到她的害怕,露出一抹奸笑:“真是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怎想不通去做那该死的女冠。”   禅房后面有一条下山的小道。   商戚轻笑一声,拽着朱砂离开,临走前警告道:“小鬼,你乖乖站在此处,等我安全离开,自会放了她。但你若敢跟来,我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罗刹站在窗边,眼睁睁看着了元带着朱砂往山上走。   无尽的风在他耳边停下,耳中又涌进四面八方的人声。   其中,有一个辨不出男女的人声尤为清晰:“他心狠手辣,肯定不会放过她。你不如试试第三式,引天雷杀了他。”   “什么第三式?”   罗刹咆哮着问出这句话:“你告诉我!”   他的质问,迅速有了回应。   朱砂的身影渐远,罗刹顾不得其他,双手结印,陌生晦涩的口诀随耳中人声脱口而出:“五方雷神,八方正炁。”   天边陡然轰隆而至几声雷声。   一股强大的气流似游蛇般,自罗刹脚下盘旋而上。   房中物件四处飞窜,案上瓷瓶应声炸裂,碎瓷片掠过破窗,直直钉入窗外的古树之上。   罗刹错愕垂眸,惊讶地看着手中跃动的雷光。   阿耶曾说,活了上万年的鬼修,也无法引来天雷。   以他这点修为,为何能做到?   正疑惑不解,耳中人声无奈道:“小鬼,你再好奇下去,她就要死了。”   罗刹回神,一掌挥出,青白电弧正中山道上逃走的商戚:“我说了,放开她!”   商戚僵直倒地,腕间的念珠被天雷击中,滚落到树下。   一个埋怨的声音响起:“商戚,若不是你,我怎会失去两次机会……”   青色的僧袍裹上一层焦黑,商戚嘴角渗血,躺在地上桀桀发笑:“商寒,恐吓他们的主意,可是你自个出的。你贪玩吓死他们,怪不得我。”   念珠碎裂,商寒魂飞魄散。   山中静谧无声,商戚望着树缝间的弯月,咬牙切齿道:“害人不浅的蠢货,我就不该带你入世。”   朱砂蹲下身,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了元是得道高僧,又有天师符护佑,你为何能夺身?”   似听到什么笑话,商戚露出好笑的神色:“得道高僧?老秃驴嫉妒弟子才能,死在他手下的和尚,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十五年前,商戚遇到了元。   那时的了元,在长安护国寺做都监,弟子有二十人。   不到五年,有八人中毒死去,护国寺监院请来大理寺查案。   了元见势不对,趁人鬼大战之际,借口弘扬佛法,离开长安,云游四方。   十年前,了元抵达鄂州,并在某日丢失护身的天师符。   而商戚,终于在跟随了元五年后找到机会。   夺身了元,复生为人。   他断断续续收了五个弟子,打算抢在了元寿终正寝前,找到新的身子。   两年前,他招来同族商寒。   他们定下的第一个人选是妙真。   一个喜欢欺辱他人,恶念不断的和尚。   可惜,妙真实在不经吓。   第二个人选是妙行。   一个喜欢骂人的和尚,心中恶念却不够多。   为了放大恶念,他故意纵容妙行骂人,甚至打人。   可惜,妙行还是不经吓。   血水堵了喉咙,商戚吐出一口血:“妙真和妙行,多好的身子啊。还有妙常,年轻听话的小和尚……全怪商寒那个蠢货,闹出动静引来妙常,非逼我杀人!”   朱砂还有最后一个困惑:“寺庙是祈福之所,你们为何一定要留在哑子庙?”   今夜的鄂州委实热闹。   一声呼啸划过,火树银花纷飞,似万千流火。   商戚咽下不断涌到口中的血水:“你试过在正殿坐一整日吗?”   朱砂摇头:“没有,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真是可惜。”商戚闭上眼睛,贪婪地回味这十年间听到的所有恶念,“释迦牟尼佛前,有人诚心为自己祈福,自然有人恶毒地诅咒他人!”   官员们希望佛祖菩萨,保佑他们官运亨通。   诅咒政敌被罢官被贬官,最好死于非命。   百姓们希望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又不希望讨厌的人还活在世间。   商戚敲着木鱼,听着跪在蒲团上的凡人,心中一句接一句的咒骂声。   那些恶念,被他吸食,助他的修为越来越高。   想了几日的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朱砂起身眺望远方半红的天际:“二郎,走吧。”   不料,她喊了几句,久不见罗刹回应。   朱砂慌忙跑过去,掏出火折子照在罗刹的脸上。   他的眼耳口鼻,此刻全是血。   许是察觉到她的靠近,罗刹摸索着去寻她的手:“朱砂,我看不见了……”   朱砂费力扶起他:“你没事,睡一觉便好了。”   两人离开时,商戚喊住罗刹:“你是鬼,为何会引雷术?”   罗刹重复他的话:“引雷术?”   身子受到重创,商戚竭力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只有……符箓……”   “什么符箓?”   罗刹气急,不停追问。   嘴唇蠕动,商戚艰难地想开口。   有寒光一闪而过,一支峨嵋刺贯穿血肉,刺入他的喉咙。   此生所有未言的话语与诸多不甘,悉数化为一对死后也不愿闭上的灰雾眸子。   一步之隔,罗刹茫然地站在原地:“到底什么符箓?”   “二郎,他晕过去了,我们走吧。”   山路蜿蜒,罗刹看不清脚下的路,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去客舍的路:“朱砂,我们去哪儿?”   “鄂州。”   朱砂带他走的山道,山下有一辆马车。   上车时,剧痛绞住周身经脉,罗刹无力倒在车中。   罗刹有意识时,正身处一间暗室。   一截绸带紧缚住他的双目,房中忽远忽近地浮着一团暖黄光晕,与一个模糊人影。   脏腑间鬼气翻涌,心跳如雷,头痛欲裂。   他踉跄栽下床榻,赤足奔向人影:“朱砂,我难受……”   朱砂停下手中的忙碌,回身抱住他安抚:“二郎,你多忍忍便好了。”   忍?   相处半年,罗刹第一次与朱砂置气:“朱砂,我难受得快死了,我不想忍了。”   “你想要什么?”   “你。”   嘶哑的尾音,湮没在桌上瓷瓶被扫落的破裂脆响中。   朱砂的半个身子倒在桌上,罗刹俯身压过来,粗暴地扯开她的胡服:“朱砂,我要你。”   女子胸前旖旎的春色,恍惚映照进他的眼中。   隔着蒙眼的绸带,他看见白皙的肌肤之上,似乎有字?   他努力去看去分辨,一字一句念出声:“罗刹?”   身下被他压住的女子没有动静,他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低头吻上那两个字。   来来回回,反复轻舔慢咬。   再捏揉合拢,好似不知满足的孩童。   许久,朱砂嘤咛一声,抱着他的头轻喘:“没关系,你若觉得好受,我们今日可以在此洞房。”   话音刚落,动作停止。   罗刹慢慢拢紧那身被他扯开的胡服:“朱砂,你快寻根绳子,把我绑起来。”   房中一时半会找不到绳子,朱砂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蹀躞带,一把抽出绑住他的双手。   安静不过一瞬,罗刹再次挣脱。   不同的是,他这次直直跑向门边:“有人来了。”   朱砂正要拉住他,门外有人一掌挥出,罗刹应声倒地。   “出来。”   又是这声辨不出男女的声音?   短暂的错愕后,罗刹伸手死死拉住朱砂的衣角:“别去。”   朱砂平静地拂开那双手,一步步走向门外。   房门关上,有严厉的人声响起:“你越纵容他,他永远只能停在第三层。”   往日得理不饶人的朱砂,在这人面前,乖顺得像是傀儡人偶:“我错了。”   “你走吧,我来守着他。”   “是。”   房门打开,罗刹看到两个人的模糊背影。   一个背影立在门口,一个背影频频回望,直至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眼中。   房门关上,有一个人朝他走来。   来人戴着一顶垂到脚下的幕篱,罗刹躺在地上,努力想看清来人的相貌。   在他快要看清之前,一张符纸贴到他的额间。   那人的语气中,颇有些气急败坏:“小鬼,凭你这点修为,也妄想看到我?”   罗刹被符纸定住,动弹不得,只能张嘴反驳:“你若不耍赖,我马上就能看到了。”   那人的笑意溢出声:“好吧,你确实比他们厉害。不到半年,竟能学会引雷术。”   罗刹:“他们是谁?”   “一个好人,一个坏人。”   罗刹没完没了追问:“你又是谁?”   “好人。”   “朱砂去了何处?”   “小鬼,你的话太多了……”   眼皮阖上,身子在下坠。   房中的人影渐渐消失,罗刹彻底陷入沉睡。   梦里,他好似又回到了汴州。   【作者有话说】   下个单元,一个老实纯情男鬼下山被骗的全过程哈[墨镜] 第8章 大势鬼(一)   ◎“二郎,我怕。”◎   罗刹遇见朱砂的那一日。   她在卖身葬父,他在看她卖身葬父。   肃肃竹下风,摇吹满山风絮。   她一身缟素,跪在夷山山下。   她的身前,是一具被破烂草席包裹的尸身。   随风送来一张纸,其上仅四字。   卖身葬父。   罗刹头回入世,便遇凡人卖身葬父。   一时兴起,他安静地找了一棵大树打坐修炼,偶尔低头看她。   第二日,林中下起了雨。   孝顺的她,张开双臂护住草席之下的尸身,任由泼天雨水淋湿她的衣衫。   当夜,她一身湿衣,靠在树下瑟瑟发抖,不住咳嗽。   罗刹听着她的咳嗽声,念错了心法口诀:“神守坤宫,水自化炁。哎,错了……”   第三日,林中雨后放晴。   今日的林中来了六个獐头鼠目的男子。   他们大腹便便,满口污言秽语:“小娘子真是我见犹怜,不如随哥哥们去林中滚上几圈,保管让小娘子不知天地为何物。”   几双色眯眯的眼睛,直盯着她瞧。   罗刹低头看去,她被他们推倒在地,好似弱柳扶风,摇摇欲坠。   面对逼近的六人,她除了低声哀求,别无他法:“求你们不要过来,我在此只为安葬阿耶。”   一双双手伸向她,无人理会她的哀求。   在其中一个男子的脏手摸到她之前,罗刹扔下一枚树叶。   那树叶破风下坠,直奔男子而去。   这片薄薄的树叶从男子的掌背钻进,又从掌心钻出。   无血冒出,却好似有冷刀子扎进手掌,砭人肌骨。   男子握着手腕,疼得鬼哭狼嚎。   其余五人抬头望了望上方空无一人的大树,转瞬惊恐大喊:“有鬼啊!”   罗刹拍着树干,抚掌大笑:“他们瞧着傻,竟知道我是鬼。”   因为他确实是鬼。   还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鬼。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起,他猛然发觉不对。   方才乐不可支,却忘了自己不是普通的鬼,这树枝定受不住他的一掌摧残。   等他伸头向下一看。   半截粗壮的树枝,已经不偏不倚砸到树下那具尸身。   而她,一边盈盈落泪,一边费力地搬开树枝,口中喃喃自语。   罗刹不用听,便知她定是在埋怨自己。   第三日,林中细雨纷纷。   那具尸身开始发臭,熏得罗刹只能飞去旁的大树。   此树虽好,独独看不真切她的样子。   无法,他又灰溜溜飞回原先的大树。   林子偏,偶尔也有人行过。   可那些人只蹲下身看了一眼发臭的尸身,便急匆匆地跑了。   罗刹气恼那些人没有善心。   尸身发臭而已,他们竟不愿帮她安葬!   第四日,林中艳阳高照。   那具尸身已臭不可闻,不日便是上巳节,山中百姓大多去了汴州。   罗刹陪她等了一日,没见到一个人。   是夜,她去了河边沐浴。   再回来时,她换了身白衣。   夜里弯月疏星,她双手和十,对着无人的大树含泪祈愿:“阿耶,您再等等,明日定会有好心人愿意帮我们。”   罗刹坐在树干上,歪头看着树下的那张脸。   她的眼下有一颗泪痣,在隐隐绰绰的月光中,显得尤为蛊人。   林中安静,独独心跳如雷。   他捂着胸口,低声应她:“我其实很会挖坑……”   第五日,林中春雨渐歇。   罗刹撑着一把油纸伞假装路过。   不等她开口,他便自顾自上手去收拾那具尸身:“阿娘常常教导我,要做一个乐于助人之人。这位小娘子,我帮你葬了你的阿耶吧。”   “好啊。”   “多谢郎君。”   她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喜色,罗刹慌乱地抬头看了一眼:“阿娘常与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给自个积德呢,你无需感激我。”   他的阿娘一生不信佛不信道。   若让阿娘知晓他今日之言,定会捶足顿胸骂他是逆子。   但顺手之事,他不想她内疚。   也不想她因为此事,以身相许被迫嫁给他。   他将那具发臭的尸身挪到一处坑中。   坑是他连夜用鬼爪挖的,棺材与香烛纸钱之物是他一早去棺材铺买的。   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截断木,用手沾着香灰,一字一句在断木上写着字。   「朱大贵之墓」   她力气小,断木死活插不进土中。   罗刹分神过来帮她:“原来你阿耶叫朱大贵。那你呢,你叫什么?”   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蔓延到耳边的一抹红:“郎君,我叫朱砂,你可直呼此名。”   “朱砂,我叫罗刹,家中人皆叫我二郎。”   “嗯,二郎。”   朱砂孝顺又胆小,一只野兔跑过,她吓得大叫。   一不留神,扑进他的怀里。   罗刹活了一千年,除开他的阿娘,还是头一遭与女子搂抱。   隔着几层单薄的衣衫,朱砂的心砰砰在跳,他的心也砰砰在跳。   朱砂是害怕,而他是心乱。   那只野兔着实讨厌,来来回回在林中乱蹿。   朱砂抱着他不肯撒手,哭得梨花带雨,说话也断断续续:“二郎,我怕。”   罗刹心乱如麻,不动如山:“那那那……我去赶走野兔?”   “不要!我抱抱你便好。”   “好。”   抱了足足一炷香,她才慢慢松手。   日头西斜,坟终于堆好。   朱砂跪在坟前,诚心为他祈福:“阿耶,你在天上定要保佑二郎长命百岁。”   罗刹立在一边,尴尬地笑了笑。   他是鬼,只要勤加修炼,不仅会长命百岁,还能长生不死。   纸钱随风飘走,朱砂从随身的包袱中摸出一把唢呐。   悲苍一曲,应景而起,敬送亡人。   起身时,朱砂扶额又晕倒在他的怀里。   她的额头发烫,罗刹猜是前几日淋雨之故。   远处的汴州灯火通明,罗刹背起朱砂疾行进城,敲开一家医馆的门。   郎中把脉一瞧,果然如他猜想的一样,朱砂得了风寒之症:“吃几副药,静养几日便好了。”   朱砂需要静养,罗刹原想送她回家。   结果等朱砂醒来,他一问才知,她早已没了家:“我原是长安人士,阿娘在我七岁而亡。前些日子,阿耶病重,族中亲眷不肯救他,甚至为了抢夺家产,将我们父女赶到汴州……”   罗刹沉默了,原来孝顺的朱砂过得这般苦:“我先送你去客栈投宿,可好?”   “多谢二郎。”   上巳节前后,城中人满为患。   罗刹接连问了几家,皆说客满。直到夜深,才终于寻到一间客舍。   不巧,客房只一间。   罗刹顾及朱砂的名声,送她上楼后,便提步想走。   他是鬼,找一棵树一个房顶,也能安睡。   临出门前,朱砂突然死死拉住他的手:“二郎,你要离开我吗?”   罗刹:“你别怕,我明日再来找你。”   朱砂眼含热泪:“前几日,我在林中遇见六个男子。他们走前,曾发誓会来找我。你有所不知,他们是汴州出了名的恶人,常做欺辱女子之事。我今夜若孤身一人在此,他们定会掳走我。”   “好,我守着你。”   罗刹捏紧双拳,气愤难当。   人,怎能比鬼还凶恶!   这间客房甚小,罗刹合衣躺在地上。   床榻上的朱砂呼吸清浅,早已沉沉入了梦乡。   罗刹出自好金银的大势鬼一族。   大势鬼睡觉一贯讲究,非金床不睡,非金枕不枕。   头次睡在地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侧耳听四下的响动。   朱砂夜里噩梦连连,声音凄厉极了:“不要!你们不要过来!”   罗刹起身,盯着屏风发愣。   那群恶人作恶多端,他们若继续留在汴州,朱砂便会日日有危险。   三日后,他将离开汴州去邕州。   朱砂无家可归又无亲眷帮衬,若落到他们手里,下场定是凄惨无比:“我得在离开前,帮朱砂解决这个大麻烦。”   择日不如撞日,他打算今夜便好好教训教训这群恶人。   稍加思索,罗刹翻窗下楼。   鬼能寻味辨人。   城中最高处,他站在房顶上,闭目捏诀念咒:“坐南斗内,立北斗中。寻!”   城西有一处宅子红光闪烁,他径直跑过去。   那群恶人果真在此,房中角落还有几个被捆住手脚的女子。   他们大口喝酒吃肉,高谈阔论可怜女子们的下场。   罗刹站在房顶,心绪难平。   无比庆幸自己今夜难得冲动,却误打误撞做了好事。   半个时辰后,六人一前一后回到各自的房间。   罗刹用隐身术潜入每一间房,将几人的双手全部折断。   被鬼所伤之人,寻常郎中治不了,只能去城外的奎山。   住在奎山的鬼族。   是喜欢拘凡人魂魄为奴的拘魂鬼。   这群无恶不作的坏人,最适合做拘魂鬼的下人。   罗刹伤了恶人,又放走房中的女子后,潇洒离去。   回房时,朱砂躺在床上,气喘吁吁。   他听着那阵喘气声,心觉奇怪:“朱砂喘气的声音,怎么像是去外面跑了一圈?”   翌日方醒,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与朱砂凑到窗前,听见往来的百姓在说:“郑吏疯了!”   “我听更夫说,他昨夜瞧见一男子出现在郑宅。”   “不知是哪路英雄,真是为民除害。”   他们说的男子来无影去无踪。   连更夫也只瞧见男子腰间所饰之物,依稀是一颗金珠子。   春日融融,从窗缝中透进的光,正好照在罗刹腰间的金珠子之上。朱砂阖上窗,面上红霞乱飞:“二郎,你真是大好人。”   “不是……”   折断他们双手之人,确实是他。   可他走前,他们好似没疯吧? 第9章 大势鬼(二)   ◎“二郎,你真是大好人。”◎   春日多胜事。   午后,红日淡,柳丝拂面。   三副汤药下去,朱砂的病好了大半。   陪她去汴河赏景的路上,罗刹说起自己的打算:“朱砂,我后日要去邕州。”   闻言,朱砂的神色空了一瞬。很久后才眉眼含笑,往他头上簪花:“二郎,我知道了。”   岸边落红成霰,男女结伴同行。   男子折兰草,女子持芍药,谈笑晏晏。   满地桃红柳绿,唯罗刹与朱砂一身素白,仅头上簪花点缀星点绯红。   白是神姿高彻,不染人间一点尘。   红是芙蓉如面,俏丽若三春之桃。   两人皆相貌出尘。   来往之人,不论男女,免不得会多看两人一眼。   朱砂拿着一支绯色的芍药掩唇偷笑,小声打趣:“二郎看花东陌上,惊动汴州满城人。”   罗刹头回被女子如此夸赞,霎时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朱砂,你也很好看。”   光是往他身边一站,就足以让他忘了阿耶的话。   如今既舍不得离开汴州,又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让朱砂随他一起离开。   回去的路上,离别的愁绪渐起。   两人之间,一言不发。   行过一处宅子,朱砂忽地停住,独自上前问道:“请问府上主家可是姓谢?”   门口的两人点头,朱砂开心地跑来找罗刹:“阿耶曾说,有一位舅父住在汴州谢宅。若能找到舅父,你也能放心去邕州了。二郎,你能随我进去问问吗?”   罗刹颔首应好,只是随朱砂踏入谢宅的一瞬,一股熟悉的鬼炁从四方涌来。   这谢宅里,看来住着一个鬼,甚至还是他的同族。   朱砂见他驻足不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二郎,你怎么了?”   十年前的人鬼大战后,大梁朝已多年未闻鬼事。   下山前,他的阿耶再三嘱咐他。   当年那场由鬼族挑起的人鬼大战,致凡人死伤无数。   自此人视鬼为邪祟,人皆怕鬼厌鬼杀鬼。   若让凡人知晓他是鬼,一旦上报捉鬼的太一道,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为防胆小的朱砂害怕,又恐自己的身份暴露,引来太一道的追杀。罗刹略一思索,决心瞒下此事:“朱砂,这家的宅子真好看,我看入神了。”   引路的下人在前面不停催促,两人赶忙跟上去。   不曾想,朱砂的舅父前些日子突发恶疾,已不在人世。   朱砂呆愣许久,才慢慢回过神:“二郎,我们出去吧。”   谢宅的回廊相绕*,纵是春日艳阳天,也难见一点光。   罗刹亦步亦趋跟在低头悲伤的朱砂身后,她双肩微颤,好似在哭。   至亲一个个离她而去,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亲眷,却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这世间诸事,对可怜的朱砂实在太过残忍。   他不忍打扰她,只好静静地跟着她走出阴森森的谢宅。   快走到宅子门口,一个好色的纨绔假装被门槛绊倒,故意扑向朱砂。   万幸,罗刹眼疾手快。闪身上前,一把搂住朱砂躲到一边。   而纨绔一时失力,结结实实倒在他们脚边。   这纨绔着实可恶,见奸计未得逞,竟指责他们见死不救:“你们若及时伸手,我何至于摔倒在地?”   罗刹不欲与他多说,握住朱砂的手,径直离开。   经过纨绔身边时,他伸手拦住朱砂,目露凶光:“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开口,朱砂害怕地直往罗刹身后躲,怯生生不敢应。   罗刹回身半是安抚朱砂,半是警告纨绔:“她叫什么,与你无关。”   许是察觉到他的怒气,那纨绔终于肯收回手。   谁知,见他们提步要走。   纨绔一个箭步,又拦在他的身前:“贤弟,你别误会。小道叫严客,乃太一道弟子。小道并非图谋你的心上人,而是她的长相与本门一位师姐有几分相似。本门有规矩,捉鬼一事,同门不可相争。”   面前看似纨绔无用的男子,竟然是太一道的道士。   罗刹不动声色地退后,打算带着朱砂尽快离开。   可他退后一步,严客便上前一步,不依不饶地盯着朱砂追问:“这位小娘子,你是玄机师姐吗?”   他们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罗刹害怕地不敢说话。   他的阿耶,夷山鬼王罗嶷。   虽已修炼五千年,一掌下去,能将夷山劈成两半,但却打不过太一道一个末流的弟子。   下山入世前,阿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勿要与太一道起争执:“太一道得天尊姬后卿在天之灵庇佑,最善杀鬼。别说你,阿耶这一身修为,在他们面前也不值一提。”   连阿耶都打不过的太一道,罗刹不战先怯,紧张地盯着严客,后背冷汗直冒。   幸好,在他不知所措之际,身后的朱砂开口为他解围:“这位道长,我姓朱,并非你的玄机师姐。”   严客一听这话,心满意足地跨进谢宅大门:“行,你不是玄机师姐便好。”   罗刹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赶忙拉走朱砂回客舍。   一路上人来人往,扎堆窃窃私语。   罗刹的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便是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我听刘参军的手下说,郑吏那伙人昨夜吃了太多五石散。散发不当,五毒攻心,这才疯到把双手掰断了!”   “那更夫看见的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吴六眼拙手笨,许是看错了呗。”   罗刹走得飞快,光顾听百姓之言,丝毫未注意自己牵着朱砂。   “二郎,慢点,我的手疼。”朱砂微喘的声音传来。罗刹回神,低头看着她发红的手腕,愧疚地不知如何是好,“朱砂,我……”   “我没怪你。”朱砂的头上全是细汗。可等他们站定之后,她却掏出袖中的手帕为他拭汗,“二郎,你怎么了?从适才见过那位严道长之后,你便心不在焉。”   朱砂胆小又心细。   仅凭几句话,竟已发觉他害怕严客。   罗刹不知如何回应她,只得扯谎敷衍道:“我的亲阿兄,自小对我最是严厉。而他长得像阿兄,我一时有些恐惧。”   原是如此,朱砂莞尔一笑:“原来二郎是一个怕阿兄的弟弟。”   罗刹挠挠头:“阿兄的武功在我之上。我与他对打,十有八九输得一败涂地。”   加之,他的阿兄罗荆心眼多。   他却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一根筋。   每回罗荆一落下风,只要指着他的身后大喊“阿娘来了”,他便会落败。   而他,回回扭头被罗荆偷袭,回回上当输给罗荆。   余下的路程,换作朱砂牵他的手:“二郎,你放心去邕州。我会绣花,你明日陪我去城中寻一间绣坊,可好?”   朱砂的手纤细,指尖发凉。   罗刹轻轻回握住那只手,不敢有任何动作:“好。”   “二郎,你真是大好人。”   这是朱砂第二次夸他是好人。   罗刹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任由自己的手,放肆地插进朱砂的指缝。   与她十指贴合相扣,严丝合缝。   朱砂驻足不前。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直到她继续往前走:“二郎,你离开前,能否陪我过一次上巳节?”   上巳节在五日后,晚个几日出发去邕州,想来也不碍事。   再者,在邕州等他的人是罗荆。   晚去几日,为罗荆添个堵,也算一桩开心事。   思及此,罗刹一口应下:“行,我陪你。”   次日,他陪朱砂寻遍全城的绣坊。   可惜那些绣坊的掌柜有眼无珠,一个个嫌弃地不肯收朱砂的绣品。   红日欲坠,垂头丧气的朱砂捏着那方手帕,与他走在路上。   为防朱砂伤心,罗刹没话找话与她交谈:“朱砂,我打心眼里觉得你绣得更好。比如你手上这幅野鸭浮水,我瞧着就比不少绣娘绣得好看。”   话音刚落,朱砂的头更低了:“二郎,我绣的是鸳鸯戏水,不是野鸭浮水。”   “……”   原来有眼无珠的不是那些掌柜,而是他。   身侧的女子难得沉默,罗刹绞尽脑汁为她想法子:“朱砂,你的唢呐吹得极好。不如明日我们去乐坊瞧瞧?”   “可我只会吹哀乐,为死人送殡。”   “哦。”   罗刹自知伤了朱砂的心,闭嘴不言不语。   两人走着走着,又路过谢宅。   今日的谢宅上空,青烟萦绕,有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墙内传出。   这阵哭声,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他与朱砂被百姓们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听谢家之事。   随着墙内的哭声停歇,罗刹总算弄明白出了何事。   这谢宅,自一年前起,先是柜中金饼无故丢失。   再之后,不少下人相继死去。   上月,汴州刺史派人查了月余后,亲自前往长安请来太一道捉鬼。   因他怀疑,谢宅中有人被恶鬼夺身,复生为人。   而这个恶鬼,盗取金饼据为己有。残害他人性命,吸食阳气修炼。   百姓们听得心惊,唯独罗刹百思不解。   谢宅中的那个鬼是他的同族,也是个大势鬼。   金饼丢失,是因大势鬼修炼,需吸食金银之气。   倒是吸食凡人阳气这事,有些奇怪。   世有百鬼,各有各的活法。   照理说,凡人阳气于大势鬼来说,多害少利。   谢宅中的那位同族,既已找到金饼。又何必铤而走险,吸食凡人阳气暴露身份。   难道谢宅中,藏着两个鬼?   【作者有话说】   在一声声二郎中,迷失心智~ 第10章 大势鬼(三)   ◎“玄机师姐好似也姓朱?”◎   哭声停下后不久,严客走出谢宅。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个官差,与一个发髻散乱的柔弱女子。   眼下,女子的双手被镣铐锁住,额头上贴着明黄的符纸。   一行人走过百姓中,有人扔出石子砸向女子:“打死她!她就是害人鬼!”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石子砸向她。   罗刹牵着朱砂挪到角落,平静地看着只有一面之缘的同族,被凡人唾弃。   鬼,亦有鬼的规矩。   他虽是鬼,但不能管凡人之事,即使那是他的同族。   再有,她选择成为夺身的恶鬼,便是背叛大势鬼一族。   若他的阿耶今日在此,定会先于太一道之前,出手清理门户。   “朱砂,走吧。”   话虽如此,冷眼旁观同族的惨状,依旧让罗刹心绪难平,不忍多看:“我们该回去了。”   朱砂微微点头,牵起他的手,随拥挤的人流往前走。   走至半道,女子突然崩溃大哭,茫然无措地拉着官差的衣袖求饶:“我不是鬼……”   又一个石子砸向女子的头:“害人鬼,就该死!”   官差上前阻止,反被愤怒的百姓推开。   前面的严客听见吵闹声,穿过人流挡在女子身前:“诸位,太一道依天尊令,行捉鬼事。此鬼残害多人,小道明日会拘她回长安,交由天师处置。”   太一道在大梁朝,极有威望。   若罗刹记得没错,严客口中的天师,便是如今太一道第三十二代天师姬璟。   姬璟乃天尊姬后卿的后人,号令整个太一道。   她的地位超然,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果不其然,所有百姓听严客此言,立马散开。   官差押走女子,严客透过人缝瞧见罗刹与朱砂,乐呵呵跑过来攀谈:“真是有缘,又遇到二位了。”   罗刹轻咳几声,牵着朱砂离开。   不曾想,这严客是个十足的烦人精,跟在他们身后自顾自啰嗦:“小道昨日又仔细想了想玄机师姐的相貌,你们俩真是一模一样。朱娘子,你真的没有失散多年的姐妹吗?”   罗刹拉着朱砂越走越快,严客也跑得越来越快。   朱砂被前面的罗刹拉着,苦不堪言。又被后面严客追问,心烦意乱。   拐出暗巷,她靠着墙角,气喘吁吁停下:“我家只我一女,并无多余的姐妹。还有,我真的不是你的玄机师姐,你别跟着我们了。”   严客眨眨眼睛,摸着下巴围着朱砂打转:“你真的和玄机师姐长得很像诶,除了气质不大相同。怪了,同样一张脸,你温柔大方,她市侩贪财。她住在长安城西的棺材坊,开着一家破败的棺材铺。整条街,数她生意最差,整日与同门抢生意。”   朱砂得了夸,反而气极,红着脸与严客争辩:“她再不堪,也是你的师姐,你怎逢人便诋毁她?”   严客不甚在意地理理衣袍:“她算小道的哪门子师姐?太一道上下皆知,她当年蓄意勾引有权势的玄泽师兄。天师为了维护玄泽师兄的名声,才迫不得已收她为弟子,赐名玄机。谁知,她一入门,又勾搭上有钱的玄玉师兄……”   罗刹对太一道这位玄机师姐的情史没有任何兴趣。   见朱砂面色涨红,他小声催促:“朱砂,别理他,我们走吧。”   气闷的朱砂伸出手,与他相偕离开。   走出很远,罗刹听到严客的喃喃自语:“我记得……玄机师姐好似也姓朱?”   朱砂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颤,罗刹回神宽慰她:“你别理他。一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道士,借着太一道的名头招摇撞骗。于捉鬼一事上,他怕是连他口中以色侍人的玄机师姐都比不过。”   罗刹方才细细想过严客的话。   若那位玄机是空有美貌之人,何必自个开棺材铺,做费力不讨好的捉鬼营生。   这严客,摆明也曾觊觎玄机的美貌。只苦于没有得到她,才出言诋毁罢了。   朱砂听完他的分析,终于舒心不少。   快走到客舍时,她后知后觉问道:“二郎,严道长不到一日便捉住藏在谢宅的鬼,你为何说他是学艺不精的半吊子道士?”   脚步一顿,罗刹猛地愣住。   他光顾着拿话安慰朱砂,却忘了他并非太一道的弟子,不该对严客有任何的不敬之意。   大梁朝的百姓,对太一道最是崇敬。   他这一句顺口之言,若让太一道的人听到,无异于此刻当街大喊:“我是鬼,快来捉我。”   幸好,朱砂没有深究此事。   在发觉他的沉默之后,她牵起他的手走进客舍:“今日奔波一日,我们快回房吧。”   “好。”   上楼前,罗刹听见楼下几人在议论今日从谢宅捉到的女子:“今日捉到的女鬼,是谢家大娘子闻月丹。一年前,她曾离奇消失半日。之后,谢家便怪事频出。”   另有一人悄悄给同桌两人招手,示意他们凑近些:“听说有人亲眼瞧见她饮血吃人肉!”   此话一出,同桌两人全身僵直,害怕地捂住嘴。   罗刹边听边摇头,鬼与人无异,平日食五谷荤腥,靠修炼延寿。   凡人血肉。   于鬼来说,与啃花草无异。   而且,闻月丹并非鬼,怎会莫名其妙饮血吃人肉?   是的,被严客捉住的闻月丹不是鬼。   同族之间,以血相识。   即使恶鬼复生为人,同族同宗的血腥味也不会改变。   罗刹今日趁百姓与官差争执之时,曾偷偷尝过一点闻月丹的血。   那是凡人的血腥味,而非他的同族。   可是。   他不敢说不敢管,因为他才是该被严客抓住的鬼。   这夜临睡前,罗刹躺在地上辗转反侧。   子时更声响起,他终究起身坐定,问出那句困扰了自己整整一日的问题:“朱砂,你知道太一道会如何处置鬼吗?”   隔着屏风,有人轻声回他:“会死。她的魂魄会被天尊剑斩灭,肉身则会投入炼炉烧尽。”   好一个形神俱灭的处置。   罗刹有些难受,哑着嗓子继续问道:“今日从谢宅捉到的女子,万一她不是鬼呢?她去了长安,也会被太一道如此处置吗?”   朱砂:“二郎,我在长安时,时常听闻太一道,他们从未抓错过一个鬼。严道长既然说闻娘子是鬼,那她一定是鬼。”   从汴州出发,经水路,二十日后抵达长安。   而一个可怜女子的性命,会在二十日后,彻底消弭于世间。   无人知晓她的冤屈,无人知晓她不是鬼。   罗刹心口发闷,伸手挪开碍眼的屏风,看向床上的人影,缓慢且笃定地开口:“朱砂,可她真的不是鬼……”   沉寂许久,架子床上才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晃眼,端着烛台的朱砂赤脚走到他的面前,与他对视:“二郎,你为何说她不是鬼?”   烛影迎风轻晃,朱砂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没由来的,罗刹想起今日在市集听见的咒骂声。   百姓们骂恶鬼丧尽天良,活该被杀。   还有人闹着要去刺史府,请刺史下令,将闻月丹刚满一岁的儿子,一起送去长安处死。   他站在其中,茫然四顾。   原来人,那么恨鬼……   面对朱砂的问题,罗刹心虚低头,不敢直视她的双眸:“我只是觉得严道长说话行事颠三倒四,便怀疑闻娘子或许不是鬼。你快安寝吧,应是我想多了。”   话一说完,他立马躺下,蒙上布衾假寐。   朱砂的脚步声消失在他耳边,唯有一言久久萦绕在他的心中:“若她不是鬼,岂不是白白丧命……”   今夜的梦中,罗刹梦到自己下山入世前,在夷山的最后一日。   阿娘知他将要下山,万般不舍:“凡人厌鬼,你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阿娘生你不易,养你更不易。若你被送去太一道,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你死在姬璟的剑下。”   那时,他问起姬璟是谁。   阿娘面露悲伤,望向山外的方向:“是阿娘从前的好友。十年前,她的两位至亲与所有同门,全部死于人鬼大战。我与你阿耶离开长安回夷山避世那日,她手持天尊剑赶来为我们送行。”   曾经相谈甚欢的好友,最后一面却剑拔弩张。   一身缟素,披麻戴孝的姬璟,平静地告诉他们:“太一道第三十一代天师姬光侯昨日已死,如今站在你们面前之人,乃第三十二代天师姬璟。罗嶷、尽禾,若有朝一日,我知晓大势鬼一族中的任何一鬼出现在大梁朝。这把天尊剑,便是他们此生的归宿。”   “我们不敢怪她。”难得流泪的阿娘,在那日说起姬璟时,哭红了双眼,“她的阿姐与赤方同归于尽,连尸骨都寻不到。她的阿耶受摄魂术侵扰,在她面前吞金自尽。遑论她的所有同门,全部死绝,独留她撑起太一道。”   他们不敢怪她狠毒,怪她不念旧情。   毕竟,错在他们。   “虽然我与你阿耶从始至终都支持太一道,但血海深仇,真的放不下……”说到最后,往日和善的阿娘要他记住一句话,“二郎,无论何时,你需时刻谨记。你是鬼,世所不容的鬼。”   一旦身份暴露,太一道会踏遍大梁朝的每一寸土地,找到胆敢入世的每一个鬼。   那把高悬于山门的天尊剑,会斩灭鬼的一切。   经阿娘的一番话,罗刹生了胆怯之心。   等阿耶找来,他苦闷地发问:“阿耶,我不想下山了。”   阿耶拍拍他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鼓励:“你自小活在夷山,从未下山。你阿娘也是怕你一根筋,乱管凡人之事,出手暴露身份,这才故意夸大其词。姬璟是可怕,但你少管闲事,乖乖去邕州,大郎自会接应你。我且问问你,大郎已入世五年,他可曾出过事?”   罗刹想反驳,罗荆是下一任夷山鬼王,又闹着要做百鬼之王。   罗荆若不去邕州,大势鬼一族怎会轻易服他?   再者,罗荆临走前,曾说要去找未婚妻祁娘子退婚。   他入世,是无事可做的多此一举。   而罗荆,是正事太多的非去不可。   床上的朱砂呼吸清浅,床下的罗刹翻来覆去叹气。   这个闲事,他到底该不该管? 第11章 大势鬼(四)   ◎“二郎,她是鬼,你为何要救她?”◎   汴州春日多雨。   一入春,每逢三日不得晴。   罗刹整夜思索,难得片刻安眠。   卯时初,他听见细雨纷扬声,索性起身走到窗边,静静赏雨。   冷风扑面,罗刹怔怔看向汴州城门。   昨日在市集,他曾听到官差与百姓闲谈。   言今日辰时初,闻月丹会被押送至长安受刑。   百姓们对官差的话深信不疑,对严客更是感恩戴德。   他们聚在一起,为闻月丹的结局抚掌道好,为杀死一个恶鬼而欢欣鼓舞。   阿耶阿娘不准他多管闲事,可罗刹实在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当做恶鬼杀死,无法做到明知她的冤屈却袖手旁观。   楼下多了几个来往的人影,罗刹想清楚了。   这个闲事,他要管。   他是鬼修,只要不使用法术,便不会被太一道发现。   再者,修为越高,鬼炁越淡。   他有上千年的修为,没准鬼炁已淡到闻不出。   朱砂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轻声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罗刹转身,与她对视。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坚定开口:“朱砂,你今日能陪我去救一个人吗?”   “谁?”   “闻娘子。”   一听这个名字,朱砂面露惧色,吓得退后两步:“二郎,她是鬼,你为何要救她?”   眼见辰时将至,罗刹只得拉走朱砂,边走边与她解释。   “一位得道高僧曾教过我一招识鬼的法子,昨日我闲来无事,便用他所教的法子试了试闻娘子。”余下的话,罗刹顿了顿继续道,“没想到竟让我试出,闻娘子并非鬼。若她被送去长安,只是白白替鬼送命。真正的恶鬼,仍留在谢宅作恶。”   此话一出,朱砂一时也有些着急:“那我们快去救她。”   今日的汴州城外,着实热闹。   自十年前太一道将所有鬼族赶进深山后,汴州已多年未闻鬼事,未见恶鬼复生为人。   昨日,闻月丹是恶鬼一事传遍汴州。   一时间,半城的百姓闻风而动,打算亲眼来瞧瞧这个恶鬼,亲自欢送恶鬼去长安受刑。   罗刹带着朱砂赶到城门时,已临近辰时中。   万幸,严客喜欢自吹自擂。   原本定好辰时初出发,硬生生因他的连番吹嘘之言,拖到了辰时中。   闻月丹站在槛车中,四目望去,尽是怒目横眉的百姓。   她无助哀嚎,反而招来更多砸向她的石子。   辰时中,槛车旁的严客总算停止吹嘘。大手一挥,便吩咐押解的官差出发:“快走快走,万不可耽误天师定下的行刑吉日。”   眼看槛车将走,前面的路却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相隔不到十步,罗刹顾不上朱砂,纵身一跃,跳到严客面前站定:“她不是鬼,你不能带她去长安。”   严客蹙眉抱着手,围着罗刹绕圈打量:“你敢质疑我?”   面前的男子在他身边转了好几圈,罗刹头晕目眩,赶忙一把推开严客,指着闻月丹道:“我以性命为她担保,她真的不是鬼,你抓错人了。”   此言一出,百姓们交头接耳。   听到百姓的议论声,严客反应过来,指天大骂:“你到底是谁?竟敢质疑太一道!”   罗刹不欲与他多说:“我且问问你,你凭什么断定她是鬼?”   闻言,严客一脸得意,从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一把尺子,高高举起:“你可知这是何物?天尊留下的地灵尺!只要是鬼,便逃不过地灵尺的法眼。”   罗刹听过地灵尺。   据说是太一道寻鬼的法宝之一,另一个法宝是观照镜。   地灵尺,可寻有形鬼。   观照镜,可照无形鬼。   两物同使,世间一切鬼族无所遁形。   起初,他看见严客掏出地灵尺,止不住的后悔。   悔自己冲动行事,以为严客真是个学艺不精的道士。   结果人没救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直到后来,那把据说能寻鬼的地灵尺在他面前晃了又晃,然后直愣愣指向一旁的空地。   严客轻蔑地看了一眼罗刹:“小道并非不讲理之人。你既对闻月丹是鬼一事有疑,我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地灵尺的威力。”   罗刹侧身让开一条道。   他算是瞧明白了。   这严客,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果然,严客又是捏诀念咒,又是上蹿下跳寻天地正气。   多番尝试之后,那把地灵尺,仿佛失灵一般。茫然地左右摇摆,死活不肯指向近在眼前的闻月丹。   围观的人群中渐渐多了质疑声,对着严客指指点点:“他到底是不是太一道的弟子?”   严客抓狂挠头,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昨日地灵尺指的就是她。”   罗刹好心上前为他解惑:“或许是地灵尺指向她时,那个恶鬼故意躲在她的身后,让她成了替罪羊。”   有官差上前,小心翼翼问道:“严道长,还出发吗?”   “将闻月丹押回刺史府。”严客收起地灵尺,转瞬抬头看着罗刹摇头,“你们随我去谢宅!”   前去谢宅前,严客又拽走一脸不情愿的罗刹与朱砂。   路上,严客问起罗刹的来历:“贤弟,我瞧你器宇轩昂。不知贤弟尊姓大名,家住何方?”   罗刹随意扯了一个谎:“邕州罗刹。”   严客微微颔首,双手供附于胸腹间:“原是邕州罗郡公家的公子,久仰大名。”   罗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随意一说,哪里知道邕州还真有姓罗的权贵。   走了约一炷香,谢宅到了。   今日宅门大开,张灯结彩。   站在门口的两个下人看见严客,忙不迭上前:“严道长,又出了何事?”   严客大步踏进谢宅:“将宅中所有人叫至前厅。”   罗刹与朱砂随严客走到时,谢宅前厅已挤满谢家的二十余人。   随着下人们闪身让开一条道,主位之上的两个男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严客对着左边的男子道:“谢施主,闻娘子并非鬼。”   罗刹看着左右两人相似的面貌。   猜测左边的男子是谢甫,右边的男子是谢甫独子,闻月丹的郎君谢言卿。   当下,谢甫听闻严客之言,大为震惊:“严道长,昨日你可是信誓旦旦说她是鬼!”   严客自知错在自己:“此事错在小道,未曾细查其他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谢言卿惊愕开口:“闻娘若不是鬼,岂不是恶鬼尚在家中?”   此言一出,前厅中的所有人面面相看,眼中满布恐惧之色。   严客站到正中间:“我会在三日内揪出恶鬼,还谢宅安宁。为防恶鬼逃之夭夭,从此刻起,谢宅需大门紧闭。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去。”   谢甫与谢言卿点头同意,唯有厅中的下人多有不满。   无他,只因谢甫不仅不准他们出去。   甚至让他们日夜不离地守着正房门口,保护谢家三位主人,直到找出恶鬼。   谢家虽富贵,但对下人一向薄待。   自一年前金饼时不时丢失后,谢甫常常借此事克扣工钱。   半年前,不少下人被恶鬼残害,谢甫连棺材钱都不愿出。   那些死在宅中的人,凡无亲无故者,全被扔去了夷山的乱葬岗。   谢家的富贵,与他们无关。   谢家的安宁,自然也与他们无关。   第一个下人转身离开,之后是第二个。   一炷香后,厅中只剩下谢甫拍着八仙椅大喊大叫:“来人!去报官,我要把这群刁仆全部抓进刺史府大牢!”   严客懒得管谢家的家事,余光瞥见罗刹欲走,回身一把拽住他,言笑晏晏:“贤弟,别走啊,一起捉鬼。”   罗刹拱手拒绝:“我不会捉鬼。再者,我们尚有要事在身。”   他想走,严客却不准他走。   门口多了不少官差,将谢宅团团围住。   一见罗刹与朱砂,有官差抽刀立于两人身前:“刺史有令,谢宅中人不得离开。”   朱砂唉声叹气牵走罗刹:“汴州刺史与谢家是同族。”   罗刹后悔不迭,他这回乱管闲事,着实惹了个大麻烦。   谢家得刺史撑腰,恶鬼一日抓不到,他和朱砂便得日日留在此处。   严客好整以暇等在前厅,一见罗刹去而复返,一个箭步冲到两人身前:“两位走吧,随我去捉鬼。”   罗刹还想推拒:“我真的不会捉鬼。”   严客:“我瞧贤弟骨骼清奇,定是武学奇才。若我与恶鬼打起来,你从旁协助便好。”   既不能偷跑,又不能硬闯出去。   罗刹别无他法,只能一边宽慰胆小的朱砂,一边随严客去找谢言卿问话。   谢言卿年方二十五岁,眼下正在房中安抚一岁的幼子谢淮。   严客来找谢言卿,是想询问闻月丹离奇消失当日的行踪。   他问过下人,谢宅的所有怪事,似乎都是从那日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岁的孩童,正是念母的年纪。   谢淮被谢言卿抱在怀中,哇哇大哭,嘴里一声声喊着“阿娘”。   谢言卿哄不好谢淮,气得直抹泪。   朱砂见状,抱走谢淮,总算让谢言卿有机会说话:“闻娘当日实则与我在一起。”   严客满面不解:“上回我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谢言卿白眼一翻:“你上回只问我,‘她回来后,有何异常之处?’我回‘没有’,你自个说了一大堆,哪给过我说话的机会。”   罗刹与朱砂面面相觑。   这严客,看来不仅是个捉鬼废物,还是个查案废物。   严客不觉有错,兀自不依不饶追问:“她与你在一起做什么?”   谢言卿面上一红,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朱砂,才凑到严客耳边小声嘟囔:“小别胜新婚。那日我们去城外泛舟游湖,一时兴起,便在船上……后来,闻娘嫌弃我弄脏她的衣裙,催我回家找一身新衣裙。”   罗刹耳朵灵,谢言卿与严客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全被他听了去。   夷山有湖,他偶尔也会泛舟湖上。   头回听说有人因游湖弄脏衣裙,他一时好奇,不自觉问出声:“你为何要弄脏她的衣裙?你把她推下水了吗?”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罗家有微信群①》   【罗刹离家后的第一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刹:@尽禾,阿娘,我在路上   罗刹:@罗嶷,阿耶,我在路上   【罗刹离家后的第二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刹:@尽禾@罗嶷,阿娘阿耶,我在路上   【罗刹离家后的第三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刹:我在路上   【罗刹离家后的第四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刹:在路上   【罗刹离家后的第五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刹:路上   【罗刹离家后的第六日】   尽禾: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嶷:二郎,你到哪儿了?   罗荆:他不会被骗了吧?   罗刹:@尽禾@罗嶷,阿娘阿耶,我还在路上[加油]   罗刹:@罗荆,乌鸦嘴![愤怒] 第12章 大势鬼(五)   ◎“救救我,恶鬼在这里!”◎   房中沉默良久,直到面色更红的谢言卿低声回道:“床笫之趣罢了。”   严客无语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罗刹,继续问起当日之事:“你当日离开了多久?”   谢言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时辰。”   怀中的谢淮已酣然入睡,朱砂轻声开口:“从城外回谢宅再去城外,应花不了一个时辰吧?”   谢言卿:“回家后,阿耶要我陪他去书房查账,便多耽搁了半个时辰。”   原是如此,严客点头,算是认同。   罗刹偷偷在房中转悠,发现并无奇怪之处。   等朱砂将谢淮交给谢言卿,他牵着朱砂踏出房门。   第二个要问之人是谢甫,问的是金饼丢失一事。   一提起此事,谢甫老泪纵横,骂骂咧咧:“我瞧金饼丢失,并非恶鬼所为。而是那些刁仆与外人狼狈为奸,盗取金饼后,栽赃嫁祸给恶鬼罢了!”   严客:“谢施主,小道查过了。谢家的金饼全部刻有记号,若是下人偷盗,整整一年,为何无一家金铺报官?再者,你家的下人出门,要过三道门,搜三回身。遑论金饼,他们连一点残羹剩饭都带不出去。”   乍然被人揭穿苛待下人之事,谢甫支支吾吾不敢再胡言乱语。   严客见他老实闭嘴,问道:“谢施主,第一次遗失金饼,是在何时?”   谢甫能记起的第一桩失窃案,是一年前孙儿谢淮百日宴当日。   因半月之后,便是太子大婚之期。   为了攀附太子,谢甫花了不少钱,才买到一尊鎏金观音像。   当日送走宾客后,他叫上儿子谢言卿,去书房清点送礼单子。   谁知他们父子一进书房,竟发现锁在书房中的观音像,不翼而飞。   报官后,官差来查过几次,一无所获。   他怀疑是下人所为,曾亲自搜身,但未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之后,官府*猜测是当日赴宴的宾客,与谢家下人里应外合。   下人翻窗盗金佛,宾客拿金佛走人,可谓完美。   严客听完谢甫的话,直翻白眼:“谢施主,你的那尊观音像重达一钧,宾客们如何运出去?”   谢淮百日宴赴宴的宾客仅二十人,且多是谢刺史一家。   何况,贪财抠搜的谢甫。   为防宾客们去而复返,多喝他一碗茶水,多吃食他一块胡饼。   当日曾站在门口,等送走全部宾客,才信步去了书房。   若真有宾客带着观音像离开,谢甫定会发现异常。   谢甫见严客神色不悦,也知这个猜测实在离谱:“自那次后,不时有金饼丢失。直到如今,连块碎金都没找到!”   一年下来,家中已足足少了近三千贯。   丢钱之痛,宛如剜心。   谢甫怀疑过被他克扣工钱的下人,怀疑过被他收回管家之权的儿子儿媳。   可惜,那些丢失的金饼。   就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全无一点下落。   接连问了谢家两人,严客招手让罗刹与朱砂离开:“我今日光听谢施主与谢郎君之言,便已知晓藏在谢宅的恶鬼属于哪一支。”   罗刹惴惴不安地开口:“哪一支?”   一步之隔,严客盯着罗刹,上下打量:“虚耗鬼!”   “……”   罗刹松了一口气,笑着问他:“为何说是虚耗鬼?”   严客打量的眼神挪到朱砂身上:“虚耗鬼一族,最喜偷人财物与欢乐。此鬼,盗取金银修炼,又为了盗取欢乐,残害下人的性命。”   朱砂听不懂两人之言,只觉严客的眼神太过渗人。   她不动声色地挪到罗刹身后,用尾指挠他的掌心:“二郎,这里冷,我们回房吧。”   闻言,罗刹牵走朱砂,提步离开。   谢家的后院有不少空置的厢房,两人随意找了一间安寝。   照旧,朱砂睡在床上,罗刹躺在床下。   天色尚明,枝头春意浓。   朱砂看着窗外的杏花疏影,巧笑嫣然:“二郎,你能陪我去赏花吗?”   罗刹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任她握住。   后院多花,桃红柳青梨白,层层飞絮吹满头。   朱砂一时兴起,开心往罗刹幞头畔簪花:“乱折桃花插满头,原是白袍粉面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院中的芍药开得艳,罗刹顺手折了一支斜插进她的鬓边:“朱砂,这支芍药真衬你。”   他眉眼弯弯在笑,她粉靥胜春花也在笑。   对视间,朱砂含羞问道:“君将离去,我心悠悠。二郎,你可知芍药之意?”   与朱砂相处多日,罗刹唯独没有应这一句。   他知道芍药之意。   但他是鬼,他害怕看到她恐惧的眼神。   那些未宣于口的爱意,只能尽付于今时今日的芍药。   情有所钟、离别难舍。   相顾无言的沉默之后,朱砂兴致缺缺:“二郎,回去吧,我累了。”   临睡前,朱砂再一次开口:“二郎,等到上巳节,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罗刹轻声应好,心生欢喜却又辗转难眠。   厢房一面轩窗后,是百竿绿竹。   当夜弯月清辉,竹影晃动。   透过薄薄的一层窗户纸,悉数映在罗刹双目圆睁的脸上。   他已假寐躺了两个时辰,原打算等朱砂睡熟,再隐身潜入谢家众人的房中尝血识鬼。   可今夜的朱砂来回翻身,不时喊他几声。   她没睡熟,罗刹不好离开。只能闭目养神,努力回想谢家所有人的证词。   大势鬼与虚耗鬼,皆是喜金银的鬼族。   不同的是,虚耗鬼不挑居所。   而大势鬼,没有钱财的地方绝对不去。   谢宅,在第一次陪朱砂入门,他便细细看过,是大势鬼绝佳的修炼之所。   譬如他,此刻深吸一口气,金银之气立马充盈鼻间。   这里虽比不上夷山的金宅子,但若是修为差的大势鬼,在此藏金银修炼。   仅需十年,也能提升不少修为。   罗刹敢断定这座宅子里的恶鬼是大势鬼,且只有一个。   至于为何这位同族,突然冒险吸食凡人阳气?   罗刹大胆猜测:这半年间,这位同族的修为几欲耗尽。不得不通过吸食阳气,尽快补上修为。   毕竟,鬼与人不同。   修为耗尽之日,便是鬼的死期。   子时中,床榻上的朱砂总算沉沉睡下。   为防她装睡,罗刹特意跑到床前试探她:“朱砂,你睡着了吗?”   无人应他。   罗刹扯下颈间的金坠,放到枕边。   此金坠,乃是夷山鬼王的信物。   凡鬼族,见此物如见夷山鬼王。   宅中四下静悄悄,罗刹默念隐身诀,隐身走进谢言卿的房中。   谢家三人俱在,谢甫与谢言卿合衣躺在床上,小小的谢淮躺在两人中间。   他正欲取血,谢淮失声大哭。   哭声惊醒谢甫与谢言卿,两人慌忙起身去抱他。   一老一少抱着谢淮在房中来回踱步。   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他只好掉头去后院找谢家的下人。   血尝了不少,但无一人是他的同族。   累死累活白忙活半宿,罗刹郁闷地回到厢房。   正准备合衣躺下,却发现床上之人有些古怪。他皱眉上前查看,入目只余一床锦衾,不见朱砂。   罗刹茫然四顾,懊恼不已。   他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带朱砂进谢家,更不该离开朱砂。   他低估了恶鬼的歹毒,也高估自己的实力。   天际霞光,无边光景。   汴州的天快亮了,谢家安静得不像话。   远方隐隐红光,罗刹捏着金坠在房中静坐半宿。   影随风移,外间的吵闹声渐大,他恍然大悟。   循着吵闹声走到前院,罗刹才知严客昨夜离奇消失。   一早,有怕死的下人想逃出去,竟发现谢宅大门不仅紧闭,而且从外面上了锁。   官差听到下人的求饶声,只冷声丢下一句:“严道长自有打算,你们若敢出去,以谋逆论处。”   谢甫听闻严客消失,门外上锁,一时又惊又怕。   眼下,他带着一众下人在前院拍门:“我乃谢刺史堂弟!你们瞎了眼,竟敢拦我!”   叫喊了许久,一道清冷至极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太一道鹤珍,奉天师之命捉鬼。”   一听来人自称鹤珍,拍门的所有人停下动作,绝望地瘫坐在地。   罗刹不知鹤珍是何人,更没空知道。   他只想找到朱砂……   谢家两父子,最是有趣。   明明皆是贪财之人,偏偏院名取得极为清心寡欲。   比如:立雪斋。   院名风雅,院中所种花木却俗气,多与金银富贵有关。   罗刹站在窗外的矮树前哑然失笑。   他两进谢宅,居然从未注意到,这里种了龙凤木。   只有用金银之气才能养活的龙凤木,只有大势鬼一族才能种活的龙凤木。   是他的疏忽,才让朱砂被谢言卿抓走。   一窗之隔,谢言卿慈爱地抱着谢淮,看着罗刹面露疑惑:“罗君,可是有事?”   罗刹:“朱砂在哪里?”   谢言卿:“朱娘子从未来此找过我。”   男子眼神真挚,不像在撒谎。   可罗刹突然开始害怕,害怕朱砂已经被面前之人杀死。   害怕自己就算杀了他,也只能找回一具尸身。   谢言卿见罗刹执拗地不肯离开,好心宽慰道:“后院花多,朱娘子许是赏花去了吧。”   罗刹摇摇头,直接穿墙而过,站到谢言卿面前。   此刻,前院的哭声此起彼伏。   房中的谢言卿用力抱紧儿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不是人……”   一个闪身,罗刹一把掐住谢言卿的脖子:“朱砂在哪里?!”   随着一语落定,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千斤巨石般,死死压住谢言卿的生机。   生死就在一瞬。   谢言卿却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神色猖狂得意:“夷山鬼王的儿子,不过如此。”   罗刹的眸中闪过疑色,手也不自觉用力。   谢言卿任罗刹掐着,甚至与他对视时,挑衅似地舔舔嘴唇:“她的血肉,可真是美味。特别是那双手,又嫩又白~”   双眸在一瞬染上绯红之色。   无数似烟非烟的鬼炁自谢言卿脚下盘旋而上。   直到将他高高提起,横在半空中。   在理智彻底失控之前,罗刹近乎哀求般,再一次开口:“她在哪儿?求求你,告诉我。”   谢言卿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对着窗外大喊。   “救救我,恶鬼在这里!” 第13章 大势鬼(六)   ◎“这姿势虽……好,但我怕伤到你。”◎   一行人急促的脚步声,传进罗刹的耳朵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得意的谢言卿,一瞬间如梦初醒。   他上当了……   他即将成为谢言卿的第二个替死鬼。   真正的替死鬼。   在房中的谢言卿落地后,二十余人走进房中。   为首的女子,一身道袍。   她的身后,是谢甫与一众官差。   谢言卿见到谢甫,忙不迭抱上啼哭的谢淮走到他身边,指着罗刹道:“阿耶,他就是恶鬼!”   罗刹无助地立在角落,努力压制体内乱窜的鬼炁。   他想辩解,他虽然是鬼,但从未做过恶事。他威胁谢言卿,只是想找回心上人。   他答应过她,会陪她过一次上巳节。   那边的谢言卿指着发红的脖颈,凄声哀嚎。   角落的罗刹茫然若失,懊悔莫及。   他乱管闲事又冲动行事,不仅搭上朱砂的性命,如今连他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因为,他看见为首的女子已掏出桃木剑。   太一道杀鬼的利器有两件。   桃木剑与天师符。   最绝望的是,那把剑的剑身之上,清楚地刻着两个字:鹤珍。   他想起来了。   阿娘曾说,姬璟有两个结下人鬼契的鬼奴。   她们一曰山君,一曰鹤珍。   她们是鬼又不是鬼,她们是为人所驱使的鬼奴。   面对修为远在他之上的鹤珍,罗刹除了苍白地解释,别无他法:“我不是恶鬼,他才是。他昨夜趁我不备,抓走与我同行的女子,我迫不得已才与他动手。”   不知是他的解释,听起来情真意切让鹤珍动容,还是鹤珍早就知晓谢言卿是恶鬼。   反正那把斩鬼的桃木剑,没有挥向他。   而是直愣愣地从谢淮的胸口,插进谢言卿的胸口。   再之后,谢淮的哭泣停止。   谢言卿抱着儿子放声大哭:“淮儿!”   愤怒的谢甫站在谢言卿身边,对他拳打脚踢:“恶鬼,害了我儿还不够,还妄想让我替你养这个孽种!你去死!去死!”   谢淮的脸色越渐苍白,谢言卿只能用所剩无几的修为为他渡气。   可惜,谢淮的生机已断绝。   他的所有举动,只是无力回天的垂死挣扎。   半个时辰后,谢言卿停下所有挣扎,面无表情地扫视房中众人:“我叫恭茶,三年前夺身谢言卿。”   怒气起伏,谢甫咬牙切齿大骂:“恶鬼,我儿何错?你为何要害死他!”   恭茶桀桀笑起来,目露得逞之色:“怪你啊。怪你太有钱,怪你喜欢把金饼藏在家中。我是大势鬼,需要金银之气活下去。”   一番无耻之言,气得谢甫再次扑上前厮打恭茶:“还我儿命来!”   面冷的鹤珍,不耐烦地拦下谢甫:“此鬼与鬼婴还需尽快带回长安处置。”   闻言,谢甫不甘地退到一旁。   鹤珍一招手,身后的官差一拥而上,将恭茶与谢淮带走。   临出门前,恭茶回头盯着罗刹,阴恻恻发笑:“那里还有个鬼呢。他可比我厉害多了,他是夷山鬼王的儿子。”   鹤珍随他回头看向罗刹:“夷山鬼王多年前在天师面前发过毒誓,此生绝不踏出夷山半步。夷山鬼王都不敢入世,他的儿子有几条命,胆敢跑来汴州?”   她说完便走,一群人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离开立雪斋。   徒留罗刹立在房中,对着无人的院外,绝望大喊:“恭茶,朱砂在哪儿?”   依旧无人应他。   空无的地上多了几滴血泪,罗刹低下头,任由眼泪滴落。   和人不同,鬼的泪水,红似血。   在地上的血泪连成一条线时,床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罗刹屏气凝神,循声走向那张雕花架子床。   正欲蹲下身细看,一个女子的手从床底伸出:“求求你,救救我。”   女子的声音熟悉无比,罗刹赶忙握住那只手,欣喜地问道:“朱砂,是你吗?”   “二郎,是我。”   等费力将朱砂救出,才知昨夜他走后,恭茶以谢淮的哭声为饵,将心善的朱砂引出房门。   离开谢宅许久,朱砂仍不住后怕:“二郎,多谢你。若非你念着我,怕是我死在他手上也无人知。”   罗刹支支吾吾:“朱砂,我……”   他怕朱砂已经听到他的秘密,他怕朱砂知道他的秘密后,便不会与他过上巳节,对他说那句话。   万幸,朱砂似乎知晓他为何欲言又止,特意停下来安慰他:“我听见了,那个恶鬼恶人先告状,说你才是鬼。”   余下的一句话,朱砂踮起脚尖,凑到罗刹耳边才肯说:“二郎,就算你是鬼,我也喜欢。不对不对,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都喜欢。”   随着那句“喜欢”之后,是朱砂落在罗刹唇上的一个吻。   红,自双颊蔓延至耳根。   脸红的罗刹看着同样脸红的朱砂,两颗心扑通乱跳。   对视间,他先开口,他先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抱住她:“朱砂,我也喜欢你!”   朱砂伏在他的怀中,双颊染上酡红,小声与他商量:“二郎,我们成亲,好不好?”   罗刹开心点头,片刻又摇头。   朱砂惊讶于他的反常,捏拳轻锤他的胸口:“难道你嫌我是孤女,不愿娶我?”   “不是!”罗刹急急搂住她解释,“朱砂,我是鬼,但不是恶鬼。我怕你害怕,才一直没与你说这件事。”   “原是这件事。”朱砂踮起脚尖,仰头吻上他。轻轻将他的下唇含在自己的双唇间,慢慢地咬,缓缓地含,“我方才说了,不管你是人是鬼,我认定是你,便是你。”   全身遍布心痒难耐的酥麻,罗刹将头低下,好让朱砂吻得再深些。   生涩缠绵的吻后,罗刹与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朱砂,我想娶你。等过完上巳节,你随我回夷山成亲。”   朱砂却道不好:“二郎,今日我在床下,听见你来救我。我当时便想嫁给你,越快越好。”   罗刹挠挠头,有些困惑。   他记得一本书中,曾说凡人的双亲去世,儿女皆需守孝。   孝期长则三年,短则一年。   朱砂的阿耶去世不到十日,若他与她成亲,岂非连累她成了不孝女?   思及此,罗刹问道:“你不用守孝吗?”   朱砂摆手,伏在他的怀中盈盈拭泪:“阿耶临终前一再嘱咐,让我尽快找个好郎君嫁了,不必为他守孝,白白耽误婚期。再者,你厚葬了他,便是他的大恩人。阿耶泉下有知,定不会怪我。”   “行!我马上托同族给阿耶阿娘带话,让他们下山。”   “好啊,那你去找同族,我去准备成亲之物。”   两人就此分开,罗刹找到藏在汴州的一个大势鬼罗斛,言明自己即将成亲:“你去通知阿耶阿娘,让他们快些来汴州。”   一听罗刹不日成亲,罗斛打心眼里为他高兴:“恭喜小公子。难得有女子不介意我们的身份,我在此祝小公子与朱娘子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罗刹乐呵呵应着,转头盯着罗斛的大宅子,心思一转:“你能否把宅子借给我几日?”   虽说朱砂不是贪财的女子。   但总归成亲,需要一个宅子。   罗斛笑了笑,掏出钥匙交给他:“此处本就是鬼王的宅子,小公子可随意住。”   分别之前,罗斛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本书,塞到罗刹手中:“小公子,你不通男女之事,这几日可多看看。朱娘子应也是初次行事,你用此书的第一式便好。切记不可追求刺激,万一你体内的鬼炁失控,恐会伤到朱娘子。”   男女之事,竟如此危险。   罗刹一脸正色地收下书,边走边钻研,直撞到朱砂才停下。   一想到书中的种种,罗刹红了脸,轻咳两声才道:“朱砂,我找到一间大宅子。”   朱砂眉眼弯弯,将抱在手中的喜服等物统统塞给他:“好,都听你的。走吧,我已买好成亲之物。我们今夜成亲,如何?”   “这么快?”   “我想早点嫁给你。对了,那间宅子里,还有你的同族吗?”   “没有。”   “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   喜堂简陋,唯有一对红烛尚算应景。   罗刹穿着喜服等在前厅,至黄昏,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朱砂。   三拜之后,罗刹牵着朱砂回到房中。   架子床上铺了一层红绸,另放着几截红布。   罗刹随朱砂坐到床前:“朱砂,这些红布,是你放的吗?”   “嗯……”   朱砂羞涩地拿起红布缠住他的双手双脚。   等他被她五花大绑推到床上,她从桌上的木盒中,掏出一对铃铛戴在手上。   罗刹认得那对铃铛,书上说是以佐房中术的缅铃。   随着男女情深意浓的动作,铃中金珠乱滚,震颤发声。   泠泠作响中,令女子酥痒难耐。   那本书中的粗糙春色,慌乱涌进脑中。   “朱砂,原来你这般奔放。”罗刹羞红了脸,扭过头轻声道,“但我们初次行事,这姿势怕是会伤到你。”   朱砂莞尔一笑,赤脚下床灭了蜡烛。   房中唯一的光亮消失,罗刹看着朝他走来的模糊人影,心中既惊又喜又期待。   黑暗中,呼吸声沉沉,唯铃铛在响。   朱砂的手顺着他的脸,一步步下移。   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响动。   铃音已至耳边,罗刹的心乱了,鬼炁在身子里不安地游走。   他怕自己失控伤人,急切地喊停朱砂:“朱砂,你还是放开我吧。这姿势虽……好,但我怕伤到你。”   谁知,朱砂不但不应。   反而扯开自己的罗裙与他的喜服,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女子温热的肌肤贴上来。   心跳如雷,微惊红涌,神智更加失控。   身子发烫,气血上涌。   罗刹紧紧咬住下唇,声音颤抖,无力催道:“朱砂……”   “罗刹乖。”   朱砂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话,罗刹越听越难受,越听越心痛:“朱砂,你在念什么?”   “哦,人鬼契。”   “朱砂,你这个骗鬼的死骗子!”   【作者有话说】   被新毒株折磨了一周,我终于活过来了!!! 第14章 大势鬼(七)   ◎“朱砂的旧相好又死了一个……”◎   冷。   罗刹是被冷醒的。   好似做了一夜长长的美梦。   又在最后关头,被人淋了一盆寒彻骨的冷水。   所以准确来说,他是被吓醒的。   醒时,他身处客舍,身上全无布衾。   倒是一旁的朱砂裹得严严实实。   自从与朱砂结契,他时不时总会梦回汴州。   梦到朱砂装可怜哄骗他成亲,又在洞房花烛夜,无情地与他结下人鬼契。   人鬼契,人鬼契。   人为主,鬼为奴。   此契一旦结成,鬼便是人的奴隶,一辈子为人所驱使。   纵使死亡,也无法将人鬼契解开。   那道契约。   会生生世世束缚鬼,直到鬼死之日。   不过……   罗刹猛然发觉不对。   昨夜他引来天雷杀死商戚后,被朱砂带去一间暗房。   之后,朱砂离开,一个神秘人进房。   他还记得,他的眼耳口鼻都流血不止。   思及此,他赶忙下床,拿出朱砂的铜镜照了又照。   奇怪的是。   他的脸,此刻无半点血污:“怪了,我难道在做梦?”   床上的朱砂听见他一惊一乍的说话声,气得将枕边的襦衫团成一团砸向他:“一大早你发什么疯!”   罗刹回头盯着朱砂,女子因为动怒,裹身的罗纱从双肩滑落,露出穿在最里面的青绿诃子。   想起昨夜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   罗刹别开脸,心怦怦狂跳,脸上的绯色红晕烧至耳边。   “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   朱砂冷哼一声,继续躺下睡觉。   罗刹蹑手蹑脚爬上床,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问道:“朱砂,我们怎么回来的?我记得你把我带去一间宅子,我失控亲了你……”   朱砂被他连番打扰,回身一巴掌拍到他的脸上:“怪不得你昨夜做梦一直傻笑,原是做了见不得人的春梦!”   “我没做梦!”罗刹捂着被打的左脸,“真的,我还引天雷杀了商戚。”   闻言,朱砂一脚踹他下床,无语道:“还说没做梦!引雷术是上古秘术,你那点修为,怎么可能引来天雷?昨夜你打倒商戚,我用符纸定住他。将他交给官差后,我们便走了,你难道全忘了?”   罗刹见她不信,立马掐诀结印。   但来回试了几次,双手却空空如也。   朱砂看他来回摊手,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大笑。   罗刹神色迷茫,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证明他昨夜没有做梦,那便是朱砂。   他昨夜在朱砂的胸口又亲又咬,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查看她的胸口,便能证明他没有做梦。   床上的朱砂笑得脸色发红,罗刹张嘴几次,始终没有说出口。   梦中商戚临死前说的那句“符箓”,让他心生恐惧。   他怕朱砂的胸口真的有痕迹,他怕朱砂其实在利用他。   午后,两人出发回长安。   罗刹先一步下楼,发现门外全是手持太一道令牌的男女。   抬头一看匾额,明晃晃四个大字:太一客舍。   合着,他这几日和一群道士住在一起?   等朱砂下楼,罗刹挪到她身边抱怨:“朱砂,我虽装得像人,但我实则是鬼。你下回能否顾及点我的身份,少把我带去太一道的据点。”   朱砂白眼一翻,与他算起账来:“普通客舍,一日一百文。太一客舍,三日才一百文。我俩的日子拮据,能省则省。放心,他们全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罗刹不情不愿应好,正欲追问赏金,余光却瞥见萧律带着官差正匆匆赶来。   他定睛一看,那群官差的身后,有一个槛车。   而车中之人,额间贴符,赫然是了元。   罗刹疑惑间,萧律已近在眼前,先是拱手道喜:“恭喜师姐擒获恶鬼商戚。此鬼已招供,言他出自希恶鬼一族,有几个同族藏在洛州。我与师兄打算今日出发,将他押去长安。”   眉梢上扬,朱砂抱着手好不得意:“你啊,就是做事太死板,不知变通。待我有空,定要好好教教你捉鬼之道。”   对于朱砂这一番不要脸的自夸之语。   一旁的罗刹直翻白眼,对面的萧律尴尬地放下手,转而打听起端木岌:“师姐,你见过师兄吗?”   朱砂摇头,罗刹更是一无所知。   萧律见两人一脸茫然,嘱咐几句后便提步走进客舍。   朱砂转身走向马车,罗刹望着萧律的背影,若有所思:“朱砂,你先进马车等我,我忘拿褡裢了。”   “快去!”   罗刹快走几步,追上萧律:“你昨夜在刺史府见过我吗?”   对于他的问题,萧律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斟酌道:“自然。我亲眼所见,你与师姐带着商戚去刺史府领赏。可是师姐托你问我功劳一事?你让师姐放心,师兄与我,绝不会抢她的功劳。”   “多谢,我们先走了。”   一路出城。   两人路过一处山坳,车中安睡的朱砂,忽然摸出唢呐吹起来。   起初,罗刹兴高采烈在听。   后来发现她吹的是送殡的哀乐,心中直呼晦气:“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明摆着给我送殡。”   晃晃悠悠赶了八日的路,总算见到长安的城门。   一到棺材铺,朱砂一声不吭回房安寝。   罗刹边收拾马车,边大声讨要工钱:“朱砂,工钱还没给我……”   然而,他接连喊了几句,朱砂充耳不闻。   倒是对面的几家棺材铺老板站在门边,悠哉看戏:“二郎,又没要到工钱啊?”   “没有,她答应给我了。”罗刹满脸堆笑应付几人。等转身,又气得原地跺脚,“黑心骗子,故意装没听见。”   朱记棺材铺,在棺材坊的坊尾。   右边是一堵厚墙,墙外是一处荒废的宅院。罗刹跳进去瞧过,宅子里杂草丛生,久无人住。   左边是王记棺材铺,去年老板王老棺以次充好,得罪权贵。   他被抓进大牢后,王记棺材铺自此闲置。   棺材铺前店后宅,前堂摆有柜台,零零散散放着香烛纸钱之物。   后院两间厢房,一间伙房。   还有一间库房,堆着朱砂的假行头。   在前店擦擦扫扫忙活了半个时辰,罗刹慢悠悠回房。路过朱砂房门外,听见她在唤他:“罗刹,进来。”   罗刹并未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不曾想,朱砂正闭着眼睛坐在浴斛中沐浴。   眼下,她的上半身露出水面。   贴身的诃子丢在一边,裹身的罗纱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胸口处在水中若隐若现。   罗刹仔细去看,上面别说字,连半点痕迹都无。   喉咙滚了滚,他尴尬地立在房中,哑着嗓子问道:“朱砂,你叫我进来做什么?”   朱砂听到他的声音,一睁眼便惊慌大叫:“色鬼!”   “你叫我进来的。”   “滚——你这月工钱没了。”   罗刹被朱砂浇了几瓢水,愤愤不平回房。   直到入夜,他仍在生气:“各种找由头克扣我的工钱。”   竹枕枕得难受,罗刹索性起身靠在床框上,脱掉汗衫,静静看着胸口处的“朱砂”二字。   朱砂的胸前没有字,也没有痕迹。   难道那一夜,他真的在做梦?   只是,这梦委实太真实了些……   罗刹躺在床上,一想起朱砂泼水的狠劲,气不打一处来:“她除了骗我的那几日温柔,何时温柔待过我?我果然在做梦!”   白事营生,赶巧不赶早。   今日的棺材坊过了午时,仍不见客至。   各家老板站在门口,对着店门紧闭的朱记棺材铺指指点点:“你们瞧瞧这朱记,整日关门赶客。要我说,咱们棺材坊的好名声,全被朱记败坏了。”   说话间,一个金围珠绕的年轻男人,提着食盒走过。   赵老板以为是贵客,欣喜开口又失望闭嘴:“他怎么又来了?”   旁边的白老板抱着手,看着男子的背影,啧啧称叹:“颍阳县主最好美男,朱记的那个新伙计长得多俊啊。”   罗刹在房中修炼至午时,听见一阵拍门声。   原想偷个懒,推朱砂去开门。   结果拍门声响了许久,朱砂的房门纹丝未动。   无法,他只能自己去开门。   来人是他的同族砻金,提着一个食盒:“小公子,昨日宫里赏的糕点。县主吃腻了,全给了我。”   罗刹半是感动半是心酸。   感动砻金心里有他,心酸自己好歹是一方鬼王的儿子,如今竟沦落到吃别人不要的糕点。   不过,记着砻金的情谊,罗刹打开店门,迎他进店。   两人靠着柜台吃起来,砻金说起昨日入宫的见闻:“太子前几日平安到了鄂州,圣人大喜,才赏赐糕点呢。”   罗刹追问:“太子是哪一日到的鄂州?”   砻金只模糊记得一个日子:“我听圣人中官的阿谀之言,‘殿下八日前已到鄂州,听闻第二日便拿住了贪赃枉法的林刺史’。”   八日前,隐约就是他做梦杀死商戚的夜里。   那夜鄂州城东火树银花,热闹极了,确实像是太子驾临之景。   罗刹又搞不明白了。   那一夜,他所经历的事,到底是梦还是真事?   砻金看他皱眉疑惑,小声嘀咕:“阿谀之言,你听听便好。照我说,太子没准早就到了鄂州,就等一个好机会,把林刺史丢掉罢了。”   “为何?”   “朝中人人皆知,林刺史是太子心腹。圣人不满林刺史无才无德已久,上月鄂州长史冒死进谏,言林刺史多年来横征暴敛,自丰私室。太子腹背受敌,自然得快点丢掉这个隐患。”   砻金越说越起劲,挑眉凑到罗刹耳边:“小公子,你可知这位冒死进谏的鄂州长史是谁的人?”   罗刹来长安不到半年。   平日不是在棺材铺守店修炼,便是跟着朱砂去城外吹唢呐送殡,赚些辛苦钱。   砻金:“是齐王的人。我听县主之意,即将上任的鄂州刺史也是齐王党。”   罗刹知道齐王,太子李长据同母异父的弟弟李隽。   听闻齐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神凤帝对他更是宠爱有加。   罗刹:“齐王的意图如此明显,太子难道未曾防备?”   砻金好笑地看着他:“没了齐王,还有赵王。再不济,长乐公主也未尝不可。圣人一日高坐闿阳宫,太子一日只是太子。群狼环伺,太子难啊……”   朱砂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罗刹一口塞下剩余的糕点,忙不迭催砻金离开。   临走前,砻金将藏在袖中的密信交给罗刹:“小公子,鬼王传信于我,说他和鬼后上月已从邕州出发,前来长安看你。”   “听说罗大郎又找到一座金山,阿耶来给我送钱吗?”   “啊……或许吧。”   不等罗刹开心完,砻金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小公子,朱砂的旧相好又死了一个……”   “谁?”   “丝绸商端木家的庶子,好似叫端木岌。”   “他何时死的?”   “听说也是八日前,死在鄂州城外。”   罗刹冒出一身冷汗,久久站在棺材铺门口。   回家的朱砂与离开的砻金擦肩而过。   见他神色匆忙,不敢看她,便知他又来找罗刹闲聊。   果不其然,等她踏进棺材铺,只见柜台上满是糕点碎:“罗刹!”   罗刹慢慢转身,语气惊恐:“朱砂,端木岌死了。”   朱砂摊手:“我知道啊。”   罗刹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急切地问道:“朱砂,端木岌被杀当夜,我一直和你在一块,对不对?”   糕点碎遍布柜台和地上,朱砂越扫越多,气得将扫帚丢给喋喋不休的罗刹:“对对对,你一整晚都在说梦话,吵得我睡不着。”   罗刹没有接扫帚,喃喃重复朱砂的话:“你一整晚都在说梦话……”   那一夜似梦非梦的经历,让他遍体生寒。   因为他害怕,是他失控杀了端木岌。   在鄂州的某日,端木岌告诉他,朱砂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她勾引我们,只是为了帮那个人打探太一道的秘密。”   罗刹疑心*他撒谎,偷听过他与另一人的一次夜话。   在那次夜话中,他极尽恶毒之词,大骂朱砂是爱慕虚荣的残花败柳。   罗刹气愤端木岌的无耻。   曾在他醉酒当夜,潜入房中想教训他。   可惜,端木岌身上有天师符,他无法近身只能作罢。   朱砂看罗刹魂不守舍,气得一脚踹到他的腿上:“懒鬼,神神叨叨装中邪。我看你是老和尚的木鱼,天生欠打!”   “整日干活,工钱不给。我看你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滚——你下月工钱也没了。” 第15章 喜气鬼(一)   ◎“哪有女子在无人的山下卖身葬父!”◎   端木岌之死。   在他们回到长安的第三日,如惊雷一般炸开。   一早秋雨瑟瑟,朱记棺材铺门口,有人冷声大喊,来来回回仅一句:“天师有令,弟子玄机与伙计罗刹速回太一道。”   罗刹躲在门后,全身颤抖不敢开门。   在房中酣睡的朱砂被吵醒,打开店门,对着外间喊话的人大骂:“吼什么吼,我又不是聋子。”   外间传话之人见她开门,面无表情离开。   罗刹缩在朱砂身后,小心问道:“朱砂,我能不去吗?”   朱砂回头,双手捧着他的脸,半是安抚半是捉弄:“别怕,大不了你死我殉情,让太一道倒霉个几十年。”   最后。   罗刹还是去了。   因朱砂说:“若我被关在山上十天半个月,你可就惨了~”   人鬼契,人鬼契。   人一旦离开鬼,离得越远,鬼越难受。   太一道所在的子午山,在长安城北。   山门高悬一把形似天尊剑的石剑,进山门后一路拾阶而上,行半个时辰便能走到太一道的正殿。   一年半前,朱砂下山开棺材铺。   因她恶意抢案子找官府要赏金,招致同门不满,太一道众人对她素来没有好脸色。   眼下,朱砂牵着胆战心惊的罗刹走在山道上。   往来的同门白眼连连,不时窃窃私语。   太一道正殿,名天尊殿。   朱砂慢悠悠赶到时,殿中已站满了人   第二排有一个位置空出,她带着罗刹大大咧咧走过去。   他们的前面,是一个空位置。   他们的后面,是一个肤白貌美,活脱脱喜欢挖人墙角的小白脸。   又叫萧律。   他们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一个怒目的男子与一个愤怒的女子。   午时三刻,姬璟踏入殿中。   罗刹透过人缝看去,姬璟四十余岁。   眉目间充满杀气,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   许是察觉到他的窥视,坐在上首的姬璟冷眼扫过来:“经查,玄玉因天师符丢失,不幸死于鬼族之手。”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殿中七嘴八舌,满是对鬼族的咒骂。   罗刹站在几人中间,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   姬璟本就心烦,一听弟子们的吵闹声,更是怒从心头起:“好了,我不是让你们来此吵架的。”   第一排有男子站到殿中:“玄序愿前往鄂州,追查杀害玄玉师弟的凶手。”   在他之后,另有七八个男女站到男子身后:“弟子愿随玄序师兄同往。”   “好,此事交由玄序处置。”见大弟子身先士卒,姬璟抚掌道好。心中欣慰之余,看着殿中空出的几个位置,她不免又要多叮嘱几句,“近来大梁各州,恶鬼夺身之事时有发生。鬼族蠢蠢欲动,你们此行,需慎之又慎。”   “弟子遵命。”   余下的半个时辰,姬璟与弟子们一一交谈。   到朱砂时,姬璟一言不发,径直走过。   倒是她身后的侍从鹤珍,看着朱砂道:“玄机留下受刑。”   一大早把人叫回来受刑?   罗刹有些愤慨,想与鹤珍理论,反被朱砂轻轻拉住。   朱砂受刑之所,是天尊殿旁的困囿堂。   罗刹独自撑伞等在外面,里面偶尔会传来几声女子的惨叫。   他竖起耳朵去听,用心去分辨,大致猜到朱砂今日所受之刑是鞭刑。   鞭子高高挥起,又重重落下。   朱砂咬牙硬撑,实在太疼才会不自觉溢出一两句求饶声。   他听的心疼,想冲进去救朱砂,又怕身份暴露,连累她被逐出太一道。   万幸,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秋雨停歇,满头大汗的朱砂颤颤巍巍走出困囿堂:“二郎,快来扶我。”   罗刹收了伞,赶忙跑过去搀扶她。   鼻间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里难受,开口隐隐带着哭腔:“朱砂,他们因何打你?”   朱砂满不在乎:“抢了端木岌的生意呗。”   下山路上,朱砂一瘸一拐,差点跌倒。   罗刹蹲下身:“朱砂,我背你下山。”   朱砂应好,一把扑到他的背上。见他侧脸发红,心弦一动便出言调戏:“二郎果真有拔山举鼎之力,要不是今日身子不便,我真想试试你的长短。”   “挨打都堵不上你的那张破嘴。”   “这顿鞭子是为你挨的。若非你闹着要换架子床,我何必和端木岌抢生意,白惹一身腥。”   新架子床又大,睡起来又软。   罗刹老实闭嘴,任她调戏。   远处的石剑令百鬼生惧,罗刹小心问起端木岌的死因:“他是被鬼杀死的吗?”   朱砂骂他疑神疑鬼:“你难道怀疑是你杀了他?小鬼,就算他身上没有天师符,你也打不过他。”   罗刹喏喏想反驳,若是换成梦中会引雷术的自己,端木岌才不是他的对手。   “朱砂,我真的说了一整晚的梦话吗?”   “是啊。我记得有一句,‘朱砂,我比他们俊,比他们听话,你不许再找相好了’。”   “我会这么低声下气?”   “对了,你还说,‘朱砂,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这句话,确实像是他说的话。   罗刹沉默下来,没有再问端木岌死亡的细节。   朱砂只当他不说话是为心虚,一时心情大好,说话更加放肆:“二郎,你那晚说梦话便算了,为何还要伸舌头呀?”   “你烦死了。”   “笑问二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否?”   罗刹背着朱砂,一路走回棺材铺。   累得大汗淋漓,反被朱砂嘲讽身子虚:“一个鬼修,背我一截路累成这样?真是给鬼族丢脸。”   “整整二十里路。”   “去烧水,我要沐浴。”   罗刹指指她的后背:“你后背有伤,还是不要沾水。”   朱砂一边含糊回应,一边抱着糕点,健步如飞跑回房。   隔着一层薄帘,罗刹看她一脸奸计得逞的小人样,恍然大悟:“她肯定没挨几鞭,故意大声叫唤骗我。”   借口有伤,朱砂在房中休养了整整三日。   自然,这期间前店后宅的所有杂事,全由罗刹一手包办。   罗刹每日将膳食送至床前,还要费心服侍她吃下。   这日喂饭时,他问起一件事:“朱砂,你整日抢同门生意,为何仍能留在太一道?”   朱砂一无权势,二来姬璟瞧着也不喜她。   一个频频与同门交恶,破坏太一道规矩之人,竟然多年未被逐出师门?   真乃天下第一大稀奇事。   朱砂品着鸡汤,闻言一脸深意地凑近罗刹:“自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   罗刹不自觉追问,未曾注意朱砂的举动。   无人回他,却有一人咬住他的唇,动作缓慢而轻柔:“自然是因为我好。你自己说,我好不好?”   “好……吧。”   朱砂养伤的第三日。   罗嶷与尽禾偷偷摸摸来了长安。   夷山鬼后尽禾,出自妬妇津神一族。   两千岁时,与大势鬼一族的罗嶷喜结连理。   鬼族子嗣艰难,独独尽禾生养了两个孩子。   逢太山大宴之日,她可谓鬼皆羡之。   然,风光不过一千年。   尽禾看着两个儿子,没了欢喜,徒留担忧。   世有鬼族百支,却百年无新鬼出生。   她的儿子,日后若想成亲。   要么迎娶长辈,要么入世娶凡人为妻。   万幸,大儿子命好,与她的同族之女结下娃娃亲。   大儿子的婚事解决,小儿子的终生大事成了她日夜所思之事。   她这个小儿子,从未入世,从未见过除她以外的女子,心思单纯如赤子。   等好不容易说动小儿子下山入世,她又日夜难眠,担心他被人欺骗。   结果,一语成谶。   她这个小儿子,还真让人给骗了。   遥想初见女骗子的当日,尽禾穿金戴银,与罗嶷欢喜下山。   罗刹等在宅子门口,低头不语。   尽禾看见熟悉的人影,奔上前抱住来人:“二郎,你真争气!朱娘子呢?”   “许是累着了,我们去前厅等等。”罗嶷看着儿子的羞涩样,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提步离开之前,不忘教训罗刹几句,“你是鬼,她是人。有些事,你得多让让她。”   罗刹看着双亲开心的背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我……和她结了人鬼契。”   走出几步远的尽禾变了脸色,一个闪身飞到罗刹身前,扯开他的衣袍。   男子的胸口之上,赫然显出两个字:朱砂。   尽禾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双拳不停地捶打罗刹:“傻子,你和她结人鬼契做什么!”   罗刹有苦难言,被尽禾打骂了许久,才如实道来:“她捉鬼的生意差,便想走些旁门法子赚钱。前些日子,她听闻汴州有鬼,就打算来此骗个鬼,帮她捉鬼赚钱。”   尽禾无语:“所以你就是那个蠢鬼?”   罗刹无奈:“嗯。”   说话间,一夜好眠的朱砂伸着懒腰现身。   看见院中面生的两人,她笑着与他们挥手:“阿耶阿娘,早上好呀。二郎,快去东厨把早膳端出来。”   罗刹闷声应好:“我马上去。”   尽禾看着罗刹百依百顺的样子,更是心痛。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眼下成了凡人的傀儡鬼奴,任她驱使。   为了儿子的一生,等罗刹离开后,她转身跪在朱砂身前:“朱娘子,我们有钱。你开个价,把人鬼契解开,行吗?”   她跪,朱砂也跪,还郑重地拜了又拜:“阿娘,人鬼契解不开。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罗刹,每月还会给他发工钱,保管他在长安吃穿不愁,无人敢欺。”   尽禾哭得梨花带雨:“你给他发多少工钱?”   朱砂犹豫再三,伸出一根手指:“一贯钱。”   终尽禾一生,从未见过铜钱。   当下听儿子辛苦一个月仅得一贯钱,顿感悲愤交加,头晕目眩差点晕倒在地。   罗嶷余光瞄到罗刹,赶忙扶起尽禾:“别哭了,二郎来了。”   一桌四人吃着早膳,唯有朱砂吃得心满意足。   尽禾看着儿子,抹着眼泪。   罗嶷劝着尽禾,唉声叹气。   罗刹坐在中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饭后,罗嶷指着朱砂:“朱娘子,你随我去后院谈谈。”   罗刹又怕朱砂惹恼罗嶷,又怕罗嶷出手太重伤到朱砂,忙不迭搭腔:“阿耶,她是太一道的人,你别出手伤人。”   一听太一道,尽禾直接气晕在地。   罗嶷一边吩咐罗刹扶尽禾进房,一边喊走朱砂。   房中,尽禾悠悠转醒,看着在床前忙碌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怎么骗到你的?”   罗刹眨眨眼睛:“她在山下卖身葬父,瞧着可怜又孝顺。我想着为家中积德,便热心帮她葬父,然后娶了她。我哪知道,她原来是个骗子……”   尽禾无力躺回床上:“往日,我骂你一根筋没心眼,你说我诋毁你。我且问问你,她长得貌美,可除了你,还有旁人帮她葬父吗?”   罗刹老实摇头:“没有。但是阿娘,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善心。”   尽禾起身一掌拍到罗刹背上:“是你蠢!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问题。只有你这个蠢鬼,巴巴上当。”   “哪里有问题?”   “哪有女子在无人的山下卖身葬父!”   第一次见朱砂,自己的儿子被骗去长安。   时隔半年,要她再次面对朱砂。   尽禾光是想想,便觉头痛欲裂:“罗嶷,要不你自个去吧?我一看到二郎受苦,就难受……”   罗嶷掀帘看了眼车外的长安,闻着几家金铺溢出的金银之气,面露不舍:“砻金说,二郎过得不错。”   “每月连工钱都没有,你也好意思说二郎过得不错?”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随他们去吧。”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让她给二郎加工钱。”   “好好好,我去说。” 第16章 喜气鬼(二)   ◎“比如让你去做面首赚钱!”◎   朱记棺材铺开店一年半有余。   来客除了太一道传话的弟子,便是颍阳县主的面首。   今日头一遭,棺材坊的老板们,瞧见有马车停在朱记棺材铺门前。   车中下来两人。   一个昂藏七尺,威风凛凛。一个云堆翠髻,顾盼生辉。   两人相貌皆非凡人相。   引得各家老板窃窃私语:“这女子的相貌,与二郎有几分相似。难道两人是亲姐弟?”   下车的尽禾听到这句,掩唇得意道:“我是二郎的阿娘,包亲的。”   在后院忙碌的罗刹,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跑过来开门:“阿娘!阿耶!”   一见儿子,尽禾变了脸色。   再一看朱砂未出门迎她,更是怒气难消。   罗刹乐呵呵迎双亲进门,边走边解释:“你们别看棺材铺破。这里地段好,一年光赁金,就得三百贯呢。我们的钱全花在赁金上了,便没来得及装点。”   柜台空无一物、桌椅摇摇欲坠、摆件寒酸至极。   更遑论一向穿金戴银睡金床的儿子,如今身着胡服,腰间仅一颗小小的金珠子。   尽禾听着儿子心虚的解释,几欲哭出声:“她人呢?”   罗刹指指后院一间紧闭的房门:“她受伤了,在房中养伤。阿娘,你随我去房中,我攒了不少好东西给你。”   好东西是一盘蒸饼与两盘胡饼。   尽禾咬着蒸饼,拿着胡饼,说话含糊不清:“二郎放心,我与你阿耶说好了。此番来,定要让她给你涨工钱。我的儿子,每月起码得这个数。”   五根手指往桌上一摆,罗刹开心点头。   母子俩在房中大谈工钱。   一墙之隔的房中,罗嶷正在细看小儿子这半年来的花销。   每日三盘干烧肘子,每三日一件新袍。   还有每半月换一次的架子床……   整整二十五张花销单子,罗嶷看得是火冒三丈:“他净知道乱花钱。”   朱砂坐在床边,满面无辜:“阿耶,并非我不给二郎涨工钱。一来,棺材铺生意差,我养他已费劲。二来,二郎整日吵着闹着换这换那,为了让他过得舒心,我可都给他换了。”   说到最后,隐隐哭腔。   朱砂抬手拭泪:“阿耶,实不相瞒,为了养二郎,我已欠了不少账。下月的柴米尚无着落,若你手上宽裕,可否接济我们一点?”   罗嶷迟疑地点点头,拿出一块金饼塞到朱砂手上:“若不够,我再想想办法吧。”   “呀,多谢阿耶。”   今日的午膳,由罗刹掌厨。   尽禾不忍儿子操劳,提出去酒楼,被罗嶷严词拒绝:“去酒楼作甚?我的钱虽来得容易,但也经不住他乱花。”   “我出钱。”   “他去,我不去。”   “那你别去了。”   尽禾招呼罗刹与朱砂去酒楼,又被罗刹婉拒:“阿娘,你尝尝我的手艺。”   一来二去,尽禾只得妥协。   八菜一汤,四荤四素。   罗刹足足在伙房忙碌了一个时辰。   饭菜上齐,尽禾心思一转,美滋滋夸起儿子:“二郎自来了长安,样样皆会。”   罗嶷盯着那盘干烧肘子,直冒火星子:“整日胡吃海喝,是头猪都会了。”   “罗嶷,你敢骂我儿子是猪!”   “骂了又如何?”   两人作势便要大吵一架,朱砂伸手阻止:“阿耶阿娘,你们难得来一趟,快吃快吃。”   午后,尽禾叫走罗刹,罗嶷喊走朱砂。   尽禾在棺材铺转了一圈,打听起朱砂的双亲:“她怎么没有摆放牌位?我还带了一箱香烛纸钱呢。”   罗刹:“她说牌位在旁处放着,便不摆在棺材铺了,免得看到伤心。”   尽禾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才小声问道:“她没让你干坏事吧?”   “比如?”   “比如让你去做面首赚钱!”   唯恐尽禾误会,罗刹急急摆手:“没有,我只是跟着她查案捉恶鬼罢了。阿娘若不信,可去问砻金。”   尽禾再问:“我听说她有很多旧相好?”   这回,轮到罗刹郁闷点头:“嗯,七八个吧。”   “但是阿娘,我与他们不一样,我是朱砂拜过天地的郎君。虽说婚书未交,手续未办吧……”   “傻鬼,活该你被骗。”   大儿子一心要做百鬼之王,闹着要退亲。   小儿子呢,一心扑在一个骗子身上。   尽禾难得出门,连番打击之下,气得拂袖回房。   罗刹无人可陪无事可做,只好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院中静静等待,不时捂嘴窃喜。   日头斜向西,罗嶷与朱砂踏出房门。   一见朱砂低着头,罗刹心中大喜,急急凑上去:“阿耶,她同意了?”   罗嶷拍拍他的肩膀:“嗯,同意将你的工钱从每月一贯钱改为两贯钱。后会有期,我与你阿娘先走了。”   “阿耶?”   “别逼老子骂你,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罗嶷与尽禾再回故地长安,待了不到一日便匆忙离去。   罗刹背身站在店门前,看着跑远的马车发愁。   朱砂斜倚在门边,一伸手便能够到他的头。   修炼千年的鬼,得朗月清辉滋养。   这一头半束半披的长发,倾泻如墨。比之长安城不少娘子们娇养的青丝,还要柔亮顺滑。   “二郎乖,跟着我好好干,保管我吃肉你喝汤。”朱砂信手摸上去,越渐上瘾,“来,叫两声。”   千般不愿万般屈辱,霎时涌上心头。   罗刹捂着自己隐隐发疼的胸口,最终委屈开口:“汪汪汪。”   “真乖。”   远走的马车中,尽禾趴在车窗边上。   看着小儿子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芝麻大点的黑点。   红泪落下,她心酸开口:“二郎虽爱上一个骗子,但总归比大郎好。”   她千辛万苦与同族定下的亲事,大儿子说不要就不要。   祁南钦已死,祁娘子不知在何处,他们连退亲都不知该向谁说。   罗嶷盘着大金珠子,低闷的碰撞声中,他快速下了决断:“大郎铁了心要退亲。我们若强逼他成亲,只会白白耽误祁娘子一生。不如这样,待我们寻到祁娘子。先赔礼道歉,再送她一座金山,最后帮她另寻一个如意郎君。如何?”   尽禾应好,转念又担忧起来:“你打算怎么找祁娘子?自南钦死后,她便与我们断了联系。”   罗嶷用手指指尽禾:“找不到祁娘子,那便找祁娘子的阿娘。她们母女,应该在一块。”   二十余年前,消失多年的祁南钦出现在夷山,言自己已娶妻。   又过了几年,他说自己有了一个女儿,但并未明说是亲生女儿还是义女。   尽禾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未曾细问,便与祁南钦定下儿女亲事。   如今想来,祁南钦对母女俩的身份,一直三缄其口。   看来这母女二人,并非鬼族。   尽禾:“我记得南钦有一回醉酒,曾说自己喜欢上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   隔着车帘,罗嶷回头看向灵曜大街尽头的闿阳宫,大惊失色:“难道是李夷?”   “李夷有一女,名李悉昙,年纪正好与祁娘子对得上……”   两人坐在车内,面面相觑。   找大梁皇帝退亲,他们万万不敢。   尽禾知难而退:“没事,没准李夷不知道这门亲事。”   罗嶷出言附和:“哈哈哈,没准李夷早忘记南钦了。”   “幸亏是李夷啊。”   两人边说边笑边感叹,马车忽然停下。   车外呼啸而过数十匹烈马的马蹄声,以及一个武将急迫的吼声:“军情机要,速速让开,挡者斩!”   罗嶷掀帘去看,竟看到自己的老熟人,晋王李飚。   照旧是个武夫模样,照旧蛮横无礼。   只是今日,他观李飚神色忧伤,一脸哀容,不知出了什么伤心事。   李飚不经意回头,罗嶷忙不迭躲回车内。   尽禾叉腰怒道:“怕什么!我们这趟出夷山,又不是没跟姬璟打过招呼。”   惊魂未定,罗嶷抬手抹去额间冒出的冷汗:“姬璟的回信中,可明明白白说了。可以来,但不能被人发现。”   尽禾:“我听二郎说,上回姬璟瞪了他好几眼。”   罗嶷:“谁让你当年老跟姬璟比举鼎。你力大无穷,回回都赢,她不记仇才怪。”   “她真是小心眼!输给我,便找我儿子撒气。”   骂着骂着,尽禾问起罗刹工钱一事:“我们来时,明明说好为二郎力争每月五贯钱,你怎变卦了?难道你说不过朱砂?”   一提起此事,罗嶷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花销单子,递给尽禾:“你自己看。他一天到晚乱花钱,给他再多的工钱,也是白费。”   尽禾看着那一沓墨迹未干的单子,心绪难平:“姬家全是小心眼,你家全是蠢鬼!儿子蠢便罢了,你更蠢。”   一个活了五千年的鬼,竟辨不出一张单子的真假。   罗嶷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猛拍大腿,直呼上当:“完了,我还塞给她一块金饼。”   “蠢鬼,二郎就是像你才被骗。”   “你还有脸说我与二郎?大郎就是像你,才闹着要建功立业。”   尘烟滚滚。   一辆马车向南,一路出长安城,回汴州。   一匹烈马向北,一路进闿阳宫,入大殿。   李飚下马时,差点摔倒在地。   看到侄女神凤帝的一瞬,他踉跄着跑过去,一口血喷出:“圣人,解忧被恶鬼害死了……”   李飚的独女金乡县主,名李如意。   她与出自河东卫氏的县马卫元兴,生有一女,名李解忧。   十岁的李解忧。   生于人鬼大战平息后的秋日,又诡异地死于天下太平的秋日。   半月前,随李如意出府吊唁的李解忧,在丧礼上遇到一个鬼。   那日柳乱风凄,满府哭悲,人皆一身缟素。   风起灯忽无,香烛燃尽。   长明灯影明灭,红童男绿童女两个纸人摇摇摆摆,随招魂幡接来引去。   天地一片素白中,李解忧看到一个女鬼。   一个裹红衣,梳螺髻的女鬼。   女鬼独自站在棺材旁,混在白惨惨的纸扎中。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又细细咀嚼,好似在吃什么美味佳肴。   李解忧乍然看到此情此景,吓得躲到乳母身后。   谁知女鬼见她已发现自己,竟龇牙咧嘴追到她身边,对着她哈哈大笑。   李解忧害怕地捂住双眼,快步跑出灵堂。   女鬼不依不饶跟在她左右,不停吟唱:“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夜死人,不敢哭,瘦小孤魂,今夜呼君遍。”[1]   那些阴森恐怖的歌谣,让李解忧夜夜噩梦。   直到前日,她死在房中。   尸身旁,留有一字。   一个用鲜血写成的歪斜大字。   「死」   仵作查验后,言她死于失血过多。   可她死时,伺候她的六个下人就守在门外。   一门之隔。   竟无一人听到她的求救声。   李飚悲痛地说完来龙去脉:“圣人,老臣求你,下令让太一道去歧州捉鬼!”   “好,王叔你先起身。”神凤帝扶他起身,转身对着身后吩咐道,“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何在?持朕的手谕,即刻前往太一道,让姬天师速速派弟子前去歧州。”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铿锵有力的回答:“喏!”   今日长安城门的闭门鼓,已擂足六百下。   城门将关,空无一人的灵曜大街却再一次卷起尘烟。   晋王外孙女被恶鬼残害一事。   不到一宿,传遍整个长安城。   朱砂从太一道打探消息归来,一脚踹开罗刹的房门:“走,去歧州抢王衔之的生意,赏金百金。”   正在房中沐浴的罗刹见她入内,慌忙扯过外衫,好歹遮住一星半点:“你能否先叩门?”   “不能。”   “我是男子。”   “你的全身上下,我不仅看过还摸过,你如今在害羞什么?”   “我烦死你了。”   出城后,朱砂亮出藏在怀中的悬赏文书:“若此案查得快办得好,晋王还有大赏。你努力些,事成我给你换一个鎏金枕,如何?”   鎏金枕只表面一层薄薄的金子,罗刹撇撇嘴,有些不满意。   朱砂见他不说话,又道:“我亲自给你做,保管面上厚厚一层金。”   “行!”   因此案与皇室有关,为防罗刹不知礼节,惹恼权贵。   一路上,朱砂时不时掀帘叮嘱:“见到晋王和县主,尤其是晋王,你一定要大声行礼。”   罗刹:“为何?晋王很可怕吗?”   朱砂摇头:“他是圣人的心腹,又是辅国大将军,反正你千万别惹他。”   “你就不能抢些容易的生意做吗?”   “事成再给你一枚金铤。”   “行!”   【作者有话说】   罗刹家里,设定是妈妈主外,爸爸主内。   一句话概括就是:了不起的妈,讲男德的爸,搞事业的哥和恋爱脑的他   [1]出自:黄仲则《点绛唇细草空林》;师道南《死鼠行》 第17章 喜气鬼(三)   ◎“朱砂,我是鬼。”◎   歧州最大的宅院,当属金乡县主府。   朱砂不停催促罗刹赶路,总算赶在王衔之抵达前一日。以太一道弟子的身份,走进金碧辉煌的金乡县主府。   罗刹乖乖跟在朱砂身后,一路闻金银之气,顿觉神清气爽。   在宅子中走了许久,前面为两人引路的下人停在一间书房外:“大王,太一道的弟子到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内大力打开。   一个神色沧桑,皱纹隐隐的魁梧男子大步走出:“人在何处?”   朱砂恭敬行礼:“太一道玄机拜见大王。”   罗刹学着朱砂的样子,大声吼道:“汴州罗二郎拜见大王。”   这句话中气十足,震耳欲聋。   三步之隔的李飚面露欣赏之意:“不错,一看就是学武之人。”   朱砂赶忙上前谄媚道:“大王,他是破案捉鬼的高手。此案交给我们,你大可放心。小娘子的尸身在何处,可否让我们先去瞧瞧?”   李飚唤来一个武将:“你带他们去。”   李解忧的尸身,安放在金乡县主府的地室中。   李飚雄踞歧州多年,权势滔天,无人敢得罪。   早在李解忧死亡当日,他便命手下强征全城的冰块,在地室中造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墓室。   冰山层层垒起,满地金银玉石。   刚满十岁的李解忧,静静躺在冰棺中,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罗刹绕着李解忧的尸身来回走了两圈:“没有鬼炁。”   地室中冷得发抖,朱砂走出地室,向外面等候的武将打听起来龙去脉:“小娘子额头有伤,大王为何断定是恶鬼所为?”   武将:“因为小娘子在死前半月,曾亲眼见到恶鬼。”   朱砂:“不过,我听市井传言。这个所谓的女鬼,好似更像是……”   “疯子”二字还未脱口,罗刹打断两人的交谈:“众人皆悲她独喜。小娘子看到的,应该是喜气鬼。”   武将肃然起敬,激动地带着两人去找李飚。   这回,朱砂沾了罗刹的光,被李飚亲自请进书房,好茶伺候。   书房中,李飚拍着罗刹的肩膀,大赞后生可畏:“本王找了不少人,无一人知晓此鬼的来历。只有你,仅凭三言两语便断定此鬼,是什么鬼来着?”   “喜气鬼。”   “对,喜气鬼!”   李飚一掌拍到桌案上,桌案应声断成两截:“本王福薄,仅一女平安长大。此鬼害死我儿拼死生下的小娘子,害我儿痛心入骨,当诛!来人,即刻派一队人马随罗二郎去捉鬼!”   罗刹一听这话,慌忙起身阻止:“大王,捉鬼一事无需人多,我与娘子玄机二人便可。”   “好好好。来人,带二郎夫妇去上房安寝。”   金乡县主府的前厅与厢房之间,回廊环绕。   从书房出,入中段回廊,经此再至厢房。   长长一截路,朱砂慢慢在走:“娘子?罗刹,你倒会占便宜。”   罗刹低头心虚应她:“我们在汴州拜过天地,又见过阿耶阿娘,本就是夫妇。”   朱砂侧身瞪了他一眼:“我从来不吃回头草。”   “万一他死缠烂打呢?”   早在几日前,罗刹从砻金口中打听到:王衔之便是玄泽,也是朱砂的第一个相好。   此人是长安四公子之一,其父是当朝太师,贵不可及。   一路上,罗刹不时提起王衔之。朱砂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心中有鬼。   为防两人旧情复燃,他不停赶路。好歹抢先一步,与朱砂同处一室。   他就不信这王衔之是个刨墙角的无耻之徒,明知朱砂有郎君在侧,还敢与她眉来眼去。   听完他的分析,朱砂满面无语:“他……算了,你明日见到他便懂了。”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是个傻子。”   罗刹初见王衔之,是在金乡县主府的红漆大门前。   此人一副面容憔悴的世家公子模样。   见到朱砂的一瞬,他眼神闪躲,快步离开。   朱砂耸肩摊手:“如何?”   罗刹回头盯着王衔之畏首畏尾的样子,点评道:“你从前的确眼瞎。”   端木岌是个小人,王衔之瞧着是个胆小鬼。   也就萧律,勉勉强强算个人吧。   喜气鬼一族,由生前猝死的倒霉人所变。   他们吸食死人的丧气修炼,时常身着红衣满面春风,独自出现在葬礼之上。   喜气鬼,喜气鬼。   听着喜气洋洋,实则看到他们的人,必死无疑。   引出喜气鬼,最快的法子是办一场丧事。   朱砂一听这话,赶忙停下:“此话,你千万不要与晋王提。”   罗刹不明所以:“为何?”   他今日外出,便是打算在歧州找找去世之人。   若能找到一个,赏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收入囊中。   朱砂叹气,罗刹在山中千年,不谙世事,自然不知“权势”这二字的厉害。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亡者,晋王有的是手段逼迫无辜百姓暴毙而亡。   保管罗刹三更提,四更有人死,五更就出殡。   眼见罗刹摩拳擦掌,朱砂开口劝阻:“暴毙的亡者不好找,你再想想旁的法子。”   喜气鬼,除了出现在丧事之地,便是阳气不足的寡阳之地。   不过,寻找寡阳之地,需要会望气术。   “大势鬼一族只闻*得出金银所在。”罗刹为难地看着朱砂,“我不会望气术。”   朱砂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假行头,也为难地摊手:“太一道教了,我嫌来钱慢,没学。”   她倒是知晓一个人会望气术。   但是身侧的男子一旦吃醋,磨磨唧唧最是烦人。   为了耳根子的清净,朱砂道:“那先找找暴毙的亡者吧。”   两人沿着歧州的城东打听到城北,又从城西走到城南。   别说暴毙之人,连死人都找不到一个。   “要不我去学学望气术?”两人坐在茶肆歇气,罗刹抱着手倚在窗边,“阿耶常夸我聪明上进,没准我三两日便能学会此术。”   一口茶水喷出,朱砂轻嗤一声:“小鬼,光一本《望气寻龙诀》,便得学五年之久。”   “死人找不到,望气术又不会,我们还怎么找喜气鬼?”   “其实呢,有一个人会望气术。”   罗刹看朱砂一脸心虚相,横竖不敢提那人的名字,便知此人定是她的旧相好王衔之:“他说个位置,我们自己去,不与他一路。”   “行!”   两人兴高采烈回府,一进门撞见李飚带着王衔之出府。   原是王衔之从李飚口中得知罗刹已辨出此鬼是喜气鬼,便出了个为死人大办丧事,引出喜气鬼的主意。   除了热心出主意,王衔之还无意透露朱砂并非太一道所派,而是贪图赏金的棺材铺老板。   当下,李飚怒发冲冠站在门口:“枉本王对你们二人以礼相待,原是贪图赏金的贼人。若非玄泽道长好心提醒,本王差点遭了你们的算计!”   朱砂上前想与李飚交涉,王衔之在旁小声提醒:“大王,刚刚断气之人丧气最重。喜气鬼喜食丧气,定会现身。”   捉鬼要紧,李飚直接拂袖离去。   罗刹银牙咬碎,死死盯着王衔之的背影:“累死累活,为他人作嫁衣。”   早知道这王衔之如此阴险狡诈,他昨日就该闭紧嘴巴。   天色已晚,朱砂哈欠连天,准备回房安寝。   没曾想,她刚走一步,便被门口的守卫拦住:“大王有令,你们不得在府中留宿。这是你们的包袱,快走。”   “王衔之这个小人!”   歧州富庶,城中客舍虽多也贵。   朱砂为了省二十文钱,带着罗刹穿街过巷,又拐去太一客舍。   门口往来的男女,着道袍背桃木剑,左手地灵尺右手观照镜。   随手往腰间的槃囊一摸,便是数十张符纸。   罗刹站在柜台前,左边的女冠拿着新写的符纸啧啧称叹,右边的道士举着桃木剑跃跃欲试。   回房后,罗刹站在窗前生闷气,心里隐隐有些难受。   他三番两次与朱砂提及远离太一道一事,可她从未顾及过他的感受。   一张天师符入心,便能让鬼修百年的修为烟消云散。   他是鬼,也会害怕死亡。   朱砂在楼下与人寒暄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哼着小曲儿回房。   窗边站着一个男子,眉清目秀,煞是俊俏。   她起了捉弄之心,轻手轻脚小步挪到男子身后,从背后将他搂住:“小郎君,你终于还是落在我手里了,看你今夜往哪里跑。”   罗刹挣脱开那双手,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朱砂,我是鬼。”   朱砂心觉无趣,转身躺回床上。   歧州的太一客舍不比汴州,客房寥寥仅一张架子床与一张掉漆的八仙桌。   床小,摇摇欲坠。   她一躺下去,咿呀咿呀几声响。   楼下的同门高声谈论,开心说着上月围观恶鬼受刑的开心事。   临近子时,罗刹动也未动。   朱砂嫌他挡了秋风,催促道:“睡觉了。”   罗刹依旧是那句话:“朱砂,我是鬼。”   朱砂赤脚下床,踩在咯吱咯吱作响的木板上,一步步走到罗刹身后:“二郎,这回是我错了,你别不开心。”   罗刹总算肯转身看她,双眼通红:“朱砂,别带我去太一道了。”   上回他进太一道,姬璟走过他身边时,来回扫了好几眼。   她的眼中,是对鬼族阴寒透骨的恨意,是对他深深的厌恶。   听他抽抽噎噎说完缘由,朱砂扑进他的怀里,小声轻哄:“好好好,我们再不去了。”   三更至,朱砂催着罗刹去洗漱:“晋王的赏金,王衔之抢不走。我们快安寝,明日一早去找县主。”   二楼的几间房紧紧挨着,罗刹小心洗漱,生怕惊动隔壁。   因他方才已听见几声重重的咳嗽声,猜测隔壁住客,应是个脾气差的坏道士。   床上的朱砂昏昏欲睡,罗刹小心躺在她的身边。   正欲阖目睡下,朱砂突然翻身凑到他面前,眼中雾蒙蒙水润润:“二郎,我想亲你。”   “别……”   那句拒绝之言,最终没有成功说出口。   无他,朱砂实在来势汹汹。   床在摇晃,他不敢动作。   只能顺从地闭上眼,任由朱砂从他的唇边慢慢滑入他的口中。   他们湿润的舌尖交缠描摹,彼此一步步往对方的深处试探。   吻至一半,隔壁的咳嗽声又起。   朱砂有些生气地睁开眼,一边加深由她任性开始的这个吻,一边看身下的罗刹。   桌上的蜡烛未灭,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眼皮轻颤。   朱砂十五岁进太一道,常听师父们说:“鬼族,极好分辨。他们生于极阴极寒之地,最是怕火怕热。”   其中有一位师父说话风趣,信誓旦旦道:“与鬼族亲吻,他们会冷得发颤。”   多年前,朱砂觉得太一道的人是酒囊饭袋,今日方知自己果真没看错。   譬如罗刹,她兴起摸上他的脸,逐步往下滑。   他的身子轻轻一颤,左右脸颊忽地泛起微红,烫得她咯咯直笑。   身下闭目的罗刹听到笑声,双手往她腰上一放。就势翻身压住她,抓住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   疾风骤雨般的吻,犹如他对朱砂莫名而起的爱意。   满山风絮,爱意随风起。   她是他第一个遇见的人,他看见了她,便再也不愿往前走一步。   小小的架子床经不起两人的折腾,摇晃中几欲散架。   一墙之隔的咳嗽声越来越大,朱砂骂骂咧咧:“知道了,马上睡。”   “二郎,你还生气吗?”   “嗯,你亲得还行吧。”   啪——   巴掌落下。   “我问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 第18章 喜气鬼(四)   ◎“朱砂,是我的名字吗?”◎   被哄好的罗刹,一早推醒朱砂:“我们该去赚钱了。”   回应他的,只有从布衾中伸出的脚。   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小腿。   “你先下楼用膳。”   “我没钱。”   “滚——”   罗刹滚了,站在门口,摸着空空如也的槃囊,对着紧闭的房门小声低骂:“抠门的骗子,一文钱也不给我。”   摸遍全身上下,他只摸出上回买菜偷偷瞒下的两个铜板。   在歧州,两文钱连蒸饼都买不到。   罗刹看着手上仅有的铜板叹气,索性坐在门口,想等朱砂睡醒再去用膳。   铃铛声振振,带来一阵清冽的幽梅香。   罗刹深深一嗅,依稀辨出黑角沉、丁香两味。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迟迟不走。   罗刹疑心是太一道的人,低头假寐,不敢动作。   两人一站一坐,在门外僵持。   片刻,有男子的声音响起:“你能扶我下楼吗?”   罗刹抬头,才发现面前的男子原是个瞎子。   此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襕衫,脸上显出一种久病之人的苍白。   眼睛之上,蒙着一根黑色的布带。   见罗刹久未回应,男子握着木棍,失望离开:“还以为有人……”   太一客舍,住的皆是道士。   罗刹有心想帮他,又怕被他识破身份。   纠结许久,看他摸索着颤颤巍巍下楼。罗刹于心不忍,起身追过去:“我扶你下去。”   男子握着罗刹的手腕,不停道谢:“多谢多谢。”   等下了楼,男子为表谢意,拉扯罗刹去了对面的食肆。   罗刹见他落魄,猜他是个穷人,便随意扯了个慌,只肯点一个蒸饼。   男子似乎猜到他在说谎,笑笑未言语。   一盘蒸饼上齐,男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循着热气摸到一个蒸饼:“贤弟,你住在太一客舍,难道你是太一道的弟子?”   咬蒸饼的动作停下,罗刹心虚应他:“我不是,娘子才是。”   男子眼瞎却耳明,侧身面向罗刹问道:“我听你说话之音,应还年少。你年纪轻轻,便已成亲了吗?”   “对。”歧州的蒸饼回口香甜,罗刹心中美滋滋,“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原是两情相悦的一对壁人。”   一盘蒸饼,大半进了罗刹的肚子。   早膳用完,朱砂依旧没有下楼。   罗刹原想扶男子回太一客舍,结果男子走出食肆便与他道别:“我是风水相士,来此是为了帮一位富商堪舆风水,寻一块宝地安葬其父。我已寻了半月,找到几处阴宅,今日想再去瞧瞧。”   “瞎子,也能做风水相士吗?”罗刹困惑地挠挠头,“看风水看风水,得看呀。”   他虽没见过风水相士,但曾听阿耶提过一句话:风水相士一双眼,寻龙千万看缠山。   既是“看缠山”,瞎子应做不到吧?   对于他的冒犯之言,男子倒未生气,反而耐心与他解释:“我虽眼瞎,但对阴阳的感知却超乎寻常人。我适才摸你的手腕,发觉你较之常人更冷,阴气足而阳气弱。贤弟,你与娘子可是做的白事营生?”   说到手腕之时,罗刹后背发凉。   等听完男子所说,他才算松了一口气,点头应是:“我们在长安开棺材铺。”   男子笑着离开,罗刹盯着他气定神闲的背影,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阿兄,你既找了半月的阴宅,可知歧州何处有寡阳之地?”   “何家的祖坟便是寡阳之地。”   “何家”   “归德将军何瑀。”   “多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罗刹高兴跑走,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阿兄,你叫什么?等拿到赏金,我分你一贯钱。”   男子着急去城外确定阴宅,并未及时回应。   等罗刹转身,他才悠悠应道:“梅钱。”   “多谢你,梅兄!”   这一句,掷地有声。   正在床上蒙头睡觉的朱砂被罗刹吓醒,赤脚跑到窗边大吼:“罗刹,上来!”   往来的百姓听见这句,笑声此起彼伏。   罗刹怕丢脸,低着头快步跑回客舍。   一上楼,房中的朱砂怒气起伏:“我昨日耐心哄你,你却一早故意大声吵醒我。”   罗刹从包袱中翻出她的假道袍:“你快穿上,我知道何处是寡阳之地了!”   “哪里?”   “归德将军何瑀家的祖坟。”   一听这个名字,朱砂沉默了。   罗刹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她犯懒不想换衣,便上前伺候她穿衣。   月白诃子被高系于女子的胸际,罗刹为她换罗纱时,发现她的胸前隐约露出一截青紫之色。   这截青紫,像是一个字?   罗刹好奇心大起:“朱砂,你这里怎么了?”   愣神的朱砂,低头随他的目光看去。等看清他说的位置,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色鬼!”   余下的道袍,朱砂跑到床上,放下纱幔,边穿边说落:“我昨夜哄你一回,你便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在汴州时,我们就说好了,等我哪日开心再洞房。”   罗刹盯着床上的背影:“朱砂,是我的名字吗?”   朱砂一把掀开纱幔,脱下罗纱走到他面前,将贴身的诃子往下拉:“哪有你的名字?你不是想看吗?来,今日看个够!”   虽是阴雨的深秋,但房中光亮充足。   罗刹稍微低头,便能窥见春色无边。   可此刻,他的心中全无半点旖旎,目不转睛盯着女子的胸前。   胸际位置的青紫消失,他方才看到的一切,仿佛和鄂州那夜一样,又是一场幻梦。   朱砂看他不说话,认定他是心虚,没好气道:“你疑神疑鬼,原是因为好色。”   罗刹背过身去,淡淡回她:“你快穿道袍,我们该出发了。”   “哼,算你上进。”   “可是朱砂,我真的看见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他在鄂州那夜的梦中,见过。   在他们成亲当夜,在他因为人鬼契难受地快昏过去时,也见过。   可朱砂,却总说没有。   朱砂疑心罗刹眼花,出了客舍,径直带他拐去一间医馆。   明目的枸杞子买了一包,足足花了二十文。   走出医馆,朱砂随手将那包枸杞扔给罗刹:“上回在鄂州,你说你眼睛难受。没事吃点,几日便好了。”   “我耳朵鼻子也难受呢。”   “没钱更难受。”   人比鬼,气死鬼。   往日在夷山,但凡他生病,阿耶阿娘会遍寻千年人参给他吃。   如今他生病,只得一包二十文的枸杞。   一想起千年人参,罗刹赶紧往嘴里塞一颗枸杞:“归德将军何瑀怎么了?”   朱砂听他吃得欢畅,往他怀里一摸,顺手摸到一把枸杞塞嘴里:“他与晋王之间,横着一条人命。”   “谁?”   “何瑀的阿兄何绰,曾是晋王的左膀右臂,二十六年前消失在西州。据传,他死于晋王之手。”   二十六年前,晋王疑似害死何瑀的阿兄。   二十六年后,何瑀没准会与恶鬼合谋,害死杀兄仇人的外孙女。   罗刹深觉自己已经猜到真相,忙不迭催朱砂去何家的祖坟找喜气鬼。   朱砂指了指远处巍峨的金乡县主府:“何家的祖坟,岂是我俩能进的?走,先去搬救兵。”   “救兵又是谁?”   “金乡县主。”   金乡县主李如意年方二十九,柳眉杏眼,雅韵天成。   因女儿溘然而逝,她整日以泪洗面。   本就素白的一张脸,眼下更是惨白似霜雪。   一听两人的来意,县马卫元兴拍桌而起:“果然又是何家作祟!”   为何说又?   只因自何绰死后,何瑀认定晋王是杀兄仇人,已多次扬言要为兄报仇。   前年,李如意在城外骑马射猎。   养了多年的马,忽然受惊腾空嘶叫,差点将她甩到地上。   还有去年,卫元兴深夜回府,被一个蒙面人划伤手臂。   一听何瑀的名字,李如意更是愤恨不已:“来人,取我的弓来。若真是何瑀与恶鬼合谋害死小娘子,我定要杀了他!”   有丫鬟取来一把金制长弓,金晃晃的,极其耀眼。   出府路上,罗刹眼馋李如意的黄金弓,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吸食金银之气。   秋风起,带来院中的金桂香,与夹杂其间的奇怪味道。   罗刹从未闻过这种味道,不自觉猛吸了一口。   朱砂看他一脸馋样,唯恐他露馅,发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等回长安,我给你做一把鎏金弓。”   “我不会射箭,我要其他武器。”   “行。”   走出金乡县主府许久,罗刹仍不时回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闻到一股怪味。”   何家的祖坟,在城西的无阳山,连绵高山阻隔所有光照。   晋王的亲卫一来,便拿住在此守坟的何家下人。   背着弓箭的李如意率先走进去,罗刹牵着朱砂紧随其后。   以何家第十代先祖之墓为界,阴阳就此泾渭分明。   往前走,如置身茫茫黑夜。   连小小的风声,也让人发颤。   朱砂生怕李如意出事,惹恼李飚,赶忙伸手阻拦:“县主,此鬼乃是恶鬼。前路危险重重,你不必随我们去捉鬼。”   李如意思忖之后,点头应好:“好,我等在此处等候两位。”   何家祖坟,实实在在不负“阴宅”二字。   越往里走越冷,风声也越大。   行到一处矮坡,四下鬼气深深,风声震颤。   朱砂环视一圈,催促道:“二郎,没人了,你快用法术找找。”   “我早找过了,要不然我干嘛非走这条道。”   “她在哪儿?”   “何家第一代先祖的棺材里面。”   何家第一代先祖何章氏老孺人,就算做鬼也想不到。   死后百年,她的棺材里,不仅住进一个女鬼。还被另一个男鬼,为图省事,一掌劈成两半。   棺材断成两截,六目对视。   朱砂眨眨眼,躺在棺材中的女鬼也眨眨眼。   片刻,有大叫声传出。   来自惊慌失措,毛发倒竖的女鬼:“有鬼啊!”   “……”   朱砂嫌她喊得大声招人烦,索性将剩下的枸杞,一把塞进她的嘴里。   这女鬼,属实奇怪。   在棺材中翘着二郎腿,开心嚼着枸杞:“呀,真甜。”   罗刹不欲与她多言,直截了当问道:“你是喜气鬼,对不对?”   女鬼用力点点头:“对,我叫郗红月。”   朱砂看着郗红月天真无邪的样子,又瞄了一眼身边同样天真无邪的罗刹。   横看竖看,这郗红月都像个傻鬼,而非恶鬼。   思及此,朱砂把罗刹拽到一旁角落:“你确定没找错鬼?”   罗刹头回被人质疑能力,还是被心上人质疑,立马反驳:“没找错,这里就她一个鬼,而且她穿红衣,又是喜气鬼。害人的恶鬼,定是她!”   朱砂:“可她跟你一样傻乎乎的……看起来比你还好骗。”   罗刹:“我哪里傻了?我是喜欢你,才心甘情愿让你骗。”   男子唠叨起来,丝毫不亚于数百只野鸭在耳边叫唤。   罗刹喋喋不休抱怨,朱砂苦不堪言在听。   偶尔还得分心盯着棺材里冒出个脑袋,旁观他们交谈的郗红月。   罗刹说了半晌,总算停下,哼哼唧唧指着郗红月道:“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恶鬼?”   “?”   郗红月腾得一下从棺材中爬出来:“我不是恶鬼,你别胡乱污蔑我。万一让捉鬼的太一道听到,我可就惨了。”   “那你难道是鬼修?”   “我是半人半鬼的鬼婴。”   罗刹怒斥郗红月说谎:“阿耶曾说,半人半鬼的鬼婴无法存活。”   半人半鬼的鬼婴,既不是人亦不是鬼。   鬼婴若想活,需要血脉相连的同族源源不断渡修为,直至鬼婴长大能自己修炼。   鬼的修为有尽。   而鬼婴活一年,会耗费鬼族百年的修为。   诸如恭茶,原本在谢家已隐匿修炼两年。   结果为了鬼婴谢淮,在百年修为耗尽后,只能铤而走险吸食凡人阳气渡给他。   郗红月指责罗刹是小鬼没见过大饼:“我阿耶活了几千年,分一千年修为给我,你难道不服气?”   两鬼站在棺材左右两边,自此开始争吵。   一个自夸苦修千年,是个了不得的鬼修。   一个自诩虽是鬼婴,但比鬼修还要努力。   朱砂站在他们中间,双手一伸,捂住两鬼的嘴,阴恻恻道:“谁再敢说话,我用天师符贴谁的嘴。”   天师符一出,两鬼马上安静。   郗红月再次躺回断成两半的棺材中:“你们找我有何事?”   朱砂扒在棺材边上:“歧州柳参军出殡当日,你为何要害死李小娘子?”   闻言,郗红月再一次腾得一下从棺材中爬出来:“你也别胡乱污蔑我,我不靠害人修炼。再者,看见喜气鬼之人,本就死期将至。”   世人皆传,看见喜气鬼者暴毙。   明明是凡人阳寿将近,致阳气不足,撞见鬼罢了。   人无法接受死亡,却可以接受鬼害人之说。   朱砂一把将郗红月按回棺材里:“那你惨了,李小娘子是晋王的外孙女。她看见你后,无故死在家中。晋王为了找你,请了太一道的弟子来此捉鬼。此人心狠手辣,对鬼族深恶痛绝,立誓要杀光世上所有的鬼。”   郗红月被她一番话吓得发抖,赶忙吐露实情:“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柳家吃丧气,看到一个小娘子在吃玉露团。我嘴馋,便跟在她左右唱歌闻味道。”   她哪知道,这小娘子是个将死之人。   还是晋王的亲外孙女。   “阿姐,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棺材里的郗红月眨眨眼睛,虔诚地看着朱砂,“我听说,晋王比太一道还可怕。”   朱砂摊手,笑吟吟道:“那不行,我得拿你换赏金。”   “?”   等郗红月反应过来时,罗刹的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手腕。   阿耶的几千年修为,全用来帮她延寿。   她这点百年修为,远远打不过面前的千年鬼修。   罗刹一出手,她除了束手就擒,便是求饶:“两位好鬼,大家都是同族,你们放了我吧。”   朱砂嫌她比罗刹还烦人:“放心,你陪我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等赏金到手,我自会放了你。”   “行吧。”   随两人走之前,郗红月将断裂的棺材板挪到墓里。   朱砂好奇她的举动:“墓地里有一堆棺材,你为何找一个最差的棺材?”   郗红月:“因为那是阿娘的棺材。”   “何家先祖是鬼?”   郗红月摆摆手:“不是。阿娘是何家买来配冥婚的女子。”   两百多年前,何家先祖中年丧妻后去世。   此人重色,死前心心念念纳小一事。   他的子孙为防他死后寂寥,重金买来一个年轻女子与他合葬。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装进棺材,与一个已死之人合葬。   美其名曰:哀其魂孤,为结幽契。   一个喜气鬼吸食丧气路过,听见墓中的求救声,救出女子。   之后,一人一鬼相伴活在世间。   朱砂不可置信道:“你阿娘还活着?”   郗红月点头:“她和阿耶在无悲山修炼,但她不能离开那座山,否则会死。我长大后,阿耶让我入世,自己找地方修炼。”   兜兜转转,她来到无阳山下的何家祖坟,睡进当年埋葬阿娘的那口杨木棺材。   远处的李如意背着金弓来回踱步。   她的身后,是暴怒的李飚与百名持刀的武将。   朱砂不动声色挡在郗红月身前,三人慢慢走到李飚面前站定:“大王,此鬼便是喜气鬼,但她不是杀害小娘子的凶手。”   李飚眼神阴鸷,恶狠狠地盯着朱砂身后的郗红月:“前日你们说她是凶手,今日又说不是,故意戏耍本王?”   朱砂正要进一步解释,王衔之从卫元兴身后站出来:“玄机,此鬼乃是恶鬼,你为何出言包庇鬼族?”   说话间,王衔之掏出天师符与桃木剑,意欲拿下郗红月。   朱砂等他走近,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   手中的天师符飞远,王衔之趴在地上,指着朱砂道:“玄机,你做什么!”   “想打你,仅此而已。”朱砂懒得搭理他,回身看向盛怒的李飚,“大王,天师曾言,看见喜气鬼的人,会在五日内暴毙而亡。小娘子撞鬼之后,足足半月才出事。我只问大王一句,小娘子到底因何而死?”   脖子青筋贲起,李飚脸色阴沉:“额头撞到柜角,死于失血过多。”   罗刹见过李解忧的尸身,开口补充道:“她额头的伤口虽深,但并不致命。她应是流了起码半个时辰的血,才会死于失血过多。”   话音刚落,有武将上前在李飚耳边低语。   朱砂等武将离开,方看向李如意夫妇:“府中难道无一个下人伺候小娘子?”   李如意眼中含泪,气得语无伦次:“有几个刁仆当日守在门外,但她们非说没听见小娘子的呼救!”   朱砂一一扫过面前的所有人:“小娘子之死,并非恶鬼作祟,而是有人作恶。”   “你是何意?”   李飚与卫元兴同时发问。   而后,卫元兴凑到李飚身边小声嘀咕:“难道是何家买凶杀人?”   卫元兴的话一说完,一个魁梧的武将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坟地:“大王,此乃何家祖坟。你纵女无度,打伤末将的下人,如今竟打算污蔑末将买凶杀人?”   来人是归德将军何瑀,从下人口中得知李如意带着亲卫大闹何家祖坟,马不停蹄带着手下赶来。   谁知,一来便听见李飚与卫元兴翁婿二人,当众污蔑他害死李解忧。   李飚不欲与何瑀多言,吩咐所有人回府后,拂袖离去。   恶鬼杀人,他有心无力。   但若是人杀人,他有的是法子揪出此人,大卸八块。   郗红月老实跟在朱砂身后:“阿姐,多谢你。”   她方才听摔倒的男子自言自语,说若非朱砂抢先一步,她已落在他的手上了。   朱砂惦记赏金,心思一转,问起郗红月修炼一事:“你的修为如何?”   郗红月开心应话:“我修炼的不错!”   只见她双手往左右一摊,手中鬼炁顷刻凝成两朵黑花。   朱砂看着黑花,笑意越渐加深:“不错不错。”   王衔之在,罗刹若用法术查案,容易暴露身份。   反正所有人已经知晓郗红月是鬼,她用法术做什么事,无人会在意。   一人两鬼再进地室,朱砂站在李解忧的尸身旁若有所思。   李解忧死后,有仵作提出剖尸,李飚不准。   当夜,有人提起李解忧生前撞鬼一事。李飚对此深信不疑,更加不信仵作之言。   他们要做的,便是找出李解忧真正的死因。   一个晋王一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在房中跌倒,失血而亡。   此事,实在诡异至极。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天爆更ing,大概周末入v,入v当天是万字更新[害羞]   《太一客舍小剧场》   梅钱(咳咳):祖宗,睡觉了!   朱砂(拒绝):还早,不想睡!   罗刹(傻笑):朱砂,嘿嘿嘿!   梅钱(继续咳咳):祖宗,睡觉吧!   朱砂(继续拒绝):慌啥,才子时!   罗刹(继续傻笑):朱砂,嘿嘿嘿!   梅钱:[愤怒]   朱砂:[摊手]   罗刹:[爱心眼] 第19章 喜气鬼(五)   ◎“是你们!”◎   “阿姐,你让我做什么?”   “瞧瞧小娘子的尸身,有何奇怪之处。”   郗红月应好,立马掐诀结印。   顷刻间,有一道似黑雾的鬼炁从她的掌心溢出,直奔李解忧的尸身而去。   鬼炁从七窍钻进,又从七窍钻出。   一盏茶后,郗红月合掌:“她的鼻子深处,有一颗红豆。”   朱砂带着两人走出地室,找到李如意:“县主,小娘子死前,可曾向你提过她鼻子难受?”   李如意思量许久,缓缓摇头:“没有。她万事都喜欢讲给我听,连见鬼这事,也与我说了。但我以为她眼花看错,并未当真。”   一颗红豆被李解忧吸入鼻子,附着在鼻子深处,她不可能会不难受。   她没有提及难受,除非她是在死前才吸入红豆。   朱砂:“县主,府中何处有红豆树?”   李如意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净园中便有一株红豆树。如今正是结果的月份,红豆掉了一地。”   一行人走过去,才知此院与李解忧的院子仅一墙之隔。   罗刹站在那堵矮墙前,看着不远处的房间后窗发愣。   那间房,便是李解忧的闺房。   出事之日,满府人大半去了城外狩猎。   而伺候李解忧的下人,全部守在前门外,无人在意后窗。   若有人在红豆树下杀人,大可抱着她的尸身跨过矮墙。   再从打开的后窗,小心翻进房中。最后丢下尸身,原路折返离开。   天衣无缝。   朱砂注意到罗刹的异样,信步走过来:“怎么了?”   罗刹指着那扇后窗:“此窗正对房门,易犯穿堂煞,乃是大凶之兆。难道修建县主府时,大王未曾请风水相士看过风水?”   李如意从旁听见两人的交谈声,走上前解惑:“请了,来的是姬太常。但因小娘子实在喜欢坐在窗前,阿耶便吩咐下人,依照姬太常之言,在房中设屏风,在后窗院中种一株木犀,以此二物挡煞。”   朱砂看罗刹一脸疑惑,便凑到他耳边:“姬太常是天师的弟弟。”   一说姬璟的弟弟,罗刹懂了。   这位姬太常,便是当朝太常寺卿姬琮。   朱砂听罗刹的几句问话,也猜测李解忧是死后才被凶手搬进房中。   至于为何有人抱着尸体进房,却无一人听见?   朱砂看着墙面露出的一截绢布,心觉奢靡。   夯土夹绢,最是隔声。   只是,这一面墙之造价,便抵百户一年之粮。   那边的郗红月绕着红豆树来回绕圈,绕了百圈才欣喜道:“找到了!”   从地上散落的红豆中,她找到一对形似红豆的耳坠。   李如意接过耳坠一看,霎时变了脸色:“是小娘子之物!她死后双耳未戴耳坠,我以为是她穿耳后不适。今日方知,我这个阿娘,实在疏忽……”   这对耳坠,由大食国进献的红宝石所制。   自李解忧上月得到此物,每日必戴,从未有一日摘下。   她疏忽至此,差点让真凶逃脱。   红豆树下并无尖锐之物,朱砂猜测李解忧应不是死于此处。   四下环顾,她看见不远处的假山:“县主,那里又是何处?”   李如意随她看去:“连接净园与璞园的叠石假山。”   “二郎,走。我们去看看。”   此处的假山由太湖石堆砌,远观有云翻雾卷之态,近看有群山挺拔之姿。   沿着石子路穿洞而过,便会从净园到达璞园。   净园栽种花草,璞园有几间厢房。   看院中杂草的长势,朱砂断定璞园已荒废许久。   罗刹亦步亦趋跟在朱砂身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藏在沿路的杂草丛中。   等走到假山山洞的一处凹陷,他蹙眉停下。   因为他。   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味道中混杂了太多东西,像是熏香,又像是药草?   朱砂久不见他出洞,忙走回去寻他。   罗刹拉着朱砂,在洞中嗅闻。   可惜来来回回闻了半晌,只依稀辨出一物:杜仲。   不过,罗刹在假山旁,找到一块曾被人用水冲洗过的凸石。   有血混在水中,流到凸石下的土里。   朱砂吩咐跟随而来的下人,喊来府中所有人。   等人到齐,她指着凸石旁的另一个石头道:“此处,才是小娘子摔倒的地方。”   在李飚到来之前,朱砂已经站在石头上张望过。   按照李解忧的身量,正好能看到洞中一角。   当日,她应是从缝隙中看到了什么人,之后不慎摔倒。   洞中的凶手听到声响跑出山洞,发现她的行踪后,一路追赶她到红豆树下。   在树下,她再次摔倒,身后的凶手一步步逼近。   为了留下证据,她偷偷将耳坠摘下,扔到地上散落的红豆中。   在被凶手捂死前,树上无意掉下的红豆,落进她的鼻中。   红豆入鼻,她难受地想咳出来。   可惜,凶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此人活活捂死了她。*   她死前的挣扎,让红豆进得更深,直到永远留在她的鼻中。   李飚听完朱砂的推论,向后面乌泱泱的一群人看去,眼神锋利如刀:“查。若查到是何人所为,本王灭他九族。”   凶手留下的唯一证据,只有洞中那股奇怪的味道。   线索一时断在此处,朱砂只好另想法子。   一问:当日金乡县主府所有人的行踪。   二问:最初是谁将李解忧之死推到恶鬼身上。   净园与璞园,荒废已久。   据传是因李飚不喜两园的风水,打算请相士重新看过后,再行重修之事。   李飚想请的相士,是姬璟和姬琮。   无奈他们一个位高权重懒得搭理他。一个三番五次说没空,摆明也不想搭理他。   李飚厚着脸皮等了好几年,每回进宫面圣,必提此事。寄希望于神凤帝下令,派两姐弟来此瞧瞧。   神凤帝每回只说此事下次再论,从不明说下次到底是何时。   一来二去,两园荒废。   下人们除了逢年过节会进园打扫,其余日子,大多不会来此。   服侍李解忧的下人有六人。   六人皆言:李解忧喜欢关上门看书作画。下人们一般候在门外,随时听她的吩咐。   当日,她关上门说要作画,还言明不许任何人进房打扰她。   下人们听话照做,直至府中晚膳的时辰,贴身丫鬟在门外喊了几遍,却不见她出门。   一开门,才发现她倒在柜边,早已气绝。   至于为何李解忧一路逃跑,府中无一人听见她的喊叫。   一来,她的院子在县主府深处,来往的下人少之又少。   二来,房门离红豆树远,守在门外的下人听不到求救声。   罗刹沿着假山又走回李解忧的院子,矮墙边的杂草,有多处踩踏碾压的痕迹。   这位看似喜欢看书作画的娴静小娘子。   实则应更喜翻墙而出,独自在两园玩耍。   有下人在璞园的厢房中,找到几柄镶嵌各色宝石的木剑。   李飚一眼认出,木剑是他送给李解忧的生辰礼。   府中众人当日的行踪问完,无一人有疑。   余下之事,便是恶鬼杀人之说来自何人。   对于这个问题,因金乡县主府有太多人,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传谣之人。   朱砂没办法,李飚却有办法。   一道军令传到汴州军营,千余兵卒涌进府中。   不到半日,此人查到,乃是李解忧的乳母赵氏。   谁知拷问一宿,结果这赵氏压根没有坏心。   她在府中十年之久,与晋王一家一样,不愿相信李解忧会莫名其妙撞到柜子去世。   当夜,她独自悲伤之余,猛然想起李解忧曾说见过诡异的红裳女子,便怀疑是恶鬼作祟。   李解忧生前对她讲过的见闻,经她之口,以讹传讹,最后彻底歪曲为证据确凿的恶鬼杀人案。   书房中,满脸是血的赵氏匍匐在地,磕头求饶:“大王。柳参军出殡当日,小娘子的确看见了红裳女子。但后来,她与贱奴说,那人是个穿得奇怪,还老是背错诗的嘴馋女子。贱奴怕她被人蒙骗,便信口胡说女子是女鬼。是贱奴不明实情,胡乱揣测,才让小娘子含冤而死……”   李飚气恼她的愚蠢,吩咐手下将她拖到地牢继续用刑后,又喊来手下即刻封锁城门:“传令下去,杀害小娘子的凶手一日找不到,歧州所有人一日不得离开。”   罗刹适时上前,当着全府人的面,正色道:“大王,凶手定还在府中。我前日在假山找到一点线索,只待明日我认识的一位阿兄入府,便能闻香找出凶手。”   李飚满面欣慰,连日伤心奔波,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夜幕笼垂,金乡县主府的所有人在前厅分别,各自回房。   下人们面带惧色,小声谈论乳母赵氏的下场。   李如意与卫元兴重新振作,相偕离开。   唯有李飚独自坐在前厅,手持一把陌刀,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紧闭的大门。   县主府始建之初,门槛甚高。   为了外孙女的一句“阿翁,门槛那么高,整日害我绊倒”,他派人连夜削平了门槛。   那道门槛,李解忧曾来来回回走过,直到永远走不出去。   一更锣响,朱砂慢慢走进前厅。   坐在椅子上小憩的李飚惊醒:“如何了?”   朱砂:“大王,此案人证物证缺失,我确实束手无策。但鬼之五感远胜常人,我便想到一招引蛇出洞之法。前日我让郗红月守在假山侧,细听府中诸人心跳。最终,发现有两人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急促。适才,二郎假称已获实证,此二人自露马脚,此刻正于府中密谋。”   “他们是谁?”   “请大王移步,郗红月已找到他们。”   “那把金锏是你的了。”   “多谢大王。”   重达三十斤的陌刀被李飚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向府中深处。   房门被打开,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是你们!” 第20章 喜气鬼(六)   ◎“大卸八块,丢去山里。”◎   飒飒秋雨中,李如意背着金弓赶到。   那把金弓,从未染血。   因为她的父亲在战场上杀了太多人,她信因果,她害怕杀人的罪孽报应到女儿身上。   可惜,她错了。   秋日的最后一场雨,似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李如意的脸上抽。   百余士兵侧身让开一条道,好让她一步接着一步,慢慢走向杀死女儿的真凶,足够有勇气面对残忍无比的真相。   房中角落,她的县马卫元兴与义妹苻锦站在中间。   两人见她到来,忙不迭跪到她面前求饶。   她的县马说:“县主,是有人故意嫁祸我与苻娘。”   她的义妹说:“阿姐,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   等候已久的朱砂,听够了两人令人作呕的说辞,上前问道:“县马,符娘子。你们二人,为何深夜相约来此?”   卫元兴双眼通红,一开口声嘶力竭:“有人约我来此,说有凶手的线索。我一进房看见苻娘,便知中了凶手的奸计!”   一旁的苻锦恸哭流涕,几欲晕死过去。   朱砂点头,对着房顶大喊一声:“郗红月,下来。”   有娇俏的女声隔着瓦片应好。   之后,房顶破开一个大洞,郗红月跳到房中。   朱砂指着义正言辞的卫元兴与伤心惨目的苻锦:“你隐身跟踪他们二人多日,又旁听他们今夜的交谈。你来说,在我们到来之前,这一男一女在房中说什么做什么。”   郗红月走到李飚面前,先是指着卫元兴:“他说,‘苻娘,你不要担心,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无人看见我们,此事天衣无缝。再者,我是卫家人,晋王能奈我何’。”   李飚冷哼一声,郗红月接着指向苻锦:“她说,‘卫郎,我得你这句承诺,便已知足’。”   “对了,我掀开瓦片看过,他们是抱在一起说的。”   “还有,他们骂你女儿是无知蠢妇,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李飚怒极反笑,双手撑在陌刀上,放声大笑。   门外的士兵听见笑声,忍不住一哆嗦。   唯有他们,才深刻地知晓。李飚的笑,到底有多可怕。   卫元兴自然也知道,他的家族虽是世家大族,但远远比不上晋王的权势与地位。   娶李如意前,他曾被李飚送去军营,磨练了整整一年。   只因李如意喜欢纵马,而她的县马不能不会。   郗红月的话说完,罗刹抱着木盒进房:“朱砂,怪不得我没闻过。郎中说此物是兴阳药,叫乌龙丸。”   一位武将押着一个郎中与李解忧的贴身丫鬟入内:“禀大王。郎中说,买乌龙丸的人多是苻锦,有几回是县马。末将依玄机道长的吩咐,拷问这丫鬟半日,她才吐露实情。当日苻锦确曾亲往小娘子院中,与六名丫鬟攀谈。之后苻锦告知六人,她会在县主面前为她们求情。因此,六人证词中始终未提及苻锦。"   丫鬟跪在李解忧脚下磕头求饶:“县主,求求您饶了奴婢。小娘子死后,奴婢六人自知看护不力,害怕大王与您治罪,才信了符娘子的说辞。奴婢真的不知她是凶手,并非有意包庇她……”   武将等她说完,又提起另一件事:“禀大王,乳母赵氏与苻锦私交甚笃。据她方才坦白,小娘子死后,苻锦曾三番五次在她面前提及恶鬼杀人之说。”   丫鬟以为苻锦的出现,乃是偶然。   殊不知此举,实为苻锦遮掩卫元兴搬尸入室之异响。   乳母以为苻锦的言辞,实属巧合。   岂知那些频频出现在她耳边的话语,实系苻锦与卫元兴的有意挑拨。   若非苻锦与卫元兴今夜自投罗网,只怕她们直到死,也不知自己无意间成了帮凶。   人证物证俱在,两人无从抵赖。   卫元兴看了一眼苻锦,立马改口:“大王,是苻锦这个贱妇捂死小娘子。我怕与她的奸情败露,被您责骂,才被迫帮她遮掩。”   苻锦不哭了,困惑地看着对面的卫元兴:“卫郎?”   灯火通明,朱砂抱着手,站在两人中间,好笑道:“县马,这苻锦弱不禁风,如何能搬动小娘子的尸身?”   卫元兴支支吾吾辩解。   见实在解释不清,索性心一狠,起身站到李如意面前:“解忧为什么死?还不是因为你!是你,不肯再生一个儿子,不肯为卫家传宗接代,害我抬不起头,害我被族人耻笑!”   又快又狠的两巴掌,甩到卫元兴的脸上。   卫元兴正欲还手,冷不防被身后的武将踹倒,被李如意踩在脚下:“卫元兴,我不傻。到底是你想要儿子,还是卫家想要一个晋王的外孙。我的孩子,不是你们卫家千秋万代的垫脚石。”   “李如意,这有何区别?”   “你不用知晓区别。你杀了我的女儿,就该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卫元兴奋力反抗,无奈手脚被两个武将牢牢扣住。他的所有挣扎,如投湖的小小石子,掀不起任何波澜,“依大梁律,尊长杀卑幼,徒一年半。我乃卫家的长子嫡孙,河东卫氏有从龙之功,你不敢杀我!”   房中所有人平静地等他说完所有的话,无人打断他,亦无人回应他。   陌刀,谓之断马剑。   一刀出,人马俱毙,所向摧北。   此刻,那把透着森然寒意的陌刀,正在李如意手中。   一步步随着她的走动声,拖着走向房中那个死到临头的男子。   寒意从脊背爬起,冷汗转瞬干涸。   卫元兴看着越来越近的刀,越来越近的女子,大声求饶:“七娘,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失手害死我们的女儿。”   咚——   陌刀砸到地上,又被人吃力地举起。   光影交错间,两颗人头如滚瓜切菜般,滚到角落。两颗脑袋死时双眼圆睁,多有对生前诸事的不甘。   李如意时隔多年再动武,杀完人已然失力。身后的李飚接过刀,有丫鬟上前扶她回房。   路过两人的无头尸身旁,她冷冷发话:“大卸八块,丢去山里。”   “喏。”   临出门前,李如意回头嫣然一笑:“阿耶,连我都未能分辨枕边人的好坏,何必苛责满府的下人。还有,把赵氏放了吧,小娘子生前常说要报答她的哺育之恩。”   “好,你先回房。”   等朱砂带着罗刹与郗红月离开时,那间房已恢复如初。   无论血迹,还是尸身。   甚至房顶破开的大洞,统统消失不见。   三人一出门,正巧撞上冒雨赶来的王衔之,手持天师令,说要捉拿恶鬼:“大王,我已查清。此鬼乃喜气鬼,久居何家祖……”   李飚多日未得安眠,不等他说完,便拂袖想走。   王衔之冲到李飚身前,面色凌厉:“大王,若你执意包庇恶鬼,我只能连夜回长安,求圣人下令。”   “恶鬼?哪来的恶鬼?”李飚一脸茫然,左右环顾。见无人回他,又扭头问身后的百余武将,“你们见到鬼了吗?”   “没有。”   王衔之指向躲在人群中的郗红月:“大王,她就是恶鬼。”   李飚随他看去,抚须大笑:“她啊,她是本王刚收的义女。本王虽敬重姬天师与王太师,但你若恶意诬陷,那本王只好亲自入宫,找圣人讨要一个公道。”   “大王,依大梁律,与鬼合谋者,以谋逆论处。”   “姬家两姐弟加起来有三个鬼奴。本王区区只收了一个义女,算什么谋逆?滚。”   李飚走了,临走前嫌王衔之吵闹烦人,又吩咐两个武将请他出去。   说是请,实则是拖。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朱砂开心住进金乡县主府。   临睡前,郗红月翻窗进来道谢:“阿姐,谢谢你。”   今日李飚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她做义女。   此生只要她不走出歧州,保管无人敢抓她。   朱砂哈欠连天,一边应付郗红月,一边吩咐罗刹:“你明日一早送她回何家祖坟。”   何家祖坟又远又偏,罗刹有些不乐意:“为何是我?”   他还想着,明日在金乡县主府好好走上一圈,多闻闻金银之气修炼呢。   朱砂指指自己:“难道我去?世上岂有老板干活的理。你早去早回,明日我在渌水的曲亭等你。”   “为何去渌水?”罗刹坐到床边,满面疑惑,“我们不在这里多待待吗?”   对于罗刹这一番不解风情之语,郗红月急得跳脚:“渌水,又叫淇河。传言,相爱的男女若涉过淇河,便能白头偕老。”   不出意外,罗刹的脸红了。   原来朱砂是想与他白头偕老。   为防赶不及回城,与心上人涉河。   罗刹一把推走郗红月:“你快回房安寝。”   等碍眼的讨厌鬼离开,他迫不及待挪到床边:“朱砂,我今夜睡地上守着你,好不好?”   朱砂往里挪了挪:“上来吧,整日睡地上,你也不嫌脏。”   夜里寂静,金乡县主府中人人酣睡。   唯有罗刹惦记明日涉河一事,兴奋得睡不着,时不时偷笑几声。   在他第五次发出偷笑声后,朱砂怒而起身:“你去隔壁。”   “我马上睡。”   余下的半个时辰,轮到朱砂死活睡不着。   男子沉稳的呼吸声让她烦心,索性一把喊醒罗刹:“对了,你为何会知晓穿堂煞?”   罗刹:“我前几日遇到一个叫梅钱的阿兄,他为了答谢我扶他下楼,特意送了一本《望气术》的书给我。”   静谧的黑暗中,朱砂的叹气声轻似一阵烟:“下回,别乱扶人下楼,别乱收旁人之物。”   “好。”   还有。   别再傻乎乎相信她的话。 第21章 喜气鬼(七)   ◎“朱砂,你到底想要我,做谁的替死鬼?”◎   罗刹走时,朱砂仍在安睡。   原想偷偷亲她一口再走,又怕吵到她,一早挨一巴掌,红痕一日难淡。   在房中换了三身衣袍后,他满意出门。   郗红月等在外面,对他多有怨言:“你让我早些起,结果你自个耽误了半个时辰。”   罗刹边催她快走,边开心与她解释:“我和朱砂平日又要开棺材铺,又要捉鬼,忙得不可开交。难得安睡一宿,我今早贪睡,便多耽搁了些时辰。”   熏香之气萦绕鼻间,郗红月笑吟吟凑到他身边:“你怕是一宿没睡,用香薰了半宿的衣袍吧?”   罗刹未应,快步往前走,打定主意不再与她说一句话。   他的阿耶常说:无论做人做鬼,都应看穿不拆穿,看破不说破。   偏偏郗红月,看穿要拆穿,看破要说破。   真是烦人精,讨厌鬼。   郗红月不觉有错,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我带你走近道,保管你比阿姐先到曲亭!”   “真的?”   “真的!这地我最熟。”   郗红月带罗刹走的近道,只需穿过一片瘴林,便可从渌水直达何家祖坟。   瘴林,于人危险。   但于两个鬼来说,着实比外面的大道还要安全。   进入瘴林前,罗刹看到王衔之的身影出现在河边。   见他捏着一封信来回踱步,不时张望远方,罗刹猜他应是在等一个人。   郗红月最怕王衔之,忙不迭催促罗刹离开。   瘴林中,茫茫不辨方向。   百树缠枝,瘴气弥漫,林深如墨。   林中无一点鸟雀之音,唯有一男一女一来一回的交谈声。   “十年前的人鬼大战,连我阿耶阿娘都不敢去乌桕山,你说你去过?”方才,罗刹听郗红月吹嘘曾去过乌桕山,自是不信,“你别以为我千年未入世,便随意扯谎骗我。”   郗红月最恨别人说她撒谎,当即与他争辩起来:“我没骗你。阿耶带我去的,我还见过你阿娘。她叫尽禾,长得极美,是不是?”   罗刹反驳:“我阿娘爱在鬼族走动。你认识她,不足为奇,反正我不信。”   郗红月恼了,跺脚发火:“我就是去过乌桕山。当时,太一道大弟子姬珩,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旱魃一族的鬼王赤方,封印进两山的裂缝中。从此乌山与桕山两山合拢,成了如今的乌桕山。”   说到此处,罗刹沉默了。   因他在长安看过一本叫《括地志》的书,里面曾提过乌桕山的来历:“十年前,乌、桕两山合二为一,称乌桕山。”   十年前的人鬼大战,阿耶阿娘定是带罗荆去过,所以才骗他没去。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鬼婴居然也去过。   郗红月看他低头不应,便知自己赢了:“你没去也好。那年人啊鬼啊,死了一堆。为了阻止赤方焚毁房州城,太一道的百位弟子与十族鬼王,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生生守下房州城。”   那场由鬼族挑起的人鬼大战,罗刹只在入世前,寥寥知晓一点。   今日方知,此战竟如此惨重。   难得有鬼不知人鬼大战,郗红月有些得意:“你肯定也不知道,旱魃一族与其他鬼族为何要造反吧?”   罗刹想知道,又不想开口问她。只好东看看西闻闻,假装不在意。   入世多年,郗红月一看便知他心里在琢磨什么。赶忙清咳几声,一脸正色:“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罗刹不自觉接话:“什么秘密?”   “秘密便是:姬家人的血没用了。”郗红月小声说完,再三要他别往外说,“听阿耶之意,赤方曾助如今的圣人继位。后来,他得知姬家人的血,再无法彻底杀死鬼,便联合其他鬼族造反。”   “血没用了?”罗刹疑心郗红月骗他。因他认识的鬼族,一提起姬家人的血,便浑身发颤,“他们都说姬家人的血,特别可怕。”   “我猜是真的。”郗红月撇撇嘴,一脸深意,“若不是血没用,太一道怎会只将赤方封印,而非杀死?”   听郗红月讲了一路,罗刹心觉这讨厌鬼知道的果然多。   “你既知这么多事……”眼见她越发放肆,他心思一转,似笑非笑道,“那我考考你,哪本书中有引雷术?”   他就不信了,这郗红月还能知道上古秘术出自哪本书。   不等他得意片刻,一旁的女声悠悠响起:“是天尊姬后卿写的《太一符箓》,对不对?”   罗刹不知道对不对,只知他好似离鄂州那夜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他努力抑制内心的慌乱与不安,打趣道:“算你对吧。对了,你见过这本书吗?”   郗红月摇摇头,她一个鬼,怎会见过太一道的秘宝?   不过,为了唬住一样没见过的罗刹,她淡定开口:“我虽没见过这本书,但我知道,这书里面的秘术,鬼万万不能练!”   “为何?”   “会死啊。”   郗红月伸出手指,与他算了算因《太一符箓》而死的鬼族:“妬妇津神一族的祁南钦,死了。旱魃一族的鬼王赤方,被封印在山中,差不多也算死了。你不知道吧?他们当年,可全是十分厉害的鬼修。”   罗刹的神色空了一瞬:“祁南钦?他十年前死了吗?”   郗红月点头:“嗯。他被姬天师偷袭,坠进山缝。无人见他出来,应是死了。”   “哪位姬天师?”   “姬光侯。但我听阿耶说,姬天师不慎中了摄魂术,成了赤方的傀儡,才失控害死祁南钦。”   时隔多年再听祁阿叔的名字,却是死讯。   红泪滴下,罗刹垂着头不言不语。   郗红月自顾自在前面说话,未曾察觉他的异样:“我听阿耶与另一位鬼王之意,若鬼要练《太一符箓》,得找一个同练此书的人,让人做鬼的替死鬼,反之亦然。”   “你是何意?”来不及拭泪,十步开外的罗刹一个箭步冲到郗红月面前,“什么替死鬼?”   “内情我不清楚。反正阿耶说,鬼族千万不要练《太一符箓》。”   “若是已经练了书中的秘术呢?”   “你把我问住了。”郗红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抬头才发现罗刹脸上有泪痕,立马手足无措地道歉,“我不是故意与你显摆的,我就是觉得赶路无聊,想找你说说话。”   “无事,我不是因为你哭。”   “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找阿姐吧,我自己能回去。”   罗刹坚持送她回何家祖坟,虽然他的心里,憋了太多的事想问朱砂。   余下的路程,郗红月只敢埋头走,不敢再胡乱说话。   何家祖坟近在眼前,罗刹与她挥手道别,临走前再三嘱咐:“你别乱跑了,小心被太一道捉去长安。”   郗红月老实应好:“你们放心,我今日就回无悲山。”   罗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开始跑。跑了一段路,又开始在瘴林中飞。   他迫切地想问朱砂。   那本《朱记棺材铺手札》是否就是《太一符箓》?   还有。   她是不是想要他,做某个人的替死鬼。   为了这个人,她不惜跑去汴州骗他。   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与他亲吻缠绵。   一路疾驰,忽地听到一句求救声。   罗刹循声赶过去,只见一个手持短刀的黑衣人,正在对一个男子下手。   男子跪在地上命悬一线,脖子上已有血珠冒出。   不巧,这男子,他认识。   玄泽,又名王衔之。   对于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处的他,不远处的两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俱是一惊。   王衔之先反应过来,大声呼救:“救我!此人就是杀害玄玉的凶手!”   罗刹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跑过去救他。   不曾想,黑衣人见他跑过来,丢下王衔之,掉头便跑。   罗刹一边追前面的黑衣人,一边回头让王衔之快跑:“你往左边走。”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在瘴林中穿梭,罗刹顾不得身份暴露,直接捏诀疾跑。   一路追赶,他追着黑衣人跑出瘴林,跑到渌水河边。   今日水浅,不少男女相偕涉河。   罗刹穿过拥挤的人流,慢慢走向远处的曲亭。   相隔十余步之时,他驻足不前,死死盯着亭中才出现的女子。   他能听到。   她的心怦怦在跳,极快,很乱。   林中黑衣人的身影,与她的身影缓慢重合。   直至变成他眼中眉眼含笑的朱砂,笑着与他招手:“二郎,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她的身上有血腥味,不知是王衔之的血,还是端木岌的血。   抑或是他这个替死鬼的一颗真心。   一颗被她的花言巧语哄骗,拿去献给他人的真心。   罗刹走得极慢,朱砂嫌他墨迹,黛眉蹙起,作势生气:“数到三,你若还不进亭,我马上回长安。”   “一。”   “二。”   “三。”   三下数完,罗刹仍在亭外。   朱砂冷哼一声,抱着一个长木盒便要离开。   罗刹开口叫住她:“朱砂,如果我也做不了那个人的替死鬼,你会像杀死他们一样,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吗?”   朱砂不知他发什么疯,扔下重重的木盒,走出曲亭与他对质:“什么这个人那个人?什么替死鬼?”   “朱砂,你还想骗我到何时?”   罗刹隐去郗红月,假称遇到一个同族,从他口中得知《太一符箓》中便有引雷术:“他说,鬼族不能练《太一符箓》,除非他能找到一个人做替死鬼。否则,他就是另一个人的替死鬼,真正的替死鬼!”   “朱砂,那个人是谁?”   “朱砂,你到底想要我,做谁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   黑衣人:死脑,快转啊!   王衔之:死嘴,快说啊!   罗刹:死腿,快跑啊!   明天入v,万字大肥章送上(第一次顺v,呜呜呜)   v后日更!!!然后还有一个抽奖[墨镜] 第22章 产鬼(一)   ◎“罗刹,我讨厌你……”◎   万叠烟波,渌水长得没有尽头,茫茫去不还。   男男女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在初冬日相偕涉河。   河水有深有浅。   上岸时,他们的鞋湿了,裙脏了,面上却是笑着的。   真是奇怪。   有男女从曲亭经过,瞧见亭外有一对男女在争执。   好心劝架,反被两人齐声骂走。   劝架的人走出几步远,与身边的心上人说起自己的猜测:“定是那男子做了错事惹女子生气。”   罗刹听到这一句,在心中大声反驳。   不是的,不是的。   生气的是他,惹他生气的是朱砂。   是朱砂挖空心思骗他去长安,只为让他心甘情愿做他人的替死鬼。   一个他不知晓姓名的人。   一个朱砂至深至爱的人。   阿娘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蠢鬼。   譬如眼下,他明知朱砂别有目的,明知真相残忍。仍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开口,近乎哀求般地求朱砂告诉他真相:“朱砂,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还想说,若那个人真的爱她,他会离开长安成全他们。   即使此生他都要受人鬼契的反噬,日夜承受蚀骨噬心之痛。   可是,他唯独不愿做那人的替身。   以及替死鬼。   罗刹抬头平静地望过去,一步之隔的眼眸中,映出他的残影与女子高不可攀的冷漠。   风过,吹散他内心最后一点明灭的希望。   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朱砂在说:“罗刹,你还要我证明多少次?鄂州那夜,你是做梦!《太一符箓》是太一道的至上法宝,我怎么可能会有此书?”   “罗刹,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你信同族的几句妄言,却不信我。这便是你口中的爱吗?”   罗刹走进了死胡同。   朱砂把他逼疯,又静静地旁观他发疯。   明明错的是她,疯的却是他。   “我没有做梦!”   罗刹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再清醒些看清面前义正言辞的女子:“从鄂州出发回长安前,我帮你收拾包袱,曾在你的胡靴上发现一层新鲜的湿泥。”   日头西坠,光影在朱砂的眸间跳跃:“你夜里说梦话,吵得我睡不着,我下楼走走罢了。”   罗刹反击道:“鄂州街巷干净,当夜也并未下雨。你下楼走走,从何处踩出湿泥?只有端木岌被杀的山下,才可能有湿泥!还有,你身上有血,来自王衔之……”   方才跑去救王衔之时,他曾闻到血腥味。   闻言,朱砂的面色迅速苍白下来。惨淡如霜,连唇色也寻不到一点血色。   渌水河边,早已没了涉河的男女。   罗刹循着血腥味,扯开朱砂的道袍。   她的锁骨之下,有大片血污。   血污中心,是一个血窟窿。   那是一个刺伤的伤口,来自一把长锏。   准确来说,是一把黄金长锏。   在罗刹看清伤口的一瞬,朱砂的脊背弯下去。   负伤撑了太久,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让她耗尽所有力气:“为了你要的金锏,我一早跑去与晋王的手下比武,被他打伤仍咬牙撑到晋王松口。我抱着金锏出府,想去医馆,又怕你等不到我伤心。”   “罗刹,我拖着受伤的身子,千辛万苦赶到这里,你却无端指责我是杀人凶手。”   说出口的每一字拉扯着伤口,直到她倒在河边。   剩下的所有话语,悉数变成干涩喘息:“罗刹,我讨厌你……”   胸口越来越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四肢百骸,无一不冷。罗刹跪下来,愧疚与懊悔,霎时涌上心头。   “朱砂……”   他伸手去抱朱砂,却被她挣扎着推开:“滚。”   河中映红霞,朱砂强撑着起身。捂着伤口,转身走去曲亭。   亭中角落,有一把金晃晃的长锏。   朱砂拿起长锏,利落地扔给罗刹:“这把金锏,足够抵你半年工钱。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身子有伤,她一瘸一拐走向远处的马车。   罗刹慌忙追上来道歉,内心的愧疚翻江倒海:“朱砂,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不该只听信郗红月的几句话,便质疑朱砂。   照郗红月所说,修炼《太一符箓》,需一人一鬼。   鬼强,则人为替死鬼。   人强,则鬼为替死鬼。   若他真是某个人的替死鬼,朱砂从前何必找端木岌等人。   血流了太多,撑不到走到马车。   倒下之前,朱砂看见向她跑来的罗刹,焦急万分的罗刹。   她无声地笑了笑:“傻鬼……”   四野寂静,空余几声叹气声。   朱砂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辆慢腾腾行驶的马车之中。   叹气声来自外面驾马车的男子,她不用细听,便知男子是何人。   道袍换了,身上的血污被人细细清理过,伤口处已经裹上一层又一层干净的白纱布。   朱砂掀帘出去,没好气道:“罗刹,我连医馆都不配去吗?”   罗刹乍然听到她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朱砂,不是的。我原想抱你去医馆,可梅兄说晋王下令捉拿刺客。你身上有伤,去医馆怕说不清。他给了我几瓶药,让我先带你出城。”   原是如此,朱砂放下车帘,打算回车中再躺躺。   车帘放到一半,罗刹才敢扭头看她,半是关切半是道歉:“朱砂,你的伤好点了吗?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朱砂没应,快速放下车帘躺下。   翻身时,手碰到那把金锏。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锏尖上若有似无的血珠。   很久之前在汴州,她跟踪罗刹去找那群恶人,旁观他用手折断他们的双手。   那时的她,隐在黑暗中,只觉好笑。   后来,她旁观罗刹用手与商戚打斗,深觉费手。也是自那日起,她想为他寻一件称手的武器。   这把金锏,形如鞭,长而无刃身有四棱。   此锏,据传是太祖李胜之*物。   晋王得到此锏后,命工匠在锏身上覆黄金,雕金龙。   可惜,比起劈砸的金锏,晋王更爱一刀辄毙数人的陌刀。   自此,上好的金锏,被束之高阁,不见天日。   她此番来歧州。   一为赏金,二为晋王手中这把金锏。   帘外的罗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朱砂闲来无事,坐到他身边:“你的所谓同族,便是郗红月吧。你委实够傻,她整日待在何家祖坟吃丧气,上哪儿知道《太一符箓》?也就你这个小鬼,信她不信我。”   女子语气娇嗔,听不出丝毫怒气。   罗刹眉眼低垂,不敢看她。她越不怪他,他越是难受。   等行过一片无人的空地,他停下马车,拉起她的手往他脸上扇:“朱砂,你打我吧。你消消气,别赶我走。”   伤口被牵动,痛得朱砂直冒冷汗。   偏生罗刹不知内情,来回牵起她的手。朱砂盈盈欲哭,银牙咬碎:“伤口疼!”   “哦哦哦。”   罗刹小心放下她的手,默默挪到一边。   见她熬过那阵疼,才敢挪回去:“要不,我自己打自己?”   朱砂扶额:“你要是受伤,我还得花钱为你治伤,横竖都是我遭罪。”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消气?”   “扣工钱吧,扣三年。”   “行!”   在车中躺了一日,朱砂心口发闷。   趁罗刹停车之际,她索性下车,靠在树下问起王衔之:“他怎么了?”   罗刹与她说起在瘴林中的见闻:“有一个黑衣人要杀他,幸好我听见声响跑过去把他救了。不止呢,我听他说,那个黑衣人也是杀害端木岌的凶手。”   朱砂骂他多管闲事:“杀害端木岌的凶手是鬼。你冒冒失失跑过去救人,万一凶手的修为在你之上,你追上去便是送死。”   “我想着,他好歹是你师兄。”罗刹救人时,未曾顾及太多。如今想来,脊背一阵发凉,“那个黑衣人跑得比我还快,确实是个鬼,修为应远在我之上。”   “人家是聪明鬼,你是大蠢鬼。”   “朱砂,你还生气吗?”   “气。气你不知好歹,跑去救人。”不提还好,一提昨日的两桩事,朱砂怒气难消,“气你听风便是雨,竟怀疑我是杀人凶手。鄂州太一客舍后面,有一处小池塘。当夜,我闲得慌,在池塘边捉鱼玩,沾了点湿泥。”   罗刹无措地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所有的亮光。   一时没忍住,朱砂一脚踹到他的腿上:“我好不容易下车喘口气,你把风景全挡住了,我看什么?”   四目相对,罗刹反应过来,顺势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没话找话:“朱砂,你当着王衔之的面放走郗红月,不会出事吧?”   朱砂一脸无所谓:“放心,师父常说自己收徒不易,从未有人被她逐出太一道。大不了一顿鞭子一顿打,我又不是没挨过。”   罗刹沉默了,他好心救王衔之,到头来却是朱砂受苦。   早知道,他就不救了。   反正这王衔之好坏不分,不像个好人。   两人靠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说了半个时辰,罗刹昏昏欲睡。原想叫朱砂回马车,低头看她已经睡着,便安心睡下。   午后林静无风,只偶尔有几声鸟鸣之音。   朱砂等罗刹的呼吸声平稳,才缓缓与他分开,走向林中深处的小溪。   水浅,足够让她看清自己的相貌。   这张脸,媚眼羞合,雪为肌骨月为神。   比之半年前,愈加光彩照人,已隐约有了绝色之姿。   朱砂讨厌水中的这张脸。   这张因一个人的滋养,正在悄无声息变美的脸。   她伸手搅乱水波,总算开心片刻。   身后走来一个人,她懒得回头,继续捡石投水。   “他死了。”   “嗯。”   “你多的是理由敷衍他,何必自伤。”   “我身上沾了血,若不用更浓的血腥味掩盖,他会闻出来的。”   “你若不自伤,正好探探他的底,直接开始下一道考验。”   “时机尚不成熟,再等等吧。”   浅河中映出两人一站一蹲的倒影。   金锏刺得太深,伤口处的疼痛直达四肢百骸。   朱砂不自觉喘气,以缓解一阵阵的剧痛。   身后的人无奈叹口气,开口揽过罪责:“此事怪我。上回只来得及封印他的法力,却未能用入梦术消除他的记忆。”   朱砂扔出石子,丢向对岸:“当日我自有逃脱的法子,你不该催他用引雷术。他根基不稳,强行施法,易遭咒术反噬。”   “朱砂,乌桕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鸟鸣,身后的人只能被迫离开。   在人影消失在林深处的一刹那,一句熟悉的男声响起:“朱砂,你怎么不喊醒我?”   朱砂闷声回他:“我出来走走。”   罗刹听出一丝不对劲,奔到她身前,才发现她眼下有泪痕,应是哭过。   一想到自己昨日的混账之举,罗刹悔不当初又不知如何是好:“朱砂,你别哭,错的是我……是我害你受伤,是我冤枉你,害你伤心。”   朱砂费力仰起头,眼中泛起一阵水雾:“二郎,你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吗?”   罗刹坚定点头:“我们快回长安,找最好的医馆治伤。”   谁知,朱砂听完却连声道不好:“郎中治不好我的伤,你才行。你亲亲我,我自然好得快。”   罗刹虽不信,但拗不过朱砂一再坚持。   待扶她回到马车旁,他一咬牙将她揽在怀中。   这个吻,从唇边开始试探。   等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一路攻城掠地扫荡。   起初,罗刹顾及朱砂的伤口,只敢搂抱着她轻吻。   后来,朱砂起了捉弄之心。   在他们分开的一瞬,她用尾指勾起他腰间的金珠子,笑着往树上倒:“这里又没人,你怕什么。”   她的眼中泛起红潮,他的耳朵指尖,乃至全身都在发烫。   心跳掀起潮涌,罗刹心神微乱。顺从地上前,将她不安分的双手高高举起,死死扣住。   可他错了,朱砂是个十足的“坏女人”,非要在今日把他撩出一身火才肯罢休。   罗刹喘息着,怔怔地看着面颊染上绯红的她。   那张温唇一开一合,不停使唤他:“二郎,亲我。”   他低头欲吻,她又偏头躲开。   来来回回,勾得罗刹心火燎原,汲汲皇皇,越发难受。   她坏,他也要坏。   他难受,也想她难受。   在朱砂下一次开口之前,罗刹没有给她启唇的机会   厮磨缠吻,像极了他们初见第二日的那场春雨。   来得急,去得慢。   罗刹将自己的难受与愧疚,一股脑全塞进她的唇舌中。   不管不顾,任由神智失控上涌,完完全全地占据上风,掌控全局。   餍足的饱腹感之后,他才肯放开朱砂的手,温柔地打扫残局。   从轻颤的眼睫往下搜吻舔舐,先是耳垂,后是锁骨。   再往下,他犹犹豫豫不敢了。   朱砂抱着他的头盈盈一笑:“二郎原是个胆小鬼。”   此时认输,颇有些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因而,罗刹选择吻上那层薄薄诃子上冒出的两点,好让朱砂心痒难耐。   果不其然,随着他不怀好意的舔舐,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声细不可闻的轻哼。   随之而来的是朱砂插进他发中的手,越抓越紧。   奸计得逞,轻喘声近在耳边,罗刹坏笑抬头:“朱砂,我可不是胆小鬼。”   当然,回应他的。   只有朱砂指尖轻颤,拂来的一巴掌。   罗刹不知疲倦地来回吻着,朱砂勾住他的脖子,好让他吻得再深些。   不沾染任何利益与算计的爱,是她活下去的养分。   伤口的疼痛消散,她欢喜地搂住他,在他肩膀处留下一滴红泪。   倏忽,消失不见。   两人再次上路,朱砂靠在罗刹肩头,陪他一起驾马车。   歧州已远,罗刹问起金乡县主杀人一事:“出城时,我听闻晋王在搜捕卫元兴的一个手下。若卫家知晓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朱砂,万一卫家逼我们作证,我们要去吗?”   朱砂无语地盯着他:“我问你,卫家可怕,还是晋王可怕?”   罗刹脱口而出:“晋王。”   一个远在千里的世家,与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   别说人,连鬼也知该选谁。   朱砂拍拍他的脸:“聪明。只要我们坚称不知道没看见,卫家能做什么?再不济,我好歹是太一道的弟子,卫家敢动我,便是与太一道为敌。”   经她一言宽慰,罗刹放下心来。   闲来无事,朱砂开始讲故事:“前朝有一位皇帝,为人自负多疑,对兄弟、叔伯等宗室极为忌惮。有一年,因怀疑几位叔伯合谋对他行魇蛊之术,他在十年间,杀光了除他一脉的所有宗室子弟。唯独留下亲妹妹,与一个身份卑贱好掌控的异母弟。”   罗刹听出故事中的皇帝应是先帝,异母弟则是晋王:“之后呢?”   朱砂继续讲故事:“多年后,皇帝病重。可他选定的太子竟与他毫无二致,趁他病重之际,杀害手足,打压叔叔。某日,他的一个女儿找到叔叔,欲与之合谋造反。而叔叔,只提了一个要求。”   这个女儿,罗刹隐约猜到是何人:神凤帝李夷。   思及此,罗刹问道:“什么要求?”   朱砂:“简单,保金乡县主一生无忧。晋王与晋王妃相濡以沫,仅得一女。先太子与晋王不和,多次指使手下文臣上疏让县主和亲。于晋王而言,先太子继位,他们父女便永无团圆之日。”   既然朝不保夕,那不如放手一搏。   罗刹又有了新问题:“我听砻金说,当年西州大战,晋王被先太子的刺客所伤,后来他如有神助一夜病好。西州大捷后,他揪出行刺自己的主谋先太子,但先帝疼亲生儿子胜过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才让他生了造反之心。”   随朱砂去长安后,他遇到同族砻金。   砻金是颍阳县主的面首,最是得宠,知道不少皇家秘事。   他曾听砻金提过,二十五年前的安定门之变。   天启三十八年三月,西域四国听闻天启帝病重,竟合谋犯境,入侵大梁。   当时,临朝听政的先太子,派心腹大将李括领十五万大军前往西州。   结果李括此人纸上谈兵,差点被俘。   眼看西州不日沦陷,天启帝下令让晋王领十万大军支援。   晋王勇猛无畏,到达西州不到四个月,便接连打赢三场胜仗。   然而,因与李括在治军一事上不和,招致先太子一党不满。   某日,晋王在军营巡视,被一支冷箭射伤,命悬一线。   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西域四国再次集合大军围攻西州。   千钧一发之际,晋王出现在城门之上,一箭射穿敌军主将的脑袋。   自此,西域四国溃不成军。   晋王乘胜追击,率军征讨四国。   天启三十九年八月,四国臣服大梁,史称西州大捷。   军中一片振奋之际,行刺晋王的刺客被抓住。   一审问才知,此人乃是先太子的手下。   刺杀晋王,只因他功高盖主,遮掩了先太子的锋芒。   将领在前线为大梁作战,奋勇杀敌。   在长安享乐的先太子,却因晋王打了胜仗。不顾西州之危、大军之险、百姓之命,怒而杀人。   整整二十万大军,在满目荒凉的西州,翘首期盼一个月。   最终只等来天启帝的一句话:“太子非真凶。你既无事,此事休要再提。”   罗刹当时便想:若换成他是当年西州的兵卒,怕是恨不得立马随晋王回长安,杀死先太子泄愤。   果不其然,天启三十九年十月,晋王率二十万大军班师回朝。   彼时,天启帝再次病危,仅一息尚存,先太子临朝听政。   如此军功,大军一路受百姓欢呼拥戴,却迟迟不见先太子出城来迎。   到了安定门,先太子更是为了折辱晋王。   先是故意不开宫门,后是下谕让其跪于安定门外。   晋王跪了半个时辰,只等到尚是寿仙公主的神凤帝李夷,与天启帝的心腹中官,带着一封密信急匆匆赶来。   密信由天启帝亲笔所写。   信中言先太子囚禁皇室,欺辱宫妃,意欲弑父造反,让晋王尽快进宫救驾。   晋王救驾心切,带兵撞开安定门。   谁知,竟看见先太子端坐其中,与幕僚谈笑风生。   见晋王与寿仙公主擅闯宫门,先太子下令让禁卫军捉拿二人。   混乱中,有人射杀先太子。   之后,寿仙公主找到奄奄一息的天启帝。   彼时,天启帝的十余位儿女,只剩寿仙公主一人。   而晋王,在得知天启帝驾崩后,立马对寿仙公主俯首称臣,三呼万岁。   皇位由此,才落到神凤帝李夷的头上。   朱砂:“砻金说的故事,一半真一半假。”   “何处真?何处假?”   “先太子是主谋,但不是行刺的主谋。晋王确实已经死了,但死的不是真晋王。还有,安定门之变。是圣人联合崔家与晋王,演的一出傀儡戏。”   一连串的真假,让罗刹不由自主地停下马车,细细思索朱砂的这句话。   良久,他试着问出口:“先太子只想给晋王一点教训,没想到晋王将计就计,找来一个替身替他遇刺,激起兵愤。如此一来,晋王正好有了造反的理由。”   朱砂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这个替身,不能随便找一个。   此人,是个武将,还需是一个晋王信任的武将。   答案呼之欲出,何瑀的阿兄何绰,那个消失在西州的晋王亲信。   想明白此事,罗刹疑惑道:“何绰是为晋王死的,晋王为何不将真相告知给何瑀?”   朱砂一边催他驾马上路,一边轻声回他:“晋王死而复生是神迹。若说了,当年的神迹,只会是居心叵测的造反行径。也是因此,我一早便发觉卫元兴有鬼。”   何瑀一无军功,二非权贵子弟。   仅仅靠着神凤帝的提拔,在短短五年间,成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   她不信,何瑀没有猜到真相。   金乡县主在歧州住了多年,从未出事。倒是在三年前收下义妹符锦后,祸事频出。   因为真正恨晋王一家的人。   不是何瑀,而是卫元兴。   朱砂:“几个世家不满崔家独大,一直蠢蠢欲动,想借县主的肚子撬开晋王的嘴。可惜县主是个聪明人,早早看穿他们的算计,只愿守着小娘子。”   一步错,步步错。   爱女的晋王,也许真的会为了一个外孙,再次造反。   泼天富贵与家破人亡之间,金乡县主不能赌。   不过经此事,晋王怕是要对卫家背后的几个世家恨之入骨了。   罗刹解开第一个真假谜题,实在想不出傀儡戏是何意:“难道先帝并未被囚禁?那封密信,只是一个撞开宫门的理由?”   朱砂幽幽叹气:“不。他们要的是一个杀害先太子的正当理由,好让圣人成为先帝唯一的孩子,以及唯一能够继位的皇太女。”   今日兴起,朱砂又兴致勃勃说起一件秘事:“圣人诞下太子当日,大半文武百官听闻是男婴,连夜上疏请封太子。”   罗刹好奇道:“为何?”   朱砂笑吟吟亲他一口:“因为大梁朝的男子们,只允许自己失误一次。再者,太子的生父崔郡公与大梁皇室有一丁点血脉牵连。太子,是最好的皇位人选。”   女子做皇帝,一次就够。   他们不会给第二个,妄想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女子,任何活路。   继位方满两年的神凤帝,面对群臣如雪花般的上疏,只能被迫低头,在第二日册封太子。   不过,人心算计,进退旦夕。   昨日的盟友,亦会是明日的仇敌。   今日的宿敌,亦会是来日的同盟。   在外面待久了,伤口隐隐作痛。   朱砂掀帘躺回车里:“二郎,捉鬼是生意,皇位亦是生意。”   罗刹独自琢磨了一会儿权力相争,方后知后觉道:“朱砂,你怎么会知晓这些宫闱秘事?”   此地离同州只半日车程,朱砂隔帘催罗刹赶路:“这几日先去同州,我要去医馆看病。”   “好。”   入了城,朱砂借口伤重,四处打听同州最大的医馆。   罗刹老实跟在她身后,敢怒不敢言。   上回,他闹了几日的难受,朱砂只肯买一包便宜的枸杞丢给他。   轮到她受伤,什么人参灵芝雪莲,非要郎中全开给她。   朱砂喝了一碗热参汤,顿觉神清气爽:“这人参不错。”   “十贯钱呢。”罗刹在旁喏喏开口,“其实人参的味道,大差不差。我觉得那根五贯钱的人参,够你吃了。”   又一碗参汤下肚,朱砂挑眉,看向喋喋不休数落的罗刹:“我因谁受伤?你也有脸指责我乱花钱。若非你胡乱诋毁我,我会伤重到需要喝参汤?”   她说一句,罗刹的头便低一分。   等她一口气说完,罗刹垂头丧气端走空碗。   朱砂喝了两碗参汤,又买下另一根五贯钱的人参,这才开心与罗刹步出医馆。   不巧,在门口遇到自己的老熟人。   目光交汇,他先笑着开口:“玄机师妹,好久不见。”   一旁的罗刹不知内情,朱砂心虚应着:“师兄好,师兄再见。”   话音刚落,她不顾伤口,拉上罗刹便跑。   身后传来一阵温润的笑声,罗刹心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朱砂,又是你的旧相好吧。他是第几个?”   朱砂伸出双手,在罗刹震惊的眼神中,她放下一只手再伸出四指:“第十四个。”   “我是第几个?”   “第十九个。”   “我帮你算过八字,二十克你,你千万别往下找了。”   “太一道的师父也帮我算过八字,说五十才克我呢。”   “他们算的不准,我算的才准。”   “姑且信你一回吧。”   去客舍的路上,罗刹假装不经意,但实则十分在意地提起方才那人:“他瞧着像是一个世家公子。你见到他,为何有些心虚,难道你曾欠他的钱?”   朱砂叹口气:“他是代县伯的次孙,叫王循之。去年我与他在一起方十日,他因为想娶我,差点被代县伯赶出家门。结果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女子,一转头去会州抢生意,又看上另一个师弟。”   说到最后,朱砂的声音渐小:“忘了说,他是王衔之的堂弟。”   “……”   罗刹恍然大悟。   怪不得朱记棺材铺生意差,怪不得朱砂整日抢同门生意,依然穷得叮当响。   她哪是去抢生意,明摆着是去抢人,顺带查个案捉个鬼。   自从得知自己在朱砂的一众相好中,排名第十九。   余下的几个时辰里,罗刹见缝插针,逢人便要提一句十九。   买蒸饼时,别人问他要几个,他不假思索:“十九个。”   甚至于投宿,也要问掌柜一句:“有第十九号房间吗?”   一来二去,朱砂烦了。   甫一进房便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罗刹蹑手蹑脚走过去道歉:“是,我老是吃醋招人烦。”   朱砂捂住耳朵,翻过身去,打定主意不理他。   无奈罗刹是个一根筋的烦人鬼,见朱砂不理他,偏还舔着脸,硬凑到她面前:“朱砂,阿娘常说我长得俊,她每回生气,多看我几眼便消气了。你多看看我,没准就不气了。”   床小,他还非要往她身边挤。   气血上涌,神智失控。   朱砂对着他凑上来的脸,便是一大口:“讨厌鬼,咬死你。”   罗刹听她语气中透着开心,忙偏头凑上另一侧的脸。   不曾想,他偏头时,手下打滑。   一个不慎,直接扑到朱砂身上。   他的头磕到朱砂的头,他的手压到朱砂的伤口:“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朱砂眼冒金星,疼得泪如雨下:“罗刹!你给我滚!”   罗刹滚了,但没有滚太远。   他麻利地挪到床尾,手绞着腰间的金珠子,惴惴不安地开口:“朱砂,你昨日说我亲亲你,你便好得快。我……我今夜可以整宿不睡觉亲你。”   “滚。”   “哦。”   罗刹穿鞋走人,迅速逃离。   关上门前,他指了指桌上的瓷瓶:“你记得吃药。”   本打算下楼找掌柜另开一间房,岂料竟遇到自己的老熟人。   罗刹笑着上前招呼:“梅兄,又遇到你了。”   梅钱听声辨位,看向罗刹的方向:“二郎?你不是回长安了吗?”   “唉,说来话长。”   客舍今夜剩下的两间房,挨在一起。   罗刹扶梅钱上楼去寻房间,路过朱砂紧闭的房门外,他不放心地一再叮嘱:“朱砂,你记得吃药。”   隔了许久,房中才传来一声吼:“滚。”   听见这句“滚”,罗刹神色尴尬红了脸,梅钱轻笑几声:“看来二郎的娘子,是个急性子。”   “她除了脾气坏,其他都极好。”   自然,罗刹在心中另加了一句:“还除了见异思迁相好多!”   梅钱好似听到他的心声,有心逗他:“今日我一路走来,听路边的蒸饼摊说,有一个俊俏男子,一口气要了十九个蒸饼。二郎,此人是你吗?”   罗刹气急败坏,在心里大骂蒸饼摊掌柜多嘴多舌,面上倒装得云淡风轻:“我一向吃得多。”   “十九个蒸饼,二郎可真是好胃口呀。”   “我的阿娘自小也吃得多,我像阿娘多一点。”   据梅钱所说,他在他们走后的第二日,跟着一队去长安的商队离开歧州。   走时,晋王仍在找身上有伤的刺客。   罗刹扶他回房,又帮他取来热水等物,才优哉游哉回房安寝。   躺到半夜,他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这几日,他光顾着照顾朱砂,竟忘了买些香烛纸钱祭拜祁叔。   他记得罗荆几年前下山,曾扬言要去找祁娘子。   当时他还奇怪罗荆为何不先找祁叔,再找祁娘子。   如今想来,罗荆怕是早已闻知祁叔的死讯。   还有阿耶阿娘这两个骗子。   往日他一问起祁叔,阿耶阿娘便说祁叔忙着修炼,没空来找他。   明明是一家四口,万事却独独瞒着他。   罗刹躺在床上,气得半宿睡不着:“他们一家三口老在背后说我没心眼,结果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哼,怪不得我容易上当受骗,全怪他们。”   同州已是初冬日,湿冷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   罗刹一来睡不着,二来担心朱砂的伤。   天还未亮,他便偷偷摸摸潜进朱砂的房中。   瓶中的药丸,不多不少,依旧是十颗。   罗刹捏着瓷瓶叹气:“这朱砂,迟早懒死。”   朱砂蜷缩在床上,布衾不知何时已被她踢到床下。   罗刹上前抱起布衾,盖在她身上。   见她身子轻颤,上手一摸,果真手脚发凉:“大懒鬼,迟早冻死。”   正欲走时,他听见朱砂断断续续的梦话:“二郎。”   罗刹心中窃喜,忙跑回床前落下一吻。   一吻毕,又觉不过瘾。   床上空出一大截,他轻轻爬上床,将朱砂揽进怀中。   心跳贴着心跳,脉搏连着脉搏。   从互相错开,到合二为一。   一如他们这半年来同榻的每一夜。   罗刹原想搂着朱砂假寐一小会儿,不料他这一睡,直睡到官差到来。   朱砂一觉睡醒,发觉身侧有男子的呼吸声,腰侧还搭着一只手。   正纳闷哪个登徒子敢爬她的床。   一扭头,发现正在做梦,一脸傻笑的罗刹。   “……”   朱砂遇见罗刹那日,遥遥看见一个俊鬼从山上下来。   俊鬼话多,一会儿抱怨兄长没派手下来接他,一会儿埋怨双亲非要逼他入世。   她跪在那具发臭的尸身前,耳边听着由远及近的抱怨声,扣着草席边,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   快走到她跟前时,俊鬼忽地停下,摸着下巴嘀嘀咕咕:“连棺材都买不起,她难道便是阿娘口中的穷鬼?不对!阿耶说,汴州没有鬼,只有人。”   “我知道了,她是穷人!”   俊鬼沾沾自喜猜到她的真实身份,隐身走到她身边。   一边打量她,一边自言自语:“我要帮她吗?可阿娘说凡人都是骗子,让我少管闲事。”   在她耳边嘀咕了半日,俊鬼最终决定飞到树上瞧瞧她的底细。   若她是好人,他便出手帮她葬父。   若她是坏人,他便给她一点教训。   想起罗刹口中的那个教训,朱砂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笑着笑着,她开始流泪:“你在树上仔仔细细瞧了五日,为何就看不出我是一个骗子呢?”   门外响起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朱砂素来懒惰,索性推醒罗刹:“你去开门。”   罗刹揉着眼睛去开门,谁知门外居然站满了官差。   为首的男子,一身官服。   眼神似刀子,一扫过来,令人遍体生寒。   罗刹正要开口询问,官差身后走出一个人,须发全白,一脸怒气:“太一道玄机在何处?!”   朱砂闻声走过来,一见来人,心觉晦气:“代县伯啊,不知您老找我有何事?”   “来人,把她和她的同伙全部抓进大牢受刑。”   “你敢?”朱砂掏出令牌,往官差面前一晃,“我乃太一道的弟子,你们若敢抓我,便是对天师不敬。”   代县伯冷哼一声,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令牌:“杀人偿命。你杀了吾孙,就该赔一条命。”   “谁死了?”   “吾孙,王循之。” 第23章 产鬼(二)   ◎“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朱砂懵了。   她好不容易与罗刹解释清楚,结果一睁眼又成了杀人凶手。   若早知王循之会死,她昨夜就该忍气吞声留下罗刹,好歹有个人证。   罗刹傻了。   他整宿未睡,可以证明朱砂确实没有出去过。   然而面前的代县伯不仅信誓旦旦,还坚称有人证。   四目相对。   朱砂眨眨眼,罗刹咬咬唇。   代县伯见两人眉来眼去,更是怒从心起,几欲吐血:“小郎直到死,仍心心念念与你成亲一事。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与旁的男子勾搭成奸,沆瀣一气!定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谋害了小郎!”   一听这话,罗刹赶忙摆手解释:“老人家,你一把年纪,横看竖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说话这般不堪入耳。再者,我不是奸夫,她更不是淫.妇。我是她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郎君。我们昨日与你的孙儿仅见过一次,之后一直待在客舍,掌柜可为我们作证。”   代县伯冷哼一声,气得吹鼻子瞪眼:“老夫管你是奸夫还是郎君!来人,把他们押走。”   罗刹是鬼,倒是打得过面前的官差。   可是,他一旦出手,身份暴露便是迟早之事。   代县伯一味胡搅蛮缠,根本说不通道理。   眼看官差上前,罗刹只得护住朱砂退到房内,打算跳窗逃跑。   不曾想,他们刚退一步,几个官差便抵住房门。   两拨人在房门处僵持间,楼梯间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代县伯见到女子,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   与一众官差一起,不情不愿跪下行礼:“拜见姬天师。”   来人的确是面无表情的姬璟,背着手冷漠地走过,却迟迟不肯开口让代县伯起身。   一行人跪了许久,她才慢悠悠道:“起来吧。我今日路过同州,听闻弟子玄墨无故身亡。本想入府探望王公,岂料王公早已气势汹汹带着官差来了客舍,意欲抓我的另一个弟子。”   代县伯梗着脖子,面色涨红:“姬天师,她是杀人凶手,老夫为何不能抓她?!”   一记犀利的眼刀扫过来,代县伯语气缓和,但言语中多有不甘:“是,老夫并无证据证明她是杀人凶手。但府中下人昨日亲眼所见,玄墨与这个妖女碰面后,回府便心神不宁,茶饭不思。昨夜,他独自一人出府,彻夜未归。今日一早,有人在城外发现他的尸身。仵作查验后,说是自尽……”   人证是代县伯府的下人,物证更是没有,人还是自尽的。   仅仅因为王循之与她在医馆前匆匆见过一面,便诬陷她是杀人凶手。甚至不分青红皂白,一早带着官差来抓她。   朱砂破口大骂:“老匹夫!”   姬璟的眼刀甩到朱砂身上:“好好说话。”   “知道了。”朱砂咬牙,一字一句道,“王公,他到底因谁自尽,你非要我在此挑明吗?”   一听这话,代县伯高高举起拐杖,作势便要打朱砂。   罗刹眼疾手快,一把拉走朱砂躲到门后,顺手关门。   一旁的官服男子见势不对,忙上前拉住代县伯:“恩师,小郎自尽一案,弟子定会查清真相,为他主持公道。来人,扶王公回府。”   代县伯忍了怒气,拂袖离去。   他跌跌撞撞下楼,边走边嚎哭。   可谓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惹得满客舍的人纷纷开门看热闹。   官服男子见他远走,再次拱手向姬璟行礼,道明案情:“姬天师,并非王公妄自揣测您的弟子,而是玄墨在死前曾留下一封书信,上书‘玄机误我’。”   一门之隔,罗刹听到男子之话,小心翼翼猜测:“朱砂,他难道是因昨日看见你我鸾凤和鸣,一时没想通便自尽了?”   鸾凤和鸣?   一时没想通?   闻言,朱砂头晕目眩,一脚踹到他身上:“老匹夫污蔑我,王循之留书冤枉我,你还往我身上扯!”   “我与你开玩笑罢了。”罗刹揉了揉被踢的小腿,继续贴着门缝偷听,“朱砂,原来他死在寅时末,那你肯定不是凶手。”   “为何?”   “寅时中,我曾溜进房中,搂着你睡觉。”   “……”   一听有人证,朱砂瞬间有了底气。   正要开门与外面的官差理论,门被人推开,是冷若冰霜的姬璟:“玄机留下,你出去。”   罗刹环顾左右,最终发觉姬璟说的“你”,应该指的是他。   姬璟的脸色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活脱脱一副快要发火之相。   罗刹原想留在房中与朱砂同甘共苦。   可惜,姬璟的两个鬼奴,一左一右将他直接拖走。   三鬼站在门外,罗刹惦记朱砂的安危,笑吟吟凑到有过两面之缘的鹤珍面前:“鹤珍姑姑,请问朱砂何时能出来?”   他咧嘴等了半晌。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与冷眉冷眼的两个鬼。   本想上前一步,听听里面的响动。   谁知他刚踏出第*一步,一左一右两个冷面门神,一鬼一把桃木剑挡在他面前。   两把桃木剑的剑柄处,还坠着几张隐隐显红的符纸。   罗刹怂了,转身依依不舍地回房。   正巧撞见出门的梅钱,他一路小跑过去搀扶:“梅兄,我来扶你。”   方才在房中,梅钱曾听到外间的争执声。   下楼时,又听见官差与掌柜的交谈之语,其中掺杂几句对罗刹的指指点点。   两人相偕来到蒸饼摊。   一落座,梅钱便好奇问道:“二郎,你难道惹上了什么麻烦?”   罗刹有苦难言,热腾腾的蒸饼下肚,才肯吐露几句:“她的一个旧相好死了,官差非说她是凶手。”   原来如此,梅钱摸索着桌沿,往罗刹身边挪了挪:“不过二郎,我前些年在崖州,曾听闻一桩奇事。说有一女子频繁结交富贵的男子,后来这些男子大多死于非命。崖州官府直到几年后才查出,这女子原是一个图财害命的骗子……”   罗刹听出梅钱话里有话,生气地放下咬了一半的蒸饼:“梅兄,我当你是好人,才与你提她的事。你怎不明真相,便信口雌黄污蔑她!”   梅钱自知失言,马上诚恳道歉:“哎哎哎,二郎,是我错了。”   他道了歉,罗刹却执拗地不肯再吃剩下的蒸饼。   昨日罗刹说自己胃口大,梅钱今日足足点了两大盘蒸饼。   眼下罗刹不吃,他着实苦不堪言:“二郎,我今日一时失言,你竟不肯原谅我了吗?”   罗刹抱着手,气鼓鼓道:“前几日,我听信他人之话害她受伤。若我轻易原谅你对她的污蔑,岂不是对不住她?你与她并不相识,却胡乱揣测她的为人,还有意说与我听,实非君子所为,原是我看错你了!”   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大道理,怼得梅钱哑然失色,缩着手不敢回一句。   耐着性子低着头,听罗刹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梅钱总算寻到机会开口:“二郎,我错了。等你的娘子下楼,我亲自向她道歉,如何?”   “行吧。”   咀嚼声再起,梅钱悄悄抬手擦了擦头上冒出的细汗,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小鬼,话多就算了,委实太难应付了。   蒸饼吃了两个,罗刹余光瞥见姬璟三人下楼离开。忙不迭揣走剩下的蒸饼,扶着喝了半壶茶的梅钱上楼。   “朱砂,你快开门。”   朱砂闻声而动。   一开门,门外是一个装瞎的瞎子,与一个实实在在的傻子。   梅钱对着房门敞开的方向拱手道歉:“朱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妄听妄言伤到你。”   门口安静良久,才响起朱砂满含算计的声音:“你要是诚心道歉,就该请我和二郎,去同州的春风楼大吃大喝。”   话音刚落,梅钱的笑意僵在脸上,罗刹尴尬地立在原地。   唯有朱砂不依不饶追问:“如何?”   梅钱硬着头皮,点头答应:“行行行,我今夜便在春风楼设宴款待二位。”   唯恐朱砂又提旁的要求,梅钱说完这句,急急忙忙摸着门框离开。   他答应得爽快,罗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朱砂,梅兄赚钱不易。那个春风楼,听着挺贵的,我们不如换一家吧?”   朱砂拽他进房:“傻子,风水相士做成一单生意,可得百贯。去一次春风楼,也就十贯。”   “可梅兄的衣袍都洗得发白了……”   “人家这叫财不外露,闷声发大财。他腰间的玉佩,可是上好的青玉,价值千贯。”   罗刹似是认同地点点头,见朱砂捂着肚子,赶紧递上蒸饼。   朱砂咬了几口又放下:“等会我们去代县伯府查案。”   代县伯嚣张跋扈还不讲理,罗刹不想去:“他自尽而死,与你无关,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朱砂白眼一翻:“你以为我想去?玄墨是师父的得意弟子,适才师父将我大骂一顿,要我必须在三日之内查清他的死因。”   “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是得意弟子,就你像是路边捡来的便宜弟子?”罗刹无语道。转念想起阿娘说姬家人最是小心眼,他大胆猜测,“朱砂,你是不是得罪过姬璟?我瞧着,她很是针对你啊。”   啪——   罗刹的背上又挨了一巴掌,来自朱砂:“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天师的名字!”   “那我怎么称呼她?”   他一个鬼,难道也得跟凡人一样,尊称姬璟一声姬天师?   若让其他鬼族知晓他这般胆小如鼠,他日后哪还有脸去太山赴宴。   他可不想平白落个“胆小鬼”的称呼。   “随你。反正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知道了知道了,姬天师。”   两人收拾好出门,已是巳时初。   从客舍一路往东,行个十里,便是代县伯府。   代县伯府,始于数百年前的开国国公王徵。   世袭经几代,国公府成了县伯府,爵位到了如今的代县伯王卯贞身上。   代县伯有一子二女。   儿子与儿媳多年前早逝,只留下两个孙子。   两个女儿远嫁湖州,从不回来。   自尽的王循之,是代县伯的次孙。   他还有一个兄长,名王微之。   入府后,下人径直带着朱砂与罗刹,去往王循之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但却诡异至极。   入目所见,唯一桌一椅。说是书房,连一本书都未放。   三面墙上,更是贴满了明黄的符纸。   符纸,笔画潦草难懂。   罗刹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摇头。   这王循之,好歹也是太一道排得上号的得意弟子,怎不会画符纸?   他瞧着这些所谓的符纸,全是乱涂乱画之物。   桌案之上,用砚台压着一张纸。   纸上如官服男子所说,仅四字:「玄机误我」   罗刹偷偷扫了一眼王循之的所谓遗书,气不打一处来,小声与朱砂抱怨:“他生前得不到你,便想死后与你沾上关系。”   真是烦人的讨厌鬼啊。   不像他,知趣又懂事。   怪不得能成为朱砂唯一的郎君。   朱砂原本听他义愤填膺,不料听着听着,听到几声轻笑声。   一回头,只见罗刹一脸喜上眉梢的得意样,她顿觉心力交瘁:“你也不怕老匹夫把你杀了,前后脚凑个头七,正好给他的爱孙陪葬。”   王循之割腕自尽,死在城外的一条野河边。   官府找了半日,找到一位更夫。   此人曾在戌时初,看见王循之独自出城。   据更夫所说:当时的王循之,神采奕奕,好似有什么喜事。   朱砂环顾一圈房中密密麻麻的符纸,便叫上罗刹离开:“老匹夫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我而死。”   “啊?”   罗刹急了,忙拉住她:“朱砂,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砂摸摸他的脸:“他因我而死,但他的死与我无关,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第24章 产鬼(三)   ◎“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大梁朝立国之初,有十位开国国公。   几百年后,只剩四家留有后代,承袭爵位。   如今的代县伯不得圣心,导致门庭冷落。   偌大的代县伯府,已是空架子。   四进的大宅,从王循之的书房走到前厅,着实得费一番功夫。   朱砂一路走,一路看下人搭灵棚设祭桌。   罗刹跟在她身后,仍在琢磨她方才之话。   王循之因朱砂而死,杀人凶手是代县伯。   可是,王循之明明死于割腕自尽。   琢磨一路,他没琢磨出个一二三,倒对代县伯府的风水来了兴趣。   代县伯府坐北向南,门开东南方,是坎宅巽门的大吉之宅。   坎宅开巽门,青龙入宅。   木水两相生,儿孙满堂。   横竖看风水之相,代县伯府也不该是如今这番子孙凋敝,父女相离之境。   绕了几个回廊,两人总算走到代县伯跟前。   盛怒的代县伯怒目扫视朱砂,手中的拐杖砸得笃笃作响:“你已亲眼见过遗书。妖言惑众的妖女,老夫可曾污蔑你!”   朱砂自顾自招呼罗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今日走得急,连口茶水都未多喝。   眼下见桌上有壶温茶,她赶忙倒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番无礼的行径,惹得代县伯更是捶足顿胸,厉声高呼:“苍天无眼啊!苍天无眼啊!”   茶水喝了几杯,茶点吃了几块。   朱砂揉揉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起身走到代县伯面前站定:“王公,我确实妖言惑众。玄墨去年便想死,我呢,非要多管闲事,劝他好好活下去。早知他活得如此艰辛,我当时就该爽快地递给他一把刀,助他早日解脱。”   “你!”代县伯双眼赤红,扶着椅子站起来,眼神如冷刀子般吓人,“小郎前途无量!若非你这个妖女朝三暮四,做出与人苟且的龌龊事。他怎会颜面丢尽,被太一道送回,沦为满城笑柄。”   “你误了他的前程还不够,竟跑来同州惹他想起伤心事,故意害死他。”   额头上青筋暴起,代县伯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怒喝道:“他为了娶你,被同门耻笑。而你呢?转头便另寻新欢。你说,你为什么要来同州?为什么要害死他?!”   朱砂摊手:“我受伤了,来同州治伤而已。再者,不管他昨日是否见过我,他依然会在今日寅时自尽。王公,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代县伯跌回椅子上,竭力压制全身的怒火:“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五年前的今日,他被姬天师收为弟子,赐名玄墨。”   “对。今日是他的入门之日,也是他一生苦难的开始之日。”   太一道弟子,分两种。   一种是得姬璟赐名的玄字辈弟子,一种是散落大梁各州,专职捉鬼的弟子。   凡以“玄”字为名号之人,方为姬璟的亲传弟子。   其他不入流者,以自身姓名为号。   玄字辈弟子,少之又少,寥寥百余人。   其中大多是权贵子弟。   他们必须在子午山苦修三年,方能姬璟得赐天师符与天师令,成为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这三年间,他们没有下人伺候,所有事需亲力亲为。   这些人在家中呼风唤雨惯了,一朝没人伺候巴结吹捧,便喜欢找一个人欺负。   很不幸,没落的县伯府公子王循之,成了那个倒霉鬼。   他入太一道,只因代县伯需要他光耀门楣,需要他复刻前朝国师的仕途之路,从太一道弟子一跃成为国师。   王循之不喜欢画符,更不喜欢捉鬼,他样样都是最末。   因此,他成了一些人肆意打骂的对象。   朱砂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站在崖边,犹豫着想跳下去。   她旁观半日,看他来来回回站到崖边又退缩,心觉无趣,便上前猛推了他一把。   自然,在他快到掉下去前,她又伸手拉住他:“你既然不想死,就好好活。”   她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后来,王循之自荐成了她的第十四个相好。   他执意要娶她为妻,为此不惜与养育他长大的代县伯决裂。   临去会州前,朱砂找到他,将他臭骂一顿:“你还是软弱不堪。为了逃脱太一道与代县伯府,拉我入局。你该做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师父与你的阿翁面前,大声坚定地告诉他们,‘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王循之爱她,也想娶她为妻。   但当时的他,更想借她这个名声不堪的师妹逃离太一道。   朱砂无情地拆穿了他,然后去了会州。   再回来时,他成了同门口中的笑柄。每日闭门不出,直到被太一道送回代县伯府。   终究,他还是利用她,成功逃离牢笼。   朱砂平静地与代县伯对视:“他说了那句话,对不对?”   代县伯低着头,不言不语   思绪回到几月前,他不忍孙儿整日躲在房中看书伤心。背着王循之,通过国师鹤鸣真人,找到姬璟求情。   那时的姬璟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他。   他不知真相,回府后将王循之拖到祠堂。   在先祖的牌位面前,用棍子将王循之狠狠打了一顿。   打到最后,一向乖顺的王循之对他吼出那句话:“阿翁,我只想做乐师,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一个低贱的乐师,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他觉得他的乖孙中了邪,又是请道士入府驱邪,又是亲手拿桃木枝鞭打。   半月之后,王循之果然恢复如初。   先是当着他的面,烧了一把古琴。   后拿起桃木剑,不分昼夜在院中舞剑画符。   这样的孙子,才是他真正的乖孙。   他满意极了。   朱砂看他沉默以对,大概猜到来龙去脉:“他写‘玄机误我’,是因我曾对他说,只要他说出那句话,你一定会明白他的痛苦,再不逼他回太一道。”   她随口一说,王循之深信不疑。   直至得到代县伯的答案,他终于大彻大悟。   此生除了死,自己永远无法彻底解脱。   他留书四字,只是想告诉朱砂:他努力抗争过,但他们都错了。   在家族的荣耀面前,无人在乎他的痛楚与生死。   他的阿翁自始至终想要的,并非王循之,而是太一道弟子玄墨。   牙关,气得打颤。   代县伯依旧不信,固执地吩咐下人:“来人,去将小公子书房中的符纸取来。”   那些符纸,装了满满一盒子。   朱砂打开瞧了瞧,缓缓摇头:“这些不是符纸,只是几个字罢了。”   她认出其中一个字,是“死”。   王循之在死前没日没夜,反反复复写下“死”字,可无人察觉他的死意。他的阿翁高兴他的变化,派下人送来一盒又一盒的空白符纸。希望他画完符纸之后,便能大彻大悟,重返太一道。   他一遍遍书写,一次次加深死意,直到死亡之日。   他坚定地走出家门,用死亡终结一切。   这,就是王循之死亡的真相。   他因朱砂的一句话,怀揣希望苟活至今。   又因代县伯的一句话,希望破灭走向绝望。   代县伯抱着符纸痛哭,因为他也认出了一张张的“死”字。   那个“死”字。   是多年前儿子去世,他手把手教尚小的王循之写过的字。   多年后,他却先忘却了这个字。   事情已解释清楚,朱砂喊走罗刹,徒留头发花白的代县伯在前厅悲伤。   走出很远,尚能听到那一阵阵悲坳的哭声。   罗刹颇有感触:“代县伯实在太过一根筋。太一道弟子的身份虽然尊贵,难道县伯府的公子就见不得人吗?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让孙子受几年的苦,还白白丢了命。”   这话,委实说到朱砂心坎上了。   她回头牵起他的手:“所以我最爱二郎,豁达懂事好养活,从不在乎身外之物。”   对于此等夸赞,罗刹的回应怨气冲天:“也是。谁能像我一样,白给你干半年活,还倒欠你三年的工钱。整日当牛做马、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半年前,他住金宅睡金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如今风餐露宿,还要亲力亲为服侍朱砂这个大懒鬼。   罗刹说得酸溜溜,朱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语气又娇又媚:“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吗?”   女子的手伸进他的衣袖,不轻不重地轻挠打圈。   罗刹顿时心神恍惚,心痒难耐:“没有。我怪我自个没长个三头六臂,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的二郎,可真是谦虚。”   那只手已顺着敞开的衣领,摸进他的胸口。   周围时有下人走动,罗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扭头正色道:“代县伯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你,确实是个妖女。还是个只管生火,不管灭火的妖女。”   朱砂放声大笑,罗刹生怕代县伯听见,追出来打人。看她笑完,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拉她出府。   两人拉扯着走到一半,遇到一个和王循之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朱砂低声为罗刹解惑:“他的阿兄,王微之。”   三人擦肩而过,满头大汗的王微之看到朱砂。愣神不过片刻,便指着她咿咿呀呀大喊:“你是阿弟喜欢的那个女子,你是玄机,是不是?”   朱砂面不改色撒谎:“不是,我叫朱砂。”   眼中闪过疑色,王微之咬着唇细细端详:“不对啊,你和画上的玄机,长得一模一样。阿弟将画挂在床头,一抬头便能看见。”   “?”   罗刹决心收回对王循之的可怜。   枉他还打算明日买些纸钱入府吊唁,结果这厮的行径,竟如此令人作呕。   他决定了,今夜便入府毁了那幅画。   思及此,罗刹不等朱砂开口,笑着问道:“这位阿兄,不知此画现在在何处?我真想好好瞧瞧。”   王微之指了指远处冒出的青烟白雾:“刚烧。”   “烧得好啊!”   “……”   三人交谈间,一个白衣女子扶着腰走来。   王微之一见来人,顾不得礼数,忙丢下两人去扶女子:“四娘,郎中说你临盆在即,勿要到处走动。”   女子的肚子高高凸起,煞白的脸上,不见一点血色。说话的声音,更是微声细气:“大郎,我在房中喘不过气,便想出来走走。”   透过弯腰的王微之,罗刹总算看清几步之隔的女子相貌。   只是,仅一眼,他便顿觉心惊肉跳。   因为女子的喉部,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好似一根红线,死死扼住女子的咽喉,直至临盆之日。   于临盆的女子来说,这是必死的大凶之兆。   朱砂察觉到罗刹的异常,低声问道:“怎么了?”   罗刹悄悄指了指女子:“血饵已现,她被产鬼缠上了,临盆之日即死期。一尸两命,连孩子都保不住……”   产鬼,由难产而死的女子所化。   若想转世投胎,产鬼只能通过阻止另一个临盆的女子生产,致她难产而死,以此成为自己的替身。   而这个被产鬼害死的女子,便是新的产鬼。   【作者有话说】   新鬼出现[狗头] 第25章 产鬼(四)   ◎“因为:好男不二娶。”◎   产鬼,只在女子临盆前出现。   一旦缠上临盆的女子,救无可救。   除非,产鬼放下生前的执念,回到产鬼一族的修炼之所六甲山。   朱砂立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提醒王微之:“她的喉部有一条红痕,怕是被什么邪祟之物缠上了。你快些出府,找个厉害的道士来瞧瞧吧。”   王微之震惊地瞪大双眼,不住道谢。   身旁的女子后知后觉地摸着喉咙,半晌才木讷地吐出一句话:“大郎,从前纪家阿姐……”   她的话还未说完,笃笃的拐杖声传来。   晃眼间,代县伯出现在四人面前。   一见女子也在,他面色阴沉,满面不悦:“府中有白事,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冲撞。你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竟还只顾自己,不顾腹中孩子。”   王微之想解释,被女子拉住。   因代县伯有事找王微之商议,女子只能费力地扶着腰,慢慢走回房。   看着女子远走的背影,再一想到女子话里有话的慌张神色,朱砂猜测府中已有另一名女子被产鬼所害。   不过,她深觉自己已言尽于此,不想再管代县伯府的闲事,白惹一顿骂。   眼见天色已暗,惦记春风楼的宴席,她喊上罗刹便走。   出府许久,朱砂与罗刹说起王循之:“他呢,是个好人。算是我所有的相好里,数一数二的好人。”   可惜,他只是好人,不是她满意的人。   所有的相好?   数一数二的好人?   罗刹有些吃味:“我难道不是好人?”   朱砂垫起脚尖,猛亲了他一大口:“我的二郎,你是世上最好的大俊鬼。”   “哼,算你有些知趣。”   远方乌云滚滚,暮色低垂。   黑夜越来越长,白日越来越短。   冬,来了。   朱砂讨厌冬日。   初遇王循之那日,也是冬日。她去崖边,是为发泄。   王循之受同门欺负,不敢反抗。   此生做过的唯一勇敢之事,便是当着所有同门的面,在天尊殿自荐做她的相好。   一片哄笑与耻笑声中,王循之坚定地伸出手:“玄机,我想与你在一起。”   朱砂与他在一起仅仅十日,对他的印象只有软弱。   一个县伯府的公子,软弱到不敢反抗,甚至软弱到不敢告诉几位师父。   太一道虽尊崇胜者为王,但素来治下严苛。   只要王循之有勇气说出口,自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为这事,朱砂骂过他,劝过他。   直至最后一次见面,她冷着一张脸告诉他:“你遭遇的所有事,我已悉数告知师父。她托我告诉你,明日去趟天尊殿,她有话与你说。”   王循之漠然地送她离开,在关门前轻轻说了两个字:“多谢。”   她给了他短暂的希望,却永远无法为他停留。   罗刹大概能猜到王循之的心中所想:“起初,他是不敢说。后来,他应是不想说。因为他怕你看不起他,怕你知道他曾那般软弱可欺。”   朱砂扬起一张脸,眉目如画:“我本来就看不起他。”   “不一样。”罗刹连忙摆手,“我与你在一起后,也怕你知晓我做过的一些丢人之事。无关丢脸,只是不想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一个人。”   “比如?”   “比如在汴州时,我曾经见过你在河中沐浴……”   啪——   罗刹今日挨的第二掌,依旧来自朱砂:“色鬼!你看了多久?”   “你扑通一声跳下去,我在树上还以为你想不开跳河了。”罗刹捂着脸,委屈满腹,欲哭无泪,“为了捞你上来,我直接飞过去救你。哪知你只是脱了外衫,在河里沐浴。”   说到最后,罗刹对天发誓:“我只看到你的背影,见你无事,我便飞走了。”   “你脸红什么?”   “还不是怪你,非要在树下换衣衫。我一低头,就看见了。”   啪——   罗刹今日挨的第三掌,照旧来自朱砂:“哼,好色之徒。小鬼,你是惦记我的美貌,才故意上当的吧?”   “哪有。我是觉得你孝顺又有善心。”   结果,孝顺是假,善心是假。   装可怜骗他,才是真。   两人吵吵闹闹,酉时末才到春风楼。   梅钱听到两人争吵的声音,勾唇一笑,对着门口大喊:“二郎,这里。”   罗刹牵着朱砂落座,看着楼中奢华的陈设,啧啧称叹,深觉费钱。   唯恐梅钱破费,他特意说道:“梅兄,你随意点几个菜便好,我们不饿。”   朱砂:“你不饿我饿,我要那边挂牌上的所有菜。”   “二郎,我有钱。北边墙上还有挂牌,你快瞧瞧。”梅钱笑着指指北面的挂牌,“我原想提前点一桌,又怕我点的,不合你们的胃口。”   罗刹点头道谢,朱砂恶言恶语:“本来就是这个理儿。你说话伤人,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们爱吃什么?”   “是是是,是这个理儿。”   一桌佳肴,罗刹吃得心惊胆颤,生怕朱砂出口骂人。   万幸,这春风楼的膳食如酒楼之名。   道道膳食齿颊留香,恰似春风拂面醉春烟。   梅钱端着茶杯倚在窗边,不时与两人说上几句:“二位今日可是去了代县伯府?”   眼见朱砂秀眉紧蹙,罗刹抢在她发火之前,开口应道:“对对对。总归是她的师兄,我陪她入府吊唁。”   梅钱颔首,与两人说起一桩代县伯府的秘事:“几年前,我帮同州一位富商堪舆风水。从他口中得知王公的两个女儿,并非远嫁湖州,而是与家族断绝关系,逃去了琼州做生意。”   罗刹有些不解:“她们是代县伯的亲女儿,为何要离家远去琼州做生意?”   不算太好的阳羡茶,梅钱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放在一边。   听罗刹问完,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瓷碗:“世袭总会到头。王公想更上一层楼,成为先帝的泰山,成为同州王氏一族的第二位国公。”   罗刹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先帝比代县伯的年纪还大吧……”   “先帝晚年重色思倾国,后宫有佳丽三千。颜色好者,最得宠。”梅钱唇角弯起,多有鄙夷,“前朝最年轻的妃嫔,最小者仅十四岁。王公的两个女儿知书达理,也算略有姿色。她们若能进宫,再诞下皇子。没准啊,今日你们看到的王公,便是一人之下,权倾朝野的代国公。”   罗刹听故事入了迷,不自觉问出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既如此好色,代县伯的两个女儿又如何逃去琼州?”   梅钱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   罗刹着急,一个劲追问。   朱砂看不惯梅钱故意逗罗刹,筷子故意一丢,便道:“还能如何?把头发绞了,把脸划花。保管代县伯今日敢送女儿进宫,先帝当夜便召他入宫,让他带着两个女儿永远滚出长安。”   梅钱被她抢了话,面上不见恼怒之色,反而笑得开怀。   丢的筷子,有一根掉到地上。   罗刹唤了几声,迟迟不见人来,只好亲自跑去柜台找干净的筷子。   等他离座,朱砂闷声闷气发火:“你别老跟他说话,他好不容易吃顿好的。方才,他光顾着听你讲故事,那么大一块肉都没趁热吃到。”   女子语气娇嗔,略带埋怨。   梅钱双手抓着桌沿,强忍住无边笑意:“你啊你,又不是没钱,整日带他吃些便宜的蒸饼。”   “养他费钱。万一他哪日跑了,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悔恨终生?”   “养他的钱,全是我给的,你费什么钱?还有,你偶尔多给他几文钱。上回我见他搜遍全身,只有两文钱,可怜巴巴坐在门口等你。”   “知道了,他拿到筷子了。”   朱砂翘着脚等罗刹,顺手将梅钱面前的膳食,全部端到罗刹面前:“反正你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别浪费了。”   梅钱吹着夜风,语气幽怨:“你也不怕我饿死,下月拿不到钱,和你的心肝鬼奴喝西北风。”   “多的是人给我钱帛。”   罗刹取来筷子,看梅钱往窗边挪了三步,朱砂侧身坐着。   两人之间,好似有怒气浮动。   一想到梅钱今日花了不少钱,罗刹赶忙打圆场:“哈哈哈,少了俊俏的我,你们定食不知味吧。”   “……”   朱砂夺走他手中的筷子,恶狠狠发话:“快吃,我们明日一早回长安。棺材铺半月没开了,若有老主顾上门,怎么办?”   罗刹看着面前的几盘荤腥,一边感动得无以复加,一边毫不留情地拆穿:“朱砂,棺材铺唯一的老主顾是砻金。他每回来,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买些纸钱扔给孤魂野鬼。”   “吃都堵不上你的破嘴。”   “棺材铺的生意全靠我,你还不给我发工钱。”   梅钱拍着桌子,放声大笑。   三人用完膳,梅钱借口与人有约,拄着木棍走了。   罗刹牢记祭奠一事,带着朱砂拐去棺材铺,借钱买了一堆香烛纸钱。   同州邬河边,罗刹点燃香烛,随风抛洒纸钱:“阿叔,你别怪我今日才祭奠你。要怪就怪他们一家三口,瞒着你的死讯不让我知道。特别是罗大郎,他有一回与我说,他其实不大想娶祁娘子,想让我娶。”   朱砂坐在河边,听罗刹和他的祁叔絮絮不休讲了半个时辰。   什么他的阿兄,想把自己的未婚妻祁娘子推给他。   他本来有些愿意,但如今有了她,便不能娶祁娘子了。   因为:好男不二娶。   什么他知道姬光侯是杀人凶手,但又听说姬光侯是被迫杀人:“阿叔,他当时中了摄魂术,想来不是故意杀你的。再者,我听阿娘说,他死得极为凄惨。你心善,别怪他了。”   还有他的阿耶阿娘不给他银子花,害他连买香烛纸钱的三十文,都是借的。   “他们自小爱罗大郎胜过我。我听罗斛说,罗大郎入世前,阿娘塞了一箱金饼给他。轮到我入世,阿娘只肯给我一块金饼,还一再叮嘱我省着点花。”   朱砂听着他的抱怨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俯。   这世上,居然有人傻到找魂飞魄散的鬼告状。   而且,这人也是个鬼。   回客舍的路上,朱砂笑意未止,打趣道:“二郎,你找你的祁叔告状,到底有什么用啊?他能帮你打你的阿兄一顿,还是教训你的阿耶阿娘呀?”   身侧的女子笑了一路,罗刹气急败坏,越走越快。   河边的纸钱随风飞舞,飘向对岸。   白烛明灭,随今日同州的夜,同来同走。   翌日一大早,罗刹驾着马车等在客舍楼下。   朱砂在房中磨蹭良久,才伸着懒腰下楼。   倒是奇怪,她今日上穿藕色宽袖,高系团花纹蓝裙,肩搭晕蓝披子。   更奇怪的是,等她走到马车,还非要他伸手扶她一把。   罗刹等她在车中安稳坐好,扭头问道:“朱砂,你伤口未愈。穿这么少,不会冷吗?”   “滚。”   罗刹闭嘴了,深觉朱砂的脾性,委实阴晴不定:“我关心她,她却让我滚,真是无礼。算了,我一向知礼大度,就不与她斤斤计较吧。”   两人一路出城,一时无话。   方出城,马车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幸亏罗刹眼疾手快,否则此人此番非死即残。   停车时,朱砂正在车中对镜画眉贴花钿。   马车猛地一停,她的头撞到车窗,手中的螺子黛碎成两截。   朱砂气呼呼掀帘:“罗刹,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罗刹百口莫辩,指着一旁的王微之,大呼冤枉:“他自己撞上来的,与我无关。”   见马车停下,王微之气喘吁吁,一个箭步跑到两人跟前:“求求你们,救救四娘。我已失去纪娘与孩子,不能再失去四娘了……”   【作者有话说】   罗刹的一天↓   早上6点-8点:修炼   早上9点-10点:男德教育课   由罗嶷亲自授课,课程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男德,是男鬼最好的聘礼》《关于我守男德,娶到好老婆的二三事》《对鬼族守男德的N条建议》《何以为父:一位男德爸爸三千年的教子反思与感悟》……   早上11点-12点:修炼   下午1点-2点:和罗荆对打   因罗荆偷袭,惨败[愤怒]   下午3点-4点:举鼎课   因尽禾大欺小,再次惨败[爆哭]   下午5点-7点:修炼   晚上8点-10点:修炼   晚上11点:复盘-睡觉   朱砂的一天*↓   起床-修炼-睡觉 第26章 产鬼(五)   ◎“朱砂,我想试试。”◎   王微之口中的四娘,是昨日的白衣女子,他的夫人许婵。   准确来说,是他的第二位夫人。   因为他的第一位夫人,便是他口中的纪娘,纪静仪。   五年前,纪静仪在临盆当日难产而死。   “纪娘临盆前半月,喉部也曾出现红痕。”王微之立在马车前。眼神殷切,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求,“后来,纪娘便死了……如今又轮到四娘。求求你们,帮我救救四娘与孩子。”   面对王微之的哀求,朱砂语调犹豫:“昨日我让你去请道士,你可请了?若道士没有办法,我们也无能为力。”   代县伯因为王循之自尽,已对她恨之入骨。   若她再插手王微之的家事,稍有不慎,代县伯指不定要杀了她。   再者,被产鬼缠住的女子必死无疑,她去了也无用。   “请了。可……”王微之强忍住泪水,将昨日之事悉数道来,“道士说,缠住四娘的鬼,颇有些道行。他抓不了,让我们另请高明。”   朱砂抱着手:“我与你明说了吧。缠住四娘的是产鬼,也是纪娘的鬼魂。”   王微之茫然地抬头,目露疑惑:“纪娘?”   朱砂微微点头:“是,纪娘当初并非死于难产,而是被上一个产鬼缠上。她死后,成了新的产鬼。”   说罢,朱砂放下车帘,催促罗刹离开。   走前终究于心不忍,她握着那截断掉的螺子黛,又温声道:“四娘这回在劫难逃,她还有几日生产,你回家好好陪她吧……”   马车跑远,王微之双膝一弯,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罗刹不时回头看他,耳边听着车中的动静,小心翼翼提议:“朱砂,我曾听阿娘说,只要产鬼放下执念,便不会有新的产鬼出现。”   隔着一道帘子,有女子轻声回他:“事非干己休多管。代县伯此人,最是得理不饶人。若我们最后没能救回四娘,杀人的罪名正好落到我们头上了。”   一个好端端的无辜女子,突然被害成产鬼,无法.轮回转世。   纪静仪的执念,必定难消。   远处城门口的王微之,只余一个小之又小的背影。   罗刹伸出一只手,反手掀开车帘,背对着朱砂支支吾吾道:“朱砂,我想试试。”   一瞬的错愕后,画眉贴花的手停下。   朱砂移开手上的铜镜,看向罗刹的背影:“同州刺史是代县伯的得意门生。我听人说,四娘怀的是男胎,代县伯对此胎极为看重。二郎,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罗刹停下马车,与她说起自己的打算:“阿娘与我说过,产鬼其实不想害人。她们也希望,有人能结束一代代产鬼重复的命运。若真的救不回她,我们便跑呗。我背着你跑,保管无人能追上我们,好不好?”   朱砂擦掉额间的贴花,恶狠狠吩咐道:“不解风情的蠢鬼,把包袱里的披袄给我,冷死了。”   闻言,罗刹开心去寻披袄,又细心为她披上。   女子眉间的花钿,余下一抹浅红。   他心神一动,抬手拂开额间的碎发,轻吻上去:“朱砂,你今日很好看。”   当然,回应他的,只有朱砂的一巴掌。   回城路上,朱砂裹紧披袄。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不住抱怨:“要不是想着出城后与你赏景,我何必大冬日穿成这样。你倒好,非但没有变着花样夸我,背地里还说我奇奇怪怪。”   罗刹委实有苦说不出,他哪知道朱砂今日的打算。   朱砂见他不说话,更觉生气:“怪不得阿娘只肯给你一块金饼,给你阿兄一箱金饼。平日里她用心打扮后,你个闷葫芦小鬼,定不知道开口夸她。”   罗刹急急解释:“阿娘从不打扮,我不用夸她。”   “不可能!”   “真的!阿娘常说她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用打扮也是天下第一。”   “……”   这回轮到朱砂闭嘴了。   尽禾那张脸,别说男子,连她都心动不已。   罗刹看她沉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伤到她,立马开口安慰道:“朱砂,你怎么样都好看。”   “哼,算你有些识趣。”   一瘸一拐的王微之,刚起身走了几步路,去而复返的马车出现在他身旁。   车中女子照旧冷言冷语:“上来吧。先说好了,我们能救则救。救不成,你不能怪我们。还有,事成我要二十金。”   “行!”   王微之擦掉眼泪,拍拍身上的泥土,赶忙坐进马车。   离代县伯府尚有一段路程,王微之断断续续说起纪静仪之死。   纪静仪,是代县伯为王微之聘的第一位夫人。   小门小户出生,性子娴静温婉。   她十七岁嫁给王微之,十九岁怀孕。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一向身子康健的她,却莫名大出血死在房中,一尸两命。   在她死前,喉部出现红痕。   他曾请来郎中查看,郎中说是寻常事,让她少在外走动。   王微之气得直抹泪:“昨日你们一言提醒,我请来道士,才知纪娘是因产鬼而死。我愧对纪娘,更不想四娘出事。若纪娘一定要找一个替身,我愿意成为她的替身。”   朱砂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产鬼皆是女子,你做不了她的替身。趁四娘临盆之前的这段时日,你不如快点想想,纪娘死前,有何执念?”   若尽禾没骗人,只要消除产鬼生前的执念,她们便会自行离开。   自此,这一脉产鬼的命运终结。   只是,最后一个产鬼要承担永不轮回之苦。   回到产鬼的修炼之所六甲山,以鬼魂之身,独自过完余生。   两个女子,皆是王微之的至爱。   为防他日后悔恨自己的选择,朱砂想了想,又提了一句:“若纪娘放下执念,便不能投胎。她会成为鬼魂,飘零于世间……”   无人知他们来过,无人知他们活过。   他们怀抱对至亲至爱的思念活下去,又因至亲至爱的忘却彻底死亡。   二选一,何其残忍。   王微之早已哭得不成人样。   他既不想纪静仪成为孤苦无依的鬼魂,又不想许婵死于非命,成为新的产鬼。   车外的罗刹等他的哭声停下,方轻声道:“你家到了。”   下车之前,王微之终于做好选择:“我想四娘活,也想纪娘开心。若不能成为纪娘的替身,那我便成为与她相伴的鬼魂。”   “王公子,世事难两全。”   “玄机道长,总要试一试。”   朱砂再入代县伯府,一进门,正巧撞见出门送客的代县伯。   一见三人站在一起,代县伯挥起拐杖,砸向王微之:“府中正是多事之秋,你竟与这个妖女有说有笑,还把她带回府中。”   王微之任他发泄似的打了三下,才耐心与他解释:“阿翁,四娘被产鬼缠上,危在旦夕。我请他们二位入府,是为了救四娘。”   “什么产鬼?我看她就是故意装病。”代县伯气急,又打了一下,“她家中阿兄采药受伤,她阿娘入府找你要百贯。我不准账上支钱给你,她阿娘便撺掇她装病,好骗你拿府中物件去卖。”   王微之低着头,平静地等他一口气说完:“阿翁,四娘的阿兄已死。阿娘入府,只是让我瞒着四娘,免她伤心而已。”   说罢,他提步离开,朱砂与罗刹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去院子的路上,罗刹小声问道:“砻金说,这些侯爵世家的姻亲,最是讲究门当户对。为何代县伯为孙子选的两位夫人,全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害怕王微之听见伤心,朱砂特意凑到罗刹耳边:“第一,代县伯自圣人继位,时常上疏建言。要圣人遵从三从四德,不可再选男子入宫做面首,实在不得圣心,门当户对的女子不愿嫁。第二,代县伯为人严苛又小气,是远近闻名的抠搜鬼,攀附权贵的人家也不愿嫁。”   剩下的一句,朱砂憋在心里没说。   若王微之的夫人出自有权势的家族,他们怎会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说话间,院子到了。   偌大的素净院子,眼下全是明黄符纸。   尤以中间一间房,贴的最多。   不用猜,朱砂便知那间房中住着何人。   王微之叹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扯下符纸。   房中人看见人影晃动,怯生生开门:“大郎,阿翁让你去前院操持丧事,你怎回来了?”   王微之一边招手迎两人进房,一边温柔地扶着许婵入房:“你身子重,在榻上躺着便好。”   四人站在房中,由王微之开口,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许婵越听越心惊,摸着肚子差点昏倒:“大郎,我会死吗?”   王微之抱着她,温声安慰:“我不会让你死。”   离许婵的临盆之日,只剩三日。   当务之急,是找出纪静仪的执念。   纪静仪的阿耶,从前是同州参军。   其父在她嫁入代县伯府后,带着一家人去了秦州为官。   在她死前,许是察觉命不久矣,曾让王微之写信让家中人回来一趟。   可惜,那封信只送到一半,她便撒手人寰。   朱砂:“或许她的执念是未在死前见到家人。对了,她的家人如今在何处?”   王微之摇头:“秦州。”   秦州路远,三日断断到不了。   再者,据王微之所言,纪静仪的阿娘早逝,她的阿耶对她并不上心。   在她死后,仅亲妹一人回来祭拜过她。   看来纪静仪的执念,与家人无关。   面对一无所知的产鬼,朱砂无奈道:“我们再找找旁的事吧。”   良久的无言后,罗刹举起手,大声疾呼:“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她的执念,或许是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罗刹之所以如此肯定。   是因多年前,他的阿娘尽禾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阿娘生你时,逢鬼族大乱。为了阿娘的安危,身边所有至亲皆劝阿娘丢弃你。可阿娘那时想,再撑一段时日之事。若不能生下你,阿娘会怨恨自己的懦弱,会后悔自己的选择,扼杀了你的生命。”   小小的婴儿,在母亲的腹中长大。   整整九个月,同呼吸的血脉相连,催生女子的母性,让她们本能地保护孩子。   当年那个拼死也未能生下的孩子,也许便是纪静仪的执念与心结。   不过,罗刹对产鬼一族知之甚少,只得努力回想尽禾之言:“产鬼困在死亡之地,唯有找到替身方可解脱。在此之前,她们无知无觉,如同陷入永恒的浑噩之中。”   直到死亡之地再次出现新的产妇。   产鬼于浑噩中苏醒,透过瓦缝悄悄垂下通向产妇的血饵,寄生于产妇腹内,吸食阳气,助长修为。   随着产期迫近,喉部的血饵越来越明显。   待临盆之际,引线似的的血饵骤然疯长,如毒藤绞缠住胎儿周身。   此时,修为大涨的产鬼现身,蛰伏暗处牵拽血饵。   引得产妇腹如刀绞,直至一尸两命。   【作者有话说】   恢复每天10点的更新时间啦~~~ 第27章 产鬼(六)   ◎“我打算卖身还债。”◎   产鬼寄生在产妇体内。   若他们强行用符纸杀死产鬼,产妇亦有性命之危。   许婵临盆在即,留给他们的时日已不多。   为今之计,是想法子稳住已成产鬼的纪静仪。   朱砂问起一件事:“纪娘当年是否为孩子缝制衣裤?这些东西,可还在?”   王微之点头:“阿翁嫌晦气,让我烧了。我舍不得纪娘,偷偷留了下来。后来,四娘看见那堆东西,觉得纪娘的针线活极好,便向我讨要了那箱衣裤,打算留给孩子用。”   一箱灌注所有心血与爱意的婴孩之物,不知能否唤起纪静仪的母性?   如今别无他法,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思及此,朱砂吩咐道:“你快回房,将那箱衣裤摆在产房的显眼之处。”   王微之应好,快步离去。   朱砂看着他萧索又高大的背影发愣。   有一回,王循之下山帮她守棺材铺,曾自嘲过一句:“我与阿兄,自小活在阿翁的影子下。人生诸事,容不得我们说不。我被逼来长安学习讨厌之事,阿兄呢,明明深爱阿嫂,却被逼娶了另一个无辜女子。似乎我们活着的作用,只是为王家光宗耀祖与传宗接代。”   王微之懦弱多年,此次不惜反抗代县伯,也要请他们入府。   他想救的,何止许婵,还有当年那个救不了的纪静仪。   若他们这回不能阻止纪静仪,产鬼的命运会在代县伯府一直重复下去,一个又一个的女子会死于难产。   代县伯府入目一片惨白,朱砂叫上罗刹出府。   行到空无一人的灵堂,罗刹扯了扯朱砂的衣袖:“要不,我们进去上柱香吧?他瞧着,怪可怜的。”   鬼族独来独往,最不怕孤独。   可人不一样,他们生于热闹的人间,死后却要归于孤寂的幽都。   “走吧。”朱砂提步往灵堂走,不住夸罗刹大度,“呀,二郎真是有容人之量。”   “阿娘常夸我心胸开阔,是个有福气的小鬼。”   “阿娘说的不对,你明明是一个有福气但没钱的穷小鬼~”   “……”   两人端正跪在王循之的棺材前。   一个诚心上香,一个自顾自吹唢呐。   唢呐声震耳欲聋,引来代县伯与不少下人围观。   趁代县伯发火之前,罗刹牵上朱砂,一溜烟跑走。   两人一路跑,下人一路追。   罗刹跑得战战兢兢,生怕被追上。   朱砂吹着唢呐,跑得开开心心,唯恐代县伯听不到。   直跑上马车,朱砂仍大笑不止。   罗刹欲哭无泪:“朱砂,你别笑了。我们明日还得入府呢……”   方才,他观代县伯吹胡子瞪眼,拄着拐杖喊打喊杀。   朱砂在车中咯咯发笑,等到了客舍,她才吐露实情:“王循之从前对我说,他此生最想在老匹夫面前吹唢呐。”   罗刹:“为何?”   朱砂掩唇偷笑:“因为他短短一生的唯一反抗,便是拜一个胡人为师学唢呐。去年他教我吹唢呐,与我提过此事。今日我在老匹夫面前,特意吹了一曲他自创的哀乐《敬送阿翁登极乐》,也算帮他偿愿了。”   “哦,你的唢呐,是跟他学的。”   “是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那你现在知晓了。”   罗刹醋劲上头,絮絮叨叨又开始念经:“不瞒你说,我有一位师父是琵琶鬼,我曾跟他学过百年。我其实很会弹琵琶,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朱砂捂住耳朵,一个劲上楼寻房间。   她深觉尽禾错了,罗刹不仅是个有福气的小鬼,还是个酸气熏天的醋坛子小鬼。   当夜,等朱砂推开门。   只见一个白袍男子斜坐在床边,轻拨琵琶。   冷月照床,男子转轴拨弦,轻拢慢捻。   一曲《六幺》,极尽婉转之意。   渐入中序,轮指急挑,如骤雨打浮萍。   曲终弦鸣,罗刹反手扣住震颤的弦,挑眉看向朱砂:“如何?你要学吗?”   朱砂拍掌道好,目露欣赏之意:“二郎这手琵琶,弹得比长安教坊司的优伶,还要好上几分。”   罗刹小心收好琵琶,他找梅钱借了一贯钱,才从乐坊借到这把琵琶。   万一有个磕碰损伤,他可赔不起。   朱砂拿起琵琶看了一眼,片刻后啧啧几声:“这琵琶成色差,不配你。二郎乖,与我好好开棺材铺。等来年上巳节,我送你一把金琵琶。”   一见朱砂拿琵琶,罗刹赶紧伸出双手:“你会这么大方,送我金琵琶?”   朱砂看他诚惶诚恐,一猜便知这琵琶来自何处。   不过。   罗刹全身上下仅有两文钱,怎会有钱赁琵琶?   心思一转,朱砂放下琵琶。   在罗刹的全身上下摸了一圈,果真让她摸到半贯钱:“哪来的?”   罗刹眨眨眼睛:“找梅兄借的。我写了借条,言明三日后便还。”   借着晃晃悠悠的烛光,朱砂捏捏他的脸:“小鬼,你尚欠我三年的工钱,拿什么还他?”   闻言,罗刹解开自己的衣袍,半赤着身子走向朱砂,微沉吐息落到她的耳畔:“我打算卖身还债。”   “你要卖身给谁?”   “你啊。我打算将我卖给你,只要两贯钱。”   “又俊又听话的大势鬼,准你先验验货。”罗刹低低一笑,牵起朱砂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你觉得如何?”   这动作实在勾人,朱砂笑着扑到他的怀里。   待她来回摸够,顺手丢给他两贯钱:“啧啧,二郎这身子委实精壮。两贯钱我出了,快去还钱还琵琶。剩下的钱,你自个揣着,日后不许再找人借钱。”   沉甸甸的两贯钱到手,罗刹顿时心花怒放,合拢衣袍便抱着琵琶下楼。   朱砂躺在床上,听到他与楼下的一个男子炫耀:“梅兄,她足足给了我两贯钱。”   “傻鬼。”   罗刹还完琵琶回房时,朱砂已沉沉睡着。   没得她的允许,他断不敢上床搂着她。   原想在地上将就一宿,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朱砂已花钱买下他。   为了她的两贯钱花得物超所值,他蹑手蹑脚爬上床,手穿过她的腰侧:“朱砂,我来为你暖床。”   许是听见声音,迷迷糊糊的朱砂翻身过来抱他。   从心跳如雷到渐渐合拍。   只差一点,便是地老天荒。   寅时中,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将整个客舍闹醒。   罗刹听见耳熟的声音,立马下床开门:“王兄,怎么了?”   来人是满头大汗的王微之:“四娘昨夜突然发作,稳婆说羊水已破。四娘……四娘快生了!”   朱砂披好衣袍,闻声走来,疑惑道:“郎中昨日才说她胎像稳固,三日后才是临盆日。”   门外的王微之目光一黯,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十足一个做错事的孩童:“阿翁看见产房中的衣裤,吩咐下人全抱去烧了。四娘上前求情,阿翁斥责她时,顺嘴说了四娘阿兄的死讯。”   “他还真是个老不死的晦气东西。”   三人疾步赶去代县伯府。   一踏进大门,罗刹便暗道不好:“迟了,纪静仪已经现身了!”   随他的目光看去,宅子的最深处,层层薄雾中浮出一个女鬼的身形。   一路往里走,离女鬼越近,越能听到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凄婉哼唱,与许婵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大郎救我!”   产房门口,三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这门,诡异至极。   门外的人虽撞不开门,却能清楚窥见房中情形。   眼下,许婵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以缓解腹内牵扯的剧痛。   她的身下,是一滩浑浊的血水。   那些血水慢慢淌慢慢汇合,直到变成一个端正的“死”字。   王微之急得用头撞门,罗刹咬牙退到朱砂身旁:“我们错了,那些东西完全没用。产鬼的怨气太大,我适才悄悄用法术破门,也不行。”   他们低估了产鬼的怨气,以为仅凭几件衣裤就能缓和纪静仪的执念。   晨光熹微,金乌破云而出。   薄雾中的女鬼渐露真容,目赤如丹砂,肚子高高挺起。   只模样,一如纪静仪往昔般温柔。   王微之跑到院中,向着纪静仪的方向扑通跪下磕头:“纪娘,四娘无辜,错的是我。你杀了我,放了四娘,好不好?”   纪静仪歪头看向王微之,丝毫不为所动。   四角的符纸随风燃起。   无尽的黑雾,从她的袖中渗出,落地便化作完全笼罩产房的囚笼。   一缕黑雾飞快潜入房中。   许婵的叫声与挣扎,与纪静仪一起,在一瞬间消失。   “不好,她想活活困死她!”   罗刹想找朱砂商量,一转身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四下环顾,朱砂的声音忽地从房中传来:“二郎,我在里面。”   产鬼的怨气冲天,连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刹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大力拍门:“朱砂,你怎么进去了?快出来!”   朱砂回身看了一眼痛苦哀嚎的许婵:“你让王微之进来。”   “进来?”   罗刹用力推了推门,依然毫无动静:“朱砂,还是进不了。”   “笨死了,你让王微之推门。”   “好,我这就去。”   王微之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等罗刹跑来,便起身走向产房。   一步之隔,他伸出双手推门。   然而,再一睁眼。   他看见的却不是许婵,而是离产房越来越远的那双手。   四个下人拖着他,一步步远离那扇门,直到停在一个人的脚下。   他的阿翁高高在上,用冷漠至极的语气告诉他:“大郎,阿翁已派人去请道士入府,做场法事驱邪。今日王太师会登门吊唁小郎,你快去灵堂候着。”   妻儿岌岌可危,王微之急得发疯,哪还有闲心去管什么王太师。   代县伯见他不停挣脱,往后一挥手,数十个下人一拥而上:“来人,将大公子带走!”   十步之外,罗刹持锏冲向王微之。左手拉他,右手反手挥锏,直接逼退下人。   谁知,见孙子忤逆自己,还与外人合谋。   代县伯气得大叫,拐杖高高举起,重重砸下:“来人!来人!把大公子拖去灵堂。”   更多的下人围上来,罗刹一面护着王微之进产房,一面与下人缠斗。   代县伯府虽是空架子,但代县伯素来讲究排场。   乌泱泱几十人拿着棍棒齐齐围上来,罗刹疲于应付,又不敢使用法术阻挡。   最终,力竭的罗刹被围在中间,王微之被几个下人再次拖走。   代县伯慢悠悠走到罗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于地的他,浑浊的眸中闪过厉色:“给我打。老夫倒要瞧瞧,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太累了……   金锏掉落在地,罗刹累得气喘吁吁。   万幸,在无数的棍棒落下之前,一道极快的身形一闪而过。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一把唢呐已横在代县伯的身前:“王公,我的人,你也敢打?”   代县伯轻蔑地看了一眼朱砂,挥手拂开唢呐:“打。连她一起打。”   朱砂笑吟吟凑到他耳边,亮出手上的峨嵋刺。   那刺尖闪着冷光,轻轻使力,便轻而易举戳破脖子上的第一层皮肉。   那些苍老发皱的皮肉,瞬间收紧。   暗红色的血顺着刺尖渗出,蜿蜒滴到地上。   代县伯大声哀嚎,朱砂置若罔闻:“王公,你自个说。我若是今日杀了你,算不算为民除害?”   “你……你敢!”   “你大可试试我敢不敢。”   杀人是大罪,遑论此人可是代县伯。   罗刹拾起金锏,捂着胸口爬起来阻拦:“朱砂,算了算了。杀了他,我们还得为他偿命,不值当。”   “行吧。”   朱砂依言抽出峨嵋刺,目光转向角落里被下人按倒的王微之:“我们只能帮你走到此处。剩下的几步路,该你自己走了。” 第28章 产鬼(七)   ◎“朱砂,王衔之死了。”◎   脖子在冒血,性命在流逝。   然而,疼痛与害怕,依旧堵不住代县伯的嘴:“大郎!血房污秽,碍你前程,你千万不能听信妖女之言!”   王微之从下人的手上挣脱,头发散乱,满身灰尘。   北风呼啸而过,许婵的求救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多年前,也在此处。   他的另一个夫人在房中唤他:“大郎,你进来陪陪我。”   他想进去,却被养育他长大的阿翁拦下。   四五个下人将他按倒在地,让他绝望地见证至爱的死亡。   那日,他匍匐在地,无力地悲嚎道歉:“纪娘,我对不住你。”   许婵的声音,渐渐与纪静仪的声音重合。   一瘸一拐的王微之,坚定地走向那间房门紧闭的产房。   门开,门关。   代县伯气急败坏地挥起拐杖:“来人来人!快去把大公子拉出来。”   可惜,那扇门自王微之进去后,任下人们如何砸门砸墙,也纹丝不动。   午时三刻,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房门从内打开,满手鲜血的王微之走向门边:“稳婆,我不会剪脐带。”   惊慌失措的稳婆回神,连忙带着几个丫鬟踏进房中。   不到一炷香,稳婆抱着白净的婴儿走到代县伯面前:“恭喜王公,是位小郎君。”   代县伯虽恼怒孙子的忤逆之举,但见重孙出生,怒气霎时消散大半。   只苦于脖子流血,无法伸手抱一抱。   正巧,有下人来报,王太师一家已至。   代县伯捂紧伤口,愤恨地看了一眼朱砂,直接拂袖而去。   产鬼之劫已过,朱砂拉上罗刹,进房讨要赏金:“二十金,概不赊账。”   王微之翻墙倒柜,总算拼拼凑凑找齐二十金交给朱砂。送两人出府时,他不住道谢:“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朱砂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是生意人。你既然付了钱,我必定要全力以赴。”   有下人来请王微之,他转身走向灵堂。   隔着几步之遥,他的阿翁与王太师站在弟弟的棺材前谈笑风生。   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弟弟死前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阿翁遮尽天光,府中日日阴翳不散。若是阿翁肯低头,便好了……”   可阿翁固执地不肯低头。   所以最后,他的妻儿死了,他的弟弟死了。   “大郎,快来拜见王太师。”   “好啊,阿翁。”   王微之笑着踏入灵堂,目光落在那具漆黑棺木。   或许,他该让阿翁闭嘴了……   离开前,罗刹回头望了望代县伯府的上方。   那个坎宅巽门的大吉之宅的深处,有一缕黑雾正慢慢聚拢,渐成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叫纪静仪的女子。   朱砂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身牵起他的手大步往前:“别看了,是纪静仪。她不想回六甲山修炼,只想留在代县伯府。”   罗刹大概懂了,纪静仪是想为自己与孩子报仇。   今日在房外,他曾听到稳婆与几个丫鬟的议论声。   原来当年纪静仪被产鬼缠身,命悬一线。   一个道士捉鬼路过同州,言纪静仪大难临头,需一张姬家人写就的天师符,燃符以镇压鬼魂。   王微之找到代县伯,想借御赐的天师符一用。   可是,代县伯惜命怕鬼。   宁愿眼睁睁看着孙媳一尸两命,也不肯拿出天师符救人。   而后,他更是非说府中无鬼,将愿意尽力一试的道士赶走。   最终,纪静仪因代县伯的袖手旁观死在产房,成为新的产鬼。   罗刹好奇道:“代县伯身上有天师符,鬼魂无法近身,她如何报仇?”   朱砂抖抖衣袖,露出一张染血的黄色符纸:“我用假的天师符换来一张真的。师祖用掌心血写的天师符,价值千贯。二郎,不如我送你吧?”   罗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符纸,吓得抱头鼠窜。   朱砂捏着符纸,笑得开心。   “朱砂,你快把符纸丢了。”   “多值钱啊。回长安找个冤大头卖了,正好给棺材铺换个新招牌。”   一听新招牌,罗刹停住。忙不迭凑到朱砂身边,提议道:“照我说,换个金招牌。再加一个字,就写‘朱罗记棺材铺’,如何?”   朱砂作势叉腰大怒:“你一个跑腿的伙计,还想往招牌上添自个的名字?”   罗刹伸出手指,与她算起自己对棺材铺的诸多贡献:“其一,棺材铺平日都是我在开店;其二,好几个捉鬼案子,都是我在挣钱。只加一个字而已,你大方些。”   “加一个字多十贯钱,费钱。”   “行吧。”   两人晃着手回客舍。   路上,罗刹问起一件事:“朱砂,你怎么进去的?”   他一个有修为的鬼修也撞不开的门,朱砂一个凡人为何能进去?   朱砂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小鬼,后面的花窗开着,你愣是没瞧见。我跳窗进去,发现许婵一直盯着那扇门。我脑子一转,便想通纪静仪的执念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罗刹似是明白地点点头。   走了几步路,他猛然想到朱砂上回骂自己没有变着花样夸她。   当下,他搜刮了不少好话,一个劲称赞朱砂聪明:“朱砂,你真是神机妙算,足智多谋,深藏身与名!”   等一口气夸完,罗刹又问起一事:“朱砂,你的好像修为很高……”   当时朱砂挟持代县伯时,身形一闪而过,比他的动作还快。   朱砂闻言停下,转身与他对视,眉眼弯弯:“你啊你,这些年光顾着打坐修炼,没好好学过武功吧?我呢,虽是人,修为也差,但这武功倒还不错。”   那般快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什么普通武功。   罗刹欲言又止还想问,被朱砂的一句话打断:“快走快走,万一纪静仪提前动手,我俩想跑也跑不了了。”   “对对对,快走。”   两人跑回客舍,拿上包袱便走。   临走前,罗刹想找梅钱道别。   一敲门才知,梅钱一早便跟着去长安的商队走了。   马车跑出同州城,罗刹心情低落,颇有些难受:“早知他走得如此急,我昨日就该让他留一个地址。”   自入世后,梅钱是第一个愿意耐心听他的废话,还愿意教他帮他的人。   同州一别,不知他们是否还能相见?   朱砂在车中呼呼大睡,丝毫未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嘀咕声。   紧赶慢赶行了一日,两人在第三日的午后抵达长安。   长安一如往昔,九天阊阖,山河千里。   自进了城,每路过一家金铺,罗刹必定要掀帘暗示几句:“哎呀,这家金铤的成色不错。”   朱砂坐在车中,歪着头含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在笑,她的心也在笑。   内心的欢喜,好似有人投下石子,惊起无波水面漾出的一圈圈水纹。   情不自禁,又情非得已。   “知道了,改日买。”   风尘仆仆外出十余日,两人原打算休息个两三日再开棺材铺。   没曾想,马车一到棺材坊,所有老板纷纷探头出来道喜:“朱老板不显山不露水,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才!”   罗刹与朱砂满面不解,只能应付着回上一两句客套话。   等到家,两人才知出了何事。   只见破败的朱记棺材铺门口,竟贴着一张盖着玉玺的黄榜。   朱砂一目十行,迅速读完。   原是长安京畿贡院出了一桩鬼事。   半月前,贡院内的不少解元一觉醒来,身上写满了诗。   更有甚者,在一夜之间被*人剃光了头发。   来年三月便是春闱,因贡院鬼事频出,解元们整日惶惶不安。   神凤帝下令派太一道追查此事。   恰在此时,晋王上疏向神凤帝举荐了两个查案捉鬼的人才。   一曰朱砂,二曰罗刹。   神凤帝听从晋王的谏言,当即下令封朱砂与罗刹为特使,让二人尽快进京畿贡院查明案情,捉住作乱的鬼族。   罗刹慢腾腾读完,盯着黄榜,不时傻笑:“朱砂,在我不懈的坚持下,咱们朱记棺材铺终于要发财了!”   他没来之前,朱记棺材铺开半日歇十日,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他来了之后,朱记棺材铺开十日歇半日。虽说老主顾仅砻金一鬼,但总归每月接些吹唢呐送殡的生意,也能赚几文钱。   一朝翻身,他们如今居然能接到神凤帝的生意。   玉玺印清晰可见,罗刹越看越得意:“不错,晋王真是懂得知恩图报,不枉我俩辛苦查案。”   朱砂一把推开店门,回房睡觉。   独留嘀嘀咕咕的罗刹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撕下黄榜。   刚撕完收好,满面春风的砻金提着食盒赶来道贺:“恭喜小公子!我听县主说了,圣人下令让你们查案呢。”   罗刹迎砻金入店,顺道去伙房烧了一壶热水。   朱砂一向抠门,从不备茶。   故而砻金每回来,都是自己备茶备茶点,还要亲自为罗刹沏茶:“小公子,你们迟迟未归,我担心得睡不着,生怕卫家缠上你们。”   罗刹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抬头问道:“你这话何意?”   茶香氤氲,缭绕飘散。   砻金将热茶递给他:“前几日,卫郡公上疏,状告晋王与金乡县主杀害县马卫元兴。圣人大骇,派齐王追查此事。仅一日,齐王回禀,此事为真。之后,太子带着一个人证入宫,听说此人是金乡县主府的下人,亲眼见到县主一刀砍死了县马。”   金乡县主杀人一事,确有其事。   可那张黄榜之上,明明留着晋王的名字。   铁板钉钉之事,难道晋王与金乡县主还能扭转局势?   罗刹顾不上饮茶,忙追问道:“后来呢?”   砻金摸着茶杯,目光一沉:“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朝中大半官员上疏进谏,要圣人严惩晋王与金乡县主。结果前日,长乐公主与赵王在城外纵马游玩,无意间发现县马与一女子勾肩搭背。当夜,有人在一处崖底发现两具尸身,死因是自尽。”   罗刹懵了,卫元兴确实已经死在金乡县主的刀下,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一个被砍了脑袋还大卸八块的人,怎会出现在长安城外?   砻金看他眉头紧锁,赶忙凑到他耳边:“看小公子如此反应,我便知我猜对了。”   “为何?”   “第一,赵王身子差,冬日从不出门。第二,这县马既然胆大妄为与人私奔,又何必为了县主的名声跳崖自尽。因此我猜县马早就死了,崖底的两具尸身不过是平息风波的替死鬼。”   罗刹心虚地笑了笑,砻金知他有难处,并未追问:“反正你们没回来是对的。卫家抵死不认崖底的尸身是县马,四处派人找你们作证。也就昨日,大理寺上疏说县马死因无疑,此事盖棺定论,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他们的行踪,晋王定愿意保密。   可王衔之明摆着与晋王不和,难道未曾泄密?   对面的砻金看他神色茫然,咿咿呀呀叫喊起来:“对了,我还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   “朱砂的旧相好,又死了一个。”   “谁?”   “王太师的儿子王衔之,就是上回你托我打听过的那个玄泽。”   王衔之?   罗刹蹙眉看向砻金:“他何时死的?”   砻金含糊地说了一个日子:“死讯今早才传到长安。听说他死在歧州城外,死得可惨了,一刀封喉,都没来得及反抗。”   王衔之被杀的日子,罗刹正带着受伤的朱砂出城。   他敢肯定,凶手不是他,亦不是朱砂。   两人叙旧多时,后院传来一声吼:“罗刹,进来!”   罗刹吓得一激灵,正欲去后院,又怕砻金觉得他对朱砂言听计从,便扯谎道:“你瞧她,一刻都离不开我。”   柜台前正收拾茶具的砻金乐得开怀,憋不住的笑意,从耸动的肩膀溢出:“小公子,你快去吧。”   “你别乱想,我并非怕她。”   “我知道,你只是怕她骂你。”   “……”   朱砂叫罗刹进房,只为一件事,为自己擦拭身子。   无他,伤口还未愈合,她又实在想沐浴。   起初,罗刹扭扭捏捏不愿意,张嘴闭嘴皆是男女有别。   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几句,才开开心心地拿起手帕:“朱砂,这力道你觉得如何?”   “还行吧。”   香雾云鬟湿,水雾升腾而起。   朱砂趴在浴斛上昏昏欲睡,罗刹试探着提起王衔之:“朱砂,王衔之死了。” 第29章 科举鬼(一)   ◎“会坏的。”◎   罗刹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   譬如此刻,他握着浸满水的手帕,沿着朱砂的膂骨,一路温柔地擦下去。   朱砂舒服地嘤咛一声,闭上眼任由自己放空,得片刻喘息:“嗯……这事,太一道自会派人追查。你别多管闲事,跳出来指认什么凶手。小心最后身份暴露,你成了凶手。”   见她惬意地眯着眼,罗刹满心欢喜更加认真:“好,我再不管他的闲事了。可是朱砂,凶手为何专杀你的旧相好?”   “前面也要擦。”朱砂双手摊开,撑在浴斛边沿,方便罗刹擦拭身前,“二郎,他们除了是我的旧相好,还是太一道的弟子。你与其问为何凶手专杀我的旧相好,不如问凶手为何专杀太一道的弟子。”   太一道的事,与他无关。   罗刹转而小心问起另一件事:“朱砂,我听郗红月说,姬家人的血好像没用了……”   “她知道的倒挺多。”朱砂回头盯着他看,直把他盯出一脸红晕,才笑着扭头,“天尊死了好几百年,后代血脉越渐稀薄。往前数个两百年,太一道杀鬼,从来无需动用天尊剑。天师符加上血符咒,鬼便会自焚而亡。直到上上一位天师发现,不管用多少血,天师符再也不能彻底杀鬼。”   血符咒彻底失效,天师符对鬼族的威慑力大减,越来越多的鬼族入世。   而太一道,只能被迫多收弟子,教会他们捉鬼之法,再将捉住的鬼族送至长安行刑。   美其名曰杀一儆百,实则是换一种费时费力的法子杀鬼罢了。   说到最后,朱砂嫣然一笑:“二郎,这可是太一道的秘密,你千万别说出去哦。”   “那你为何告诉我?”   “反正你敢说出去,便会因毁契,暴毙而亡。”   “果然……哼,你可真狠。”   盆中的热汤渐凉,罗刹动作加快。   双手从朱砂的腋下穿过,小心避开伤口,细心擦拭起来。   两张脸近乎贴紧。   他心无旁骛,偏生朱砂是个让人又厌又爱的妖女,非要在他的耳边轻轻吹气:“二郎,它们大否?圆否?可合你意?”   四目相对,泪痣蛊人。   她笑他愣。   此刻手掌缝隙露出的几点柔软,让他不自觉捏了捏。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能红了脸丢了手帕,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随着房门一开一合,是朱砂拍着浴斛的大笑声。   “坏女人。”   罗刹在院中迎着冷风站了许久,才听见朱砂唤他进去。   房中暖炉够暖,朱砂裹着披袄,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罗刹忙碌收拾。   闲来无事,她又起了捉弄之心。   看罗刹从她面前走过,她缓缓伸脚拦在他身前:“二郎,我冷了。”   罗刹无语地看了一眼朱砂,以及她身后那两床触手可及的布衾。   最终,拗不过她的一句句“二郎”。   他放下手中的盆,走上前扯开布衾为她盖上。   离开时,一侧的披袄滑落,露出潜藏其中的无边春色。   朱砂挑衅似地眨眨眼睛,又把披袄往下拉了一截:“二郎,我好看吗?”   捂眼已来不及,全身血气上涌,罗刹气得跺脚:“你你你……烦死了。”   罗刹又跑了,在外面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冷风。   天黑了,朱砂也闹够了。   躺在床上,中气十足地喊饿:“罗刹,我饿了!”   罗刹冷着一张脸,为她端来膳食。顺嘴将砻金今日所言,一五一十讲给她听:“朱砂,我不明白。太子和齐王明明水火不容,为何在晋王与县主杀人一事上,他们又能结为同盟,合力致晋王于死地?”   听完他的问题,朱砂莞尔一笑,扯下他腰间的金珠子:“若我想要这个金珠子,你会怎么做?”   罗刹不假思索:“我送给你。”   面前的男子是个十足的傻鬼,朱砂只好另换了一个人:“好,若你阿兄想要这个金珠子,你会怎么做?”   罗刹仍是不假思索:“我丢了也不给他。”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朱砂无奈地笑了笑,将金珠子一把塞到他的手里:“这就是答案。晋王独掌十八万边军。太子与齐王拉拢他多年,毫无进展。既然都得不到,那不如除掉。”   一旦坐实晋王与金乡县主杀人一事,神凤帝再想保晋王,也得先问问满朝文臣同不同意。   依大梁律,晋王此番就算逃过刑罚。   十八万边军,也得被迫让出来。   届时,太子与齐王各凭本事争夺,总比如今整日忧心晋王沦为对方助力。   经朱砂一言点拨,罗刹恍然大悟:“不过,长乐公主与赵王为何又愿意帮晋王做戏?”   自入了冬,罗刹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身子暖和得不行。   暖炉远,朱砂又懒得动,索性丢了碗筷抱着罗刹取暖:“想帮晋王的何止长乐公主与赵王,还有圣人。比如我,宁愿被师父责罚,也要跑去歧州帮晋王查案捉鬼,正因晋王身上有利可图。”   罗刹翻白眼:“还有利可图?你抢了不少生意,照旧穷得叮当响。”   朱砂笑眯眯抬手,罗刹缩着头老老实实道歉。   “你此刻去街上随意找个兵卒,就问他们最想去谁的麾下?”朱砂靠在床框,眼角笑意若隐若现,“答案十有八九,是晋王。”   罗刹有些困惑:“自圣人继位,便大改兵制。大梁朝六十万兵马,由圣人掌控的南北禁军有三十万人。其他掌兵的将领加起来,才能与圣人抗衡。晋王再好又如何,他只是一个王爷。”   朱砂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连兵马数都一清二楚,你倒是懂得多。”   罗刹在山中待了千年,入世不过半年,已摸清大梁朝不少事。   假以时日,若他能入朝为官,靠这股钻研劲与过目不忘的本领,没准真能平步青云。   可惜,他先落到她的手上。   朱砂:“凡晋王手下兵卒,皆穿得暖吃得饱过得好,兵卒们愿意为这样的将领拼命。与此同时,你若是再去问问,大梁那些世家文人最厌恶谁?答案还是晋王。得军心而失士心,正为圣人所用。”   “蛮横的武夫,是晋王的缺点。不过于圣人来说,这是胜过一切的优点。”   “一柄听命于自己,同时又惹所有人嫌恶的刀,才是真正的好刀。”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纵晋王掌兵而不独大,养世家相克以固君权。   罗刹明白了:“晋王此番得圣人暗中相助逃过一劫,太子与齐王岂不是惨了?我听砻金说,前些日子,城中全是县主杀夫的谣言。一些传言,甚至将县主说得不堪入目。”   朱砂靠在他肩上点点头:“太子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这步棋,下得太臭了……”   因明日还要早起去京畿贡院查案,罗刹见她用完膳,便收拾碗筷准备离开。   方走了三步,想起一事,他又退到朱砂身边。垂着头不敢看她,脸红了一大片:“上回在同州,郎中说我火气上炎,心火旺盛。你老是逗我,又不帮我,会坏的。”   罗刹的脸红得发烫,朱砂强忍住笑意,故意凑到他耳边问道:“哎呀,二郎。你说清楚些,到底何物会坏啊?”   “烦死鬼了。”   翌日一早,罗刹打扮一新。   在店门外等了许久,不见朱砂出来。   他不敢催她,只敢拿着黄榜,洋洋得意地从朱记走到坊首的孙记。   往日对他爱搭不理的棺材铺老板,今日一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忙碌,围到他身边打听:“二郎,你们怎么接到这单生意的?”   罗刹神色淡然,出口波澜不惊:“当然是因为我们朱记棺材铺童叟无欺,会做生意。”   几个老板拱手奉承道:“罗老板真是自谦。要我说,必定是因你与朱老板有过人之处,这才得了圣人的青睐。”   罗刹听着夸奖,心中美滋滋:“走了走了,下次再聊。”   再回去时,朱砂抱着手,斜靠在店门口:“哟,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罗老板啊~”   朱砂的语气阴阳怪气,罗刹没好气道:“就一个人叫我罗老板,我没应。”   “伙计,走了。”   “知道了,朱老板。”   两人一路往北,出城后再行个半日,便到了京畿贡院。   大梁朝取士之法,分生徒和乡贡。   出自官学者谓之”生徒”,出自州县者谓之“乡贡”。   生徒多为五品以上的官宦子弟,他们只需通过官学的考试,便可直接参加会试。   而乡贡不问出身,人皆可考。   但要参加会试,他们必须先通过各州的发解试。   神凤帝求贤若渴,自继位后,便大力推进京畿贡院的营造。   京畿贡院在扶山山下,每三年开一次山门,迎各州发解试的头名进入。   这里食宿全免,夫子云集。   只为二百三十州二百三十位解元,能够一心一意考取功名。   待来年春闱金榜题名,一展平生抱负。   正因如此,自京畿贡院建好,各州学子宛如千帆竞发,争做解元。   马车一停下,几位官员立马走上前:“两位可是圣人钦定的特使?”   朱砂依言递上黄榜:“对,此乃黄榜。”   为首的官员四十上下,展开黄榜看了之后,一边吩咐侍从帮两人牵马放包袱,一边领着两人往贡院走:“今年的解元安置,由礼部负责。我是礼部侍郎皇甫睦。”   朱砂与罗刹向他行礼:“见过皇甫侍郎。”   皇甫睦轻声笑了笑:“你们是圣人委派的特使。照理说,该是我向你们行礼。”   三人相视而笑,朱砂问起此案的来龙去脉:“按黄榜中所说,闹鬼一事已持续半个月。皇甫侍郎,你为何五日前才上报朝廷?”   皇甫睦叹了一口气:“起初只是有人身上出现诗句,故而无人当回事,都以为是哪个烦闷解元的恶作剧。整整半年,不得出贡院一步。别说解元们,我有时也会跑到扶山上,大喊一句‘放我出去’。”   直到几日前,有几个人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剃光。   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实在不像人所为之事。   皇甫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赶紧派人向礼部禀告。   说话间,三人走到一处名为“癸巳”的院子。   院门前悬挂有一副楹联,上曰“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1]   皇甫睦引两人进去:“贡院的院名以天干地支命名,出事的解元全住在癸巳院。院中原先住了二十一人,有十二人身上曾被写过诗句,有四人被剃光了头发。”   朱砂带着罗刹,先去看了一眼被剃发的四人。   这四人被关在癸巳院的一处空宅中,个个眼窝凹陷,神色萎靡,状若疯癫。   皇甫睦:“他们醒来后,发现头发全没了,当场吓疯。我怕恶鬼藏在其中,不敢放他们离开,只好暂时将他们关在此处。”   四人疯疯癫癫,罗刹问了半响,只问出一件事。   此事,是一个男子所为。   对于四人的说辞,皇甫睦扶额惨笑道:“贡院里,全是男子。”   眼见四人问不出个所以然,三人只能去找身上出现诗句的十二人。   据他们说,自半月前开始,他们的身上总会莫名其妙出现诗句。   而且,多是一些奇怪的诗句。   “何处奇怪?”   “半月前,夫子开始教诗赋。我们有时兴起,便喜欢行飞花令。而夜里,此人会改动飞花令的诗句,在我们身上写诗。”   贡院行的飞花令,与寻常的飞花令略有不同。   因大家都是各州头名,学识渊博,寻常的飞花令经常半日也分不出胜负。后来,贡院的一位夫子提出:改前人之诗,仅改一字,最后以投票定最优者。   十日前的飞花令,改的是前朝诗圣杜甫的名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2]   当日胜者的诗句为:身轻一鸟去,枪急万人呼。[2]   当夜,有一个人的身上,出现一句:身轻一鸟越,枪急万人呼。[2]   “我知道了,他是在挑衅。”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荀鹤《小松》   [2]出自与改自:唐杜甫《送蔡希曾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 第30章 科举鬼(二)   ◎“崔五郎,你难道忘了我是谁?”◎   “挑衅?”   皇甫睦眉心紧蹙,愕然地又重复了一遍。   罗刹解释道:“此人或此鬼,应是一个自负自大之人。他在别人身上写诗,是因为他觉得,他比胜者写得更好,觉得你们有眼无珠。”   闻言,朱砂忙不迭拉着皇甫睦去门外角落:“皇甫侍郎,你快去问问。今年入贡院的解元中,是否有人格外自负、固执己见?对了,他喜欢高谈阔论,或许还常与人争吵。”   皇甫睦点点头,带着几个官员匆忙离去。   离晚膳尚早,朱砂与罗刹又回到癸巳院,打算问问院中剩下五个平安无事的解元。   五人分别叫余子固、崔邡、赵远徽、焦清与方弘信。   其中,焦清年岁最长,已四十有八。   考了多年,全部名落孙山。   这是他头回入贡院,也是他最接近仕途的一次。   年岁最小的人是崔邡,相貌也尤为出众。   他方弱冠之年,便成了贺州解元,可谓风光无限。   另外的余子固、赵远徽与方弘信,皆是二十五六的年纪。   余子固与方弘信穿着朴素,相貌平平无奇。   赵远徽则仪表堂堂,瞧着温文尔雅。   不过,朱砂看着赵远徽那双色眯眯的贼目,只觉人不可貌相。   七人找了一张石桌慢慢问。   朱砂:“这半月来,你们五人身上,难道从未出现奇怪的事?”   五人面面相觑,老实巴交的焦清喏喏道:“没有。大家同住一个院子,他们都出事了,就我们五个安然无恙。哎,莫怪皇甫侍郎怀疑我们,连我们也怀疑自己。”   话音刚落,叹气声此起彼伏。   崔邡接着开口,语气中多是埋怨:“此人定是想通过这些卑劣手段,吓走其他人,成为状元。”   另外四人觉他说的在理,交头接耳谈论起可疑之人。   朱砂微微一笑,猛地一拍桌,强行打断五人的交谈:“出事的院子,只有癸巳院,而独独你们五个没事。那就说明,恶鬼在你们五人当中。”   她边说边指,吓得五人骇然失色,赶忙解释。   赵远徽:“那些人出事之时,我和五郎待在一块。”   五郎指的是崔邡:“是是是,我和赵君时常在夜里谈论诗词歌赋,偶尔还会作画写文章。那些画和文章,我都留着。”   余子固:“虽无人能证明我的行踪,但我的房间,与焦兄、方贤弟的房间紧挨着。焦兄夜夜点灯看书至子时,若我出门,他必定会听到声音。”   焦清被朱砂之话,吓出一身冷汗。   眼下,他抹着眼泪,为余子固解释:“我考了快三十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老了,比不得他们,只能奢望勤能补拙。我可以证明,余贤弟确实从未出门。”   唯一无法证明行踪的方弘信摆摆手,一再发誓:“自从进了贡院,我夜里时常大忧不寐。一个月前,我托皇甫侍郎,为我买来好几包安眠散。我一般亥时初喝药,亥时中睡着。此药一喝,会安睡至天明。”   院中出事的时辰,大多在亥时末。   他们五人中,有四人互相佐证行踪。   剩下的方弘信又言之凿凿喝过安眠散,并有皇甫睦帮他佐证。   天色晦暗不明,朱砂饿得头晕眼花。   见五人证词无疑,她喊上罗刹便准备去庖屋用膳。   临走前,赵远徽借着问事,往朱砂手里塞了两张纸条。   等走远了,朱砂将第一张纸条展开,大声念出来:“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妾边去。戌时中,甲庚湖东见,赵郎。”[1]   罗刹银牙咬碎,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不要脸的登徒子,我还在呢,竟敢给你递情诗!”   朱砂想到另一张纸条的内容,立马叉腰大笑:“二郎,还有张纸条是写给你的,哈哈哈。”   罗刹心觉莫名其妙:“什么纸条?”   笑了许久,朱砂累了,展开第二张纸条念出声:“与郎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戌时中,甲庚湖西见,五郎。”[2]   “……”   满腔怒火压在心头,罗刹一气之下将两张纸条撕了个稀巴烂:“这俩人,瞧着人模狗样,结果全是不知廉耻的好色之徒!”   不过,撕着撕着,罗刹突然觉得不对劲。   摊开两张破碎的纸条一看,上面的字迹竟一模一样。   罗刹无语道:“他们不光不知廉耻,还狼狈为奸。”   这两人,不光约在同一条湖,连约人的情诗都出自一个人。   真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令人作呕。   朱砂等他发泄完怒气,才牵起他的手往前走:“我们今夜去会会这俩败类,如何?”   罗刹摇头:“我自个去教训他们一顿就行,别把你恶心到了。”   “你的法子不够损,今夜我让你开开眼。”   “行吧……”   戌时中,罗刹与朱砂偷溜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甲庚湖在京畿贡院的最深处,东西两头相隔不远。   夜阑人静,癸巳院中的赵远徽与崔邡捧着几本书,相约出门。   院中余下的三人看着两人背影,深觉奇怪:“都在传闹鬼,他们怎么还敢出门啊……”   赵远徽先到湖东,躲在暗处的大石后。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幕篱的模糊人影慢腾腾走来。   等人影站定,赵远徽迫不及待地从大石后冲出,从背后搂住来人。   人影身上泛着冷木香,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手往上移,想象中的浑圆却没有摸到:“小娘子,你怎么平了?还……高了?”   黑灯瞎火没注意,此刻抱着人影,他才知此人极高。   身形不像女子,倒像男子。   还特别像今日那位小娘子身边的高大少年郎。   罗刹阴恻恻转身,一脚踹倒他,再一拳将他打晕带走。   后脚到湖西的崔邡,正好与提着灯笼赶路的朱砂碰见。   看到赴约之人是朱砂,崔邡眼中闪过片刻的失望。   不过转瞬,他便走到朱砂面前。   一边打量她的脸,一边伸手去摸她的手:“你只要跟了我,保管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砂躲开他的手,提着灯笼照到自己脸上,好让他看清楚看明白:“崔五郎,你难道忘了我是谁?”   崔邡细细端详这张脸,仍是摇头:“不管你是谁,反正本公子今日要定你了。”   一听这话,朱砂不再废话,一脚踹到他的命根子上。   惨叫声连连,朱砂赶忙将粗布团塞到他的口中:“别叫,小心我让你变成你堂兄。”   崔邡捂住下身,强忍住眼泪与痛意,频频点头。   一年前,他的堂兄崔宪被人划伤。   更可怕的是,崔宪某日在家中,被人尽去其势,成了彻彻底底的阉人。   大理寺查了整整一年,一无所获。   崔邡呜呜痛哭,悔不当初。   他哪知道,这个貌美女子,便是那个凶残的凶手……   朱砂绑住他的手脚,顺手扇了他四巴掌:“抢男人抢到我手上,你和崔宪真不愧是一家人。”   罗刹扛着赵远徽寻来时,崔邡已被朱砂扇晕。   借着摔落在地的微微灯笼光,他见崔邡满脸通红,心觉奇怪:“朱砂,他怎么了?他不会死了吧?”   “别怕,我帮他算过命,是祸害遗千年的好命。”   罗刹力气大,扛着两人行走,轻轻松松。   朱砂走在最前面,为罗刹带路。   七拐八拐到了一间房,她直接推门而入。   罗刹依言将昏迷的两人剥光后,迅速扔到床上。   而朱砂,不知从何处摸出两颗红色药丸递给他,巧笑嫣然:“一人一颗,你塞到他们嘴里。”   罗刹听话照做,等床上的两人吃下,他才好奇道:“这是什么?”   “逍遥梦。”   “逍遥梦是什么?”   “没什么,是好东西。走吧,我困了。”   罗刹嫌恶了用床幔擦擦手,牵着朱砂回房。   回房路上路过癸巳院,撞上正带着随从找人的皇甫睦:“两位,可曾见过崔邡与赵远徽二位解元?”   朱砂无辜地眨眨眼睛:“没有。”   皇甫睦并未起疑,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罗刹:“朱砂,你从前来过这里吗?”   从进入京畿贡院开始,朱砂好似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知道哪里有小路去甲庚湖,也知道偏僻的庖屋在何处。   朱砂挠挠他的手心:“我曾经陪一个旧相好,来此查过一个案子。案子查了两个月,我们在贡院便待了两个月。你想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你的旧事,我不想知道。”   “二郎,你自信些。他没你高没你俊,还不如你贴心知趣。”   罗刹委屈诉苦:“可你也认认真真喜欢过他。一想到你们曾经在此处花前月下,我这心,便难受得很。”   他与她走过的路,是曾经那个男子陪她走过的路。   甚至于今日的冷月,或许也曾照在他们身上。   那时的他们,一如今日的他与朱砂,牵着手漫步在月下,说着海枯石烂的情话。   朱砂听着他的唠叨,笑得东倒西歪。   逗罗刹看罗刹吃醋唠叨,果真是天下第一开心事。   罗刹一路听她的笑声,更觉醋意翻腾:“怪不得你对那间房熟门熟路,他那时便住在那里吧。”   朱砂咬着唇憋笑:“你真聪明,这都猜到了。”   果然如此,他宁愿自己猜不到。   罗刹气急,闷头往前走。   朱砂小跑一路,总算在他进房前截住他:“吃一个死人的醋,你也不怕瘆得慌。”   “他怎么也死了?”   “与几个恶鬼勾结,妄想造反。偷盗太一道秘宝时,被山君姑姑发现,一掌打死。”   “活该。”罗刹回头,苦口婆心劝道:“除了我,你的相好,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差。你听我的,千万别往下找了。”   朱砂扑到他的怀里大笑:“我知道。二十克我,十九才旺我。”   临睡前,罗刹说起这件案子:“我所知道的鬼族中,好似没有与此鬼相符之鬼。此案,会不会是人做的?”   朱砂觉得不是:“你瞧见那四个人的脑袋了吗?一夜之间,四个人,全被剃成了光头。若是人做的,起码得是四个人同时作案。”   罗刹想了想,也赞同她的猜测:“确实像是恶鬼所为。不过,经今夜之事,我们虽暂时找不到恶鬼,但可以先排除两个人的嫌疑。”   “那两个败类?”   “对。”   藏在贡院中恶鬼,心思缜密还极度自负。   而崔邡与赵远徽,皆是徒有其表的好色之人。让他们改诗,只会改成淫词艳曲,远不及恶鬼的博学与文采。   【作者有话说】   [1]改自:五代.李煜《菩萨蛮》   [2]改自:宋.苏轼《南歌子有感》 第31章 科举鬼(三)   ◎“哪有伤风败俗之事?恶鬼作祟罢了。”◎   罗刹是被外间的脚步声吵醒的。   一旁的朱砂睡得正香,他不敢喊她。只好轻手轻脚下床穿衣,简单洗漱后跑去外面凑热闹。   外面来来往往,全是穿着襕衫的书生。   罗刹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拐到一间房门外。   这间房,他来过。   就在昨夜。   围观之人七嘴八舌,手指着房间指指点点,罗刹侧耳细听。   “啧,崔五郎平日里瞧着高风亮节,结果和赵远徽那厮放纵一夜,真是有辱斯文。”   “听说皇甫侍郎发现他们时,正上面贴着上面,下面连着下面,‘五郎’‘赵郎’叫唤呢。”   罗刹在身旁几个书生的淫.笑声中,大概猜到逍遥梦是何物。   和朱砂的法子比。   他的法子确实不够损。   乌泱泱百余人堵在门口,皇甫睦站在窗前,盯着窗外叹气。   床上的两人偶尔溢出几声呻吟,他回头厉声吩咐道:“按住他们。”   今年是皇甫睦第一次管京畿贡院的解元安置之事。   没想到,方接手两个月。   先是贡院闹鬼,惊动圣人。   后又出了这一摊子腌臜事,如今尚不知如何收场。   万幸,礼部尚书曾仲豫及时赶到。   方一入内,他便冷声命令道:“还愣着作甚?找两顶帷帽把人遮住,尽快送回房,万不能耽搁三日后的解元宴。”   透过窄窄的门缝,皇甫睦瞄了一眼外面正看热闹的解元:“呻吟声响了半宿,已有不少解元听见。他们二人在贡院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依制应赶出贡院。若今日轻易送回,怕是不能服众……”   曾仲豫眼神凌厉,步步逼近皇甫睦:“哪有伤风败俗之事?恶鬼作祟罢了。”   皇甫睦震惊抬头又慌忙低头:“下官明白。”   架子床的两人早已停止挣扎。   神智恢复的一瞬,崔邡一脚踹到赵远徽的心窝上。   见赵远徽疼得咿呀乱叫,他犹不解恨,顺手抄起瓷枕,直往赵远徽身上乱砸。   赵远徽苦不堪言,既不敢还手又不敢乱跑,只能抱头躲在角落,任崔邡打骂出气。   帷帽找来,两人一人一顶,又另换了一身襕衫。   由皇甫睦带头,三人一起踏出房门。   嘲笑声此起彼伏,皇甫睦站在门口,大声喝道:“诸位,昨夜恶鬼作乱,崔邡与赵远徽两位解元不*幸中招。他们被恶鬼迷惑,在房门嚎叫半宿。”   事关恶鬼,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热闹看了半个时辰,罗刹唯恐朱砂担心,赶紧顺着人流回房。   谁知,半道竟遇到出门寻他的朱砂:“如何了?”   罗刹牵她去庖屋用膳,边走边说:“皇甫侍郎说此事乃恶鬼所为,与人无关。也是奇怪,那两个败类路过我身边,好似并未认出我。”   昨夜打晕赵远徽前,赵远徽明明已经认出他。   没道理今日看到他这个“罪魁祸首”,却毫无反应。   朱砂嫣然一笑:“不错,恶鬼帮我们揽了罪,我也不用跑去威胁崔邡了。”   罗刹听出她话里有话:“朱砂,你认识崔邡吗?”   朱砂轻笑点头。   罗刹不解:“他是贺州人士,难道你曾去过贺州?”   走在前面的朱砂回头,见他皱眉的可怜样,心觉好玩,便一口亲上去:“我敢保证,他前二十一年,是庆州人士。”   “有人在呢,你别老逗我。”罗刹语气嗔怒,面上倒笑得开心,“据我所知,各州解元的户籍必归于本籍。崔邡是庆州籍,却成了贺州解元,此乃冒籍舞弊。”   朱砂掩唇笑了笑:“二郎真是聪明,还知道冒籍。不过,若我猜得没错。崔邡如今,应是板上钉钉的贺州籍。”   “依大梁律,貌定后不得更貌。短短一年,他为何能从庆州籍变成贺州籍?”   “因为他啊,是崔相族中的好侄儿~”   罗刹知道崔相。   崔相崔玄同,出自清河崔氏。既是当朝宰相,也是曾经的太子少傅。   三年前,他因功受封正国公。   其家族五代为相,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可谓权倾朝野。   一瞬恍然大悟,罗刹莫名有些愤慨:“圣人营造京畿贡院,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结果,世家权贵们一个个往小地方塞自家人。长此以往,真正的人才,哪有出头之日。”   这些官僚子弟吃穿不愁,自小入官学,得名师教导。   等他们长大,还要利用权势,抢占各州寒门学子的乡贡名额。   举目望去,这座不问出身的京畿贡院,实则怕是大半人都有一个好出身。   朱砂正欲开口,余光瞥到三人在角落偷听。   定晴一看,原是余子固、焦清与方弘信。   她信步走过去与三人招呼:“三位,要一起去用早膳吗?”   三人悻悻摇头,快步跑走。   朱砂对着几人的背影,俏声大喊:“听我一句劝,管不了的事,千万不要管。”   两人到庖屋时,解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多与今早的新鬼事有关。   罗刹端来早膳,与朱砂坐到窗边。   一来赏景,二来偷听。   他们的身后,是七个义愤填膺的解元。   “崔五郎这命,我们真是望尘莫及啊。”   “三年前,我曾在长安万象诗会见过崔五郎。那时候,他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岂料人家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贺州解元。”   默契的嗤笑后,有人小声低语:“我听说,为崔五郎假手之人是赵远徽。”   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后,有人神色落寞,自嘲起来:“要我说,我们还等什么春闱,不如明日便打道回府。反正贡院整日闹鬼,也没法安心看书。”   另有一人忿忿不平道:“盼那恶鬼做个好事,把那些冒籍的、舞弊的、代考的全给收了去。”   其余几人拍桌大笑,双手合十,作势便要祈愿。   嬉笑过后,有一人抱怨道:“不知是谁,续写了我的文章。续的文不对题,真是气煞我也。”   一个男声出言附和:“别提了,我昨日写了半首诗,有人给我续了剩下的半首,完全不对仗。”   “我听族中一位阿兄说,贡院自建好后便时常闹鬼。”   “哪有鬼?我看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捣鬼。”   议论声纷纷,有人猜是哪个自命不凡的解元,有人怀疑是哪个小人眼红他们的文采,故意为之。   罗刹慢慢在吃,静静在听。   忽然听到其中一人说:“贡院里的小人确实多。我的书桌被弄翻几次了,笔墨纸砚掉了一地。”   咀嚼的动作停下,罗刹拍桌而起:“我知道了!”   这声拍桌声与叫喊声,引得庖屋中的解元纷纷往窗边看。   罗刹顾不上与朱砂解释,转身向身后的几个解元问道:“那些续写的文章与诗词,眼下在何处?”   几个解元神色尴尬,一听罗刹之言,便知他听到了他们方才的对话。   其中一人抬手指指远处:“在我们读书的院子里。”   “快带我们去!”   罗刹牵起朱砂先行一步,回头不停催促几人。   等拿到所有续写的文章与诗词,罗刹细细看过去。   总共二十五张纸。   其中十六张为诗作,九张为文章。   字迹一致,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砂:“你知道是那支恶鬼了?”   罗刹晃了晃手中的一张纸:“嗯,此鬼出自科举鬼一族,死于二十八年前,是个举子。”   朱砂惊道:“你为何笃定他死于二十八年前?还是个举子?”   罗刹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她:“证据就在这首诗中。”   此诗名为《登观山楼有感》。   前半句:千里清秋临江渚,万里烟波尽西风。   后半句:今来望月今何在,观山楼上观南山。   观山楼又名状元楼。   五层高阁,其中最高处的观山阁,仅春闱当月会开。   举子们可持亲供与具结,登楼祈愿。   坊间传闻:登观山阁者,十有八九会高中。   故而每年春闱前后,登楼者数不胜数。   朱砂反复读了几遍,终于明白过来:“此诗前半句说的是长安观山楼,但后半句好似不是?”   “后半句写的也是长安观山楼。”罗刹伸出一指,指向后半句的“南山”二字,“问题出在南山上。”   朱砂抿嘴思索,狐疑道:“长安观山楼上只能看到献福山。”   闻言,罗刹的眼里泛起得意:“《括地志》上说,天启三十六年一月,天启帝梦噩连连。司天台进谏,说是有星坠献福山,需改山名挡煞,天启帝遂下令献福山改为南山。到了天启三十六年六月,天启帝梦见仙人问罪,醒来后又下令山名改回献福山。”   原是如此,怪不得自己不知道南山。   朱砂茅塞顿开:“不愧是我辛辛苦苦骗来的好二郎,真聪明。”   “……”   看似夸他,实则骂他。   罗刹白眼一翻:“南山,只在天启三十六年这短短的半年存在过,所以我笃定此人死于二十八年前。而且,他不是长安籍。”   “为何?”   “天启帝下令改山名后,又另下了一道诏书,不准百姓提献福山,违者杖十五。”   长安的百姓们对改山名一事多有不满,私底下仍坚持称南山为献福山。   因此,可推断此人不是长安人士。   改名在一月,春闱在三月。   此人牢记南山之名,想来对事关南山的某一件事记忆深刻,就连死后做了鬼也从未忘怀。   罗刹:“我在一本闲书中,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天启三十六年三月,有一个礼部官员,在上疏中写了‘献福山’三字,惹怒了天启帝。”   故事的最后,官员杖六十,贬去了南荒之地永州。   朱砂面露欣赏,双手捧脸诚心夸赞:“二郎真是博览群书。”   女子的眼神太过灼热,罗刹心神恍惚,别过脸轻咳几声方继续道:“此鬼,一定是天启三十六年的某个举子。那次春闱,他没有高中,之后便死了。”   两人原想去找皇甫睦,比对字迹找出复生为人的恶鬼。   不料,在贡院转了一圈。   皇甫睦没找到,贡院中所有解元的字迹也对不上。   朱砂心思一转,想到一种可能:“或许,纸上的字迹是恶鬼所写,但不是被他夺身之人的字迹。”   罗刹颔首:“极有可能。”   “我们该找出天启三十六年春闱中,所有举子的文章。”   “鬼魂大多困在身死之地。找到死去的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出被恶鬼夺身的人。”   “二郎此言,正合我意。”   “哼,我这么聪明又知趣的俊鬼,你可得好好珍惜。”   两人慢悠悠散步回房,路过癸巳院时,看见崔邡与赵远徽站在院外角落。   听到脚步声迫近,崔邡忙不迭拉走赵远徽。   等脚步声走远,他方道:“三日后的解元宴,圣人会出题考校学子。这是题目,你这几日用心写几篇回答给我。”   赵远徽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态。   想起昨夜的荒唐事,崔邡狠狠踹了他一脚,才提步离开。   有人在后山等他,因是长辈,他不得不赴约。   从癸巳院,依次过乙酉院、甲庚湖。   再行个百步,便至后山。   下身肿胀处,隐隐发疼。   崔邡提着灯笼,咒骂声不停:“贱人,等我出去,定找人弄死你。”   夜色迷离,湖边静谧,阴风阵阵。   他走到昨夜被朱砂踹倒之处,看着散落在地的灯笼,直呼晦气。   灯笼完好无损,他却失了面子,又伤了身子。   气急败坏之下,他一脚踩上去。   正踩得兴起,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身时,他看到一个人的影子,与他的影子逐渐重合。   直至完全淹没他。   “救……” 第32章 科举鬼(四)   ◎“我都娶你了,还怎么娶她?”◎   罗刹又是被外间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同的是,昨日的脚步声轻快,今日的脚步声听来却格外凌乱。   罗刹疑心贡院出事,赶忙推醒朱砂,循着嘈杂的人声走到甲庚湖。   湖西面吵吵嚷嚷,人山人海围在一颗古槐前。   古槐高达二十余尺,枝多叶密,密密麻麻的黄叶挂满枝缝间,亭亭如华盖。   从树干延伸的无穷树枝,或死或烂。   唯有向东伸出的一段粗树枝,盘曲苍劲。   京畿贡院,建了三年。至今年,寥寥仅开了三回。   这三回九年间,前前后后有上千人走进贡院,又得意或失望地离开。   解元们闲来无事,常往那截粗树枝上挂祈福带。   一条条布条,红似血。   红带飘飘,其上满是对于未来的担心与希翼。   而今日,就在那截粗树枝之上,无数垂下的红带之中。   有人吊在上面。   风起红带飘,树枝咿呀作响,他在笨拙地飘来荡去。   罗刹拉着朱砂挤进去,认出吊在上面的人。   是崔邡。   他的口中塞着纸团。   他的上半身未着寸缕,前胸后背各写了半首诗。   前胸写着: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1]   后背写着: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2]   两首诗,前胸自嘲,后背讽官场。   他的脸上,还写了四个字。   「罪有应得」   罗刹深吸一口气,鼻中涌进浓烈的鬼炁:“有鬼炁,是恶鬼所为。”   朱砂盯着上面的字,点头附和:“字迹也一样。”   喧闹间,昨日一直未露面的皇甫睦终于现身。   他一路疾跑,一路厉声大吼:“快让开。”   众人侧身让开一条道,皇甫睦跑至古槐前。待看清树上之人的相貌,他无助地瘫坐在地:“他怎么死了……”   朱砂上前:“皇甫侍郎,崔邡应是死于恶鬼之手。我们昨日已找到关于恶鬼身份的线索,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快把崔五郎的尸身放下来。”   皇甫睦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慌忙起身。一面吩咐手下,一面带着朱砂与罗刹离开:“两位请随我来。”   离开前,看着交头接耳的解元们。   他变了脸色,忽然大发雷霆:“后日便是解元宴。你们每日凑热闹虚度光阴,书未看字未练,枉为读书人!”   解元们难得见他生气,道歉之后各自回房。   皇甫睦的书房中,罗刹掏出几张纸:“我们怀疑,此恶鬼是天启三十六年的某个举子。历年春闱的墨卷,一向由礼部保管。劳烦皇甫侍郎上呈礼部,取来墨卷,准我们对比字迹,找出恶鬼。”   为防舞弊,朝廷有规定。   发解试与会试中,不仅考卷要一律“糊名”,而且考卷要先誊录再上呈考官评定。   考生的原始考卷称为墨卷,经誊抄人抄写的考卷称为朱卷。   朱卷经誊抄人抄写,非考生所写。   只有墨卷,才是考生的真实字迹。   收了纸,皇甫睦看也未看,便顺手放在一边:“好,我马上回城请曾尚书定夺。”   见他同意,朱砂与罗刹转身想走。   皇甫睦喊住他们,双眼泛红,语气恳切:“如今贡院人心惶惶,请二位特使尽快抓住杀人作乱的恶鬼,拜托了。”   朱砂微微点头:“皇甫侍郎,你昨日去了何处?”   皇甫睦叹息一声,用手指了指贡院后山琼林苑的方向:“后日为解元宴,圣人会摆驾琼林苑。我已几日未合眼,但凡得空,都在琼林苑中忙碌。”   怪不得他们昨日寻遍整个贡院,也未见到皇甫睦。   只因琼林苑看似属于贡院,但实则在皇家禁苑中。   他们昨日只顾在贡院寻找,却忘了一墙之隔的琼林苑。   三人一起出门,两人走向贡院深处,一人走出贡院。   罗刹摸着下巴,一言不发。   朱砂用手肘撞撞他:“你怎么了?”   罗刹停下脚步,缓慢且坚定地应道:“朱砂,科举鬼不会杀人。”   他认识两个科举鬼。   一个考了四十余年却屡试不第,六十余岁时死于大雪之日。   一个明明已经中举,结果因被贿赂考官的权贵子弟冒名顶替,被逼自尽。   若论怨气,此二鬼的怨气可谓冲天。   但罗刹听二鬼之言,科举鬼一族由科举不中而郁郁而终的人所化。   他们常出没于书房与书院中。   心情好时便附身书生,帮人改改文章过过瘾。   心情不好时,只会弄乱笔墨纸砚。   他们因科举而死,又因科举成为鬼魂。   他们生前死后,唯独惦记一件事:及第。   为了实现自己的遗愿,他们即使成为鬼魂,也只会热心帮助书生。   有时帮书生吓跑劫财的流匪。   有时徘徊在书生左右,指点诗词歌赋。   朱砂有不同见解:“你所认识的科举鬼,死后通过修炼化形,心地自然善良。此鬼虽出自科举鬼一族,但他残忍夺身他人,又犯下杀人的恶事,已是恶鬼。”   罗刹:“阿叔说,科举鬼一族几千年来,从未出现恶鬼夺身一事。”   他愿意帮朱砂捉恶鬼,实因鬼族也厌恶恶鬼之流。   可这回,他要捉的恶鬼,却是实实在在的可怜鬼。   科举鬼一辈子被困于“科举”二字,不得解脱。   连死后,也愿意拼尽全力襄助书生赶考。   藏在贡院中的恶鬼,或许有什么苦衷才被逼夺身?   想到自己认识的两个科举鬼,罗刹唉声叹气:“两位阿叔自小教我良多,此番要我亲自送他们的同族去太一道,真是于心不忍。”   朱砂听出他心里的难受,回身抱住他安慰:“不管他是否有苦衷,夺身又杀人就是不对。”   罗刹搂紧她,闷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去癸巳院的路上,朱砂语气幽怨,问起罗刹在山中的岁月:“你曾经说,你在夷山修炼千年,我是你见到的第二个女子。可你一会儿说琵琶鬼教了你百年,一会儿又说见过科举鬼。罗刹,你是不是在骗我?”   生怕朱砂误会自己是骗子,罗刹急忙摆手:“阿娘喜欢热闹,时不时会请鬼族进夷山赴宴。有时我在后山的金宅子待烦了,便会去前山与其他鬼族说上几句。但他们都是男鬼,没有女鬼。”   朱砂轻挑眉头,明显不信。   罗刹只好继续解释:“一来女鬼们和阿娘待在山顶举鼎打马吊,从不下山。二来阿耶说我还小,让我别看女鬼。”   “为何?”   身旁的男子迟迟未应,朱砂满腹疑惑,蹙眉抬头看去。   只见罗刹侧脸绯红,一副含羞带笑的羞涩样。   沉默良久,才有人轻声回她:“阿耶说,男鬼越晚成亲,身子越厉害,日子越幸福……”   “这你也信?”   “阿耶在夷山修炼了整整一千五百年,未见一个女鬼,头回下山便遇阿娘。他们俩自成亲以来,每日恩爱如初。”   朱砂嘴角一抽,委实想了几句好词:“二郎家的家风,真是独树一帜、别具一格,一枝独秀啊。”   头回从朱砂嘴里听到好话,罗刹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那你阿兄呢?他也不见女鬼吗?”   “阿耶说他走了狗屎运,白捡一夫人,不曾管他。”   再者,他瞧罗荆整日闹着要登太山,成为百鬼之王。   每回夷山有宴,罗荆上蹿下跳,与各族鬼修结交,说什么共商大事。   阿耶阿娘还有他,哪拦得住罗荆。   提及“夫人”二字,朱砂笑吟吟问道:“呀,她就是你想娶又没娶到的祁娘子吧?”   女子的手在他腰间轻挠慢拧,罗刹着急忙慌辩解:“我没有想娶她。是罗大郎自己不想娶,又不敢告诉祁叔,便推给我这个小可怜。祁叔自小对我最好,我不想他伤心难过,才松口说愿意。反正这门亲事,本就是我的,是阿耶阿娘自作主张,换成了罗大郎。”   朱砂一掌拍到他背上:“还说不想娶,我看你心里巴不得娶她。”   “我都娶你了,还怎么娶她?”   “好啊,你想休了我,再娶她!”   “……”   罗刹百口莫辩,欲哭无泪。   只能站在原地,任朱砂抓挠撒气。   等她出了气心情大好,他方道:“我既娶了你便不会娶她。我不能对不起你,亦不能对不起祁叔。若能找到祁娘子,我让罗大郎送一座金山给她,保管她金银花之不尽。”   “小鬼,算你有些识趣。”   两人慢腾腾走到癸巳院,时辰已近午时。   院中剩下的四人聚在院外石桌上,愁眉苦脸,不时仰天长叹。   朱砂先问赵远徽:“昨夜,我们看见你与崔邡躲在院外角落。你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时辰?”   经前夜之事,赵远徽见到两人便害怕不已。   眼下身子发颤,缩着手不敢说话。   朱砂一脚踹过去,他总算开口:“是戌时初……你们走后不久,他也借口有事走了。”   “他可曾提过去何处见何人?”   “没有。他说闷得慌,想去湖边转转。”   赵远徽的话,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朱砂扭头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昨夜在何处?”   照旧,还是焦清先说话:“用完晚膳后,我们三个在房中看书,至亥时中才睡。”   余子固与方弘信点头:“我们昨日从早到晚都待在一块,可以为焦兄证明。”   为防患于未然,三人前夜商议之后,打算结成同盟。   同吃同睡,同进同出,直到春闱结束。   既可以互证清白,又可以防备恶鬼害人。   昨日酉时中,三人从庖屋信步回房。   坐在窗边看书至戌时初,从半开的窗户缝看见崔邡与赵远徽一前一后出门。   之后,赵远徽独自回房,崔邡未出现。   直到亥时中,焦清熄灯安寝,三人仍未见到崔邡回房。   听到此处,罗刹打断三人说话:“你们未曾见到他回房,为何不及时通知夫子与礼部官员?”   余子固环顾左右,见两人点头,才如实道来:“崔五郎自从进了贡院,时常彻底不归。如这位道长所说,管不了的事,我们不敢问不敢管,亦不敢向上禀告。”   朱砂一巴掌扇到赵远徽脸上:“崔五郎往日夜里去了何处?”   赵远徽捂着被打的脸,连连垂泪:“贡院有个狗洞,他夜里会溜出去寻欢作乐。”   “狗洞在哪里?”   “在乙酉院后面,我带你们去。”   三人走至乙酉院,赵远徽在废弃的后院寻了一圈,指着一处被枯枝遮挡的角落道:“在这里。”   罗刹小心移开枯枝,一个可容人爬过的狗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处的脚印杂乱,想来崔邡已不知来回进进出出过多少次。   朱砂看赵远徽一脸向往地探头往外看,冷声催他离开:“你快滚。”   她一发话,赵远徽连滚带爬跑走。   罗刹足尖一点,跳过高墙。   沿着墙外走了一圈,待看清杂草堆中的物件,他猛然发现不对。   “朱砂,有些事不是恶鬼做的。”   这句话之后,墙外的罗刹没了声音。   朱砂一时着急,跟着跳上墙头。却见抱着一堆物件的罗刹,正站在墙外怔怔看她。   “傻鬼,接住我。”   “好。”   罗刹丢了物件,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朱砂。   等朱砂站定,他赶忙将拾到的笔墨与剃刀等物递给她看:“我怀疑,贡院先前的几桩鬼事,实为有人故意作恶。”   笔墨早已干透,朱砂拿起剃刀,上面星星点点留有几点血迹。   她记得,四个被恶鬼剃头的解元中,有一人的头顶便有一道伤口。   看来崔邡,并非外出寻欢,而是来此带人出入贡院干坏事。   不过,崔邡虽色胆包天,但脑子空空。   他如何想得出这般阴狠毒辣且环环相扣的计谋?   难道有人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甫《天末怀李白》   [2]出自:唐罗隐《黄河》   成都这天气,四月份比二月份还冷[化了] 第33章 科举鬼(五)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逼你想起来。”◎   “出事的解元全住在癸巳院,我们该查查那些解元的身份了。”   “你是怀疑有人故意为之,方便崔邡干坏事?”   见朱砂点头,罗刹抱着那堆物件想去找皇甫睦,被她拦下:“找他没用,他不会说实话。我们今早将恶鬼续写的文章给他看,他并未查看。”   今年的解元安置,由皇甫睦负责。   若崔邡真的胆大包天带人进出,她不信皇甫睦没有察觉。   还有崔邡与赵远徽苟且一事,皇甫睦明知内情,却推给恶鬼。   看来皇甫睦与崔邡之间,必定有隐秘的利害关系。   “那我们该找谁?”   “崔邡的狗腿子呗。”   赵远徽坐在窗前写文章,一抬头瞥见窗外的朱砂,慌忙躲到桌下。   朱砂轻轻推开房门,又笑着关上。   贡院的每间房大差不差,一炉一桌、一床一椅。   朱砂背着手,哼着罗刹曾唱过的鬼族歌谣,一步步走向赵远徽:“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逼你想起来。”   起初,赵远徽抵死不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家贫,没有赶考的钱帛,迫不得已才帮崔五郎替考。求求你,饶了我吧……”   朱砂一边蹲下身与他对视,一边漫不经心拨弄手中的峨眉刺。   清脆的咻咻声,在耳边回荡。   赵远徽匍匐在地,偷瞄面前这个面目粲如画的女子。   峨眉刺闪着冷光,女子的唇角挂着冷笑。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见过她。   在崔邡的堂兄崔宪,被人差点打死的那一夜。   那日,他陪着崔宪去平康坊寻花问柳。   谁知走至半道,崔宪盯上一男子。   那男子面上带笑,提着一沓纸钱往棺材坊走。   崔宪派手下跟了男子一路,趁男子不备,将其打晕带走。   他们一行人将男子带至平康坊的一间宅子。   正欲行事,一蒙面人破窗进来。   崔宪的四个手下,完全不是蒙面人的对手,几招下来便丢了命。   房中昏暗,烛影晃动。   他躲在床下,亲眼看见崔宪脸上的皮肉,被一把峨眉刺活生生划开。   纵横交错的血,流了一地。   那一声声低沉到听不到,却足够让人汗毛倒竖的血肉撕裂声,让他毕生难忘。   他记得,那个蒙面人带走床上昏迷的男子前,曾扯开蒙面的黑布,低下身往床下看了一眼。   从床与地那段窄小的缝隙间,他看到一抹冷笑。   听到一个女子娇俏又阴冷至极的声音:“记得躲好哦,下次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等他惊魂不定爬出床下,只来得及跑出门找人救崔宪。   崔宪活了,却容貌尽毁。   三个月后,崔宪痊愈出门。有一日,他无意间得知男子身份,又贼心不死地想故技重施。   当夜,崔宪在家中被人尽去其势。   听说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满府下人,竟无一人听到崔宪的呼救声。   当时的凶手,与眼前的女子缓慢重合。   在赵远徽想通的一瞬,朱砂手中峨眉刺挥出第一下。   从他的手背扎进去,带出一股猩红的血。   赵远徽疼得想叫,可他的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含泪吞下这阵疼痛。   峨眉刺再次握于女子手中,高高举起。   赵远徽看着女子,不停摇头;指着布团,呜呜乱叫。   “愿意说了?”   赵远徽点头。   扯开布团前,朱砂凑到赵远徽耳边提醒道:“他在院外。你若是敢叫出声让他听见,我立刻送你去和崔邡团圆。”   赵远徽再点头。   朱砂心满意足,一把扯开布团,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说吧。”   余下的半个时辰,赵远徽将崔邡的计划和盘托出。   据赵远徽所,半个月前,崔邡得高人指点。以身子染疾为由头,整日躲在房中。   白日,趁院中所有人离开之际。   他翻窗进入其他人的房中,在茶水中下蒙汗药。   夜里,等院中人沉睡。   他便在其中十二人的身上写诗,想装神弄鬼吓跑所有人。   诗写了十余日,但无人离开。   崔邡心一横,索性花钱雇来四个有些功夫在身的泼皮。   他们四人顺着崔邡指引的小路,潜入癸巳院的四间房,将房中人的头发全部剃光。   朱砂有一事不明:“焦清每夜看书至子时,你们进进出出,他难道未曾发现?”   赵远徽捂着流血的手掌,解释道:“一来他是个一心只知读书的老丈,看书时从不看窗外。二来崔五郎几人,行事小心翼翼。若非有一回,我发现那些人身上的字迹出自崔五郎。时至今日,我也蒙在鼓里。”   朱砂:“为什么非要吓走他们?”   赵远徽:“因为只有他们的水准,与我旗鼓相当。崔五郎要想万无一失成为状元,必须先除掉他们。再者……”   “再者什么?”   “因剃头疯傻的四人,其背后的家族与崔家一贯不和。”   好毒的计谋,好狠的崔家。   为了打击政敌,为了一个出自崔家的状元,用恶鬼之说把人活活逼疯。   不过,朱砂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就算吓跑了癸巳院,甚至整个贡院的解元。   春闱尚早,乾坤未定。   明年有大把举子进京赶考,崔家凭什么认定崔邡一定能成为状元?   看着脚下精明的赵远徽,朱砂俯身,阴恻恻道:“你在骗我。”   冰冷的峨眉刺在脖子上游走,赵远徽吓得抖成筛子,丝毫不敢呼吸:“我哪敢骗你。今年的解元宴,礼部会出一道题考校所有解元。头名者,会被钦点为状元!”   朱砂:“明年才是春闱,哪来的状元?”   赵远徽:“明年五月,乃圣人的千秋节。我听崔五郎说,圣人想在今年的解元中,先定一个状元。明年春闱,再选一个状元。一榜双状元,共贺千秋万寿。”   他一说千秋节,朱砂懂了。   神凤帝明年虚岁四十九整。   九为至阳之数,大梁朝一向以九为尊。   凡岁至九者,必行千秋万岁宴,与民同庆。   怪不得崔家如此笃定,原是因为双状元之故。   春闱不好舞弊,但一个小小的解元宴,以崔家的权势,简直手到擒来。   若她没记错,如今的礼部曾尚书,似乎是崔相父亲的得意门生?   朱砂问完所有事,起身离开。   走至门口,又退到赵远徽身边,浅浅一笑:“你的手掌,为何会受伤?”   “我自己摔倒伤的。”   “聪明。”   朱砂开门出去时,罗刹已来回踱步数十次。   一见她出门,他一个箭步奔至她身前,急忙拉走她:“早知你要和他说这么久,我该和你一起进去的。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万一他趁我不在欺负你,怎么办?”   朱砂无语:“我好歹正儿八经也学过几年武功。”   罗刹不依不饶:“我曾听拘魂鬼说,这世上有些小人,会偷偷给女子下药。”   “行,下回我带你一起进去审他。”朱砂绽开笑容,“你问的怎么样了?”   罗刹晃晃手上的纸:“首先,我方才找身上有诗的十二人问过了,他们没见过这个字迹。”   而且,这十二人皆言,留在他们身上的诗句。   虽有文采,但字迹潦草无比。   其中一人,更是私下找到罗刹:“上回皇甫侍郎在,我不好说些捕风捉影的话。有一回夫子要我们当场写诗,我与崔五郎挨得近,见过他的字迹。我觉得,崔五郎才像是那个在我们身上写诗的恶鬼……”   朱砂了然地笑了笑:“坏事做完便推到恶鬼身上。崔家这一出借刀杀人的连环计,委实天衣无缝。”   只可惜,崔邡是个十足的草包。   留下一堆证据不说,还被真正的恶鬼杀了。   崔家此番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日的解元宴,只能眼睁睁看着状元之位,旁落他人之手。   朱砂:“焦清呢?”   罗刹:“焦清说他记得这个字迹,还认识这个人。”   “此人是谁?”   “梅棠。”   方才去找赵远徽问话前,罗刹突发奇想。年岁最长的焦清,曾自言考了二十余年,没准他与恶鬼见过。   果然,等罗刹将几张纸递上。   焦清一眼认出,纸上的字迹属于二十八年前的一位解元。   此人叫梅棠,武州籍。   据焦清回忆,梅棠自小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他为人豪爽,古道热肠。   至于文采,更是出类拔萃。   二十八年前的春闱,梅棠胸有成竹走进考场,又信心满满地走出考场。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焦清曾与梅棠等数十人同登观星阁。   那日烟波浩渺,远山巍峨。   梅棠站在高阁之上,信誓旦旦称自己定是新科状元。   然而,真等到放榜之日。   杏榜之上,却并无梅棠的名字。   之后,焦清返家。   再三年又至长安,听梅棠同乡说,梅棠死了。   朱砂疑惑:“这个梅棠,真那么厉害?”   罗刹点头:“焦清说,梅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写的策论,连前朝崔相也赞不绝口…*…”   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朱砂急急打断罗刹:“哪个前朝崔相?”   罗刹记得清楚:“崔彧。焦清说,此人曾在府中设宴,宴请几个举子,梅棠去了。”   焦清寡言少语,文采也不出众,未在邀请之列。   后来他听同去的举子说,崔彧当众夸赞梅棠乃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当世第一。   所有的线索穿针引线,最终落到崔彧之上。   朱砂拍掌,放声大笑。   罗刹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她:“朱砂,怎么了?”   朱砂摸摸他的脸:“你可知崔彧是何人?”   女子今日的笑容格外明媚,罗刹心里冒出一个答案:“和崔邡有关?”   朱砂:“崔邡有一堂兄名崔宪,也是个好色之徒,此人是崔彧的亲孙子。”   崔家最初想要捧的状元,应是崔宪。   无奈崔宪成了阉人,还闹得满城皆知。   退而求其次,崔家只好推更差的崔邡上位。   反正有替考的赵远徽在,傻子也能变状元。   “走吧,皇甫睦快回来了。”   “朱砂,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查啊,百金的赏金呢。”   两人牵手离开,走了五步又被人叫住。   一回头,发现是一脸焦急的焦清。   朱砂:“你有事找我们?”   焦清沉默片刻,确定四下无人后方道:“二十八年前的那个状元,是崔相的亲侄儿,如今的崔侍中。”   朱砂颔首道谢:“多谢告知。”   焦清垂着头,嗓音嘶哑:“梅棠是个好人。我曾暗中劝过他不要赴宴,但他深信人性本善,开心地去了……他死在长安城外的一间破庙,死因是自焚而死。”   那时的焦清或许不懂,如今却一眼看清。   那日崔彧的夸奖,就是一个无权无势举子的催命符。   前去找皇甫睦的路上,两人经过甲庚湖。   崔邡的尸身已被人抬走,只余一截隔断的红绳挂在树上。   往来的一群解元经过此处,皆不言不语,避之不及。   他们中,唯有一人轻声抱怨道:“贡院里不仅有鬼,还有窃贼。真是奇了怪了,我挂在腰间的玉佩,又不值钱。不知是谁偷了我的玉佩,还丢到槐树下面。”   另外几人打趣他:“你昨夜在甲庚湖看书,没准是你自己弄丢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四郎,你怎么老是忘事。”   听着几人的调笑声,罗刹忽然想起恶鬼留在崔邡前胸的那句诗。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1]   此句后半句意为:魑魅魍魉之辈,最喜欢害人。   这个恶鬼,并非自嘲,而是提醒。   “朱砂,我们错了。”   “哪里错了?”   “不是恶鬼夺身,是鬼魂附身。”   “还有,崔邡是被其他人杀死的!”   临近日暮,甲庚湖早已没了人。   湖边角落的古槐下,罗刹站在崔邡死亡的地方,抬头望去。   那截用祈福带系成的红绳,迎风荡来荡去。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甫《天末怀李白》   来猜凶手~[狗头] 第34章 科举鬼(六)   ◎“我捉鬼,你放心。”◎   罗刹蹲下身,在树下凌乱的脚步中搜寻。   最终,他在尸身下方的地上,发现四个痕迹。   四个似粗木棍一般的物件,深深插入土中的痕迹。   罗刹思忖之后,向朱砂招手:“你瞧,这四个痕迹像不像一个方凳?”   朱砂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的这四个痕迹分列四方,彼此间距一致。   确实像是一把方凳,尤其像是庖屋的方凳。   朱砂:“你是怀疑科举鬼附身他人,打晕崔邡后,将他吊在此处。但此鬼的本意,只是为了教训崔邡,而非杀死他?”   对视间,罗刹坚定开口:“我相信两位阿叔所说,科举鬼没有害人之心。”   贡院中所有伤人的怪事,皆非科举鬼所为。   崔邡之死,定有内情。   朱砂环顾四下,虽觉罗刹有些感情用事,但仍提议道:“那我们找找消失的方凳?”   “好。”   两人沿着湖边来回翻找,还真让罗刹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水沟旁,找到一把方凳。   一把凳子腿上沾着泥的方凳。   罗刹揉开泥土,细细闻了闻:“和古槐那边的泥土一个味道。”   踌躇许久,朱砂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二郎,或许是科举鬼丢的。”   罗刹轻轻摇头:“若真是科举鬼所为,他无需多此一举,将方凳丢在此处。”   再者,科举鬼所留之诗,满含对恶人的嘲讽之意。   魑魅喜人过。   若真是科举鬼杀了崔邡,他与他口中厌恶的魑魅魍魉之辈,有何不同?   他又何必特意写下这一句?   朱砂正欲说话,远处出现皇甫睦与一队官差的身影。   晃眼间,皇甫睦走来:“寻二位许久了。我已取来墨卷,二位随我去书房比对字迹吧。”   罗刹指着方凳想说话,被朱砂一把牵走。   路上,皇甫睦问起两人今日的行踪:“我听夫子说,二位今日又去找了十二位解元?”   朱砂轻笑道:“是。久不见皇甫侍郎回来,我俩便找他们闲聊几句。此案的赏金多,就算再无事可做,也得找些事做,万不能辜负圣人对我们的器重。你说对不对,皇甫侍郎?”   皇甫睦心下了然:“是这个道理。”   书房中,整整三大箱墨卷。   三人各怀心思,各拉了一把八仙椅,慢慢查看。   看至子时,方看完一箱。   皇甫睦出言催促两人回房:“二位是查案的特使,不可太过操劳。不如这样,我明日找几位夫子一起查看。若找到此人,再告知二位?”   朱砂哈欠连天,依然一脸正色,摆手婉拒:“不可不可。皇甫侍郎为解元宴奔波多日,未得安寝,此等小事,我们怎好劳烦你?二郎,打起精神,好好看。”   毫无睡意,一直不停忙碌的罗刹没好气道:“知道了。”   左右二人。   一个假装在看,实则在假寐。   一个假装在忙,实则在偷懒。   只有他,老老实实看了大半箱枯燥乏味的墨卷。   还要耐着性子听左右二人时不时打官腔,说些各怀鬼胎的场面话。   子时末,翻翻找找的皇甫睦找出一份墨卷,欣喜喊道:“就是他!”   罗刹接过一看,浓烈的墨香扑鼻而来。   为了彻底推给恶鬼,皇甫睦及他背后的一群人,连二十八年前的考卷,竟也能立马仿写一份。   朱砂看罗刹蹙眉凝神,急迫地凑到他身边:“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们找到这个恶鬼了!二郎,你快看看,他是何人?”   罗刹指指一旁的小字:“是一个叫梅棠的举子。”   一说梅棠,皇甫睦惊呼:“我认识此人。是一个武州籍的举子,为人自负自傲,时常与人起争执。我与他同一年参加春闱,他落榜后,频频大闹礼部,鸣冤告状,说有人换了他的文章。听闻此人回家时,路过宣州,被劫财的流匪杀害。”   朱砂恍然大悟:“此鬼,果然如我们所猜啊。”   对面二人在烛光下,拿着墨卷仔细比对。   堵在心中的石头落地,皇甫睦如释重负,小心问道:“二位,可是要细查宣州籍解元?我听说,人死后,鬼魂困于死亡之地,直到等来夺身的替死鬼。余子固与方弘信两位解元,一位出自宣州,一位曾途径宣州。我害怕……”   一张考卷,一个不存在的恶鬼。   崔家看来是想一石二鸟,再除掉余子固与方弘信。   朱砂眼珠子一转,挥手打断皇甫睦:“非也非也。皇甫侍郎,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疑神疑鬼的妄言?鬼魂与人一样,可以四处走动,只是人看不见罢了。这梅棠,生前常去礼部闹事,说不定一死便飘去礼部了。要我说,贡院中的礼部官员,才该好好查查。”   皇甫睦尴尬地咽下剩下的所有话,苦兮兮道:“明日便是解元宴。若再抓不到恶鬼,圣人怕是会降罪。我的官位已然不保,只怕会连累二位受罚。”   闻言,朱砂拍桌而起,厉声吼道:“我乃太一道弟子,定不会放任恶鬼作祟!皇甫侍郎,你放心,等到天明,我便开坛做法揪出恶鬼。”   皇甫睦被她吓得一哆嗦,赶忙起身道谢:“那就劳烦二位了。”   朱砂信心满满,罗刹直翻白眼。   回房已是丑时中,罗刹翻出朱砂的一堆假行头:“你打算如何开坛做法?”   朱砂裹着锦衾,小手娇滴滴一勾:“二郎,床上冷,你快上来。”   罗刹乖顺地躺到她身边,任由她躲在自己怀中取暖。   想起皇甫睦的算计,他担忧道:“我们必须揪出一个恶鬼,要不然他们会找各种理由,推给无辜的余子固与方弘信。”   朱砂昏昏欲睡:“我捉鬼,你放心。”   罗刹扭头盯着桌上的那堆假行头,叹息一声,搂紧她入睡。   翌日,日上三竿,皇甫睦已在两人门外徘徊甚久。   原想冲上前叩门,又怕两人在房中念咒做法事,自己贸然打断,致两人前功尽弃。   正犹豫时,一身道袍的朱砂推门而出:“皇甫侍郎,走吧,随我去癸巳院捉鬼。”   皇甫睦看向紧闭的房门,满面疑惑:“另一位特使不去吗?”   朱砂理理道袍,抽出桃木剑在他面前比划:“二郎会在房中念御鬼诀辅佐我。此口诀乃太一道不传之秘,从不示人,望皇甫侍郎见谅。”   皇甫睦一脸郑重,跟在朱砂身后,前去癸巳院。   院中祭坛已按照朱砂所述摆好。   方一到场,朱砂便点香燃烛。   等香烛燃到一半,她又掏出符纸,贴在装着驱邪法米的白坛上。   一切准备就绪,朱砂闭上眼睛,捧着地灵尺默念口诀:“千神万圣,护我真灵。急急如律令!”   来回默念七遍之后,她缓缓睁眼。   手中的地灵尺,在她睁眼的一瞬停止晃动,直直指向院中的一个人。   周遭响起惊愕声与纷杂退后的脚步声,皇甫睦眉心乱跳,后背一身冷汗:“赵远徽?”   说时迟那时快。   朱砂抓起驱邪法米,狠狠砸向赵远徽。   一坛子米丢完,赵远徽疼得哭天喊地,不停求饶:“别打了,疼……”   朱砂挥起桃木剑,指向地上的赵远徽,又看向不远处愣神的皇甫睦:“皇甫侍郎,恶鬼就藏在此人的身子里!”   皇甫睦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玄机道长,赵、崔两位解元常常形影不离,他应该不是恶鬼吧?”   “皇甫侍郎,我懂你。突然间发现身边人是恶鬼,你的心里定不好受,定不愿意接受此等残酷之事。”朱砂语重心长,幽幽叹气,“我受天师教诲,于捉鬼一事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见皇甫睦依旧立在原地,朱砂自顾自上前,在赵远徽的额间与胸口等处贴符纸:“皇甫侍郎。事不宜迟,你快派人将此鬼送去太一道处置!”   愣神片刻的皇甫睦反应过来,侧身冷声吩咐道:“来人,将赵远徽送去太一道。”   恶鬼已被活捉,皇甫睦含笑走上前,半是道谢半是催促:“多谢二位特使鼎力相助,我今日便上疏圣人,告知此案已了结。二位特使在贡院烦心多日,今日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   朱砂一边收起桃木剑,一边回他:“此案一句两句说不清。皇甫侍郎,事关鬼族,还是让我亲自与圣人说吧。”   “怎好再劳烦特使一日,还是我来说吧。”   “往常圣人出宫,天师都要跟随。皇甫侍郎,你别劝我了,我正好一起说,免得跑一趟子午山挨骂。”   “行吧……”   临回房前,朱砂再次大声叮嘱:“皇甫侍郎,你记得尽快把恶鬼送走,别让他跑了。”   “玄机道长放心,我即刻去办。”   “皇甫侍郎,真是国之栋梁啊。”   捉完鬼的朱砂心情大好,回房后直接扑倒罗刹,又亲又啃不撒手:“二郎,我方才英姿飒爽,仅用了一张符纸便制服赵远徽,引得一众书生连连鼓掌,说要为我写诗呢。”   罗刹既要承受她的撩拨,又要克制自己失控的理智。   等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逃脱,面上染上红晕,他义正言辞道:“你好好说话,别老逗我。”   朱砂媚眼如丝,抚弄胸前的乌发:“你上来,我才肯说。”   “你烦死了。”   这夜临睡前,罗刹再三问道:“万一我没猜对,梅棠冲撞了圣人,怎么办?”   朱砂趴在他的胸口:“明日师父会随驾。有她在,哪路恶鬼敢作乱?”   “什么?她也要去,你不早说!”罗刹慌忙推开她,作势便要出门。穿鞋时,他口中骂骂咧咧,“是,我是让棺材坊的那些老板叫我罗老板。可你也太狠了,故意引我见她。”   朱砂起身喊住他:“你怕什么?她又不会杀了你。”   罗刹回身,眼中蓄泪,可怜巴巴:“阿娘上回与我说,姬璟与她有仇。”   见不得他这副胆小样,朱砂气得躺回床上,哼哼唧唧威胁道:“你今夜要是敢走,我明日便与你一刀两断。”   “我明日躲在角落,行不行?”   “行,你在边上待着便是。”   罗刹开心上床,搂着她美滋滋睡觉。   结果,他忘了。   朱砂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骗子。   譬如眼下,他被她牢牢牵着,跪在神凤帝面前。   神凤帝的后面,站着三尊如大佛一样的人物。   从右至左,分别是国师鹤鸣真人、太一道天师姬璟、以及太常寺太常卿,也是姬璟的亲弟弟姬琮。   神凤帝听完两人所述,笑着与身后三人打趣:“太一道真是人才辈出。”   身后三人面色如常,反应不一。   鹤鸣真人:“圣人,你太过夸奖她了。”   姬璟:“圣人,她是太一道最不入流的弟子。”   被二人连番反驳的神凤帝,慈爱地望向姬琮:“姬太常以为如何?”   姬琮:“学了多年,若连鬼都捉不到,我看不如尽早投胎,再世为人。没准上天垂爱,赐给她一个好脑子。”   “……”   神凤帝暗暗咬牙,挥手让两人起身:“今日解元宴,你们坐下观礼吧。”   罗刹颤颤巍巍起身坐到一旁,眼神不安地游走。   猝不及防,他与姬璟的眼神交汇,只好勉强扯出笑意,再扭头和身侧的朱砂抱怨:“朱砂,她又看我了。”   朱砂光顾着看舞伎跳舞,随口回他:“你看回去呗。放心,师父曾立誓不近男色,不会让你做面首的。”   “……”   冷月悬于树间之际,殿中的丝竹声停下。   礼部尚书曾仲豫笑容满面走进大殿:“圣人,经多位考官评定,本次解元宴的头名已定下。”   神凤帝抚掌道好:“是何人?”   话音刚落,一身官服的皇甫睦带着一个书生入内:“回禀圣人,寿州籍解元陈观照便是本次解元宴的头名。”   陈观照年约三十上下,相貌眉清目秀,举止落落大方。   面对神凤帝的问题,他引经据典,款款而谈。   九个问题问完,神凤帝对他极为满意,抬手便要钦定他为状元。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句凄声大喊——   “圣人,我才是状元!” 第35章 科举鬼(七)   ◎“她,他总该满意吧?”◎   这一声声叫喊,实在凄厉,惹得殿中窃窃私语声不断。   乍然被人突然打断,神凤帝面色不善,侧身吩咐道:“你去看看是何人高声喧哗。”   殿中东面黑暗的角落中,应声走出一个银盔银甲的女将。   朱砂凑到罗刹耳边低语:“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也是圣人暗卫月王军的统领。”   宇文娴步出殿外,不到一炷香,便拖来一个头发披散的男子。   看清男子相貌的一瞬,曾仲豫疑惑地看向皇甫睦。   后者轻轻摆手,满面狐疑。   宇文娴:“圣人,便是此人躲在房顶大叫。”   神凤帝看向曾仲豫,语气凌厉:“曾尚书,他是何人?”   曾仲豫面上犹豫,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回禀圣人,此人便是恶鬼赵远徽。”   “恶鬼”二字一出,神凤帝勃然大怒:“玄机,你说此鬼已送去太一道,为何他又跑来了琼林苑?”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朱砂慌忙拉着罗刹跪下,回话连舌头都在打颤:“圣人,昨日捉到恶鬼后,我曾再三叮嘱皇甫侍郎,将恶鬼送去太一道处置。满院的解元,皆可为我作证。”   不等皇甫睦解释,神凤帝一个眼神扫过去,左右中官立马高声喊道:“宣各州解元入殿。”   近二百位解元依次入内。   有人称未听到:“圣人,学生离得远,并未听到玄机道长之言。”   有人为朱砂作证:“圣人,学生可为玄机道长作证。她捉住恶鬼与离开前,都曾嘱咐皇甫侍郎尽快送走恶鬼。”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神凤帝看向下面的几个臣子:“几位爱卿,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决断?”   第一个说话之人,是宰相崔玄同。   他须发全白,慈眉善目,起身道:“圣人,此案交予此二人,他们却未尽送达之责,此乃失责,是为大错,但二人捉鬼亦有功。臣以为,功过相抵,可免其罪。”   话音刚落,几个大臣连连附和。   朱砂心觉在劫难逃,伏在地上求饶:“圣人,我知错。我不该偷懒,将恶鬼交由皇甫侍郎。”   话一说完,她便开始痛哭流涕。   哭声起伏,惹人烦心。   神凤帝扶额对身后的姬璟道:“你的弟子,朕不好管。姬天师,你今日便将她领回去重罚。”   姬璟面无表情:“喏。”   赵远徽的双手被宇文娴反剪于身后,不能动弹。   等听到神凤帝要将他送去太一道处死,他拼了命挣脱,跑到殿中大喊大叫:“圣人,陈观照的策论和回答皆出自我,我才是状元!”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般在殿中迅速炸开。   在角落旁观的陈观照指着赵远徽,厉声呵斥:“恶鬼,死到临头竟还要倒打一耙。圣人,今日的策论,由学生亲笔所写,与学生同院的解元,可为学生作证。”   赵远徽的脸藏在披散的头发中,桀桀开始怪笑。   待笑够了,他问道:“陈观照,我问你,‘中立而不倚,强哉矫’是何意?”[1]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就是,”陈观照结结巴巴,忽地没了方才对答如流的样子。见殿中所有人齐齐看向自己,他故作镇静,抬手喝道,“你是恶鬼,我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闻言,坐在上首的神凤帝慢悠悠道:“你不肯回答恶鬼的问题。那朕问你,‘中立而不倚,强哉矫’是何意?”   神凤帝一发话,陈观照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   曾仲豫见势不对,赶忙与皇甫睦跪下认错:“圣人,臣失察,差点让此等舞弊的小人成了状元。万幸圣人明察秋毫,一眼识破此人的诡计。”   他认了错,神凤帝却迟迟不准他起身。   赵远徽眼睛泛红,拍着自己的胸脯,哭诉道:“圣人,我三岁开蒙,十五岁便成了沙州解元。我第一次来长安,我梦中的长安城,我却哭了整整一宿。您知道为什么吗?”   一队金吾卫入内,神凤帝看了宇文娴一眼,点头示意赵远徽说下去。   赵远徽满目悲怆:“因为他们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但读书不错的书生。只要他们在,我永远无法及第。为了留在心心念念的长安,我答应他们,帮他们族中的子侄代考。”   曾仲豫听得满头大汗,不等赵远徽说完,他竟然不顾神凤帝在场,直接起身打断赵远徽。   宇文娴抽刀抵在曾仲豫身前,冷冷道:“曾尚书,勿动。”   利刃横在脖子上,已渗出一点血珠。曾仲豫低头看了一眼,几欲昏死过去。   无人敢动,赵远徽兀自在说:“可是我不甘啊……那些无能的公子一个个因为我,成了进士做了大官。唯独我,不仅要帮他们代考,还要伺候他们,帮他们做坏事。”   来长安前,他明明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人。   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由衷的夸一句:“赵九郎,不愧是沙州神童。”   对神凤帝说的最后一句话,赵远徽奋力吼出来:“他们胸无点墨,只因有个好出身,便能占乡贡名额进贡院。不用努力读书,便能成为举子、进士,甚至状元。凭什么!凭什么!”   神凤帝平静地听他说完,眼中不见丝毫怒气,笑吟吟问道:“他们是谁?逼迫你代考,帮他们子侄舞弊之人是谁?”   赵远徽伸出手指,指向殿中那个不怒自威的和蔼老者,以及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他们是宰相崔玄同与侍中崔衢。”   被他一指,崔玄同先是青筋暴起,后是手指颤抖,暴怒道:“恶鬼,勿要信口开河!本官与你从未见过,是谁指使你在圣人面前污蔑本官?”   崔衢更是夸张,他的脸涨得通红,上蹿下跳大骂赵远徽为虎作伥:“圣人明鉴!恶鬼之言,皆是妄言。”   神凤帝看着殿中或跪或站的臣子,冷哼一声:“今年元宵宫宴,崔侍中进谏,言朕千秋在即,不若以一榜双状元贺千秋万寿,也算是多给天下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朕信了,却不知这千秋万寿,原指的是崔家的千秋万代!”   满殿文武百官跪下三呼万岁,唯崔玄同脊背挺直,目视上首的神凤帝:“圣人,前朝文相,因小人恶意构陷,蒙冤枉死。老臣今日之境,与文相何其相似!对于恶鬼的污蔑,老臣百口莫辩,唯望圣人顾念天下百姓,保重龙体。”   神凤帝闭目沉思,殿中安静下来。   朱砂跪了许久,罗刹看她揉腿,忙不迭伸出手。让她撑起站一会儿,好歹缓口气。   谁知,他的手刚伸出。   一支冷箭破窗而来,直奔赵远徽而去。   罗刹未曾多想,直接飞身过去挡箭。   殿中霎时乱作一团,中官尖锐的护驾声犹在耳边,越来越多的箭从破窗处飞来。   罗刹一手持锏横扫,一边护着赵远徽急速后退,直退到退无可退。   箭矢如漫天急雨,来得又急又快。   罗刹原想用修为挡箭,可一抬头看见上首的三尊大佛,又紧咬住牙关。   风声、箭声、吼声、逃命声四起。   纷杂的声音中,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句口诀。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他将信将疑掐诀。   一瞬,他的全身好似被何物笼罩。   那些闪着寒光的箭矢,悉数被弹开,掉落在地。   随着最后一支箭掉在罗刹脚边,手持彭排的金吾卫入内,以合围之势挡住赵远徽。   殿中风波稍稍平息。   不曾想,就在崔玄同战战兢兢起身解释之际,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只是这一次,那一支支冷箭,全部射向了神凤帝。   宇文娴看出不对劲,高声急呼:“护驾!”   说时迟那时快。   一支翎羽箭破风而来,青芒箭影直刺神凤帝咽喉。   那支箭,离帝王咽喉仅差三寸。   左右中官早已倒在箭矢之下,身后的鹤鸣真人与姬琮对视一眼,双双退后。   前方再无阻拦,姬璟反手抽剑,上前一把推开神凤帝。   剑光闪过,翎羽箭断作两截。   唯箭头犹带余劲,擦过鹤鸣真人的侧脸,深深钉入身后的柱子中,嗡鸣不休。   混乱停止,殿外站满金吾卫。   宇文娴上前请罪:“圣人,金吾卫失职,未曾追上刺客。”   惊魂未定,神凤帝罕见地在臣子面前发了怒:“皇家禁苑,先是跑出恶鬼,后又闹出刺客。曾仲豫,礼部前前后后忙了半年,到底在忙什么!”   藏于宽袖中的手,指向殿中颤栗不止的曾仲豫。   帝王的怒气,没有给曾仲豫任何解释的机会。   语罢,有金吾卫上前,拖走曾仲豫与皇甫睦。而后,几位大臣站到殿中:“圣人,臣等愿为圣人分忧,彻查此案!”   神凤帝三思之后,道:“好,此案便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三字落定,罗刹瞧见几步外的崔玄同与崔衢二人,同时缓缓松了一口气。   一场解元宴,神凤帝欣欣然来,愤愤然走。   赵远徽被押走时,呼天抢说自己不是恶鬼。   可惜,无人理会。   罗刹跑来扶朱砂,近看才知她的膝盖处绑着两团软垫:“朱砂,‘金光速现,覆护吾身’,你知道是何法术的口诀吗?”   朱砂黛眉轻蹙,一脸困惑:“你一个鬼修都不知道的法术,我这个凡人怎会知道?”   “太一道难道没教法术?”   “教了,我只学了皮毛。”   “怪了,我好似没学过这个法术。”   “没准是你梦里学的。”   “你真会诓我。”   “你爱信不信。”   两人走出大殿,打道回府。   行过一处杂草堆,角落隐隐绰绰现出一团青色磷火。   月光下只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却有二男一女的交谈声响起。   “你的冤屈,依然无人知晓。”   “无妨,就让我留在贡院,守护其他举子。”   “再见,梅棠。”   “二位,后会有期。”   传言,京畿贡院有文昌贵人庇佑。   逢十五月圆夜,于古槐树下焚香祷告。   文昌贵人必佑你一举登科,蟾宫稳步。   挂着朱记棺材铺木牌的马车跑出贡院,有三人立在高处,目送马车消失在山道。   鹤鸣真人眼珠子一转,开口先问左边的女子:“二娘,他并非太一道弟子,怎会护身术?”   “多管闲事,与你何干。”   女子轻蔑地瞥他一眼,大步离开。   不敢伸手拦女子,鹤鸣真人又向右边的男子打听:“三郎,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知道?”   男子提步便走。   鹤鸣真人忙追上去,与他勾肩搭背:“也对,太一道的事,你想管也管不了。十年了,你还记恨她啊?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大力推开了他的手。   鹤鸣真人自觉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收回手,继续劝道:“不就一个天师的位置嘛。你看你,恨了她十年,不肯回太一道瞧一眼。若师妹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   脚步停下,姬琮回头便是几句冷嘲热讽:“不就一个天师的位置?死道士,你可真是大方。那不如我做国师,你做太常?”   被他怒骂,鹤鸣真人偏还舔着个老脸上前:“你听我的,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等她哪天一命呜呜,让你的儿女把天师的位置抢回来!”   “滚,看你这张丑脸便烦。”   “要不是有人横插一脚,我如今可是你姐夫。”   由贡院闹鬼引出的科举舞弊与行刺一案。   于一日后的深夜,化作一封密信,送进华州的一座三进大宅。   香雾空蒙,烛影摇红。   立于窗前的男子看完信,顺手丢进香炉。   一墙之隔的院中,传来女子的求饶声与男子的粗吼声。   几个声音交杂,旁人听来委实污秽不堪。   “今日这个,他还不满意?”   “回殿下,他说不够美……”   “来来回回已找来七个美人。他倒好,夜夜做新郎,个个不满意。”   “英雄爱美人,更慕绝色,也是人之常情。”   耳边的污秽声仍未停止,男子的手曲起,一下下敲打窗框。   当当当——   似在为隔壁房中的春事伴奏,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送信的侍从跪在地上,犹疑片刻,递上另一封信:“殿下,跟踪齐王典军的人回禀。刺杀案前半月,有一队胡商入京,曾与齐王密会。”   “将消息漏给崔相。”   “喏。”   一个侍从离开,另一个侍从入内,说起近来城中出的一件怪事:“殿下,城中百姓在传,华州司录参军的内人,死于恶鬼之手。”   “恶鬼?”   高高在上的男子,反复呢喃这两个字。   一瞬柳暗花明,嘴角溢出笑意,他吩咐道:“你带上二十金,尽快去长安棺材坊找个人,就说孤请她来华州捉鬼。”   “殿下,不知此人是谁?”   “朱家棺材铺老板,朱砂。”   “属下遵命。”   侍从推门而出,吹来一阵冷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窗外,闭目的男子脑中,此刻全是一个女子的绝世容颜。   “她,他总该满意吧?”   【作者有话说】   神凤帝:自~己~吓~自~己~   一个好“阴间”的睡眠小技巧:清明节,连爬三十个坟头挂坟飘纸,然后晚上倒头就睡[化了]   [1]出自《礼记中庸》 第36章 食发鬼(一)   ◎“十军棍,我领了。”◎   长安今日细雨霏霏。   天气越加寒冷,各家棺材坊老板守了一日,只等来零星几个主顾上门。   赵、白二位老板照旧喊来几人,搬来小板凳。坐在朱记棺材铺斜对面下棋吃茶,不时说几件鬼事逗趣:“听说贡院抓到的那个鬼,自入了刑部大牢,抵死不认杀人与指认崔家一事。”   有人悠哉品茶,摇头晃脑说了一句:“墙头一棵草,风吹两边倒。”   “钱老板大字不识一个,今日出口便成诗呀。”   哄笑声起,众人笑作一团。   笑声此起彼伏间,斜对门的朱记棺材铺终于打开店门。   罗刹一开门,便见几个老板又在对面下棋,没好气道:“你们不能换个地儿下棋吗?我看就是因为你们,我们朱记才一直没生意。”   这几人,整日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说闲话,哪个主顾受得了?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赵老板捧着肚子,指着罗刹笑弯了腰:“你们俩每日偷懒耍滑不开门,如今没生意竟推给我们。”   罗刹一边拿鸡毛掸子扫灰,一边阴阳怪气道:“幸好我们朱记棺材铺得圣人看重,不日便能挂上御赐的金招牌。”   闻言,几个老板丢了棋子放下杯盏,忙不迭凑到罗刹身边:“二郎,什么金招牌?”   罗刹面上淡然:“就是圣人亲笔所写的金招牌呗。我们办事得力,圣人一开心,非要赏我们一个金招牌。”   说是赏赐,实则是他和朱砂进宫领赏,死乞白赖用赏金换的。   不过,为了唬住面前的几人。   罗刹装得云淡风轻:“我们已经拿了赏金,本想推辞几句。无奈圣人大笔一挥,落笔就是‘朱记棺材铺’。”   白老板啧啧几声:“罗老板真是*自谦。要我说,你们此番捉鬼破案,还引出贡院舞弊一事,委实劳苦功高,圣人重赏是应该的。”   “我要开门做生意了,你们快走吧。”   “好好好,等金招牌送到,定要约罗老板小酌几杯。”   罗刹等几人离开,躲在角落偷笑。   朱砂一掀帘,便看见一个靠在墙角,捂嘴窃喜的傻鬼。   “今日没生意吗?”朱砂走到柜台,往空空如也的柜上,放了一堆纸钱和香烛之物,“阿娘也真是的,头回见人送礼送一大箱香烛纸钱。”   上回罗刹双亲来长安留下的东西。   除了她骗罗嶷的一块金饼,便是尽禾懒得带走的一箱香烛纸钱。   罗刹陪她摆纸钱,替尽禾解释:“阿娘想着祭奠你的阿耶阿娘,这才买了一大箱。朱砂,我们何时去祭拜他们?”   朱砂看他接手,乐得偷懒,索性站在一旁看他忙碌:“下月才是他们的忌日。到时候,我带你去。”   “行!”   两人正说着,一面生的男子入店,开口便找朱砂:“请问朱老板在吗?”   朱砂回头,疑惑问道:“你找我有事?”   男子恭敬地递上一封密信:“郎君说,‘华州现恶鬼,请玄机师妹速来捉鬼’。”   朱砂接过信却不看:“他给多少赏金?”   男子从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二十金,悉数奉上。   朱砂使唤罗刹去接,顺手将信丢到一边:“告诉他,我接了。”   罗刹等男子离开,笑容满面看着面前的金饼,来回闻了又闻。   金银之气,果真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朱砂无语:“又不是没有金铤可闻,你闻这堆碎金作甚?”   罗刹开心:“是金子,我就喜欢。”   朱砂白眼一翻,便要掀帘回房睡觉。   罗刹喊住她,支支吾吾:“朱砂,他说的郎君是谁?不会又是你的旧相好吧……”   “不是。”   朱砂回了二个字,又在走远后,另回了四个字:“他是太子。”   刚接到神凤帝的生意,转眼又接到太子的生意?   眼见无人上门,罗刹喜不自胜,放心出门与几位棺材铺老板闲聊:“瞧我们朱记这运气,太子殿下的手下方才登门,请我们去华州捉鬼。”   主顾全是皇亲国戚,一单生意少则十金,多则百金。   赵老板眼红不已,巴巴凑到罗刹身边:“二郎,我真想拜你和朱老板为师,学点捉鬼的本领。”   一席话情真意切,罗刹被几人夸得飘飘欲仙,差点顺嘴答应。   转头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没了威风劲,唉声叹气又回到朱记棺材铺看店。   他们今日对他好言好语,不知日后得知他的身份后,会不会拳脚相加?   太子李长据的这单生意,实在催得急。   翌日,罗刹仍在梦中,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他恍恍惚惚去开门,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拍门的男子毕恭毕敬:“车马已备好,郎君吩咐小人接二位去华州。”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无奈,罗刹只好硬着头皮去催朱砂。   中气十足的骂声中,两人坐进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华州的太子别院。   这座位于华州的太子别院,乃神凤帝尚是寿仙公主时的府邸。   与李飚为李如意营建的金乡县主府相比,太子别院显得又小又寒酸。   罗刹一路走一路看风水,不时与朱砂耳语几句:“四方低正中高,水四散杀人刀。这宅子像是随意修的,风水也太差了。”   朱砂:“圣人并不受宠,能有一座公主府已是先帝格外开恩,还管什么风水。”   两人随着前面引路的中官一路走,直走到一处建于后院的重檐歇山顶楼阁方停下。   金龙欲飞,斗拱飞檐,栗瓦白墙。   匾额之上,有三字:喜雪楼。   楼上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朱砂心生疑窦:“殿下今日在宴客吗?”   中官弓着腰,老实应好:“是,今日之宴名喜雪宴,来客均是府中人。”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并未追问。与罗刹拾阶而上,随中官走上喜雪楼的第二层。   随着二人的相貌显露,二层的厅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上首的李长据轻咳几声,总算安静片刻。   朱砂上前行礼:“太一道玄机拜见殿下。”   罗刹立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行礼:“汴州罗二郎拜见殿下。”   李长据抚掌轻笑:“玄机师妹,孤可算把你盼来了。”   四面八方窥视的眼神,让朱砂心中的无名火顿起。   面上浮起怒气,她特意慢腾腾回道:“若非殿下催得急,我原想三日后再来。”   对于朱砂语气不善的回话,李长据丝毫未在意,兀自指着左边的一个空位:“快坐下观礼。对了,你身边的男子,是你的下人吗?”   朱砂晃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今年春,新嫁的郎君。”   李长据嗔怪一声,打趣道:“看来师妹早已忘了孤这个师兄,嫁人此等大事,竟未通知孤。”   他的语气中满是埋怨,朱砂迎着对面男子虎视眈眈的眼神,大声回话:“殿下真会说笑。您是太子,我是低贱的棺材铺老板。嫁人这等小事,哪敢请您啊。”   李长据笑得开怀:“师妹依然嘴尖舌利,怪不得师父每隔三日便罚你一顿鞭子。”   弦鼓敲,双袖举。   有舞伎鱼贯而入,轻抬手腕,似燕纵莺跃。   罗刹借着举杯,仔细打量对面的男子:“朱砂,他是谁?”   此人在朱砂踏进厅中的那一刻开始,那双色迷心窍的贼目便再未离开过她。   朱砂:“夏翊,凉州都督,镇军大将军。常居凉州,掌七万边军。来者不善,我们小心些。”   “嗯。”   余下的一个时辰,朱砂与罗刹如坐针毡。   原想借口捉鬼离开,可李长据一不理会二不松口。两人努力半晌,只能放弃,老老实实靠在一块儿看舞伎跳舞。   产自蜀中的剑南烧春,浮蚁星沸,飞华蓱接。   鎏金翼狮团花纹金袖炉,添香送暖。   李长据斜靠在椅边,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摩挲袖炉,漫不经心问道:“师妹,听闻你前不久去了金乡县主府捉鬼?”   朱砂:“悬赏的黄榜,贴满了长安城。足足百金,我心痒难耐便去了。”   “师妹倒是一如既往的贪财。”对于朱砂的回答,李长据轻笑几声并未追问,反而自顾自说起卫元兴,“听说县马虽与那女子两情相悦,但对县主亦是一往情深。逃出歧州后,不忍县主声名有损,竟寻到崖边自尽。”   他这一番叹惋的话讲完,朱砂与罗刹无动于衷,倒是夏翊义愤填膺:“县马与臣相知多年,乍然听闻他的死讯,臣真是食难下咽。”   卫元兴才死不到一个月,夏翊如今又是喝酒又是吃肉。   罗刹心道这两人,真是好一对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喜雪宴临近尾声,不知谁喊了一句:“下雪了。”   北风响树枝,厅中人纷纷围到窗边赏雪。   楼阁下的花与雪随风过,飘向远方晦暗的天际。   罗刹伸出手,接过一片不成形的雪花,眉眼含笑递给朱砂:“愿为今夜雪,日夜入卿怀。”   朱砂含羞带笑,双手捧着那片冰凉凉的雪花:“讨厌鬼,整日净念些酸词哄我。”   雪小,倏忽几下便没了赏雪的兴致。   罗刹正要牵着朱砂回去,身后一男子忽然倒地,“咿呀呀”叫起来。   众人回头,夏翊高声大怒道:“何人推倒本将手下?”   李长据听见争执,背着手走过来。   夏翊怒气未消,怒目扫了一圈,指着罗刹便道:“你为何推倒本将的手下?”   罗刹摆手解释,语气诚恳:“我没有推过他。”   话音刚落,地上的男子嚷嚷起来。言之凿凿指证罗刹为了抢占窗边赏雪的位置,有意推搡他。   甚至在离开时,故意推倒他。   “殿下,就是他推的。”   “我们都看见了。”   另有几人站出来作证,个个自称亲眼所见。   朱砂指着空旷的窗边:“你们说他故意推人,可赏雪时,我们身边也没几个人啊。再者,我家二郎最是良善,不会推人。”   李长据面露难色,左右为难。   最终在几个武将的声讨声中,他一脸正色地看向朱砂:“师妹,不管他有何理由,推人便是不对。”   朱砂歪着头,好笑地看着周围的数十人:“殿下,您好像听岔了。我说了,他从未推过人!”   “二郎,我们走。”   朱砂牵起罗刹的手,便要下楼。   李长据一个眼神扫过去,门口的侍卫抽刀拦住两人。   朱砂回头:“殿下,您非要拦我吗?”   李长据好言好语:“师妹,你让他低头认个错,此事便过去了,夏卿并非得理不饶人之人。”   朱砂摇摇头,神色肃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好。没有做过的事,我不能逼他承认。成亲前,我答应过阿耶阿娘,此生需保他吃穿不愁,无人敢欺。”   李长据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找夏翊商量:“夏卿。你与师妹夫妇二人,皆是孤的贵客。这位罗君想来不是故意为之,孤看此事就算了吧。”   夏翊看在李长据的面子上,打算息事宁人。   倒是他身边的几个武将不依不饶:“殿下,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都督不愿得罪您,可臣亲眼看到他推倒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唉!”   李长据愁容满面:“夏卿,此事是孤思虑不周。不如你说说,想如何处置罗君?”   夏翊的眼神落在朱砂身上,滴溜溜打转:“殿下,臣并非蛮横之人。这样吧,既然他不愿低头认错,那便请朱娘子与臣喝一杯请罪酒。若朱娘子也不愿意,他自领十军棍,此事便作罢。”   朱砂拍掌笑起来,似笑非笑盯着夏翊:“上回与我喝酒之人,已去了黄泉路投胎。夏都督,我敢喝,就怕你没命活过今夜。”   夏翊面露垂涎之色,一边说一边踱步去拿酒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沉默许久的罗刹,闪身站到朱砂面前:“十军棍,我领了。”   朱砂在背后轻轻唤他:“二郎,没事,喝一杯酒而已。”   罗刹动也未动,低声回应:“可是朱砂,我不想看见你为我喝那杯酒。”   朱砂若喝了,便代表一种屈服。   他厌恶夏翊的眼神,好像在看某种即将到嘴的猎物。   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屈服于夏翊。   虽然那只是一杯酒。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朱砂开大~[墨镜] 第37章 食发鬼(二)   ◎“李长据,我的心,好看吗?”◎   说好的十军棍。   夏翊委实玩出了花。   先是他的手下武将动手打了八棍,见罗刹未曾吭声,不见血出。   他挥起八仙椅便往罗刹身上砸,狠狠砸了两下,才违心夸赞道:“真是硬汉子。”   十军棍打完,朱砂赶忙上前扶起罗刹下楼。   方走出几步远,李长据追上来解释:“师妹,这事怪孤。夏卿年少有为却未娶妻,孤便想撮合你们二人。谁知你早已嫁人,夏卿心里难受才下了重手。”   “殿下,我哪敢怪您。”朱砂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隔着李长据高大的身躯,她侧身看向夏翊,眼波流转间,唇畔笑意缓缓绽开,“夏都督,常走夜路终遇鬼。你今夜喝了不少酒,记得小心脚下。”   夏翊面露得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砂转过头,平静地搀扶罗刹回房。   下楼时,两人遇见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持剑欲闯进楼中。   朱砂盈盈向女子行礼:“卢妃万福。”   太子妃卢素商,前日听闻李长据在华州设宴的荒唐事,气得不顾有孕在身,连夜从长安赶到华州阻止。   一见朱砂的相貌,卢素商气不打一处来:“荔月,快请郎中入府。”   “多谢卢妃。”   卢素商持剑上楼,一踏进厅中,便好言好语让厅中人离开:“我有话想对殿下说。诸位,请出去片刻。”   夏翊起身第一个离开,之后是他的手下。   最后是李长据的幕僚。   厅中再无一个外人,唯余一对比翼连枝的夫妻。   卢素商丢了剑,扶腰坐到李长据身边循循善诱苦劝道:“殿下,阿娘在贡院遇刺,已接连几日梦噩不断。你是长子又是太子,合该进宫瞧瞧,侍奉在侧。若让阿娘知晓你在华州,她曾经的公主府邸饮酒作乐,她不知会多伤心……”   然而,她苦心孤诣的劝导,李长据未曾听进去一句。   在卢素商下一次开口前,李长据急急打断她:“六娘,你身子重,快回房安寝。等好好送走夏卿,孤自会进宫探望阿娘。”   卢素商的眸中,闪过愕然与失望:“如何好好送走他?殿下,你为了拉拢夏都督,连太一道的弟子都敢利用。姬天师最是护短,玄机的出身再低微,也是她亲自收的弟子!”   那点卑鄙的算计,乍然被枕边人看穿。   李长据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只一个劲催促:“郎才女貌,有何不可?六娘,你该出去了。”   卢素商扶着桌案,慢慢起身。   走至门口,她拾起那把被她丢掉的长剑:“殿下,六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卢妃,你失言了。”   “妾……知错。”   厅中那扇红漆大门打开。   短暂离开的人,再次勾肩搭背踏进厅中。   卢素商失魂落魄下楼,婢子荔月守在楼下。   见她下楼,荔月忙跑来搀扶:“六娘子,婢子本要出府请郎中。玄机道长道不用,说她自己有药。”   走出喜雪楼前,卢素商回头看了一眼闪着诡异红光的二楼:“她说不用,我们便不用管。对了,她住在哪间院子?”   “旖霞院,听说和夏都督的吟香院挨着……”   “我们也找个院子住下吧,明日再走。”   荔月扶着自己的这个主子,沿着别院的回廊找院子。   路过旖霞院,烛光映出一个女子在房中来回走动的身影,以及一个男子“哎哟”喊疼的声音。   前面的院子高挂灯笼,两人大步走过去。   耳边的脚步声渐远,罗刹美滋滋趴在床上,等待朱砂为他上药。   为防朱砂难过,他故意怪声怪气逗她。   不曾想,人没逗笑,反倒逗哭了。   朱砂帮他上药,越抹越难受,泪水滴到他的背上,混进药粉:“我答应过阿耶阿娘,不会让你吃苦。今日你因我受了他们的欺负,我无颜再见阿耶阿娘。”   罗刹:“朱砂,你别担心。我是鬼,一点都不疼。”   其实还是疼的。   那几个武将,尤其是夏翊,打他用了巧劲,专挑背部受伤后最疼的地方用力。   他怕暴露身份,招来祸端,丝毫不敢用法术。   虽说人的力道难以伤鬼身,但也难熬最后两下。   在这个寂寂冬夜,朱砂再也忍不住,趴在罗刹身上痛哭:“二郎,我们下回不接这些权贵的生意了。”   泪水渗进伤口,罗刹疼痛之余,不忘开口安慰她:“只是太子不好罢了。圣人与晋王都是明理之人,他们的生意,多接接挺好的。”   特别是神凤帝,上回入宫,赏了他两枚金铤。   那些金铤的成色,比夷山金宅子中的金饼还好。   若非朱砂拦着,他真想问问神凤帝的金矿在何处。   等他有空,便亲自去挖一挖。   大势鬼一族,闻金银之气寻金山银矿,最擅挖金银。   保管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碎金碎银。   朱砂闷声应好,抬手胡乱地抹掉眼泪:“你快安寝,我去洗漱。”   暗香浮动,昏黄烛光一闪一闪地跃动。   罗刹歪头看着朱砂的身影,一点一点在他眼中模糊,直至消失。   “朱砂,你去哪儿?”   “帮你找瓶好药。”   罗刹昏昏沉沉睡下。   门开门关,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喜雪楼的大宴,闹至子时仍未收场。   夏翊喝到兴起,不顾尊卑礼节,坐到李长据旁边:“殿下,她真是貌美。若能得到她,臣与凉州军愿为殿下瞻前马后,死而后已。”   对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李长据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夏卿,孤既请她来,便诚心想撮合你们二人。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女;你骁勇善战,又对她一心一意。你们二人,属实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孤改日再劝劝她,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对视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夜喝了太多酒,强烈的尿意,不断催使夏翊下楼。   他跌跌撞撞起身推门出去,几个武将本来跟着,反被他挥手赶走:“本将……无需你们跟着。”   从喜雪楼左面进回廊,往西行个百步便是东圊。   夏翊畅快如厕完,一出东圊,迎面被一阵冷风吹醒醉意。   恍惚间,他听见有娇俏的女声在唤他:“夏都督,快来。”   这一句娇滴滴的女声,勾得他色心大发。   待他循声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绯红襦裙的女子,提着灯笼含笑倚在树下。   微黄的光,映出心心念念的那张脸,让他忍不住奔到女子面前。   四目相对,她的眼里出现他的脸。   “三魂归吾,魄将丧倾。”   她说。   “美人,你在念什么?”   她对他吹了一口气,笑吟吟问他:“错了,你该叫我什么?”   “主人。”   “真乖。”   “快回去吧,让主人好好看看你的本领。”   “是,主人。”   夏翊走了。   步子坚定,犹如赴死。   朱砂目送他离开,转身却在拐角处,猝不及防撞到一女子。   女子先出声:“多谢玄机道长开导我一路,我心里已好受不少。”   朱砂顺势攀上她的手:“卢妃不必言谢。”   荔月与几个中官匆忙跑来:“六娘子,你吓死婢子了,幸好玄机道长陪着你。”   一行人正欲回房,喜雪楼方向传来几声惊呼。   卢素商害怕李长据出事,急忙带人赶过去。   喜雪楼下,数十盏灯笼亮起。   太子别院所用的灯笼,皆是上乘之物。   灯火辉煌,足够楼上之人看清楼下之人的举动。   夏翊独自站在院中,一把扯开外袍,露出魁梧的上半身。   夜里冷得发抖,他却觉热血上涌,仰头大声呼喊:“李长据,出来!”   李长据起身探头往下一看,发现是他在造次。   虽皱眉不悦,但仍好言好语道:“夏卿,你喝多了。天寒地冻,你快穿上衣袍上来。”   几个武将唯恐他醉酒失言,赶紧出言催促:“都督,快上来,大家还等着你吃酒呢。”   对于几人之言,夏翊置若罔闻。   眼见楼上所有人皆站在窗边,他放声大笑:“今日的大宴,实属乏味至极,本将欲为尔等献武技!”   起初,所有人想当然以为他想在雪中舞刀。   纷纷高声起哄,拍手叫好。   直到后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掏出随身的短刀。   一刀插进胸口,再快速往上下左右挪移。   李长据脸色大变,猛然发觉不对,厉声呼喊守在楼下的守卫:“来人,快拦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   楼下的夏翊剖开自己的胸口,又硬生生扯出那颗冒着热气的心。   似炫耀的孩童一般,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心,歪头看向二楼窗边唯一的那抹杏黄人影:“李长据,我的心,好看吗?”   李长据被此情此景吓得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哇哇大吐。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等夏翊的手下跑下楼,守卫惊恐大喊:“夏都督,死了……”   夏翊诡异地自尽而亡。   死在一个冬夜,死前曾向太子剖心炫耀。   朱砂扶着卢素商,围观夏翊自尽。   夏翊的手下冲下楼,一看见她也在场,立马指着她吵嚷:“定是你杀了都督!”   朱砂眼中含泪,无辜地指指自己:“你们别乱说,我一直与卢妃待在一起。”   李长据在楼上吐完,慌忙奔下楼。   夏翊双目圆睁,含笑而亡。   尸身躺在地上,那颗心沾了污泥,滚到一边。   一众武将跪在李长据身前,求他为夏翊作主:“殿下,那女冠走前让都督小心脚下。不过一个时辰,都督便死在此处,定是她在搞鬼!”   卢素商扶腰走过来,为朱砂作证:“肚中孩儿闹腾不休,妾夜里难眠出来走动,刚走到旖霞院,便碰见玄机道长。她见妾孤身一人,好心陪妾走了许久,还讲故事开导妾。殿下,你若连妾都不信,大可问问旖霞院的一众中官与侍卫。”   今夜值守的中官与侍卫被找来,信誓旦旦称看见朱砂扶着卢素商离开。   几个武将仍是不信:“殿下,她的郎君受伤,她怎会有心情四处乱跑?”   朱砂掩面大哭:“看二郎受伤,我心里难受。我害怕他听见我的哭声,才跑到外面院子喘口气。”   卢素商温柔地揽过她,抱着她安慰,扭头呵斥道:“你们几人伤了她的郎君,难道还不准她伤心吗?别院上上下下几十人,亲眼所见夏都督死于醉酒自尽。她一个学过几年捉鬼法子的女冠,有天大的本领,还能让一个大活人自尽不成?”   让一个大活人自尽,属实天方夜谭。   几个武将顿时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李长据。   李长据眼神如炬,来回扫过卢素商与朱砂两人。   他可以确定,朱砂与卢素商并不相识。   她们浅浅的一面之缘,是在他的大婚当日。   一个开棺材铺的孤女,一个范阳卢氏的贵女。   卢素商没必要更没有理由维护朱砂。   思及此,李长据道:“来人,持孤的令牌,让邹刺史派仵作入府验尸。”   朱砂双眼哭红,眼底一片泪痕:“殿下,我能回去了吗?我怕二郎醒来担心我。”   李长据挥手:“你走吧。”   朱砂行礼告退,卢素商掩鼻走到李长据身边:“满身酒气,他今夜到底喝了多少酒?”   李长据想不起来也说不清楚,只知夏翊的桌案上,摆满了来自蜀中的烈酒。   一个本该守卫边疆的凉州都督,却暴毙于华州的太子别院。   惊涛骇浪,即将拉开序幕。   李长据抬头压下眼泪,长叹一口气:“孤这一生,总是在犯错。”   身边的卢素商,没有如往日一般,体贴地应他,绞尽脑汁为他出主意。   她想起自己来的路上,与另一个女子的交谈。   “原来他们不一样。”   “六娘子,他们本就不一样。” 第38章 食发鬼(三)   ◎“朱砂,夏翊怎么死了?”◎   如李长据所料。   夏翊的死讯,不到一日便传至长安。   闿阳宫中,连日被噩梦烦扰的神凤帝,今日小憩片刻。   然后,等她醒来一睁眼。   眼前却是欲言又止的中官,与跪在外面请罪的中年男子。   那个男子,是她的第一个驸马崔怀壁。   她靠着与他的姻缘,成功与清河崔氏结盟。   如今,她的第一个驸马久居永定宫,获封崔郡王。   她与崔怀壁之间,唯余一个儿子的牵绊。   往日但凡李长据出事,崔怀壁便跪在外面,求她开恩。   神凤帝压下心头乱跳的怒火:“太子出了何事?”   中官颤颤巍巍递上密信:“圣人,华州来信。太子殿下与凉州都督夏翊彻夜饮酒无度,夏都督醉酒后,在院中剖心自尽……”   一声逆子,也懒得再说。   神凤帝冷冷下令:“传令下去,让太子尽快回宫。还有,让崔郡王回去,朕今日不想见他。”   “喏。”   这封手谕,经三匹快马,在第二日晚间送到李长据手中。   只展开看了一眼,他便别过脸盯着窗外。   仵作说:夏翊并未中迷药,确切无疑死于自尽。   即使他自尽的法子诡异无比。   卢素商上前为他披上狐裘:“殿下,我们该走了。”   李长据回身抱住她,肩膀耸动间,他在她的肩上,难得留下一行清泪:“六娘,我又让阿娘失望了。”   “殿下,阿娘会原谅你的。”   “不会的,我让她失望太多次了……”   太子的马车跑出城门之际,朱砂正坐在华州最高处的摘星楼上。   美人靠低矮,她还偏偏坐在上面晃着腿,开心大笑。   身后有人慢慢朝她靠近,她并未回头,反而娇声开始诉苦:“夏翊逼我嫁给他,我迫不得已才出手杀人。”   “迫不得已?”   男子的语气中,满是无奈:“祖宗,用摄魂术杀人,你也不怕暴露身份。”   朱砂作势又要装哭,被男子挥手打断:“你耐心等我半日,我自有办法让夏翊乖乖回凉州。”   “若是真等你半日,我当夜便会被夏翊与太子欺负!”朱砂扭过头,眼眸中泪光闪闪,“你们教过我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听话,你们又不高兴。”   四面八方的寒风涌进来,男子深吸一口气,竭力阻止自己开口。   朱砂见他不说话,继续自顾自诉苦:“夏翊多吓人啊,非逼我喝酒。我不喝,他便打人……你不知道,他的院子挨着我的院子。万一我夜里睡熟,二郎又受了重伤,我岂不是羊入虎口?”   “哟。”男子慢悠悠坐定,手撑在美人靠上,语调闲散,“往日十里外有人说话,你夜里都会被吵醒。我倒不知,你如今这般能睡。”   “万一他往房里吹烟呢?”   “你少跟我胡扯。快说,想要什么。”   朱砂跳下美人靠,笑着伸出手:“要两瓶上好的金疮药。他受伤了,我没带钱。”   男子随手丢给她两瓶药:“下次动手前,好歹先问问我们。”   朱砂撇嘴,老实应好:“知道了。”   见男子绷着脸,朱砂背着手,左右乱瞄:“反正圣人已打算除掉他,我好心出手,算是帮了你们大忙。”   “方才嘴硬是逼不得已,眼下又成了好心出手?”男子学她的样子背着手,皮笑肉不笑道,“好好与你的心肝鬼奴开棺材铺捉鬼。朝堂之事,你少管。”   听见这句,朱砂气鼓鼓抱怨:“少管?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上回故意引我去贡院捉鬼,利用我陪你们唱傀儡戏。若不是我机灵,你们这出戏哪能完美收场。”   京畿贡院自建好后,年年闹鬼无人管。   偏偏今年神凤帝突然贴黄榜捉鬼,闹得全长安人尽皆知。   原本她以为真有恶鬼夺身,直到听到双状元之说,才终于猜到神凤帝的真实目的。   自前朝起,世家把持科举,寒门难有进身之阶。   神凤帝继位后,推行京畿贡院,试图打破世家垄断。   可惜,清河崔氏树大根深。   任神凤帝如何整饬科举,每三年呈到她面前的新科进士名单,总有崔氏门生。   神凤帝暗查多年,才查到其中的关键:礼部。   每一任礼部官员,大半与崔家沾亲带故。   这些人为官清廉,做事滴水不漏,她抓不到任何足以将他们罢官的错处。   直到,崔家提出:一榜双状元。   朱砂:“入贡院第一日,我便觉得奇怪。三年前的解元安置,明明是礼部与吏部同管。可今年,却只有礼部。”   男子轻笑几声:“吏部尚书一向忠君爱国。若这出戏,平白连累他老人家入大狱,圣人如何收场?”   一个近在眼前的状元之位。   诱使崔家将不成器的崔邡与替考的赵远徽,送进贡院。   再利用恶鬼之说,吓走甚至吓疯同院的解元。   崔家的计划天衣无缝,唯独算漏了一事。   他们从未想过,神凤帝为何会同意崔侍中的谏言?   大梁朝历代皇帝的千秋节,多是宫中设宴。   神凤帝此番以“一榜双状元”庆贺千秋,细究起来,实乃逾制之举。   皇帝逾制,崔侍中的好叔父崔相却不阻拦。   而且朝野内外,无半点双状元的风声。   朱砂大胆猜测:“崔家想先斩后奏,对不对?”   男子:“对。崔侍中进谏后,圣人原想以逾制拒绝,崔家的几个狗腿子说前朝便有文武双状元之例。其中一人还好心为圣人出了个主意,设解元宴,以文采定一位解元宴状元。”   此状元非彼状元。   如此一来,既有双状元之说,又不会逾制。   自然,为防有人在解元宴舞弊,崔侍中好心提议道:“圣人,此事万不能走漏风声。”   神凤帝看着精明的崔侍中,笑着点头答应。   之后,她下旨让礼部独掌解元安置一事。   原本,她打算借一个真鬼,除掉礼部中的崔家棋子。   岂料,崔家为了崔邡的状元,竟凭空造出个假鬼。   男子背着手:“崔家的假鬼,倒省了我们的真鬼。不过那梅棠,确实是意外之喜。”   自从得知梅棠的冤屈,他们通过墨卷,竟顺藤摸瓜找到不少与崔家有关联的前朝官员。   “离开长安前,我听棺材铺的赵老板说,崔家在查胡商刺客。”一想起崔相战战兢兢辩解的样子,朱砂越说越想笑,“胡商刺客?崔家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依照当日的箭雨,朱砂仔细算过:这群刺客,起码有二十余人。   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连武功高强的金吾卫都未能追上。   此事,人做不到,除非是鬼所为。   思及此,朱砂埋怨道:“你下回让他们睁大眼睛,别乱射箭。上回有一支箭,差点射到我。”   “你离罗刹远些,不就好了?”   “他不敢用法术,我不得从旁提点几句吗?”   “……”   一个可有可无的鬼,与一场故意为之的刺杀。   两条铁证如山的大罪,既能除掉礼部中的崔家棋子,又能借机敲打崔家。   可谓一箭双雕。   朱砂:“我被吓了一大跳,你得给我补偿。”   男子摆手:“上回骗你去贡院的人,只有她没有我。这事,你不能怪到我身上。”   朱砂拉着男子的衣袖,不依不饶:“我不管,反正你们还得补上我关店的损失。二郎不想去太一客舍,再给我几贯钱。”   “祖宗,你那棺材铺有什么生意!”   男子一口气说完,想了想还是丢给她一块金饼:“他背上受伤,你带他吃点好的,别整日蒸饼来胡饼去。”   “知道了,你的话真多。”   男子再回头时,美人靠上空无一人。   远处的房顶,有一抹白在上面跳跃,直至消失。   “养孩子,真累。”   特别是养了一个不省心的孩子,更是累上加累。   朱砂一路疾行,等到了太子别院外,直接翻墙而入。   罗刹闲来无事趴在床上,一手捏着一枚金铤*。   一见朱砂平安归来,他忙不迭问道:“朱砂,你去了何处?我醒后,寻了你许久。”   朱砂晃晃手中的瓷瓶:“圣人急召太子入宫。我担心你的伤,死皮赖脸找他要了两瓶药。”   闻言,罗刹从床上坐起,满心满眼说不出的难受:“我早好了,你不用去求他,免得他又借我威胁你。”   “你趴好。”朱砂坐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按回床上,“放心,我找的是卢妃。她为人大方,一口气给了我两瓶好药。明日我们先去客舍投宿,再去司参军家捉鬼。”   “行吧。”   房中今日暖炉生香,罗刹闻着药粉味,却莫名觉得熟悉。   这个味道,他从前好似在哪里闻过?   身后的朱砂,哼着他教她唱过的歌谣。   另一个药瓶被她丢在枕头边,他伸手取来握在手中。   “朱砂,我留一瓶以后用。”   “用完就用完呗,我再找卢妃要。”   “朱砂,夏翊怎么死了?”   方才,罗刹从几个中官口中得知:夏翊前夜自尽于喜雪楼下。   死相惨烈,死因诡异。   仵作查出是因为饮酒过度而死。   纵酒亡身,并非奇闻轶事。   如痴鬼一族,便有不少死于纵酒的酒痴鬼。   可他转念一想,即使是傻子醉酒,也该知晓不能拿刀捅自己吧。   难道夏翊被鬼魂附身,才不受控制地拿刀剖心自尽?   思及此,罗刹歪头问道:“喝酒,还能喝死人?朱砂,他会不会是被哪路冤魂附身,不得已才自尽?”   朱砂坐在床边泡脚,漫不经心回他:“或许吧。此案已交由金吾卫与大理寺追查,与我们无关。我们呢,尽快查完司参军家的案子,便回长安。”   罗刹还想再问几句,朱砂伸腰打哈欠,端着洗脚水走了。   翌日一早,罗刹推醒朱砂。   为省钱,两人在太子别院厚着脸皮吃了一顿早膳,才收拾包袱离开。   路过华州的太一客舍,罗刹扯扯朱砂的袖子:“就住这儿吧,能省不少钱。”   太一客舍前,来来往往皆是太一道的弟子。   见罗刹双手攥紧,朱砂笑着掏出金饼:“上回从阿耶钱袋里骗到的钱,正好花了。”   朱砂一出手,果真花钱如流水。   华州最好的客舍天来楼,她阔气地要了一间上房。   一间一晚两贯钱。   罗刹上楼时,心都在滴血:“在这儿住一晚,抵我一个月工钱了……”   不对。   他不仅没有工钱,还倒欠朱砂三年的工钱。   真是一把辛酸泪。   两人磨磨蹭蹭安顿好,已是午时末。   传言闹鬼的司家,在华州城东。   一座二进的宅子,住着司家上下六口人与三个下人。   司参军,名司吉安。   二十年前,他被吏部派来华州做官。   时至今日,他已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司录参军。   仕途升迁虽无望,但总归夫妻恩爱,儿孙孝顺,生活尚得一点慰藉。   谁知,天不遂人愿。   半月前,司吉安的娘子贾寻芳被人掐死在房中。   贴身丫鬟发现她的尸身时,满头青丝离奇地不翼而飞。   司吉安得知贾寻芳惨死,从府衙匆忙赶回家,差点气绝身倒。   他醒来后,不顾儿子儿媳阻拦,闹着要去长安找太一道。言之凿凿称贾寻芳并非死于图财害命的恶人之手,而是被恶鬼残害。   朱砂昨日出门一趟,只打听到这些消息:“走吧,太子派人知会过了。”   “太子真小气,用二十金骗你来华州。利用你施展的美人计没得逞,又让你去捉鬼。没准,闹鬼是假的……”   “二郎,来都来了,没准真有鬼呢。”   自从得知李长据请来太一道弟子捉鬼。   司吉安已在宅子门口望了多日。   这日午后,风雪霏霏。   司吉安用完午膳,照旧等在门口。   两个面生的男女路过此处,上前问他:“此处可是司参军家?”   司吉安频频点头,上下打量二人。   男子俊美,女子貌美。   横看竖看两人的打扮,都不像是道士。   朱砂看司吉安面露狐疑,迟迟不开口,赶忙掏出太一道的令牌:“我是太一道玄机,他是我的伙计罗刹。你是司参军?”   司吉安一见令牌,赶忙请他们入内:“两位想先去何处瞧瞧?”   “令室身死之地。”   贾寻芳死在后院的一间耳房。   狭小的房中,堆满了书。   地上散落着书与废纸,司吉安一面领着两人小心避开书往里走,一面侧身解释:“二弟是个书呆子,喜欢看书买书。久而久之,便堆了一屋子的书。娘子好清整,见不得他堆书在耳房,时不时会寻机与他吵几句。”   司吉安口中的二弟,即他的庶弟司万安。   司万安已过不惑之年,一无正当营生,二未娶妻生子。   日常吃喝拉撒,全依仗司吉安一家。   也是因此,贾寻芳自嫁进司家,对司万安多有怨言。   因囤书一事,她找司万安吵过几回。   无奈司万安是个逆来顺受的闷葫芦,对于她的责骂,一概低头不应。   贾寻芳死前,曾生气地向儿媳谭瑛透露:“我今日非丢光他的书。”   结果,满房书还在,贾寻芳却死了。   三人走到一滩血迹处,司吉安停下:“这里便是娘子被害的地方。她死后,家里人闹着要报官抓二弟。我不相信二弟是凶手,才坚持说是恶鬼杀人。”   朱砂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太一道,是为了帮你二弟洗刷冤屈?”   司吉安盯着血迹,缓缓摇头:“是亦不是。我相信二弟不是凶手,但也害怕他是恶鬼。”   “此话何意?”   “他自三年前起,便喜欢捡地上的落发。” 第39章 食发鬼(四)   ◎“二郎,看来这个鬼,瞧上了你。”◎   “司参军,请问令室的尸身在何处?”   “烧了。”   “烧了?”朱砂紧绷着脸,双眉紧锁:“太一道有令,‘若有人罹鬼族之祸,必俟验尸,由太一道焚其躯。违者,杖刑三十。’你作为司录参军,难道不知此令?”   司吉安满目哀伤,抬手用袖子抹泪:“我知道,但风言风语实在太多了。自娘子故去,家中孙儿整夜啼哭不止,道士说是横死的冤魂缠身之故,必须烧掉尸身,方解此祸。死去的人已死去,活着人还得活啊……”   自他上任华州司录参军一职,华州二十年未闻鬼事。   贾寻芳死前,他还曾与她沾沾自喜自己的官运。   没想到,第一个出事之人,却是自己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爱妻。   他不想烧尸身,但街坊四邻躲闪的眼神,与孙儿突如其来的怪病。逼得他不得不亲手放一把火,烧毁爱妻的一切。   眼下,他唯一能做之事。   只有找到残害她的凶手,为她报仇雪恨。   仅此而已。   罗刹适时开口:“你二弟在何处,我们有事想问问他。”   闻言,司吉安停下悲坳,率先往外面走:“他被锁在房中。二位,请随我来。”   因司万安平日便有收集头发的怪癖,故而贾寻芳惨死后,所有人皆猜他是凶手。   司吉安与贾寻芳之子司兰生,在看到母亲的尸身后,几欲疯掉,大闹着要捉司万安去官府受审。   无法,司吉安只能先劝住儿子,又将庶弟锁到房中。   三人到时,门窗上有锁有木条,实实在在的密不透风。   司吉安颤颤巍巍掏出钥匙,边开房门边说话:“二弟这半月的吃喝拉撒全在房中。味道大,请二位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一股冲天的腥臭味钻出,呕得朱砂转身跑到院中树下。   罗刹见她小脸煞白,不忍催她,深吸一口气便走进房中。   房中不见天日。   唯一的光,打开一瞬又死死关上。   多日活在黑暗中,司万安形容枯槁,面色惨白。   此刻,他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蜷缩在角落发抖。   对于朝他走来的罗刹,他除了往后躲,便是反复地喃喃自语:“我不是鬼……”   罗刹循声走到他身前蹲下,掏出火折子,照亮两人所在的那方小小天地。   微亮的火光晃动,罗刹先开口叮嘱:“你多日未见光,千万不要抬头。”   司万安迟疑地点点头。   等他平静下来,罗刹方问道:“你为何捡地上的落发?”   司万安沙哑的嗓音传来:“地上的头发会招鬼,烧了就不会。”   罗刹反问:“招鬼?”   光影晃动,司万安不自觉抬头。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那双空洞的眼神里,布满了惊惧:“我见过一个鬼,趴在地上吃头发。”   “吃头发?”   “对,吃头发的鬼。”   据司万安所说。   三年前,他外出买书,途径华阴县的一户富贵人家。   当日宅中正逢弥月之喜,四方云集往贺,热闹非凡。   司万安一个外乡人路过宅子门口,不仅被下人塞了不少喜果,还被拉着进去观礼。   满月的小儿圆润可爱,由一个全福之人抱在怀中,坐在行礼处。   吉时一到,剃头待诏剃刀翻飞,大半胎发落地。   落在地上的胎发,有下人捡走,准备用红绸布缝好。日后做成香囊,挂在小儿床头,护佑他平安长大。   礼毕人散,行礼处的后院渐渐没了人影。   司万安正想提步离开,余光却瞥见一个男子趴在地上,捡起一根胎发,贪婪地往嘴里塞。   一根吃完,男子犹嫌不过瘾,又趴在地上搜寻起来。   地上所剩无几的胎发,男子全部捡起来吃完。   甚至一些不好捡的碎发,也被男子一口一口舔舐干净。   面前的诡异景象,吓得司万安边跑边喊。   叫声引来下人,结果等他领着人再回去时,男子早已不在。   唯有空空如也,不留一点胎发痕迹的地上,能够佐证他并非疯子,并未妄言。   之后,司万安从一本书中看到一个故事。   说有一种鬼喜用人发,最喜婴儿胎发。   若头发被此鬼吞下,会结不善鬼缘。   而避免被此鬼缠上的法子,便是以火焚化落发,免为鬼食。   司万安盯着烛光,看久了,眼睛又痛又红。   他忍着疼痛,继续道:“我在华阴县待了半月。临走前再次路过那户人家,听到他家下人说小儿整日嚎哭,头发无故掉落,满城郎中束手无策……那般可爱的小儿,说没便没了!”   自此,司万安陷入一种执念。   捡走地上的落发烧毁,竭力阻止吃头发的鬼害人。   罗刹用手轻轻盖住他泛红的眼睛:“别看了。烛光虽亮,远不及日光温暖。”   司万安用力闭上眼,颤抖着问出那句话:“你信我的话吗?”   罗刹:“我信你。”   余下的半个时辰,罗刹问起贾寻芳:“她死前,曾扬言要丢光你的书。当日,你见过她吗?”   司万安:“见过。阿嫂气冲冲来房中找我,让我去耳房收拾掉在地上的书。我原本打算夜里去,阿嫂嫌我磨叽,便自个去了。”   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司万安呜咽道:“早知阿嫂会出事,我就该自己去。”   照司家其他人的说法,贾寻芳总是有意无意刁难司万安。   可罗刹听司万安说话的语气,丝毫不见对贾寻芳的埋怨与怨恨。   想到此处,罗刹小心问道:“她整日骂你,你不恨她吗?”   司万安缓缓摇头:“不恨。阿嫂刀子嘴豆腐心,她虽骂我,但从未少过我的吃穿用度。她每回嘴上恶狠狠闹着要扔书,实则只是催我去收拾罢了。”   罗刹:“她死的那日,你可曾听见异常的声响?”   司万安:“没有。当日的家中,仅我、阿嫂和水芝在家。”   水芝是贾寻芳的贴身丫鬟,也是发现尸身之人。   罗刹的问题问完,收起火折子起身出门。   临走前,他回头笑道:“你做得很对。食发鬼专食人发,但只要用火烧掉落发,便不会被此鬼缠上。”   “食……发鬼?”   “对,食发鬼。”   “你再坚持几日。我们会帮她找到凶手,也会帮你洗刷冤屈。”   “多谢。”   罗刹推门出去,朱砂抱着手等在门外:“如何?”   “他曾遇到食发鬼,此案可能为食发鬼的报复之举。”   “报复?”   寻了一处角落,罗刹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我怀疑司万安因烧毁落发,惹恼了食发鬼。为了报复他,食发鬼便杀了他的家人。当然,此案或系人为。毕竟贾寻芳明面上与司万安水火不容,食发鬼即使要报复,合该杀司吉安,而不是贾寻芳。”   朱砂一口断定:“这事,大概是鬼做的。”   罗刹:“为何?”   朱砂用手指指不远处的那间耳房:“我问过司家所有人。半个时辰内,贾寻芳的满头青丝先是被连根拔起,而后被凶手活活掐死。”   事发前,贾寻芳带着丫鬟水芝,去司万安房中催他收拾耳房。   司万安低头看书,口中应付着今夜就去。   贾寻芳是个急性子,见他推托,便顺嘴骂了他几句。   主仆二人回房时,贾寻芳正巧撞见儿媳谭瑛抱着孙儿司启回娘家。   一想到几日不能见孙儿,贾寻芳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与谭瑛抱怨司万安又不收拾耳房:“我今日非丢光他的书。”   之后,谭瑛抱着司启离开,贾寻芳与水芝回到正房。   两人本来在正房收拾冬日的衣物,谁知贾寻芳看司万安迟迟未出门,嘱咐水芝在房中继续收拾。自己则转身去了后院耳房,帮司万安收拾地上散落的书籍。   半个时辰后,水芝见贾寻芳一直未归,便踱步去耳房帮忙。   房门虚掩,她径直推门进去。   当时,地上散落的书仍在,却不见贾寻芳的人影。   等她顺着书走到房中西南角,在一堆书中,她看见诡异死去的贾寻芳。   青丝不在,光秃秃的头上,布满斑驳的红点。   水芝惊慌大叫,引来司万安。   两人一合计,决定由水芝出门报官,司万安留在家中守尸。   第一个回家之人是司兰生,一进门看见拿着菜刀守在耳房外的司万安,才知母亲被人残害。   一看见贾寻芳的尸身,司兰生便认定二叔司万安是凶手。   两人争执之际,司吉安领着一队官差与水芝回家。   仵作查验后,断定贾寻芳就是死于耳房内,猜测她进入耳房不久便遭遇不测。   朱砂:“短短半个时辰内,头发一根不剩,被连根拔起,然后凶手带着头发,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事,人可做不到。”   罗刹:“的确。再者,人拿头发做什么。”   贾寻芳年过四旬,满头青丝因年少操劳,干枯毛躁。   有时水芝为她梳发,她常自叹自嘲:“我这乱发,就算绞了拿去卖钱,怕是也无人问津吧。”   既说到头发,朱砂想起罗刹方才提过的食发鬼:“这种鬼,专吃人头发吗?”   罗刹摸了摸自己光可鉴人的乌发:“对,他们吃头发修炼,最见不得别人的头发黑亮顺滑。多年前,阿娘在夷山大宴,食发鬼一族三鬼曾赴宴。结果他们一来,便紧跟在头发好看的鬼族身后,伺机想吃别人的头发。幸好阿娘及时发现,将三鬼赶出夷山,再不准他们赴宴。”   连鬼族的头发都吃,这食发鬼果真凶残。   朱砂思忖之后道:“可是,此案若是食发鬼所为,他杀死贾寻芳作甚?”   罗刹:“此案真是毫无线索。”   一来尸身已毁,两人不敢断言贾寻芳死于恶鬼之手。   二来此事已过半月多,罗刹在司家闻了一圈,未闻一丝鬼炁。   一来二去,两人对此案,更是茫然。   眼见天色已晚,朱砂催罗刹回客舍:“一身臭味。今夜洗不干净,你就去地上睡。”   罗刹撇撇嘴,心道自己忍着恶心进房,没得一句辛苦话,反倒被她嫌弃。   自然,面对朱砂,他从来敢怒不敢言。   “好,我今夜洗得干干净净,再焚香净身,好迷倒你这个花心骗子。”   “……”   正打算出门,守在门外的司兰生,伸手拦住两人去路:“两位既是来此捉鬼,为何不将恶鬼带走?”   罗刹耐心与司兰生解释,结果方说几句话便被他粗暴打断:“除了他,谁还会害阿娘!他整日无所事事,到处捡落发,惹得满城都传司家人是疯子。”   不远处的谭瑛听见争执声找来,一面拉走司兰生,一面与两人商量:“两位道长,我的孩子已啼哭多日,怕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疑心恶鬼仍藏在某处,两位若方便,这几日可否住在家中?”   夫妻俩的眼神中饱含期待,朱砂想了想回道:“我们住在此处多有不便。请你们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尽快抓到作恶的凶手。”   谭瑛与司兰生的眼中,双双闪过失望。   不过仅一瞬,谭瑛便欢喜地告谢:“多谢两位帮忙。”   回客舍的路上,罗刹提议道:“我看我们不如住在司家,省下的几贯钱,正好给棺材铺添置家当。”   自来了长安,他深觉朱记棺材铺之所以门可罗雀,便是因为招牌破柜台空。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请他们去葬礼吹唢呐的贵客,朱砂还嫌东嫌西。   朱砂拍拍他的肩膀,盯着他的头发,一脸深意:“二郎,我可是为了你啊~”   顺着她幸灾乐祸的眼神,罗刹看向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若藏在司家的恶鬼真是食发鬼,他第一个遭殃。   对方实力不详,万一他落到此鬼手上。小命虽能保住,但头发万万保不住。   一想到自己余生会变成秃头,他的后背直冒冷汗:“朱砂,你真是大好人。”   两人回到客舍,安睡一宿。   没曾想翌日再进司家,已乱成了一锅粥。   司兰生一见两人,便冲到朱砂面前一顿指责:“水芝与寿木昨夜被恶鬼残害。你们是太一道的弟子,为何不留下来保护百姓?!”   朱砂与罗刹心道不好,赶忙冲去后院。   鬼炁扑鼻而来,罗刹这回终于敢断言:“司家,确实藏着一个鬼。”   朱砂看着两具尸身的惨状,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刹:“二郎,看来这个鬼,瞧上了你。”   他们没来前,此鬼了无动静。   他们昨日前脚刚拒绝留在司家,后脚便有两人遇害,逼他们不得不留在司家。   这个鬼,明显看上了罗刹的头发。 第40章 食发鬼(五)   ◎“二郎,我发誓,再不嫌你健硕有力了。”◎   司吉安今日脚不沾地,委实忙碌。   一早刚至府衙,便从后脚来此报官的儿子口中,得知家中又死了两人。   等带着仵作赶回家,一见水芝与寿木的死相,司吉安仰天长叹:“是那个凶手……”   与水芝同住一屋的水芸,证实水芝昨夜子时出门后,一直未回房。   至于水芸为何不曾去寻她?   据水芸与谭瑛说:水芝与寿木相伴多年,本就打算年底成亲,偶尔会住在一起。   水芸见水芝未归,猜测她去了寿木房中,于是安心睡下。   卯时初,赶早衙的司吉安。   既未等到进房伺候的水芝,出门又不见备车的寿木。   他疑心两人偷懒,对着寿木紧闭的房门大声斥责过几句,便急匆匆赶去府衙。   前些日子,凉州都督夏翊在华州无故自尽。   华州府衙上上下下提心吊胆多日,生怕神凤帝问责。   前日,上司邹刺史收到圣谕,言今日金吾卫与大理寺同赴华州查案。   他们这一班人,才算真正放心。   司吉安因家中之事已多日未去府衙,邹刺史昨日派手下司功带话。再三叮嘱司吉安今日早些去府衙,好歹露个脸,以免被参一本。   故而对于两个下人的“消失”。   他虽心觉有疑,但未曾多问,径直出门去了府衙。   在他之后晨起的谭瑛,迟迟不见下人入房伺候。   谭瑛抱着儿子,找到独自在东厨忙碌的水芸,才知水芝与寿木好似消失了。   正说着,在后院侍弄花草的司兰生突然惊慌大叫:“死人了!”   水芝、寿木,与贾寻芳一样。   两人的头发先是被连根拔起,后被凶手活活掐死。   两人死在寿木房中,是死后才被凶手丢到后院的墙角处。   仵作验尸后回禀:“司参军,此二人死在子时末,死因与令室一样。”   司吉安无力地阖目挥手,尽显疲惫。   罗刹与朱砂在寿木房中搜寻多时,果然没找到一根头发。   “看来真是食发鬼。”罗刹环顾四下,坐在床边半是喟叹半是气愤,“他可真够狠的,为了逼我们住进司家,竟然连杀两个无辜之人。等我抓到他,定要亲自送他上子午山,亲眼看他被天尊剑杀死。”   朱砂看他义愤填膺,一时没忍住,大笑出声。   罗刹白眼一翻:“今日再不住进来,他万一又发狂杀人怎么办?”   可是,一旦住进来,他的头发稍有不慎便保不住。   一个秃头的丑八怪浮现在脑海中,罗刹鼻子一抽,差点泪洒当场。   朱砂坐到他身边,好言好语宽慰道:“那我们便住进来。放心,上回从代县伯处换走的天师符还在呢,我送给你当护身符。”   一提天师符,罗刹气得站起身,欲哭无泪:“朱砂,你也真够狠的。天师符虽不能杀鬼,但若放我身上,不用等食发鬼出手,不到三日,我便会修为大减!”   见不得他的怂样,朱砂踹他一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说,你想怎么办?”   “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把食发鬼找出来!”   “你有法子?”   罗刹赶忙坐回床边,凑到她耳边低语:“千年前,有一食发鬼曾追求过阿娘。据此鬼说,食发鬼一族,最受不了别人当着他们的面剃发。待会儿,你与我合唱一出戏。我在院中剃发,你且在旁瞧瞧谁心痒难耐,那他便是食发鬼。”   朱砂迟疑片刻,点头答应。   出门前,她嘱咐道:“你小心些,我瞧此鬼的修为,应在你之上。”   此鬼既然敢肆无忌惮地杀人,甚至在他们开始查案后,一夜连杀两人挑衅。   想来对自身修为,十分自信。   他们俩。   一个是一身假行头还学艺不精的女冠。   一个是修行千年,但涉世未深的小鬼。   论残忍论心机论修为,他们都不是食发鬼的对手。   司家危险重重,他们需慎之又慎。   罗刹点头,先她一步出门,跑到院中闹起来:“朱砂,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女子。你当初贪图我的身子,假惺惺与我在一起。如今又觉我太过健硕有力。好好好,我今日便削发明志,与你一刀两断!。”   此刻在司家的所有人,被罗刹的叫喊声吸引,不约而同走到院中。   等听完他的控诉,一群人又不约而同看向朱砂。   朱砂愣在原地,面上的尴尬溢于言表。   这罗刹,真真是一个自恋鬼。   就连做戏,也要明里暗里自夸几句。   不过,为了将戏唱下去。   等罗刹亮出剪刀,朱砂立马奔过去阻拦,握着他的手悲不自胜:“二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要伤害自己……”   周围人纷纷出言相劝:“两位有话好好说。”   罗刹推开朱砂,抓起一撮头发便开始剪。   朱砂借着装哭抹泪,偷偷观察在场的所有人。   结果,等罗刹的一撮头发剪完,无人心痒难耐。   倒有几人窃窃私语,言他们俩不像太一道的弟子,反而像一对疯子。   朱砂慢慢起身,夺走罗刹的剪子:“二郎,我发誓,再不嫌你健硕有力了。”   说罢,她伏在他的怀中,偷摸挠他的掌心。   罗刹会意,开心搂住她。   所有人当场无语凝噎,司吉安试探着上前:“二位,你们还吵吗?”   两人异口同声:“不吵了!司参军,劳烦帮我们准备一间厢房,我们今夜便住进司家,保护你们。”   司吉安感动得无以复加,不住拱手道谢:“多谢二位护我们全家周全。”   再回司家之前,罗刹特意将那把舍不得用的金锏,悬挂于腰间。   司吉安为两人准备的厢房,在司兰生夫妇的隔壁。   晚膳时分,司家人脸上愁云满布。   唯有罗刹胃口甚好,连吃五碗粟米饭,外加三个大蒸饼。   朱砂以碗挡脸,生怕司兰生愤恨的眼神挪到她身上。   众人心不在焉的晚膳后,司吉安端走膳食,为司万安送饭。   司兰生与谭瑛抱着儿子,不安回房。   司家唯一的下人水芸战战兢兢端走剩饭剩菜,边走边哀叹自己定是前世造孽,今世才会为奴为婢,命不由己。   每个人都在担心,罗刹也不例外。   为了有足够的力气与食发鬼打斗,他逼着自己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可惜,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猜测中贪图罗刹头发的食发鬼,并未出现。   两人在房顶守了一夜,身心俱疲。   原想回房睡觉,后院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罗刹先一步跳下房顶,循声直奔后院。   只见西南角灰白的墙壁上,现出八个大红血字——   「光可鉴人,其味无穷」   光可鉴人指的是头发光亮可照见人影。   罗刹大骇:“昨日我们走后,是谁扫走了我的落发?”   躲在最后面的水芸颤颤巍巍举手,浑身发抖:“是我……你们走后,我打扫院子。那些落发,我随手丢到后院角落,想着一早再去溷厕丢弃。”   那一撮落发,自然早已不在角落。   血是鸡血,并非人血。   血迹尚未干透,料想血字应刚写上去不久。   朱砂看向司家四人:“今早谁第一个到后院?”   水芸看着司吉安:“我卯时初进东厨,瞧见参军在后院练五禽戏。”   司吉安看着司兰生:“我确实比水芸先到后院,但我之前是大郎。”   眼见众人看向自己,司兰生赶紧摆手:“启儿饿了,我进东厨烧水热粥。”   司兰生端着热粥出东厨,撞见司吉安。   两父子说了几句话,各自离开。   之后,司吉安在院中练五禽戏,碰见入东厨做早膳的水芸。   三人皆称:他们在后院时,墙上并无血字。   最后一个出现在后院的水芸,在东厨熬粥蒸饼,至卯时末才断断续续忙清。   她唯一离开东厨的时辰,是卯时中。   那时,因司启哭闹不休,谭瑛身心俱疲,只好呼喊她去房中为他穿衣。   水芸咽下心中的恐惧:“我回来后,着急做早膳,一直待在东厨忙碌,未曾注意西南角。”   站在司家的东厨门窗边往外看,确实无法窥见西南边的角落。   如今,朱砂与罗刹只能猜测:食发鬼趁水芸离开的间隙,先进东厨端走鸡血,再去西南角留下挑衅的话语。   至于水芸离开后,谁又到过后院?   司吉安第一个开口:“我在窗边看书,门窗全开着。”   水芸点头:“我进出东厨前后,都见过参军。”   谭瑛的行踪,也有水芸作证。   四人中,唯有司兰生沉默不语。   朱砂连番追问,他才吐露实话:“我早先在东厨拿了一把菜刀藏在身上,打算杀了二叔……”   司兰生讨厌自己这个一事无成的二叔司万安。   自从贾寻芳被恶鬼残害,那点从小到大积累的讨厌,变成了怨恨。   怨司万安赖在司家不走。   恨司万安整日捡落发招来恶鬼。   他想着,是司万安得罪恶鬼。   只要他杀死司万安,恶鬼没准便会离开。   听完他所言,朱砂面色平静,反问道:“若司万安真的得罪恶鬼,为何他还好端端活着?”   司兰生涨红了脸狡辩:“又或许,他就是恶鬼!”   朱砂:“到底谁是恶鬼,我们会找出来。把菜刀放回东厨,回房待着。”   谭瑛一听司兰生藏刀想杀人,气得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阿娘在世时常常劝你,不要埋怨二叔。是,如今是阿耶养着二叔,可当年若不是二叔辛苦赚钱供阿耶读书,以致伤了身子,成了半个废人,他又何至于此?”   一旁的司吉安既气恼儿子的懦弱,又自责自己的无能。   气急攻心之下,他猛捶胸口,直挺挺往后倒。   万幸罗刹眼疾手快,稳稳当当扶住他。   今日的早膳,众人食不知味。   罗刹吃了几口饭菜,便与朱砂一道回到房中讨论案情。   朱砂:“此鬼会不会同梅棠一样,并未夺身,而是通过附身作恶?”   罗刹缓缓摇头:“我敢肯定,他就是夺身的恶鬼。”   朱砂揉着眉头叹气:“原以为是桩容易生意,结果比前几桩生意还难做。”   司家活着的五人,在两桩命案发生时,互为人证。   明面上最可疑的司万安,罗刹又信誓旦旦为他作证。   剩下的司吉安、谭瑛与水芸,贾寻芳死时,皆有人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在旁处。   唯一有嫌疑的司兰生,冲动易怒,冥顽不灵,实在不像心机深沉的恶鬼。   罗刹昏昏欲睡,催她安寝:“他吃了我的头发,定食髓知味。我们再守一夜,没准就能抓住他了。”   “太子的钱,委实难赚。”   两人一觉睡至午后。   一开门,司家人裹着厚袄坐在他们门外。   见他们出来,司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害怕你们睡着后,恶鬼现身杀人,便商量着聚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冬日余晖落下山头。   新一日的夜,如约而至。   照旧,罗刹与朱砂各自站在房顶。   一夜过去,司家众人难得安睡一宿。   寅时中,水芸推门去了东厨忙碌。   炊烟混着尘雾,升腾而起,随风飘散。   寅时末,一身官服的司吉安出现在前厅。   待独自用完早膳,他端着膳食去了司万安的房中。   之后,他出门去了府衙。   卯时中,谭瑛与司兰生抱着儿子出现在前厅。   “怪了,食发鬼怎么没出现?” 第41章 食发鬼(六)   ◎“好朱砂,我错了。”◎   连续两夜在房顶上蹲守,霜侵肌骨,神思困倦。   朱砂裹在被中,抱着罗刹,将太子的祖宗十八辈,十分大不敬地全骂了个遍。   早知这鬼如此难抓,她当日就该死皮赖脸坐进太子的马车,直接打道回府。   反正太子重金诱她来此,并非为了捉鬼。   再者,赏金已被她收入囊中,太子定不会催她还钱。   “烦死了!”   罗刹耳边听着她骂骂咧咧的念叨,温声劝道:“朱砂,幸好太子请我们来了,要不然这鬼还不知要残害多少人。”   身*侧的男子一脸正色,开口闭口皆是正义之词。   这一句句话,逗得朱砂放声大笑:“二郎,比起太一客舍那群养尊处优的废物,你才像太一道的弟子。不如改日我找师父求求情,举荐你做我的小师弟?”   罗刹翻身过去,打定主意不理她。   他好心劝慰,她却往他痛处戳,白白惹他想起伤心事。   若他真进了太一道,那便是他为鱼肉,姬璟为刀俎。   一旦身份暴露,他想跑都跑不了。   他兀自生气,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摸过来。   从他的腰侧一路摸到胸前,他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倒给了那双手放肆的机会。   眼见衣袍散开,他厉声叫停:“你快睡吧,今夜还要守呢。”   可那只手,偏偏在他绷紧的胸膛肌理间游移不休。   尾指沿着肋弓轮廓轻轻刮过,又骤然悬停:“好二郎,你生气了吗?”   罗刹涨红了脸,咬牙切齿:“没有!”   “二郎真是冰清玉洁,坐怀不乱呀。”   一阵阵轻笑声中,罗刹沉沉睡去。   梦中一再发誓:“若她再这般肆意撩拨,我定要让她尝尝我的厉害,教她知晓逗鬼的下场!”   朱砂伏在他的怀中,笑累了也笑困了。   睡前暗暗发誓:“等回长安,我定要再唱一出好戏吓吓太子,以报今日之仇!”   两人各怀心思,相拥入眠。   睡醒,已是申时。   窗户纸上透出三五个交叠攒动的人形剪影。   朱砂蒙头睡得正香,罗刹被外间断断续续的窸窣私语吵得无法安眠,只得推门而出。   见他出门,谭瑛抱着司启赶忙起身,不住道歉:“对不住,阿耶走前让我们别扰了你们的安宁,但我们实在害怕,便自作主张搬来此处。”   罗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外面冷,你们回房吧,我在院子里守着你们。”   谭瑛含着泪,应了一句“好”,抱着小脸通红的司启,与司兰生快步回房。   水芸见状,也忙不迭跑去东厨。   朱砂不知何时会醒,罗刹无事可做,踱步去了司万安的房外,与他隔窗交谈。   司万安自得了他的承诺,近来已重拾生机。   如今每日努力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时还会托司吉安送书本进房。   即使隔着木板与纸窗,臭味依然冲天。   但罗刹听司万安乐呵呵说起日后的打算,心里十分为他高兴。   他们初见时,司万安茫然无措,自责自己害死了贾寻芳。   他们再见时,司万安斗志昂扬,言语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司万安:“我年纪大,科举无望。不过这字倒是写得不错,余生帮书斋抄书度日糊口,也不枉阿兄阿嫂多年的收留之恩。”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字确实不错,司万安费力地从窗缝中递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首诗与一个人的画像。   罗刹看着纸上的自己,笑着称赞道:“你的画技很好。”   闻言,房中的司万安笑眯了眼:“等我日后出去,为恩公的娘子画一幅。”   罗刹:“你的手伤如何了?可还要金疮药?”   司万安:“已不碍事。恩公的金疮药贵重,无需继续用在我身上。”   叙旧良久,司万安轻声催促:“恩公,我身上味道大,你快走吧。”   朱砂仍未睡醒,罗刹收了纸,转念问起另一件事:“今早后院西南角出现八个血字。可是很奇怪,你家所有人都曾出现在东厨,但无一人发现写血字之人。”   罗刹左思右想,推断食发鬼应是利用障眼法,使其余几人成了他的不在场人证。   司万安自小博览群书,当下听完罗刹所说,便奔去床边。找出一本书,撕下其中一页,再从窗缝中递出:“这本书中,记载了一个法子。说是血中混进乌贼墨,所写之字,可隔几个时辰逐渐显现。”   罗刹粗粗扫了一眼,立马捏着纸跑去后院。   血字仍在,他趴在墙上仔细嗅闻,果然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中混杂着丝丝腥咸味。   看来食发鬼并非今早写下血字。   最有可能的时机,是昨日他们回客舍收拾包袱的那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他们不在,司家众人胆战心惊,个个闭门不出。   食发鬼只要小心些,保管无人发现。   朱砂打着哈欠路过,见罗刹站在血字前,好奇道:“你盯着这字做什么?”   罗刹将书中所记的法子,一五一十讲给她听:“那鬼确实馋我的头发。昨日等我们走后,他便吃了头发,留下血字挑衅。”   朱砂抬头瞄了一眼他的头发,快速下了决断:“最迟明日,最早今夜,他定会现身。”   这鬼如此急不可耐,昨夜怕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恨不得冲出去绑了罗刹,吃光他的头发。   想到关键处,朱砂当即决心加把火,逼食发鬼今夜出手。   当夜,众人齐聚前厅,安静用膳。   朱砂将将吃了几口饭菜,便放下筷子,对着主位的司吉安道:“司参军,藏在你家的鬼,狡猾奸诈,还有些道行。我力不从心,决意明日去太一客舍,找几位师兄师姐帮忙。你放心,他们皆是有修为在身的道士,定能抓到恶鬼。   司吉安拱手道谢:“多谢玄机道长。”   一旁的司兰生面露不满,脱口而出一句:“那今夜,你们还会守在房顶吗?”   朱砂莞尔一笑:“自然。”   司兰生撇了撇嘴,欲言又止。   谭瑛在桌下猛踢他的脚,总算让他闭嘴。   众人四散回房,罗刹去房中取披袄与金锏。   朱砂先一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   夜里风大,罗刹为她披衣时,反复劝道:“朱砂,夜里冷,你回房守着便好。”   朱砂裹紧披袄,扑到他的怀里取暖:“万一那鬼看出你对我一往情深,捉了我威胁你束手就擒,你当如何?”   罗刹憋着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那我正好弃了你,逃回夷山。”   “你敢!”   腰侧隐隐传来一阵疼痛,罗刹赶紧求饶:“好朱砂,我错了。”   朱砂心满意足抽回手:“小鬼,算你知趣。”   片刻的打闹之后,罗刹望向远方的无尽黑暗,一脸肃穆道:“若我被食发鬼抓走,你需立刻跑去太一客舍,不可在此久留。”   朱砂轻靠在他的肩头,深深吸进一口凉气:“好。若他们不愿救你,那我便去夷山找阿耶阿娘。若你变成秃头鬼,那我便给你买一屋子的义髻。”   “若我真变成秃头鬼,你不许嫌弃我。”   “绝不嫌弃,我还指望你帮我捉鬼赚钱呢。”   长夜漫漫,两人既要目不转睛盯着司宅。又要没话找话,好歹找些事做,不至于昏昏欲睡。   朱砂:“食发鬼除了吞食头发,还喜欢吃什么?”   罗刹晃晃手:“他们还吃指甲,不过吃得少。食发鬼一族的先祖,生前因心疾迷上食毛发。结果毛发在腹中结成硬块,痛时如刀割,他受不了腹痛折磨便上吊自尽。死后成了鬼魂,没日没夜在坟地游荡,专吃死人头发。”   朱砂越听越恶心,急忙岔开话头:“你们的族名,是自己的先祖取的吗?”   罗刹摇头:“是上回我跟你提过的百鬼之王取的。阿娘说,天地混沌未分时他便存在,百鬼奉其为始祖。”   “他是什么鬼?”   “不知,只知他叫况魊。”   鬼,诞生于太山。   起初,鬼懵懵懂懂,不知如何修炼,不知如何走出高耸入云的太山。   后来,况魊选中一百只鬼,为他们取族名,又教会他们各自的修炼之法。   修炼千年,成了鬼修的百鬼走出太山。   他们寻山寻河修炼,相约百年一聚。   “大势鬼去了夷山,妬妇津神选了津河,”故事讲到此处,罗刹狡黠一笑,“你知道妬妇津神吗?他们一族修炼的法子最是特别。”   朱砂:“有多特别?”   罗刹凑到朱砂耳边,细细道来:“他们吸食他人爱意修炼。比如阿娘,她常说阿耶爱她至深,她才会越来越美。若阿耶变心,她亦会有所感知。”   朱砂歪着头打量他:“我听说鬼族中,若鬼修双亲非同族,其子嗣可选其一修炼。阿娘出自妬妇津神,你为何没跟着她修炼?”   一提起此事,罗刹颇有些苦闷:“阿娘说,妬妇津神一族没我这么没心眼的鬼,不准我跟着她修炼……”   原来如此,朱砂笑得前仰后俯,差点掉下房顶。   “那你阿兄呢?”   “阿娘说他心眼太多,容易败坏妬妇津神一族的名声,也不准他跟着她修炼。”   “那况魊如今在何处?”   “好像死了,又好像成仙了。总之,他消失很久很久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至五更。   谁知,五更的梆子一敲完,安静许久的司家,突然鬼炁弥漫。   砰——   院中所有房门大开,众人四散而逃。   他们身后,无数的头发往外伸,追着逃命几人的步伐。   罗刹手持金锏,跳下房顶冲到院中,追着头发而去。   然而,不等他出手。   那些从房中长出的头发,竟在一瞬间消失。   四面八方呼喊“救命”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他的耳朵里。   最小的司启哭得撕心裂肺,谭瑛孤立无援,高声喊着:“有鬼啊,救命。”   顾不上等朱砂一起,罗刹急急往哭声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他似乎跑进了司家的后院。   西南角的血字不在,东厨的门窗大开,里面黑乎乎一片。   他茫然站在院中,身上袭来一阵阵难忍的瘙痒。他低头往下看,一条看不清形状,似蛇非蛇的黑色东西,正沿着他的脚慢慢往上爬……   挥锏与捏诀已来不及。   他的手脚,被无形之力牵引,走进那间深不见底的东厨。   直到走进去,他才知晓,里面的黑并非因为夜色茫茫。   而是因为头发。   无尽的头发在此生长、蔓延,直至淹没他。   此间浓稠的黑,如化不开的墨。   身后有人抓起他的头发深深嗅闻,无法控制的口水,滴到他的头发上。   “好香……”   令人作呕的湿热气息,贴着罗刹的耳廓响起。   半扎半束的头发被人捋起嗅闻,清晰的吞咽声犹在耳边。   无法抑制的恶心,反复涌上喉头。   罗刹试图挣脱,反被更多的头发缠住,更加动弹不得。   “入了我的发阵,无人能逃出去,鬼也不行。”有人在他耳边陶醉低语,“等我解决她,再来吃你。你的头发,真是千载难逢的美味……”   人影消失,密不透风的发丝收紧,罗刹渐渐失去知觉。   朱砂发觉不对时,逃命的司家众人已唉声叹气返回房中。   司兰生边走边庆幸自己跑得够快,没被那团头发追上。   谭瑛抱着司启,骂他只顾自己,不顾他们母子。   一身污泥的水芸,搀扶着同样一身污泥的司吉安。   两人逃命时未注意脚下,摔进了泥堆。   朱砂看着面前的几人,着急问道:“二郎呢?”   几人面面相觑,不停摇头。   “没瞧见他。”   “我们只看到他跳下房顶。”   在司家各处搜寻了几个时辰,仍不见罗刹的人影。   天,亮了。   罗刹,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志异故事中关于吃头发的描述,其实很像心理压力大导致的异食癖[鸽子] 第42章 食发鬼(七)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在何处?”◎   又一日的早膳。   朱砂的身旁,空无一人。   水芸端来满满一大盆蒸饼,看着空位置叹气:“昨日罗郎君让我多备些蒸饼,没想到……”   其余三人见朱砂面无表情,赶忙向水芸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司吉安惴惴不安地开口:“玄机道长,罗郎君应是被鬼抓走了。不若我即刻出门,前去府衙,请邹刺史出面,去太一客舍再找些帮手?”   朱砂掰开蒸饼,慢条斯理塞进口中咀嚼。   怪不得罗刹爱吃,水芸的厨艺确实不错,做的蒸饼又香又软。   桌上的四人相互对视,一时摸不准朱砂的打算。   司吉安再次启唇:“玄机道长,我与邹刺史共事多年,他不是袖手旁观之……”   这一番诚恳的言辞尚未说完,朱砂咽下最后一口蒸饼,起身离开:“他福大命大,不会出事。倒是藏在你们几个中的恶鬼,可得小心些。我杀鬼的手段,层出不穷。”   司兰生在她走后,愤愤不平道:“一个捉鬼不成反被鬼抓走,一个脾气差净找我们麻烦。阿耶,他们到底是不是太一道的弟子?”   闻言,司吉安一把捂住他的嘴:“依大梁律,‘辱骂太一道者,鞭二十’。”   谭瑛也在旁呵斥他:“罗郎君为了我们全家的安危,才陷入险境。玄机道长心里不好受,你还多嘴多言。”   左右两个至亲一骂一吼,司兰生失了底气,低头不言不语。   沉默片刻,他忽地抬头望向面前的两人:“她方才说,恶鬼在我们几人中……”   语毕,他率先离椅,站到一边。   谭瑛看了一眼司兰生,又瞄了一眼司吉安。默默回房,关门上锁。   司吉安背着手,踱步回房,坐在窗边看书。   朱砂照旧坐在房顶处,俯视司家所有人。   昨夜,她追到东厨,那些头发和罗刹全部消失不见。   当时司家各处鬼炁弥漫,她一时半会无法分辨恶鬼真正的位置。   等到鬼炁散去,她再去东厨,依旧毫无发现。   想必这鬼,是用什么法阵困住了罗刹。   此鬼一招引蛇出洞。   因为他笃定,罗刹比她更心善,更容易上当。   同样听见母子俩的哭声,她无动于衷,罗刹却冲动跑去救人。   哭声自然是幻象幻音,为了就是引罗刹上钩。   雪花随风乱舞,冰凉的雪花,随风飘进朱砂的眼睛里。   她一宿未合眼,又在房顶坐了半日。   始终想不懂,此鬼凭什么笃定罗刹会上当?   他们自进入司家,一直待在一块。   只……除了第一日,她嫌房中气味难闻,并未进房。   对,司万安!   一想到关键处,朱砂跳下房顶,一脚踹开司万安的房门。   躺在床上的司万安惊醒,惊恐地看着朝他飞速跑来的人影:“他那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大门破了一个大洞,白日的光影照进来。   眼睛许久未见过光亮,司万安伸手挡光,露出手背上包扎伤口的白色手帕。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块手帕的四角,绣着四个金元宝。   司万安察觉到她的眼神,后知后觉摊开手掌:“他临走前,看我手上有伤在流血,便帮我敷药,还送我手帕,为我包扎伤口。我听他说,那瓶药是上好的金疮药……”   手帕来自罗刹,打结方式却不是。   罗刹喜金,平日里不管做什么,都喜欢与金元宝沾边。   譬如,摆盘喜欢摆成金元宝的形状。吃蒸饼时,喜欢先将蒸饼捏成金元宝。   甚至打结,也要费劲系成金元宝。   朱砂死死盯着打结处:“这是谁给你系的?”   司万安老实回话:“是阿兄。他说帮我瞧瞧伤口,便拆开手帕重新系了一遍。”   司家其余人听见房门倒下的声音,纷纷走出来。   司兰生站在门边,小心翼翼问道:“玄机道长,二叔是恶鬼吗?”   朱砂回头,伸手指向站在最后面的男子:“他不是,他才是。”   门边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齐齐看向司吉安。   谭瑛第一个站出来为司吉安喊冤:“玄机道长,不会是阿耶!他与阿娘夫妻情深三十载,怎会狠心杀害阿娘?”   司兰生低头不语,水芸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指向司吉安的手指,移向水芸。   朱砂走到她身边:“你好似有话想说?”   谭瑛一把拉过水芸,鼓励道:“水芸,别怕。”   水芸犹豫片刻,终于吐露一件事:“水芝曾对我说,参军自两年前起,便喜欢偷偷捡娘子的落发……”   水芝是贾寻芳的贴身丫鬟,曾撞见过七八次司吉安捡头发。   对于司吉安的捡发行为,她只当是什么夫妻情趣。   她与水芸提及此事时,一度羡慕贾寻芳与司吉安相濡以沫,夫妻情深:“参军定是怕娘子瞧见落发伤心,才故意捡走地上的落发。”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水芸直到眼下才重新想起来。   司吉安面色涨红,结结巴巴解释:“娘子常在我耳边哀叹红颜易老,我怕她瞧见落发伤心,才捡走丢掉。”   谭瑛附和道:“的确。阿娘自两年前起,衰老渐快,满头青丝掉了不少。”   朱砂回头,看向房中的司万安:“你捡来的落发,一般丢到何处烧毁?”   司万安认真想了想,跳下床,气喘吁吁跑到门边:“阿兄,那些落发呢?你让我给你,说会丢到府衙的火盆烧干净。”   司吉安点头摊手:“全烧了。玄机道长若不信,可随我去府衙问问其余官差。二弟每三日给我一团落发,等上衙路过火盆,我会顺手丢进去。”   “呀,三日一团落发。怪不得你不杀司万安,原是因为他有用。”朱砂拍手道好,扭头笑容满面对司家其余几人道,“快去太一客舍,待会儿打起来伤了你们,我可没钱赔。”   见状,司兰生拉上谭瑛,拽上司万安,又喊上水芸。   回房抱走司启后,一行人转身出门,一去不回。   等他们消失不见,司吉安面露尴尬:“养了他们几十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只一瞬,尴尬的神色消失。   他的嘴角处,隐隐露出一抹冷笑。   那抹冷笑渐渐变大,直到变成猖狂至极的嘲笑:“凭你一个人,也想抓我?”   朱砂抱着手,斜靠在破烂的门边:“给你一个机会,把他交出来。我善心大发,留你一具全身。”   司吉安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陶醉不已:“不瞒你说,我吃过成千上万的头发,还是头回遇见那么好吃的头发。”   那根头发,似轻纱一样。   入嘴后,又滑又嫩。   昨日那一撮落发,他躲在房中,吃得干干净净。   近在眼前令人作呕的神情,惹得朱砂白眼连连:“你作恶多端,怪不得头发干得像团枯草。”   司吉安气急败坏:“我若能再次成为鬼修。我的头发,肯定是天下第一!”   朱砂放声大笑,一边拍手,一边冷嘲热讽:“可你是恶鬼,就算再修炼几千年,也成不了鬼修,永远只是个躲在别人背后吃头发的恶心鬼。”   司吉安悠哉打了个饱嗝,双手摊开,掐诀念咒。   周围仍是白日,两人之间却暗如黑夜。   无数黑白金灰等多色混合的头发,从地缝中钻出。   细小如丝的头发,顺着朱砂的手脚往上攀援。   一根根发丝细如丝又韧如藤,以极快的速度,自上而下一圈圈缠绕。   司吉安看着挣扎的朱砂,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难闻的油脂异味冲天,每一次的呼吸,几乎都能闻到那股窒息的恶臭。   朱砂停下挣扎,好歹缓口气。   一见她的神色中闪过嫌弃之色,司吉安气得上蹿下跳:“暴殄天物的蠢货!攒了几千年的好东西,你和贾氏那个贱妇一样讨厌!”   贾寻芳死亡那日,邹刺史带着大半官员去了太子别院。   他独守府衙,正好在一处草堆中,捡到一团被红绸包裹的女子断发。   断发的香气令他坐立难安,只好从府衙后门偷跑回家。   司万安那间堆书的耳房,也是他囤发的秘密据点。   他翻窗进耳房,躲到角落放好断发。   正欲离开,又一时情难自禁,抓起一把断发嚼起来。   不曾想,该死的贾寻芳看见他在吃头发,居然大骂他恶心。   食发鬼存活于世上万年,只是爱吃头发罢了。   凡人呢,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吃,却骂他们恶心。   气愤之下,他出手拔光贾寻芳的头发,再活活掐死她。   委实换了几口气,朱砂才觉鼻间好受了些。   对于司吉安杀人的缘由,她倒有一事不解:“你大可把杀人的罪名,顺水推舟推给司万安,何必闹着要找太一道?”   司吉安斜瞥朱砂,桀桀怪笑:“反正你已死到临头,我不妨与你实话实说。我叫宗岱,十年前,是食发鬼一族数一数二的鬼修……”   十年前,他是鬼修。   十年后,他沦落成了只能夺身苟活的恶鬼。   宗岱恨太一道的所有人,更恨打伤他的姬家人。   当年的人鬼大战,食发鬼一族表面听命于太一道,实则与旱魃一族合谋。   他们欲在大战前夕,偷袭孤身一人在长安的姬璟。   五族九鬼,将姬璟合围到崖边。   谁知,他们狠,姬璟更狠。   为求一线生机,她竟将世间仅存的九张天尊符,全数用在他们身上。   当年与他一同偷袭姬璟的其余八鬼,全部因天尊符魂飞魄散。   只有他,摔落崖底。   虽肉身全毁,但好歹保住一条命。   他成了鬼魂,修为大减,肉身难塑。   在世间飘荡几年后,他终于遇到司吉安。   一个在官场郁郁寡欢,回家后还要强颜欢笑的华州司录参军。   所有人都不知道,司吉安最恨别人称他为司参军。   只因他做了二十年的司录参军,离一步之遥的长史,永远只差一步。   仅这一步,将司吉安活生生逼疯。   他迷上了吃头发。   宗岱自觉与司吉安志同道合,便在两年前的七月半夺身。   司家人,除了司吉安,他还喜欢司万安。   每日精心帮他收集落发,助他修为大涨。   宗岱贪婪地摸着不停生出的头发:“我想着,骗几个太一道弟子来此,让我杀了过过瘾。”   结果,只来了个爱吹牛的无知女冠。   不过那罗刹,倒是意外之喜。   眼见朱砂整个人已被头发缠住,料想她即将死在此处。   宗岱着急去找罗刹,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句轻到辨不清的咒骂声。   他开心大笑,继续往前。   走到一处浅水坑,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被一个人踩在脚下。   宗岱惊愕回头,朱砂笑着与他对视。   她的笑容停下之际,一张泛着血腥味的符纸,不偏不倚贴到他的额头。   女子的唇,开开合合,好似在默念什么口诀。   宗岱扯下符纸,轻蔑一笑:“无知蠢货,除了天尊符,世上再无符咒可以杀我!”   说时迟,那时快。   一缕火苗突然从眉心窜出,顺着他的脸,犹如野火燎原,一路肆意蔓延。   火焰所过之处,火星四溅,皮肤随之开裂。   青灰色的浓烟从七窍中钻出,带着皮肉的焦糊之味。   时隔十年,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灼烧感,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猛烈向他扑来。   “血符咒?”宗岱惊慌问出口,“不可能!天师符已经没用了,这到底是什么符纸?”   朱砂退后几步,唯恐他身上的火烧到自己,白白浪费一身衣裙:“我的确只有一张天师符,但也有一张天尊符。”   “不可能,姬后卿留下的天尊符已经没有了!”   “骗你的呗。”   “什么意思?”   “你快死吧。”   火焰已经吞噬大半身躯,宗岱疼得满地打滚,艰难开口:“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在何处?”   朱砂蹲下身,冷漠地看他被大火包围:“只要你魂飞魄散,困住他的阵法自会解开。”   那把火,足足烧了宗岱一个时辰,才将他烧尽。   只剩下一小捧灰白色的骨灰。   风过,灰散。   无论是宗岱,还是司吉安,皆消弭无痕。   罗刹恢复意识时,身处司家东厨,一睁眼便是一盆白花花的冷蒸饼。肚子咕咕叫唤,他见四下无人,赶忙往嘴里塞了一个,又揣走两个。   司家的院子一片死寂,唯有院中深处的一个女声,哼着几句不成调的歌谣。   他循声找到独自坐在前院的朱砂,递给她一块蒸饼后,方道:“朱砂,恶鬼是司吉安!对了,司家其他人呢?”   鼻间涌上一股腥臭味,朱砂嫌弃地将包袱扔给罗刹,催促他离开:“早上几位师姐路过华州,我请她们入府帮忙,一下子就揪出了司吉安。他已被师姐带去长安,我们也快走吧。”   “你不是和太一道的人不和吗?她们会好心帮你?”   “我貌美又聪明,除了几个小人与我不和,其他人巴不得与我结交。”   对于朱砂的自吹自擂,罗刹从来不信。   眼珠子一转,他问道:“阿耶给你的金饼呢?我们在天来楼只住了两晚,花了四贯钱,用膳花了一贯钱。一块金饼,还剩不少哦。”   “没了。”   “没了?”   “我着急救你,师姐张口就要金饼。”   “这桩案子的赏金才二十金,阿耶的金饼起码值三十金。”   走出司家三里开外,罗刹仍喋喋不休念叨金饼。   朱砂嫌他身上臭,捏住鼻子往边上躲:“你别挨着我,臭死了。”   罗刹抬袖闻了闻,也觉恶心,便老实与她拉开距离:“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你受伤了吗?”   “今早跑去太一客舍时没注意,摔倒擦伤了手。小伤,不碍事。”   “朱砂,谢谢你救我。”   “我说过救你,便一定会救。”   【作者有话说】   司吉安就是典型的因为升职压力大导致的异食癖[化了] 第43章 宅鬼(一)   ◎“二郎,你们能……捉鬼吗?”◎   长安有鬼市,亦有鬼宅。   鬼市在南边的大通坊,鬼宅在北边的靖善坊。   每逢十五月圆夜,六街鼓绝行人歇。   鬼市听喧聚,鬼宅闻鬼吟。   鬼市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买卖之物,大多是东西二市难买之物。   鬼市不是真鬼市。   鬼宅却是真鬼宅。   位于靖善坊的万宅,每到夜半三更,阴风如割,时有嘤嘤的哭泣声传出。   据闻,逢七月半,趴在万宅后院的狗洞往里瞧。清晰可见宅中数十人齐出,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万宅自五十年前开始出赁,期间无数人住进去,但无一人坚持住满十日。   据其中一位倒霉赁居言:“我心想鬼有什么可怕的,便给了牙人一笔钱,收拾收拾搬进去了。谁知第一夜,我半夜睁眼,竟看到无头女鬼在窗边梳发。我问她是谁,她捧着个脑袋走过来,笑嘻嘻说她是我的夫人……”   一旁的罗刹听完赵老板所述,一口断定他看到的是幻象,俗称做噩梦。   “世上没有断头鬼,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听了鬼故事,夜里正好做了噩梦而已。”罗刹撇撇嘴,在心中嘲笑赵老板胆小如鼠,“再者说,孔家四口人住了一年多,我看也没出事啊。”   被一个讨不到工钱的小伙计冷嘲热讽,赵老板当场回击:“二郎,你确实不用怕鬼。”   “为何?”   “因为你就是一个鬼。”   罗刹愣在原地,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小声辩解:“你别乱说话,我怎么就是鬼了……”   赵老板得意一笑,看向围观的几个老板,故意拖长声调慢慢道:“因为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穷鬼!”   “……”   此话一出,所有人笑得前仰后俯。   罗刹气得牙痒痒,举着鸡毛掸子追了赵老板三里路。   两人边跑边闹,在长寿坊的拐角,恰巧遇见相熟的庄宅牙人邓咸。   往日笑容满面的邓咸,今日周身好似阴云密布。   罗刹与赵老板对视一眼,拽着他去角落套话:“邓兄,今日在何处发财呀?”   一听这话,邓咸差点拂袖离开。   赵老板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我跟你开玩笑,你怎还当真了?你前日刚做成一笔大买卖,今日怎突然愁成这样?”   邓咸有苦难言,索性晃晃钱袋,领着两人去酒肆慢慢说。   庄宅牙人所愁之事,无非一事:手中的宅子既赁不出去,又卖不出去。   上月,邓咸经罗刹牵线,与颍阳县主攀上关系。   不到半月,便卖给颍阳县主一座四进的大宅,可谓春风得意。   岂料,福祸相依。   今日一早,去年从他手中赁下鬼宅的孔三金,闹着要换房,说是宅子有鬼。   赵老板不解道:“孔家已住了一年,怎么又说闹鬼了?邓兄,你千万别被孔三金老实巴交的相貌骗了,他出了名的贪得无厌。上回来我店里,就买了一沓纸钱,非闹着要我送他一支香。”   邓咸摆手,叹息几声。   一想到孔三金的惨样,他仰头喝下一杯酒,方说起早上发生之事:“孔三金来找我时,印堂发黑,一看便知是撞鬼之相。原本我也不信他的鬼话,适才去他家转了一圈,才知那宅子里,或许真的有鬼。”   罗刹与赵老板齐齐问道:“啊,为何?”   邓咸放下酒杯,用手指指向自己的双眼:“我亲眼所见,一把八仙椅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长安乃太一道辖管之地,罗刹不信有鬼族光天化日有胆子闹事。   想起自己在街头杂耍摊看过的一个把戏,他挨近两人:“不一定是鬼。用多股蚕丝扭成一根细线,也可以让椅子飞来飞去。”   赵老板点头附和,与两人说起一桩秘事:“前些年,翊善坊有间三进的好宅子。有一胡商的钱不够,逢人便说宅子有鬼。不到半年,那宅子果然无人问津,最后便宜卖给了胡商。”   邓咸暗暗琢磨两人的话,也觉有理:“两位说的在理。眼下我细细想来,这孔三金不仅闹着要换房,还指名道姓要我手上的另一间好宅子,让我便宜些卖给他。”   赵老板冷哼一声:“孔三金哪有钱置宅?一个十赌九输的酒鬼,靠着家中那点薄产,四处赁便宜的鬼宅凶宅装样子撑面子。”   罗刹:“上回他来棺材坊,我瞧他一身绫罗绸缎,不像穷人。”   赵老板:“捡的呗。一到月底,安仁坊一堆新衣裳丢出来。”   三人小酌慢饮,足足两个时辰才散。   回家路上,邓咸奇怪道:“二郎,你今日怎敢出来与我们饮酒?”   往日他们一找罗刹,他要么推说有事,要么借口有疾。   罗刹正要解释,赵老板挑眉,会心一笑:“朱老板一早回太一道了,二郎今日浑身是胆啊!”   “北风都堵不上你的那张破嘴!”   罗刹回家时,朱砂仍未到家。   门外雪花在飘,门内的罗刹趴在柜台前,唉声叹气。   他在长安相熟的两个人。   一个砻金,昨日陪颍阳县主出城游玩,不知何时*回来。   一个朱砂,出门前也不知给他留一个准信。   早知她要去那么久,他就该陪她一起去。   大不了站在山下等她,总之好过独自一人留在棺材铺望眼欲穿。   罗刹这一等,便等到了入夜。   棺材坊关门闭户,冷清又萧条。   唯有坊尾的朱记棺材铺,门口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来走去。   朱砂撑着伞,方走到棺材坊口,远远看到罗刹的身影。   脚步加快,她快步跑过去:“进去吧,我买了羊肉羹与桑落酒。”   罗刹开心接过她手中拎着的一堆东西。   随她进门时,鼻间灌进冷风,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你又挨打了?”   朱砂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今日只两鞭。”   “你辛苦捉鬼,她为何打你?”   “师父责罚弟子,无需理由。”   羊肉羹摆上,桑落酒热上。   罗刹取来暖炉,放在朱砂腿边,与她说起鬼宅一事:“那宅子,肯定没有鬼。”   朱砂将将咽下几口酒,便兴致缺缺地停筷。   暖炉中的炭火霹雳吧啦作响,罗刹从鬼宅说到赵老板:“我今日才知,赵老板原先是读书人,家道中落后来长安谋生。一步步从小伙计熬成棺材铺老板……”   朱砂用手撑头,听罗刹絮絮叨叨念叨:“朱砂,你下次再回太一道,还是带上我吧。”   “你不是害怕她吗?”   “我可以在山下等你。”   朱砂认真想了想,起身捧着他的脸,重重落下一个吻:“今日我在困囿堂挨打,推门出去却不见你等我。我一路走一路哭,生怕再也无人等我了。”   咸咸的泪水滑到罗刹唇边,他赶忙伸手抱住她,一再承诺:“朱砂,我等你。”   朱砂在他怀中痛哭一场,方觉好受了些。   羊肉羹尚温热,她夹了一筷子递到罗刹嘴边:“那间宅子,确实有鬼。”   闻言,罗刹睁大双眼,来不及吞咽羊肉,便急迫地开口问道:“哪路鬼族,这般有胆色,敢在太一道眼皮子底下作乱?”   朱砂嗔怒一声,罗刹乖乖吞下剩余的羊肉。   三两下嚼完吞进肚中,他拉着朱砂的手,半是撒娇半是为她取暖:“好朱砂,你快说说是哪路鬼?”   罗刹的身子比暖炉还热上几分,朱砂顺势摸进他的怀里,轻声道:“一群冤魂,万家全家的冤魂。”   五十年前,长安万宅的房主是前朝大理正万榆。   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被一群贪赃枉法的贪官诬陷致死。   万家十五口人,除了五个下人逃过一劫,其余十人全部死于刑场。   再两年,万宅易主。   一个太史令搬进宅子,不到五日,全家搬出。   此后二十年,关于长安鬼宅的谣言四起,愈演愈烈,直到无人敢踏进万宅。   罗刹听完故事,却莫名冒出一个问题:“万宅有鬼,太一道不管吗?”   朱砂抬头,平静地与他对视:“二郎,圣人不想管,太一道便不会多管闲事。”   罗刹:“百姓的安危,圣人难道也不管?”   朱砂:“每三日,便有一封关于鬼族伤人的密信送进子午山,而太一道的所有弟子仅三百余人。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罗刹似乎懂了,轻轻点头,将朱砂搂得更紧。   今夜风雪盛,翌日冬阳升。   一大早,拍门声中夹杂着一个人兴奋的话语。   朱砂迷迷糊糊去开门,一睁眼便是喜笑颜开的罗刹:“朱砂朱砂,我想到一条发财大计!”   “捉鬼啊。”   “诶,你怎么知道?”   啪——   朱砂关门上床,对着门外大喊一声:“快去守店。还有,我午膳要吃辅兴坊的胡麻饼。”   辅兴坊的胡饼店,每日门庭若市。   若去的晚了,别说胡饼,连饼渣都不剩。   罗刹气呼呼出门,直奔辅兴坊。   在胡饼店外等了半个时辰,总算买到五个面脆油香的胡麻饼。   买完饼,又拐去肖家馄饨,捎带上两碗热馄饨。   回到朱记棺材铺,已是巳时中。   赵、白二位老板守在店中,一见罗刹出现,忙双手接过馄饨:“二郎放心,今日朱记棺材铺,依然没有主顾上门。”   罗刹:“……”   三人站在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馄饨见底,白老板招手让两人凑近,神秘兮兮开口:“夏都督死了。”   赵老板:“凉州都督?”   白老板颔首算是默认,余下的话,他竭力压低声音:“听说金吾卫与大理寺在华州查了几日,上疏写明是冤魂上身,逼他自尽。”   左右环顾,见外面无人经过,白老板才继续道:“前日,大理寺的虞主簿来店里买纸钱。我听他说,夏都督在凉州时,曾虐杀二十余个突厥奴隶。他们中,有一人是术士,极善魇蛊术。此人死前下咒,诅咒夏都督必将死于非命。”   关于夏翊的死,罗刹虽未亲眼看见。   但细思过后,此事除了鬼魂附身,似乎找不到其他原因解释。因而对于金吾卫与大理寺的说辞,他深表赞同。   赵老板欲言又止的眼神,从白老板身上挪到罗刹脸上:“二郎,夏都督死在华州,你和朱老板前几日也在华州。你们没遇上他吧?”   罗刹摇摇头:“我和朱砂到华州后,直接去捉鬼了。”   赵老板:“夏都督是远近闻名的好色之徒,你们没碰上便好。”   说话间,后院窸窸窣窣传来响动。   赵、白两位老板抱着馄饨碗,一溜烟跑走。   朱砂掀帘出来,罗刹立马递上胡麻饼,跟在她身后,不停唠叨:“朱砂,你觉得我的那条发财大计如何?”   “不如何。”   “为何?”   朱砂回头:“我且问问你,普通百姓找你捉鬼,你打算收多少钱?”   罗刹原想说起码十贯,可转念一想,普通百姓连一贯都拿不出来,遑论十贯。   若收的低,生意虽好,但他们也累。   若收的高,肯定无人愿意找他们。   罗刹兴奋一宿,结果被朱砂一言狠狠泼了一盆凉水。   谁知,正惆怅生意之际,邓咸登门:“二郎,你们能……捉鬼吗?”   罗刹看了一眼朱砂,跃跃欲试回他:“能是能。但是捉鬼一事,极为艰险。起码得十贯,我们才肯出马。”   邓咸“哎呀”一声,高兴地原地起跳,手费劲搭在罗刹的肩膀上:“还是二郎体恤我。十贯而已,走走走,我们这就去捉鬼。”   脚步停下,罗刹斜瞥邓咸一眼:“你一个耍嘴皮子功夫的牙人,哪有十贯?”   邓咸眨眨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我在谁手下做事?”   “谁?”   “裴公啊。”   裴公即秦国公裴开山。   如今大梁朝四大国公之首,家族累百年之财,堆金叠玉。   说少了。   看着欢天喜地付钱的邓咸,罗刹欲哭无泪。 第44章 宅鬼(二)   ◎“这小白脸,又白了不少!”◎   邓咸带朱砂与罗刹去的地方,正是万宅:“昨日回家路上,孔三金当街拦住我,大吵大闹说我故意将鬼宅赁给他。”   孔三金惯会做戏,经他一番吵闹,惹得不明内情的百姓纷纷指责邓咸丧尽天良。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秦国公耳朵里。   今日一早,秦国公让邓咸入府,丢给他五十贯,要他务必尽快摆平此事。   一听五十贯,罗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喋喋不休抱怨:“好啊好啊,我当你是亲兄长,你当我是冤大头。裴公给了五十贯,你只肯抠抠搜搜给我十贯!”   邓咸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身安抚他:“二郎,只要万宅再不闹鬼,这五十贯,全是你的。”   “行,算你有义气。”   又为朱记棺材铺揽到一笔大生意,罗刹洋洋得意凑到朱砂身边邀功:“朱砂,五十贯呢。”   朱砂幽幽看他一眼:“要是捉不到鬼,你可就惨了~”   秦国公,长安人背地里称他裴阎王。   坊间有言:裴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敢留你到五更。   长安稚童夜里啼哭,只要耶娘说一句,“裴阎王来了”,保管哭声立马停下。   罗刹往日虽知秦国公的威名,但多是听说他富甲一方。据传他在城外有一座宅子,专门拿来堆放金银珠翠之物。   今日一听朱砂之言,罗刹徒生胆怯,着急忙慌跑到邓咸身边:“万一我们没捉到鬼,怎么办?”   邓咸一把拉过他,与他勾肩搭背往前走:“二郎莫怕。裴公此番并非为了捉鬼,而是为了卖宅子。”   “此话何意?”   “金乡县主来年将搬回长安,晋王定了靖善坊那间大宅子,下月付钱。如此紧要关头,若传出靖善坊闹鬼,晋王怕是要闹着换宅子。”   罗刹:“长安城中的皇亲国戚大多住在兴化坊,晋王怎瞧得上靖善坊?”   三人脚步不停,靖善坊近在眼前。   邓咸停下,遥遥一指,便是那尊高达八十余尺的四面十方观音金像。   那里,是位于靖善坊的大业寺。   对于金乡县主与县马之事,邓咸略有耳闻。   当下看着观音金像,他叹息一声:“听闻晋王上回入宫,请旨将李小娘子的烬骨放于大业寺。”   救度诸末法,观世音为最。   观音,救渡活人,拔除众生之苦。   罗刹恍然大悟。   前面的罗刹与邓咸,不时凑在一起交谈,又不时停下说话。   朱砂嫌弃两人大男人磨磨唧唧,快步走过两人身边,拉起罗刹便跑。   可怜邓咸心宽体胖,在后面喘气急追。   万宅门口,朱砂靠在柱子旁。   趁邓咸还未追来,罗刹又是帮她捏肩,又是低声下气帮自己的同族求情:“天底下最好的朱砂,若宅子里的鬼,是如梅棠一样的好鬼,你能不能不要告知太一道?”   捏肩的力道正好,朱砂舒服地眯眼,漫不经心道:“行吧。”   “朱砂,你真是大好人。这力道,你觉得如何?”   “尚算不错。”   邓咸吭哧吭哧跑到时,两人已在门口等候已久。   万宅在靖善坊末端。   五十年间,宅子易主多人,门口的匾额依然写着“万宅”二字。   邓咸边走边与两人解释:“老国公买下万宅后,吩咐下人把匾额摘了。结果摘匾额的几个下人,无故摔倒在地。他不信邪,又找来几个武将。谁知几个武将一碰到匾额,竟被一阵风吹倒,实在匪夷所思……从此,再无人敢提此事。”   宅子不大,胜在曲径通幽。   前院有亭,后院有池。树木苍翠,间缀花草。   纵是冬日,路旁花草,亦一路盛放。   三人寻路走到正房,邓咸站在门口大喊:“孔叔,我来了。”   须臾,一个戴着幞头的干瘦男子从房内走出。   一见邓咸带人进宅子,他上蹿下跳破口大骂:“邓獠子,你擅闯私宅,我要报官抓你!”   邓咸乐呵呵上前,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孔叔,裴公派我入宅捉鬼。”   一听秦国公,孔三金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   邓咸见状,使了一个眼色给罗刹。   那边的罗刹会意,适时上前:“孔叔,不知宅子是从何时开始闹鬼?”   孔三金斜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自从搬进来,便不时闹鬼。若非我常行善事,怕是早去了黄泉路投胎。”   说到此处,孔三金看向邓咸:“我的爱女被鬼伤了眼睛,成了瞎子。这治伤的钱,裴公如何说?”   邓咸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但出口之语,却字字诛心:“裴公托我带话,‘孔家那个田舍奴什么德行,老夫耳聪目明,无需他三番五次闹到我跟前,惹我烦心’。”   朱砂直截了当开口:“频繁闹鬼的地方在宅子何处?快带我们去。若搅了裴公的大生意,他多的是法子从你身上捞回这笔钱。”   纵有太多怨气与不甘,秦国公的手段,逼得孔三金只能配合三人捉鬼。   据孔三金说,万宅频繁闹鬼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处是前厅,常有飞椅飞碗飞纸。   第二处是孔三金之女孔绡的闺房。   上月,孔绡在房中好好走着路,突然摔倒,醒后便成了瞎子。   第三处是孔三金的身上:“我夜里睡觉,老觉得有人压着我。前日,我一觉醒来,发觉头顶的头发全没了……”   唯恐三人疑心他说谎,孔三金当场摘下幞头,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朱砂与罗刹走近细瞧。   与贡院中那四人的鬼剃头不同,孔三金的头顶处,不见任何刀刮的痕迹。   其表面光滑,没有鳞屑,更像是自然脱落所致。   联想到孔三金嗜酒如命,朱砂无语道:“你是酒喝多了,得了油风之症。”   被朱砂一个女子驳斥,孔三金顿觉失了脸面,当即气急败坏与三人争论:“妇人之见!左邻右舍皆可为我作证,我的头顶,是一夜之间秃的!”   等他一口气说完,幸灾乐祸的邓咸才慢腾腾走到他面前,唉声叹气:“呀,孔叔,这事怪我。忘了与你说,这位朱老板是太一道的弟子。”   依大梁律,当面辱骂太一道者,轻则掌嘴,重则鞭刑。   朱砂懒得跑一趟京兆府,当下扭头看向身后的罗刹:“你来打,两巴掌。”   罗刹闷声闷气上前,顾及孔三金一把年纪,他轻轻扇了两巴掌。   太一道弟子的身份一出,孔三金彻底老实。   余下的时辰,他带着三人先至前厅等候:“一到未时,厅中便开始飞东西。”   果不其然,四人刚坐下,一把飞椅便直奔孔三金而去。   罗刹拦下飞椅,又一片飞瓦飞来。   邓咸看见了未动,朱砂看见了也未动。   等罗刹放好椅子转身,飞瓦不偏不倚砸到孔三金脸上。   孔三金惊愕地抱着滑落的瓦片,双眼圆睁,浑身发抖:“有鬼,真的有鬼!”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与远处的屋檐:“二郎,你取一把梯子,去房梁瞧瞧。”   罗刹依言取梯上房梁,眼睛慢慢扫过。   最终,他发现横梁中段,有一处的灰尘莫名消失。   瞧着像是什么细绳留下的痕迹?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他拎着梯子走向外面的屋檐与房梁。   沿着四方房顶看了一圈,罗刹走回前厅,看着孔三金问道:“哪来的鬼?是你自个装神弄鬼。此处的横梁与东南两面的横梁处,皆有细绳划过的痕迹。”   说罢,他伸出左手,露出掌心的几缕蚕丝。   看见蚕丝,邓咸瞬间明白过来,拍桌而起:“孔三金,你胆大包天!竟敢故意闹鬼,存心坏裴公的生意!”   孔三金吓得身子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是,前几回闹鬼是我找人做的,就是想讹点钱花花。但是,自半月前开始,所有闹鬼的事,真不是我做的!我对天发誓,是真的有鬼……”   他匍匐在地,涕泗横流哭诉,无奈三人皆不愿信。   尤以邓咸最为气愤:“去年你找我赁鬼宅,我怜你拖儿带女不容易,特意在裴公面前求情。你倒好,到处诋毁我居心不良,害我被裴公骂了几次。我今日便找裴公说清楚,你好自为之吧。朱老板,二郎,我们走。”   邓咸说完便走,丝毫不给孔三金解释的机会。   身后的哭声悲坳又绝望,罗刹心有不忍,开口劝道:“今日这飞椅确实有些奇怪,不如我们再找其他人问问?”   朱砂思忖片刻,出言附和:“晋王最是爱女。若日后县主搬进靖善坊,再遇到闹鬼事,裴公定会怪罪于你。”   邓咸回身,笑嘻嘻道:“我诈孔三金呢。走,我们再回去,保管他不敢再说一句谎话。”   果然,等三人再次出现在前厅。   孔三金犹如抓到救命稻草般,不住求饶:“邓贤弟,我错了。”   朱砂:“你女儿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事,孔三金赌咒发誓:“我敢发誓,她是撞鬼才瞎了眼睛。若我今日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把我活活劈死!”   孔三金的女儿孔绡,住在西厢房。   对面的东厢房住着孔三金的儿子,孔绡的兄长孔奇友。   不过,孔奇友半年前落水,被人救上来后,成了一个疯子。   孔三金怕他四处乱跑,只好整日将他锁在房中。   至于孔绡的眼睛。   等三人找到她时,她空洞的眸中满是迷茫:“有一日,我坐久了起身,走了几步摔到地上。再一睁眼,便看不见了……忠叔说他发现我时,我的头磕到柜角,在流血。”   忠叔是孔家的下人忠客,跟了孔家十五年。   为人忠厚老实,因无儿无女,对孔三金的一双儿女极为照顾。   孔三金喝酒赌钱,败光了家产。   是忠客靠着倒夜香的活计,勉强养活孔奇友与孔绡。   三人在房中问话,外出干活的忠客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求情:“四郎,你行行好,别与裴公提闹鬼之事。”   与孔三金一身绮罗相比,忠客不仅衣着朴素,胸前袖口更是缀满新旧不一的补丁。   其中肘襟处,更是补丁叠补丁。   不过,为他缝补衣服的人应极为用心。   绣工细密不露针迹,翻起的袖口之上,甚至绣着一圈山樱花纹。   邓咸虽厌烦孔三金,但对忠客这个可怜人极有耐心:“你先起来。只要别再闹鬼,万事都好商量。裴公既然派我来处置此事,便是不想靖善坊有人办白事,冲撞贵人乔迁的吉日。”   他言尽于此,孔三金畏畏缩缩点头,垂手老实立在一边。   三人在宅子中转了一圈,了无发现。   邓咸要往东去国公府回禀,三人在万宅分别,约定明日再入宅。   朱砂与罗刹往西,一路经靖善坊,过崇业,怀贞二坊。路过怀贞坊的一处宅子门口,两人遇到一个老熟人。   萧律笑容满面招手,朱砂面无表情点头,罗刹咬牙切齿抱怨:“这小白脸,又白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可以说话的[爆哭]呜呜呜 第45章 宅鬼(三)   ◎“好二郎,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我的第几个相好?”◎   萧律今日着一身青碧襕袍。   更衬得他靡颜腻理,白玉无瑕。   见到朱砂点头,他开心跑过来:“师姐,我方才去棺材坊找你,一位老板说你们来了靖善坊。”   朱砂:“你找我有何事?”   萧律:“今日晏家膳坊有你爱吃的乳酿鱼与通花软牛肠。师姐,要一起去吗?”   罗刹正绞尽脑汁找由头拒绝,朱砂已一口应下。   去晏家膳坊的路上。   毫不意外,朱砂耳边全是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朱砂,我一早辛苦买的胡麻饼,你只吃了一个。”   “朱砂,你好似从未与我说过你爱吃何物。”   朱砂耐着性子听了一路,为免罗刹用膳也不消停,只好挽着他的胳膊,小声道:“你没吃过,晏家膳坊难得做这两道菜。”   原来朱砂答应与萧律用膳,是为了他!   罗刹志得意满,再一想自己好歹也是朱砂拜过天地的郎君。一时自持身份,更是喜不自胜。   三人进了膳坊,寻了窗边的位置坐下。   因萧律一早已付了钱打过招呼,故而三人坐下不久,五道膳食便摆了满桌。   乳酿鱼汤浓鱼鲜,通花软牛肠满口浓香。   三人边吃边说,萧律问起两人去华州捉鬼一事:“今早回太一道,听玄英师姐说,师姐昨日又挨了两鞭。我找玄风师姐打听,才知师姐在华州捉鬼出了事。”   朱砂小口喝着汤,面上云淡风轻:“也不是头回挨打,难为玄英一天到晚既要用心侍奉师父,还特意好心告诉你。再者,我不过是学艺不精,没捉到恶鬼,花钱找师姐帮忙罢了。”   萧律:“玄英师姐一向惦记师姐。”   一会儿玄英,一会儿玄风。   罗刹听得云里雾里,夹菜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朱砂见罗刹迟迟不动作,眼睛盯着对面。疑心他想吃萧律面前的那盘金银夹花平截,又不好意思起身夹菜。   “师弟,你面前那盘菜递给我。”朱砂从萧律手中接过菜,转手摆到罗刹面前,“师弟不是外人,你想吃何物,与他说一声便是。”   萧律确实不是外人。   因为他是一个挖人墙角的小人。   罗刹气得夹起糕饼,一口塞进口中。   朱砂没猜到罗刹的心中所想,萧律却猜得明明白白:“罗君定是想问玄英师姐与玄风师姐是何人,对不对?”   罗刹不情不愿点点头。   萧律道:“玄风师姐行二,玄英师姐行十八。玄风师姐喜欢游历四方,不常在长安。倒是玄英师姐,上回站在罗君右边的女子便是她。”   一说右边,罗刹想起来了,是那个一脸怒气盯着朱砂的女子。   瞄了一眼朱砂,他小心翼翼问道:“朱砂,那个玄英为何有些讨厌你啊?”   朱砂扑哧笑出声:“还能为什么?我抢了她的心上人呗。”   罗刹沉默了。   心中怨萧律多事自己多嘴,平白给自个添堵。   偏生朱砂最是喜欢逗他,故意凑到他面前,委屈巴巴拉着他撒娇:“好二郎,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我的第几个相好?”   罗刹埋头吃饭,打定主意不理她。   结果,朱砂讨厌便算了,萧律更是喜欢戳人心窝子。   不等他说话,萧律平静地说出答案:“玄序师兄,是师姐的第五个相好。”   “玄规,你别告诉他。”朱砂面上浮起薄怒,继续抱着罗刹的胳膊娇滴滴问道,“二郎,你自己猜。”   罗刹冷言冷语:“第五个。”   朱砂捧着他的脸,对着他鼓起的唇,便是一记香吻:“哎呀,二郎真是聪明绝顶,神机妙算。”   “……”   萧律迟疑片刻,扭过头放声大笑。   罗刹作势挣扎几下,最终选择轻轻回咬朱砂一口,哑着嗓子道:“二十克你,十九才旺你。”   朱砂笑眯了眼:“我知道。”   身边的朱砂,吃了几口便抱着碗喝汤。   对面的萧律,慢条斯理,吃得极慢。   一桌菜,大半进了罗刹的肚子。   三人出去时,已是酉时末。   分别之前,萧律笑道:“师姐,师父时常骂我,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听说师姐今日在鬼宅捉鬼,不知明日可否带上我?”   朱砂爽快答应:“好啊。明日午时三刻,你在万宅门口等我们。”   “多谢师姐。”   “无事。”   因饱餐一顿,两人决定散步回家。   一路上,罗刹细细回味萧律之言,果然发觉不对劲。   何谓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   毕竟若非他遇到朱砂,萧律才是行十九的朱砂相好。   想通此处,罗刹回头望向萧律离开的方向,计上心来:“朱砂,我看不必带上他。你想啊,万一最后是他抓到恶鬼,裴公的赏金,全进了他的口袋。我们俩累死累活忙活几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砂挽着他,头靠在他的肩膀:“秦国公府与萧家是世交。带上玄规,保管日后出任何事,裴公都不会找我们麻烦。”   原来朱砂答应与萧律同行,又是为了他!   心生感动之余,罗刹不免自省几句:“朱砂,是我错怪你了。你放心,我保证不为难他。”   “他最是认死理,你才要万事少与他计较。”   “对了,他为何如此白?”   “萧家的男子,个个肤如凝脂。圣人后宫有一位朝议郎,便出自兰陵萧氏。此人雪肤花貌,荣宠多年,是圣人后宫最得宠的男子。”   说到雪肤花貌,罗刹腰板挺直:“不瞒你说,阿娘自小便夸我,继承了她的全部美貌,又比阿耶还高大威武。不像罗大郎,长得稀里糊涂,一无可取。”   朱砂憋着笑,发狠拧了他一下:“整日夸自己貌若潘安,你难道想进宫做圣人的面首?”   “没有,我只是想夸你眼光好。”   “傻鬼。”   第二日,罗刹早起开店。   辰时初拎上食盒,一路疾跑至长兴坊买饆饠。   停下喘口气,正好遇上用小车推蒸饼叫卖的邹骆驼。   一来二去,食盒填满。   罗刹一手拎一食盒的膳食,满载而归。   照例,他先去赵记棺材铺丢下胡麻饼,再去白记棺材铺放下一张见风消。   最后才啃着蒸饼,悠哉走回永远无人上门的朱记棺材铺。   今日委实奇怪,罗刹晃眼一瞧,竟看见棺材铺柜台前有一个人影。   唯恐难得进店的贵客离开,他脚底抹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店内:“贵客,你要买何物?”   话一说完,才发现人影原是小白脸。   罗刹牢记朱砂的教诲与自己的身份,热情打开食盒,将那碗饆饠分给他。   萧律摆手婉拒:“罗君,我难得回家。阿翁与祖母今日非要我陪他们用完早膳,才肯准我出府。”   他不吃,罗刹乐得独享。   两人一人一椅,坐在棺材铺左右。   赵老板付钱路过,打趣道:“二郎,恭喜你。熬了半年,总算等到一位贵客!”   罗刹气恼赵老板哪壶不开提哪壶,咬牙收了钱:“赵记棺材铺最近生意差,全怪你那张破嘴。”   “赵记再差,也比朱记好点。”   “哼,我们接了裴公的生意。”   “裴公的生意都敢接,二郎果真浑身是胆啊!”   “你烦死了,快滚。”   赵老板前脚一走,朱砂后脚打着哈欠出来:“玄规,你下回再晚些来。”   萧律回头见她昏昏欲睡,半是自责半是关切:“师姐,可是我说话吵到你了?”   朱砂摇头,顺手端起豆粥:“不是你,是他太吵了。”   她方才躺在床上,正美滋滋做着好梦。   罗刹一句“贵客”,吓得好梦变噩梦。   之后半个时辰内,她的耳边,全是罗刹的自言自语。   当着萧律的面,被朱砂指责,罗刹满腹委屈:“三心二意的朱砂,昨夜夸我声如洪钟,今日又嫌我吵闹。”   朱砂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空碗,催促两人离开:“走吧,去捉鬼。”   邓咸早已等在万宅门口,远远看见三个人朝他走来。   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还是萧太傅的孙子,他赶忙行礼:“小人见过萧公子。”   萧律的头微微向下一动,邓咸会意,侧身让开一条路,请他入府。   罗刹与萧律仅见过四次,只知他出自兰陵萧氏,一直不知他的身世。当下看邓咸对萧律毕恭毕敬,便退后两步打听:“他是谁啊?”   邓咸:“萧太傅的孙子,兵部萧尚书的儿子,长安四公子之一。”   罗刹:“长安四公子中,似乎没有萧姓?”   邓咸拍拍他的肩膀,先行一步:“他本姓李,名李翃。其母,乃永安公主的女儿乐昌公主。”   永安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而乐昌公主作为她的独女,不仅自出生起,便有无上荣宠。   更是在十岁时,破例被封为公主。   不仅是世家公子,还是皇亲国戚。   罗刹长吁短叹走到朱砂身边。   朱砂适才从旁路过,听到他与邓咸说话。见他低着头,便好心宽慰道:“二郎,咱们不与他攀比身份。”   罗刹猛地抬头,眸中神采飞扬:“那是自然。若按照鬼族的论法,阿娘乃是上古十大鬼王之一,我的身份,可比他高多了。还有,阿耶手上有整整十座金山。比有钱,他也比不过我。”   朱砂:“……”   她安慰他作甚,属实多此一举!   一行人今日去的是孔三金的房间。   房间陈设雅致,唯独几件绫罗绸缎格外显眼。   孔三金见几人盯着榻上的衣裳瞧,立马闪身一档,一股脑塞进柜中:“我常去安仁坊转悠,这些全是捡的。”   罗刹在房中四处转了一圈,鬼炁没闻到,倒闻到床下一阵阵冲天的酒气。   邓咸找来扫帚,往床底一扫,竟然扫出三十余个空酒瓶。   大小不一的空酒瓶摆了一地,朱砂没好气道:“你再酗酒无度,迟早没命。”   孔三金干笑几声,老实应好。   支开孔三金后,四人找了一处角落讨论案情。   邓咸直言:“我瞧万宅压根没鬼,是孔三金装神弄鬼,想讹一笔钱买新宅子。”   至于为何如此肯定?   邓咸无语道:“昨夜,孔三金那个小人跑来找我,说想买下万宅,还信誓旦旦承诺下月初付钱。”   万宅虽是鬼宅,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好宅,少说也得三百贯。他不信孔三金一个游手好闲的酒鬼,拿的出三百贯。   联想到闹鬼一事,他便猜孔三金打算学前朝胡商买宅子的法子。   利用闹鬼之说,买下万宅。   朱砂倒有不同见解:“他的那些好衣裳,特别合身,不像捡的。”   罗刹附和:“他床下的空酒瓶。灰尘厚的,是便宜的烧酒,至多一斗三百文。但是近来的数十个新酒瓶,全是三勒浆与黄醅酒,甚至有一瓶是剑南烧春。这些酒,以他的身份,万万买不到喝不起。”   听着两人之言,邓咸慢慢觉出味来:“朱老板与二郎的意思是,孔三金背后有人?”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个人,可能才是万宅时隔一年再次闹鬼的主谋。 第46章 宅鬼(四)   ◎“她的七个面首,全部比我小。”◎   心中闪过一件事。   朱砂问道:“晋王要的宅子,价值几何?”   邓咸犹豫片刻,沉声说出一个价格:“万贯。”   晋王的这笔买卖,整整一万贯。   在长安,足够一万百姓好吃喝两日。   万宅到底是否真的有鬼,已不重要。   因为背后之人,会借由孔三金的嘴,推波助澜坐实这桩鬼事,直到搅黄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朱砂快速下了决断,招手让邓咸递耳朵过来:“你快去查查,晋王定下靖善坊之前,还曾找过哪些牙人,看过哪些宅子?”   邓咸拱手道谢:“多谢朱老板指点。”   他说完便走,徒留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看。   最终,朱砂决定再去问问孔绡。   毕竟收了秦国公五十贯,若日后金乡县主搬进靖善坊,万宅又闹鬼。   他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孔绡如往常一般,坐在窗边。   今日没有冬阳,天地一色的阴沉。   连院中冒出花骨朵的银梅,也染上几分寂寥之意。   自失明之后,孔绡的生机迅速黯淡下去。   她无法再绣花补贴家用,只能苦闷地坐在家中。听数十步之遥的兄长孔奇友,反反复复念同一句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今日的诗*中,夹杂着几个人朝她走来的步伐。   来者是客,孔绡拿起忠客为她做的拐杖,起身站定相迎,笑容满面:“几位好。”   朱砂扶她坐下:“你摔倒那日,家中还有谁在?”   孔绡一五一十回话:“阿兄在,阿耶在,忠叔不在。”   那日与今日不同,艳阳高照,冬景似春华。   一早,她搬来椅子坐在院中,一边绣花,一边与疯疯癫癫的孔奇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孔三金难得在家,不过睡到午时初才醒。   出门看见孔绡与孔奇友在说话,叉腰站在院中骂骂咧咧,骂两兄妹不知好歹,是他好日子的拖累。   中气十足骂了许久,他丢给孔绡十几文,打发她去买酒。   孔绡:“我去了。买完酒交给阿耶后,我见日头大,便回房绣花。”   因绣坊催得紧,孔绡不敢耽搁,在房中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谁知,再一起身,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等忠客忙碌一日回家,才发现她的头磕到柜角。   醒来后,她的眼睛便再也看不见了……   朱砂听完她所说,追问道:“你那日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孔绡:“早膳吃的是蒸饼,午膳未吃,中间只喝过几杯茶水。”   罗刹:“你摔倒后,孔三金难道未曾进房瞧瞧?”   孔三金与孔绡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一个大活人摔倒,还磕到柜子上,怎会听不到声响?   孔绡无奈地笑了笑,空洞的双眼尽是阴霾:“阿耶听见了,但他嫌我吵闹,隔墙骂了我几句……”   三人对视一眼,徒留一声叹息。   这世上,有的阿耶愿意为了女儿,豪掷万贯,只为买一间紧挨大业寺的宅子。方便女儿日夜听观音经,早日从丧女之痛中解脱,再回歧州做无拘无束无碍的金乡县主。   而有的阿耶连一墙之隔的女儿,也不愿搭救。   同样的身份,天悬地隔。   三人步出孔绡的宅子,萧律指指对面的房间:“我们不如去问问他?”   罗刹蹙眉往外走:“他是个疯子,问了也白问。”   方走两步,朱砂的手伸过来,拽着他往孔奇友的房间走。   真是讨人厌的小白脸。   罗刹想。   孔奇友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只喜欢念同一句诗的疯子。   不管见到谁,他都要作势举起酒杯,梗着脖子念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罗刹摸着下巴,欲言又止。   朱砂坐在窗边,沉默赏景。   萧律耐心与孔奇友对诗问话,结果问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反被孔奇友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无法,他只好出声求救:“师姐,救救我。”   朱砂看向罗刹,后者咬着牙上前分开二人。   真是讨人厌还喜欢撒娇的小白脸。   罗刹想。   三人离开前,孔奇友看着萧律,无端落下一行泪,又开始念诗。   邓咸还未回来,孔家三人已问无可问。   朱砂不想待在万宅,打算去找忠客。   走到一半,藏不住事的罗刹选择开口:“孔奇友的样子,不想落水疯的,倒像是被人逼疯的……”   他反复念同一句诗,想必曾在疯癫前,听过某个人念这句诗。   以致印象深刻,疯癫后也不敢忘。   罗刹猜不准真相,但隐隐觉得孔奇友在被人逼疯前,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   因为孔奇友念诗的样子,很像在模仿一个人。   一个男子。   一个喜欢酒后念诗,追忆往昔的中年男子。   朱砂自进了孔奇友的房间,便未曾多说一句话。   眼下,她没有回应罗刹的猜测,反而关心起萧律:“听说贵主前几日去太一道,与师父促膝长谈半宿。师弟,你可知她们说了什么?”   萧律眼笑眉飞:“阿娘与师父自幼相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你真是不懂女子。”朱砂挑眉轻笑。又见罗刹表面别过头不想听,实则竖起个耳朵偷听,更是笑得开怀,“一个做人母亲的女子,找孩子的师父,还能说什么。玄英逢人便说你命好,羡慕你从未被师父责罚,你难道没听到这些闲言闲语?”   萧律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抹苦笑:“连师姐也挖苦我。”   朱砂难得认真:“我没有挖苦你。你不用受罚,一来是因为你确实够聪明,二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太子李长据入太一道一年,受罚三次。   而他萧律,入太一道三年,从未受罚。   人人羡慕他命好,人人挖苦他命好。   他今日所有的一切,并非源于兰陵萧氏。   而是来自乐昌公主,乃是永安公主的女儿,还是圣人唯一敬重的堂姐李姈。   萧律耸肩摊手:“唉,每回与师姐耍心眼,总是被你拆穿。”   朱砂笑着指指在旁边偷听的罗刹:“有心眼是好事。你瞧他,就是因为太没心眼,才被我骗来长安做伙计。每日当牛做马,还倒欠我三年工钱。”   话音刚落,罗刹没好气道:“朱砂,你别诋毁我。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装作没心眼上当。”   “是是是,二郎不仅浑身是胆,还浑身是心眼。”   “你烦死了。”   事已至此,萧律只能坦白:“师父对我慈爱,从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我跟着你们去万宅查案,是因为我想收买一个人……一个可能让阿娘名声受损的男子。”   罗刹瞬间猜到:“孔奇友?”   萧律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街上人来人往,事关乐昌公主的声誉,三人快步走回朱记棺材铺。   等店门一关,萧律方道:“半月前,我从一个人口中得知,今年三月的春宴,闹出了人命。”   春宴,春宴。   名是好名,宴却不是好宴。   无数长安贵族赴宴,为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身长玉立,未经人事的少年。   三日的宴会,少年们蒙着眼,光着身子裹着锦衾,被抬进一间又一间的房中。   事成后,他们会得到三百贯。   但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喜欢凌虐他人的贵族,他们会连带一张草席丢到城外。   萧律:“大理寺近来在追查这桩人命案,我怕牵扯到阿娘。”   罗刹小心问道:“她是公主,就算查到她,应该也无事吧?”   萧律红了眼,与罗刹争论:“阿娘是高洁的公主,却做下如此不堪的事。百姓的议论,会活活逼死她。”   想起朱砂曾说萧律是死心眼,罗刹退后几步,小声自语:“做都做了,又怕别人说。”   萧律怒气起伏,朱砂却叹息道:“你真是不了解贵主。我问问你,当年贵主爱上教坊司的一个乐师,不惜与萧尚书和离。满城的议论声,可曾逼死她?”   “没有。”萧律起身,努力解释,“但是这次不同。大理寺已经查到赴宴的其中一人……这事快瞒不住了。”   一个公主,不仅爱上低贱的乐师,私下还狎侮少年,甚至闹出人命。   百姓们会如何看她,又会如何骂她?   他不敢想。   朱砂一把将他按回椅子:“好,我再问问你。你凭什么认定,贵主去了春宴?”   闻言,萧律安静下来,低声回她:“自小,阿翁与祖母便说她是水性杨花之人。春宴中全是少年,她定然喜欢。”   罗刹寻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好心宽慰道:“不一定。比如我阿娘,整日嫌弃我阿耶嘴笨,不会哄她,闹着要找嘴甜的少年郎。可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她的七个面首,全部比我小。”   “啊,你阿娘真是表里如一。”   朱砂无语地捂住罗刹的嘴,生怕他那张含着砒霜的破嘴,再说话刺激到萧律。   萧律:“我担心大理寺查到阿娘,暗中查了半个月,总算查到孔奇友,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少年。”   可是,以他的身份,不能直接去孔家。   幸好让他等到机会,借朱砂与罗刹查案的由头,接近孔奇友。   他之后的打算,是伺机给孔奇友一笔钱,让其闭嘴。   听完他的打算,朱砂骂道:“往日大家说你死心眼,你偷偷躲到崖边哭不肯认。孔三金是个无底洞,一旦知晓你曾拿钱给孔奇友,他会如藤蔓一般,一辈子缠住你。”   萧律:“我直接把钱给孔奇友,再送他离开长安。”   罗刹听懂了,一掌拍到萧律背上,半是泄愤半是解释:“你傻啊。孔奇友消失,孔三金难道不会起疑?届时一报官,你更说不清。”   “那我……把孔奇友杀了?”   “你把孔家灭口了吧。”   “啊?”   萧律语气有些犹豫:“我连鬼族都没有杀过,有些不敢杀人。”   朱砂一脚踹到罗刹腿上,示意他闭嘴:“她没有去过春宴,孔奇友便是证据。”   萧律:“为何?”   朱砂:“贵主最讨厌什么人?”   “满嘴胡话的中年男子。”   他的阿耶萧尚书面上是谦谦君子,醉酒后便喜欢胡言乱语。   也是因此,乐昌公主不惜与兰陵萧氏闹翻,也坚持和离。   朱砂看着萧律:“话已至此,你还猜不到真相吗?”   欺辱孔奇友的人,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还是一群聚在一起,喜欢指点江山的中年男子。   这群人,是乐昌公主平生最厌。   她断不会逼自己与这群人同处一室,共享同一少年。   朱砂又道:“再者,贵主的面首,多是仰慕她的为人,真心实意喜欢她的少年郎。你是她的儿子,难道不知她平日喜欢做什么?”   萧律急不可耐开口:“我知道,阿娘喜欢燕乐,常召太常乐工子弟入府,与她共奏丝竹之戏。”   房中的萧律终于找到真相,房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罗刹唯恐两人独处,迅速跑出去开门。   “二郎,孔三金死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第47章 宅鬼(五)   ◎“朱砂,这里是长安呀……”◎   孔三金死在家中,疑似被人毒杀。   就在他们三人离开万宅的半个时辰后。   邓咸听从朱砂的话,去找城中其他牙人打听。   方才一回万宅,呼喊孔三金许久不应。   谁知他一进门,竟发现孔三金倒在房中,身子尚温热,应是刚死不久。   朱砂听到邓咸的声音,出门来看:“孔家兄妹呢?”   邓咸转身关上店门,竭力压低惊慌的声音:“没死,好好活着。如今可怎么办?鬼没抓到,又闹出一桩人命。裴公这桩生意,怕是……唉。”   高达万贯的生意,他万万赔不起。   眼下只盼秦国公顾念他往日的功劳,留他一条小命。   朱砂:“孔家兄妹虽然一个疯一个瞎,难道没瞧见凶手,没听见声音?”   她话里有话,邓咸会意,双手插进宽袖,老实应话:“我也怀疑是孔家兄妹合谋弑父,可我去两人房中瞧过,神色无异,不像杀过人的样子。离开前,我已将孔三金的房间与万宅上锁。”   朱砂打了个响指:“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对于此事,邓咸找几个牙人问了一圈。   最终发现两间大宅与两个可疑之人:“第一间宅子在安兴坊,挨着般若寺。第二间在安仁坊,挨着承恩寺。”   朱砂:“般若寺与承恩寺的香火,确实比大业寺旺。但小娘子的烬骨已放于大业寺,县主爱女至深,没道理住在其他地方。你为何提这两间宅子?”   邓咸正在犹豫,萧律掀帘而出:“因为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对于李解忧的烬骨,放于哪间寺庙安放?   晋王首选护国寺,但护国寺在城外,金乡县主每日往返长安内外,必定伤身伤神。   其次便是道安法师所在的承恩寺,与念智法师所在的般若寺。   最后才是大业寺。   罗刹指着邓咸,尤为气愤:“你上回信誓旦旦说放在大业寺,原是在诓我。”   萧律道:“罗君,他不算骗你。因道安法师与念智法师心怀慈悲,觉晋王杀业太重,一再婉拒此事。但我今日听祖母无意间提起,近来姬太常与鹤鸣真人常去两寺,与两位法师谈佛论道。”   姬太常倒好,京城官员出现在城中寺庙,也算正常。   但鹤鸣真人是国师,常在自己的无上观修行,不常下山。   两人此番三天两头出现在两间寺庙,摆明是神凤帝有心想帮忙。   罗刹:“若两位法师同意,晋王会在安兴坊与安仁坊中,择其一而住。那裴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邓咸得意一笑:“裴公在两坊也有两间宅子,不怕晋王选,只怕他不选。”   朱砂打断三人的交谈:“你打听到的可疑之人是谁?”   邓咸回神,正色道:“安兴坊的宅子,归任牙人管;安仁坊的宅子,归蔡牙人管。任牙人是卫国公府的人,蔡牙人在崔家手下做事。”   朱砂与萧律瞬间明白,唯有一旁的罗刹皱着个眉头。   卫国公府说的是卫国公卢巡简,倒是崔家?   据他所知,长安城中排得上号的崔家,便有两家。   两家皆住在安兴坊。   一家是崔相的崔府,一家是崔太保的崔府。   萧律在,邓咸不好直呼几位大人物的名讳,只好委婉提及几句:“清河崔氏乃是簪缨世族,出了多位宰相。”   他费心提示至此,罗刹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此崔家,应该指的是崔相。   朱砂:“你猜是谁想搅黄裴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邓咸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萧律。   裴家、卢家、崔家三家,与萧家均是世交。   遑论,崔家十二娘子来年将嫁萧家七郎。   他今日胡乱揣测,若传到卢家与崔家耳朵里,便是灭门之祸。   邓咸不敢说,萧律倒敢:“我猜是崔家。”   罗刹快人快语:“为何?”   萧律尴尬地笑了笑:“罗君,这事若细究起来,怪你和师姐。”   “?”   朱记棺材铺内,贴着一张盖着玉玺的黄榜。   萧律侧身一目十行,迅速找到其中的关键字:“问题出在‘贡院’二字上,崔相近来有些缺钱。”   神凤帝在贡院遇鬼又遇刺,回宫后大病一场。   往后几日更是茶饭不思,噩梦连连。   御史台不敢耽搁,不到三日,便找出曾仲豫与皇甫睦徇私舞弊的罪证。   至于被赵远徽当众指认的崔玄同与崔衢,御史台查了多日,最后因赵远徽暴毙在狱中,不了了之。   萧律:“我听崔八郎吹嘘,此番上下打点,花了几千贯。”   他已说开,邓咸不好再藏着掖着,索性将自己知晓之事,一股脑全吐了个干净:“是,我也怀疑崔家。因为般若寺的念智法师,与崔相关系匪浅。而道安法师是出了名的固执,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肯改。”   太常寺为李解忧的烬骨安放,选定来年三月初九的吉日。   一般来说,定下寺庙后,还要先装点寺庙。   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同样的第二选择与更好说动的人。   如果念智法师所在的般若寺同意,与此同时,秦国公推荐的靖善坊传出闹鬼。   依照晋王的性子,若得知秦国公曾有意隐瞒闹鬼一事,定然与他一刀两断。   此时,崔家在安兴坊的宅子,立马成了晋王首选。   晋王的万贯,便成了崔家的囊中之物。   幕后主使浮出水面,但孔三金突然被杀,委实奇怪。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崔家没必要这么早杀人灭口。   难道崔家已经察觉秦国公对闹鬼一事起疑,打算顺水推舟闹出人命,继续闹大此事?   朱砂边走边吩咐:“我们先去万宅瞧瞧尸身。邓咸,你可有信得过的仵作?”   邓咸点头:“归宁坊那边住着一个收尸的,偶尔帮京兆府验尸。往日我帮衬过他几次,我马上去找他。”   四人出门,三人往东跑,一人往西。   邓咸先到归宁坊,拉起贺起便跑。   三人到了万宅,趁忠客还未回家,先去查看尸身。   孔三金穿着一身锦袍,倒在桌下。   口鼻处有黑血流出,罗刹蹲下身细闻:“他死前,应喝了不少酒……或许,毒下在酒中。”   隔壁的孔绡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循声走过来:“三位,是你们吗?”   房中三人面面相觑,罗刹高声道:“对,我们来找孔叔。”   孔绡拄着拐杖走进来:“阿耶不在家中。你们走后,他自个在房中吃酒,之后出门买酒去了。方才邓郎君也来找过阿耶,见他不在便走了。”   朱砂给左右两人各递了一个眼色,遂扶起孔绡往外走:“既然孔叔不在,那我们有事想问问二娘子。”   回到孔绡的房中,四人围在桌前,各坐一边。   孔绡眨眨眼睛:“你们还有何事想问我?”   朱砂:“你的兄长孔奇友因何落水?”   孔绡:“不知道。阿兄出事前,消失了四五日,我和忠叔去外面四处找人打听,可惜一无所获。他被人送回来时,已经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那时,孔绡的眼睛尚能视物。   亲眼见到自己的兄长孔奇友被人送回家,一脸惊惧之色。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中喃喃自语一句诗。   听那些好心人说,他们是在城外的一条河边,发现落水的孔奇友。   辗转问了几个人,才知他住在万宅,遂将他送回。   从进房后,朱砂便一直握着孔绡的手,未曾察觉一丝异常。   若孔绡真的弑父,她今日之表现,属实称得上镇定自若。   朱砂挨近她:“孔奇友回家后,身上有伤吗?”   孔绡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应是有伤,但阿耶不准我进房照顾阿兄,说是男女有别。”   那是孔绡的记忆中,孔三金第一次有为人父的样子。   他不再每日酗酒无度,而是衣不解带,亲自照顾儿子孔奇友,甚至不准女儿孔绡搭把手。   等孔奇友彻底好全,他才故态复萌,出门吃酒赌博。   至于为何说孔奇友身上有伤,孔绡道:“阿耶不准我去探望阿兄,但我实在担心,便趁阿耶夜里睡着,溜进房中。阿兄趴在床上,露出的后背有血。”   她急得想上前查看,被惊醒的孔奇友一把推开,大叫着让她滚开。   孔三金听见声响推门而出,她只能翻窗逃跑。   三人今日反复问孔奇友,孔绡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试探问道:“阿兄不是因落水而疯吗?   无人回她,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可怜的孔奇友,是否曾经赴那场春宴,成为无数权贵的“盘中餐”?   房中沉默片刻,孔绡复又道:“八月初的某一日,阿兄见我手上流血,曾对我说‘妹妹,千万不要长大’。”   “阿兄,长大会怎样呢?”   她问。   可惜,回应她的。   依然只有那一句诗:“终不似,少年游。”   今日三人的回避,让她隐约猜到真相。拿着拐杖的手在打颤,直到再也握不住。   拐杖落地,她扑到朱砂怀中痛哭:“阿兄消失的日子,阿耶也不在。后来,阿耶有了好衣裳,还有了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钱……阿耶卖了阿兄,对不对?”   她哭泣时,邓咸带人悄悄走过窗边,直奔孔三金的房间。   三人为掩护邓咸的脚步声,频频出声安慰孔绡:“不一定是遭遇祸事,没准真是落水,你别多想。”   双眸泛红的孔绡听得直摇头,咬着下唇,努力咽下横流的泪水:“阿耶从未管过我和阿兄。他不准我和忠叔照顾阿兄,不过是怕我们得知真相,报官抓他。”   朱砂却道不是:“他不怕报官,只怕你跑。”   其中的真相太过恶心,罗刹拉住朱砂的衣袖,目露不忍,微微摇头。   朱砂看向对面趴在窗边念诗的孔奇友,最终选择说出真相:“他用孔奇友,换得几个月的富贵潇洒。钱挥霍光了,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准备卖掉你,再换一笔钱。”   柔弱的孔绡比罗刹想象中坚强,乍然得知残忍的真相,依然坚定问道:“我是个瞎子,哪家青楼会要一个瞎子做妓子?”   朱砂推萧律上前解释:“师弟,长安贵人们的雅趣,你一向比我更清楚。你来说罢,让二娘子开开眼,也让二郎再长长心眼。”   隔壁隐隐传来响动,与两个人的交谈声。   萧律斟字酌句,慢慢开口:“京中前年,开始盛行缺月宴……”   人生如月,满而不满。   缺而不缺,方是圆满。   缺月宴,取自“阴晴圆缺都休说,疏桐明月人间喜。”   赴宴之人。   一是笃信缺即为满的权贵,二是全身各处,皆有一处缺损的如花少女。   宴开五日,贵人们尝遍所有全身缺损的少女,便是小得盈满。   宴散,少女们将得三百贯。   若熬不过宴散,少女的家人会格外再得两百贯的买命钱。   萧律的声音,越来越小:“缺月宴就在下月初,他应是打算送你赴宴。为此不惜给你下毒,将你毒瞎……”   哐当——   一堵墙分开两间房的无助。   贺起翻来覆去查看孔三金的尸身,发现他死前曾与人争执。   因为他的指甲缝中,留有一点点带血皮屑,手中还握着几根头发。   “皮屑还新鲜着,应是刚抓不久。”两人对视,贺起指指隔壁与斜对面的房门,“邓四,恶逆之罪,依律当斩啊。”   凶手已明,邓咸叹息一声,走到孔绡窗外。   房中的孔绡瘫坐在地,捂着不能视物的眼睛,无助嚎哭。   一旁立着的罗刹低着头,悲哀地问道:“朱砂,这里是长安呀……”   “二郎,正因为这里是长安。”   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为奇。   豪家大宅里,昼夜闻歌钟。[1]   是长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2]   亦是长安。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张籍《董逃行》   [2]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第48章 宅鬼(六)   ◎“下官奉命捉拿弑父嫌犯,孔奇友。”◎   邓咸招手让三人出去说。   等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他语气颇为沉重:“应该是合谋弑父。”   朱砂说出自己的疑惑:“我方才仔细观察过孔绡与孔奇友两兄妹,实在不像杀过人的样子。”   “毒物应是乌头末。”仵作贺起找来。他方才去伙房翻找,最终在角落发现半包毒鼠的乌头末,“足足撒了半包,必死无疑。”   证据确凿。   眼下只要查看孔家兄妹全身,便知谁是凶手。   可孔三金这种人死了,孔家兄妹能算是罪大恶极的人吗?   几人围坐一团,不停唉声叹气。   罗刹环顾万宅一圈,发现一件趣事:“孔家四口人,倒是挺爱护宅子。你们瞧,墙角几枝伸出墙外的花,我刚来长安时,它们便在此处。我今日来,它们仍在此处。”   朱砂顺嘴回他:“哪有花一年四季都在开?你怕不是认错花了。”   罗刹坚称自己没认错:“我眼睛好使着呢。因为花好看,我还留心打听过,说是山樱。三月开,五月谢。诶,不对,它们怎么到了冬日还在开?”   众人随他看去,邓咸抿唇思忖后方道:“二郎没认错,此花确实是山樱。但万宅的山樱是有些奇怪,长年累月,不挑时节地开。”   朱砂看着那一簇簇在冬日盛放的白色花朵,一瞬恍然大悟:“是山樱,又不是山樱。这宅子,真的有鬼。”   话音刚落,贺起与邓咸退后两步,结伴躲到罗刹身后,四处张望。   两个人因为怕鬼,然后躲到另一个鬼身后。   见到如此滑稽的情形,朱砂一个没忍住,放声大笑。   这一阵爽朗的笑声,更是吓得众人面面相觑。   等弯腰笑够,朱砂吩咐道:“二郎,去摘朵花过来瞧瞧。”   罗刹听话照做,快步跑向那棵山樱前。   谁知,手一碰到花,他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在地。   他不信邪,再次伸手,再次倒地。   罗刹一向执拗,朱砂害怕他偷偷使用法术摘花,被萧律发现身份,赶忙叫停:“好了二郎,回来吧。”   “完了,真是鬼宅啊……”   邓咸绝望了。   从前长安人说万宅是鬼宅。   全因五十年前,万榆一家死得凄惨。   之后,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有说构陷万榆的几个贪官,害怕万家冤魂索命。花重金找来一个道士,作法将万家十口人的魂魄永生永世锁在万宅。   也有说阎王不忍清官蒙冤,特派手下小鬼在万宅闹事,时时刻刻警醒贪官污吏。   往日,邓咸只知万宅是鬼宅,却不知这里是真正的“鬼”宅。   罗刹:“不对,赵老板说没人能在万宅住满十日。”   邓咸靠在墙边,长吸一口气,神色萎靡:“他讲故事逗你玩呢。我五年前接手万宅,孔家之前是陆家六口,住了三年才走。这宅子便宜,地段又好,多的是人想要。”   罗刹银牙咬碎,看了一眼同样编故事骗自己的朱砂,打定主意日后再不信她和赵老板这两个大骗子。   朱砂察觉到他的眼神,开心与他对视,眸中得意之色飞扬。   罗刹气得别过头,握紧拳头:“从前住在宅子里的人,难道未曾发觉其他异样?”   邓咸:“有是有。不过多是一些书突然掉到地上,还有夜里睡觉,感觉有人在旁边扇风的无聊事。”   一听他所说,罗刹想到一支鬼族。   但碍于另外几人在场,他不好明说。   等递了个眼色给朱砂后,他便岔开了话题:“我们还是先找出杀死孔三金的凶手吧。”   找凶手这事简单,孔家两兄妹的衣袍一脱,真相瞬间明了。   孔三金抓伤的其中一个凶手,是孔奇友。   伤在右臂,整整齐齐三指抓痕。   除了抓伤,孔奇友的全身上下,布满鞭痕。   后背刻着一首狗屁不通的诗。   前胸烙印了两个字。   「犬彘」   三人眼睛发酸,沉默地为他穿好衣袍,转身阖上门离开。   邓咸仰头悲叹:“命苦啊。”   萧律不知说什么,只是忽然有些讨厌自己的出身。   罗刹找到朱砂:“弑父是死罪。若孔奇友入狱,孔绡该如何活下去。我们要不然,帮帮他们?”   朱砂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孔绡,顺势挽上罗刹的胳膊,去找邓咸。   “孔奇友是其中一个凶手,另一个凶手既然不是孔绡,那会是谁?”朱砂长话短说,快速下了决断,“我猜是忠客。”   针对朱砂的猜测,邓咸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不会是他。朱老板,你不知道忠客,他最是老实,对孔三金可谓忠心耿耿。”   说话间,满身风霜的忠客推门回家。   孔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欣喜地拄着拐杖走出房门:“忠叔,你回来啦?”   忠客已看见院中立着的五个人,与窗边笑容凄惨的孔奇友。   为防不知情的孔绡起疑,他如往常一般,高声应她:“是,二娘子,我回来了。”   朱砂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他叛主杀人的理由。”   孔三金是忠客的亲人,但孔奇友与孔绡也是亲人。   更是他一手养大的至亲。   忠客安抚好孔绡,又进房为孔奇友换衣包扎伤口。   忙碌许久,他才踱步至几人身前,神色坦然:“人是我杀的。”   忠客想杀孔三金。   从孔三金一次次辱骂儿女开始,从他得知孔奇友的遭遇开始。   那些辗转反侧又碍于主仆关系的恨意,随着他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被孔三金慢慢摧毁。   自此落地,生根发芽。   忠客拍拍身上的灰尘:“今日我担心他又忘记为二娘子熬药,在你们走后,打算回家看一眼。一进门,发现二娘子在房中安睡,他在房中对大郎又打又骂。我想着这种祸害,活着也是糟践人,便往他的酒里下毒杀了他。”   所谓的杀人过程,可谓漏洞百出。   一行人看穿他在说谎,却并未揭穿。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邓咸,漫不经心道:“贵人的吉日在即,红白事相冲,瞧着不大吉利啊。”   住宅牙人全凭一张嘴,最懂察言观色。   一听“红白”二字,邓咸立刻会意,手搭在忠客肩膀上,作势生气:“忠叔,你说孔叔也真是的。为了躲债,竟抛下儿女跑了。”   忠客怔怔愣在原地,双目四看,不知该接何话。   罗刹搭腔:“邓兄,你找裴公求求情,通融忠叔半月,他定能交上房赁。”   忠客木讷点头:“还有五日,我的工钱便发了。四郎,你行行好,再让我们住半月。等阿郎回来……”   未等他说完,邓咸拽着贺起,气得拂袖往外走:“休要再提他!惹了一堆事不说,还差点坏了裴公的买卖。今早我让他好好待在家里,结果我刚才听归宁坊的铁匠说,他背着个包袱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罗刹与忠客跟上去,劝着劝着,两人随邓咸走进孔三金的房间。   门外的朱砂与萧律,一人走进一间房。   门开门关。   三间房,默契地做着同一件事。   罗刹扛着孔三金的尸身翻窗而出,在忠客的指引下,将尸身埋到后院的杏树旁。   邓咸与贺起留在房中,端来清水,仔细清扫角落。   贺起小声自嘲:“邓四。毁尸灭迹这事,你找我,真算是找对人了。”   邓咸趴在地上擦地,累得满头大汗:“等这事解决,我请你吃酒。”   “好嘞。”   酉时中,一行人从三间房走出。   邓咸高声叫嚷:“我明日再来,他要是还没回来,我定要上报裴公。”   忠客的求情声与罗刹的劝慰声交织。   直到万宅再次恢复平静。   众人在万宅门口分别,约定明日来此,商议后续的说辞。   萧律先一步离开:“许久未见阿娘,我回府瞧瞧。诸位,明日见。”   罗刹牵着朱砂回家,说起今日那件欲言又止之事:“万宅中的鬼,是宅鬼。”   宅鬼死于宅中,也葬于宅中。   他们的一生,与宅子紧密相连,死后便把宅子当做自己的家。   宅鬼捉弄人,是为了驱逐住在宅子里的人。   万宅中的这个宅鬼,虽属宅鬼一族,但却有些奇怪:“我今日仔细问过邓咸。五十年间,有百余人住进万宅。其中有二十余人,住了不到半月搬走,言之凿凿说有鬼。可其余八十人,长则十年,短则一年,只觉宅子有些阴冷。”   朱砂想了想回他:“宅鬼爱宅,自然希*望有人与他一样,爱护宅子。那八十人,没准皆是爱宅之人,宅鬼便没找他们的麻烦。”   罗刹心觉她的猜测在理,转念又担心起孔家三人:“朱砂,他们会有事吗?”   朱砂:“二郎,这里是长安。”   因为这里是长安。   所以无权无势的人消失,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他们只需等待一个时机,借秦国公之口,坐实孔三金躲债离开长安的事实。   残星几点,长笛一声。   两人的身影从怀贞坊消失,萧律从一侧的阴影中走出,往北一路走到兴化坊。   坊中最大的宅子,是乐昌公主府。   今夜宅中丝竹和鸣,空灵飘渺。   他走进去,随意抱起一把琵琶,席地而坐,与众人合奏。   上首正在弹箜篌的乐昌公主,听出凭空出现的琵琶之音,笑着招手:“翃儿,你来了。”   萧律微微颔首,放下琵琶,坐到她身边:“在靖善坊查案,顺路来此看看阿娘。”   闻言,左右宦官立马奉承道:“贵主,靖善坊与兴化坊并不顺路,小公子想来是专程来看您,又不好意思明说。”   乐昌公主嗔怒几句:“听闻靖善坊近来在闹鬼,翃儿,你小心些。”   “阿娘,我是太一道的弟子。”   “可你也是阿娘的儿子。”   母子俩叙旧至亥时。   乐昌公主原想留他住几日,萧律摆手婉拒:“阿娘,我已答应师姐,这几日陪她查案。明日我陪你用晚膳,可好?”   “好好好。”乐昌公主看着儿子,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快回去吧,免得阿翁与祖母担心。你明日陪我用晚膳便好。”   萧律的身影与挂在嘴角的笑容,同时从乐昌公主眼中与脸上消失。   她冷冷吩咐道:“去查查他近来与谁在一起查案。”   “喏。”   因有了共同的秘密,第二日的万宅门口,四人不约而同选择早到。   邓咸最先到,与紧随其后的萧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之话:“朱老板素来晚睡晚起,我们再等等。”   话音刚落,罗刹牵着一脸睡意的朱砂出现。   萧律干笑一声:“但罗君一贯早睡早起。”   四人进门,忠客等在前厅。   他们今日要做之事,便是编个好故事,对好说辞。等风波平息,再由忠客出面报官。   从此,孔三金这个人,会彻底消失在长安城。   孔家三人中,邓咸最担心孔绡:“她没参与此事,我怕她日后闹着要去找孔三金。”   朱砂半眯着眼,懒洋洋靠在罗刹肩头:“不会,她是最希望孔三金消失之人。”   一行人正在房中谋划,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罗刹耳朵动了动:“来了不少人,其中一人好像是京兆少尹?”   “京兆少尹?”邓咸眉心乱跳,大喊不好,“京兆府的两位京兆少尹,均是崔相的门生。我们藏尸这事,怕是败露了……”   他急得团团转,一旁的萧律却大步流星走出去:“我去瞧瞧。”   门打开。   露出门外的数十人。   来人确实是京兆少尹安少游,一见萧律走出,赶紧行礼:“见过萧公子。”   萧律负手站在门口,与他周旋:“安少尹,可是有事?”   安少游展开手谕,恭敬地递到萧律手上:“下官奉命捉拿弑父嫌犯,孔奇友。” 第49章 宅鬼(七)   ◎“邓四,你害得我好惨。”◎   据安少游所言,昨夜京兆府接到密告。   言靖善坊万宅赁居孔三金,被其子孔奇友残忍杀害。   为帮宅中几人拖延时间,萧律拿着手谕,慢慢在看,不时问上几句:“昨日我听闻孔三金躲债消失,怎又突然传他死了?安少尹,不知密告之人是谁?”   安少游拱手道歉:“此乃京兆府的机密,不便告知,望萧公子赎罪。”   萧律换了个站姿,继续拿着手谕翻看。   好不容易拖了半个时辰,门再次被打开。   忠客走出来,对着门外便是一句:“朱娘子有事问你。”   萧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见忠客点头,只好进门。   安少游随两人一起踏进万宅。   院中,一男一女连带孔绡与孔奇友,正在揉面。   邓咸的衣袖上满是面粉,一见安少游,快步跑到他跟前行礼:“小人见过安少尹。”   安少游眼皮未抬,侧身对着身后的官差,厉声吩咐道:“来人,拿住孔奇友,找出孔三金的尸身。”   有两名官差上前按住孔奇友。   另有九名官差踹开房门,在房中四处翻找。   一个时辰后,九名官差依次上前禀告:“并未发现尸身。”   安少游扫视一圈院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迷茫的孔绡身上:“把她一起带走。”   朱砂闪身挡在孔绡身前:“安少尹,你说孔奇友弑父,请问证据何在?”   明面上,朱砂是太一道的弟子。   京兆府虽辖管长安城,但总得给太一道弟子几分薄面。   否则下回什么驱鬼的符纸,哪还有京兆府的份。   当下,安少游正色道:“本官有人证,可证明孔三金死于孔奇友之手。”   朱砂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巧了不是。安少尹有孔奇友杀人的人证,我也有孔三金昨日出城的人证。不知安少尹的人证是谁,可否与我的人证对质?看孔三金到底是死了,还是惹事跑了。”   安少游冷冷一笑:“此案,可去府衙说。来人,将孔绡带走。”   几个官差持刀逼近,朱砂掏出太一道的令牌,往几人面前一晃:“别动。万一误伤了我,天师少了一个好弟子。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看向安少游。   安少游拿太一道也毫无办法,只能咬牙咽下心头的闷气,打算带孔奇友先走。   岂料,他们一转身,怒火冲天的秦国公就站在不远处。   安少游与邓咸,双双跑过去跪下行礼:“见过裴公。”   秦国公一脚踹到邓咸心口:“废物,让你找人做场法事驱邪。你倒好,竟招来京兆府。”   邓咸跪在地上,涕泗横流,不停磕头求饶:“裴公,驱邪法事昨日已做完。孔三金那厮故意装神弄鬼讹钱,被小人拆穿后,居然丢下儿女跑了。谁知,今日安少尹上门,又说孔三金死了……”   闻言,秦国公眯着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死了?老夫的下人昨日还瞧见他出城,他怎么会死?怕不是那田舍奴为了避祸,使的金蝉脱壳之计吧。”   邓咸不敢应话,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久不见秦国公让自己起身,安少游委实有苦难言:“裴公,京兆府昨夜接到密告,言孔奇友弑父埋尸。此案,人证物证俱在。”   站久了,腿脚隐隐作痛。   秦国公使唤身后的下人为自己搬来椅子,好整以暇与安少游一一道来:“人证在何处?物证又在何处?安少尹,并非老夫干涉京兆府查案,实因这间宅子乃老夫私产。本来前些年,因鬼宅之说,一直不大好卖。如今你再给宅子加一条凶宅的名头,老夫这宅子,以后别要了。”   眼前的人位高权重,咄咄逼人,安少游无法,只得如实道来:“人证是孔三金的一个酒友。据他所言,孔三金前日与他约好去平康坊吃酒,但他等了一日,不见孔三金的身影。因孔三金常说,孔奇友对他怀恨在心。故而……”   他的话尚未说完,秦国公便不耐烦地拂袖打断:“一个酒鬼的话,京兆府也信?来人,把京兆府尹叫来,老夫今日与他好好说说为官之道。”   安少游抬头,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给身后的官差。   后者与秦国公的下人一起出门。   一个往东,跑去京兆尹府;一个往北,直奔安兴坊崔宅。   安少游仍跪着,秦国公闲来无事在宅中转悠:“这花儿不错,谁种的?”   邓咸领着忠客上前回话:“裴公,万宅的花,全由他所种。”   秦国公回头打量忠客一眼,见他面相端正,老实巴交,一看便知是话少肯吃苦之人。   远处的观音像双目微合,庄严肃穆。   他抚须道好:“不错。贵人的宅子缺个花匠,你明日带他入府。”   邓咸心下了然他的意思,领着忠客一起向秦国公作揖:“多谢裴公赏识。”   宅中逛了半个时辰,秦国公慢悠悠走回椅子处假寐。   只苦了安少游,跪了半个多时辰,丝毫不敢动作,更不敢开口。   万幸,京兆府尹韩珲与崔侍中崔衢,同时到达。   韩珲先开口道歉:“下官见过裴公。此案,实乃下官思虑不周。”   秦国公吩咐下人为两人搬来椅子。   等两人坐定,他方一脸无奈道:“韩府尹这话,倒显得老夫欺人太甚。如此,京兆府既有人证物证,便全拿出来。若孔奇友真的犯下恶逆之罪,老夫自认倒霉,任由宅子变凶宅。韩府尹,你看如何?”   崔衢在旁附和:“裴公言之有理。”   秦国公好似才注意到崔衢,皱眉面带疑惑:“崔侍中怎么来了?”   崔衢起身拱手应话:“下官无意路过此处,听见裴公的声音。一时好奇,便与韩府尹一道进来了。”   一旁看热闹的朱砂,拉着沉默的萧律,一起大声拍手:“真巧呀。”   坐着的三人扭头,面色各异。   面对秦国公这尊大佛,韩珲只得催派手下,尽快找来孔三金的酒友。   至于物证,也就是孔三金的尸身。   他思忖之后,谄媚问道:“裴公,孔奇友仓促弑父,尸身定然还藏在宅子中。下官想,趁人证未到,不如先将尸身找出来?”   秦国公抱着金猊手炉取暖,气定神闲:“找呗。”   韩珲:“安少尹,把孔三金的尸身找出来。”   安少游领命,一瘸一拐带着官差走向万宅后院。   结果掘地三尺找了半个时辰,尸身没找到,只找到一堆鸡毛。   恰在此刻,孔三金的酒友汤阊带到。   人一到,便跪下指责孔奇友弑父:“韩府尹,孔三金经常对小人说,若他有一日消失不见,定是家中逆子害死了他。”   朱砂上前与他对质:“孔奇友疯癫已久,孔三金凭什么认定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会杀了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汤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孔三金平日之言:“他说孔奇友是个逆子,整日阴恻恻地盯着他。”   忠客忙不迭跪下,为孔奇友解释:“大郎自疯癫后,落下病根,他并非有意斜眼睛看人……”   朱砂拉着孔奇友走到韩珲面前:“韩府尹。你瞧,他眼睛就是有问题。”   韩珲定睛瞧了几眼,再次看向安少游。   见后者摇头,他转向秦国公:“唉,这事果真是下官思虑不周。”   秦国公闭目不言,一旁的崔衢倒提起一件事:“裴公,说来也巧。下官府中的下人昨日经过靖善坊,瞧见一个收尸的仵作,与你手下的牙人鬼鬼祟祟走进万宅。韩府尹,不如将此人一起找来,问清楚问明白。”   迟疑片刻,崔衢看了一眼朱砂,又道:“再者,这位玄机道长是个女冠,声名不显。不知裴公手下,为何会找她做法事?”   朱砂先于秦国公之前开口:“对对对,得把人找来说清楚。”   再一个时辰后,贺起带到。   面对宅中情形,他一时有些惊慌失措,战战兢兢指着邓咸骂道:“邓四,你害得我好惨。”   安少游乘胜追击,马上问道:“他昨日让你进宅子作甚?”   贺起抬头看了一眼安少游,当即吓得泣不成声:“他们几个胆小鬼不敢杀鸡,特意让小人跑一趟,帮他们杀鸡……”   此话一出,秦国公气得又一脚踹到邓咸心口:“蠢奴才,找的什么道士,连只鸡都不敢杀!”   邓咸捂着胸口辩解:“裴公明鉴!小人原想去城外百户观,请张道长做法事。但小人知裴公对此事极为看重,便求到玄机道长处。她虽声名不显,却也是姬天师的亲传弟子。因做法事要公鸡血,玄机道长忙着驱鬼,便吩咐小人杀鸡。可小人胆小,只好找人帮忙……”   崔衢气急败坏,指着院中其余人:“杀鸡此等小事,难道需要跑大半个长安城,专门找一个收尸的仵作来做此事?”   被他指责的一众人,纷纷摇头。   朱砂没好气反驳道:“不会杀鸡怎么了?崔侍中,难道你会?”   崔衢自然不会。   眼下,人证不真,物证没有。   天大的怒气,他也得憋回肚子里。   秦国公起身站定:“韩府尹,此事怪老夫。养了一帮酒囊饭袋之徒,平白闹出误会,让京兆府看笑话了。”   韩珲尴尬地等他说完,赶忙拉着手下一众官员道歉:“今日京兆府叨扰裴公半日,是下官欠考虑,妄信酒鬼之言,差点抓错人办错案。”   一侧的忠客欲言又止,秦国公的余光瞥到他,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一起说了吧。”   “韩府尹,我家阿郎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忠客担心孔三金的债主上门,找他们讨债,“可否由京兆府出面,向几位债主说明,阿郎的欠债与我们无关?”   韩珲与安少游正想拒绝,秦国公直接大手一挥,帮京兆府揽下这摊差事:“京兆府一心为民,此等小事,岂有不帮之理?韩府尹,你说对吗?”   “裴公所言极是。”韩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少尹,此事交由你去办吧。”   京兆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崔衢与秦国公一起出门,在晋王定下的宅子门口分道扬镳。   临走前,秦国公好意提醒道:“崔侍中,老夫的生意,不是普通人能抢走的。”   崔衢恭送他离开,等他消失,才敢无能狂怒,大骂一句:“老匹夫。”   再次路过万宅门口,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他越想越不明白。   他的人,明明没有看见孔三金出门。   消失的孔三金,到底去了何处? 第50章 水莽鬼(一)   ◎“三贯钱,行不行?”◎   万宅中。   萧律与崔衢一样困惑。   等至天色暗下来,消失一日的罗刹终于现身。   方一进门,便气喘吁吁跑到朱砂身边讨赏:“朱砂,这案子的工钱,你起码得给我三贯钱。”   今日,他先跑去秦国公府,费尽口舌才说动秦国公出马。   而后,又马不停蹄赶去归宁坊。   城中的人找完,他扭头跑去城外护国寺。   长安城内外,跑了一圈。   他一口水未喝,着实累得口干舌燥:“你瞧我的嘴,都干了呢。”   后院树下,仅他们二人。   罗刹拉着朱砂的衣袖诉苦,逗得她不时哈哈大笑。   “三贯钱,行不行?”   “你低下身。”   罗刹听话照做,弯腰与她对视。   朱砂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伸出舌头,一下接一下,沿着他干裂的嘴唇来回舔舐。   那些干涸的纹路,被她缠绵的湿吻慢慢抚平。   鼻间相触,吸允着彼此的呼吸。   她的舌滑进他的上颚,在坚硬处游移滑动,勾着他的舌上下左右旋翻。   心跳如雷,罗刹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四周所有嘈杂在他耳边静止。   他恍若失去一切感官与知觉。   唯有唇上的触感,让他惊觉自己仍是活人。   风随影动,有温热的呼吸,喷酒在他耳边:“给你五贯,再给你一枚金铤,如何?”   罗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正欲抱着朱砂回吻,耳边响起一个讨厌鬼的声音。   “师姐,用膳了。”   “玄规,下次你可以晚些叫我。”   “师姐,我饿了。”   罗刹边走边低声抱怨:“他定是故意的。”   他一旦唠叨起来,便没完没了。   朱砂为防耳根子清净,赶忙打断他:“我们快些用完膳,去鬼市逛逛。”   众人坐定,忠客率先起身,环顾一圈,举杯一饮而尽。   贺起啃着鸡腿,含糊不清打趣道:“忠叔,一句话未说,你倒先把酒喝没了。”   邓咸与他笑作一团。   忠客眼睛发酸,拉起孔奇友与孔绡,作势便要朝几人跪下。   罗刹与邓咸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三人。   无法跪谢,便只能口头答谢。   忠客老泪纵横:“大郎与二娘子糊涂啊,为了我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废人,杀了他闯下大祸。若非五位恩人出手相救,我们怕是早已人头落地。”   孔绡喝下一口烈酒,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满是恨意:“忠叔,我与阿兄皆不后悔。他整日打骂你,欺辱你,竟还要将你卖给黑心戏班做老人皮。”   作为父亲的孔三金,从未养过他们一日。   为了酒资与赌资,他卖儿卖女卖家产,还要发卖真心实意对他们好的忠客。   那日,等朱砂几人走后,孔三金照旧打发孔绡出去买酒。   等她买酒归来,却在宅子附近,无意间听见孔三金与一个男子的交谈之语。   其中的内容,只一件事。   本月底卖掉忠客,送去做老人皮。   老人皮是何物?   将整张人皮活生生撕下,再塞进草缝合。   有的黑心戏班,以此展出牟利。   她不允许一生从未作恶的忠客,临死遭受如此酷刑折磨。   忠客不能死,死的只能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孔三金。   自假装失明后,郎中开了不少安神药给她。   趁孔三金在外与人攀谈之际,她先一步进门。找到兄长孔奇友,说服他一起弑父。   孔奇友犹豫片刻,便一口答应。   两兄妹翻出乌头末,孔绡心一狠,撒了半包在酒中。   乌头末虽苦,但孔三金酗酒多年,早已没了味觉与嗅觉,因此丝毫未尝出酒中的异味。   等他倒下,孔奇友与孔绡进门。   谁知,孔三金并未死透,临死前的一番挣扎,不仅扯下孔绡的头发,还抓破她的手臂。   兄妹俩慌慌忙忙正欲清理痕迹,邓咸的呼喊声传来。   两人害怕事发,只能先回到房中装作一无所知。   故事讲完,往日沉闷的孔绡,终于露出笑容:“阿兄说他来了结那个恶人,我说不行,该我来杀。阿兄不该背上弑父的罪名,但我可以。可是,没想到,最后阿兄与忠叔抢着为我顶罪……”   忠客握着她的手,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当日回家,一听孔绡高声说话,便知她定是做了错事。   万幸,峰回路转。   孔三金消失,他们三人总算迎来好日子。   唯一对不起之人,便是邓咸。   忠客愧疚地看着他:“四郎,是我们连累你了。”   邓咸摆摆手:“裴公呢,做事只讲结果,不论过程。你别看我今日被他踢了两脚,明日指不定他又会丢几间宅子给我管。”   两脚换几间好宅子。   仔细算来,是他赚了。   再者,此番他一力促成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   真真算得上头功。   忠客擦掉眼泪,拉着两兄妹起身,躬身道谢:“多谢五位相助。”   贺起嫌几人磨磨唧唧,不住催促:“快吃吧,我明日还要去城外义庄验尸呢。”   众人举筷举杯,萧律从未吃过此等膳食,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见状,罗刹凑到朱砂耳边告状:“你瞧他,连烧酒都不敢喝。”   萧律哪听得这话,立马仰头饮尽杯中酒。   浓烈的酒气呛得他面色涨红,更衬得粉面含春。   罗刹气得牙痒痒,絮絮叨叨又开始诉苦:“小白脸,整日使些下三滥手段争宠。”   朱砂的双耳。   左边是罗刹的念经声,右边是萧律的咳嗽声。   左右两边的声音交杂又错开。   她拍着桌子,开心大笑:“二郎,我第一次听说,有男子嫉妒另一个男子肤白。”   罗刹:“……”   宴散,一行人各分东西。   萧律原想陪朱砂与罗刹去鬼市,不料出门便遇上乐昌公主。   想起自己的承诺,他只好与两人分别:“师姐,罗君,我改日再去棺材铺找你们。”   罗刹面上笑着与他挥手,心中却咬牙切齿应道:“你可千万别来了。”   等萧律上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门后的忠客,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两位,走吧。”   前去寻人的路上,忠客说起自己的生前:“我原本是城外的乞索儿,是万主家一家收留我,给了我容身之所与名字。”   万青阳。   取自: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1]   青阳,意为春日。   三十余岁的万青阳漂泊多年,在一个冬日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好主子。   可惜,好日子只持续了不到十年。   正直的万榆一家,因几个小人的恶意构陷,全部死在刑场。   万宅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宅。   为了守住宅子,万青阳潜藏在万宅,时常装鬼吓人。   某次装鬼被发现,他死于一群人的拳脚之下。   尸身埋进土里,他成了游荡在万宅的鬼魂,继续为万榆一家守宅。   孔家四口人搬进万宅的第一日,他本想赶走他们。   无他,孔三金实在人嫌鬼厌。   但忠客不一样,他极为爱护宅子。   那些万青阳费心用修为才能养起来的花,经他之手,重新焕发生机。   万宅,似乎又变成五十年前,万青阳最喜欢的万宅。   万青阳:“我昨夜出手帮你们销毁尸身。一来是看不惯孔三金这种祸害,生前死后连累儿女。二来是为了感谢忠客,用心看护这座宅子,给了我修炼之所。”   他是宅鬼,宅子便是他的一切。   他们的目的地近在眼前,万青阳顶着忠客的脸走进其中一间房:“当年的一饭之恩,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记得。门外可是青阳阿兄?”   “是我。”   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欣喜地将万青阳拉进房中。   烛光映出两个人交谈的身影,朱砂喊走罗刹:“走吧,我们去鬼市!”   罗刹时不时回望那间宅子:“朱砂,护国寺的白藏法师默默无闻。晋王会满意吗?”   朱砂得意一笑:“晋王若是知晓白藏法师将搬进大业寺,怕是巴不得连夜送县主入京,再给大业寺重塑观音像。”   “为何?”   “因为晋王喜欢白藏法师。”   晋王杀戮重。   长安城但凡有些名头的高僧,全部不喜他。   往日宫中浴佛节,几位得道高僧借由佛法,拐弯抹角将晋王骂得狗血淋头。   唯有白藏法师舌战群僧,为晋王争辩。   自此,晋王敬奉白藏法师为神明,每年一车又一车的钱帛,源源不断送进护国寺。   朱砂:“晋王房中,有一幅白藏法师的画像。”   罗刹:“白藏法师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晋王专门差人画了一幅他每日参拜画像之画,送给白藏法师。当然,白藏法师气得把画烧了,还骂晋王恶心。”   “确实挺恶心的……”   大通坊热闹非凡。   两人晃着手,从头走到尾,挑挑拣拣买了几样时兴的物件。   路过一间酒坊,罗刹想起孔绡:“她真是聪明,知道利用我们,帮她掩盖杀人之事。”   今早,京兆府突然来人。   忠客想开门出去顶罪,孔绡这才坦白,是她杀了孔三金。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得知秦国公与晋王的这笔买卖价值万贯,打算利用此事,让他们几人帮她毁尸灭迹。   朱砂叹气:“她若是不聪明,哪能活到现在。”   罗刹点头算是默认:“也对。不过,她怎会知晓,孔三金曾在她的茶水中下毒?”   前面有一间冒着热气的茶寮,朱砂牵着他跑过去。   等坐定,她方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孔奇友借着装疯卖傻,随时盯着孔三金。一旦有风吹草动,肯定会知会她。两兄妹互相保护,这才让孔绡逃过一劫。”   再之后,便是一个装瞎,一个装疯。   两兄妹连带忠客,偷偷攒钱,打算抛下孔三金,彻底逃离长安。   不曾想,孔三金死前作死,非要对忠客下手。   孔绡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除掉这个隐患。   弑父,确实是该下地狱的恶逆之罪。   可孔绡与孔奇友认定的父亲,只有养大他们的忠客,而非孔三金。   杀死一个恶人,她没有任何负担。   只恨自己醒悟太晚,让孔三金又多活几年,害了孔奇友。   罗刹尚有一事不明:“朱砂,你怎么知晓她在装瞎?”   朱砂莞尔一笑:“她装瞎子,确实装得很像。问题出在忠客的衣服上……”   初见忠客那日,朱砂便发觉他衣服上的补丁,有一处是新补的。   其针脚走线与旧补丁如出一辙,想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砂:“孔家四口,除了孔三金,其余三人的衣服,皆出自孔绡。孔三金死后,我们去孔绡房中问话。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上有几处针痕。”   针痕泛红,明显是新伤。   再一想到忠客衣服上的新补丁,她瞬间了然。   可孔绡一个瞎子,如何为忠客缝补?   除非,她根本不是瞎子。   罗刹恍然大悟,又冒出另一个疑惑:“孔家兄妹从何得知孔三金想毒瞎孔绡?”   朱砂轻点罗刹的鼻头:“傻鬼,孔三金要的是一个残缺的女儿。至于是瞎子还是聋子,抑或瘸子,他完全不在意。”   也许孔三金当初下的是哑药,也许他曾疑惑孔绡为何会瞎?   但没关系,只要孔绡身子残缺,他便能顺利得到三百贯。   河边茶寮喝的是煮茶。   散茶加上茱萸陈皮姜枣等物,沸水一壶,煮去茶沫。   深红一色,半辛半甜,暖身驱寒。   朱砂方吃了一口茶,又馋上邻桌小娘子的梅花酥,缠着让罗刹跑一趟。   “我们有茶点。”   “但没有梅花酥。”   罗刹一向说不过她,拿起二十个铜板,气闷跑开。   朱砂看着他疾跑的样子偷笑。   再转身,对面之人朗目疏眉,开口却极尽奚落之词:“我每月给你两百贯,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那我的钱呢?”   “阴阳怪气,抠搜小气。”朱砂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团成一团丢给他,“拿走,记得把茶钱结了。”   男子起身收了纸,顺带拿走两块茶点。   朱砂伸手阻止,又急又气:“诶诶诶,你拿我的,别拿他的……”   “不,他比你会吃。”   “那你只准拿一块。”   “她也要吃。”   “我恨死你了。”   罗刹寻了好几个茶点铺,总算买到梅花酥。   回去时,他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慌忙追上去:“梅兄!”   人影消失,无人回应他。   罗刹垂头丧气回到茶寮,与朱砂说起方才的见闻:“朱砂,我好似瞧见梅兄了……诶?我的茶点怎么少了两块!”   面前的盘中,只剩下零零散散两块茶点。   罗刹指责朱砂偷吃:“我分了大半茶点给你,又帮你买梅花酥,你还偷吃我的透花糍。”   眸中含泪,朱砂泫然欲泣,一副我见犹怜之姿:“二郎,你的茶点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   “行吧,你的梅花酥多分我两块。”   “都给你,我不爱吃梅花酥。”   “……”   今日的茶寮,坐满了来此逛鬼市的百姓。   邻桌爱吃的小娘子一行人离开,另一拨人顺势坐下。就着茶汤茶点,讲起近来西市石桥的一桩奇闻怪事:“听说石桥下有一个红衣水鬼,专拉人下河,吃魂魄修炼。已经死了多人,城外义庄都快放不下尸身了……”   罗刹侧耳在听,知他们说的是石桥诡案。   不过,前几日他偷摸入水瞧过。   水鬼没找到,倒找到一堆像头发的水草。   邻桌几人仍在说:“适才我路过石桥,瞧见太一道的弟子在桥边守着呢。”   “难道真的有鬼?”   “若没鬼,何须惊动太一道。据传这回,是圣人亲自上山,让姬天师派弟子下山捉鬼。”   “圣人真是体恤百姓。”   被几人称赞的神凤帝,刚温声送走今日伺候的承奉郎,扭头便等来另一个男子,与一团皱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内容简单,是二十余个人名。   神凤帝一目十行看完,面带笑意,出口连番夸奖:“朱砂这孩子,真是七窍玲珑。”   “圣人,此乃其责也。”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陈子昂的《感遇》 第51章 水莽鬼(二)   ◎“罗君这身子,真是弱不禁风。”◎   大通坊真正的鬼市,一更才开。   从一更至五更。   沿着大通坊内的永安渠夜游,凡遇提红灯笼者,便是鬼市的摊主。   罗刹今日找忠客学了一点种花术,闹着要买点花种回去。   朱砂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一家家打听花种。   “朱砂,你喜欢什么花?”   “木芙蓉。”   罗刹诗兴大发,当即背着手摇头晃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小娘子,你说的可是此花?”[1]   河边灯笼残影,映出彼此眼中的对方。   罗刹拉过朱砂的手,呵出一团雾气。   晃眼间,一朵由雾气凝结的木芙蓉,凭空出现在朱砂的掌心。   朱砂扑哧笑倒在他的怀中:“二郎,你真会讨我欢心。”   罗刹志得意满:“阿耶常说,我的相貌随阿娘,性子随他。此生必定金银满贯,不愁娶妻。”   结果,金银满贯没有。   妻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女骗子。   唉。   两人接连问了几个摊主,皆说没有木芙蓉花种。   忙碌一日,朱砂又累又困,赶忙催促罗刹回家:“算了,改日去西市买吧。”   罗刹点头应好,牵着她快步回家。   翌日,朱砂一觉睡至午时。   一开门,却瞧见罗刹在院中认真种花。   朱记棺材铺的院子小,能种花之处,只有房门外的一小片空地。   朱砂蹲下身,见他额间冒汗,莫名有些难受:“二郎,花可以改日种。你昨日奔波一日,今日怎不多睡会儿?”   最后一捧土压实。   罗刹拍拍手上的泥土,往井边走:“你难得与我说,你喜欢什么。”   朱砂站在原地,泪珠在眼眶打转,眼睫蒙上一层细雾。   身颤唇颤,悲潮汹涌。   罗刹洗完手,一转身发现她在哭,慌忙跑过来:“朱砂,你怎么了?”   朱砂原想以袖拭泪,一抬手发现自己今日穿的是新衣。便一把拉过罗刹,躲在他怀中边哭边抹泪。   等抽抽噎噎哭完,她才幽咽道:“我昨夜不光偷吃了你的透花糍,还把你的火晶柿子,一起吃了。你买的太好吃了,我不是故意的。”   “……”   怪不得昨夜回来后,朱砂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原是因为,她偷吃了他攒钱买的火晶柿子!   同情女骗子的鬼,果然没好报。   罗刹咬牙切齿推开她,又见胸口的衣襟处湿了大片,气得回房。   脱衣时,朱砂借故溜进房中。   头枕着鎏金枕,脚搭在他的木元宝上。   见他不动,她还侧身催他,眼神好似色中饿鬼:“二郎,你出了一身汗。快沐浴换衣袍,别着凉了。”   罗刹拢紧衣袍,别扭地站在屏风后面:“你不能出去吗?”   一听这话,朱砂开心起身。站到浴斛前面,帮他添热汤,不时啧啧几声。   她死活不走,摆明存了坏心。   罗刹不好再脱下去,只能穿着一身出汗的衣袍,小心翼翼踏入浴斛。   果不其然,等他一坐好。   朱砂的左手,沿着敞开的外袍摸进来,语带蛊惑:“二郎,待会儿陪我去趟太一道。”   罗刹按住她的手,没好气道:“行,我陪你去。你你你……先出去吧。”   “二郎,你最好了。”朱砂娇俏抽出手,转身作势往外走。等罗刹放松警惕,她一个闪身,跨进浴斛,激起一朵朵水花,“二郎,我也想沐浴。”   浴斛不大不小,正好能容下两个人。   朱砂一个劲往他怀里靠,罗刹吓得大叫:“你别过来!”   “我偏要过来。”   按着罗刹闹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砂慢悠悠踏出浴斛。   披上某个人的袍服,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水中的白衣小鬼。她带着一大片水迹,大笑出门。   等房门关上,罗刹才敢气喘吁吁爬出浴斛:“死骗子,老是捉弄我。”   午时末,两人相约出门。   再去太一道,罗刹依旧心惊胆战。   抬头望去。   山道上,那些与他们同往天尊殿之人,个个腰间悬着一张天师符。   罗刹小心躲避,生怕那张符纸碰到他。   走至半道,身后传来萧律的疾呼声:“师姐,等等我!”   罗刹牵着朱砂,越走越快。   萧律一路追赶,总算截住二人:“师姐,罗君,你们怎么不等等我?”   朱砂眨眨眼睛,故作疑惑,无辜问出口:“二郎,你说你耳朵特别灵,为何今日没听见呀?”   罗刹:“……”   萧律沉默,罗刹沉默。   唯有朱砂,笑得花枝乱颤。   山道窄,容不得他们三人停下。   身后的催促声越来越多,萧律提步往前走,委屈巴巴开口:“罗君,我并非有意遇见你们。”   罗刹看他大汗淋漓,心中歉意更甚,便随意胡扯了一个理由:“我昨夜没睡好,今日耳朵有些难受,这才没听见。”   “罗君这身子,真是弱不禁风。”   “……”   同情小白脸的鬼,同样没好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走进天尊殿时,正好遇见脚下生风的姬璟,带着两个鬼奴进殿。   罗刹低着头,生怕姬璟看到他这张俊脸,记起往日的仇人尽禾。   偏生朱砂这个讨厌鬼,哪壶不开提哪壶。   姬璟刚走过去,她笑着请安:“拜见师父。二郎,快行礼。”   一行人齐齐盯着他看,罗刹欲哭无泪,学着朱砂的样子行礼请安:“拜见天师。”   姬璟面无表情:“抬起头来。”   明知说的是自己,罗刹仍不动如山。   无奈,一旁的萧律指指他:“罗君,师父想看看你。”   罗刹苦着一张脸与姬璟对视。   好话没听到,只捞到一句冷漠至极的骂语:“学艺不精,只知找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朱砂低声宽慰他:“二郎没事。她骂我学艺不精,你瞧我,一点都不生气呢。”   罗刹应声反驳:“你本来就学艺不精,她又没骂错。”   但是,姬璟明明是阿娘的手下败将,凭什么说他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姬璟今日召弟子入殿,只为两件事:“其一,石桥近来多人无故身亡,疑似恶鬼作祟,还需两人前去支援。你们中,谁愿意去?”   话音刚落,殿中弟子纷纷站到中间,高声呼喊:“弟子愿意前去。”   殿中唯二没有动静的两人。   一是萧律。   因乐昌公主不准他涉险,时常找姬璟求情。导致他入门多年,只能跟在修为高的师兄师姐后面捡功劳。   他心里清楚,如此凶险的大案,即使他请命,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一来二去,他也懒得动了。   二是朱砂。   太一道直接委派的案子,赏金极少,她从来不接。   姬璟既欣慰众弟子舍生忘死,又气恼朱砂唯利是图。   一拍桌,她快速定下人选:“玄机与玄规同去。”   朱砂低头翻白眼,口中骂骂咧咧。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萧律惊喜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朱砂,立马正色道:“弟子定幸不辱命!”   姬璟要说的第二件大事,便是三日后的太一道冥祭。   “十年了,他们死了整整十年了……”姬璟难得在弟子面前,流露除了威严以外的任何情绪,“三日后,圣人会亲临冥祭。玄英,此事已交给你,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被点到的玄英,眼神坚定走到殿中:“请师父放心,弟子定幸不辱命!”   两件事说完,姬璟消失不见。   萧律跟在朱砂身后,随她走出大殿:“师姐,你说师父为何派你我去查此案?”   朱砂正欲回答,头上直冒酸气的罗刹先一步开口:“还能为什么?觉得你是中看还中用的金玉呗。”   “好了,二郎。你少说两句。”朱砂反手捂住罗刹的嘴,转身向萧律说出自己的猜测,“自你来了太一道,每年的冥祭,师父都交给你。今年她一反常态,早早交给玄英,我便猜测她有旁的大事要交给你。”   萧律:“师姐言下之意,是阿娘同意了?”   朱砂:“若非贵主点头同意,师父怎会将此案交给你?放心吧,贵主应是想通了。”   萧律欢喜地跑去拿桃木剑。   朱砂与罗刹站在外面等他,又碰见下山的姬璟。   罗刹观这姬璟,委实如阿娘说的那般小心眼。   明明已经走过他们身边,偏偏退后几步,奚落他们几句:“一个傻,一个痴。你倒是会找。”   朱砂小声反驳:“那我确实比您会找……”   罗刹猛扯她的衣袖,好歹阻止她说出下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姬璟来回打量两人几眼,拂袖离去。   萧律目送眉眼含笑的姬璟离开,惊恐地走到朱砂身边:“头回见师父笑。”   罗刹忿忿不平。   当众奚落仇人的儿子,若换成他是姬璟,他保管比她笑得还开心还大声。   石桥的案子,不仅太一道重视,神凤帝更是关心。   每日上朝,她定要问一句此案的进度。   不到一个月,死了整整十人。   大理寺一众官员,已全部住进石桥旁的客舍,多日未归家。唯留大理寺卿与少卿二人,每日赴天阳殿应对神凤帝的诘问。   天色尚早,三人下山后,直奔石桥。   今日在石桥巡视的太一道弟子,是行二的玄风师姐方絮,与行九的玄贰师兄徐雁声。   一见三人找来,方絮与徐雁声长话短说:“像是鬼所为,又像人所为。”   “为何?”   “死亡的十个人,皆查不到死因。”   这十个人,互不相识。   唯一的交集,便是在死前,曾出现在石桥。   他们在某一日,如往常一般途径石桥。   之后,回家。   再然后,他们平静地死在家中。   方絮:“太一道所载五十余支鬼族杀人手法,与本案完全对不上。”   徐雁声补充道:“我与师姐去义庄看过尸身。那些人死得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就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无知无觉死在梦中……”   也是因此,方絮与徐雁声查了多日,了无进展。   因为这些人的死法,不像恶鬼杀人,倒像是中了迷幻之毒。   萧律摸着下巴,慢慢回味两人之话。   片晌,他想到一物:“这几年,长安贵人们私下喜欢服用乳石散。听闻此物有造梦之效,服之犹如前朝返魂香,可见亡者,或与鬼通。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能让人与心中高不可攀的明月,行鱼水之欢。”   【作者有话说】   周末在峡谷独守中路两天,段位:钻2四颗星→钻2一颗星[裂开]   [1]出自:宋苏轼《和陈述古拒霜花》   ps:剧透下朱砂真正的名字→拒霜(姓氏,暂时保密) 第52章 水莽鬼(三)   ◎“族中最后一个鬼,已经死了!”◎   乳石散与返魂香,千金难买。   但石桥一案中的亡者,皆是连五贯钱都拿不出来的普通百姓。   朱砂:“难道有人恶意下毒?”   罗刹觉得不是:“照他所说,乳石散千金难买。谁会这般无聊,花重金只为下毒?”   话音未落,另外四人的眼中,齐齐闪过鄙夷之色。   最后,由萧律启唇,着实让罗刹又长了长心眼:“贵人们的活法,五花八门。就说上月吧,漕河冲出几具泡得发白的尸身。大理寺追查之后,发现他们死于一次围猎虐杀。”   “围猎虐杀?”   “将人捉进山中,绑住双手,以此为猎物。整整三日,贵人们背着弓箭,骑马追逐,此为猎人之趣。”   在长安,平民的性命。   于某些权贵来说,不过是一件可以用钱帛买到的新鲜玩意儿。   方絮等他说完,摇摇头提到一件奇怪的事:“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查过这些人的死亡日子,发现他们是接连死去,而非同时死去。”   第一个人死后两日,第二人死亡。   十人的死亡间隔,最长五日,最短一日。   罗刹小心翼翼道:“我随便说说,你们随意听听便好。照这位师姐的说法,我瞧这些人像是在找替死鬼……”   “什么替死鬼,一日便能找好?”一旁的徐雁声第一个出声反驳,目光顺势落到一直插嘴的罗刹身上,“对了,你是谁啊?”   不怪徐雁声不认识罗刹,他与方絮一样,喜欢云游四方捉鬼。   对师妹玄机的情史,一向懒得听懒得问。   罗刹看朱砂,朱砂低头心虚看地:“我准备嫁的倒霉郎君,也是我伙计。”   徐雁声面无表情讥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师妹当真会物尽其用。”   方絮:“非也非也。师妹此计,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朱砂被两人左右夹击,耳根子难受:“好了,查案吧。小心师父与圣人一样一日三问,我们只能跑去与大理寺挤客舍。”   针对罗刹的替死鬼猜测,除了徐雁声心觉有些离谱,其余三人倒觉在理。   最终,由朱砂拍板:“反正你们查了多日,也没找到任何线索。不如明日,我与二郎去义庄瞧瞧尸身。玄规去死者的家中看看,师姐师兄继续留在此处,如何?”   “行。”   五人定好明日的行程,便各自回家。   回去路上,罗刹气鼓鼓道:“半月不到,我的身份,从已嫁变成了待嫁。”   朱砂捂住耳朵,见实在躲不过,便回击道:“你一不让我亲,二不让我摸。算什么郎君?”   “你只会逗我,算什么娘子?”   “好啊好啊,你果然是故意与我吵架,好与我分道扬镳!前几日,我提出洞房,你自己说不要。”   “……”   剩下的一截路,罗刹越想越生气。   棺材坊近在咫尺,他转身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一口气说完:“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又想从我身上骗取何物?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爱我?我喜欢你,自然希望你也喜欢我……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而不是别有用心,勉为其难。”   朱砂顿时愣在原地,好似身处无尽的迷雾中,无法挣脱。   缓了许久,她方扯出笑意,歪着头打趣道:“二郎今日真是博学多才,一连说了不少成语呢。”   “朱砂,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变着法与我吵架。”   朱砂从他身边经过,冷冷丢下一句话:“是你自个说愿意陪我去太一道。”   罗刹无奈叹气。   朱砂是他的软肋,又是他翻不过去的五指山。   她永远有本领,曲解他的话,然后说出一句话,彻底逼疯他。   譬如眼下。   她明知他的意思,却不愿回应他一句。   爱,或者不爱。   她已走出很远,罗刹想了想还是追上去道歉:“我错了,是我胡思乱想。”   朱砂伸出手,巧笑嫣然。   十指交缠,隐于薄薄皮肉下的青色脉搏。   随着一呼一吸,不急不缓地波动。   与脉搏跳动一致之物,是潜藏在胸口的那颗心。   罗刹握她时,喜欢紧紧贴着她手腕的脉搏。   今日不同往日,他们的心迟迟无法一起跳动。   怪她,怪她的心跳太快太乱,以致他分心慌了神。   她希望罗刹知晓真相,又害怕他知晓真相。   他们之间,恰如今日的心跳,似乎慢慢有了错开的缝隙……   两人沉默地回到棺材铺。   邓咸抱着一袋子钱,等在店门口:“朱老板,二郎。剩下的四十贯赏金。”   罗刹开心收下其中的二十贯:“剩下的二十贯,你给忠叔吧。我改日要找他学种花,此乃我的束脩。”   路过的朱砂,拿走他手上的钱:“用我的钱当你的束脩,真是好算计啊。”   “你答应过给我五贯钱!”罗刹顾不上门外的邓咸,赶忙追上去索要工钱。生怕进了朱砂的钱柜,便再也到不了他的手中,“朱砂,你说话要算话。”   朱砂坐在房中等他。   旁边的桌上,摆着五贯钱与一枚成色不错的金铤。   罗刹握着金铤,闭目深吸一口气:“朱砂,这枚金铤的味道不错。你在哪家金铺买的?”   朱砂吃了一口茶,悠悠道:“不是买的。这是当年,阿娘送给阿耶的聘礼。”   头回听她说起自己的至亲。   罗刹搬来椅子,乖乖坐到她身边:“聘礼?阿耶难道是赘婿?”   朱砂点点头:“算是吧。他是外乡人,被人卖来长安。阿娘路过西市,见他可怜便买了他。原本打算等他养好伤,再送他离开。可他爱上了阿娘,死活不肯回家。”   那么多人,独独买下一个人?   罗刹挑眉笑道:“朱砂,阿耶很是俊俏吧?”   “好色小鬼。”朱砂的手指,在他的鼻间轻点,“阿娘也很貌美,虽然阿耶更好看吧。”   果然猜对真相,罗刹得意一笑,转念小心问道:“他们因何故去?”   回忆逝去多年的双亲,朱砂心里难受,缓缓靠在罗刹肩头低声悲泣:“他们外出做生意,半道死于几个劫财的恶人之手。阿耶阿娘无亲无友,得知他们的死讯后,我独自活到十五岁,然后去太一道拜师学艺。”   罗刹轻轻搂着她安慰:“姬璟那么小心眼又孤傲的一个人,肯收下你做弟子,定是因为你够强够聪明。”   他挖空心思安慰,朱砂却气得拧他腰侧的肉。   “我哪里说错了?”   “你口无遮拦,迟早在她面前暴露身份。”   原是担心他。   罗刹撸起袖子伸出手:“隔着好几层衣袍呢,你也不怕伤了手。要是实在难受,你可以咬我。”   递上来的手,不咬白不咬。   朱砂一口咬上去,却只是用牙齿轻碰一下:“你若是伤了手,我还得花几贯钱给你买人参,不值当。哼,说起咬人的疯狗,当年与我同日上山拜师的人,便是玄英。她与我对打,竟咬我的手。她的牙真是锋利,咬得可疼了。我赢了她,却坐在地上大哭。”   罗刹不信朱砂会被玄英欺负:“你难道没咬回去?”   朱砂凑到他的耳边,一口热气吹进他的耳中:“她每日需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师姐,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二郎,我最怕别人咬我,你不许咬我。”   “朱砂,那你咬我耳朵做什么……”   “小气鬼,咬你两下而已,叽叽歪歪不愿意。”   “……”   义庄,在长安城西的城外。   两人一早赶到,正巧碰见有过几面之缘的老熟人贺起。   不巧,他们撞见他时,他们两个嘴里塞着胡饼。   他手起刀落,一具尸身,立马开膛破肚。   听到脚步声,他一手扯着肠,一手捏着肝,应声抬头:“两位,要来一碗猪肝羹吗?”   半截胡饼掉地,罗刹扶着朱砂,靠在树下哇哇大吐。   贺起走过来,关切道:“你们怎么来了?”   罗刹转身,面色惨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陪她查石桥的案子。这案子的仵作,你知道是何人吗?”   贺起眨眨眼睛,伸出满是血腥的手:“巧了不是。这案子的仵作,就是我!”   指尖的血,凝成血珠,滴落到沙地之上。   罗刹犹豫许久,还是伸出手:“啊,真巧啊……”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瞧尸身。”   罗刹牵着朱砂,避开所有血迹与面目全非的尸身。小心跟在贺起身后,随他去看那十具尸身。   准确来说,是十一具尸身。   因为就在昨夜,又一个人死在家中。   十一人的尸身,整整齐齐摆在木板上。   死得早的,已开始腐烂。   罗刹一具具闻过去,仔细分辨尸身上的所有味道。   臭气熏天的尸臭味中,似乎潜藏着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刺鼻味。   贺起站在最后一具尸身旁边:“这人我认识。他住在永阳坊,是个铁匠,平日里爱吃酒耍混。一旦有点小钱,便喜欢去平康坊,找一个身段好的北曲妓子睡上一宿。”   出现在石桥,又无故死去的人,多是无钱的平民。   他们笑着死去,面上与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   鼻间虽蒙着一层厚布,仍挡不住一阵阵尸臭味。   朱砂喊上贺起退到外面,看着远处那些尸身,她不禁好奇道:“你为何要如此剖尸?”   贺起嘿嘿一笑,亮出手中的小刀:“此乃我的独门剖尸法。用此法剖尸,不愁找不到证据!”   “所以你找到了什么证据?”   “一片叶子!”   贺起跑去方才那具开膛破肚的尸身前,从地上捡起一槃囊,翻找出一片染血的叶子。   叶子小。   像是茶叶,又像是某种树叶?   朱砂用手帕接过那片叶子,小心包好。   罗刹闻完味道,皱眉走出。   一看他沉思的样子,朱砂便知有戏:“如何?”   罗刹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说。   在朱砂连番催促之下,他在树下站定,一脸沉重:“是,他们全部死于一支鬼族之手。但这支鬼族,已经没了。”   “没了是何意?”   “意思便是:族中最后一个鬼,已经死了!”   他虽常说百鬼,但鬼族自十年前起,便只剩下九十九支鬼族。   唯一消失的一支鬼族,出自水莽河的水莽鬼一族。   此族最后一个鬼,名水樁。   他的阿耶阿娘曾说:“水樁已死,水莽鬼一族尽灭。” 第53章 水莽鬼(四)   ◎“二十弟,等我死后一年再找,行不行?”◎   朱砂展开手帕,露出那片叶子。   透过殷红的血珠,罗刹时隔百年,再一次看到那片绿霭色的叶子。   那片差点害死他与阿兄罗荆的叶子。   眼见朱砂伸手欲拿起叶子查看,罗刹急得一把夺走手帕,丢到地上:“你别碰!”   朱砂头回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心下着急,忙问道:“二郎,怎么了?”   罗刹:“这是水莽草。”   朱砂:“水莽草?”   “蔓生似葛,食之必死。水莽鬼一族的至宝,水莽草。”罗刹紧紧捂住胸口,当年那阵心腹绞痛的濒死感,突然袭来,“我与罗大郎,因为水莽草,差点死了……”   三百年前,夷山大宴。   水莽鬼一族的水樁欣喜赴宴。   宴开十日,至第九日。   因不满尽禾生养二子,而水莽鬼一族人丁凋敝。水樁怒而在罗刹与罗荆的膳食中,偷偷放入水莽草。   万幸,罗刹自小嗅觉敏锐。   因闻到膳食中夹杂着一股怪味,便不曾多吃。   想起当日的心惊动魄,罗刹仍不住害怕:“我和罗大郎都只吃了一口。仅仅一口,便几乎要了我们的命。”   起初,是心跳加速。   之后,是一阵阵绞痛感。   尽禾见两个儿子命悬一线,当机立断,找来赴宴的十族鬼王。   十鬼耗费百年修为,总算将罗刹与罗荆救回。   “我醒后,告知阿耶阿娘膳食中的异常气味。”罗刹双目猩红,气得一拳打在树上,“阿娘找到水樁对质。那个坏鬼不认便罢了,还指责我污蔑她。后来,我寻味找到被她丢弃的水莽草,可惜那时她已逃走。”   此后百年,尽禾与罗嶷下山入世找过水樁多次。   直到十年前的某日,尽禾无意间提到:“水樁自作孽不可活,水莽鬼一族作恶多端,终至灭族……”   气息起伏,罗刹激动道:“可,那些尸身身上的气味不会说谎,那片水莽草不会说谎。水莽鬼一族,仍有鬼存活于世!”   朱砂轻拍他的背安抚:“二郎,别急。或许水樁没死呢?”   罗刹茫然地摇摇头:“我信阿娘。她既说水樁死了,那她定是死了。”   见他平静下来,朱砂拾起那片水莽草,牵着他离开。   回城路上。   朱砂说起他们在华州遇到的那个食发鬼:“师姐捉住他后,他向我们坦白。他从前是鬼修,十年前被迫成了鬼魂。他的肉身虽然俱灭,魂魄却游移于世间。”   罗刹懂了:“你的意思是,当年阿耶阿娘,可能只是看到水樁的肉身毁灭。实则水樁的魂魄,并未消亡?”   “对。”   鬼修的肉身一旦毁灭,修为必定大减。   短短十年,鬼魂水樁修不成肉身。   除非,她夺身成了恶鬼!   思及此,罗刹道:“若她真的还活着,定然已经夺身。这个恶鬼,苟活十年,依旧不肯放弃害人。”   朱砂看向远处的连绵高山:“她到底死没死,我们可以找个人问问。”   “谁?”   “师父。”   一听是姬璟,罗刹当即打退堂鼓:“呀,我近来黑了不少。朱砂,要不我去找萧律请教请教肤白的诀窍,你自个回太一道?”   朱砂扯着他的耳朵往前走:“男子的某些长处,不在外表。我已知你的长处,你不必苛求完美。”   “你别整日逗我。”   “我一腔真心,二郎竟听不出来吗?”   “……”   子午山巍峨高耸。   两人拾阶而上,朱砂不时回头拽紧罗刹:“你别怕,她不会吃了你。”   罗刹绞着手,抿唇欲哭:“阿娘说,姬璟最是小心眼,一再嘱咐我小心些。你不知道,阿娘力大无穷,每回却故意装柔弱找姬璟比举鼎。”   尽禾回回赢,躲在房中哈哈大笑。   姬璟次次输,站在鼎边愁眉不展。   如此深仇大恨,万一他的身份暴露,姬璟定会杀了他。   吵闹间,天尊殿近在眼前。   山君与鹤珍看见两人,皱眉走过来:“你们上山作甚?”   朱砂:“师父今日在吗?我有一事,想问问她。”   山君与鹤珍对视一眼,领着两人七拐八拐,去到地牢。   地牢中,多是关押在此的鬼族。   眼睛往左右一瞥,罗刹竟看到一个熟人。   他的同族恭茶。   倒是奇怪得很,恭茶今日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看他走过,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头低下。   恭茶,似乎不认识他了?   耳边尽是鬼嚎声,罗刹越往前走腿越软。   姬璟在地牢尽处的一间房中端坐。   听完两人所说,她沉吟片刻后道:“她的魂魄确实逃脱了。”   人鬼大战平定后,姬璟辗转寻找,最终在灵州找到重伤的水樁。   谁知,在行刑前夜。   看守水樁的官差受她蛊惑,竟将她放跑。   “我持天尊剑去追,一剑正中她的心口。”姬璟说到此处,起身从身后的墙上取下天尊剑,“她打不过我,便弃了肉身,变成鬼魂消失在林中。”   闪着寒光的天尊剑,近在眼前。   罗刹咽了咽口水,悄悄退后几步。   结果,他退三步,姬璟进三步。   无法,他只好死劲挠朱砂的手心。   朱砂心领神会,站到他面前:“多谢师父为我们解惑。看来石桥一案,便是这水樁所为。走,二郎,我们快些下山捉鬼。”   两人弯腰道谢后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句话。   “等等。”   罗刹欲哭无泪,立在原地,万万不敢动弹。   姬璟提剑走到两人面前,看着罗刹若有所思:“水樁是鬼族,水莽草乃鬼族之物,你为何会知道?”   朱砂赶忙搭腔:“回师父。我这个伙计,自小喜欢看书。”   姬璟:“让他自己说。”   罗刹:“回禀天师,我看书多。”   姬璟绕着两人,来回走了两圈。   静谧的地牢,此刻全是她的脚步声。   久久的沉默后,朱砂开口问道:“师父,我饿了,我们能走了吗?”   “走吧。”   走出地牢,直行到下山的道上。   罗刹才敢大口喘气,半是埋怨半是诉苦:“我与阿娘长得像,她定是认出我了,才故意找茬。”   朱砂骂他多想:“她要是认出你是仇人之子,方才为何没有杀你?”   罗刹摊手,仰头叹息:“你不懂,猫捉老鼠,其乐无穷。她不过是想慢慢吓死我……”   “我看就怪你不会说话,”朱砂一掌拍到他的背上,拉着他一路跑下山,“你下回嘴甜些,大声向她请安,她绝对不会找你麻烦。”   “朱砂,看来你要守寡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二十弟,等我死后一年再找,行不行?”   “滚!”   两人风风火火跑到石桥,将水樁之事,告知给另外三人。   方絮与徐雁声今日在石桥巡视半日,从几位百姓口中,得知一件事:“石桥边上,常有几个茶婆沿河卖茶汤。死去的十一人,可能曾在茶婆处买过茶汤。”   她们的茶汤,是不值钱的粗茶。   而买她们茶汤的人,也多是无钱的挑夫走贩。   一碗一个铜板,图累了解渴而已。   萧律今日连跑十家,也查到一个线索:“其中一个叫郭齐声的男子,死前半月曾对邻人说,‘朝玉阶为我唱了一夜的《占春芳》’。”   朝玉阶,字香令。   乃长安赫赫有名的歌伎。出入香车宝马,仆从上百。   要想请她高歌一曲,需上千贯。   萧律:“我疑心是郭齐声的臆想。可邻人说,郭齐声为人老实,从不扯谎骗人。郭齐声死前三日,再次告知邻人,朝玉阶又为他唱了一夜的《八声甘州》。”   罗刹抱着手,来回踱步。   方絮:“郭齐声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确有其事。我们不如找朝玉阶问问?”   徐雁声点头同意,作势便要喊几人走。   朱砂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师姐师兄,你们不常在长安,不知朝玉阶的身价。请她入府唱一曲需千贯,见她一面,需百贯。你们有百贯吗?”   徐雁声掏出太一道的令牌:“令牌也不行?”   朱砂无语道:“师兄,长安大半百姓皆是她的拥趸。你那破令牌,除了能唬住没见过世面的官差和百姓,还能唬谁?也别提卖的事,我卖过,就值五十贯。”   方絮摸摸自己的槃囊,递上十个铜板:“师弟师妹,大家努力凑凑。”   朱砂拉着罗刹躲到一边,连连摆手:“师姐,我最穷,你别找我。”   另外三人凑了半晌,只凑到一贯钱。   徐雁声看着双手空空如也的萧律:“玄规师弟,你出门难道从不带钱?”   萧律尴尬地缩回手:“我若是想买何物想吃何物,府中下人会为我付钱,无需我操心。”   “世家公子的命,真是令人嫉妒啊……”   方絮与徐雁声,不同于其他弟子。   他们与朱砂一样,无权无势。入太一道,需打退百人,方可站到姬璟面前,得她赐名。   “不过。”萧律站到几人中间,扬起一张俊脸,“朝玉阶近来在阿娘府上鸣琴。天色已晚,不如你们随我入府,问话顺带用晚膳?”   “行!”   几人走前,方絮找到巡视的官差,再三叮嘱他们注意卖茶汤的茶婆。   乐昌公主府。   经两次扩建,成了如今的长安第一宅。   乐昌公主在房中弹琵琶,忽闻萧律带着几人入府:“贵主,小公子说有事相求。”   她疑惑地走出去:“翃儿。”   待看清院中几人的相貌,她忽然变了脸色。   萧律察觉不对,忙不迭上前:“阿娘,你怎么了?”   乐昌公主平复心情,扭头笑道:“无事,阿娘坐久了,有些头晕。对了,你有何事求我?”   萧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阿娘,我们想见朝玉阶。”   “原是为了这事。”乐昌公主招手唤来一个宦官,“你带小公子去见香令。若她不肯开门,你便说是我的命令。”   “喏。”   一行人跟在宦官身后前去找朝玉阶。   走在最后的萧律,冷不防被乐昌公主拉住:“他们是谁?”   萧律:“我的两位师姐与一位师兄。”   乐昌公主:“还有一人是谁?”   “师姐的伙计,叫罗刹。”   “罗刹?”   “他来自汴州。”   “好了,你快去吧。”   萧律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再一眨眼,乐昌公主瞧见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朝她走来:“我叫尽禾。家中有两个逆子,一个叫罗荆,一个叫……罗刹。” 第54章 水莽鬼(五)   ◎“我们可以走了吗?”◎   朝玉阶作为长安歌伎首席。   自有一身傲骨。   面对宦官的连番催促,她在房中岿然不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贵主执意逼我见客,那我今日便出府罢……”[1]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   另外三人唉声叹气。   最后,急性子的方絮一脚踹开房门,冷声威胁道:“只问你两件事。若你不肯说,我立马上子午山,从地牢中揪出一个长鬼,再丢到你房中,让你日夜听他唱不成调的《懊恼歌》。”   朝玉阶含泪点点头,披帛往上一抛,作势便要高歌一曲。   朱砂眼疾手快,在她开口前,拿起桌上的茶点,一把塞进她的口中,好歹让她安静片刻。   面前五人,左一句长鬼,右一句痴鬼。   朝玉阶吓得泣下沾襟,声音凄婉:“你们要问我何事?”   萧律上前:“半月前与五日前,你夜里可曾去过青龙坊为他人唱歌?”   朝玉阶一口咬定说没有:“前日,贵主盛情邀我入府。再者,姬太常又从温柔郎变成了冷面郎。我这才从太*乐署到了公主府。”   朱砂:“你认识郭齐声吗?”   头摇似拨浪鼓,朝玉阶眨眨眼睛:“没有,我甚少见外男。平日在平康坊的楼阁高歌,四周皆有遮挡的竹帘。”   两件事问完,五人互看一眼,打算离开。   临走前,罗刹问出一个问题:“你何时唱过《占春芳》与《八声甘州》?”   朝玉阶:“我高歌的曲目,只会唱一次。三个月前的十五月圆夜,唱的是《占春芳》。上月初五,唱的是《八声甘州》。”   罗刹再问:“你今年在平康坊的楼阁,唱过几次?”   朝玉阶伸出手指,认真算了算:“应是有六次,最后一次是本月初三。”   五人依次走出房间。   朱砂用手肘撞了撞罗刹:“怎么了?”   事关多条人命,罗刹不敢胡乱揣测:“只是我的猜测之言,你们不必当真。我猜,那些人不是一次中毒,而是多次中毒。”   “你是何意?”走下台阶的徐雁声,回头问出口,“照你们所说,水莽草食之必死。难道他们所中之毒,不是水莽草?”   罗刹:“我敢确定,他们死于水莽草。但他们生前,应是服用过多次水莽草,才中毒而死。譬如郭齐声,死前做的两场美梦,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的梦,有顺序。最后一首歌听完,幻象完结,他便死了……”   他越说越迷糊,几人自然更是越听越迷糊。   朱砂倒有些明白罗刹的意思:“二郎的意思是:那些人在死前,可能一直在服用水莽草,毒素累积,最后导致毒发?”   所谓的死亡之日,其实是毒发之日。   在毒发前,这些人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动。仅从外表与言行上看,他们无一点怪异之处。   罗刹微微颔首:“他们吃下的水莽草,是水莽草,又不是水莽草。”   出现在石桥的水莽草,毒性不强。   通过一次次身临其境的美梦,诱使那些人反复吃下水莽草。   远处的闭门鼓擂响第一下,朱砂茅塞顿开:“我想到了!水樁曾受师父一剑。天尊剑入心,修为几欲尽失。水莽草的毒性变弱,会不会与此有关?”   罗刹:“我记得阿……”   “娘”字未出口,他便被朱砂狠狠拧了一下。   一抬头,面前的三个太一道弟子,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罗刹赶忙改口:“我记得啊。一本书中,曾提到‘水莽,毒草也。此草以修为养成,修为愈深,其毒愈烈’。水樁成为鬼魂后,修为大减,一时半会肯定养不出食之立死的水莽草。”   迷雾中掩藏的真相,渐渐露出端倪。   离真相迈出大步,方絮却心道不好:“若罗君所言为真,岂不此刻长安城中,有大把人已经中毒而不自知?”   脊背发凉,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忘了,他们对夺身后的水樁一无所知。   十年间,无人知晓她何时到达长安?何时开始下毒?   还有,到底有多少无辜百姓中毒?   两个侍女从前厅走来,请五人去厅中用膳。   眼下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用膳。   方絮先一步跑出公主府,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朱砂跑到一半:“二郎,你饿吗?”   罗刹摸摸咕咕叫唤的肚子,委屈巴巴道:“饿!今早只吃了半个胡饼,还吐没了。”   “走,揣点吃的再走。”   两人调转方向,直奔前厅。   顾不上乐昌公主在场,朱砂端走一笼笼饼便走。   罗刹左手抱一坛缠花云梦肉,右手拿一盘红虬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独留乐昌公主呆坐椅上,震惊地看着桌上的空缺。   方絮三人跑到一半,发觉身后的两人不见人影。   正打算原路折返,结果竟看到这二人嘴里塞着笼饼,手里抱着两盘菜,开心跑来:“我们端的全是好东西,你们吃吗?”   “吃!”   一行人再回石桥,巡视的官差回禀:“几位道长走后,有四个茶婆在桥边卖茶汤。下官谨记玄风道长的吩咐,已将几人请进客舍。”   客舍中,趁另外三人与官差交谈,朱砂牵着罗刹,偷偷摸摸寻去角落的茶汤处。   罗刹正欲俯身细闻,方絮与徐雁声突然从旁边角落冒出:“玄机师妹,你在此做什么?”   朱砂笑吟吟道:“师父说水莽草闻起来有股怪味,我来闻闻。”   闻言,徐雁声抱着桃木剑,眉头深深皱起:“你素来懒惰,也不会清心与净神二术,闻了也是白闻。”   “……”   朱砂咬牙切齿,拉扯罗刹默默退到一边。   茶盖掀开,茶烟似雾随风斜卷。   水碧色的茶汤荡漾,映出伫立在茶瓶前的两个人影。   周遭静谧无声,方絮与徐雁声站于茶汤左右。阖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结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倏忽间,无数的气味随着冷风一缕,灌进鼻中。   茶香轻浅飘扬,其中却藏着一点点刺鼻之气。   方絮第一个睁眼,面露担忧:“不好。这四瓶茶汤中,都有刺鼻的气味,可能是水莽草。”   “什么?”   朱砂急急追问,结果一开口,两人已提着四瓶茶汤跑出客舍:“唉,你们去哪儿?”   “找师父!”   茶汤被两人抱走,想闻没得闻,只能去问四个茶婆。   “两个讨厌鬼,净丢些麻烦活给我。”朱砂自顾自嘀咕几句,回头拽罗刹离开,却死活拽不动,“二郎?”   罗刹失神片刻,经朱砂一喊,才慢慢回神:“走吧。”   “你怎么了?”   “没事。”   客舍中,四个茶婆分坐一角。   四人住在永和坊,家贫无亲。平日结伴生活,以沿街叫卖茶汤为生。   当问及茶汤方子一事。   东面的蔡茶婆率先开口:“小娘子,虽说我们结伴卖茶汤,但每人的方子完全不一样。比如我,用的是饶州茶,添的是姜桂二物。”   其余三人对她之言,多有鄙夷之色。   北面的穆茶婆讥讽道:“蔡六娘,你偷我们三人的方子煮茶。我们见你孤苦无依,才未与你一般见识。”   西面的徐茶婆与南面的万茶婆纷纷附和:“小娘子,你莫信蔡六娘之言。我们四人每日一起煮茶,一起吆喝。”   朱砂看向蔡茶婆:“你为何要说谎?”   蔡茶婆的手拢在袖中,支支吾吾道:“我以为小娘子是官府之人,请我们进来是打算选一人去官府煮茶……我财迷心窍,才故意说大话。”   朱砂来回打量,见另外三人聚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时翻白眼,猜测蔡茶婆此话为真。   茶汤方子问不出古怪,朱砂转而问起其他茶婆:“除了你们,还有何人在石桥卖茶汤?”   徐茶婆努努嘴:“小娘子,西市每日人来人往,茶汤生意生意兴隆。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大把茶婆在此卖茶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朱砂:“可门外的官差说。这几日,只有你们四个在此卖茶汤。”   此言话里有话,再一联想到近来的石桥案。万茶婆顿时跪在地上,呼天喊地:“我们四个贪财,见其她茶婆这几日没往石桥跑,便想来此大赚一笔……”   穆茶婆抬袖抹泪,点头应是:“快到元正了,我们想着赚些辛苦钱,好快些回灵州。”   朱砂:“你们不是长安人?”   “不是。”角落里的蔡茶婆,哆哆嗦嗦从身上掏出两张纸,“小娘子,此乃我的公验过所。”   其余三人见状,纷纷递上各自的公验过所,由朱砂勘验。   一直未开口的罗刹好奇问道:“灵州虽比不上长安,但总归也是富庶之地。你们为何千里迢迢,来长安卖茶汤?”   蔡茶婆见他相貌俊美,以为是官府之人,忙凑到他跟前应道:“回小郎君,有一位灵州同乡久居长安多年。她是位热心肠的阿姐,不仅带我们来长安见世面,还收留我们,教我们煮茶卖茶。”   “她是谁?”   “白玉荷白阿姐。”   几步之隔的一位官差,一听“白玉荷”三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朱砂走上前:“你认识此人?”   官差拱手应话:“回玄机道长,不算认识。此人是西市的茶商,开着一家名为‘白氏茶肆’的茶铺。据我所知,城中大半茶婆的茶叶皆来自她。”   朱砂喊上罗刹,正欲去找白玉荷。   一出门,神色匆匆的萧律找来:“方才听罗君之言,我便疑心石桥案中的毒物,或许是乳石散与水莽草合一之物。先前,我去平康坊找到崔八郎。据他所知,乳石散也出自西市。而且,乳石散其实是茶。”   “茶?”   “对,一种来自灵州的茯茶。”   来自灵州的茶,与来自灵州的茶婆。   此案所有的线索,皆指向这个叫白玉荷的茶商。   三人不敢耽搁,叫上几个官差便准备赶去白氏茶肆。   身后的四个茶婆见三人离开,慌忙开口:“我们可以走了吗?”   朱砂回头,嫣然一笑:“不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55章 水莽鬼(六)   ◎“朱砂,你喜欢我吗?”◎   白氏茶肆在西市东面。   一行人到时,茶肆大门紧闭。   官差喊了几声,未见人应。   左右的两家茶肆的老板听见声响,纷纷探出头来:“白大娘半月前便走了。”   朱砂:“走了是何意?”   茶肆老板道:“听说是灵州家中出事,回家去了。”   白氏茶肆与石桥仅一街之隔。   萧律看着对面巡视的官差,直叹气:“官差常在此处巡视,她应是有所察觉,提前跑了。”   十年前,水樁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此番她惹下大祸,定然惜命怕死。   他们昨日打草惊蛇,料想她已经逃之夭夭。   众人打算回客舍,再问问四个茶婆。   唯独罗刹动也未动:“她不会跑。”   萧律转身,惊疑道:“罗君为何如此笃定?”   “人命于她而言,不过是乐趣。她最喜欢躲在阴暗角落,围观中毒之人捧着肚子大声哀嚎。”   罗刹从未见过水樁。   但是,在夷山的千年间。他不止一次从其他鬼族的口中,听到水樁这个名字。   水莽鬼一族,出自流经太山的水莽河。   据传,水莽鬼一族的第一个鬼,因吃了有毒的水莽草而死。   此鬼未能轮回,便蛊惑所有经过水莽河的百姓,饮下掺有水莽草的毒茶。   越来越多的人中毒死去,水莽鬼一族自此壮大。   可惜,五千年前。   水莽河无故干涸,水莽草越渐枯萎。   又过了四千年,水莽鬼一族只剩水樁一鬼。   罗刹多年前曾听溺鬼一言。   说水樁最是心狠手辣,为了抢夺世上所剩无几的水莽草,她甚至与疫鬼一族合谋,害死了大半同族。   石桥一案。   于太一道来说,是整整十一条人命。   于水樁来说,十一个人而已。   她不会跑。   只会躲在某处,开心地看那些人死去。   天色已晚,朱砂站到中间:“师姐与师兄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看不如今日就此散去,明日再去客舍商议?”   萧律与几位官差应好,各自离开。   人群散去,罗刹却迟迟未动。   朱砂深深叹口气,方上前牵起他的手:“你怎么了?自师姐与师兄走后,你便心不在焉。”   罗刹顺从地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只是在朱砂进房前,他执拗地拉住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出声:“朱砂,你喜欢我吗?”   夜色朦胧,四野寂静。   朱砂伏在他怀中,嫣然启唇:“二郎,我当然喜欢你啊。”   今日的罗刹,没有如往常一般抱她亲她。   一反常态,他轻轻推她回房:“朱砂,你快安寝吧。”   “二郎,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   今日的最后,他们二人之间,止于两句没头没尾的对话。   罗刹回房后,在窗前静坐半宿。   五更,朱砂的叹气声传进他的耳中。   这声叹气声,也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念出那句口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顷刻间,半个长安城的声音与味道,一股脑涌入他的耳中与鼻间。   鲜血从七窍渗出,他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慢慢抹掉。   一个鬼,竟然会太一道的法术。   真是天方夜谭,真是活该被骗。   黑暗中,他在笑又像是在哭。   朱砂昨夜辗转难眠,今日难得早起。   隔壁的房门紧闭,她一脚踹开:“二郎,早膳我想吃胡饼。”   罗刹正在穿衣,闻言淡淡应道:“好,我去买。”   “不,我们一起去。”   胡麻饼在辅兴坊,两人牵手前去,一路无话。   到客舍时,正巧碰见四处找他们的徐雁声:“师妹。师父有令,劳烦你的伙计闻闻茶汤。”   朱砂狠狠咬下半块饼,语气不悦:“不行!他没有修为,万一茶汤有毒,岂不是一命呜呼?”   徐雁声说不过她,又不敢强拉罗刹,便找来方絮一起劝:“师妹,这是师父的命令。不若这样,我们从旁保护,保管他不会中毒。如何?”   朱砂仍是摇头:“不行。”   罗刹独自靠在石桥边上,耳边是三人的争执声。   待吃完两块胡饼,他走到方絮面前:“我来闻吧。”   此言一出,徐雁声生怕罗刹反悔,赶忙拉他进客舍。   朱砂愣在原地,气得追进客舍。将剩下的半块饼,塞到罗刹嘴里:“不识好人心。”   “师妹,你别整日欺负人。”   “你和他一样讨厌。”   朱砂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徐雁声委屈地看向方絮:“她无理取闹,我又没说错话……”   罗刹见她离去的方向像是颁政坊,猜她去了萧家馄饨,便放下心来:“走吧。你们不是很着急吗?”   “走走走。”   四瓶茶汤,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方絮道:“师父说她从未闻过水莽草,不知其气味如何。听闻你见多识广,她便嘱咐我们让你闻一闻。不过,水莽草毒性极大。你没有修为护身,恐有中毒的危险。我与师弟二人会用清心术从旁保护你,此术可清心静气,免毒物侵扰。”   她正要念口诀,罗刹已低头凑近茶瓶开始嗅闻。   不多会儿,罗刹抬头:“是水莽草的气味。这四瓶茶汤,全部有毒。”   左右两边的方絮与玄贰对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忙跑去客舍二楼,找大理寺官员商议。   留下的罗刹无事可做,只好踱步去客舍外赏河景。   河景赏到一半,身后传来萧律的声音:“难得只见罗君,师姐呢?”   罗刹:“她馋馄饨了,吃完便来。”   原是如此,萧律走到他左边站定:“罗君今日神不守舍,可是与师姐吵架了?”   “我们不会吵架。唯一的一次吵架,她受伤我难受。如今想来,实在不值。”罗刹轻笑几声,反而关心起萧律的修炼之事,“你学过《太一符箓》吗?”   萧律背身靠在桥上,扭头奇道:“师姐竟与你说了《太一符箓》,她对你真是放心。”   罗刹:“一本书而已。”   萧律:“太一道的至宝,却不是人人能学之书。譬如我,入门三年,苦心钻研两年。仅学到第一式的皮毛,已觉奥妙无穷。”   身侧的男子知无不尽,罗刹握紧双拳,静静在听。   偶尔假装好奇,问上几句。   萧律仰头看向阴霾的天际,言语中尽是艳羡之意:“第二式名为净神术,第三式名引雷术。而本门练成第三式者,仅玄序师兄与玄风师姐二人。去年,我听闻玄序师兄在夔州捉鬼。那鬼有些修为在身,几个师弟列阵捉他,反被他的法阵侵扰。最后,是玄序师兄引天雷制服了他。”   那道一闪而过的天雷,便是他们与玄序玄风的距离。   近在咫尺,又望尘莫及。   罗刹追问:“第三式的引雷术这般厉害。不知第四式,又是何术?”   萧律顺嘴回他:“护身术。此术一出,好似有金光护身,刀剑不入,百邪不侵。后面还有五术,但师父从未告知,我也无从知晓。”   “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罗刹拱手道谢,“多谢,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金光护身?   看来他已练到第四式护身术。   不知剩下五术,朱砂与她的背后之人,何时会教他?   又会如何骗他心甘情愿做他人的替死鬼?   萧律不知罗刹心中所想,见他频频打听太一道。私以为他想与朱砂同门,便好心出了个主意:“罗君,我瞧你有些功夫在身。下月初九师父开天门收徒,你大可去试试。”   罗刹笑道:“好啊。”   他倒是想进太一道一探究竟,就看姬璟敢不敢收他这个弟子。   两人今日相谈甚欢,让萧律想起一件旧事:“上回在鄂州,罗君突然变得面如冰霜,我还以为罗君是不好相与之人。”   “我何时变得面如冰霜?”   “你和师姐去鄂州刺史府讨赏那夜。”   说起那夜的情形,萧律颇有些埋怨之意:“林刺史忙着见太子殿下,原本打算改日再给你们赏金。我不想赴宴,开口揽下这个差事。结果一出门,师姐在外面,而你面无表情收下赏金,一句话不说便走了。”   他家世显赫,从小未尝半分挫折。   平生第一次被人无视,自然刻骨铭心。   “对不住。”罗刹笑着为假冒他的那人道歉:“我当时又累又饿,不是故意的。”   捉鬼的赏金,朱砂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领。   鄂州那夜,他们找人假冒他,故意去刺史府领赏。   第二日再用萧律的话与一个假商戚,打消他的疑惑。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计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路过石桥的徐雁声,拉走萧律跑下桥,又退回几步拉走罗刹:“走走走,正好多个帮手。”   “去哪儿?”   “徐茶婆说,白玉荷藏在丰安坊。”   几人一路疾行至丰安坊,找到徐茶婆说的宅子。   结果门一开,里面走出一人。   四目相对,徐雁声皱眉:“关少卿,怎么是你?”   大理寺少卿关惇见三人登门,也是一惊:“玄贰道长,此乃本官的私宅。多日未曾沐浴更衣,本官回府换身衣袍……不碍事吧?”   关家人被门口的吵闹声引出门,个个脸上挂着疑惑之色。   罗刹察觉不对,看向徐雁声:“徐茶婆如何与你说的?”   徐雁声咬唇,仔细回想徐茶婆的一言一行:“她听说我们在找白玉荷,便找到我与师姐讨赏。说白玉荷藏在丰安坊,还点明是第五间宅子。”   门口的关惇迟疑道:“她这话,倒像是本官走前对周寺丞所说之言。”   说话间,关惇口中的周寺丞找来。   一见门口围着几人,他惴惴不安走上前:“这是出了何事?”   徐雁声指着周寺丞道:“你为何也在此处?”   他的语气凌厉,吓得周寺丞直摆手:“我与关少卿身量差不多。今日他见我的衣裳染了脏污,因我家在立政坊,离西市远,他便好心让我来他家沐浴换衣。”   徐雁声还想再问几句,罗刹一把拉走他。   “调虎离山之计!快走!”   三人边跑边说,萧律:“水樁难道想对玄风师姐下手?”   徐雁声:“师姐的修为高,还会引雷术。水樁一个恶鬼,打得过她?”   罗刹一个劲往前跑,因为他怕水樁实则是想对朱砂下手。   三人气喘吁吁跑到客舍,二楼的方絮立在窗边,纳闷道:“你们为何如此惊慌?”   “朱砂呢?”   “徐茶婆呢?”   方絮回头扫了一眼:“徐茶婆在墙边坐着,师妹陪蔡茶婆下楼买药去了。”   罗刹慌忙跑进客舍,冲到徐茶婆面前:“你为何说白玉荷在立政坊?”   神情慌张的徐茶婆手脚发颤,心虚地往角落里躲:“我不知道白玉荷在何处,是蔡六娘偷偷与我说她在立政坊,催我快些告诉两位道长,好助我立功拿赏。”   紧随而来的萧律,心中闪过一丝害怕:“难道蔡茶婆便是水樁?”   罗刹顿感天旋地转,昨日蔡茶婆伺机靠近他,想来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   今日再使一出调虎离山之计,绑走朱砂威胁他。   水樁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必然会留下线索。   思及此,罗刹看向另外三个茶婆:“蔡茶婆走前,可曾说过什么?或留下何物?”   穆茶婆哆嗦着举起一张手帕:“有……她与那位道长下楼前,曾托我转交这张手帕,说是你丢的。”   罗刹一把夺过手帕。   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鼻之气,足以让他心头一颤,脊背发凉。   水樁留下手帕,指名道姓给他。   看来她与朱砂的下落,便藏在帕中。   罗刹心中着急,顾不上另外三人在场,直接闭气念诀。   纷杂的味道涌入,有一缕暗香,潜藏在无数气味之下。   淡雅清幽,好似疏香傲雪拂山岗。   他知道了,是腊梅。   罗刹急急问道:“眼下何处有腊梅?”   无人回他。   却有三把坠着符纸的桃木剑直直指向他:“罗君,你是……鬼?”   罗刹后知后觉侧目望去,才知他的身后有鬼炁浮动。   原是他方才只顾低头嗅闻,一时心中着急使用法术,暴露了身份。   为了救朱砂,他来不及向三人解释,便捏着手帕跳窗逃跑。   三人一路追到长寿坊,彻底不见罗刹的身影。   方絮停下脚步,冷冷吩咐道:“近来只城外献福山的腊梅开着。玄规师弟,你快回太一道通知师父!此鬼修为应在我之上,仅我与师弟二人,怕是捉不到他。”   “是。” 第56章 水莽鬼(七)   ◎“奉天师之命,捉拿杀人凶手罗刹!”◎   朱砂今日过得实在烦心。   为了哄罗刹早起,想着陪他去买胡饼,结果他死活不肯与她说一句话。   之后,为了帮他挡麻烦事,她被师姐师兄连番责怪。   结果他一声不吭,丢下她跑去帮忙。   朱砂坐在临河的茶肆二楼,一边品茶,一边骂不远处那个不知好歹的蠢鬼:“整日多管闲事,迟早暴露身份。”   她想好了。   万一罗刹的身份暴露,她定要先让他吃点苦头,再为他求情。   看了半个时辰,茶喝完,罗刹也已离开。   朱砂揣上一整盘透花糍,下楼结账,背着手慢悠悠走回客舍。   方絮寸步未离守着四个茶婆,一见她打着哈欠走进房中,顿时无名火起:“师妹,师父既派你与玄规同查此案,你就该勤奋些。”   整个太一道,朱砂最烦方絮喋喋不休的嘴。   为免耳根子难受,她立马假装恭敬道:“知道了,二师姐。”   估摸着时辰,朱砂来回走过四个茶婆身边,不时与方絮说上几句:“师姐,我饿了,想下楼买馎饦。”   方絮见不得她的惫懒样,白眼一翻,挥手赶她离开:“快走。”   朱砂开心道谢,方踏出一只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茶婆的呼喊声:“小娘子,我腹痛难忍,你可否帮我回家取药?”   朱砂闻声回头,满面担忧走向出声之人:“蔡六娘满头大汗,怕是肠澼之症。我往返一趟取药,再快也需一个时辰,哪来得及救你。师姐,不如这样吧,我陪她去医馆找郎中。”   方絮走过来查看,见蔡茶婆捂着肚子,面上痛苦。   稍一思量,她点头答应:“行吧,反正你无事可做,待在此处徒惹人烦。”   朱砂费力扶着蔡茶婆下楼。   一路沿西市走到津梁门,然后出城。   路越走越偏,朱砂有些惊慌:“蔡六娘,你说的郎中到底在何处?”   蔡茶婆艰难地抬起手,指指献福山的方向:“小娘子,他就住在山下的一间茅屋中。”   此处距献福山尚远,朱砂自顾自嘀咕:“真远啊。”   “真是麻烦小娘子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水樁。”   “小娘子,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   又走了几步路,朱砂原地跺脚抱怨:“我看我们不如回城看病吧。太远了,我不想走了。”   说罢,她扶着蔡茶婆转身。   不曾想,她想走,蔡茶婆却不准她走。   “你走啊。”   “小娘子,山上的腊梅开得正好,你随我去赏梅吧!”   朱砂低头看向搭在她手腕的那只手,再一抬头,眼前忽地一片黑。   等她有意识时,她被一个女子扛在肩上,正往献福山疾行。   山路崎岖,四下无人。   女子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言语中,尽是算计得逞的欣喜:“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尽禾的儿子。等我杀了你们,再把你们二人剁成肉酱,送给尽禾和姬璟那两个贱人。”   此人竟想把她剁成肉酱?   朱砂气得想骂人,又不想下地走路。只好趁女子不备,偷偷摸摸动几下,好让女子肩上的重量越渐沉重。   水樁哼哧哼哧背着朱砂,在山道上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等放下朱砂,她已然满头大汗:“长安女子纤腰楚楚,她怎么这么重?”   朱砂闭着眼睛偷笑。   谁知,她一贯不会憋笑。   心里笑着笑着,便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力气真大!”   水樁见朱砂笑着醒来,冷笑一声。   蹲下身捏着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耍我?”   朱砂气呼呼拂开她的手:“好好说话,别摸我的脸,飞霞妆都花了。”   今日为了弄清傻鬼到底因何事别扭,朱砂特意涂脂抹粉,想着与他去西市买花赏景。   如今被水樁的脏手一捏,她的脸着实花得不成样。   水樁笑着移开手,又在朱砂低头寻镜子的一瞬,高高挥起右手。   啪——   朱砂一只手捏着水樁的左手,一只手扇向水樁的脸:“我活了十九年,无人敢打我。你一个连肉身都修不成的恶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想打我?”   左手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往后压。   直到骨头断裂,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水樁疼得痛不欲生:“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朱砂在槃囊里摸了一圈,才寻到镜子。一面照镜,一面回她:“太一道弟子玄机,朱记棺材铺老板朱砂。昨日看你一脸小人样,我就知你不老实。”   昨日在客舍,朱砂假借问话,偷偷观察四个茶婆。   其余三个茶婆局促不安,回话时更是谨小慎微。   唯独蔡茶婆看似莽撞冒失,却总能在关键处不着痕迹地撇清自身,又将查案方向引向别处。   更遑论,她看向罗刹的眼神中,潜藏恨意。   一个和罗刹并不相识的长安茶婆,为何要恨他?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就是对罗刹恨之入骨的水樁。   手腕断裂。   重重落到地上。   朱砂顾及自己的一身浅色衣裙。   在鲜血四溅前,先一步起身,抓起水樁的头发,费劲拖着她走向一处空地。   去年的献福山,时有赏梅之人怕冷燃枯枝,以致山火频发。   据说其中一人抓进京兆府后,被罚了整整三百贯。   朱砂深觉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穷人,万万交不起三百贯,遂决定挖个坑再烧。   环顾四方各处。   正巧,她们所在的空地东南面有一处水坑。   朱砂将水樁踹进水坑,却迟迟不动作,只怔怔盯着自己伸出的双手,自言自语:“失策,没带符纸。无妨,我画一张符纸也行。”   冬日的北风带来一阵冷冽的幽梅香。   朱砂依依不舍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认命地掏出刀,小心地在右手食指割开一道浅口。   水坑中的水樁,用仅剩的一只手挣扎着爬出坑。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见她出坑,朱砂毫不留情地将她踹回去。   反复多次被踹后,水樁嚎叫着吼道:“你想做什么?!”   “烧了你。”   话音刚落,朱砂走进坑中,提起水樁的头发。   这张近在眼前的脸,普通至极。   卖茶汤这门生意,整日风吹日晒。让本就不甚白净的脸,越发黑似锅底。斑斑点点悉数浮在脸上,眼角嘴角的一条条皱纹中,藏着饱经风霜的折磨。   四目相对,朱砂掩唇笑了笑:“听说鬼族中,你最为怨恨凡人。当年的人鬼大战,你毒杀了房州城不少无辜百姓。十年过去,你如今却只能寄生于你厌恶的凡人体内,每日风餐露宿讨生活,真是活该啊。”   水樁咬牙切齿,极尽凶恶之色:“赤方大王即将突破姬珩的封印,你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朱砂细心擦掉她脸上的脏污,唯恐稍后以血画符污了自己的手:“我从九岁起,便立誓等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雪花在飘,血涂到脸上,带来一阵阵噬心的痛苦与寒意。   水樁忍痛咬着牙问道:“谁?”   “不巧,我等的人,便是你的赤方大王。”   “等他复活,我会亲手将他挫骨扬灰,彻底杀死他。”   最后的一点一提画完。   朱砂吹吹冒血的手指,满意地看着水樁的脸:“不错,多年未画血符,我竟未忘记笔画顺序。”   火,从血符的第一笔开始燃起。   在眨眼间,如蛇一般游向最后一笔。   水樁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绝望地哀嚎求饶:“我知道你妹妹在何处!”   面前的女子傲然站立,面上不见一丁点的松动之色。   “好孩子,你放了我。”水樁讨好似地伸出双手,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腕,“你义父对你恩重如山,你难道不想救他的亲生女儿吗?当年,是狰狞鬼指使水鬼绑走了她。我听说,她还活着……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苟延残喘的喘息声中,有一句话随冷雪而至:“我会找到她,但不是通过你找到她。”   “求……”   仅仅一个字后,水樁便因灼热的火焰,永远闭上了嘴。   那团火,似坟茔间游荡的磷火。   顺着水樁脸上的血符笔画蜿蜒爬行,贪婪地舔舐每一寸皮肤。   直至火舌完完全全吞没整个身躯,唯余火中那张无声嘶吼的扭曲面容。   朱砂从腰后摸出唢呐,刚准备吹一曲哀乐为她送殡。   然而,一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又气得放下:“算了,你这种恶鬼,只配下地狱。”   四野重归寂静,献福山的冬阳斜着倒向西面的山头。   水坑中的水樁,已变成一堆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随风飘远。   遥遥看去,恰似飞灰烟灭了无痕。   朱砂往脸上涂了几点泥,又折了几支腊梅,*蹦蹦跳跳下山。   山路长山道窄。   不料,走到半道,她忽地听见罗刹的声音。   等抱着腊梅跑过去围观,才发现罗刹正被方絮与徐雁声两人围攻。   原本,她打定主意要他吃些苦头。   可等她走到跟前,却听到罗刹为了上山救她,不停向两人求情解释:“你们等我上山救下她,我可以随你们回太一道解释。”   方絮与徐雁声,一向软硬不吃。   当下听罗刹之言,两人更加笃定他意欲逃走:“鬼话连篇!师弟,随我列御鬼阵捉他。”   徐雁声应好,一个闪身跳到罗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将桃木剑插入土中。左手掐诀,右手画符:“各安方位,交魂招伏。急急如律令!”   罗刹气恼两人油盐不进,抬头见山上连绵的腊梅盛放,不敢再耽搁下去。   足尖一点,他持锏奔向徐雁声,用力挥出一锏。   御鬼阵,需四人四方列阵开启。   今日只两人列阵,南北二方缺位,极易被冲破。   两人仓促设阵,徐雁声修为不足,被剑气打倒在地。   御鬼阵破。   方絮只得冒险用引雷术:“五方雷神,八方正炁。”   天雷轰隆而至,似一柄长剑,向罗刹劈砍而去。   罗刹心急如焚只顾向前跑,丝毫未注意头顶的天雷。   眼看天雷将至,朱砂从角落冲出,一把扑倒他。   轰——   天雷落下,参天大树应声倒下。   罗刹急忙抱着朱砂滚到一边,总算逃过一劫。   “二郎,信我一次,跟他们走。”   方絮见到朱砂,合掌收力走到两人跟前:“师妹,蔡六娘呢?”   朱砂躲在罗刹怀中,盈盈含泪:“师姐,她就是水樁!她把我诓来此处想杀我,幸好我有一张师祖画的天师符。趁她不备,我把天师符往她心口一塞。她吓得跑了,我便赶紧下山。”   徐雁声捂着胸口,厉色道:“师妹,你的伙计是鬼。”   朱砂无辜问出口:“是又如何?”   “师妹,本门有令:凡太一道弟子,若与鬼谋,便是死罪。”   “好啊,我们去师父面前说理。”   朱砂扶起罗刹,随二人前往子午山。   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罗刹快走两步,跑到朱砂面前:“你受伤了吗?”   朱砂亮出手指上的一道浅浅伤口:“逃跑时没注意,估摸着被枯枝划破手指了吧。”   她的脸上添了几道脏污,身上的衣裙染上深浅不一的泥巴。   罗刹难受地别过脸:“对不起,是我连累你遭罪。她恨的是我,想杀的也是我。”   朱砂:“肯与我好好说话了?”   罗刹:“朱砂,我不在乎你骗我,我只在乎……”   剩下的半截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朱砂亦不问。   两人心中,好似凭空长出了一根刺。   心被刺得难受,可他们却任由刺破血肉而出,直把彼此刺到踟蹰不前,刺到形同陌路。   沉默走了一路,到子午山下已近戌时。   今夜的子午山灯火通明,无数的白灯笼从山脚挂到山顶。   待走到天尊殿,所有玄字号弟子持桃木剑一字排开。   罗刹一现身,桃木剑齐刷刷指向他:“奉天师之命,捉拿杀人凶手罗刹!”   “什么杀人凶手?”   “杀害玄玉与玄泽的凶手!” 第57章 琵琶鬼(一)   ◎“你每次消失,是去见他吗?”◎   “所有人等,速速入殿!”   高处灯笼下,鹤珍的身影出现。   低处的弟子收剑,依次拾阶而上,走进天尊殿。   朱砂素来磨蹭,牵着罗刹,直至最后才踏进殿中行礼:“弟子玄机拜见师父。”   夜色浓稠,窥不见一点光亮。   唯独殿中的数十盏白灯笼,照出周围人的模糊面貌。   一个个黑影伫立在左右。   罗刹孤独地站在他们中间,四面八方全是恨极他的人。   他们相貌俊秀,此刻却面目狰狞,死死盯着他。   像是要杀了他,又像是要活剐了他。   他的身下,是跪着的朱砂。   一脸无辜一脸无惧一脸不在意的朱砂。   或许,也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朱砂。   罗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明知朱砂是个骗子,却义无反顾地随她上山,走进这座鬼族的牢笼。   今夜的他。   或许再也走不出身后的那扇门……   有人站到他面前。   罗刹认真去分辨此人的脸。   他想起来了。   此人是太一道的大弟子,是前往鄂州追查端木岌之死的傅延年。   同时也是朱砂的第五个相好,太一道大弟子玄序。   眼下,傅延年指着他,信誓旦旦道:“师父,弟子已查明。玄玉与玄泽两位师弟,死于此鬼之手,人证物证俱在!”   第一次,罗刹不想解释。   朱砂想让他做一个人的替死鬼,面前的傅延年想推他做一个鬼的替死鬼。   他们,真是殊途同归。   傅延年见他毫无反应,侧身向外呼喊:“玄耳,将人证带到殿中。”   人证是两个面生的男子。   罗刹不认识他们,他们却一眼认出了他:“玄序道长,就是他!两位道长死前,他曾与他们有过争执。”   朱砂竖起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方问道:“玄序,物证呢?”   话音刚落,久未露面的玄英出现:“师父,弟子昨日下山,找到玄玉与玄泽二位师兄遇害时所佩的槃囊,可证明此鬼便是凶手!”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姬璟,听完玄英所说,忽然勃然大怒:“我让你时刻盯着明日的冥祭,你倒好,隐瞒行踪私自下山。山君,将她带去困囿堂鞭十五。”   山君从阴影处走出,带走玄英。   不多会儿,一阵鞭声与哭声传来。   上首的姬璟蹙眉看着桌上的一堆物件:“玄序,何处有问题?”   因哭声分神的傅延年回神,忙上前指着其中两枚金铤道:“此鬼出自好金银的大势鬼一族。这两枚金铤,乃是御赐之物,于大势鬼一族修炼有益。他为了抢夺金铤,便谋财害命。”   朱砂开口打断滔滔不绝的傅延年:“你既说罗刹杀人是为谋财。那他杀了人,为何不拿走金铤?”   姬璟:“玄序,可还有其他证据?”   傅延年拱手:“有。地牢中关押的恶鬼恭茶,也可佐证。”   姬璟一个挥手,鹤珍踏出大殿。   一炷香后,恭茶入殿。   傅延年:“师父,弟子一路从鄂州查到汴州。在汴州谢甫处,得知恶鬼恭茶被抓时,言之凿凿说此鬼是他的同族。后来听闻玄泽师弟遇害,弟子又跑去歧州。两桩杀人案,此鬼皆曾出现。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光凭两个见过罗刹的人证,和一件称不上物证的证据,便笃定罗刹是杀人凶手?   朱砂气得起身,叉腰与傅延年对峙:“玄序,你别污蔑我的伙计。我去鄂州与歧州抢生意,他帮我驾马车,顺道陪我查案而已。”   傅延年懒得搭理她,直接走下台阶走向恭茶:“他是否是你的同族,也是一个恶鬼?”   恭茶茫然地看向傅延年手指的方向,缓缓摇头:“我只知他姓罗,其他一概不知。”   窃窃私语声频出,姬璟一掌拍桌,总算安静片刻:“鹤珍,汴州谢宅一案,由你亲自查证。恭茶走前,是否曾指证罗刹为恶鬼?”   鹤珍:“是。但出宅子后,恭茶又说他胡言乱语,让我不要当真。”   阖目的姬璟,面目慈爱,语气却凌厉:“鹤珍失察,致鬼族逃脱,自去领罚。”   “是!”   人证物证,皆非铁证。   傅延年无话可说,退到一边。   方絮上前:“师父,弟子今日追查石桥一案,意外发现师妹玄机与鬼族罗刹关系匪浅。”   姬璟睁开眼睛,一记眼刀扫向朱砂:“你胆子可真大。跪下!”   朱砂努努嘴,不情不愿跪下,端正认错:“弟子犯下大错,请师父责罚。”   “责罚?”姬璟气得走下来,指着朱砂便是一顿骂,“太一道与鬼族势不两立,你身为太一道弟子,竟敢收留鬼族!来人,将他们二人押入地牢,择日行刑!”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短瞬的沉默后,有人跪下为朱砂求情,有人请命彻查朱砂与鬼族来往一事。   七嘴八舌的混乱中,朱砂抬起头,双眸泛红看向面前的姬璟:“师父可以收鬼奴,弟子为何不可以?本门有令:凡鬼奴,便不算鬼族!我收罗刹为鬼奴,并未犯错,凭什么要受罚?”   此言一出,满殿骚动。   傅延年最先质疑道:“人鬼契乃太一道禁术,你从何得知?”   朱砂:“偷的呗。我盗取禁术收鬼奴,这点我认罚。”   徐雁声紧随其后:“你如何证明他是你的鬼奴?”   朱砂:“他胸口处有我的名字,你自己看呗。”   徐雁声不信邪,一把扯开罗刹的衣袍。   胸口处的“朱砂”二字浮现,确实为人鬼结契的证明。   太一道有规定。   凡本门弟子,虽不可与鬼族来往,却可收鬼奴,为自己所用。   但是,人鬼契是禁术。   因为此术需以自身修为支撑,驱使鬼族为自己所用。   若是修为差者与鬼结契。   人鬼契,便是献祭阳寿,以命为代价的死契。   徐雁声震惊地看向朱砂:“师妹,你不要命了吗?”   朱砂笑吟吟,满不在乎:“师兄,命哪有赚钱重要。”   姬璟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以盗取禁术为由,罚朱砂去禁室面壁思过。   朱砂老实认罚。   不过,临去禁室前,她看着殿中的几个人,多有不满:“师父,玄序师兄无端污蔑我的鬼奴。还有玄风师姐与玄贰师兄不分青红皂白,便列阵杀鬼,甚至乱用引雷术。难道他们不该受罚?”   走到一半的姬璟,回头无语道:“你想我怎么罚他们?”   “反正起码得向罗刹道歉。”   姬璟正要发火,方絮先一步走到罗刹面前,拱手道歉:“罗君,今日多有得罪。”   方絮之后是徐雁声,最后是勉为其难的傅延年:“抱歉。”   一句话未说,反倒成了最无辜的人?   满殿人散去,罗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追上鹤珍与朱砂:“我有话想对她说,我能陪她去禁室吗?”   鹤珍面无表情:“不行。明日有冥祭,你需早些回房安寝。”   “回房?”   “对面第十七号房。”   罗刹还欲再说几句,冷面冷语的鹤珍一把拉走朱砂。   “傻鬼,那是我从前的房间。”   人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罗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方才没细问,眼下回房成了大问题。   天尊殿左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楼,右面是受刑的困囿堂。   石楼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凭意堂。   他横竖看了又看,这凭意堂都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宴客之所。   万幸,在他犹豫之际,萧律与徐雁声走来:“罗君,城门已关,你今夜不如在此将就一晚。”   “那个……朱砂的房间在何处?”   “山下的未眠堂。”   三人结伴下山,罗刹不时回望天尊殿。深觉这鹤珍是个讨厌鬼,哪有对面指的是山下啊!   未眠堂建于蓊郁的树木之间,背倚陡峭山石。   萧律怕罗刹找不到房间,特意带他上楼,指着其中一间房道:“这间,便是师姐的房间。”   罗刹推门而入,里间陈设简单却齐全。   桌上摆着一碗水引饼,与一套麻衣。   倒是奇怪,这套麻衣套在他身上,尤为合身。   看来姬璟打算逼他为太一道披麻戴孝?   罗刹自觉自己是个有骨气的小鬼,决意宁死不屈。   等用了晚膳,他端着碗信步出门去找山君。假意放碗,实则打听:“我出自大势鬼一族,不知你来自哪一支?”   山君面貌清冷:“蛇骨婆。”   蛇骨婆一族,与蛇为伍。   平日两手缠蛇,左赤右青。   罗刹最是怕蛇,闻言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明日的冥祭,我也要去吗?”   山君停下手上的忙碌,抬头冷冷看他:“你不愿意?”   交谈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罗刹定睛一看,山君的窄袖中好似有一活物在动?   再一眨眼,一条吐信子的青蛇从袖中钻出。   小命要紧!   罗刹赶忙干笑两声,努力扯出笑意:“哈哈哈,没有不愿意!”   “明日卯时初上山,你快回房吧。”   “好好好!”   那条细长的青蛇,缠绕在山君的手腕。   罗刹倒吸一口凉气,脚底抹油慌忙跑走,边跑边庆幸:“幸好我还是个能屈能伸的小鬼。”   要不然,他今日没被天雷劈死,也得被蛇咬死。   一口气跑回房。   关门上床一气呵成。   时至夜半,罗刹仍躺在床上,不停宽慰自己:“没事,权当为祁叔披麻戴孝。若祁叔泉下有知,定会夸我孝顺又聪明。”   熹光红洒洒,薄雪挂枝下。   每年的冥祭之日,皆是长安难得的晴日。   罗刹一早穿好麻衣,戴上苎麻巾帕头,随左边的一个道士下楼。   人群中的萧律看到他,忙向他招手,困惑道:“罗君,为何你也要去?”   罗刹苦不堪言,将昨夜山君之言,一五一十讲与他听:“唉,她手腕上的那条青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哪敢不去……”   一路听他抱怨完,萧律当即掩唇偷笑:“罗君,你被山君姑姑骗了。师父怕蛇,便不准她与鹤珍姑姑养蛇。你昨夜看到的青蛇,是她闲来无事做的木蛇。”   人与人挨得近,萧律的笑声又大。   一时之间,他们身前身后的数十人,全部知晓罗刹被山君的假蛇吓到一事。   有人回头笑道:“那条假蛇做工毛糙,也就吓吓三岁孩童。”   有人拍拍罗刹的肩膀:“照理说,你是鬼族。山君姑姑的这点小把戏,你都看不穿吗?”   “……”   哼,这个山君也是个讨厌鬼。   死于人鬼大战的太一道弟子,共一百零七人。   其中,有一百零六人尸骨无存。   唯一活着回到长安的姬光侯,受摄魂术所困,吞金自尽。   他死后,姬璟为免他的尸身被鬼族利用,亲手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挫骨扬灰。   也是因此,姬璟与弟弟姬琮决裂。   太一道的祭典,在山腰处的一处空地。   举目望去,整整一百零七座衣冠冢,伫立于山林之间。   冥祭的流程简单。   先拜神凤帝,听她引经据典讲上半个时辰的大义。   再拜上任天师姬光侯,一个个弟子依次持香上前,端正跪在姬光侯墓前,为他焚香烧纸钱。   最后,今日到场的一百零六人,各自持木牌,前去木牌对应的衣冠冢前哭丧。   罗刹记恨姬光侯杀死祁南钦一事,烧纸钱时,偷偷藏了一大沓。   纸钱少,他动作又快,三两下便跑到发放木牌的鹤珍面前。   乖乖行礼,乖乖摊手:“鹤珍姑姑,我来领木牌。”   鹤珍头也未抬一下,随手递给他一块写着“贰”的木牌。   罗刹捏着木牌,四处寻找。   “罗君,让我瞧瞧你抽到了哪位师叔?”路过的萧律见他茫然四顾,好心帮忙。等看清上面的字,他尴尬地指了指东面的方向,“罗君这手气,真……好啊。”   罗刹不知内情,忙拉住他打听:“这是谁的衣冠冢?”   萧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本门唯一的那位师伯,师父的亲姐姐观复道长。往年为师伯哭丧之人,皆是师父。今年不知为何,被你抽到了。”   刚为仇人上香,转头又为仇人的女儿哭丧。   罗刹回头看向鹤珍,一时悲从中来:“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萧律敷衍地宽慰了他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去。   罗刹唉声叹气,快步寻到姬珩的衣冠冢。   刚要跪下,作势假哭一场应付,身后突然冒出三个人。   不巧,是上次见过的三尊大佛。   鹤鸣真人、姬璟与姬琮。   照旧,还是鹤鸣真人先说话,顺手放下六捆纸钱:“师妹,不负你所托。我努力多年,总算将二娘与三郎一起带到你面前。”   姬璟冷哼一声,放下六捆纸钱:“看在圣人的面子上,我今日才准许你上山。”   姬琮弯腰放下八捆纸钱,冷嘲热讽回击:“姬天师似乎忘了,本官才是真正的太一道继承人。”   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两姐弟当即吵起来。   罗刹看着左右两边堆成小山的纸钱,委实有苦说不出。今日不仅要为仇人之女大哭一场,还要老实烧完所有纸钱。   跪了一炷香,纸钱越烧越多。   无他,神凤帝派中官又送来八捆纸钱。   起初,罗刹假装在哭。   后来,他真心实意在哭。   身后吵得甚欢。   他从抽抽噎噎,然后泣不成声,最后嚎啕大哭。   鹤鸣真人劝架到一半,听到他的哭声,真心夸赞道:“二娘,你这弟子真是孝顺。你们听,他哭得好大声啊!”   姬璟:“……”   姬琮:“……”   罗刹在三尊大佛的督促下,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才将纸钱烧完。   北风吹,无数的纸灰旋飞而去。   罗刹跟在三人身后,走出这片衣冠冢。   有灰色纸灰落到他的肩头,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心里开心说道:“祁叔,我今日烧的大半纸钱,全是你的。想来那姬珩也不是小气之人,你找她索要便是。”   他不自觉笑出声,姬琮听到笑声,阴恻恻回头:“你倒是长得俊俏,特别像一个人。不对,是一个鬼。”   罗刹的笑意僵在脸上,心头直犯嘀咕。   犹记得上次阿娘来长安,好似并未提过姬琮与她有仇?   鹤鸣真人听到这句话走过来,上下打量,好奇道:“三郎,他像谁啊?”   姬琮皮笑肉不笑:“红眼鬼。”   罗刹:“……”   这姬琮,更是个讨厌鬼。   唯恐被姬璟认出,罗刹向三人行礼告辞后,便一溜烟跑上山,打算去找朱砂。   路过凭意堂。   瞧见鹤珍、山君与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正在窗边交谈。   罗刹有心掩面走过窗外,盘算着偷听几句太一道的秘密。   结果这三人,好巧不巧,说的正是他这个倒霉鬼!   山君:“哈哈哈,南枝。他被一条假蛇,吓得拔腿就跑。”   鹤珍:“还有,他问也不问对面具体在何处,便走去凭意堂。等我一走,他急得转圈。”   里间笑声起伏,罗刹气得重重咳嗽几声。   山君起身探头往外瞧。   四目相对,她忙不迭递上一盘红绫饼:“你肚子饿了吧?快吃快吃。”   罗刹双眼赤红,微微看了一眼,最终决定翻窗进去坐着吃。   房中三人面面相觑,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罗刹闷头吃饼,偶尔抬头问几句:“朱砂何时出来?”   鹤珍:“快了。”   这一句快了,让罗刹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申时初,朱砂伸着懒腰出现在窗外:“二郎,走吧。”   山道蜿蜒,晴日照雪。   朱砂一个劲喊饿,罗刹从槃囊中取出两块红绫饼,塞到她手中:“我吃过,尚算不错。”   饼几口食完,彼此相顾无言。   山门近在眼前,罗刹开口打破沉默:“朱砂,我打听过了。《太一符箓》,我已练到第四层。”   朱砂愣了下,随即歪着脑袋,眼里漾开无边笑意:“二郎,恭喜你。”   “朱砂,值得吗?”   “值得。”   “朱砂,你为何要杀他们?”   “二郎,他们是被鬼所杀,而我是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罗刹鼓足勇气问出口:“你每次消失,是去见他吗?”   “若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知道……”   走至山下,两人再未说一句话。   今日的子午山下,多是大大小小的马车。   尤以停在中间的一辆香车宝马,最为华美。   远处的长安城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罗刹看着近处的一排马车,认命往前走。   方走几步,身后传来朱砂的一声疾呼。   罗刹赶忙回头,只见朱砂躺在地上抱着脚:“二郎,我的脚崴了。”   “平地也能崴脚?”   “你自己来看。”   罗刹走过去,仔细查看朱砂的脚踝后,更加疑心是她不想走路的说辞:“我瞧着,没事啊……”   闻言,朱砂单脚站立跳着走。   一个不稳,扑到他的怀里。   反复尝试多次后,被她扑倒的罗刹率先崩溃,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我背你。”   “呀,多谢二郎。”   罗刹背起朱砂,路过那辆镶金挂玉的马车外,清清楚楚听见车中二人在说——   女子:“我们今日聚在一起笑话他,正巧被他听见了。”   男子:“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们便假装说的不是他。”   “三郎,我学到了。”   车帘掀开,罗刹与男子的眼神交汇。   车帘放下,男子心虚道:“没说你。”   “三郎,谁啊?”   “快走快走。”   马车跑远,罗刹深吸一口气:“姬家人,果真如阿娘所说一般讨厌。”   不过,方才匆匆一瞥。   他发现姬琮和他的鬼奴南枝,好似一样高?   背上的朱砂晃着脚催促:“二郎,快走,我饿了。”   “知道了!”   他背上这个,才是真正的讨厌鬼。   余下的路程,朱砂哼着曲儿,不时往罗刹嘴里塞一块透花糍。   时隔一日,两人再回朱记棺材铺。   往日门可罗雀的店门外,今日竟站满了人,还多是棺材铺的老板。   午后风雨盛,他们一个个揣着手,顶风冒雪挤在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盒前。   临到门口,罗刹放下朱砂,上前开门。   门开,门口的赵、白二位老板闻声而动,一拥而上抬起木盒,直往里冲。   罗刹避之不及,只好跳到柜台上,大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赵老板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一边谄媚地招手:“哎呀,朱老板,快进来!”   朱砂走到木盒前,一把掀开红布,露出里面金晃晃的招牌。   上有五个大字:朱记棺材铺。   左下方另刻有一方印章,上书两个字:神凤。   一众老板拱手齐声道喜:“恭喜朱老板。今早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将御赐的金招牌送至门口。见你们不在,才有心托我们几个闲人,代为保管转交。”   罗刹从柜台上跳下,没好气道:“你们可真闲。”   有人搬来椅子,有人递上茶点。   朱砂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坐在中间。   倒是罗刹,被身宽体胖的白老板挤到一边,连茶点是何样子都不知。   店中彻底安静下来,赵老板环顾四周,轻咳几声方厚着脸皮上前:“朱老板,我们今日来,不为旁事,只为向你讨教几招生财之道。”   众人高声附和。   朱砂眸光一闪,身子往前伸,压低声音:“你们真想知道?”   数十个脑袋似低头啄米的小鸡仔,随朱砂的每一句话起伏点头。   “我的生财之道嘛,就六个字。”朱砂满意地笑了笑,摊开左手,“一人两贯,交完便说。”   赵老板明显有备而来,话音未落便掏出两贯钱,恭敬奉上。   铜钱越垒越高,越堆越重。   朱砂眯着眼,奋力托举。白老板见状,抬头厉声吼道:“朱记的伙计呢?”   罗刹旁观几人的奉承丑态,气得牙痒痒。   这几人找他跑腿时,唤他“二郎”“罗老板”。今日为了巴结朱砂,又叫他“朱记的伙计”。   虽多有不愿,但看在钱帛的份上。   罗刹一把抱走朱砂手上的铜钱,开心躲到角落数钱。   铜钱点完,整整三十贯。   罗刹白眼一翻,看着洋洋得意的朱砂,无语道:“这朱砂,唯独骗人的时候,脑子最好使。”   数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朱砂,一脸翘首以盼。   耳背的白老板为防听不清生财之道,特意将头低下。   人缝中空出的一截,正好给了罗刹偷看朱砂的机会。   初遇朱砂那日,一如今日。   稀疏的一点光亮,映到她的脸上。   那日,他本欲离开。   因实在好奇人的样子,便隐身后退几步,蹲到她面前细细打量。   离她最近的一刻,他们鼻间相触。   她似有感应般抬起头,空洞又无措地看向远方。   她的眼里是他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   而他的眼中,是她。   他盯着她一点点地瞧,看着她的脸,从初始的白而胜雪,渐渐两颊染上绯红,终至整个桃花面。   不知盯了多久,她才低头嘟囔一句:“唉,今日又无人肯帮我。”   自隐隐猜到真相,他除了难受便是茫然自失。   那个人,她爱的那个人。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才值得她割舍一切,只为骗他入局?   愁绪涌上心头,罗刹别过脸。   在他扭头的一瞬,朱砂望向角落的目光落空。   耳边七嘴八舌的人声,不停催促。   “简单。”她笑着伸出手,说一个字便屈起一根手指。转瞬,答案呼之欲出,“鬼捉鬼,我赚钱。”   “他是……鬼?”   店中所有人的目光,从朱砂身上移到罗刹身上,再从期待变成惊恐。   朱砂笑语盈盈,眼下泪痣蛊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鬼奴罗刹。”   “鬼啊!”   不知谁大喊一句,众人慌不择路,四散逃走。   方才还热闹的朱记棺材铺,此刻只剩下大笑的朱砂与木然的罗刹。   “为何要告诉他们?”   “让你看清人的真面目,免得你日后又多管闲事被人骗。”   “你要赶我走吗?”   “随你。”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   《堂下何人,状告本天师?》   《杀人凶手为杀人嫌犯激情辩护!》 第58章 琵琶鬼(二)   ◎“朱砂,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长安城西棺材坊,有棺材铺三十一家   其中,朱记棺材铺生意最差。   忽有一日,朱记棺材铺的门前悬起一块御赐金匾。   然而,随此事传遍整个长安城的另一件事,却是朱记棺材铺的伙计罗刹,实则是鬼。   自从罗刹的身份暴露,他便不肯再踏出房门半步。   只苦了朱砂,接连三日早起晚睡。   不为赚钱,只为开店门,应付来此打听的一波又一波人:“鬼奴!他是鬼奴!不算鬼。”   大梁律中,鬼分两种。   一曰鬼族,二曰鬼奴。   鬼族,不论好坏,胆敢入世,便是死罪一条。   而鬼奴,则与昆仑奴无异。   他们与人结下人鬼契,便是人之奴隶。   鬼奴无论伤人还是杀人,皆循人法。   打发走今日的最后一波人,朱砂已是口干舌燥。来不及回房喝一口水,便气得踹开罗刹的房门:“你在怕什么!他们难道会骂你?还是敢打你杀你?”   罗刹将头深深埋在锦衾中,不言不语。   相比喊打喊杀,他更怕他们的眼神。   /:.   那些恐惧他害怕他的眼神,那些避而不及的动作,足以摧毁他对人的信任。   他怀揣着希望入世,不想最后抱着绝望离开。   朱砂上前,一把掀开锦衾:“我饿了,去做饭。”   罗刹低声应好,结果一到伙房,入目一片空空荡荡:“朱砂,没米没菜。”   “那去西市吃。”   “行……吧。”   时隔三日出门,罗刹戴上幂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朱砂站在门边不耐烦地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他磨磨蹭蹭出门。   临近酉时,棺材坊中走动的人寥寥无几。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不时听见几声急迫的关门声。   快走出棺材坊前,两人迎面碰上赵、白两位老板。   罗刹与他们擦肩而过。   短暂的脚步声后,有男子的声音响起:“二郎,若你去西市,帮我们带两碗卢家馄饨。”   罗刹头也未回,大步往前走:“今日没空,明日帮你们带。”   “行行行。”   “再要三张胡麻饼和两碗粟米粥。”   “你们烦不烦,我哪能带这么多?”   “你又不是没带过这么多……”   直到走进西市,罗刹仍愤愤不平与朱砂抱怨:“哼,他们平日里便一个劲使唤我。”   “谁让你来者不拒。”朱砂指指前面的一家酒肆,“去这家吃。”   五荤三素,外加两壶葡萄酒。   至酉时中酒足饭饱,朱砂拽着醉醺醺的罗刹离开。   今日的西市,不知哪家有喜事,爆竹噼里啪啦地响。   朱砂最烦爆竹声,一路捂住耳朵,脚步不停。   雪纷纷,风萧萧。   罗刹怕她冻手,赶忙提步追上去,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朱砂的手拢在披袄中取暖:“明日出发去灵州,水樁可能去投靠白玉荷了。大理寺已查明,水樁夺身的蔡茶婆,原名叫白玉莲,是白玉荷的亲妹妹。十年前,白玉莲杀人后逃走,自此改名换姓,成了蔡茶婆。三年前,两姐妹重逢……”   这截路,无一盏灯笼。   四下除了朱砂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便只剩下罗刹如擂鼓的心跳声。   前方的灯影晃动,罗刹呵出一口酒气,转身利落地将朱砂按在墙上。   喘气声交缠,他缓缓靠近,捧着那张脸,温柔亲下去。   一墙之隔的爆竹声在耳边炸开,朱砂吓得一颤,罗刹立马捂住她的耳朵。   那个吻结束的最后一刹那,有一句无奈又悲伤的话随爆竹声同时响起:“朱砂,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朱砂光顾着害怕,并未听见来自头顶上方的那句喟叹。   又或许,她听见了,却不知如何回应。   翌日出发前,罗刹想起曾答应帮赵、白二人去西市买膳食。   一早,他提着两个食盒出门,一路走出棺材坊。   今日见他便躲开的人少了几个,倒多了几个虽面有惧色,但仍勉强笑着与他招呼之人。   仅是如此,他已觉欣慰不少。   沿西市走了一圈,罗刹轻松买到卢家馄饨与胡麻饼。   唯独粟米粥,接连问了几家,皆说没有。   一打听才知,西市半月前开了一家食肆,专做素斋。   尤以粟米粥与蒸饼,最为出名。   几家食肆自知技不如人,便知难而退,不再做粟米粥。   罗刹原本打算买两碗大麦粥敷衍了事。   当下一听食肆老板之言,顿时好奇心起,忙不迭跑去几人说的食肆:“反正朱砂那个大懒鬼午时才起,我去凑凑热闹。”   此食肆在西市北面,名曰:妙记食肆。   门口来来往往围满了人,全是来此买早膳的百姓。   罗刹仗着身量高,硬生生从外围挤进第一排。   一抬头一开口,却是一句带着欣喜的疑问:“妙善?”   妙善乍然见到他,更是喜极而泣:“呀,是罗施主,快进来!”   罗刹随妙善进到食肆的伙房,灶台前有一个光头男子正在不停忙碌:“妙*福?”   妙福停下手中的动作:“是你!”   三人寻了一处空地慢慢叙旧。   罗刹:“你们怎来了长安?”   妙福拍拍身上的面粉:“林刺史抓走我与师弟后,打算治我们一个包庇恶鬼之罪。”   这林刺史,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罗刹:“万幸老天有眼!他官位不保,已被抄家。”   “施主依然嫉恶如仇。”妙福与妙善对视一眼,乐呵呵笑道,“不过,在老天开眼之前,恩人救了我们。”   “恩人?”   “对,恩人说他受人所托,请我们来长安开一家食肆。”   妙福原想推辞,可他和妙善已无落脚之处。   于是,等回哑子庙祭拜妙常后,他们便来了长安。   妙福乐呵呵笑着:“经妙常师弟之死,我总算想清楚。只要佛在心中,做和尚与做膳夫,并无区别。我与妙善师弟,盘算着在长安赚够千贯,再回鄂州哑子庙。往后余生便遵循妙常遗愿,改庙为妙常院,收留孤寡之人。”   罗刹一面由衷赞赏两人的义举,一面心乱如麻,试探着开口:“救你们的恩人是谁?”   妙福启唇,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完全在罗刹意料之外的名字:“鹤鸣真人。”   “鹤鸣真人?”   “对。恩人随太子殿下驾临鄂州,不知从何处听闻我们被林刺史抓进狱中,便开口救下我们。之后,他又派人一路护送我们至长安,帮我们上下打点。”   叙旧多时。   临走前,妙善笑着塞给罗刹一袋子蒸饼与四碗粟米粥:“恩人说,你特别喜欢吃蒸饼。”   “多谢你们,也多谢他。”   罗刹失神丧魄回到棺材坊。   赵、白二人见他拎着食盒,立马围上来:“二郎,买到了吗?”   “嗯。”   罗刹回神,将几样膳食分给两人:“我和朱砂要去灵州,这袋蒸饼便留给你们吃吧。”   袋中的蒸饼冒着米香,赵老板一把夺过,生怕罗刹反悔。   “二郎,你们何时回来啊?”   “不知道……”   或许,他再也回不来了。   朱记棺材铺的几步外,栓着三匹马。   通体枣骝色,如黑缎一般油光闪亮。观之筋骨强健,昂首怒目。   上好且难得的青海骢。   由吐谷浑进献,是大梁皇室的御马。   等罗刹走近细看,萧律从店中走出:“罗君,就等你了。师姐与师兄三日前已经先行一步,快马赶去灵州。”   两人正说着,朱砂拎着两个包袱,掀帘而出。   “人齐了,我们走吧。”   长安至灵州。   原本骑马需行个数十日,谁知萧律在路上一再催促。   第九日晚间,三人抵达一座小镇。   罗刹看着一旁心潮澎湃的萧律,苦兮兮劝道:“灵州离此地尚需半日路程,我们若继续赶路,明日哪还有力气查案。”   萧律面上有些犯难。   一来此案牵涉甚广,神凤帝甚重之。二来他头回得此重任,自然希望快些到灵州,尽快找到白氏姐妹。   他正欲斟酌几句,催两人一鼓作气抵达灵州:“不如……”   话未说完,朱砂已拍马离开。   不过,她去的方向却不是灵州,而是镇上唯一的客舍。   远处的朱砂已下马,径直走进客舍。   罗刹摊手:“她是师姐,你是师弟。出门在外,你得听她的。”   在原地停留许久,骏马不耐烦地长啸一声。   萧律一面安抚马儿,一面应道:“那我们明日早些出发。”   镇上的这家客舍,又小又破。   客房仅五间,还被早先到此的一队客商占了三间。   掌柜盯着面前的三人打量:“近来倒是奇怪,来的全是长安人。三位贵客,只两间客房,你们打算如何住?”   左右两人默不作声,朱砂快速下了决断:“玄规自己一间,我与二郎一间。”   “行。”   上楼时,罗刹闻到一阵香气,可辨出沉香、檀香、龙脑、麝香。   此四物仅一样,便价值不菲。   一香含四合之气   罗刹猜测今日投宿在此的人,并非客商,而是某位皇亲贵胄。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   一个双眼圆睁不肯睡,一个唉声叹气睡不着。   沉吟片刻,朱砂先开口:“你这几日为什么不肯睡觉?”   自离开长安,罗刹时常整整一宿不眠不休。   风雪呼啸,一股冷风穿过摇摇欲坠的门窗,直扑床榻。   耳边的风声由远及近,罗刹侧身为她挡住这阵风,语气无奈又难受:“我怕我睡着后,你们会入梦,教我剩下的《太一符箓》。”   自从得知真相,他仔细看过朱砂丢给他的所有书。   里面无一本是《太一符箓》。   白日,他修炼的法术,皆是鬼术。   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   半年间,朱砂和她背后的人。趁他熟睡后,趁他无知无觉,在梦中教会了他那些法术。   若他记得没错,此乃入梦术。   朱砂深吸一口凉气,犹豫良久,才伸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二郎,睡吧。”   外间狂风大作,吵得人心烦意乱。   罗刹最终顺从地闭上眼睛,搂着她昏睡过去。   一夜无梦。   等他再睁眼,床边竟立着一个女子。   四目相对,罗刹大叫出声:“你谁啊?”   身旁的朱砂被惊醒,半眯着眼看向女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李三娘!”   “师妹,早上好。”   来人是长乐公主李悉昙,眼下嘴角上扬,一脸坏笑:“啧啧啧,师妹这伙计朗目疏眉,又轩昂魁伟,委实不错~”   一听她这话,朱砂立马拉过布衾,严严实实盖住罗刹。   萧律手足无措站在门边:“师姐,表姐说她进来瞧瞧你……还有,我们该出发了。”   李悉昙不觉有错,顺势坐下,作势便要去掀布衾:“呀,你不怕他憋死吗?”   朱砂咬牙切齿握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你最好绝了这条心。就算他死了残了,我也不会让给你。”   “师妹真小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太一道有群聊》   太一道管理①群   受害者①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①号,已上报。   受害者②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②号,已上报。   受害者③号:@玄序,大师兄,玄机师姐又抢我们生意!   玄序:@受害者③号,已上报。   受害者①号:@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受害者②号:@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受害者③号 @玄序,大师兄,问问进度。   群主【天师姬璟】已解散该群聊   太一道闲聊①群   受害者①号:@玄序,?   受害者②号:@玄序,?   受害者③号 @玄序,?   玄序:师父刚刚下令:即日起太一道解散各群,凡陈情禀事者须亲赴长安面呈,非经传召不得越级上奏。@受害者①号@受害者②号@受害者③号,车马食宿费自理哈   受害者①号:?   受害者②号:?   受害者③号 ?   群主【鹤珍】已解散该群聊 第59章 琵琶鬼(三)   ◎“琵琶……琵琶杀人了!”◎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末。   罗刹左手牵着朱砂,右手拿着包袱。两人小心下楼,生怕碰到李悉昙。   不巧,一到楼下。   李悉昙站在楼梯口,一脸惋惜:“师妹,你们的马丢了。”   “丢了?此地民风淳朴,怎会有人偷马?”朱砂不信李悉昙的说辞,看向门边吹冷风的萧律,问道,“玄规,怎么回事?”   门外风雪大作,萧律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表姐昨夜醉酒胡闹,错把我们的马当作笼中狸奴,全放了。我一早已在镇上寻了一圈,了无发现。”   “……”   朱砂气极反笑:“李三娘,你怎有脸说出‘丢了’二字?”   李悉昙眨了眨眼,素白的一张脸,显得格外清澈无辜:“我醉酒而已,并非有意为之。倒是师妹这话,真真伤我的心。”   马跑了。   镇上一无马匹,二无马车。   离灵州城尚远,朱砂揉着发疼的眉心,无奈道:“我们还怎么去灵州?”   萧律小心翼翼提议:“师姐,罗君。日行千里,养身健体。不如……”   对于这个提议,罗刹第一个不同意:“我拒绝。”   萧律不了解朱砂的本性,他可是一清二楚。   往日他们去乡下吹唢呐赚钱,让朱砂走几步路,她都要想方设法装可怜骗他背她。   如今走去灵州城,最快得两日。   朱砂这个大懒鬼,至多走半个时辰,便会耍花样偷懒。   而且,萧律自小养尊处优。   此番冒雪出行,万一萧律中途生病,他还要分心照顾。   到头来,功劳落不到他头上,却只有他吃苦受累。   萧律见罗刹不同意,转头又询问朱砂的意见:“师姐觉得如何?”   朱砂:“又冷又远,我也不要走路。”   两人皆不同意,萧律无法,只好退到窗边赏雪景,外加想法子。   眼见三人眉头紧锁,各有所思。   李悉昙自告奋勇举手:“我有马车!我可以带你们去灵州!”   “你不早说!”   “你们又没早问。”   李悉昙的马车,委实破败。   朱砂小心坐进马车,摸着漏风的车帘,冷嘲热讽:“你好歹也是公主,出门在外,可真是寒酸。”   “师妹,财不露白,此乃深藏不露之大境界。”李悉昙一面作势提点朱砂几句,一面掀帘催促马夫:“快走快走。”   一声马啸,一路颠簸。   出镇已久,朱砂看李悉昙不时掀帘回望,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李悉昙回得云淡风轻:“没什么。左不过我昨夜在驸马与侍卫的酒中下药,怕他们醒后追上来罢了。”   萧律:“表姐,堂兄身子文弱,一到冬日常久咳不愈。纵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该给他下药。”   李悉昙的驸马名萧岘,是萧律叔父刑部萧侍郎的次子。   昨夜,他与堂兄萧岘在客舍偶遇。   当时,他看萧岘面色惨白,仍坚持与李悉昙同游,还感叹了一番夫妻情深。   谁知不过一夜,李悉昙不仅下药,甚至单独撇下萧岘跑了。   “表姐,早上你说堂兄已回长安,原是在骗我。”夫妻二人,皆是自己的亲眷。萧律自认毫无偏袒之心,便劝道,“堂兄对你情有独钟,连你的数十个面首,也都忍下了。你怎能不管不顾丢下他?”   数十个面首?   罗刹咬唇憋笑,原想细问朱砂两句。   可一扭头,看见身侧女子的那张脸,他又硬生生咽下所有的话。   李悉昙听着萧律的唠叨,眼睛却在罗刹与朱砂两人之间打转。   萧律劝了半晌,久不见她回应,更觉气闷,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表姐,你别盯着罗君了。他与师姐情投意合,不会移情别恋爱上你的。”   乍然被人打断,李悉昙斜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跑他追,此乃夫妻情趣。”   朱砂:“你去灵州做什么?”   李悉昙:“玩。”   萧律:“灵州冬日天寒地冻,一片荒芜,有何好玩的?”   李悉昙:“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灵州胜景,令我辈神驰。”[1]   朱砂:“撒谎。”   李悉昙:“听说灵州都督朱邪屠的两个儿子,俱是丰神俊逸的美男子,我去瞧瞧。”   “果然。”   路上见无人追来,李悉昙玩心大作。   一日的路程,生生被她拖到三日才到。   第三日晚间,灵州城近在咫尺。   为防行踪暴露,李悉昙一入城,便挥手赶走车夫:“你往西边去,别跟着我。若驸马问起,你继续装哑巴便是。”   “喏。”   天启七年,天启帝下诏设灵州都督一职。   统兵两万,驻守灵州城,都督五州军事与统领羁縻州。   李悉昙所说的朱邪屠,便是如今的灵州都督,沙陀人。   百余年前,沙陀族千人归附大梁朝。其中,首领朱邪金与心腹部众安置灵州。   当年西州一战,朱邪金的后人朱邪敬佑率沙陀族精锐驰援晋王。   神凤帝登基后论功行赏,朱邪敬佑获封县公,任灵州都督。   再十年,朱邪敬佑上疏请辞灵州都督之职,朝廷诏准,以其子朱邪屠继任。   时至今日,朱邪屠已在任长达十五年。   为官一任,忧国忧民。   戍守灵州重镇,外有突厥与吐蕃不时袭扰,内有羁縻州治理之难。   朱邪屠接连数年上疏请辞,而神凤帝终在今岁初定下继任者。只待明年新都督赴任,他便可卸甲归田,领一闲职以度余生。   李悉昙在镇上客舍逗留多日,便是发愁自己的假身份进不去灵州。   后来一听萧律说要去灵州查案捉鬼,她立马计上心来。   先是与驸马饮酒,将其迷晕。   再去马房,放走所有的马,逼三人不得不带上她。   朱砂听完李悉昙沾沾自喜的算计,咬牙切齿道:“师弟,等回到长安,你定要让萧侍郎上疏,治李三娘一个罔顾法纪的大罪!”   一提起萧侍郎,萧律面上犯难,李悉昙更是得意:“师妹冤枉我了~驸马殴打言官惹出祸端,我陪他避祸而已。”   李悉昙得萧家默许,怪不得胆大妄为。   朱砂白眼一翻,催促道:“快走吧,我们已晚了几日。玄风那张嘴,最是得理不饶人。”   唯恐李悉昙乱跑出事,萧律时刻盯紧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两人在前面走,朱砂快走几步,与走在最前面的罗刹并肩而行:“你离她远点,她比我还花心。”   罗刹闷声闷气应好,见她累得喘气,特意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朱邪屠的官邸中,方絮与徐雁声已苦等三人多日。   这日晚膳前,两人总算等到下人来报:“都督,太一道玄机与玄规二位道长求见。”   不等朱邪屠发话,方絮先一步跨出前厅,直奔朱砂与萧律而去。   四目相对,迎着方絮眼中的怒火,朱砂抢先开口:“师姐,我们在路上遇到李三娘了。”   所有压在心底的责骂,在听到“李三娘”三字时,忽然烟消云散。   方絮叹息一声,拉过朱砂的手:“你们真倒霉,快进去吧。”   所有人到齐,朱邪屠与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长安送来的敕令中,说有四个人。   可眼下,府中已来了整整七个人。   方絮上前解释:“朱邪都督,后面两位便是敕令中的玄机与玄规。至于他们身后之人……女子是师妹玄机的丫鬟,男子是她的护卫。”   朱邪屠五十上下,深目高鼻,虬髯满面。   闻言,他抚须乐呵呵笑道:“太一道镇压邪祟,劳苦功高。门下弟子多点人伺候,也是人之常情。几位特使,快坐下用膳。”   朱砂落座,顺手拉罗刹坐下。   眼见朱砂身旁已无空位,李悉昙转身坐到萧律身边:“萧公子~奴婢来伺候你。”   所有人坐定,罗刹才看清对面的男子,原是严客。   身边的徐雁声看他一直盯着严客,便好心介绍道:“罗君,他是严客师弟。”   朱砂从旁插话:“他怎么也来灵州了?”   徐雁声:“他在灵州捉鬼,我们便叫上他一起了。”   朱砂:“多此一举。”   严客这个绣花枕头,除了添乱,一无是处。   徐雁声不知三人曾在汴州打过交道,当下听朱砂奚落严客,马上出言维护:“严客师弟虽学艺不精,但素来用功。师妹,你若有他半分勤勉,何至于整日被师父责罚?”   朱砂怒气冲冲,徐雁声滔滔不绝。   罗刹夹在两人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埋头猛吃。   一顿晚膳,鸡飞狗跳。   朱邪屠开心举杯,尴尬放下。   下首的两个儿子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挠挠头,大声说道:“宗参军已找到白玉荷的行踪,不日便能将其抓获。明日乃家父五十大寿,几位特使不如在此住下,明日一同赴宴?”   “行!”   晚膳之后,几人随下人去到后院厢房。   因朱砂被李悉昙拉走,罗刹只得拎着包袱独自回房。   路过一处拐角,有人拦住他:“罗君,明日巳时末,你来后院假山。我有话想对你说……”   廊下灯笼映出男子殷切真诚的脸。   罗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影,最终点了点头:“嗯。”   朱砂这一走,直到子时才归。   床上的罗刹早已熟睡,朱砂坐在床边,右手抬起又放下:“睡吧,我不会再骗你了。”   翌日,朱砂睡到巳时三刻,才慢悠悠出门。   府中张灯结彩,下人端着玉盘珍馐来来往往,脚步不停。   朱砂一路寻到宴堂,不见萧律等人,倒见到罗刹神采奕奕盯着歌台看,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罗刹指了指歌台之上的一个胡人乐伎:“她手中的琵琶名霜月雷,是前朝琵琶第一手段楼玉之物。霜月雷,音如其名。弹拨间,如霜月之雷,雷声绕殿,余音绕梁。”   朱砂:“你很喜欢?”   罗刹:“不算很喜欢,只是未曾听过它的声音。”   宾客纷至沓来,府中人流如织。   朱邪屠待人以诚,处事以和,一向交睦诸蕃。   在他治下,百姓安居,各族友睦,灵州已多年未闻战事纷争。   今日朱邪屠五十大寿。   各府州官员,纷纷携重礼来贺。   朱砂记挂罗刹想听霜月雷之音,千挑万选找了一个离歌台最近的位置落座。   朱邪屠的小儿子朱邪孝义无意路过,见她占了位置,便提醒道:“玄机道长,这是灵州刺史的位置。”   朱砂抬头与他对视:“若我记得没错,灵州刺史姓金,一把年纪还眼花耳背。他坐在这里,岂非白白浪费今日的乐舞?老人家图清净,我瞧那边角落的位置,就极为不错。”   难得与女子交谈,朱邪孝义被朱砂盯得脸红耳赤,小声应道:“那是齐王殿下的位置。”   “齐王何时来的?”   “半月前。”   两人交涉半晌,朱砂依旧赖着不走。   朱邪孝义没办法,只好吩咐下人将金刺史的位置尽快挪到旁处。   午时将至,寿宴将开,罗刹与徐雁声才姗姗来迟。   朱砂:“你去哪儿了?”   罗刹:“他们找我帮忙闻味道。”   朱砂见罗刹心事重重,原想多问几句。   耳边忽闻一阵鼓声,胡旋女急转如风,踏鼓而舞。   吉时至,宴开。   仙乐临空,觥筹交错。   一众乐伎怀抱琵琶登上歌台,为首的乐伎怀中正是霜月雷。   满堂的喧闹声中,乐伎屈指轻拨。   铮——   一声惊雷琵琶音划开酒气。   罗刹侧耳细听,偶尔与朱砂说上几句:“指法灵动,她起码学了十五年之久。但每至轮挑,偶有杂音,看来她有些紧张……”   酒至酣时,台上的琵琶音弹至急处,忽而四指并作扫轮,千军万马自弦间奔袭而来。   堂中歌舞升平,宾客人声鼎沸。   台上剑弩声与厮杀声,声声入耳。   罗刹环顾四下,不解道:“今日是寿宴,她为何弹《十面埋伏》?”   朱砂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龙凤糕:“沙陀人尚武,寿宴奏此曲,不足为奇。”   另一首《大破阵乐》好似更契合今日之乐?   主位的朱邪屠言笑晏晏,罗刹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听曲。   耳边的《十面埋伏》,已弹到项王败阵。   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兄弟,端着酒杯从左右走来。   朱邪孝义红着脸举杯敬朱砂,说话时,连舌头都在打颤:“玄机……道长,我敬你。”   在场四人,一见他的害羞样,一瞬心下了然。   一旁的朱邪尽节笑道:“玄机道长,听说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然鲜血四溅。   弦声中,拔山盖世的项王自刎乌江。   叫声中,灵州都督朱邪屠的大儿子朱邪尽节身首异处。   变故发生的一瞬,罗刹只来得及推开朱砂,扑倒离他最近的朱邪孝义。   再抬头时,朱邪尽节含笑的头颅就在十步外。   惊叫声四起,宴堂已经完全乱做一团。   罗刹摊开手,一根染血的琵琶弦,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有人凄声大喊:“琵琶……琵琶杀人了!”   另有一人纠正道:“不是琵琶杀人,是魏王冤魂索命!”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第60章 琵琶鬼(四)   ◎“是,魏王死于家父朱邪敬佑之手。”◎   五十大寿之日,却成了大儿子的忌日。   朱邪屠抱着朱邪尽节的无头尸身,无助悲恸。   朱邪孝义瘫坐在地,茫然四顾。   此间惨剧,朱砂实在不忍多看,索性带着罗刹先一步奔向歌台。   怀抱霜月雷的乐伎倒在地上,脖子冒血。   其余乐伎抱着琵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见人来,几人结结巴巴道:“她突然就死了,不是我们杀的……”   朱砂蹲下身查看乐伎:“奇怪,她也是死于琵琶弦。”   罗刹抱起掉落在地的霜月雷:“凶手想杀的,果然是两个人。”   四弦四柱的霜月雷。   其上四弦,赫然少了两弦。   第一次断弦之音,他因朱邪孝义的话,未曾听清。   万幸第二次,他及时听出断弦余音,扑倒朱邪孝义。   罗刹正欲掐诀,用法术找找线索,朱邪孝义忽然带着一队兵卒冲上歌台:“我要杀了她们,为阿兄报仇!”   朱砂赶忙起身阻拦:“她已经死了,而且她不是凶手。”   “她是畏罪自尽!”跟随朱邪孝义而来的朱邪屠质问道,“在场所有人皆是人证,这个乐伎手中的琵琶,杀了我儿!”   朱砂退后几步,指着乐伎的尸身:“她的双手指尖与指腹均有硬茧,皆因长年累月弹琵琶所致。一个普通的乐伎,哪来的神力用琵琶弦杀人又自尽?”   四周无鬼炁,却极像鬼族所为。   罗刹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方道:“今日之事,可能是琵琶鬼所为。”   相比惊愕,人群中率先传来质疑声,来自方絮:“此处并无鬼炁。”   罗刹曾拜琵琶鬼为师,自然对琵琶鬼一族了如指掌:“琵琶鬼一族是鬼,亦是器物。若是琵琶伤人,怎会有鬼炁?”   一旁的朱邪孝义似懂非懂,但听罗刹频频提到琵琶,抽刀便想将霜月雷砍成两半。   罗刹不忍琵琶受损,伸手欲拦朱邪孝义,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朱砂护短,一脚将朱邪孝义踹倒。   唰——   兵卒手中的刀剑抽出,直直指向朱砂。   歌台之上剑拔弩张,罗刹缓缓起身,挡在朱砂面前:“若真是琵琶鬼所为,他杀人时,确实是这把霜月雷。可惜,他已经跑了。”   “退下去!”朱邪屠大喝一声,总算制止朱邪孝义余下的动作,“我敢保证,无人出府。”   北风卷地,雪色苍茫。   罗刹抬手指向外间的漫天大雪:“你管得了人,管不了风雪!”   “你是何意?”   “我说过,琵琶鬼是人,亦是器物。琵琶是器物,被风雪吹出去的物件亦是。”   朱邪屠与朱邪孝义尚未明白过来,有下人高声惊呼:“都督,大公子遇刺之时,府中上空有一纸鸢在飞。”   “快追!”   一声令下,歌台少了大半人。   朱砂反复查看乐伎的尸身,最终在其发髻间,发现其中的一个木钗,尤为古怪。   今日赴宴的乐伎与舞伎,全是胡姬。   她们的头饰,多为华丽的鎏金钗或宝石珠串。   唯有这个木钗,与乐伎今日的打扮格格不入。   思及此,朱砂举着木钗,走向那群缩在角落的乐伎:“你们中谁认识她?”   低头的乐伎中,有一个人颤巍巍举起了手:“我认识她,她是霍离娘。”   朱砂:“这是她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乐伎:“她的心上人送的。”   “心上人?”   “对,一位叫长赢的郎君。”   “长赢”二字一出。   罗刹猛地回头,一个箭步冲到乐伎面前:“你重新说,是哪个长赢?”   “禀郎君,我并未见过此人。但离娘与我提过,长赢之名出自《诗经》,开头我记得是,春为……”   “春为发生,夏为长赢?”   “对对对!”   朱砂发觉不对劲:“你认识这个人?”   第一次,她在罗刹眼中看到了滔天恨意:“认识,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歌台上已查无可查,罗刹一手怀抱霜月雷,一手牵着朱砂离开。   宴堂四周,站满了兵卒。   下人在前面引路,将所有宾客带至前院安顿。   听说朱邪屠带兵出府前,下令不准任何人离开府中半步。   来往的宾客七嘴八舌,来来回回多是“魏王”二字。   罗刹长话短说:“此案确实是琵琶鬼所为。但他是帮手,而非真凶。”   朱砂:“为何?”   罗刹仔细回忆寿宴上的种种细节:“第一,这个叫长赢的琵琶鬼,是个只图利的小人。他想不出以《十面埋伏》为幌子,既杀人又诛心的毒计。第二,寿宴之时,朱邪屠父子始终同行,长赢却专挑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人同在时行刺。说明幕后真凶要杀的,只有他们。”   仅凭一个名字便认定凶手?   朱砂不以为然:“二郎,此长赢,可能非彼长赢。”   霜月雷闻之有紫檀暗香。   可今日徒然失了二弦,再不见当年陪伴琵琶第一手段楼玉,以一曲《山鬼》挑战长安教坊司的傲气。   罗刹停下脚步,从槃囊中取出一截琵琶弦:“这是杀死朱邪尽节的断弦,你可以与霜月雷剩下的两弦对比,瞧瞧区别。”   朱砂半信半疑接过断弦,借着午后日光,看了又看。   结果,她除了看出是三根弦,其他一概不知。   萧律与李悉昙鬼鬼祟祟路过,见朱砂拿着琵琶弦上蹿下跳,踱步走过来:“师姐,你在干什么?”   朱砂见他到来,一把将断弦塞给他:“师弟,你快来瞧瞧这三根弦有何区别。”   乐昌公主喜燕乐,对各种乐器了如指掌。   萧律自小耳濡目染,上手一摸便发现了区别:“这三根弦中,有两根是旧弦,用的是冰蚕丝弦。有一根是新弦,用的丝弦。两者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冰蚕丝弦价高难得,号称天方异物。”   朱砂困惑道:“杀人的是新弦,与此案有何关系?”   萧律抢先开口解释:“师姐,新弦近日才换。换弦之人小心翼翼,想来对这把琵琶极为爱护。”   朱砂恍然大悟:“二郎,你的意思是,琵琶鬼是故意用新弦杀人?”   罗刹摩挲着霜月雷的螺钿纹饰,琴身上的“段楼玉”三字清晰可见。   “我猜这把霜月雷,其实是杀人的酬劳。”   “啊?”   今日,罗刹看到霜月雷时隔百年现世,便深感奇怪。   霜月雷,价值万金。   怎会落到灵州一个普通的胡人乐伎手中?   而且这乐伎明明擅弹琵琶,又怎会看不出手中琵琶并非凡品?   除非……   这把霜月雷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个乐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傀儡罢了。   罗刹:“琵琶鬼一族擅做琵琶,更喜欢世上所有的好琵琶。长赢想必是受某人邀约,以霜月雷为酬,来此杀人。但杀人需断弦,冰蚕丝弦不易得,长赢便在杀人前换了两根弦。”   朱砂:“我昨日帮李三娘打听过,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两兄弟。一个好诗书一个好骑射,为人和善,从未与人结仇。凶手为何专杀他们二人?”   一旁的李悉昙安静许久,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搭腔:“还能为什么?让朱邪家子嗣断绝呗。”   见三人白眼连连,李悉昙招手让三人凑近:“论打听小道消息的本领,你们可比不上我。”   “说正事。”   “五年前,朱邪屠的父亲无故身亡。如今这父子三人,已是朱邪家最后的血脉。”   “真的?”   “真的!”   不怪朱砂不信李悉昙,实乃太一道上下被她骗过太多次。   她所谓的秘闻,查证之后,全是胡言乱语。   不过,见李悉昙此番信誓旦旦。   朱砂将信将疑,打听起另外一件事:“魏王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李悉昙拍拍胸脯,面上泛起得意:“此事鲜为人知,我花了三百贯才打听到。”   据李悉昙所知,魏王李弗与先太子李照自幼不睦。   二十八年前,时任监察御史的魏王,无故死于灵州。   朝中有人传言,是先太子不满魏王德才兼备,便设计残害魏王。   因魏王死得蹊跷,加之又与先太子有关。   先帝曾派太一道至灵州查案。   半月后,去灵州查案的太一道弟子回京复命。   言魏王沉疴难愈,不治而亡。   与魏王死因一同交到先帝手中之物,是魏王临终前写的诀别信。   信中,魏王深感时日无多,特意写下此信与先帝诀别。此信经先帝与魏王昔日恩师,及一众大臣共同查验,才最终确定出自魏王之手。   说到此处,李悉昙压低声音:“但是我听说,魏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杀。凶手是……”   朱砂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朱邪屠?”   李悉昙难得认真:“不,准确来说,是朱邪屠的父亲朱邪敬佑。”   萧律一脸正色:“我知道魏王案。当年赴灵州查案之人是师伯,她既断言魏王死于重疾,那此案必定无疑。”   四人在后院闲谈已久,前院一阵闹哄哄。   李悉昙摊手,冷嘲热讽道:“你信师伯不信我,怪不得整日被人骗得团团转,还怪不得师妹不喜欢你。”   萧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想反驳。   朱砂站在两人中间,咬牙切齿看着李悉昙。   罗刹:“你们说的两件事,都与朱邪屠有关。我们问他,不就好了?”   正巧,朱邪屠带人寻到后院。   一见他面色凝重,怒气冲冲。   罗刹猜测他们这一趟,应是一无所获。   果不其然,朱邪屠走近便道:“纸鸢早已消失,无人知晓其下落。”   紧随其后的方絮与徐雁声倒是有收获:“我和师弟冒险用净神术遍寻城中鬼炁,最后在一家青楼,找到一把断弦的琵琶。罗君,可否请你看一看?”   罗刹从徐雁声手中接过琵琶。   楸木所制,黄铜轴蚕丝弦,横看竖看皆是一把普通琵琶。   唯有那两根蚕丝弦,极为眼熟。   罗刹转向不知内情的朱邪屠:“杀死大公子的琵琶弦,便是出自这把琵琶。凶手之一,是一个叫长赢的琵琶鬼。”   闻言,朱邪屠不可置信道:“鬼族?我与鬼*族并无交恶,他们为何要杀我儿?”   “杀大公子的是鬼,想杀大公子的却是人。”罗刹双手递上断弦,“朱邪都督,我们想知道魏王案的真相。”   这句话,仿如惊雷,在后院众人间霹雳乍破。   一时之间,窃窃私语声频出。   “难道真是魏王冤魂索命?”   “这魏王为何要杀大公子?”   ……   朱邪屠默默收起断弦,面色如常吩咐道:“来人,去前院守着。”   “喏!”   兵卒离开,朱邪屠转身迈向后院书房:“诸位,请随我来吧。”   书房中有一逼仄暗室。   暗室中有一佛龛与一个无名牌位。   沉默上香后,朱邪屠背对众人,语气坚定:“是,魏王死于家父朱邪敬佑之手。”   【作者有话说】   李悉昙:有情报,但不保证真假[狗头] 第61章 琵琶鬼(五)   ◎“朱砂,我想回家了。”◎   事关前朝皇子之死,又是灭族之罪。   多年过去,朱邪屠不愿再生波澜,只能哀求众人保守秘密:“魏王殿下得了噎膈之症,药石罔效。家父不忍他痛苦挣扎,便用琵琶弦勒死了他……后来,先帝派观复道长追查魏王死因,她与侍从来了三日便查到真相。”   “侍从?”萧律听到此处,心生疑窦,忙追问道:“朱邪都督,你口中的观复道长乃是本门师伯。听闻她自小独来独往,从未有过侍从。你是否认错人了?”   朱邪屠微微叹气,慢慢摇头:“我不会认错她。少时,我曾多次前往长安,随姬老天师修行。当年,她突然带着侍从现身,又在查清真相后离开。她走前,一再嘱咐家父,余生需守口如瓶。”   萧律还欲再问,李悉昙伸手捂住他的嘴,拉扯他去了角落。   魏王一案的真相已明。   朱邪屠转身看向面前的几人:“我已说出全部真相。”   他说完,便该轮到罗刹说:“琵琶鬼并非真凶,而是帮手。我怀疑,今日之事,与魏王有关。”   从方才开始,朱砂便一直想问。   罗刹信誓旦旦称霜月雷是杀人的酬劳。   今日府中宾客有百人。   只要长赢用琵琶弦杀人,便会被人发现,霜月雷自然不保。   既是贵重之物,长赢何必冒险用霜月雷杀人?   朱砂:“二郎,不管长赢行事再小心,我们都会发现断弦的霜月雷。”   罗刹却道不对:“是我抓住了琵琶弦,你们才发现杀人凶器是霜月雷。”   方絮蹙眉,反驳道:“有何区别?你不抓住,其他人也能看见。”   “不,师姐。区别在于,若今日没有二郎,我们实则不知杀人凶器是一根琵琶弦。”朱邪尽节死时,朱砂离他,仅仅五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机警如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还有,杀死乐伎的琵琶弦,至今未找到。   罗刹点头:“当时,我听出由远及近的断弦余音。听声辨位,才能抓到那根杀人后会逃跑的琵琶弦。”   按照长赢与其背后主使最初的谋划。   长赢附身琵琶,用琵琶弦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事后,朱邪屠连失二子,无暇顾及歌台上的一众乐伎。等乐伎出府,长赢现身取走霜月雷。   自此,今日这桩惨案,便是一桩悬案。   可惜罗刹及时扑倒一人,又抓住琵琶弦。   眼看诡计败露,长赢只能杀死知情的乐伎,逃之夭夭。   徐雁声:“可乐伎抱着断弦的琵琶出府,难道不会惹人起疑?”   罗刹:“乐伎说受了惊吓导致断弦,难道侍卫会细查其中缘由?”   无声的沉默中。   朱邪屠开口了:“你为何说与魏王殿下有关?”   罗刹:“一来,世人虽皆知魏王已死,但甚少有人知晓他的死与琵琶弦有关。二来,我还想问朱邪都督一事,令尊到底因何而死?”   今日他一亮出琵琶弦,立马有人提到魏王冤魂索命。   若非知晓真相,此人怎会由琵琶想到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八年的皇子?   朱邪屠背对众人,站在无名的牌位前,好似下了天大的决定:“事已至此,我亦不愿有所隐瞒。当年,家父与几个下人前去凉州,路上遇到劫匪掉落山崖,尸骨无存。”   朱砂:“一个会武功的将军,被劫匪劫杀?朱邪都督,此乃天方夜谭。”   朱邪屠无奈摊手,眼眉间满是悲怆:“我知晓他死因有疑。但那些劫匪,如同今日杀害大郎的凶手一般,神出鬼没,找不到任何线索……”   角落里的萧律,挣扎许久,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有人为魏王报仇!”   “对,五年前与今日,只因有人想为魏王报仇。”   魏王死时,已过而立之年。   膝下无儿无女,仅在长安有一位正妃。   至于故交,朱邪屠依稀记得魏王曾在某日,提到过一个举子:“一个潦倒落魄的书生,赴长安赶考,半道被人偷走了所有钱帛与书本。魏王殿下无意经过,见他倒在河边,便救了他一命。”   魏王提起此事时,已是救济书生的三年后。   他随口一提,朱邪屠也并未放在心上。   是之后的几年,魏王收到一封信,笑着与朱邪屠说:“当年的滴水之恩,他非要涌泉相报。他在长安官运亨通,实在不必随我来此苦寒之地……”   朱邪屠看过那封信,信中那人自称学生,自荐做魏王的幕僚。   罗刹:“你可知此人的姓名?”   朱邪屠:“不知,连魏王殿下也不知他的姓名。”   朱砂:“既不知姓名,为何又知他在长安官运亨通?”   朱邪屠:“三匹驿马送来的信,起码是长安四品官员。一个穷书生,中举不到七年,已官至四品,岂非官运亨通?”   确实称得上官运亨通。   先帝一朝,世家大族垄断科举。寒门子弟要想脱颖而出,可谓难于上青天。   在场众人,唯萧律对科举有所涉及。   据萧律所知,先帝一朝,只出过一位寒门状元:“可他早死了。当年安定门之变,此人随侍先太子左右,被流矢所杀。其余进士,我不大记得清了。”   罗刹倒有一个想法:“不如找找今日提及魏王的那个人。我记得,此人是个独眼男子,站在东北面的角落。”   一听东北面的角落,朱邪屠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很快,他镇定自如道:“寿宴的座次安排,全由府中管事负责,我去问问他。”   一行人走出地室,朱邪屠前去寻人。   朱砂等他离开,抱着手慢悠悠道:“呀,看来是齐王的人……”   从此处眺望,正好能瞥见宴堂一角。   罗刹尚有一事始终想不通,便提议道:“不如再去宴堂瞧瞧?”   其余几人应好,先一步离开。   朱砂不紧不慢走在罗刹身边,不时漫不经心地关切几句:“今日宴开前,你心不在焉,可是他们欺负你了?”   灵州风大,朱砂又是个不知添衣的大懒鬼。   罗刹看她露在风雪中的双手通红,咳嗽声连连,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往他怀里放:“他们很好,无人欺负我。”   时隔多日,再次亲密无间。   朱砂作弄之心再起,指尖沿着罗刹的胸膛来回游移:“错,我会欺负你。”   “朱砂,我想回家了。”   “好啊,但你走了便不准再回来找我。”   一炷香的路程,朱砂缠着罗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磨磨蹭蹭现身,方絮白眼一翻,无语道:“师妹,圣人钦点我们来此查案,你能否上进些?”   朱砂不觉有错,指着不远处趴在凭几上呼呼大睡的严客:“师姐,严客师弟比我还懒惰,你怎不教训他?我虽温柔敦厚,但你整日骂我,我亦会伤心难过。”   方絮:“……”   徐雁声:“……”   罗刹登上歌台,随手抱起一把掉落在地的琵琶,寻到乐伎的位置坐下。   宴堂坐北朝南。   北为主位,东西两侧及歌台四周为宾客席。   今日的主位,坐的是朱邪屠。而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的席位在其下方,分列左右。   他和朱砂为了近台听音,坐在歌台西北侧。   第一巡酒,朱邪屠三父子始终在一起,不曾分开。   第二巡酒,朱邪屠举着酒杯,单独去了东北面的角落。   之后,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离席分开,起身巡酒。   朱邪尽节去的是西侧宾客席,朱邪孝义则是东侧宾客席。   他们二人第一次碰面,是在他和朱砂的席位前。   终于想通关键,罗刹猛地站起身,高声呼喊:“朱砂,座次有问题!”   众人被他的呼喊声引来,等听完他所说,萧律问道:“罗君的意思是,凶手算准了他们二人会在此处碰面?”   “对,而且他们只会在此碰面!”   罗刹跳下歌台,跑向门外的朱邪孝义,一把拽走他跑回宴堂:“你来说,若今日未出事,你和你阿兄之后会去何处?”   朱邪孝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咄咄逼问的罗刹,脱口而出便是:“继续巡酒。”   “去何处巡酒?”   “他去东侧,我去西侧。”   “为何?”   “向来如此啊。”   见几人面露不解,朱邪孝义解释道:“一般府中设宴,会巡酒三回。第一回 ,我们父子三人同敬;第二回,我与阿兄分列东西,再交错续盏;第三回,阿耶独行全礼。”   话音刚落,众人瞠目结舌:“此人看来对你们一家了如指掌……”   此人将杀局编入一曲《十面埋伏》。   不仅算准兄弟二人必会于此汇合,而且杀人之时恰应项王刎颈之瞬。   真可谓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朱邪孝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面因兄长之死,恨极凶手的残忍,一面又无比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想起自己今日对恩人做的混账事,朱邪孝义拱手道歉:“罗君,今日你救我一命,我却将你推倒在地,实在对不住。”   罗刹倒不在意:“无妨。我也有一个兄长,他要是出事,我怕是比你还着急万分。”   宴堂此刻杯盘狼藉,香炉与屏风倒了大半。   有人逃跑时丢了幞头,有人丢了鞋。   一出喜事,徒然成了丧事。   朱邪孝义叹息一声:“幸好今日是你们坐在此处。若换成金刺史,他一把年纪,哪经得住这般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砂看着溅到杯中的血,试探问道:“今日的座次,是谁安排的?照理说,金刺史是灵州官员,不该坐在这里……”   朱邪孝义眨眨眼,立马跑开:“我去找管事!”   不过片刻,管事随朱邪孝义慌张跑进宴堂,一来便道:“金刺史与都督交好,又是灵州官员,原本该坐在东侧上席。可前日,他私下找到小人,说想换到歌台的宾客席。”   “他可曾提及理由?”   “说是想好好听曲,还指明要歌台西北侧的席位。”   管事想着一个席位而已,便未请示朱邪屠,一口答应下来。   “今日金刺史发现席位让这位道长占了,还传小的过去劝劝,帮忙说道说道。”管事缩着脖子讪笑几声,“但小人瞧这位道长脾气有些差,连二公子也敢骂。只得假模假式应声‘好’,转头跑东厨去了……”   朱砂:“照你所说,这席位是金刺史自个要的?”   管事:“回道长,小人不敢撒谎。此事,府中不少人可为小人作证。”   罗刹:“金刺史是何人?”   朱邪孝义正要张嘴,萧律已沉声道:“灵州刺史金葶,年五十六。十年前,他自晋州别驾迁灵州刺史。不过在三十年前,他曾是先太子的心腹,官至中书侍郎。后因直言触忤先太子,遭贬谪潮州,任司录参军。”   “潮州?”   罗刹久久喃喃这个地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潮州……”   男子因苦思冥想,眉头紧锁。   朱砂伸出手,戳了戳眉心凸起的皮肉:“傻鬼,段楼玉便是潮州人士。”   “对,段楼玉死后,葬于故里潮州,霜月雷归段氏祠堂!”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看文的宝宝,节日快乐~ 第62章 琵琶鬼(六)   ◎“为什么?”◎   几人左一句金葶,又一句霜月雷。   任朱邪孝义再茫然再懵懂,也听出几人话里有话:“金刺史与阿兄之死有关?”   无人理他。   抑或,他们也不知。   罗刹:“此人似乎与魏王那位故交并不相符?”   萧律:“不,他们其实极为相符。”   “为何?”   “他与我一样,有两个姓名。若真论起来,我该称呼他为外从舅。”   金葶的另一个名字,王修玉。   出自先帝一朝,权势最盛的太原王氏。   只不过,此名既是荣耀,亦是耻辱。   萧律:“金葶生父是纪国公的嫡长子,生母是一个丫鬟……”   一个国公府的世家公子,与一个丫鬟私奔,甚至生下孩子。   纪国公为了遮掩这桩丑事,派人追杀丫鬟。   最后,丫鬟死,公子活。   而两人的孩子,一出生便被纪国公送走。   二十余年后,公子奄奄一息。   临终前,他一再恳求父亲纪国公,照拂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个孩子,便是金葶。   纪国公怜长子孤苦半生,最终选择认回金葶,改名王修玉。   之后,金葶得纪国公府襄助,一朝状元及第。   更是年纪轻轻,官至中书侍郎。   萧律:“只是,仅仅过了几年,金葶无意间知晓生母并非死于难产,便与纪国公府彻底断绝关系。自此,世人只知金葶,无人知王修玉。”   今日为了查案,妄议太原王氏族中辛秘。   萧律一口气说完,面容诚恳,拱手拜托道:“此事,请诸位勿要外传。”   朱邪孝义首先抱拳应好,其余人默不作声。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位金刺史。”   今日赴宴所有的宾客,本来全部挤在前院。   朱邪屠担心金葶旧疾复发,亲自将他引至厢房。   一行人推门进去时,金葶正与手下别驾讨论灵州大雪一事:“鸣沙县县丞前日来信,言大雪封山,冻骨遍野。你今日便领州仓两成,前去鸣沙县。切记,赈济当以老弱为先。”   “喏。”   面对突然出现在房中的几人。   他面色如常,挥手让别驾离开:“快走吧。百姓的安危,万不能耽误。”   门开门关。   别驾离开,朱邪屠闻讯赶来。   “为什么?”   从小儿子口中得知真相后,朱邪屠一路憋着一股怒气赶来。   可直至看到金葶,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位和眉善目的好友,竟然是杀死大儿子的凶手。   或许,还是害他几欲家破人亡的真凶。   金葶起身,随手拿起厢房中的一本书,朗声念起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终难自安。朱邪都督,你可知此句之意?”[1]   朱邪屠少时好骑射不喜读书,他不知此句之意,却听另一人解说过其意。   很巧,此人是魏王。   他曾经的旧主。   朱邪屠一步步走向金葶。   朱邪孝义担心父亲安危,抽刀抵在金葶脖颈间,却被朱邪屠厉声喝至。   从始至终,不管是朱邪屠的逼近,还是朱邪孝义的威胁。   金葶动也未动,负手而立,仿若断崖孤松。   孤寂清傲,形单影只。   朱邪屠拂开儿子的刀:“为了魏王?”   金葶的神色中,终于显露一丝猩红的恨意:“我视魏王殿下为明主,视自己为他的忠仆。明主不明不白死于小人之手,忠仆难道不该找出真相,为他伸冤报仇吗?!”   他这一命。   先是生母以命相护,让他得以平安长大。后是魏王倾力相救,让他得以继续活下去。   最后才是生父临终求情,让他得以登科入仕。   他们三人中。   他最怨恨生父,最同情生母,最感激魏王。   一个与他萍水相逢之人,却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这样的人,足以称得上明主。   可他的明主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凄凉无比。   士为知己者死。   救命之恩,自当以命相偿。   话音刚落,朱邪屠一拳砸在墙上,怒吼道:“魏王殿下是你的明主,亦是我与家父的旧主。我与你相识多年,你难道从未看清我的为人?”   金葶含笑地点点头:“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更觉你们卑鄙无耻。当年,朱邪敬佑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不惜杀魏王殿下巴结先太子……”   朱邪屠陷入沉默,沉默地听金葶放声大笑,沉默地听金葶说起他整整二十年的谋划。   “我捉住朱邪敬佑后,严刑拷打了他十日。”偶有寒风顺着窗缝吹进来,金葶拢了拢衣袍,继续道,“他死活不认,我便杀了他。今日虽可惜没把朱邪孝义一起杀了,但朱邪家两条人命,想来已足够告慰明主。”   朱邪孝义气恼金葶的阴毒,欲打他一顿出气。   一旁的朱邪屠冷冷开口:“二郎,送他出府。”   “阿耶!”   “我会上疏圣人,由大理寺来定他的罪。”   金葶径直走向门口,一开门,院中大雪掩路,茫茫不见前路在何方。   一如他今日之后的人生,大仇得报,再无生机。   离开前,有人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跨出的左脚收回,金葶好笑地看着朱砂:“本官承认杀人,但不承认与鬼族合谋,太一道无权治我的罪。”   朱砂莞尔一笑,呵出一口雾气:“你口口声声说为明主伸冤,那你可知他的冤屈到底是什么?”   金葶:“自是被小人残害,含冤枉死。”   朱砂未回应金葶,反而看向房中沉默的朱邪屠:“朱邪都督,昔年观复道长临行前,除了让你们守口如瓶,也曾叮嘱你们通权达变,不必死守道义,反误自身性命。金刺史已决意赴死,你该让他死得明白。”   “朱邪都督,我再问一遍,魏王到底因何而死?”   “他病入膏肓,家父不忍他……”   “若你不说,那便由我来说。”朱砂打断朱邪屠既生硬,又好似背书一般的说辞,侧身与金葶对视,“金刺史,你的这位明主死于君疑臣死。”   北风渐盛,吹雪冻身。   此刻,金葶不觉冷,反觉热血上涌,声嘶力竭与朱砂争辩:“虎毒不食子。纵使先帝再无情再狠毒,又怎会杀子?”   朱砂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纠正他:“先帝何曾杀子,只是逼他死而已。”   “逼?如何逼?”   沉闷的脚步声渐近,朱邪屠从阴影中走出,上前阖上房门:“魏王殿下在灵州的最后一年,生了场怪病。痊愈后,时感腹痛乏力,家父疑心突厥人毒害大梁皇子,便派我秘密调查此事……”   彼时,朱邪屠方二十二岁。   他视魏王为兄长,自然对此事格外上心。   可是,调查数月,他却查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毒害大梁皇子之人,并非仇视大梁的突厥人,而是远在长安的天启帝。   朱邪屠:“我设计擒住下毒的小人。从他口中得知,先帝不满魏王殿下已久,便传信于他,要他以砒霜暗杀魏王殿下。”   魏王李弗其人,宽仁良善,时常上疏谏阻连年征伐,致军民不宁。   也是因此,先帝将他贬至灵州,任他自生自灭。   可是,帝王的猜忌已起,又怎会轻易平息?   加之先帝子女众多,对魏王的生死毫不在意。   “下毒之人是殿下的近身宦官。先帝用一个回长安的机会,诱使他在茶水中下毒。”朱邪屠无奈地笑了笑,“原本魏王殿下中毒不深,尚可救治。可惜啊,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所忌惮所厌恶。   知道自己就算这次逃过一劫,余生也难逃一死。   房中暖炉炸开细碎火星,朱邪屠仰天长叹:“我与家父想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打算秘密送魏王殿下去沙陀旧地,再用一具假尸瞒过先帝的耳目。但他早生死意,为了不连累我们,便在房中……用一根琵琶弦绝望自裁。”   魏王死后,风言风语直指先太子。   先帝故意派太一道来此查案,以一封假的诀别信糊弄天下。   金葶:“口说无凭,证据呢?”   朱邪屠:“人证已死。”   朱砂走到两人中间:“朱邪都督,当年观复道长曾留下书信。此信,可为证据。”   朱邪屠双眼睁大,震惊地看向朱砂:“你怎会知晓书信之事?”   朱砂眉眼含笑:“天师所言。”   闻言,徐雁声小声与萧律嘀咕:“不对啊,师父瞧着挺烦师妹的,怎会与她说这件事?师弟,师父与你说过师伯的事吗?”   萧律摇摇头:“没有。”   那封信,折痕清晰,纸张泛黄,朱邪屠随时都带在身上。   因为那是世上最后一件证据,证明朱邪一族并未背叛旧主。   信上的内容简单,寥寥两句即来龙去脉:“帝疑子,杀之。太一道姬珩以性命作保,此事为真。”   信的背后,是一个人画的符纸。   方絮上前辨认:“此符为护身符,是本门之物。”   护身符,护身符。   其意,不言自明。   金葶快速看完,犹是不信:“为何多年来,竟无半点风声?又为何世人皆传魏王殿下死于朱邪敬佑之手?”   朱邪屠:“一来,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无几。二来,我们也是为了魏王殿下的声誉。你曾在京中为官,定然清楚先帝废杀光王李琛一案的始末。至于家父杀人的传言,我亦不知从何而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大梁朝中,自杀者被视为逆天悖道之人,世人多有讥讽之言。   他实在不愿枉死多年的魏王背负恶名,被人称为懦夫。   故而今日在暗室中,几人问起当年之事,他只好现编了一个故事搪塞。   他以为魏王已死,此事不会掀起波澜。   谁知,金葶竟也轻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暗中筹谋多年,一心想要复仇。   如遭雷击,金葶踉跄退后几步,满目悲伤:“光王无罪!他死后的所有罪名,不过是先帝杀子的借口罢了……”   光王李琛与魏王李弗一样,为臣为子并无大错。   只因帝王猜忌,便被诛杀。死后更是落了个结党营私,意欲造反的罪名。   风过,惊起檐角铜铃声振振。   一门之隔,高大的朱邪屠高大。在此时此刻,显得无助极了:“先帝尚在时,我们不敢提,害怕魏王殿下也会变成后人口中十恶不赦的罪人。先帝崩后,纵有证据,又该找谁伸冤?!难道当今圣人会为了一个不亲近的异母兄长,问责先帝?”   金葶平静地捧着那封信细读,一口黑血吐出,他忽然跪倒在地。   朱邪屠大惊失色,慌忙跑过去扶起他:“你服毒了?”   金葶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苟活至今,已是……勉强。我不明真相受人挑拨,如今害你至深,此债难还,实在对不住你……但害你之人,远不止我……”   七窍中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多。   金葶余生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喟叹:“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唉,《十面埋伏》始终不如《山鬼》……”[2]   杀人的霜月雷,也始终比不上救人的霜月雷。   金葶已死,而他留下的信中,出现了一个人名:吞赞。   在看清名字的一瞬,李悉昙咿咿呀呀乱叫:“这人我认识,是……”   而朱邪屠则叫上朱邪孝义推门而去,徒留房中众人面面相觑。   方絮:“李三娘,这人谁啊?”   李悉昙欲言又止:“我二哥的侍读,一个讨厌的吐蕃人。他整日阴恻恻看我,常在二哥面前说我城府极深,要二哥时刻提防我。”   方絮讪笑:“他确实有些有眼无珠。”   李悉昙:“巧了不是,他正好瞎了一只眼。”   “哈哈哈,真巧啊……”   后院厢房。   朱邪屠顾不得齐王李隽尚在房中,怒气冲冲破门而入:“吞赞,你挑拨金葶,害我全家!”   唤作吞赞的男子,四十上下,高大魁梧。   眼下,面对朱邪屠的指控与质问,他好似委屈的孩童,眼含热泪看着端坐在桌前的李隽:“大王,朱邪都督妄信他人之言,诬臣杀人。臣百口莫辩,但凭大王处置!”   朱邪屠双手递上金葶的遗信,里面详细记录了吞赞与金葶密谋的过往:“适才我问你从何得知魏王毙于丝弦,你竟骗我说是长乐公主所言!”   李隽一目十行看完信,心中对此事,约莫信了三分。   不过,顾及吞赞对自己忠心耿耿,他问道:“朱邪都督,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物证虽有,人证却已死。   朱邪屠愣在原地:“大王,此信是金葶亲笔所写,难道还不够证明吞赞挑拨杀人之事?”   李隽面上有些犯难,深思后方道:“吞赞与你之间,并无仇怨。照你之言,金葶为了魏王,残害你全家性命。或许今日这信,亦是金葶挑拨离间的诡计……”   他的话未说完,朱邪屠便急切地开口:“百余年前,吐蕃吞弥氏对沙陀人横征暴敛,肆意打骂。先祖带领沙陀族人叛逃吐蕃,归附大梁。从此,吞弥氏视沙陀人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吞赞,便是吞弥氏的嫡系子弟!”   吞赞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王,臣对大梁的忠心,日月可鉴。”   这场书房争论,最后由李隽拍板:“好了!你们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朱邪都督,你既无旁的证据,本王看不如就此作罢。至于金葶,待本王回到长安,会亲自上疏,严惩其罪。”   朱邪屠怒气未消,但碍于李隽偏帮吞赞,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恶气,拂袖而去。   门外的朱邪孝义更是怒目切齿。   等朱邪屠一出门,他便攥紧拳头,紧跟上去:“阿耶,您对齐王殿下赤胆忠心,他如今却偏心凶手!依儿子看,东宫方为继。”   朱邪屠疾步往前走,边走边沉声道:“二郎谨记,齐王殿下此行乃是借道赴胜州,顺贺为父寿辰。”   剩下的半句话,直到走出回廊,他依然未曾说出口。   大儿子已死,他不想小儿子为了报仇,卷入太子与齐王的争储风波。   安定门,他不愿再去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   [2]出自战国屈原《楚辞九歌山鬼》 第63章 琵琶鬼(七)   ◎“你是谁?!”◎   落雪成寂,百花谢绝。   这桩琵琶杀人案,最终以灵州刺史金葶服毒自尽,惨淡收场。   朱邪尽节死后的第五日,藏在灵州的白玉荷被抓。   第六日一大早,方絮的催促声响遍整个后院:“师妹,快起来查案!”   朱砂将头蒙进被子,执拗地不肯起。   罗刹立在床前,反复劝道:“朱砂,你师姐在叫你……”   耳边一会儿是方絮震耳欲聋的吼声,一会儿是罗刹的小声低语。朱砂一把掀开被子,气不打一处来:“迟早被你烦死!”   昨夜风雪交加,今日积雪满道。   远处白雪浮山端,近处梅花枝上层层白。   罗刹与朱砂一前一后,走去灵州府衙。   官邸离官署不远,出府往东行数百步,大道尽头便是。   风大雪狂路难行,艰难走了不过百步,朱砂累得气喘吁吁,索性坐在石墩上歇气。   罗刹虽脚下生风,耳朵却时刻听着身后的动静。   耳中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他赶忙回头,见朱砂面上惨白,便问道:“要不我背你?”   朱砂摆手拒绝,顺口问起他消失一事:“你这几日在忙什么?我每日一睁眼,便看不到你。”   四日前的午后,罗刹抱着霜月雷消失。   之后的每一日,他都不见人影。   朱砂有时枯等半宿,才可能匆匆与他见上一面。   罗刹走近,背过身半蹲在地上:“上来吧。你再耽搁下去,他们又要搬出太一道的规矩教训你。”   一想起方絮与徐雁声往日的大道理,朱砂叹口气,认命似地起身往前走。   走出很远,罗刹疾步追来:“我白日在找琵琶弦,夜里在学《山鬼》。”   朱砂:“你想用霜月雷抓住琵琶鬼?”   前路雪茫茫,辨不清方向。   罗刹伸手稳了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嗯。霜月雷是天下第一琵琶,长赢不会放弃它。我打算过几日,便在青楼设琵琶斗乐宴。以霜月雷为饵,用激将法引出长赢真身,再杀之。”   琵琶鬼一族,真身实为一把琵琶。   只有找到那把真身琵琶,才能彻底杀死琵琶鬼。   否则不管他们抓住长赢多少次,也是徒劳无功。   高风过,雪暂散,仿若心情似有好转。   对于他的打算,朱砂只微微提了一个建议:“去青楼设宴费钱,我瞧朱邪屠的官邸就不错。至于斗乐宴的日子?明日朱邪尽节头七,正好一起办了。”   罗刹眼中闪过迟疑,苦兮兮道:“这……不好吧?”   朱邪尽节尸骨未寒,他却在府中高弹琵琶。   万一朱邪屠发火将他扫地出门,他身无分文,怕是只能流落街头。   朱砂轻声骂他傻:“你明日若真杀了长赢,朱邪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罗刹思忖之后,缓缓点头答应:“行,我去找他商量。”   “孺子可教。”   灵州府衙的地牢中,披头散发的白玉荷蜷缩在角落,平静地听着面前六人的问话。   他们说她卖出的茶中有毒,她茫然地摇头。   他们说她与鬼族合谋杀人,她惊惧地退后。   从始至终,她未发一言。   直到他们问到妹妹白玉莲的下落,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二妹?二妹并未与我一道离开长安,她让我先回灵州。你们说的水莽草,我真的不知是何物!”   方絮:“白玉莲早被恶鬼夺身。她并非你的妹妹,而是恶鬼水樁。”   白玉荷挣扎着爬起来:“不会的!她就是我的妹妹!”   她的妹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那般狠毒的妹妹,怎会被恶鬼夺身?   朱砂眼神示意几人出去。   等走出地牢,她方道:“水樁或许还躲在长安。”   方絮觉她说的在理:“昨日,狱卒审问了半日。据白玉荷交代,因茶肆生意差,她一时鬼迷心窍,便在炒茶时,往里添了些麻蕡水。”   麻蕡,多食可令见鬼狂走。   靠着这个“令人恍惚通神明”的奇效,白氏茶肆秘密卖出的乳石散,成了长*安权贵趋之如骛的奇珍异宝。   之后,白玉莲即水樁得知真相。   她一面称赞白玉荷聪明,一面找白玉荷讨要麻蕡。   白玉荷不知内情,以为妹妹也想通过此法赚钱,便将一袋麻蕡与一份制茶方子交给她。   可惜,白玉莲已是水樁。   姐妹亲情,被水樁利用,成了害人的手段。   那些掺有水莽草与麻蕡的碎茶,经白玉荷的茶肆卖出,致无数百姓中毒而不知。   直至有人毒发,引出石桥案。   萧律:“倒是奇怪,水樁为何不在乳石散中下毒?”   照白玉荷之言,她对白玉莲十分信任。有时忙不过来,便偷偷找来白玉莲帮忙。   乳石散比之碎茶,买的人更多。   若水樁以下毒杀人为乐,理应在乳石散中下毒才对。   方絮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小不知愁的师弟:“还能为什么?权贵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呗。”   若石桥案的中毒之人是长安权贵,何至于死了整整十个人,才有人上报官府。   尊卑贵贱。   人命与人命之间,亦有大不同。   回府的路上,方絮难得沉默。   萧律自知说错话,自顾自闷头往前走。   五人中,唯徐雁声心情大好,大步走在最前面。   朱砂走至半道,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严客呢?”   徐雁声乐呵呵回她:“他四日前已出发去会州查案。那边出了个案子,应是有鬼族作乱,师姐派他先去瞧瞧。”   朱砂:“什么案子?”   徐雁声:“会州刺史信中说,会州有三人在消失十五年后,突然回家。”   朱砂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结果只是个迷失者归家的奇闻:“会州过去便是凉州,那里挨着西域诸国,没准那三人十五年前被人拐走,近来才找到回家的路。”   徐雁声摇摇头,眼中遍布担忧:“他们三人皆是兵卒。十五年前,有人亲眼见到他们被敌军砍杀,身首异处。他们归家时,容貌未变,乡音未改……”   “死而复生?”   “又或许,是恶鬼复生为人。”   一行人入府已是午时。   府中白幡与檐间白雪,一眼望去,满目苍凉。   入府前,齐王李隽带着随从经过几人身边。   听其言语间,多是对朱邪屠的不满。   萧律等他走远,小声道:“前日,朱邪都督在金刺史的书房暗柜,找到数十封吞赞亲笔所写的书信。表兄看过书信后,派人砍了吞赞的一只手,当做惩罚。听说朱邪都督不满表兄偏袒吞赞,已决意前去长安面圣。”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只手,哪够赔。”徐雁声看着走远的齐王一行,叹息道,“弃卒保车,齐王这手棋,下得妙啊……”   这世道,人与人之间有差别。   狗与狗之间,亦有差别。   一个马上失势的都督,与一个相随多年的幕僚。   齐王,只是择善而行罢了。   一至冬日,灵州大雪封路,治伤的草药难进更难寻。   吞赞断手后,血流不止。   为防他死在灵州,李隽派人遍寻三七、地榆等草药。   至昨夜,才找到一点。   眼下,李隽迎风冒雪,赶去吞赞所在的医馆。   一进门,吞赞便跪下磕头谢恩:“臣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隽负手而立,语气凌厉,多有失望之意:“本王筹谋多年,你却闹出祸端。阿娘若知晓此事,定会对本王十分失望。”   “请大王放心,那些书信仅能证明臣曾与金葶来往。”身前的男子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光亮。眼前一片昏暗,吞赞的喉咙不自觉滚了滚,继续道,“臣明日会入府,求得朱邪屠的原谅。”   医馆四面漏风,李隽拢紧狐裘,转身走向门边。   吞赞眸中闪过阴翳,试探问道:“大王,长乐公主孤身一人在灵州游玩,不如?”   “不可,三娘始终与太一道同行。”   “喏。”   门边的男子掀帘而出,吞赞急迫地喊住他:“大王,臣昨日收到长安密信,晋王殿下半月后会途径会州……”   “阿娘准他三百精兵随行。本王的人,远远不够。”   “喏。”   一帘之隔,吞赞慢慢躺回床上,看着断手陷入沉思。   门外不远不近,忽地响起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二哥,听说你后日回长安,可否带上我?”   “好啊,三妹。”   女子与男子的交谈声渐远,房中光亮却再次消失。   阖目的吞赞猛然睁开眼,怔怔望着凭空出现在房中的黑衣人:“你是谁?!”   朱邪尽节死后的第七日。   一早,僧道击磬摇铃,诵经声与哭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有几声徐雁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师妹,快起来修炼!”   朱砂捂住耳朵,好不容易安睡片刻,耳边又传来罗刹絮絮叨叨的声音:“朱砂,你师兄在叫你……”   “哪有人叫我?我看就是你这个小鬼想烦死我!”   “我……”   与李悉昙饮酒至子时的是朱砂,昨夜在房中醉酒闹腾的是朱砂。   结果,既遭罪又挨骂的却是他。   唉。   两人出门已至午时。   罗刹怀抱霜月雷,胆战心惊跟在朱砂身后,生怕她的怒火牵连到无辜的琵琶。   一路上,来往之人多有愤慨之言:“大郎乐善好施,却遭此横祸,真是老天无眼啊……”   灵州累七设斋,仅供僧侣与府中贵客,寥寥二十余用膳人。   故而今日的斋供,设在灵堂旁的一间斋室。   两人到时尚早,朱砂挑挑选选,坐到南侧上席。   罗刹随她坐下,小心问道:“朱砂,今日男女异席,女眷好像都坐在对面。”   “我喜欢坐在这里,要去你自己去。”   “哦。”   朱砂今日的脾气,实在太差。   罗刹思来想去,决定闭嘴。   午时一到,一行僧道掀帘入内,坐到东侧的高座。   走至最后的朱邪孝义,一看朱砂又坐错了位置,忙走过来:“玄机道长,这是我的位置。”   朱砂冷着一张脸,随手指了一个位置:“坐哪里不是坐?你去旁边坐。”   朱邪孝义垂手应好:“哦。”   素斋用到一半,打着哈欠的李悉昙随萧律现身,摇摇晃晃坐到朱砂旁边。   南侧上席已无空位。   萧律挠挠头,只好与旁桌的朱邪孝义挤在一起。   午时三刻,僧道离开。   一帘之隔,哀思如潮,诵经声再起。   满面哀容的朱邪屠,直至午时中,才沉默地走进斋室。   他正欲拿筷,两人忽然掀帘入内。   扑通一声,有人在房中跪下,声泪俱下求他原谅:“朱邪都督,我遭金葶蛊惑,才犯下大错。我可以对天发誓,从未与金葶合谋,万望都督察我愚诚,恕我蒙蔽之罪!”   另有一人高高在上地劝道:“朱邪都督,本王已仔细看过书信,信中内容并无不妥。吞赞已失一臂,此事便算了吧。”   他们主仆二人一左一右,非逼着他在大儿子灵前,亲口原谅杀人凶手。   “大王……”朱邪屠说不出口,更做不到,“长安,臣非去不可!”   李隽看他面带怒色,反而笑道:“本王今日未曾传膳,不知朱邪都督府上可还有多余的素斋?”   他既开口,朱邪屠不好赶客。   只能咽下适才的气闷,恭敬地请李隽上座。   片晌,有下人端来一桌素斋,样样精致。   李悉昙嘀嘀咕咕与朱砂抱怨:“我二哥那桌,可比我们吃的好多了……”   朱砂嫌她话多,无语道:“你一个公主,惦记一桌素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闻言,李悉昙白眼一翻,起身坐到李隽旁边:“二哥,我没吃饱。”   李隽年长李悉昙近四岁,与她一向亲近,想也未想便往旁边挪了挪。   两兄妹默不作声在吃,吞赞依旧跪在地上。   罗刹疑心长赢已经入府,便凑到朱砂耳边问道:“朱砂,玄风与玄贰已经走了,我们也快点回去吧。”   朱砂昏昏欲睡,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一出好戏。” 第64章 煞鬼(一)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午时末,帘栊忽而被风掀起半角,风裹着细雪往里钻。   外间积雪压枝,冒出几声细碎脆响。   里间炭火将烬,最后一点火星倏地明灭。   枣炭的果木香混着雪气。   可罗刹却在其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朱砂,我好像闻到鬼炁了……”   一想到长赢,他猛然起身,反被朱砂一把拉住。   罗刹低头,满是不解:“朱砂?”   朱砂抬眼,气定神闲:“此鬼非彼鬼。坐下吧,好戏快开始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大,尚在斋室中的其余几人纷纷往南侧上席看。   朱砂摆摆手:“无事。小闹怡情,此乃情趣。”   “……”   有丫鬟捧着炭匣碎步入内,一块块枣炭丢下去填满炉膛。   不过片刻,银炭爆花,火光浮动。   青烟裹着炭香,盈满内室。   朱邪屠与朱邪孝义隔空对视一眼。   之后,朱邪屠向李隽拱手道:“大王,臣与犬子尚有事在身,恐不能随侍左右,请您恕罪。”   李隽漫不经心地摆弄袖口,不点头亦不表态。   僵持间,李悉昙停筷,看向跪在地上的吞赞:“二哥,他还跪着呢。”   李隽未应她这句,反而打趣起与朱邪孝义同坐一席的萧律:“往年冬日,本王最难见到两个人。一个是四弟,一个便是表弟。”   萧律尴尬一笑。   而李悉昙眼珠子转啊转,又看向朱邪屠:“二哥,朱邪都督忙着帮表弟查案子审犯人,你快放他走吧。”   似是才注意到朱邪屠,李隽收敛笑意:“此番确是本王思虑欠周,朱邪都督且退下罢。”   朱邪屠行礼离开,与朱邪孝义并肩走至斋室门口。   谁知,吞赞再次开口。   不为辩解,只为自裁谢罪:“我犯下大错,已无颜苟活于世。朱邪都督,可否赏脸饮一杯谢罪茶?今日大公子七七之期,我便以残躯殉葬明志!”   啪——   几点金红火星应声炸开。   李隽眉心紧蹙,一时猜不透吞赞之意。   门口的朱邪屠背对众人负手而立,说话掷地有声:“来人,上茶!”   帘外依稀有人应了一句“喏”。   吞赞挣扎着起身,单手握拳,对着上首的李隽拜了又拜:“大王,臣愧对您的器重。死期将至,臣有一言,尚需近身叮嘱。”   闻言,李隽疑惑地点点头,李悉昙知趣地退到一边。   跪了太久,膝盖酸痛。   吞赞走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显得无比落魄。   走近了,他凑到李隽耳边,一字一句道:“大王,黄泉路远,你随我一起赴死吧!”   变故突生,吞赞的衣袖中滑出一把短刀。   仅剩的右手向前一刺,利刃瞬间划破鸦青色的锦袍。   两人挨得太近,李隽躲无可躲,第一刀就势刺入手臂。   斋室中剩下的人与门外的侍卫正往高座奔来,足以要命的第二刀却近在眼前。   电光火石间。   李隽疾退数步,直退到手足无措的李悉昙身后。   轻轻一推,李悉昙踉跄跌出,迎向刀口。   寒刃入腹,有血渗出,李悉昙呜咽求救:“救我……”   吞赞单手利落地抽出短刀,犹在叫嚣:“李隽,我杀了你!”   朱邪屠第一个跑到,正欲夺刀,反被吞赞挥出的第三刀割破衣袍。   趁两人缠斗,李隽抱臂跑到南侧上席。   朱砂看他一脸狼狈,额间冷汗直冒,勾起唇角,对着朱邪屠便是一句:“逆贼吞赞,刺杀大王,刺伤贵主,意欲谋反!朱邪都督,还不快快拿下逆贼!”   话音刚落,朱邪屠一脚踹飞吞赞。   滚落在地的吞赞,青筋暴起,双眸猩红,举刀再次冲向李隽。   朱邪屠厉声疾呼:“二郎,保护大王!”   朱邪孝义抽刀挡在李隽身前。   而吞赞,却在往前挣扎跑了几步后,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一行侍卫赶来。   朱邪屠一面吩咐下人去请郎中入府,一面蹲下身查看吞赞。   气息断绝,口鼻渗血,毫无疑问的中毒之象。   “他死了,服毒自尽。”   李隽心有余悸,直接瘫坐在地:“今日若非三妹舍命相救……”   真凶服毒自尽,受伤昏厥的李悉昙被抬走。   乱哄哄的斋室归于平静,唯余诵经声不绝于耳。   从始至终,罗刹怀抱琵琶,数次欲言又止。   等随朱砂走出门,直走到后院的无人处,他才问道:“朱砂,你为何知晓会有好戏?”   朱砂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应他:“昨日我与李三娘出府买酒,听闻吞赞在齐王面前立下重誓,说今日必当谢罪。唉,哪知道,他这所谓的谢罪竟是行刺之举。”   这句话的最后,是一句轻声笑语:“李三娘委实够傻,跑去挡什么刀……”   脚步停下,罗刹怔怔望着前方的女子背影。   犹豫再三,他问出声:“朱砂,吞赞是不是中了摄魂术?”   “什么摄魂术?”朱砂回头。眸中清澈明亮,闪闪发光,隐约在笑,“二郎,难道你会此术?”   罗刹摇摇头。   他不会摄魂术,只知道吞赞之死,必有蹊跷。   今日的吞赞,从刺杀开始。   一举一动,像极了一个牵线木偶。   他所知晓的法术中,唯摄魂术可以操控活人。   但此术,已失传千年。   上一个会此术之人,是封印在乌桕山的赤方。   朱砂耐心听完他的分析,方道:“吞赞是吐蕃贵族子弟,因犯错被赶出吐蕃。没准啊,他是故意归顺大梁,寻机挑事。今日自知难逃一死,便想刺杀齐王。我听说,吞赞与太子舍人私下十分交好。”   “可……”   远处一声弦鸣,打断罗刹余下的所有话。   厮杀之音由远及近。   罗刹叫上朱砂,循声而去:“是《十面埋伏》,长赢来了。”   朱邪尽节身死的宴堂。   今日有人在内,门窗上的封条却完好无损。   罗刹带着朱砂赶到时,其余三人已持剑等在门外。   萧律:“罗君,他说来会会你。”   罗刹:“你们守在门外便好,我自己进去。”   此话说完,他抱着霜月雷,一把推开房门。   门关,隔绝风雪。   歌台之上,一个年轻男人端坐东侧。   听见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贤弟好身手,竟能抓住我的琵琶弦,不知贤弟师从何人?”   罗刹坐于西侧。   不远不近,正好与他相隔十步:“家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你叫长赢,是琵琶鬼一族的鬼王,对不对?”   长赢朗声应是,不免多看罗刹几眼:“你这眉眼,倒像我认识的一个鬼。不过她胆小怕事,避世不出,我已十年未见她了。”   罗刹不欲与他废话:“今日之宴,名曰琵琶斗乐宴,以一曲《山鬼》定胜负。你胜,霜月雷归你;我胜,你的命归我。”   “一把琵琶抵我的命,贤弟真是好算计啊!”长赢轻笑几声,眸色在一瞬转冷,“若我胜,你的命与霜月雷,全部归我。如何?”   “好。”   宴堂中,又一次诡异地响起琵琶声。   门外等候的四人,侧耳细听。   为免朱砂着急,萧律特意宽慰道:“《山鬼》虽难弹,但罗君天赋异禀,定能胜过琵琶鬼。”   门内,罗刹与长赢各抱琵琶,指下轮扫。   弦弦掩抑声声思,凄切似鬼火荧荧狐嫁女,听之如雷鸣猿啼风萧萧。   起初,长赢只当罗刹是太一道的弟子。   对于今日的比试,他并未上心。   直到后来,罗刹轮指如雨,指法甚至隐隐压过他。   长赢边弹边问:“你师父到底是谁?”   罗刹:“说了,一个普通的乐师。”   长赢自是不信,按弦的左手暗暗催动法力。   再一抬手,指尖轻击弦身,音波涟漪宛如无形刀刃,直奔罗刹而去。   罗刹侧身闪避,一时乱了心神,音调陡然急促。   攻守易势,长赢终归学了千年,逐渐稳占上风。   反观罗刹越弹越急,渐有破音断弦的危险。   萧律听得最是入神,眼下比罗刹还着急:“不好,这鬼使坏,罗君的弦声中渐闻杂音……”   朱砂退后几步,抬头望了望四角翘伸的房檐:“来人,取把梯子来。”   曲至一半,长赢自恃稳操胜券,说话不免得意几分:“小子,我倒是小瞧你了。只学了几日《山鬼》,竟能与我打个平手。不过,你终究只能是我的手下败……”   狠话尚未放完,他的头顶之上,蓦地传来一声唢呐长鸣。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的青灰色陶瓦,那声高亢嘹亮又旋律混乱的唢呐声,依旧震耳欲聋又呕哑嘲哳。   罗刹听朱砂吹了近一年的唢呐,自然不觉刺耳。   只苦了长赢,乍然听到凄音怨曲不成调的《大悲调》,气得大吼一声:“谁啊?吹得这么难听!”   趁长赢分神间隙,罗刹总算稳定心神,调弦再弹。   萧律听他弦音越渐平稳,忙抬头扬声道:“师姐,别吹了!”   朱砂收起唢呐,慢悠悠从房顶下来。   门外三人,面色各异。   方絮捂住双耳:“师妹,你这唢呐,吹得也太差了……”   朱砂白眼一翻:“哼,二郎常夸我的唢呐好听,乃是当世第一。”   徐雁声:“……”   萧律:“……”   嘶——   余音声如裂帛,余波惊起纸窗震颤。   萧律莞尔一笑:“罗君赢了。”   如萧律所说,罗刹确实赢了长赢。   然而,歌台上的长赢并未服输:“霜月雷为《山鬼》而生,我此番算不得输!换一首,再来!”   “好啊。”罗刹好整以暇端坐交椅,冷眼相观,“弹什么曲,这回你来定,我奉陪到底。”   “《春莺啭》!”   “行。”   长赢冷哼一声,手中琵琶顺势换了一把。   《春莺啭》是前朝乐工白大家独创之曲。   弹奏时,乐师通过轮指、滚奏等技法模拟莺啼的灵动。   鸟声入乐,仿若黄莺啼鸣春水皱。   长赢胸有成竹,率先抚弦。   罗刹不慌不忙,垂眸按弦。   仅仅弹了不到一盏茶,长赢手中的琵琶再次变换:“再来!”   一把接一把的琵琶,凭空出现,转瞬消失。   接连换了七把,长赢犹不满意,频频错音。   罗刹将他的急切尽收眼底,悠悠嘲讽道:“我在乐坊区区只学了五日,便能胜过你。唉,这神授天资,果真非庸人所能及。”   长赢摔了手中琵琶,阴恻恻看向罗刹:“小子,别得意太早,小心乐极生悲!”   说话间,他又换了一把琵琶。   琴头弯曲,轸尾嵌螺钿,琴身与顶端皆雕饰宝相花。   罗刹微微看了一眼,便低头扫弦不停。   新琵琶的音色清亮通透。   高音如珠落玉盘,中音又婉转起伏。   四弦音色过渡自然,摄人心魄,可谓完全压制霜月雷。   曲至急处,罗刹的身后,有鬼炁浮于半空。   胜负之势已经彻底逆转,长赢笑道:“我道你哪来的修为能躲我的弦音术?原也是个鬼。小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与我比试!”   说时迟那时快。   罗刹等他按弦转调的一刹那,身形一晃化作流烟,急速奔到他眼前。   一手取琵琶,再撤步后移。   等长赢一晃眼,手中琵琶已是罗刹的囊中之物。   明明前胸后背已是冷汗连连,他依然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一把不值钱的琵琶而已,我多的是。”   罗刹晃晃手中琵琶:“忘了与你说,家师便是长离。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隔五百年,再次听到“长离”二字。   长赢慌了心神:“他的琵琶身已毁,他已经死了!”   罗刹:“师父福大命大,已重铸琵琶身。”   长赢:“好师弟,你放过我。我有一堆好琵琶,可以全送给你修炼。”   罗刹从交椅后取出金锏,一锏捅穿琵琶:“师兄,我又不是琵琶鬼,拿你的琵琶有何用?”   琵琶被捅得千疮百孔,长赢疼得满地打滚,凄声求饶。   罗刹嫌不解恨,掐诀诵念召火咒。   须臾,掌中现红光赫赫。   “不……”   长赢阻止已来不及,那团火从千疮百孔的琵琶身燃起,一路烧至弦柱。   紫檀做的琵琶,燃得极快。   等琵琶彻底烧为灰烬,罗刹才一步步走向痛苦哀嚎的长赢:“你欺师灭祖,滥杀无辜,将琵琶视为杀人利器,早已堕入邪道。须知琵琶乃器中灵物,心不正则弦不正,弦不正则音不正。纵你怀抱什么绝世第一,手中琵琶也不过是一件丝竹响器。我并非技艺强过你,而是琵琶选择帮我而不是你!”   手脚在慢慢消失,长赢强撑一口气问道:“他从不收外族,你到底是谁?!”   罗刹:“我阿娘的手下败将,也敢说她胆小怕事。当初,师父因你的背叛,本不愿收我为徒。是后来,我在他的琵琶身面前立誓,一定会杀了你为他报仇。他倾囊相授百年,今日大仇得报,我总算未负师恩。”   长赢咬牙切齿,用仅剩的力气骂出口:“怪不得我找不到长离的琵琶身,果然是尽禾那个悍妇救走了他!”   门外的方絮听出不对劲,直接推门而入。   歌台中的长赢,目下只剩一个烧得焦黑的头颅。   方絮怒斥道:“罗刹,你在做什么!”   朱砂撇撇嘴:“杀个鬼而已,大惊小怪。二郎,我们走。”   “师妹,你纵容鬼奴杀鬼,是大错。”   “好啊,你去找师父告状,大不了我挨一顿打。”   朱砂说完便牵走罗刹,丝毫不给方絮任何开口讲规矩的机会。   方走到门口,朱邪屠与朱邪孝义两父子一身缟素,并肩立于漫天大雪中。   罗刹左手递上霜月雷,右手提着长赢的头颅:“朱邪都督,长嬴已死。琵琶无错,万望你将霜月雷还归潮州段氏祠堂。”   朱邪屠仰头,任由寒风吹面,冷雪落下。   簌簌几点雪飘进眼中,他阖目轻声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朱砂的唢呐吹得确实很差哈,毕竟她满打满算只认真学了三日……[狗头]但是挡不住旁边人会夸——   王循之走的是闭眼吹路线:“好听!好听!”   罗刹走的是睁眼吹路线:“朱砂你真是天赋异禀!天纵之才!不愧是朱记棺材铺唢呐第一手!”   至于为什么朱砂会出手帮朱邪屠?   因为当年如果没有朱邪屠,朱砂可能生不下来(小小的剧透) 第65章 煞鬼(二)   ◎“你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会州,乌兰县。   一入冬,城外青顶河边骈肩叠迹。   往来的百姓,携麻布囊与铜刀。   他们到此,只为采摘一物:胡桐泪。   今日天晴无雨,目力半衰的何三娘紧紧跟在小儿子虞喜身后。   河边胡桐遍野,泪脂缀树。   何三娘麻利地用铜刀刮取树脂,再放进脚下的麻布囊。   黄白的胡桐泪,可疗喉痹可止血生肌,还可制香。   在会州药市,每斗胡桐泪,值十二文。   朔风砭骨,生计艰难。   母子二人的度冬之资,惟赖这一囊又一囊的胡桐泪。   眼看午时将至,何三娘系好麻布囊,叫上儿子便要回家。   今日的回城小道,多了几个碧眼虬髯的胡商。   何三娘路过几人身边,听见其中一人的言语间,似乎提到“收泪”二字。   乌兰药市,三日后才开。   可家中口粮,明日便要见底。   看着几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何三娘有意上前攀谈:“几位郎君,可是在收胡桐泪?我与儿子刚摘了两囊,成色极佳。”   闻言,胡商们围上来。   打开布囊仅瞧了一眼,便一口气要了两囊。   货足价清,两无挂欠。   临走前,其中一个深目多须的胡商塞给何三娘半支香:“返生香,燃香可令亡者返魂,送给你们了。”   虞喜收了香,乐呵呵与何三娘商量起来:“阿娘,听说这香是稀罕玩意,一支能卖十贯!等明日,我们寻个有钱人家卖了,再去医馆瞧瞧您的眼睛。”   何三娘望着那支香,一路不言不语。   夜阑静,风吹雨。   乌兰县外一户茅草农家的堂屋中,何三娘坐在桌前燃香诵念,眼神坚定:“菩萨垂怜,信女愿折寿十年,但得见吾儿虞庆一面。”   香雾缥缈,何三娘心满意足睡去。   梦中,十五年前死在战场的大儿子虞庆,笑着对她说:“阿娘,我回来了!”   香已燃尽,好梦仍在。   何三娘的眸中蓄满泪水,哭着回应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早鸡鸣狗叫   梦中的何三娘惊醒,疑心有药商来收泪,赶忙起身推门出去。   隔着一道篱笆,何三娘怔怔望着院外之人,不敢有丝毫动作。   因为她怕。   她一动,梦会醒,儿子会消失……   院外的少年,见她一直不说话,咧开嘴笑着问她:“阿娘,我回来了,你怎不放我进去?”   何三娘使劲瞪大双眼,不敢应亦不敢信。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小儿子虞喜既惊又喜的声音:“阿兄?!”   院外的少年大声应好,翻过矮墙,直奔何三娘而来。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躯体与熟悉的声音。   直到此刻,何三娘终于可以确信——时隔十五年,她的大儿子虞庆,真的回来了。   《乌兰县志祥异志卷八》:神凤十年冬,有兵卒虞庆、程不识、王舆,皆本县籍。三人随军征突厥于凉州,战殁于岩山,尸骨无收。忽神凤二十五年冬,有三人称虞、程、王氏,各回其家。   三人乡音未改,容貌如旧年。   事闻于县,县令张某遣吏查勘,后密信上报会州刺史府:“三人已殁十五年,确凿无疑也。归家三人,或为夺身恶鬼……”   几日前,严客冒雪骑马赶至乌兰县。   在县中待了不到半日,他连夜折返回灵州。   抵达灵州当日,正值朱邪尽节出殡。   满城素白,纸钱一路从城门延伸至朱邪屠的官邸。   严客一下马,待问明方絮所在,便急急跑过去:“师姐,我以法器符纸查验三人,皆无异状。但张明府坚称三人死于战场,绝无生还可能。”   方絮从他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这位张明府与三人相识?”   严客点头:“十五年前,突厥兴兵犯境,他们四人同日参军。岩山一战中,张明府与另外两位兵卒,亲眼见到三人被突厥兵砍杀,身首异处。”   三人明明死在十五年前。   可归家的三人,身上全无伤口,确实是能动能言的大活人。   自归家后,他们热心帮助乡民。   其行径,实在不像恶鬼。   话锋一转,严客说起一件怪事:“对了,师姐。这三人不仅不记得战场之事,甚至连这十五年间的行踪也说不清楚。”   虞庆与程不识自称失忆,王舆则说有人救了他。   至于为何近日才归家,三人的说辞一模一样:昏迷不醒多年,上月突然醒来,这才找到回家路。   白玉荷已被押解回京。   方絮本打算明日出发回长安,留徐雁声独自前去会州。   眼下听完严客所说,她心觉此案古怪至极,便道:“水樁尚无下落,回京也无事可做,我与玄贰师弟随你一起去会州查案吧。你快回房休息,明日巳时初出发。”   严客应好,转身走向后院。   连日奔波,他困乏难解。   谁知,刚走出十步,他便在曲栏绕檐的回廊拐角撞上一女子。   女子面色不善,他吓得一哆嗦,立马跪下求饶:“玄机师姐,我从未向他透露半字汴州之事。”   “师弟,我还是喜欢你自称小道的得意样。”朱砂轻笑几声,顺势坐在美人靠上赏雪,“起来吧。万一让玄风瞧见,以为我欺负你,免不得又是一番大道理。”   严客战战兢兢起身,小心翼翼问道:“师姐特意在此处等我,可是有事要吩咐?”   朱砂:“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朱邪屠寿宴当日,谁与罗刹在后院私下会面。”   严客:“师姐难道是怀疑罗君与女子私会?”   “你废话很多。”   “师姐,我错了。”   “滚吧。”   严客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远。   朱砂伸手接过一捧雪,听着由远及近的声音,暗暗发誓:“我就不信打听不到!”   入府的两人远远看见她,徐雁声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走前,他拍拍罗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与鬼结契者,阳寿难继,不得善终。师妹虽因贪财走错了路,但不该落得个短寿促命的结局。我今日之话,万望罗君思虑一二。”   罗刹微微颔首,大步走向廊中赏雪之人:“走吧,你不是要去看她吗?”   当日吞赞的那一刀,伤及李悉昙的腹部,朱邪屠遍寻城中名医救治。   事关皇室,恐节外生枝,他派人找到驸马萧岘,让他带伤口稍愈的李悉昙归京调治。   今早萧岘带兵入府,将李悉昙的院子团团围住。   朱砂与罗刹一路走过去,沿路尽是手持刀刃的兵卒。   他们中,有一半是萧岘带来的安北都护府驻军,另外一半是齐王的随行亲卫。   待走到院子外,正巧撞见李隽大声呵斥萧岘:“萧四郎,你私调安北军,依律当斩!”   萧岘瞧着形销骨立,说话却铿锵有力:“大王言重了吧。吞赞行刺,意欲造反。我持虎符调兵,有何不妥?”   李隽:“调兵需发敕令。短短五日,你哪来的虎符敕书?”   萧岘:“事急从权,我也是为了保护大王与贵主。”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一旁的萧律,夹在表兄与堂兄中间,不停劝和。   朱砂路过李隽身边,端正行礼:“见过大王。”   见他不说话,她带着罗刹径直走进院中。   里间喊疼的声音呼天抢地,朱砂白眼一翻,推门而入:“呀,李三娘,驸马对你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你,竟不惜冒着砍头的风险,私自调兵护送你回京。”   李悉昙咽下药汁,弱弱应道:“原是我辜负了四郎……”   话音未落,萧律闪身进门,开口一句接一句:“表姐,堂兄对你一往情深。从今往后,你收收心,别再找面首了……”   萧律滔滔不绝,讲得越发起劲。   李悉昙咬牙切齿,小声与床边的朱砂抱怨:“他倒是管得宽。姨母的面首比我还多,他怎不去管管?”   朱砂:“你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李悉昙:“你旧相好也不少,怎有脸让我低声些?”   两人*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   萧律自顾自说了半晌,一停下才发现李悉昙与朱砂相谈甚欢,压根没听进去一句。   他叹息一声,走到罗刹身边:“唉,白费口舌。”   药效发作,李悉昙昏昏欲睡,挥手赶走三人:“快走!我倒霉受伤,已经够惨了,你们一个个还来戳我心窝子。”   朱砂带头离开,罗刹紧随其后。   萧律看了一眼远走的两人,回头温声叮嘱几句便着急离去。   门外的吵闹声渐渐停歇,李悉昙得以安睡半日。   再睁眼时,房中莫名多了一个人。   她下床披上狐裘,一步步走向来人:“恭喜朱邪都督手刃仇人,大仇得报。”   从金银错暖炉中冒出的青烟攀上屋梁。   炭中添香,沉香中掺杂药香,闻着三分甜一分苦。   朱邪屠半跪于地,思索再三,抬头问出口:“臣不知贵主何意……”   吞赞死前一日,李悉昙找到他,说会帮他报仇。   当时,他忙着找吞赞挑拨金葶的铁证,并未在意她的言辞。   直到吞赞行刺未果,死在他的面前。   刺杀之事,铁证如山。   他不必再搜集罪证,更不必忌惮齐王,血债终得血偿。   可是,等他回过神,只觉不对劲。   吞赞是齐王最忠心的幕僚,怎会突然当众行刺?   他不知李悉昙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亦不知李悉昙为何要帮他。   一个即将失势的灵州都督。   于她而言,有何利可图,值得她以命做戏?   “朱邪都督,灵州都督一职,阿娘向来更放心你。自从听闻你生了退意,她食不下咽,多日难得安眠。”轻飘飘说完这句,李悉昙低头与朱邪屠对视,“至于我受伤一事,都督不必介怀。不过,若有朝一日,我欲再进一步。不劳都督雪中送炭,但求锦上添花。”   朱邪屠似乎懂了,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不过很快,坚定代替惊讶。   他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喏。”   翌日,天地上下一白,风急雪乱舞。   朱邪府青石台阶下,三驾马车次第排开。   一声嘶鸣中,风雪裹着尘烟,一路浩荡往东南方向行进。   出城许久,朱砂看着方絮,气不打一处来:“师姐,你们去会州查案,为何我也要去?”   今早,她抱着罗刹睡得正香。   方絮忽然叩门,催她出发。   她以为是回长安,结果去的竟是会州。   方絮等她骂骂咧咧说了一通,才慢悠悠道:“我是你的师姐,自然该引你走正途。你争抢同门生意,桩桩件件,实非正派所为。若我继续放任不管,你迟早闯出大祸。”   朱砂银牙咬碎,良久才憋出四个字:“你烦死了!”   因方絮一早吩咐务必尽快去会州,故而车夫所走之路,全是荒无人烟的小道。   朱砂反应过来想跑时,方圆十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逃不了,便只能随几人去会州。   一路颠簸,朱砂越想越气,时不时拿罗刹出气:“你整日和玄贰待在一块,难道不知他们要去会州而非长安?”   罗刹眨眨眼睛,无辜摊手:“你也没说不想去会州啊……”   “你也烦死了!”   “……”   去会州的马车,行了八日,抵达乌兰县。   回长安的马车,行了一个月,方见长安城门。   长安安兴坊,有两间毗邻而居的崔宅。   其中一间属宰相崔玄同,另外一间属太保崔其远。   临近新岁,天寒地冻,各家各户灯笼早灭。   这夜,安兴坊崔宅,忽地亮起灯笼。   “三娘如何了?”   “回大将军,贵主已痊愈如初。”   “废物。”   羽林大将军崔决听闻女儿李悉昙在灵州遇刺,连夜从洛州赶回长安。   入府已近子时,他不忍扰了女儿安寝,直接去了书房。   无一星半点光亮的书房中,一个女子正胆战心惊跪在地上,脚步声自府中深处一步步走向她:“三娘到底因何遇刺?”   女子瑟瑟发抖,低头不敢言。   崔决蹲下身,捏着女子的下巴,眸中全是怒火:“我花了大价钱从太一道那群道士的手里买下你,可不是为了让你陪三娘游山玩水。快说,三娘到底因何遇刺?!”   脸被他捏得生疼,女子喏喏开口:“禀告大将军。当日,齐王携吞赞入府请罪。我冒险用隐身术入斋室保护贵主,谁知竟让我看见……”   “看见什么?”   “吞赞想杀的是齐王,并非贵主。我亲眼所见,齐王为了活命,故意将贵主推向吞赞……”   半个时辰后,女子离开,又一个男子入内。   房中灯笼亮起,崔决忿忿不平道:“父亲,那吞赞是齐王的狗,怎会当众行刺?依我看,行刺是假,借机除掉三娘才是真!”   崔其远须发全白,眼神如炬:“此事三娘亦有错。”   “父亲,三娘何错之有?齐王与郑家实在欺人太甚!”崔决截断父亲的说辞,抗声疾辩,“齐王仗着圣人宠爱,威势逼人。三娘一个公主,竟也遭他忌恨。郑家三番五次罗织罪名,妄图构陷三娘……”   崔其远轻咳一声:“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你倒听进去了。”   腰间短刀闪着寒气,崔决盯着蜡烛,目露凶光:“他清河崔氏能捧出一个皇太女,我博陵崔氏未必不可。我膝下唯有三娘一女,若不能保她一世平安,枉为人父。”   “大郎慎言。”   “父亲,我意已决,您不必再劝。”   【作者有话说】   李悉昙:略施小计,让一个男人为我造反 第66章 煞鬼(三)   ◎“这事很重要吗?重点是女子!女子!”◎   乌兰县。   陵塬交错,山峦起伏。   马车疾行十日,一行人总算进城。   一入城,朱砂原想直接去城中客舍休息。可方絮精神抖擞,吩咐车夫直奔城外虞家。   罗刹抱着金锏坐在朱砂与方絮中间,既不敢动又不敢言。   只能眼神飘忽,与对面三人大眼瞪小眼。   行至半道,忽闻一阵吵闹声。   众人掀帘去看,道旁围了一群百姓,对着人群中三个拉扯的男子指指点点。   严客认出其中一人,忙道:“左边那人,便是程不识。”   既是他们要找的人,方絮率先掀帘下马车。   几人走近打听,才知程不识方才见义勇为,当街抓住一个窃盗。   眼下,失主对着程不识拱手作揖,作势还要跪下:“今日若非程兄仗义援手,犬子的这笔救命钱便保不住了。”   程不识一只手抓着窃盗,另一只手赶忙去扶失主:“快起来,快起来。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周围百姓目睹程不识的义举后,交口称赞他是乌兰县的大英雄。   程不识得了夸,言语间反而更加自谦:“诸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匹夫本分罢了。”   人群散去,口中全是对程不识的夸赞之语。   严客在旁小声补充:“我在城中打听过,这程不识从前便是行侠仗义之人。当年突厥南下劫掠凉州,凉州军仓促应战,死伤无数。程不识得知凉州告急,连夜招募乌兰县乡勇二十余人,随乌兰军一起驰援前线。听闻后来他死在战场,乌兰县百姓还曾为他刻碑立衣冠冢。”   说话间,程不识从几人身边走过。   一见严客,他笑着走来:“多日未见严道长,不知你去了何处?诶,几位腰间都挂着令牌,难道你们也是太一道的道长?”   面前的男子,神情坦然。   提到太一道时,眼中丝毫没有一丝惧色。   罗刹在程不识身边转了一圈,片刻后对着朱砂轻轻摇了摇头。   方絮有心试探,故意将天师符抖落在地。   程不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符纸,递给方絮:“年关将近,城中窃盗多了不少。道长的这张符纸,瞧着像是天师符,可别弄丢了。”   朱砂好奇道:“你竟知晓天师符?”   太一道的天师符,除了太一道的弟子,便只有皇亲贵胄与朝中权贵才有。   普通百姓虽知晓天师符,但大多从未见过。   程不识点头,与几人说起一段经历:“去年,乌兰县有恶鬼复生,太一道一位道长曾来此捉鬼,我帮他引路驾马车。临走前,他送给我一张天师符。”   方絮反问:“去年?”   闻言,程不识“哎呀”一声。   一拍脑门,赶忙纠正:“错了错了,该是十六年前。”   朱砂:“那你的这张天师符呢?”   程不识目露哀伤:“送人了。那时候城中常有鬼族出没,她的小妹缺魂,夜夜撞鬼,我便把天师符送给了她。”   这个她。   是程不识十五年前的未婚妻。   两人本来约定来年成亲,可惜程不识在那年的冬日死在战场。   死讯传来当日,未婚妻投河自尽。   百姓敬其忠贞,将她的尸身与程不识的一件衣袍合葬。   谁知,造化弄人。   十五年后,程不识平安归家,才知未婚妻已死。   “后日,我与芩娘冥婚,几位道长可去我家吃酒。”说起此事,程不识喜上眉梢,甚至热情邀约他们去他家暂住,“不知几位道长住在何处?我家宅子大,你们若不嫌弃,可随我一起回家。”   方絮应好,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程君,我们有马车。”   程不识摆摆手:“我还要去取纸扎,几位道长可先行一步。我家的宅子在交路坊,第一家程宅便是。”   众人笑着目送他远去。   朱砂幽幽道:“这人若是鬼,那可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鬼。”   没有鬼炁,不俱符纸。   热心助人,有情有义。   据百姓所说,程不识整日扶危济困不得闲。   若是鬼族,难道此鬼专靠做好事修炼?   思及此,朱砂凑到罗刹身边:“鬼族中,有做好事修炼的鬼吗?”   罗刹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没有。”   方絮朗声招呼几人上车:“走吧,今日先去程家瞧瞧。”   朱砂跟在罗刹身后。   离马车还有五步之时,她牵着罗刹,撒腿就跑。   方絮知她不会跑远,头也不回地坐进马车。   朱砂越跑越冷,索性拽着罗刹去了城外:“你不是闹着要回家吗?”   雪晴天气,百草荒凉。   入目黄土坟丘,纷纷白雪。   罗刹随她慢慢前行,偶尔不咸不淡地应上几句:“没钱,回不了。”   朱砂:“我今夜把你的工钱结了,你去集市赁个马车,明日便出发,再不准回来找我。至于人鬼契,你反正已修炼千年,我也就几十年活头。那点疼,想必也疼不死你……”   女子自顾自在前面抱怨,话语中怨气冲天。   罗刹愁容满面,既不知该不该开口,又不知开口后该说些什么。   身后迟迟无人回应,朱砂更觉生气:“还有胸口处的那个名字!若日后有女子问起,你便推说不是人名,是驱邪的朱砂。”   罗刹尴尬问道:“我是鬼,需要驱什么邪啊?”   朱砂气得原地跺脚,咬牙切齿转身:“这事很重要吗?重点是女子!女子!”   她莫名其妙开始生气,罗刹如坠云雾,更加茫然:“朱砂,你这话不对。为什么只有女子会问,难道男子不会问吗?”   罗刹眸光如雪,微倾的脖颈透着一股稚子般的探询之意。   朱砂深吸一口气,耐心与他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日后娶妻,她肯定会看见。”   罗刹明白了,转念又担忧起来:“可我已经娶了你,如何娶旁人?阿耶说,男鬼若对妻子三心二意,便不能长寿。阿娘生我养我不易,我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   暮色低垂,狂风大作。   罗刹陷入迷茫,朱砂无奈叹气,掉头回城。   “你到底走不走?”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讨厌鬼,随你。”   “朱砂,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男子不会问?”   “……”   两人问路问到程家。   朱砂打发罗刹去厢房整理床铺,自己则踱步去找严客。   程家后院角落。   严客将打听到的消息,悉数告知:“师姐,我问了朱邪府的所有下人。据其中几人说,寿宴当日,罗君曾与四个人私下见过面。”   朱砂:“哪四个人?”   严客:“长乐公主、玄贰与玄规师兄,还有朱邪二公子。对了,有一个下人说,罗君曾在离开灵州的前一日,与朱邪都督密谈半日。”   朱砂冷然抬眸:“他们为什么找他?”   严客扬起一张笑脸,洋洋得意道:“我费心费力打听过了。长乐公主找罗君,是为了劝他做面首。朱邪二公子是为了打听你与罗君的关系。至于两位师兄与朱邪都督所为何事,下人们没听到。”   朱砂招手让严客附耳过来:“你这几日找玄贰与玄规套套话,务必问清此事。若干得好,等我回长安,便举荐你入太一道,如何?”   严客心潮澎湃,颇为心动。   他虽名义上是太一道的弟子,但实则不是。   只有上子午山,得天师赐号之人,才算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如今朱砂这一句承诺,惹得他热血沸腾,差点应下这件麻烦事。   不过,等他稍稍冷静后,便觉朱砂在诓他。   毕竟朱砂名声在外,天师三天两头罚她,怎会听她的举荐?   严客不想应,又不敢明说,遂含糊道:“行,我得空就去问问两位师兄。”   朱砂:“对了,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   严客:“一句是‘家风严谨,好男不二娶’,一句是‘她是我妻’。”   朱砂秀眉轻挑,甚是满意,施施然离开。   不曾想,一回房,房中竟空无一人。   时至晚膳时分,一身风雪的罗刹才从外归来。   满桌人静默无声,偶有几声碗盘杯盏交叠的叮叮声。   程不识的双亲,在八年前病逝,家中目下唯余兄长一家四口。   对于程不识的“死而复生”,其兄程不知将一切归因于程家祖上积德:“并非我自夸,我家祖上常行好事,是乌兰县数一数二的积善人家。”   众人附和着他的话语,扯扯嘴角,干笑几声。   许是因冥婚将近,程不识早早放下碗筷,兀自回房忙碌。   程不知看着弟弟远走的背影,握着酒杯,颇有些感伤:“二弟与芩娘青梅竹马,从未分开一日。结果唯一的一次分开,二弟失踪十五年,芩娘自尽。唉,二弟怎不早些回家……”   愁绪涌来,他含泪仰头饮尽杯中酒。   满桌人不知如何劝慰,方絮环顾四下,最终选择冷漠地问道:“他回家后,可有异常?”   程不知放下酒杯,皱眉思索良久,方回道:“没有。与十五年前的二弟,可谓一模一样。”   起初,乍然见到完好无损的程不识回家。   程家上下皆心惊胆战,疑心是恶鬼夺身,回来害人。   可是后来,程不识的种种表现,彻底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十五年后的程不识与十五年前的程不识。   一样嫉恶如仇,一样慷慨仗义。甚至连对芩娘的爱意,也未减半分。   程不知:“芩娘死前,曾留书一封。但我与她的至亲找了多年,一直未能找到。是二弟一听有信,立马带着我们找到这封信。”   信藏在芩娘闺房的暗格中。   芩娘的小妹听闻是程不识找出信件,信誓旦旦道:“他一定是阿姐爱的程不识!阿姐死前与我说,‘信之所在,我知他知。今生情谊,尽付书信。愿我二人,来世再见’。”   至此,程不知才真正认下程不识。   朱砂:“他可曾私下与你们说过,这十五年间,去了何处?遇到何人?”   程不知缓缓摇头:“问过。他说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去了凉州,好似睡了一觉。再睁眼时,身处凉州岩山,入目一片白茫茫。”   一旁的萧律听完几人的问答,倒想起一个故事:“前朝《述异记》中有一个故事:山中观棋,斧柯烂尽,人间已过百年。难道程不识如樵夫王质一般,误入仙境,才有此奇遇?”   众人面面相看,一时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天色已晚,方絮催促几人回房,约定明日去另外两家问问。   朱砂先一步回房洗漱,独自等到很晚,才见到罗刹。   今日他倒知趣,一进房便老实交代行踪:“我下午没乱跑,去集市打听而已。”   “打听什么?”   “当年的凉州之战。”   朱砂来了兴趣,拍拍被褥,示意他快些上床说。   罗刹边说边洗漱:“并非所有恶鬼,都有害人之心。我所知晓的几支鬼族,夺取亡者肉身,复生为人,只为帮人完成生前执念。”   朱砂:“比如科举鬼?”   蜡烛吹灭,罗刹蹑手蹑脚上床,生怕惊动一墙之隔的方絮。   “科举鬼算一支。”罗刹方一躺平,朱砂的手脚便齐齐伸过来。他摸着那双冷冰冰的手,往她身边又挪了半步,“还有几支,我暂时未想明白。”   朱砂:“你打听凉州之战,是怀疑他们三人的执念,与此有关?”   罗刹:“对,我怀疑他们三人是恶鬼,并非人。”   “为何?”   “死而复生是天方夜谭,烂柯人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复生的原因,只可能是恶鬼夺身,即使这三个恶鬼全无坏心。”   乌兰县的夜,死寂沉沉。   一更的梆子敲完,朱砂睫羽颤动,歪头抵在罗刹的肩上。   合眼之前,有人问她——   “朱砂,若有人问起你胸前的名字,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那是我喜欢的一个傻鬼。”   【作者有话说】   罗刹最接近朱砂身世的一次,但朱邪屠的嘴超级严,所以他目前停留在怀疑……[狗头] 第67章 煞鬼(四)   ◎“从今日起,便由我为你穿衣,如何?”◎   虞家与王家,在城外的青顶村。   两家相隔不远,王舆年长虞庆十余岁,自小对他颇为照顾。   十五年前,两人跟着程不识参军。   十五年后,又跟着程不识回家。   对于这番际遇,年岁最长的王舆最为感慨:“我走时,膝下三子尚在髫龄。岂料睡了一觉再回家,他们皆已成家立室,各立门户。”   他说得释然,可众人看他独坐在破败的院中,只听出人间悲苦,世事无常。   原先的妻子为了孩子改嫁他人,远走他乡。   三个孩子听闻他回家,托人带话,言:“阿娘已老,不愿日子再生波澜,我们亦不知如何与你相处。”   随着这句话一同带给王舆的,还有三十贯。   今生的夫妻情谊与父子亲缘。   以三十贯为筹,彻底断绝。   王舆乐呵呵招呼几人进堂屋,又从伙房端来茶水:“虞庆这孩子孝顺,整日为我送饭,还邀我去他家住。唉,何嫂收泪不易,我一个外人若住进去,他们的日子更难咯。”   半大的火盆,烧着几段粗枝。   门窗半开,不少烟尘积聚在屋中,呛得众人咳嗽声连连。   朱砂咽下一口茶水润喉,好歹缓了一口气:“你说有人救了你?此人是谁?”   “对不住,我头回烧柴取暖。”见几人咳得满脸通红,王舆赶忙起身开窗散烟,“我并未看清恩人的长相,只知她是个女子。”   据王舆回忆,他昏睡前,上方的树叶飘飘下落。   一个赤脚的白发女子拖着木板,载着上面的他飞快前行。   女子一身白衣未梳髻,银发如雪,垂于腰际:“那一根根银丝,又浓又密……”   说完这句,王舆突然奔到罗刹跟前,细细打量:“你这头发,倒是与恩人之发颇有几分相似。”   其余几人听完他所说,心下一沉,纷纷有了一个猜测。   岩山山路崎岖不平又难行,普通女子怎会赤脚拖着王舆在山路上健步如飞?   若王舆并未说谎,当年救他之人,非人而是鬼。   方絮追问道:“她将你拖去了何处?你醒来后,又可曾见过她?”   王舆缓缓摇头:“不知去了何处,醒来未曾见过她。”   那时,他睁眼瞧了一眼便彻底陷入昏睡。   上月初,他在一处山洞中醒来,懵懵懂懂出洞下山,在半道遇见另外两人。   三人碰面,皆是一惊。   后来,三人辗转找到凉州军府,才知他们昏睡了十五年之久。   凉州长史听闻三人死而复生的奇遇,特派四位官兵送三人回家。   说话间,外间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吵闹声。   听见声音,王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特意向几人解释道:“张明府说我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打算今日在村中耍狮为我们庆贺。几位道长,一起出去凑凑热闹吧。”   朱砂第一个推门出去。   只见王家院外,十只羯鼓齐响在前,青赤白黑黄五色狮子在后。   一行人跟着王舆走到村中空地,锣鼓声震天响中,五色狮子先上楼台,再叠罗汉,直至翻下梅花桩。   围观的乡民众多,严客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少年:“他就是虞庆。”   虞庆戴一顶浑脱毡帽,身量不高,活脱脱一个半大的孩子模样。   依大梁律,男子二十一岁方可为丁。   方絮侧身向王舆问道:“他瞧着不过十六岁,当年为何能随你们上战场?”   王舆一边拍手看热闹,一边回她:“他自小崇奉程贤弟。当年,程贤弟招募乡勇,他偷偷跟在我们后面,混进了凉州军。押官原本打算送走他,无奈凉州军死了太多人,只能留下他……”   当年随程不识去往凉州的男子,共计二十三人。   他们自幼熟识,均当虞庆是弟弟,立誓一定平安送他回家。   可惜最后,十七人为了守卫凉州,死在岩山一战。   活着回到乌兰县的三人,有两人因忧思早逝。   而他们三人,在十五年后,才寻到回家的路。   可如今他们活着回来,却面临至亲离散之境。   余生尚不知该喜,还是悲?   一出耍狮,足足舞了半个时辰。   直至五色狮子向中间游动,其中的两只摇头晃脑缓缓展开一副对联。   上联:金戈铁马,血战凉州酬壮志   下联:凯歌玉斝,荣归故里庆团圆。   倒是奇怪,横批“功成家庆”四字的横幅,由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捏在手中。   男子一身锦袍暗绣金纹,外罩貂裘大氅,腰间九环白玉带銙。   相比周遭百姓的夹袄麻衣,他的穿着格外显眼。   众人正疑惑之际,男子收起横幅,笑着拉起虞庆,走到王舆面前:“执旗手王舆,可还记得本将?”   对视间,王舆与男子同时放声大笑。   而后,由王舆开口,向几人介绍起男子:“几位道长,这位是傅将军。我们三人参军时,他是旅帅。”   萧律知道此人,小声补充:“凉州神乌军军使傅元平。”   面前的几个面生道士,个个相貌不凡。   傅元平憨厚笑道:“几位难道是太一道的道长?”   方絮上前应道:“我乃太一道玄风,后面三位是师弟玄贰、玄规,与师妹玄机。”   “原是玄风道长,本将失礼了。”傅元平抱拳一礼。其后忽而扫向躲在最后面不见真容的朱砂,腰间佩刀随动作铮然作响,“听闻玄机道长与故去的夏都督在华州有过龃龉。今日既有缘得见,本将斗胆替夏都督赔个不是。夏都督贪杯失言,道长莫要放在心上。”   他既高声提到自己,朱砂不好再躲在罗刹身后假寐。   拢了拢披袄,她慢慢走出:“傅将军说笑了,死者为大,我怎会与一个死人计较。”   傅元平眉心微蹙,眸色沉了沉。   不过片刻,他的面上又浮起笑容。话锋顺势一转,打听起几人的来意:“不知太一道派几位道长来此作甚?”   身后几人,除了罗刹,皆不知朱砂与死去的夏翊之间有过争执。   当下,方絮察觉出傅元平来者不善,便先于朱砂前开口:“自是为了捉鬼。”   一听有鬼,百姓们交头接耳。   言语间,却多是对太一道的不满:“听说张明府写信说三位大英雄是恶鬼,看来这几个道士就是被他招来的。大英雄死而复生是喜事,这些道士怎空口白牙诬陷他们是鬼?”   朱砂见状不对,忙不迭补上一句:“我们只是路过乌兰县,打算在此歇几日,再去原州捉鬼。”   王舆也开口打圆场:“今日天寒,诸位快回去吧。”   百姓散去,傅元平揽过王舆与虞庆的肩:“走走走,随本将去吃酒。”   面前之人是从前有过命交情的上司,王舆颇感歉意地向几人道别:“几位道长,不如明日再问?”   方絮挥挥手:“你去吧。”   等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朱砂抱着手幽幽道:“此番,要么当场捉到恶鬼,要么无功而返。若贸然捉走三人,我们怕是连乌兰县都走不出去……”   一来,三人归乡,由凉州军府一路敲锣打鼓送回。   二来,百姓们感激程不识三人当年保卫凉州的义举,对他们多有维护。   加之三人回家后善行不辍,与恶鬼的行径,截然不同。   久而久之,百姓们对三人死而复生一事,自然深信不疑。   他们若敢无凭无据带走三人,送至长安受刑。   到时民怨沸腾,他们区区五人加一个鬼,哪打得过乌兰县所有愤怒的百姓?   “如今该去问谁?”   “另一个和我们一样人人喊打的倒霉蛋呗。”   回城路上,罗刹放慢脚步,与慢腾腾赏景的朱砂并肩而行。   前面四人的身影,在一处拐角消失。   罗刹挨近朱砂,担忧道:“那个傅元平与夏翊似乎是故交,来者不善,不如我今夜去探探他的虚实?”   朱砂:“不用。一个军使,翻不起风浪。”   耳语时,两人的手指无意相触,一丝丝凉意传至罗刹的掌心。   他不用低头,便知她的双手又冻得发红。   “你为何不多穿几件?”他一面叹气,一面笼住那双手。一寸寸摩挲,试图尽快捂热她的手,抑或她的心,“这几日皆是大雪天,你会生病的。”   “我早已习惯。”他握得太紧,朱砂挣不开,索性由他动作,“阿耶阿娘死后,我独自在长安生活,无人嘱咐我何时添衣何时减衣。等进入太一道,人人争强好胜,哪会关心一个孤女每日穿了什么。”   罗刹:“从今日起,我会时刻督促你穿衣一事。”   朱砂笑而不答,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秘密一旦揭开,他必然会决绝地离开。   既早知结局,她实在不想麻烦他。   她不应,偏生罗刹性子执拗,复又问了一遍:“从今日起,便由我为你穿衣,如何?”   “听你的。”   朱砂垂眸低语,辨不清神色。   唯独这三字,却似烧红的炭,丢进罗刹的心里沸滚一遍,烫得他指尖发颤。   可惜,心动不过片刻。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吼:“师妹,你走快点!”   朱砂:“烦死了,就怪你不打听清楚。”   “……”   他哪知道徐雁声和萧律口中的回去,原来指的是回会州啊。   自密告会州刺史一事败露,张砚良已多日未敢出门半步。   前日,他足足花了半年俸禄请舞狮班去青顶村热闹热闹,当做赔罪。   今日才敢穿一身常服,掩面去县治理事。   岂料,方走出家门十步,他又被几人拦住:“你是张明府?”   道袍,桃木剑……   听声音像是外乡人?   张砚良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苦兮兮的脸:“是,我便是乌兰县的县令,几位道长可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间还被人用墨汁写上“王八”两字。   朱砂一时没忍住,躲在罗刹身后狂笑不止。   见众人盯着自己的额头瞧,张砚良后知后觉摸摸额头,果然摸到一抹黢黑墨汁:“逆子!”   话音刚落,张宅门口露出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脑袋,吐着舌头挑衅道:“张老狗,你来打我呀~”   张砚良怒不可遏,大步流星往回走。   谁知,刚跑到门口,院门重重关上。他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只得坐在门口唉声叹气:“我也是为了乌兰县好……”   严客上前扶起他:“张明府,多日不见,你到底出了何事?”   闻言,张砚良满面委屈地指指严客:“严道长,我今日落魄,全怪你这张嘴!”   “啊?”   起初,乌兰县无人知晓张砚良疑程不识三人为鬼,还曾密函会州刺史,请奏太一道一事。   是半月前,严客听从方絮的吩咐,跑来乌兰县查案捉鬼。   结果案子没查清,鬼也没捉到,他先跑了。   一提起此事,张砚良抽抽噎噎,气不打一处来:“严道长,你说你学艺不精,想回灵州请几位师姐师兄帮忙。我并未责怪你,还好心为你送行。你倒好,逢人便说是我请太一道来捉程不识三人……你一走了之,连累我成了过街老鼠!”   “……”   严客尴尬一笑,立马拱手道歉:“张明府,我不是故意的。”   张砚良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算了,此事我亦有错。”   一行七人从张宅的后院翻墙而入,张砚良边翻墙边解释道:“唉,家里人因我密告这事,整日不搭理我。今日就算我把门拍烂,估计都无人理会。”   说起这半月的种种,他越说越心酸。   在宅中东拐西绕走了百步,张砚良带着几人去到一间供奉祖先龛的小屋子。   屋子小,也无可坐之地。   方絮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说你曾亲眼见到他们三人被杀死?”   张砚良惊恐地点点头:“若非当年亲见三人死于突厥虏刀下,我今日何至受此辱骂!”   十五年前,岩山的天气如今日一般冰霜凛冽,雪幕茫茫。   凉州神乌军军使窦缙大将军率领会州乌兰军、肃州玉门军与瓜州晋昌军共计两千人,奉命截击一支运送粮草的千人突厥军队。   可真等突厥军队靠近岩山,打探消息的斥候才急忙来报:这支千人突厥军队的后面,竟跟着三千突厥兵。因雪实在太大,突厥军行军的车辙、脚印以及马蹄声,悉数被狂风暴雪掩盖,故而斥侯未能及时察知。   张砚良:“敌众我寡,我们原想退回凉州城。但我们又想,若今日让突厥虏的粮草顺利过去,明日不知会有多少兄弟死于他们刀下!我们不肯走,窦将军便下令,‘全军继续埋伏截击’。”   他们埋伏在岩山一处山谷。   等突厥军经过,高处的士兵利用雪崩与滚石攻击。待*突厥军阵型大乱之际,隐藏在低处的士兵,再以火攻焚粮。   战至未时中,岩山狂风大作,暴雪茫茫不见人影。   残余的两千余突厥军反应过来,伺机偷袭。   万幸,有王舆站在高处挥旗指挥:“打赢他们,我们回家!”   “窦大将军下马杀敌,被突厥骑兵包围,二十余个兄弟为救他,与他一起惨死于乱箭之下,直到死前,他们仍牢牢将窦大将军护在中间!”张砚良抬袖抹去眼泪,“三人中,第一个死的便是王舆。窦大将军死后,他为了稳定军心,带着军旗欲爬上最高处,被突厥虏的弓弩手一箭射穿喉咙,坠下山谷……”   第二个死的是虞庆。   他本来被众人护着守在最后面,可王舆死了,军旗摇摇欲坠。   为防军旗倒地,虞庆在两军混乱之际,爬上山坡,重新插稳军旗。   之后,他因护旗与两名夺旗的突厥兵缠斗,被陌刀砍死。   头颅与身子滚落一侧,不知去向。   最后才是程不识。   他战至最后一刻,眼见大胜在望,他却被两名濒死的突厥兵拖着坠下山谷。   故事讲到此处,朱砂忽地喊停:“照你所说,你亲眼见到他们死亡,但并未见到他们的尸身?”   张砚良:“对。但我敢对天发誓,他们真的死了!你们自己说说,这世上,哪有人头身分离还能活啊……”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回来的三人,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会骗他,午夜梦回的那些眼泪不会骗他。   十五年后活着回家的三人,绝对不会是他当年的战友。   朱砂:“你们后来难道未曾为他们收尸?”   张砚良:“死了太多人,尸身全混在一起。我们活下来的五十余人精疲力尽,便打算回营修整后再来为他们收尸。可第二日岩山雪深六尺,那里进不去了。”   此战过后未几日,突厥兵败如山倒。   只有那些人,永生永世留在了那处山谷。   直到他来年春日离开凉州,那处山谷依然径路埋绝,人踪永断。   日后史书中,他们的名字不会被提及。   史官们的寥寥一句话,便是他们的一辈子:神凤十年冬,凉州军一千余人战殁于岩山,尸骨无存。   罗刹独自站在角落,反反复复喃喃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   他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师父曾说,有一支鬼族最是特别:“他们生前死后心心念念之事,唯有回家。”   “我知道了,是煞鬼!”   【作者有话说】   罗刹早先在灵州的艰难打听之路——   【第一个:徐雁声】   罗刹:“你明日去何处?”   徐雁声:“回去。”   罗刹:“回长安吗?”   徐雁声:“你问这个作甚?”   【第二个:萧律】   罗刹:“你明日回长安吗?”   萧律:“是啊。”   罗刹:“行,我们一起。”   萧律离开,半路遇上方絮:“师姐,你明日回长安吗?”   方絮:“不回。对了,会州的案子有些古怪,你明日随我去会州查案。”   萧律:“行。可朱邪都督府只一辆马车,我们占了马车去会州,玄机师姐与罗君如何回长安?”   方絮:“我明日自有安排。”   【第三个:严客】   罗刹:“你明日也要回长安吗?”   严客:“玄风师姐让我随她去会州查案,就不跟你们回长安了。呀,罗君,听说你与两位师兄无话不说,你们都说了什么啊?”   罗刹:“你问这个作甚?”   总结:有问题的是答非所问的徐雁声和最喜欢临时通知的方絮[愤怒] 第68章 煞鬼(五)   ◎“重回肉身的煞鬼,不会回家。”◎   “煞鬼?”   方絮面露好奇,反问道:“何谓煞鬼?”   虽为太一道弟子,但他们确实是头回听到“煞鬼”这一支鬼族。   太一道有一本名为《百鬼录》的手札。   其中内容,乃历代门人经数百载,对捕获鬼族的刑讯记录。   鬼族阴险狡诈,无数先辈多方验证,方编纂入书。   不过,说是《百鬼录》,书中所记鬼族仅五十余支。   甚至大半只知其族名,不知其特征。   也是因此,面对知之甚少的夺身恶鬼。   他们捉鬼时,时常举步维艰。   罗刹不知方絮心中所想,当众将所知悉数告知:“民间有传言,人死二七之日为回煞之日。煞鬼又称回魂鬼,他们会在死后的第七日,重新钻进原来的身子。”   徐雁声追问:“照罗君之言,岂非人死之后,都会成为煞鬼?”   罗刹摆手:“不。只有无法回家的鬼魂,因对家的执念过深,才会成为煞鬼。”   人死后,魂魄离体。   以第七日为分界线,此日过后,魂魄要么入地府投胎。要么因生前执念,成为游荡世间的鬼魂。   每个鬼魂的执念不一。   同类的执念之间,会互相吸引,指引鬼魂前往每支鬼族的修炼之所,即鬼域。   而各族鬼王,一般会派几个手下日夜不休守在鬼域门口,接引入族的鬼魂。并教会鬼魂修炼之法,以此壮大自身势力。   说了太多,罗刹口干舌燥。   正欲讨口茶水继续讲下去,一抬头竟发现张砚良盯着他来回打量。   眼神交汇,罗刹心虚后退。   张砚良竖起大拇指,诚心夸赞道:“这位道长,你年纪轻轻,真是见多识广!呀,这长安太一道,果真人才辈出啊!”   “……”   朱砂轻咳几声:“张明府,我们今日出门早,未多食粥水,你可否去东厨烧壶茶水来?”   张砚良不知内情,乐呵呵推门而去。   他一走,屋中便只剩下另一个不知罗刹身份的严客。   方絮看穿朱砂的赶人之意,侧身对窝在角落竖耳细听的严客,温声吩咐道:“严师弟,劳烦你跑一趟程家,帮我把桃木剑取来。”   又没鬼,何需取桃木剑?   严客心觉困惑,倒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方絮关上门窗,道:“罗君,继续说吧。”   罗刹:“煞鬼,多是客死他乡的鬼魂,生前执着于落叶归根。回魂之日,他们短暂显形,却发现身处异乡不得归家。之后,魂魄又一次离体,从此便成了寻路的煞鬼。”   只是,程不识三人实在奇怪。   照理说,真正的煞鬼,不会回家。   朱砂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会不会是其他煞鬼夺身?”   罗刹摇头:“不会。煞鬼被执念束缚,就算修为已能化形,也只愿意耗费更多的修为回到原身中。”   萧律:“原身不会坏吗?”   罗刹看向他:“煞鬼一族常居雪山,肉身掩在重重雪下。若是肉身出现腐败,煞鬼会用修为修补,直至重回肉身。”   真是一支诡异至极的鬼族。   萧律又冒出一个问题:“难道程不识三人得高人指点,在短短十五年间,修为大涨,这才得以回家?”   罗刹依旧摇头:“第一:没有鬼族可以在十五年内修为高到可以重回肉身;第二:重回肉身的煞鬼,不会回家。”   “为何?”   “会死。”   几人面面相觑,反复琢磨罗刹的话。   朱砂先开口:“他们既然生前死后,皆想回家。为何重回肉身后,又不能回家?”   罗刹:“我听师父说,煞鬼的尸身若接近故乡,会开始腐败,修为再多也无法修补。等到抵达家中,他们会立化白骨,魂飞魄散。”   朱砂恍然大悟:“肉身与执念互噬。支撑他们徘徊世间的执念若顷刻崩解,肉身自然也没了用处。”   罗刹点点头,算是赞同她所说:“鬼族中,唯有煞鬼一族拥有重回肉身的能力。所以,程不识三人应是煞鬼。但三人对已成鬼魂一事,似乎浑然不觉?我怀疑,王舆遇见的那个女鬼,可能是他们三人平安归家,肉身却未消散的关键。”   此鬼,应是知晓某种快速让煞鬼返阳之法。   十五年前,程不识三人被她所救,又得她助力魂归肉身。   外间由远及近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朱砂示意罗刹停下。   不多会儿,门开。   原是端着一壶热茶的张砚良:“几位道长,快吃茶。”   罗刹第一个接过茶碗。   顾不得烫,便大口饮下半杯,方觉缓了一口气。   萧律摩挲着温热的灰陶素面碗,盯着碗中悬浮的茶渣,久久未动。   几人司空见惯,知他自小吃穿用度,全是上乘之物。   如今要他喝简易蒸捣的碎茶,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方絮略有不满地看了一眼,倒未多说。   张砚良为人古道热情,见四人喝完,又赶忙倒满。   倒至萧律处,见他一直皱眉盯着茶碗,张砚良忙不迭道歉:“这位道长,可是碗有问题?对不住对不住,家中逆子常在茶碗中写字。我方才走得急,不曾细看。”   萧律回神,仰头饮尽碗中粗茶:“碗无事,茶也很好喝。对了张明府,你确定朝廷没有为岩山一战中战死的士兵收尸吗?”   张砚良委实想了良久,才答:“我从前是个穷秀才。当年从凉州回来后,得一位邓司马举荐,做了主簿。没几年,前头那位县令调任,走前举荐我做了县令。我久居乌兰县,若朝廷真为战死的士兵收尸,怎会无人知会我去凉州认尸,亦无一具尸骨送回?”   “问题便出在这里。”   萧律轻轻放下茶碗:“去年五月,户部曾向凉州都督府调拨了一笔共计两万余贯的丧葬费,命其殓葬十五年前死于凉州的阵亡将士,并送返故里归葬。”   方絮与徐雁声齐齐发问:“户部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朱砂解惑:“萧公桃李满天下,户部尚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户部齐尚书每月会入府探望阿翁。”萧律接过话头,“听闻收尸这事,是已故的凉州夏都督亲上长安面圣,泣奏‘将士殁王事者曝尸荒野,臣不忍忠魂埋骨无人收’。圣人感其心诚,命中书、门下二省与户部、兵部合议。最后,户部奉敕牒自军资库调拨一万六百贯,并麻布四百匹。今四月,凉州都督府上呈军府账本与神乌军军使窦大将军的甲胄。刑部比部司核查后,上疏言无误……”   “一具尸骨都未送回!怎会无误?!”   张砚良急得冒火,生怕几人不信他所言,急吼吼便要出门,说是去找人证。   罗刹闪身挡在门口:“账本确实无误,因为那是假账本。岩山一战阵亡的将士多为客籍,他们应是贪了这笔钱。”   全身好似被惊雷劈中,手中茶壶滑落,茶水洒了一地。   张砚良站在原地,不敢动亦不敢言。   直至沉默了一炷香,他才气极骂出口:“这群畜生啊,连收尸钱都无耻贪下!”   话音刚落,他瘫坐在地,掩面开始悲哭。   多年前,他们为守护凉州与百姓,投效戎行,平安回家者仅廖廖三人。   多年后,他们曾拼死保护的凉州,官员勾结,贪赃枉法。   那些人收了大笔钱帛,却不愿为他们收敛尸骨。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这群畜生,欺上瞒下枉为人。”张砚良咬牙切齿痛快骂完,眼泪一擦,便坚定道,“他们不能白死,我要上京告御状!”[1]   朱砂伸手拦住他的去路,笑吟吟夸他运气好:“张明府,你这运气,真是不错。上战场,能活着回家;回家后,得举荐做了个小官。熬了几年,又从主簿一路升到县令。我瞧你这官运,旁人难及啊~”   她眉眼含笑,无半分嘲讽之色。   可此刻的张砚良听来,这些话,字字诛心,全然不像好话。   顾及几人的身份,张砚良咽下怒气,冷声回道:“本官万万受不起道长的赞誉!”   方絮见他怒气起伏,悄悄扯了扯朱砂的衣袖。   朱砂撇撇嘴,自觉没趣:“入京之路,千里迢迢。张明府,并非我看不起你。而是以你的官位与人脉,到了长安,恐怕连御史台的门都踏不进去,遑论入宫告御状。”   张砚良梗着脖子,与朱砂争辩:“你们难道要我明知真相,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那群贪官污吏已对不起他们,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们!”   朱砂深深叹了口气,深觉张砚良此人,比罗刹还固执百倍。   眼看张砚良越说越气,越说越想哭。   朱砂赶紧打断他:“所以我说你运气好。这几日,有一位贵人会路过乌兰县,前去乌兰关。你找个机灵点的手下,守在城外前往乌兰关的必经之路,去他面前告状。”   “哪位贵人?”   “晋王殿下。”   张砚良疑心朱砂拿他逗趣,苦着一张脸问道:“晋王殿下管不了凉州吧?”   朱砂骂他傻:“你告不了御状,晋王殿下可以啊。”   张砚良恍然大悟,转念又想起太子遥领安西行军元帅。   此官虽是虚衔,且并无实辖之权。但凉州,总归是太子的地盘。   再者,他曾听乌兰军的一位军使说,前凉州都督夏翊是太子的心腹大将。   思及此,张砚良担忧道:“凉州官员贪墨一案必定会牵涉东宫,万一晋王殿下不愿得罪太子殿下……”   朱砂笑道:“你放心。要不是这案子一定会牵涉东宫,晋王殿下没准还不想搭理你这个小县令。”   “啊?”   张砚良听不出朱砂的言外之意,但见她一脸淡然,自己也多了几分信心:“行,我即刻差人去城外守着。”   朱砂怕他打草惊蛇招致灭口,特意叮嘱道:“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你切记勿要外传,尤其要小心凉州来客。”   “我明白。”   张砚良捡起地上的茶壶,抬袖擦去泪痕。   而后,他提着茶壶哼着小曲儿出门,又变成了一脸苦相,任人欺负的张砚良。   他刚走,朱砂眼珠子一转,妙计浮上心头。   等她回到长安,定要找机会把消息透露给齐王。   届时,齐王与晋王双双发难,不知太子还敢不敢再骗她去华州?   一想到太子的惨状,朱砂忍不住笑出声。   方絮与徐雁声看向她,面上无奈与无语交织。   眼见方絮欲言又止,罗刹急忙开口:“我猜测,他们三人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最近才变成煞鬼。”   至于如此猜测的理由?   罗刹细细道来:“如我早先所思,三人对已为鬼魂之事浑然未觉。起初,我以为是救他们的女鬼所为。但适才听玄规说起凉州都督府曾呈上窦大将军的甲胄。”   依照张砚良所说,窦大将军死前,曾被二十余人护在中间。   若夏翊曾挖出窦大将军,那其余的士兵,极有可能也曾被掘出。   而且,程不识三人死时,岩山大雪,雪深六尺。   王舆如何能看到落叶飘飘之景?   除非他们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去年秋月被挖出来后,才成了煞鬼。   “这是何意?”方絮率先发问,“他们死于十五年前,魂魄早已离体。依你之言,岂非他们的魂魄一直在肉身中?”   徐雁声接着道:“人死魂离,此乃天道。”   罗刹一时解释不清,朱砂推开门,看着院中的雪虐风饕:“我猜是那场雪,掩藏了他们的肉身,也困住了他们的魂魄。”   “对,雪。”   罗刹伸手接过一捧雪,掌心的凉意,慢慢遍及全身:“雪缚亡魂,雪会阻断阴阳之路。程不识三人当年被埋于积雪之下,导致魂魄并未离体,困于肉身中。”   方絮:“挖出来,又是何意?”   罗刹反问她:“若你是凉州都督夏翊,你会如何平安贪下这笔钱帛?”   方絮行走江湖多年,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面对罗刹的问题,她脱口而出一句:“直接贪下,不行吗?”   “不行。”   一旁的萧律斩钉截铁道:“凉州不仅有都督,还有刺史,甚至满城的百姓。朝廷对贪腐一事查的极严,如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若我是夏翊,我会光明正大挖出尸骨,再假借部分忠骨残缺为由,在凉州建一座忠烈冢。”   从古至今,送尸所费远远高于掘尸所费。   岩山一战中阵亡的将士,多是外乡人,车马钱自然高。   而夏翊只需要派人掘出尸骨,挑几具凉州籍的尸骨,大张旗鼓地送回。   剩下的,全部就地安葬,截留对应钱帛。再以“超度忠魂”为名,建忠烈冢应付。   如此,这笔一万六百贯,并麻布四百匹的丧葬费。   便能有大半,尽入私囊。   萧律:“此事已过一年有余,凉州与朝中均无半点风言风语传出。想来夏翊这出瞒天过海之计,十分成功。”   罗刹:“程不识三人被挖出后,真正的死亡才算开始。三人中,数王舆死前伤得最轻。他能见到女鬼,或许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们不知自己是鬼,只因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奔赴战场的那一刻……”   茫茫大雪分割阴阳。   他们浑然未觉,他们曾奋勇杀敌,他们早已死去。   他们被挖出、又被抛弃,只能自己找回归乡的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元无名氏《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第69章 煞鬼(六)   ◎“程不识死了又活了!”◎   张宅深处,隐约传来几句孩童求饶又挑衅的声音。   “好阿耶,我错了。”   “张老狗,有本事来追我呀!”   “我错了,这次真错了。”   屋中五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不约而同笑出声。   笑过之后,方絮蹙眉深思:“若罗君推断为真,岂非有不少阵亡的士兵已成煞鬼回家?”   朱砂:“我们一路从灵州经会州到乌兰县,沿路并未听说有死而复生之人。”   罗刹怀疑是山谷之故:“若张明府当年未看错,程不识三人的尸身在死前滚下山谷。我猜三人尸身掉落之地,或有玄机。至于那个女鬼,我想不出她来自何族。”   萧律:“没准她与三人一样,也是煞鬼。”   “或许吧……”   几人交谈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个男子急迫的声音:“师姐,大事不好了!”   转瞬,门被人推开。   是严客,一脸惊慌的严客。   方絮:“出了何事?”   严客:“程不识死了又活了!”   “什么叫死了又活了?”   “他被人当街刺死,抬去医馆时明明已经气息全无。可可可,可他……又活过来了……”   今日乌兰县漫天风雪,可严客的额头上竟全是热汗。   他不住发抖,双腿都在打颤:“你们快去程家瞧瞧吧,百姓闹着要杀了程不识!”   “啊?”   顾不上细问,方絮叫上几人便疾步往程家赶。   程宅门口,眼下全是百姓。   他们站在程家大门口,举着棍棒,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交出恶鬼!”   朱砂认出其中一人。   此人早间为了维护程不识三人,大骂太一道尽是酒囊饭袋之徒。   风水轮流,倒是转得极快。   仅仅过了半日,他一边大骂程不识是恶鬼,一边跑来找他们这群酒囊饭袋之徒求救:“几位道长,恶鬼就在程家!你们快进去捉鬼!”   朱砂好笑地盯着他,转身喊上罗刹,越过人墙,直接翻墙进去。   程家几人抱着躲在前厅,一见二人,程不知忙不迭开口:“道长,二弟不是恶鬼!”   朱砂:“他人在何处?”   程不知指了指程不识的房间:“他想出去解释,我怕说不清,便将他锁在房中……”   往日贴着喜字的房间,此刻门窗之上,多了几张皱巴巴的符纸。   罗刹叹息一声,用钥匙打开门。   房中桌前,程不识正在为一个纸扎人绘制面部。   墨笔勾勒眉眼,朱砂点唇。   听见开门的声响,他下笔的动作稍有停滞,又继续忙碌。   他动作轻柔,眉眼间温柔缱绻,好似在为心上人描眉。   朱砂与罗刹自顾自拖来两把椅子,坐在窗前赏雪。   一盏茶后,房中断断续续有人开始说话:“原来我早就死了……”   朱砂依偎在罗刹怀里取暖,轻声回道:“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你并未作恶,无需自责。百姓怕的是鬼,而非你。”   “可我是鬼。”   “鬼?人心若生恶念,其害更甚于鬼!”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程不识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两人旁边:“我与苓娘青梅竹马,相识二十载。我离开乌兰县的前夜,是苓娘陪着我,敲开一家又一家紧闭的院门。”   他的苓娘,自幼识文断字,最是崇奉前朝一位“帷幄运筹,不逊男儿”的女将。   他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当得知凉州危急,他与苓娘当即走出家门,招募乡勇。   外面的吵闹声已经停止,房内的程不识笑着伸手接过一捧雪:“岂曰无衣?与君同袍。这是我与苓娘分别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生离死绝,阴阳两隔。   程不识:“还未告诉你们。她叫荀苓,小字乌兰。”   鼻间萦绕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味,罗刹起身寻味走到程不识面前。   厚重的衣袍扯开,胸口处有紫红色斑块浮现。   罗刹怔怔盯着那颗被皮肉包裹的心。   若他猜得没错,那颗心即将停止跳动,连带着周围的五脏六腑,也会随之分解、溃烂。   直到他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化为一具森森白骨。   罗刹:“你已经开始腐败了。若继续留在此处,真正的死期将至。”   对于他的劝告,程不识神色淡然:“本来我就该死在十五年前。”   罗刹:“以鬼的身份活着,不行吗?”   程不识缓缓垂下头:“我是人,我不想做被人厌恶的恶鬼。再者,我想随苓娘同去。”   听完他所说,罗刹却莫名有些生气:“恶鬼?可世上多的是从未作恶的好鬼!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入世,仅仅只是想看看这世间而已。”   每个鬼族的鬼域有限。   譬如罗刹,在夷山活了一千年,整座山早被他跑了个遍。   山上的树有多少,花在何处,他一清二楚。   入世前,阿耶告诉他:“二郎,翻过那座山,便是人所在的长安。”   后来,他翻过夷山,遇见朱砂,去了真正的长安。   一如诗中所言。   长安大道连狭斜,行市罗列,热闹极了。   他热心助人,仗义捉恶鬼。   可身份暴露的那一日,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惊惧与厌恶交织。   他们明明,曾热情地约他吃酒,曾开心地与他勾肩搭背。   只因他是鬼,他们便不由分说地骂他是害人的恶鬼。   程不识似有所知般的抬头,迟疑且惊讶地问出口:“你亦是鬼?”   罗刹瞄了一眼朱砂,见她没有反应,便痛快应下:“是,我是鬼。”   程不识讶然的眼神挪移到朱砂身上。   迎着他探询的目光,朱砂坦荡开口:“谁说道士不能和鬼在一起?大惊小怪。”   程不识嘴角一抽,干笑几声:“两位真是……奇怪。”   不远处的程家大门外,清楚传来一个女子中气十足的吼声。   朱砂长话短说:“你若信得过我们,便抵死不认是鬼一事。二郎,你有办法遮住他身上的味道吗?”   “我会净秽术,但至多只能遮盖两日。”罗刹点头,复又担忧起来,“朱砂,我若是动用法术,他们会发现的。”   “两日,够了。”朱砂阖上门窗,转身催促道:“你快掐诀施法,我有法子应付他们。”   罗刹依言照做,拽着程不识去到房中角落。   大门打开又关上,朱砂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施法的罗刹,推门出去,在半道截住方絮:“师姐,外面出了何事?”   方絮不疑有他,边走边说:“你们进去后,我们原想跟上去。结果外面的百姓闹着让我们去捉王舆与虞庆,我害怕他们被百姓误伤,便吩咐玄贰与严师弟赶去青顶村保护两人。方才,我与玄规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才将百姓劝走。”   说是劝走,实则是骂走。   这群百姓油盐不进,她和萧律磨破嘴皮,个个只当耳旁风。   甚至有几个素日与程家有嫌隙的人,在其中挑拨,叫嚣着抓恶鬼杀恶鬼,跃跃欲试翻墙进去捉拿程不识。   她一脚踹倒一个,一剑击倒一个,总算让百姓们闭嘴。   话锋一转,方絮看向朱砂:“你们已进去半个时辰,在做什么?”   朱砂停下脚步,特意压低声音:“二郎师父多。赶来程家的路上,他说他知晓一种法子,可确认此鬼出自何族。”   方絮随她停下,面露疑色:“你为何不与我们说?”   朱砂:“严师弟在,我不好明说,便先一步进来试试。”   原是如此,方絮放下心中疑惑,不再追问。   程不识的房间近在咫尺,方絮闻到鬼炁,一掌推开房门。   入目所及,罗刹正在为程不识合拢衣袍。   方絮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罗刹转过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我……就是……”   朱砂慢悠悠踏进房中:“二郎,你确认得如何?”   罗刹豁然贯通,忙不迭开腔:“我试过了,他不是!”   “去外面说。”   朱砂上前拉走方絮,回头喊上罗刹:“二郎,你也来。”   三人寻了处角落,朱砂先问道:“二郎,你用师承秘法如何验出程不识并非鬼族?”   方絮侧耳细听,不曾抬头。   罗刹心虚地清咳几声:“我的这位师父,是上古鬼王。她见多识广,教我用辨鬼术分辨鬼族……”   他絮絮叨叨全是这位师父的厉害事迹。   方絮失了耐心,抬头略微有些不耐烦:“罗君,可否拣些重要的事说?”   罗刹眨眨眼睛:“反正我用她教的法子试过了,程不识不是鬼。”   方絮歪头沉思:“可你在张家时,信誓旦旦说他们三人是煞鬼。”   闻言,罗刹立马自省道:“前朝有诗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经今日之事,我方知此诗中蕴含的大道理。”[1]   朱砂温声宽慰:“二郎不必自谦,你帮了我们大忙。”   两人一唱一和,方絮一时找不出两人话中的破绽,只好问道:“若他是人,岂非真是死而复生?”   罗刹摸着下巴沉吟良久,方笃定道:“救三人的女鬼,应是知晓某种死而复生之法。”   朱砂:“那我们找王舆再问问女鬼的线索。”   两人说完便牵手朝外走,方絮虽心生疑窦,但仍摇头跟上。   从后院走去前门的路上,三人半道遇见萧律:“师姐,我查过了。刺伤程不识的人,早已逃之夭夭。而且据围观百姓所言,凶手身形高大,三十上下。瞧着面生,应不是乌兰县籍。”   方絮:“可知凶手为何刺伤程不识?”   萧律:“不知。程不识今日去成衣铺置办喜服,走至一处路边,他停下与人寒暄。一蒙面男子忽然从角落杀出,趁程不识不备,一刀刺进他的腹部,又接连捅刺了四五下。”   因周围多是妇孺,程不识害怕凶手继续伤人,当街大喊:“大家快跑。”   之后,他与凶手缠斗。直到被凶手捅死,血流一地。   七个路过的男子,四人抬起程不识去医馆救治,三人追赶凶手。   谁知,去医馆的路上。   程不识睁开眼睛,好似没事人一样,扭头便要去成衣铺。   乍然见到此情此景,四人惊慌逃命。   而追赶凶手的三人,追至城中市集,彻底不见凶手踪影。   朱砂:“程不识从前难道与人结仇?”   萧律:“我问过程家兄长与数位百姓,程不识从未与人结仇。”   此案走向越发诡异,走在前面的方絮听着两人的交谈,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大门近在眼前,她扭头吩咐道:“玄规,你留在程家保护程不识。玄机,你随我去王家。”   萧律颔首,转身走向程家后院。   赶去王家的路上,方絮大步流星在前面走。   朱砂退后几步:“我猜是有人害怕秘密暴露,想杀人灭口。”   可惜,程不识不仅是鬼,还成了一个杀不死的鬼。   罗刹凑到朱砂耳边低语,在外人看来,仿若两个窃窃私语的爱侣:“我明白了,救他们的女鬼应是在他们身上下了某种禁制。他们只要不死,便可像真正的人一样自由行走于人间,破除煞鬼一族不能回家的命运……”   可若是死了,禁制消失。肉身此时身处家乡,便会出现腐败。   尽快远离家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砂:“若真相如你所猜,这女鬼倒是有些门道。”   罗刹:“我知晓一族,擅禁制术。”   “何族?”   “敖桂英。”   “敖桂英?”朱砂从未听过此族之名,正欲让罗刹细说,前方传来方絮的询问,“师妹,你们在干什么?”   朱砂置若罔闻,捧着罗刹凑过来的脸,猛亲了一大口。   亲完犹嫌不过瘾,又衔住他的下唇轻轻厮磨。   “我色心大发,停下来亲自个的鬼奴一口,不行吗?”   “……”   方絮怒道:“快走!”   朱砂牵着罗刹,紧赶慢赶追上她:“师姐,此乃阴阳调和之术。”   “……”   三人赶到王家,果然见到一群百姓堵在王家院门外。   人群深处,是严客无奈的声音:“诸位,太一道自会查清此事,你们先回去吧……”   有人举着锄头厉声道:“恶鬼占了英雄们的身子回乡,定是想害人!”   另有一人痛心疾首道:“三位英雄战死沙场,死后肉身更被恶鬼夺去!若放任三人留在乌兰县,日后恶鬼作恶,岂非有损英雄英名?万望道长尽快查明真相,将无耻霸占三位英雄肉身的恶鬼送去长安受刑!”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   严客苦不堪言,正发愁之际,余光透过人缝瞥到方絮,他赶忙向四人招手:“诸位,你们且放宽心!本门二师姐在此,恶鬼绝无作恶的可能,你们快回家吧。”   面前的百姓听他此言,渐渐散开。   严客松了一口气,后背抵着院门不停喘气。   他今日来来回回绕着乌兰县跑了整整三圈,委实心力交瘁。   方絮:“王舆与虞庆没事吧?”   严客神秘兮兮:“他们倒没事。不过师姐,我总觉得那个傅将军有猫腻……”   “此话何意?”   “他老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和我特别像!”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第70章 煞鬼(七)   ◎“劈棺材的是我,烧棺材的不是我!”◎   王家门口,北风刮面。   方絮吸进一口凉气,无奈道:“严师弟,太一道查案捉鬼,一向讲究证据。万不能仅凭臆想与面相,便妄断他人好坏。”   严客自觉说错话,低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朱砂:“师姐,你这话不对。常言道:‘相由心生’。”   罗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夏翊的心腹,能是什么好人。”   闻言,方絮回头,半是催促半是教导:“他是否是好人,该由我们找出的证据来定,不该由我们的只言片语来定。”   朱砂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师姐教训得是。”   王家堂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数。   不过短短半日,少了一个萧律,多了一个虞庆。   只是,王舆和虞庆神色哀伤,怔怔盯着盆中烧得通红的炭火:“我们是鬼吗?”   朱砂抢先回他:“你们并非鬼,而是曾被一个鬼复活。”   王舆的眼中渐渐展露欣喜:“复活?”   虞庆小孩子心性,当即欢呼起来:“阿兄,我就说我们定不是鬼。”   朱砂点点头,顺势坐到火盆旁烤火:“此话,你们暂且莫要外传。等我们查清真相,自会告知全县百姓,还你们清白。”   王舆拉着虞庆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几位道长。”   一旁的徐雁声不明内情,数次欲言又止,被身旁的方絮拦下。   至于女鬼的其他线索?   王舆吹着冷风,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半时辰,才想起一句话:“我陷入昏睡前,恩人似乎说过一句话。”   “何话?”   “总算又为青崖寻到几个弟子。”   王舆:“不过,我听得不真切。既不知青崖是何人,亦不知‘青崖’二字,具体是哪二字。”[1]   几人各怀心思,或站或坐在屋中四角,细细琢磨他的话。   沉默许久,徐雁声先道:“若你没听错,岂非在你们之前,还有人被女鬼所救?你们再仔细想想,你们陷入昏睡与醒来之前,可否看见其他人,或听见旁人的声音?”   王舆与虞庆面面相视,从对方的眼中,皆看出一丝迷茫。   转瞬,两人摇头:“我们醒来时,各自身处不同的山洞。既没有见到其他人,也没有听到过人声。”   醒来之日,虞庆一睁眼,只觉脖子酸痛。   恍惚间,他猛然想起,入睡前程不识曾让他不要乱跑。   他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山洞。   唯恐被军使责骂,他忙不迭跑出去,一路沿着山道下山。   走至半道,他与程不识遇见。   虞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你们说,看到阿兄,我才放心。”   起初,虞庆胆战心惊,以为自己夜里犯了离魂症,到处乱跑。   直到遇见程不识,他只当是与程不识结伴外出。   两人边说边走,越走越觉得奇怪:“那条山道上,明明有清晰的脚印,却不见一个人。”   程不识疑心他们误打误撞进了突厥人的地盘,与虞庆小心追寻脚印而去。   谁知,走出百余步,王舆突然从半山腰的一处山洞走出。   三人相聚一合计,都觉莫名其妙。   之后便是三人下山,遇到一位常在岩山打猎的猎户。   最终,依照猎户的指引,三人找到如今的凉州军营处。   因凉州都督夏翊在华州猝死,凉州军营暂由新上任不足半月的凉州长史甄守代管。他得知三人的遭遇后,虽觉离奇,但仍派出四位官兵,一路护送三人回家。   罗刹:“照你们二人所言,岂非你们所处的山洞位置亦有高低之分?”   虞庆眨眨眼,应声点头:“对,我的洞穴地势最高,位于峰顶,其次是程阿兄。王阿兄的山洞,已在山腰处。我与两位兄长推测,没准这洞穴排布,是照我们的年岁排的。”   罗刹沉思片刻,猜测道:“或许,她是按照伤重程度,将你们安置于对应洞穴。”   若他猜得没错,三人所处的山洞,应有疗伤之效。   山洞由高及低,伤势由重及轻。   眼见再问不出女鬼的线索,方絮话锋一转,问起两人今日的行踪:“你们今日去了何处?”   王舆答:“原本打算与傅将军去酒肆吃酒,大郎念着程贤弟,半路提出去程家。结果我们走到程家,才知程贤弟死而复生一事。严道长眼尖,先于百姓之前看到我们,便让我们先回家。”   朱砂:“傅将军呢?”   王舆:“说是有事在身,在城外与我们分别后,便急匆匆走了。”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天色已晚,方絮嘱咐徐雁声与严客留下:“此案一时半会查不清,两位师弟今日留在此处保护。”   一行人走前,方絮借口有事尚需叮嘱,踱步去了伙房找徐雁声。   朱砂与罗刹并肩站在院门外,望着伙房影影绰绰的灯火,轻声交谈:“玄风信不过我们。明日冥婚一结束,你带上他们三人连夜去乌兰关。我后日出发,等我与你们汇合后,再去凉州。”   罗刹:“你想去凉州找那个女鬼?”   朱砂:“死而复生。若我学会此法,何惧死何愁发财。”   王舆口中的女鬼,行踪隐秘,修为高深莫测。   罗刹有些担心:“万一她不在凉州呢?再者,她的修为远在我之上,我怕……”   朱砂:“打不过,我们便跑。”   “行吧。”   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方絮站在破窗后,瞥了一眼外间有说有笑的两人:“我怀疑程不识三人确为煞鬼。”   徐雁声握着桃木剑,坐在灶台前。   火膛中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出他此刻显露在脸上的犹豫与矛盾。   枯枝爆开,火光闪烁。   他低声问道:“师姐的意思是,师妹与罗君合谋,意欲放走三鬼?”   方絮:“今日罗刹用过法术,师妹说是辨鬼术,我不信。我猜程不识身上有古怪,但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你这几日,需盯紧王舆与虞庆,不准师妹、罗刹与程不识接近他们。”   徐雁声往火膛中丢进一截干桃枝:“好。”   方絮再出来时,朱砂抱着胳膊不住抱怨:“师姐,什么要事,连我也不能听啊。”   “你不感兴趣的事。”   “师姐,我除了对你不感兴趣,倒是对任何事都有些兴致。”   “……”   回城路上,朱砂将心中猜测道出:“这傅元平,怕是心里有鬼。”   当街伤人的恶徒,与今日未曾饮下的那壶酒。   也许早在掘尸那日,傅元平便杀了他们一次,如今打算再杀一次。   同袍之谊,过命之交。   仅仅十五年后,竟不如那堆泛着铜臭味的人命钱。   方絮也觉她的猜测在理:“今日我在程家门口,听百姓自夸,‘乌兰县已近二十年未出一桩人命案,若非恶鬼复生,邪祟出没,怎会引来此等凶徒’。”   近来出入乌兰县的生人,除了他们,便是傅元平。   思及此,方絮提步往前走:“走,去问问张明府。”   天色彻底暗下来,脚下的路,已然模糊不清。   稍有不慎,便会踩进雪坑。   朱砂跟在方絮身后,着实有苦难言。   往常,她常听几位师弟师妹诉苦,说玄风师姐最是勤勉,但凡同她查案捉鬼,定是饥不暇食,夜不能寐。   一想到此番来会州的“罪魁祸首”,她拧了拧罗刹的胳膊:“都怪你。”   罗刹:“……”   三人抹黑行了二刻,于酉时中到达张家。   张砚良得知三人冒雪前来,亲自出门来迎。   一见朱砂,他便要磕头道谢:“手下县尉方才来报,晋王殿下已得知此事,今夜便会派人入城与我联系!”   罗刹本要伸手搀扶张砚良,却被他抢先拜了下去:“县尉说,他今日到城外后,刚喘一口气,便遇到路过的晋王殿下!若非三位道长提点得早,这事万万成不了。”   听完他所说,朱砂颇有些忌妒,咬牙道:“你可真是神来气旺……”   命好,官运好。   连告个状,都能恰好遇到晋王。   张砚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才慢腾腾扶着桌腿起身:“三位道长,有事找我吗?”   方絮开门见山:“张明府,我们怀疑傅将军与今日乌兰县的行凶案有关,便想来问一问你。你可知傅将军此行,是否有同行之人?”   关于乌兰县,张砚良不敢妄言其他事。   唯独对每日出入乌兰县之人,可谓一清二楚。   当下,他笃定道:“傅将军三日前入乌兰县,自称孤身一人,实则不是。与他同行之人,有十人。这十人中,有四人先一日入城,六人晚一日入城。”   朱砂:“你从何得知?”   张砚良洋洋得意:“我自小跑得快,及至从军,蒙窦大将军擢为斥候。等回乡做了官,仍难改任斥候时养成的行事习惯。这十一人的过所,户曹参军署名、给日时辰等全部一致,甚至连各关津勘验牒文也毫无二致。”   十一张一模一样的过所,十一个来自凉州神乌军府的人。   他敢断定:这十一人彼此相熟,一路从神乌县同行至乌兰县才分开。   罗刹看着他眼中跃动的光彩与眼角滑过的泪水,后知后觉道:“岩山一战中的那个斥候,是你?”   张砚良边笑边哭:“是我。”   因他的疏忽,导致他们战死沙场。   回乡后的无数次噩梦,他总会梦到当日窦大将军死前嘀咕的那句话:“唉,要是早些发现便好了……”   要是他早些发现跟在后面的三千突厥兵,他们有足够的时辰筹谋,何至于最后只剩五十余人。   窦大将军并未怪他,只让他记得帮他们收尸。   他回乡做了个小官,每年冬月会托人送出一本书与一封信,送去凉州都督府。   信中内容,是请求凉州军府为他们收尸。   而书中第一页是他们埋尸之地的具体位置,余下的三十八页,是每一个死在岩山之人的家乡所在。   他一年又一年,寄出书信。   可人微言轻的小官,无人理会。   书信石沉大海,他的希望一年年落空。   朱砂:“这群贪官,约莫是拿着你的书掘尸,倒省了一大笔钱。”   罗刹一时也有些气愤:“这群人,与恶鬼何异。”   张砚良看向窗外,似是喟叹:“他们啊,比恶鬼还恶啊……”   为了那点钱,将同袍的尸骨弃之不顾。   这种人,不配称为人。   方絮见三人越骂越起劲,赶忙打断:“晋王殿下的手下何时与你联系?”   张砚良:“说是酉时末。”   果不其然,酉时末一到,张家后院门外忽地有人敲门,说是送菜。   张砚良候在门后,透过门缝开始吟诗:“凉州七里十万家。”[2]   须臾,门外一位男子应道:“长安不见使人愁。”[2]   借着灯笼的微光,张砚良朝廊下的三人点了点头。   “这位张明府,真是一位妙人。”   “他这运气,一半天注定,一半靠自身。”   等到了房中亮处,朱砂与罗刹才知这位所谓的晋王手下是何人。   此人是晋王明面上的政敌,曾与两个擅毁他人祖坟之徒有过一面之缘。   不巧,两个擅毁他人祖坟之徒指的是他们。   毁的祖坟,便是此人的。   朱砂与罗刹默契地退到暗处阴影,方絮不知缘由,拱手道:“我是太一道玄风,尚不知阁下姓名?”   何瑀侧身望向角落的两人:“想来后面的两位道长,对本将定然了如指掌。”   方絮眉心紧蹙,随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朱砂与罗刹:“师妹,罗君,你们认识?”   朱砂推罗刹上前解释。   罗刹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与何瑀招呼:“原是何将军啊!”   何瑀抿着嘴,周身上下仿若写满了无语:“两位劈开本将先祖何章氏老孺人的棺材便算了,为何还要烧先祖何氏的棺材?当日歧州大风,那把火接连烧了三十余座坟头。”   罗刹欲哭无泪,无力辩解:“劈棺材的是我,烧棺材的不是我!”   讨厌鬼郗红月,临走前还留给他们一个烂摊子。   何瑀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本将来此并不是为了追责。张明府,你的手下县尉说,凉州都督府贪了岩山一战阵亡将士的丧葬钱,此事可有人证物证?”   张砚良看了看左右二人,方斟酌道:“此事并无人证并无物证,但时至今日,确无一具尸骨运回乌兰县!”   入城之前,何瑀已与晋王议论过此事。   据晋王所知,朝廷去年的的确确给了两万余贯的丧葬钱:“户部与兵部合议的几日,本王正巧在长安为白藏法师贺寿。户部齐尚书知本王在护国寺,呈递阵亡将士抚恤账册求本王过目。本王认真瞧过几眼,虽车马支用数额逾制,但考虑阵亡将士多是客籍兵勇,倒也合理。”   晋王与户部齐尚书来往多年,知其做事谨慎,绝非贪赃之人。   遑论晋王回歧州当日,齐尚书入府送行,曾提过一句:“多谢大王!得大王从旁核验,此事圣人已御批。不日这笔钱便能解运凉州,送阵亡将士归乡。”   然而,谨慎的齐尚书万万没想到,他没日没夜核验之数,最终却尽入贪官私囊。   寻来张家的路上,何瑀大致猜到中间出了何事。   无非有人欺上瞒下,贪赃枉法。   这事,独独一个夏翊做不到。   看来这凉州军府,不知有多少猪油蒙心之人,做了夏翊的帮凶。   廊下灯笼忽明忽暗,朱砂从阴影中走出:“张明府,你错了。”   张砚良疑惑地指指自己:“我错了?”   “对,你错了。此事有人证,亦有物证。”   “何来人证与物证?”   “夏翊的心腹傅元平。只要抓到他,何愁没有人证物证?”   “明日冥婚,我们既庆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又送一群硕鼠下黄泉。如何?”   “行!”   【作者有话说】   [1]“青崖”,准确来说,应该写“qingya”,但考虑古言出现拼音有点奇怪,就直接写了青崖哈。剧透一下下,青崖是下一单元的一个人物   [2]出自:唐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第71章 敖桂英(一)   ◎“太一道玄风,天师令在此,还不跪下听令。”◎   乌兰县。   时隔百年,又现冥婚。   早间,深雪埋歧路。   茫茫雪中,萧律裹着狐裘,寸步不离地守在程不识门外。   罗刹假意赏雪,推窗看了一眼:“朱砂,玄规守着程不识。”   纸窗半开,冷风裹挟乱雪吹进房中。   朱砂嗔怒一声:“冷,把窗子关上。去包袱里,把我的披袄翻出来。”   罗刹老实关上窗,跑去寻披袄,又细心为她披上:“昨夜我找张明府借马,他已答应。总共五匹马,四匹栓在城东乌兰驿,一匹栓在城外郑宅。”   “好。”   两人磨磨蹭蹭至午膳时分,才慢腾腾推门出去。   程宅前厅已然装点一新。   烛影摇红,真红铺陈,案头供并蒂莲。同心结悬于正中,旁有两束连理枝。   原本若依冥婚,今日的喜堂不可挂红。   不过,程不识坚持以成亲礼迎娶苓娘,三书六礼,一样未少。   程、荀两家皆劝不动他,索性随他去了。   因昨日程不识死而复生一事,百姓们心生恐惧。   尽管有张砚良与方絮担保,今日成亲宴的来客也仅张砚良一人。   张砚良一来,便寻去程不识房间。   一来叙旧,二来放置贺礼。   门口的萧律言笑晏晏打开门,随张砚良一同进房。   程不识正在房中为纸扎人套喜服。   纸人眉目已成,依稀能窥见荀苓生前之貌。   张砚良耐心等在一旁,不时与萧律小声低语几句:“不瞒道长说,我亦爱慕苓娘。当年,程贤弟与苓娘定亲前,我曾写诗约苓娘出门,借机表白心意。”   萧律尴尬一笑:“张明府倒是直率。”   一看他接话,张砚良立马摇头晃脑开始吟诗:“今夕何夕会佳期,夜阑深语月渐西。戌刻东阁观斗转,驿柳摇黄坐看星。”   末了,他抚须看向萧律,意味深长道:“道长,你觉得此诗如何?”   此诗平仄失律,后半句更是意境重叠,颇有附庸风雅之意。   萧律嘴角一抽,违心夸赞道:“尚……算不错吧。”   张砚良背着手,一脸悲痛:“唉,诗是好诗,可惜苓娘没有赴约。”   两人交谈的间隙,程不识总算忙清。   等把纸人放好,他笑着走向张砚良:“张兄,东阁明月照,对影成三人。那夜,苓娘与我在东阁观星,想来墙角的影子便是你吧。”   今日重提心酸旧事,又遭情敌打趣。   张砚良更是悲痛:“罢了罢了。如今想来,还是家中娘子更知我心。”   徒然想起往事,程不识的眸中有泪光闪动:“我走时,听闻阿嫂在院中种下棠梨,祈愿阿兄平安归乡。不知十五年过去,那两棵棠梨可曾结果?”   张砚良挑眉,得意洋洋:“自是挂果盈枝待我归。”   对视间,两人放声大笑。   等到笑完,张砚良递上自己的贺礼。   雕刻双鱼的槐木盒经萧律之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二十三贯。   张砚良:“收下吧,就当是兄弟们一起凑的。”   程不识双手接过木盒,躬身道谢:“多谢张兄为我主合卺之仪,感激不尽。”   大雪飘散一日,至酉时仍未停。   吉时一至,程不识背着纸人出现在喜堂。   冷风凄凄,红烛幽光。   主位之上,是程不知与荀苓的小妹。   他们曾经见证程不识与荀苓的爱情萌芽。   如今,他们将见证程不识与荀苓的爱情结果。   该来的人,已齐聚前厅。   张砚良声调渐高:“一拜昊天,乾坤定位……”   爆竹声中,一对爱侣,时隔十五年终成夫妻。   罗刹站在朱砂身后,一边为她捂住双耳,一边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切准备就绪。”   朱砂转身扑到他怀中:“记得等我。”   “好。”   王舆、虞庆与严客拍着手,哈哈大笑。   徐雁声抱剑站在三人身后,久久盯着红灯笼下的残影。   方絮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众人,先后停在对面的朱砂身上,与角落的萧律身上。   自入喜堂,萧律便心不在焉。   方絮今日既要盯紧朱砂与罗刹,又要与何瑀商议捕鼠一事,一时无法抽身细问。   一声高昂的“礼成”后,程不识背着纸人回房。   程不知招呼众人坐下:“今日家中略备薄宴,诸位快坐下。”   张砚良摆摆手,手搭在他的肩膀:“程兄,傅将军听闻程贤弟今日成亲,已在醉红楼备下一桌酒菜。我带着程贤弟三人去赴宴,改日再来与程兄吃酒。”   傅元平一番好心,程不知不好替弟弟拒绝,只得答应:“行吧。”   再一刻,换了身衣袍的程不识出现在前厅。   张砚良左手拉着程不识,右手拽着王舆,身后跟着往嘴里塞枣的虞庆。   一行四人,有说有笑出门。   等他们消失在街角,方絮快速吩咐道:“玄规与严师弟留下等我的信号,其余人随我从后门出去。”   程不知端着饭菜出来,却见厅中空空荡荡,只剩萧律与严客两人。   “道长,其他人呢?”   “捕鼠去了。”   “大冬日,哪来的老鼠?”   “是啊,怎会有老鼠呢。”   醉红楼中,傅元平等了半日,终于等到曾经并肩作战的四位同袍。   张砚良行礼落座,看着满桌饭菜啧啧称奇:“傅将军费心了!”   主位的傅元平眯着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从凉州带来的葡萄酒,知你们爱喝。”   他热情地为四人倒酒,不停催促四人吃酒吃菜。   无奈,四人皆接过不喝。   尤以张砚良最为嘴碎,当即便要吟诗一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好诗好酒!”[1]   傅元平耐着性子听他念完,再次开口:“四位贤弟,快喝快喝。”   对于他的连番催促,四人置若罔闻。   张砚良反复吟诗,程不识端起酒杯却不入口,王舆与虞庆吃着从程家揣走的红枣也不吃酒。   傅元平皱眉,面露不解:“四位贤弟,今日为何与我如此生分?”   他的语气中,满是委屈。   程不识放下酒杯:“傅将军,程某有一事想问问你。”   “何事?”   “为何不送我们回家?”   傅元平的眉头,随着程不识的问话,拧成一道沟壑:“程贤弟何意?”   如死寂一般的沉默过后,王舆咽下最后一颗红枣:“傅将军,你明明已经认出埋在雪中的我们,为何将我们挖出来又丢掉?”   哐当——   酒壶落地,半壶葡萄酒倾倒,漏洒一地。恰似深红绸缎的葡萄酒,沿着青灰陶砖的纹路,一路晕开一幅锈色山河图。   傅元平弯腰拾起酒壶,惋惜道:“我一路带过来的好酒,四位贤弟却不领情。”   张砚良犹在吟诗,声量越来越高,吵得人委实心烦意乱。   忍无可忍之下,傅元平拍桌怒吼:“别念了!”   张砚良无知无畏,朗声念起另一首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2]   诗停之际,张砚良猛地起身,左手愤而指向傅元平:“傅元平,你丢弃同袍尸骨,不配为人!”   傅元平端坐主位,桀桀笑起来:“丢弃?若非本将有心,将你们三人拖到一块掩埋,你们只会和他们一样,被丢进深不见底的万人坑!”   那个坑足够大足够深,大到可以容纳一千余人的尸骨。   他们中,有些人因常埋雪下,尸身不见腐烂,又重又难搬。   兵卒们常与他诉苦:“这群死人,真是麻烦。”   挖出程不识三人的兵卒,是他的手下。   那人抢了程不识腰间的金坠子,来向他献宝:“将军,那边的厚雪下,挖出三具尸身,其中一个没有脑袋。”   他认出上面的“乌兰”二字,知是程不识之物。   想起往日的同袍之谊,他想了想让手下找出虞庆的脑袋,再将三人葬在一块。   他仁至义尽至此,纵使对不起所有人,唯独不欠他们三人!   傅元平的眼神,冷得像刀子:“死了,便好好去投胎,你们为什么又活了?!”   他们若活了。   那些到手的钱帛,便要拱手让出。   还有他的仕途甚至他的命,也会就此断送。   相比张砚良的气愤,程不识格外平静:“连你这种无耻小人都可以活,我们为何不能活?傅元平,你自小小旅帅擢升一方军使,全仗岩山血战之功勋。而今你坐享其成,竟这般苛待同袍。”   “你们本是死人,而今再死一次又何妨?”傅元平的眼神随语气逐渐凌厉骇人,“来人,动手!”   身后的门板,窸窸窣窣传来动静。   二郎腿轻翘,傅元平往后仰,闲适地靠在椅背等待。   不过须臾,四个持刀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背后。   他看也未看,便径直下令:“杀了他们!”   语毕,一把刀却忽然横在他的脖颈间。   冷汗直冒,他顺着闪着寒光的刀往上看,却瞧见一个面生的男子:“你是谁?”   再一环顾,身后三人,亦是素未谋面:“你们是谁?他们呢?”   房门被打开,从暗处走出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身穿紫色圆领襕袍,腰间十三环蹀躞金玉带。   待看清来人的相貌,傅元平旋即瘫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敢妄动:“大王?”   李飚立在门口,语气平淡,仿若与人闲话家常:“何将军,凉州军府之事,本王不便直接过问。你不日将赴任凉州都督,此案便由你主理罢。”   何瑀得令,大手一挥:“带走。”   傅元平身后的男子应声而动,抄起布团便往他口中一塞,迅速将其带走。   窃食的硕鼠已被捕获,众人欣喜间,张砚良捂着肚子直奔门口:“大王,何将军,下官先行一步……”   何瑀见他大汗淋漓,笑着让开一条道。   等他一走,方絮与徐雁声上前:“大王,何将军。太一道尚有事需询问程不识三人,我们也先行告退。”   李飚轻抬下巴,算是同意。   一行人原打算下楼离开,忽听醉红楼外传来一声凄厉可怖的叫喊:“救命啊!有鬼啊!”   罗刹先一步循声而去,方絮疑心有古怪,侧身示意徐雁声跟上。   二人身形甫隐未及一盏茶,又一声叫喊传来:“道长,你怎么了?!”   外间情况不明,何瑀疑心是傅元平找来的帮凶,赶忙厉声吩咐左右武将:“保护大王!”   接连消失三人,朱砂心急如焚:“师姐,我去瞧瞧。”   方絮回头扫视程不识三人,正欲开口,两个男子的声音交替破风而至——   “玄贰!”   “道长!”   朱砂辨出其中一人是罗刹:“是二郎的声音,师兄出事了!”   她焦急地奔下楼,却被方絮一把拦住:“你修为差,守在此处。”   “好!师姐,你快去快回。”   方絮持剑冲出醉红楼,一路循声辨味,跑至一处酒肆后门。   门前趴着一男子,不知是死是活。   借着悬于檐角的灯笼白光,她认出男子是张砚良。   他的周身鬼炁弥漫,方絮一掌将他拍醒:“张明府,出了何事?”   张砚良摸着脑袋苦不堪言:“道长,不知是人是鬼想杀我!两位道长为了救我,一个被鬼掳走不知去向,一个往北边追去了。”   方絮不疑有他,头也不回地向北面跑。   跑至一半,遇见出门寻她的萧律:“师姐,程不识有问题!”   “何处有问题?”   “他的身上,有尸臭味。”   今日在程不识房中,萧律隐隐闻到一股怪味。   直至他们走后,他找去房中嗅闻。最终发现臭味的源头,来自纸人。   萧律:“每日与纸人接触最多的人,便是程不识。那股尸臭味,想来是他搂抱纸人时染上的。”   四周复归寂静,方絮的耳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   尸臭味?   鬼炁?罗刹?   一瞬间,她想通所有事:“调虎离山之计,快去醉红楼!”   两人气喘吁吁跑回醉红楼,见何瑀与二十个武将站在楼中。   方絮找了一圈,独独不见朱砂与程不识三人:“其他人去了何处?”   何瑀:“方才,玄机道长说此地不宜久留,本将便派人将大王送回驿站。至于程不识三人,本将实在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人群中,有一个武将低声道:“我瞧见他们三个从后门走了。”   方絮暗道不好:“何将军,你是否有马?”   何瑀摇头:“为防打草惊蛇,本将与手下今日入城,并未骑马。”   无马,就只能跑去城门。   方絮深吸一口气,喊上萧律便跑,边跑边与他解释:“玄机与罗刹想放走那三个鬼。乌兰县入夜后唯一的出入口是城西城门,闭门鼓已敲,他们没马难行。我们快跑,应能拦住。”   两人跑了一刻,才跑至城门。   守门的门卒满脸困惑:“两位道长,适才确实有四人出城。”   方絮:“闭门鼓已敲,城门已关,他们为何能出城?”   门卒:“他们赶在闭门鼓敲响之前出城,并无不妥。”   萧律:“眼下是戌时中,仅仅二刻,他们如何从城东的醉红楼跑至城西的城门?”   门卒深觉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有马啊!”   方絮咬牙骂道:“好一出连环计。”   两人悻悻赶回程家,正巧撞见张砚良扶着一瘸一拐的徐雁声在路上走。   见到熟人,张砚良慌忙招手:“我原想去醉红楼找你们,谁知半道看见这位道长躺在角落。”   方絮见徐雁声捂着头,忙问道:“是罗刹干的吗?”   徐雁声叹口气:“不清楚。伤我的人,动作又快又狠。我还未看清凶手的相貌,便倒下了。”   “不过……”话锋一转,徐雁声说起自己迷糊间,曾听到朱砂的声音,“她似乎要去城西某处骑马。”   方絮与萧律对视一眼,齐齐折返,再次跑向城西。   到了一处岔口,方絮往左,萧律往右,约定一炷香后在城门处碰面。   人声断绝,青灯照影。   路的尽头,隐隐绰绰现出一个人影。方絮掏出符纸,慢慢走过去。   方走出十步,左面的阴影中蹿出一道黑影。   此人身形极快,三招下来,便夺了她手上的符纸与随身的桃木剑。   待方絮反应过来之时,黑影已站在她的面前。   而她的脖子处,有冰冷的尖刺硬物缓缓划过。   施加在她脖子上的力道,虽不至于戳破皮肉,却足够让人心生恐惧与胆怯。   黑影的脸出现在灯笼光下,方絮满腹狐疑:“师妹?你干什么?!”   朱砂面无表情掏出令牌:“太一道玄风,天师令在此,还不跪下听令。”   方絮愣了愣,随即跪倒在地。   朱砂:“乌兰县一案不必再查下去,你们明日便回长安复命。”   方絮:“玄风遵命。”   不远处多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朱砂收起令牌,转身走向黑暗。   徒留方絮跪在原地,失神落魄地盯着膝下的青砖。   萧律在城门久等她不至,疑心她出事,慌里慌张叫上门卒来寻她。   待得知朱砂曾亮出天师令,他无语道:“师姐,你被玄机师姐骗了,她有一堆假令牌!”   “是吗……”   回去的路上,方絮耳边飘过无数的话。   萧律与门卒说起朱砂:“玄机师姐常与同门争抢生意。有时官府不信她的说辞,她便会掏出假令牌虚张声势。唉,没想到今日,连二师姐也被她骗到了……”   骗?   只有她知道,她并未上当受骗。   因为那块天师令是真的。   那是她可望不可及的秘宝,那是她毕生所求之道。   那是支撑她苦练《太一符箓》的执念。   也只有她知道。   真正的天师令,如今日朱砂手握之令牌,上面刻有一句话。   上曰:破九阴,生太一。   【作者有话说】   张明府与程不识的暗号↓   【今夕何夕会佳期,夜阑深语月渐西。戌刻东阁观斗转,驿柳摇黄坐看星】→今夜戌时,城东驿站送你离开   【东阁明月照,对影成三人】→我不能一个人走,三个人一起走   【不知十五年过去,那两棵棠梨可曾结果?】*他们愿意随我离开吗?   【自是挂果盈枝待我归】他们与你一起走,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萧律:这两人叽里咕噜在说啥?   [1]出自唐王翰《凉州词》   [2]出自唐高适《燕歌行》 第72章 敖桂英(二)   ◎“他的仇人,不就是他从前的相好吗?”◎   浓雾散尽,淡光红洒。   乌兰县城门处,张砚良将原打算来年送出的书信,郑重地交给何瑀:“何将军,多谢。”   何瑀双手接过书信:“张明府,是本将该多谢你。”   三辆马车与三百精卫远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多年前他与他们誓死守护的凉州。   送走晋王的仪仗,张砚良又迎来方絮一行人。   方絮特意来此,一为道别,二为真相:“张明府,你为何要帮他们?”   寒风凛冽,蹄声疾鼓。   远处的马队踏雪奔腾,声如骤雨。   多年前,他在凉州曾无数次听到万马奔腾之音。   听得多了,他能从中分辨敌军的人马数。   张砚良负手站在城墙之上,眺望无尽的远方。   没由来的,他想起前夜,有一个男子曾对他说:“人有好人坏人,鬼亦有好鬼坏鬼。张明府,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一定要相信程不识、王舆与虞庆。”   “因为我信他们就算成了鬼,也会是好鬼。”   《乌兰县志异闻录卷九》:神凤二十五年冬,本县有虞、程、王氏三人自薄雾出,后缓步归乡。三人鬓无霜色,恍若隔世。然月余,程生家中忽白雾盈室,其兄破门视之,唯见案头墨迹未干,留有“烂柯局残,仙缘尽散”八字。虞、王二家亦一同报失,三人自此踪迹全无。   县令张某录此事入《乌兰异闻录》,批注云:“昔有王质观棋烂柯,今有三子同入仙弈。”   另题诗曰: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1]   朱砂在第三日午后,骑马赶到乌兰关外的山神庙。   然而,入目所及的庙中空空荡荡,竟无一星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怪了,难道二郎先入关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   罗刹不会不等她,也不会未留只言片语,便先一步入关。   朱砂不信邪,待将马栓到庙旁的槐树后,她大步踏入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年久失修,久无人来。   庙中前院的枯叶,盖了一层又一层。   从前院走到正殿,短短一截路,朱砂慢慢在走。   “咔吱”声犹在耳边,却在殿外的台阶处忽然变为“哗啦”声。   断裂声从清脆转为闷响,朱砂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随着左脚缓缓挪开,她发现台阶处的落叶竟比院中厚实许多。   蓬松层叠的三层新鲜枯叶,泛着异样的光泽。   朱砂忙不迭蹲下身,刨开表层的新鲜枯叶,几片压成褐色的叶痕赫然出现。   压痕深,轮廓清晰如拓印。   料想有人近日曾在此处焦躁地来回走动,反复踩踏枯叶。   朱砂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思及此,她继续往正殿走。   殿中仅剩两个破烂的蒲团与一个断臂的观音像。   她走过蒲团,又退后两步。   两个蒲团,特别古怪。   照理无人来此,蒲团朝上的一面会积尘。   可今日庙中的蒲团,面上却满是苔痕。   朱砂翻开蒲团,果然发觉不对劲。   本该泛着湿冷苔痕的背面,如今干燥无尘,像是有人坐过。   她站在殿中,朝外望去。   刻意翻面的蒲团,仓促撒上的陈叶……   有人在引导她,或是误导她认为罗刹四人从未来过山神庙。   眼见庙中再无线索,朱砂提步往外走。   绕着山神庙来回闻了三圈,还真让她找到一个证据。   一包掉落的红枣。   若她没记错,装红枣的荷包,是虞庆随身所带之物。   虞庆贪吃,不可能平白无故丢掉红枣。   再者,这荷包是他的阿娘所送,他断不会轻易丢在此处。   除非他是迫不得已才丢下荷包。   譬如,吃枣时被人偷袭;又或者是他被带走前,故意丢下荷包,留下证据。   总之,不管何种猜测,皆指向同一个真相。   有人带走了罗刹。   又或许,是罗刹自愿跟着此人离开。甚至为了骗她,费心掩盖所有痕迹。   毕竟罗刹是鬼,还有修为在身。   这世上,无人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他……   朱砂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知该相信哪个真相。   相信罗刹毫无反抗地被人捉走?   还是相信罗刹与三鬼合谋,早在乌兰县时,他们便策划好了今日的出逃?   地上的红枣陷进雪中,朱砂伸脚盖住那一抹刺眼的红,似喟叹般低头轻语:“算了,我本就要放你走的……”   如此也好,她不用绞尽脑汁找理由赶走他。   从今往后,他们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檐前碎雪簌簌崩落,不偏不倚砸到朱砂的头上。   她疼得想哭:“骗子!活该被骗!”   前半句骂罗刹,后半句骂自己。   她第一回 摸黑赶路,生怕他多等半日,结果他早已一走了之。   又一团积雪砸下来,朱砂气得跺脚:“烦死了!”   足尖一点,她旋上飞檐,打算将讨厌的雪团全部推下去。   积雪覆瓦垄,新雪填甍波。   满目的白中,她看见飘扬在雪中的一抹红。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原是系在房檐左面鸱吻处的一截红布。   寺庙屋檐上出现红布并不稀奇,大梁民间自古便有系帛祈愿的风俗。   奇怪的是:布帛被人有意从低处挪到了高处。   更奇怪的是:布上横着焦痕,半幅布面满满当当全是用木炭书写的女子名字。   她留心数了数,名字写了十二遍。   字迹从端正到潦草,料想写字之人是个焦急等待心上人的男子。   “朱砂。”   她启唇读出声。   “傻鬼,整日净做些傻事讨我欢心……”   漫天雪下,朱砂立于屋檐之上,瞑目凝神:“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一瞬间,周遭十里的气味直往鼻子中钻。   她细细分辨每一种气味,直到闻出一味不该出现在荒山野岭的龙涎香。   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鬼炁。   看来不是有人带走了罗刹。   准确来说,是一群鬼加一个人带走了罗刹。   这群鬼极为聪明,不仅懂得隐藏鬼炁,还极擅捉鬼之法。   可偏偏他们中唯一的那个人,暴露了行踪。   找到关键证据,朱砂转身跳下屋檐。   循着龙涎香,骑马一路向北追去。   果不其然,等她追出三里外。   沿路的雪中,多了四条车辙印与一排马蹄印。   而在两行车辙印中间,有几点金光随林间渐明渐暗的冬阳闪烁。   是金粉!   朱砂扬起马鞭,跟着跃动的金光行到一座深山。   余下的山路蜿蜒曲折,她只能弃马步行。   这座山,诡异至极。   山中静谧无声,连鸟兽之音,都几乎断绝。   朱砂默念隐身咒,随一阵冷风走进山中。   金粉时有时无,她一边夸罗刹聪明,一边骂他小气:“二郎倒是机灵,知道悄悄捏碎金铤,用金粉为我指路。不过,他身上带着足足七枚金铤,就不知多捏几个多撒点吗?”   为了搜寻地上细碎的金粉,她的双眼都快盯花了!   万幸,眼睛的酸涩没有持续太久。   金粉止于一处建在山中的宅子附近,而在宅子周围,无数的鬼炁交织弥漫。   尚不知宅中有多少鬼,朱砂不敢妄动。   索性飞上树梢,仔细思索这群鬼加一个人的目的。   若这群鬼是她或者罗刹的仇家,大可不必带程不识三人来此。毕竟甚少有人知晓他们三人实是煞鬼,亦不知三人“死而复生”的秘密。   不过?如果这群人本就是冲着程不识三人来的……   一切倒说得通了。   “好啊好啊,抢我的生意便罢了,还抢我的男人!”   朱砂守至夜半,终于看见一对不知是人是鬼的男女从宅子中走出。   她屏息细听——   “我们审问了一日,那三个煞鬼说不知齐兰因是何人,亦不知她在何处。”   “他们不说,便继续问,直到问出齐兰因的下落!”   “对了秋萤,另一个鬼来自大势鬼一族。”   “大势鬼?邕州罗荆的势力近来如日中天,已有十五支鬼族相继依附于他。留那个小鬼一命,改日找罗荆换取钱帛。”   “好。”   这对男女絮絮叨叨又说了些旁的事。   但是,五句有三句不离齐兰因。   尤其那个女鬼,简直对齐兰因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她通过我们找到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玄机,不但不告知,反而偷偷在我们身上施加禁制,致我们只能终日蛰伏山中,不敢久离!”   “我们会找到她的。”   临了,那个男鬼从背后搂住女鬼,轻轻在她耳边问道:“秋萤,他能信吗?”   “放心,他是人,他比我们更想找到齐兰因。”   “我是担心须弥,她好似爱上了那个道士……”   “她倒与齐兰因蠢到一块去了。”   朱砂通过两鬼的谈话,得知了两件事。   第一:这群鬼如她所猜,想通过程不识三人找到一个叫齐兰因的女鬼。   而齐兰因,大概便是王舆口中的那个恩人。   这个齐兰因,擅禁制术。   掌握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法子。   第二:宅中有一个人,此人是个道士,宅中的另一个女鬼须弥爱上了他。   而齐兰因,也曾爱上道士。   这对男女在角落缠绵片刻离开。   朱砂望着大门紧闭的宅子唉声叹气:“二郎的小命虽暂时保住,但这群鬼心狠手辣又贪财,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早知会突然冒出这群不知来历的鬼,离开长安前,她就该多带几个鬼奴出门。   “唉。”   翌日,宅中无人出门。   朱砂吃了两口干蒸饼,偷摸溜到宅子附近。   昨日天色阴沉没看清,今日走近才发觉这宅子的古怪。   说是宅子,实则似宅非宅。   四面高墙厚逾丈余,唯一入口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绕到高处俯瞰,见墙内有一座覆斗状封土堆。   夯土层层叠压如巨龟甲壳,顶部蓍草丛生。   顺着封土堆看向四方,有四个鬼站在陵墓的四个方向,来回踱步。   封土堆前的石碑,只剩半截。   碑旁两列石像生森然肃立,文臣捧笏,武将执戟。   最末的一对獬豸石像昂首怒目。   这群鬼,原是霸占了某个倒霉亲王的陵墓为家!   第三日,朱砂在树上守了半日,宅外时有几个男子出没,迎风站在高处。   细看几人的动作,似乎在吹冷风透气?   等至午后,有两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男子,游荡到朱砂所在的大树附近。   “打了半宿,他委实打得够狠的。”   “听说那个鬼,是他仇人的相好。”   一阵哄笑声后,其中一个男子捧着肚子笑道:“他的仇人,不就是他从前的相好吗?”   “他因勾结鬼族,被相好亲手诛杀。结果转头,相好竟和真鬼族卿卿我我,好不快活。若我是他,只怕比他还要生气!”   “他那个相好也是个道士吧?”   “对,听须弥说,是他的同门。”   “孽缘啊……”   笑声飘远,朱砂听明白了。   宅中的道士,是她曾经的旧相好。   她杀过他,但没把他杀死。   如今,此人将新仇旧账全算在了罗刹身上。   朱砂靠在树干,皱眉沉思。   她的大半相好,全被她抹了脖子送去了地府投胎。   那宅中这个鞭打罗刹的旧相好,会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埋伏在庙外的鬼一:他在房顶上做什么?   一旁的鬼二:赏雪吧。   得知真相的两鬼:哥们,你?   [1]出自唐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第73章 敖桂英(三)   ◎“呀,被你们发现了。”◎   暮云重叠,杉松簌簌。   朱砂坐在树上想了半日,若她出手杀人,必会验其气绝后隐匿于暗处,静候两个时辰再离去。   她的相好中,只三个人,并非死于她之手。   王衔之、秦朔与陆槐序。   罗刹进去近两日,此人才得知他的身份,想来不是王衔之。陆槐序死在长安,这群鬼不能久离此处,想来也不是他。   唯一可疑的人,是死在会州的秦朔。   杀他之日,她因忙着捉鬼,只往他的心口刺了一刀便匆匆离开。   她记得临走前,她曾嘱咐过:需等秦朔死绝。   思及此,朱砂嘴角一抽:“这群敷衍了事的懒鬼,也不知多戳几刀。约莫又忙着回长安开店,提前跑了!”   秦朔这个小人,睚眦必报,手段阴毒。   罗刹一旦落到他手上,长则五日,短则三日,势必要被活活剜成一具白骨。   一想到狠毒的秦朔,朱砂翻身下树,径直往宅子跑。   谁知,方跑不到五步,宅中走出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便是女鬼秋萤。   “秋萤姐,为何不能杀那个小鬼?”   “夷山鬼王与津河鬼王的小儿子,你觉得我们打得过大势鬼与妬妇津神两族?”   “他若死在此处,保管无人知晓。”   啪——   秋萤抬手,快速挥下一巴掌:“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臭道士,你非要拖着我们送死才甘心吗?”   被打的女鬼捂着脸,低头应是:“我知错了。”   “你和他再敢妄动,我断了他的命。”   “是。”   剩下的半个时辰,被打的女鬼闷闷不乐。   倒是秋萤喋喋不休,照旧开口闭口全是齐兰因:“告诉他:尽快撬开那三个煞鬼的嘴,问出齐兰因的下落。我的时日无多,若解不开禁制,我与他,连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   “秋萤姐,你不会有事的。”   “我信错了齐兰因,这便是我的劫数……”   两鬼渐行渐远,朱砂却在她们关门的一刹那,听到一句话:“秋萤姐,秦郎托我问你,若他助你找到齐兰因,你可否为他报仇?”   “太一道?我可惹不起。”   “小妹有一计:借刀杀人。利用地牢中的那个鬼,挑拨大势鬼一族与太一道相争,如何?”   铁门彻底阖上,隔绝了秋萤的回答。   朱砂不知她是否同意这条毒计,亦不知她身边那个阴鸷女鬼暗地里将如何折磨罗刹。   她只知道,她必须尽快救出罗刹。   万籁寂无声。   朱砂抱膝坐在树上,从长夜枯坐到天明。   这一宿,无数的计划从她脑中闪过,又被她划掉。   本想直接进去救人,可她不知宅中鬼的数目。   她若使用法术暴露身份,需杀尽宅中所有鬼。但凡漏掉一个,必然后患无穷。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一条:假借认识齐兰因,进入宅中摸清鬼的数目,保证不漏一鬼。   但秦朔若在,那群鬼定不会信她的话。   看来她得先想个好法子,把秦朔引走。   晨雾弥漫在树缝间,远处的铁门再一次打开。   两个男鬼在雾中行走,边走边说——   “那个小鬼倒是有情有义,死活不肯透露女冠的下落。”   “须弥打他这事,秋萤姐知道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眼角有泪垂下。   朱砂茫茫然地看着手中越来越多的红泪。   不过哀伤片刻,她便振奋起来,仰头深吸一口气,掐诀开始念咒:“神符命汝,须从其言。”   来回诵念九遍后,她死死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此刻,她无比希望这一阵阵噬心的疼痛,能让罗刹感知到她的计划,开口帮她引开秦朔。   山中寒风呼啸,林间雪花纷飞。   朱砂已在树上盯了半日,那扇门毫无动静。   “傻鬼,你要气死我。”   “傻鬼,你倒是说话呀。”   朱砂骂骂咧咧半晌,无力倒回树上。   正欲再念一遍,远处忽然“咣当”一声响。   朱砂欣喜坐起,果然见沉重的铁门由内打开。   宅中走出三个男子与一个女子,为首之人,赫然是曾经死在她手上的秦朔!   四人疾步前行。   路过她所在的大树附近,昨日那个恶毒女鬼脚步一滞:“秦郎,你还爱她吗?”   秦朔阴恻恻回头:“爱?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若非她,我怎会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宫,每日求秋萤为我续命!”   “秦郎,你别动气。”   “快走,那个小鬼说了,她最快今日到乌兰关。”   一人三鬼消失,朱砂侧耳听了许久的动静。   等山外马蹄声响起,她才下树,直奔那间鬼宅。   铁门踹了四五下,总算等来一个女鬼。   正巧,是秋萤。   朱砂扬起笑脸:“姐姐。”   秋萤警惕地环顾四周,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   貌美,腰间别着一把不值钱的唢呐。   全身环绕鬼炁,毫无疑问是个鬼。   秋萤:“你是谁?”   朱砂:“我叫齐红月,是青崖师父的弟子,出自喜气鬼一族。”   一听“青崖”二字,秋萤脸色大变,追问道:“你认识齐兰因吗?”   “嗯嗯。”朱砂懵懂地点点头,与她说起齐兰因,“五年前,我在何家祖坟吃丧气时,被几个道士抓住。兰因姐姐路过救了我,师父见我伶俐,便好心收我为徒。姐姐,你也认识兰因姐姐吗?”   “认识,我与她是老相识了。”秋萤脸上的神色由怒转喜,笑吟吟拉起朱砂的手,“红月,你来做什么?”   朱砂顺势扑到她的怀里诉苦:“三个师弟一活过来便跑了,师父派我来找他们。姐姐,我寻了月余,才寻到此处。”   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秋萤笑道:“你三位师弟的名字可是程不识、王舆与虞庆?”   “对!”朱砂开心抬起头,“姐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我姓秋,应稍长你些年岁。”   “秋姐姐,你真好。”   秋萤眉眼含笑,亲热地拉她入内:“快进来,我带你去见他们。”   一踏进铁门,自山中而来的风裹挟湿冷土腥,直往鼻子里钻。   朱砂内心哀嚎,面上装出一副好奇姿态,不时指着道旁的石像问东问西:“秋姐姐,你为何住在墓里呀?”   秋萤:“我一睁眼便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也习惯了。”   朱砂:“秋姐姐,等找到师弟们,你可随我去住雪洞。”   “你和兰因住在雪洞吗?”   “对呀,还有师父。”   “是吗?很好……”   墓门在北面,开门的机关却在南面的断碑处。秋萤一招手,站在南面的一个鬼打开机关。   晃眼间,一条深不见底的墓道出现在朱砂眼前。   墓道内浊气翻涌,苔藓层层叠叠覆满地道,左右的镇墓兽早叫潮气蚀得面目模糊。   阴风荡过,腥腐酸气扑面而来。   乍然闻到这股怪味,朱砂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怪不得这群鬼常常溜去宅外说事,这里面真是又腥又臭。   偶有风钻过墓穴深处的锁链,喑哑的呜咽声从地底传来,勾得人脊骨生寒。   朱砂抱住秋萤的胳膊,语气中隐隐带了哭腔:“秋姐姐,下面好黑我好怕……”   秋萤温柔地揽过她:“别怕,姐姐陪着你。”   “呀,秋姐姐你真好。”   秋萤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朱砂,拾阶而下。   灯笼晃开的微光仅够照亮脚下之路。   为防朱砂踩到不该踩的东西,秋萤时不时出言提醒几句:“别往左边踩。”   咔嚓——   嘎吱——   硌硌——   “无妨,只是一个女子的腿骨。”   “呜呜呜,秋姐姐,我害怕。”   “……”   走了一路,秋萤被朱砂烦了一路。   但听她对齐兰因了如指掌,便硬生生忍下了。   “红月,你方才说,兰因怎么了?”   “兰因姐姐的禁制术大成,只差一点,便能让煞鬼的肉身永世不腐。”   几步之遥的主棺室灯火通明,龙涎香混着尸蜡的腻香浮出。   秋萤忽地停下:“她可真是厉害啊……”   朱砂:“秋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出自何族呢?”   “煞鬼。”   朱砂侧身盯着秋萤,疑惑道:“秋姐姐,你既是煞鬼,为何受困于此?我有几位师弟,皆是煞鬼,他们时常回家。”   秋萤垂眸敛目,轻笑一声:“拜一个女子所赐。”   “何人如此可恶?!”   “一个救了我又害了我的女子。算了,不说她了,我们快进去吧。”   主棺室的门一打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一个鬼与正中间的一个石椁。   秋萤看向男鬼,笑语吟吟:“李凭,快去将前日迷失山中的三位同族带出来。这位红月姑娘,是他们的师姐。”   名叫李凭的男鬼信步而去,在与秋萤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彼此点头致意。   朱砂路过石椁,信手摸上去:“真大呀,不知里面有多少丧气。”   整个石椁的椁壁由二十八块青石组成。   每块青石之上,均刻着一个男子。他骑龙驾凤游于山岳,星月相伴,侍女捧花随行。   朱砂假装吃丧气,沿着椁壁来回摸反复看。   终于发现其中的奥秘:每块青石上的星象不一样。   若她猜得没错,将青石铺平,其中的星象连在一起,便是二十八星宿图。   再一抬头,地宫的穹顶之上,分明是北斗七星阵。   上有北斗七星引魂,下有二十八星宿渡厄。   太一道中,将此阵法,称为引魂渡厄往生阵。   意为:   诸星列耀,照汝归途。   驾乘华盖,升入紫庭。   对于朱砂的举动,秋萤见怪不怪。   整座地宫,恰似一座宫殿,而主棺室便是寝殿。其中的床榻、桌案之物一应俱全。   眼下,她斜靠在美人榻,耐心等待。   朱砂依依不舍地从石椁离开,随她坐在榻上:“秋姐姐,这里面装着谁呀?”   秋萤的神色平静又哀伤:“一个男子吧。”   李凭一直未归,朱砂东看看西摸摸,又盯上了石椁:“秋姐姐,我听同族前辈说,‘石椁贮棺,随葬诸器’,不知你们可曾打开石椁,取出里面的好东西?”   秋萤面无表情应道:“我们打不开。”   这般大的石椁,陪葬珍品定是无数。   他们未取,岂不尽归她所有?   眼珠子一转,朱砂计上心头。一边抱怨,一边跑去石椁找入口:“秋姐姐,师弟们怎么还不来呀?那我再去吃点丧气。师父常说:修炼之事,万不可懈怠。”   她找得正起劲,身后的秋萤黯然开口:“兰因……与你师父,还好吗?”   “挺好的。”   “她可曾与你提过抱熹山?”   “好似没有。”   “是吗……”   秋萤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不远处的朱砂已从椁壁摸到椁顶,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椁顶,却陡然触到几处凹凸不平的纹路。   似乎是字?   朱砂回头瞄了一眼秋萤,乐呵呵道:“秋姐姐,我找不到门,想上去瞧瞧。”   “上去吧。”   “呀,秋姐姐,你真好。”   朱砂应声攀上椁顶,指腹沿着字形纹路游走比划:“破九阴,生太一?”   九个字念出,朱砂如遭雷击,当即愣在原地。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何人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某位师祖为了赎罪设的机关法阵,如今却挡了她的财路。   忙来忙去,白忙活一场。   朱砂从椁顶上爬下来,委屈巴巴道:“唉,可惜了。”   可惜,她没学过望气术,便看不懂法阵,解不开机关,找不到入口,拿不走随葬之物。   听说里面有一颗明月珠,价值万贯。   真是可惜啊……   又等了二刻,李凭仍未出现。   朱砂背着手来回踱步:“秋姐姐,师弟们难道走了?”   说罢,她提步便走,嘴里嘟囔道:“他们再不来,我也走了。”   秋萤慢条斯理:“不急,他们许是在修炼。”   朱砂置若罔闻继续往外走,早先守卫陵墓的四个鬼却突然出现在主棺室门口,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四鬼面目狰狞,活脱脱一副吃人之相。   而在四鬼之后,是消失已久的李凭。   “秋姐姐……”五鬼逼近,朱砂眼眸含泪往后退,不停向榻上的秋萤求救,“大家都是鬼族,你们别吃我呀。秋姐姐,救救我……”   对于她的求救,秋萤只从唇间溢出两字:“动手。”   四鬼身形一闪分列四方,左手掐诀,右手画符:“各安方位,交魂招伏。急急如律令!”   李凭手持桃木剑,在四鬼之间跳动。   朱砂站在中间,耳畔是烂熟于心的御鬼诀,眼里是绘写多年的御鬼符。   随着“令”字落定,她诧异道:“诶,你们怎么会完整的御鬼阵?”   无人回应她。   倒是秋萤的声音,越发急迫:“抓住她!”   眼见众鬼聚齐,朱砂拢在袖中的手正欲掐诀。   谁知,门口浩浩荡荡又来了一人三鬼。   其中一个男子一看清朱砂的相貌,便破口大骂:“玄机,果真是你这个毒妇!”   “呀,被你们发现了。” 第74章 敖桂英(四)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死亡。”◎   在阴暗的地宫,似狗一般苟活了近一年,秦朔头回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他的仇人,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女子,终于又来了会州。   他那么爱她,却在奉上自己的心与秘密后,被她毫不留情地杀死。   无数次跪在秋萤脚边,哀求她为自己续命之时。   与无数次胸口撕裂,疼得死去活来之时。他都想问了问朱砂:“为什么杀我?!”   他想杀了朱砂,可朱砂远在长安。   他依附秋萤而活,而秋萤不能久离此处。   万幸,他在今日等到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是朱砂的第十五位相好。   在他之前,有十四位同门,曾是朱砂的相好。   时隔一年再看见“朱砂”二字,却是在一个鬼的胸口。   若非朱砂自愿结契,他不信有人或鬼逼迫她屈从。   从罗刹口中得知消息后,他头也不回地下山,冒着风雪,忍着胸口开裂的疼痛,骑马赶去乌兰关。   跑至一半,他瞧见一匹徘徊在路旁的马。   偏生这匹马身上的马印,与前几日山神庙的四匹马如出一辙。   同样的马印,让他恍然大悟。   罗刹被他鞭打两日,不曾吐露一句朱砂的下落,却在今日突然开口。   看来并非“朱砂将至乌兰关”,而是“朱砂就在附近”。   罗刹用一个假消息引开他,不过是想调虎离山,好让朱砂乘机行事。   眼下,朱砂与他仅十步之遥。   四周的长明灯昼夜通明,足够他看清她眼底的冷漠。   与环绕在她身前身后的灰白雾气。   此刻,除了那句“为什么要杀我”,他还想问朱砂一句:“你一个装人的鬼,凭什么杀我?”   一人九鬼,将朱砂团团围住。   另一个女鬼须弥极尽恶毒之语咒骂道:“你既已落入我们手中,我必让你尝尽酷刑,百倍偿还秦郎所受之罪。”   朱砂安静听着她的骂声,手指却不安分地将墓中众鬼指了个遍。   第一次在墓室中杀鬼。   她在心中快速搜刮能用的法术。   引雷术?   数道天雷降临,墓室必会坍塌。她倒是能活,但事后得费心刨出罗刹:“万一二郎他们埋得深,我岂不是要刨个十天半月?”   拘魂术?   可方圆百里,似乎没有鬼魂能让她驱使?再者,这群鬼有些邪门,普通鬼魂万万打不过他们。   朱砂低头想得认真,不曾注意咒骂声早已停下,持剑的须弥正在慢慢朝她靠近。   剑光闪过,长剑却断成两截。   须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断剑,片刻便从身后又抽出一把剑。   她正欲刺,秦朔伸手拦住她:“她古怪得很,你别伤到自己。”   须弥依言退到秦朔身边,与他十指相扣。   看向朱砂的眼中,极尽得意之色。   秦朔:“玄机,当初为什么杀我?”   朱砂:“你勾结鬼族,破坏规矩,便得死。”   泼天的怒火与滔天的恨意,在秦朔眼中交替闪过:“你一个鬼,却说我勾结鬼族?你与我,有何不同!”   “谁说我是鬼?障眼法罢了。”朱砂闻声抬头,身边鬼炁尽散,“你为了长生,包庇恶鬼杀人。甚至擅入禁地,为刀劳鬼一族盗取太一道秘术。我是好人,你是坏人,我为太一道清理门户,有何不对?”   听到她可笑的回答,秦朔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为太一道清理门户!”   朱砂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你非要问,我说了答案,你又不高兴。你难道不知清理门户的意思?枉你阿耶还是前朝探花,你竟如此才疏学浅。”   “那你为何答应与我在一起?”   “你迟早要死,我取一点你身上的东西来用而已。”   “钱财还是权势?”   “你说的这些,我全瞧不上。”   秦朔歇斯底里吼出这句话:“你到底为什么杀我?!”   朱砂白眼一翻:“你的废话,真的很多。”   靠在秦朔身边的须弥蠢蠢欲动:“秦郎,何必与她多费口舌。等抓住她,百种千种刑具往她身上招呼,届时她摇尾乞怜,何愁问不出真话。”   秦朔从她的手中接过长剑,怒而指向朱砂:“毒妇,我必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被秦朔与须弥数次打断思绪,朱砂心烦意乱,忍不住跺脚骂道:“闭嘴,你们烦到我了。”   随着分列四方的四鬼站定,秦朔揽过须弥退后数步:“捉住她!”   御鬼阵下,无鬼能逃。   一呼一吸之间,地宫穹顶垂下万千殷红光丝。   密密麻麻又细若蛛丝。   无数光丝同时下落,无声攀附上位于阵中的朱砂。   红光渐褪,白光收缩成茧。一圈又一圈的环绕,仿佛在交错编织一个囚笼。   渐渐地,茧形初现,直至彻底淹没朱砂。   光茧落地,沉默许久的秋萤发话:“带下去吧。”   堵在胸口的这口恶气,总算释放。   秦朔愤恨地盯着地上的光茧,恨不得立马戳上两剑泄愤:“玄机,凭你也想杀我!”   东、西二方的鬼上前,一前一后抬起光茧。   谁知,手方一触碰到光茧。   光散茧破,里面不仅空无一人,还空无一物。   众鬼面面相觑间,地宫深处吹进一阵阴风。   风过,秦朔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   冷,很冷。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脖颈处游走。   顺着对面秋萤惊惧的眼神,秦朔慢慢回头,却猝不及防坠入一双笑眼。   不过转瞬,笑意消失,杀意升腾。   长明灯吞吐的青白火苗,将他与她的影子映得老长。   他亲眼看见一把峨嵋刺,正一点点贯穿他的喉咙,他此生亲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砰——   秦朔应声倒下,双眼圆睁,不甘地盯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女子。双手徒劳地想拽着她,拉着她陪他离开人世:“玄机……”   他自小体弱多病,郎中说他的性命会止步于弱冠之年。   他的父亲不忍他早逝,辗转多人,为他找到一种活法:“由鬼族帮他续命。”   作为活命的代价,他需要进入太一道,为这支鬼族找到一本书与一个秘密。   他聪明,又是刺史的儿子。   二十岁那一年,在他原本该死去的那一年。他上了子午山,成为太一道的弟子,朱砂的师弟。   他喜欢朱砂,不在于美貌,而是生机。   他命若残烛将烬,她却好似枯木龙吟,死中孕生,不死不灭。   这短短一生,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直至死前,他仍想问她:“为什么?”   为防秦朔又没死透,朱砂蹲下身,委实发狠往他胸口刺了数十下才作罢:“再想活,也不该杀无辜之人。”   须弥顾不得脸上飞溅的鲜血,慌忙扑到秦朔身前,凄声大喊:“秦郎……”   朱砂笑意盈盈起身,大步从她身前跨过。   那把滴血的峨嵋刺又一次举起,指向秋萤:“秋姐姐,该你了。”   闻言,除了须弥外的七鬼,迅速退到秋萤身边。   李凭护着她往后退:“快走。”   秋萤不再迟疑,一个箭步跳上架子床。   四角的垂纱无风自动,须弥的尖叫声与哭声忽远忽近。   她三步并作两步,正欲掀帘从密道逃跑,一只手凭空出现,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秋姐姐。”   面前的女子盈盈而笑,秋萤却惊得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她不敢回头,只好低声下气求饶:“我与你无仇无怨……你放过我吧。”   朱砂攀上她的胳膊撒娇:“秋姐姐,你回头看一眼。”   秋萤身子颤抖:“那四个鬼,我带你去找他们。你放过我,好不好?”   “你回头看一眼,我就放过你。如何?”   秋萤颤巍巍点头,回头望去。   李凭倒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眼睛瞪得滚圆。眉心不偏不倚,恰有一点红,像是女子点在唇边的面靥。   那一点红,似面靥却非面靥。   她定睛一看,原是峨嵋刺快速刺中眉心又抽出的痕迹。   再往后看,那些与她相伴数百年的同伴,全部倒在地上,眉心皆有一红点。   红泪簌簌滚落,秋萤踉跄瘫坐在地:“啊……”   尾音消失的刹那,刺尖扎入她的眉心,生机全断。   此间唯一的活口须弥,怔怔看着同族尽灭。   她最小,修为最差。   以往的每一次战斗,他们会护着她。   可今日,他们死了。   她浑浑噩噩,只能茫然四顾。   朱砂走到须弥面前,俯身帮她擦掉脸上的血污:“我可以帮你救活秦朔,还留你一条命。不过呢,你必须老实告诉我,你们为何会御鬼阵?”   须弥抱着秦朔逐渐冰冷的尸身,狠狠瞪了她一眼:“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的实力,你难道还未看清?”朱砂无奈摊手,随手指了指须弥脚下的一个男鬼,“他偷袭我,我反手一刺便杀了他。不瞒你说,我其实还会很多法术……”   “比如?”   “复生术。”   须弥明显不信她的说辞:“世上没有复生术!”   朱砂转身拖来李凭的尸身,丢到她面前,口中振振有词。   再一眨眼,须弥竟看见李凭忽然睁开了眼睛。   朱砂猛踹一脚,复活的李凭抱着小腿,闷哼一声。   “如何?”朱砂顺势坐下,眨眨眼睛,“你总该信我了吧?”   须弥一个劲点头:“我可以全告诉你,但你能否行行好,把秋萤姐姐他们一起救活?”   “行!”   “我们是这座陵墓主人的殉葬者……”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互不相识。   生前唯一的一次交集,便是被人绑住手脚跪伏于地,绞杀后被弃置于地宫之中。   须弥:“回魂之日,我们成了煞鬼。可惜,地宫处处有法阵,我们即使成了鬼魂,也飘不出去。幸好,里面有一座银池,尸身泡在里面,便不会腐烂。”   九个鬼魂在地宫飘荡了几十年,等来一个女鬼。   女鬼自称齐兰因,她破开陵墓,又将他们的尸身从银池捞出。   须弥:“她与你一样,会很多法术。她帮我们重回肉身,甚至教我们修炼,带我们去会州闲逛。”   朱砂:“御鬼阵,也是她教的?”   须弥摇摇头:“不是。所有捉鬼的法子,是从一本书中学来的。”   在地宫飘荡的日子,了无乐趣。   有一日,鬼魂秋萤在地宫深处的一堆陪葬品中发现一本书,里面是各种捉鬼的阵法与口诀。   九个鬼魂闲来无事,便按照书中所写,练习起来。   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那本书是太一道之物。   朱砂:“齐兰因与青崖是谁?还有,你们为何如此恨齐兰因?”   须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十年前,齐兰因为了救活心上人,再次找到他们。   整整半年,齐兰因在他们身上不停施法,直到找到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禁制术。   “她骗我们,说她失败了。”须弥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秋萤姐姐发觉不对劲后与她对质,才知她在我们身上施加了一种禁制。”   一种名为画地为牢的禁制术。   他们,被永远禁锢在了地宫所在的抱熹山。   若久离此处,肉身便会腐败。   须弥:“至于青崖?我们不知他的姓名,只知他与秦郎一样,也是太一道的道士。”   朱砂:“你们既然不能久离此山,为何能去山神庙捉鬼?”   须弥盯着倒在床边的秋萤:“秋萤姐姐修为最高,勉强能至会州。上月,她听说乌兰县有三个死而复生的男子自凉州回家,便猜是齐兰因救了他们。”   六日前的深夜,同族之间的执念感知,指引秋萤找到在山神庙中的罗刹等人。   之后,便是秋萤牺牲自己的修为,与他们身上的禁制对抗,让他们去山神庙伏击。   所有故事讲完,须弥抱头痛哭:“我们想找到齐兰因,求她解开我们身上的禁制。被逼殉葬已是不幸,我们并未做错任何事……”   朱砂拍拍她的肩膀,劝道:“我瞧你也别恨齐兰因了。她对你们多好啊,明知你们杀人吃人,还留你们一命。若换作是我,你们早没命了。”   哭声停止,须弥问道:“你怎么知道?”   朱砂:“进来的路上,我踩到不少尸骨。那些尸骨多是断臂残肢,还无衣衫蔽体。我便猜,你们吃人。”   须弥:“人逼我们殉葬,我们为何不能吃人!”   他们九个,只因与墓中男子同一日出生,便要为他殉葬,成为他的引路魂。   天道,何其不公。   世人,何其残忍。   朱砂:“可你们吃的是孩童是女子。”   弱者成了强者,反而挥刀屠戮更弱的弱者。   自诩可怜人,实则只是一群欺凌弱小的卑劣恶鬼。   朱砂:“齐兰因正是对你们既心生怜悯又失望透顶,才会在明明可以趁机杀死你们的情况下,只困住你们的肉身,放任你们在此苟活。可你们偏不知足,竟敢抓我的人。”   须弥冷哼几声,算是不满:“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了,你快救人。”   朱砂:“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不是神仙,如何救得活死人?”   “李凭活了呀。”   “和聪明人打交道,向蠢人打听秘密。你可知此句之意?”   “你骗我!”   “倒也不算骗你,我方才只是用摄魂术定住他们的肉身,他们还没死呢。”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用灵烬术烧尽这群鬼的法子:“天火焚形,地火焚身。”   随着口诀从唇齿溢出,从穹顶与地底冒出的赤红火焰,迅速吞噬室中的所有。   朱砂站在门口,她的身前是九具在火中挣扎的扭曲人形。   她的身后,有人正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朝她缓慢地走来。   “别动,再走一步,你也会死。”   “朱砂……” 第75章 敖桂英(五)   ◎“罗刹,无人会喜欢一个鬼。”◎   两人之间,相隔仅三步。   朱砂关上主棺室厚重的石门,转身一步步走向身后的罗刹。   她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与他一句话。   “《太一符箓》剩下的五术,你可知是哪五术?”   “不知。”   “拘魂术、灵烬术、幻魇术、摄魂术。”   “最后一式是什么?”   “傀儡术。”   “何谓傀儡术?”   三步走完,朱砂站定。   孤光萤萤跃动,照亮罗刹脸上几道交错的鞭痕。   一声微叹后,朱砂开口揽过罪责:“此事怪我。当日忙着捉鬼,未能将他彻底杀死便匆匆离去,如今平白无故连累你受罪。”   罗刹后知后觉摸摸自己的脸。   须臾,他一脸笑意,坚定开口:“无妨。我是鬼,这点伤不碍事。朱砂,到底何谓傀儡术?”   朱砂:“傀儡术,以魂为丝,控人心魄,驱其赴死。此术听着简单,得窥门径者却寥寥。数百年间,唯天尊一人练成此术。当年,二十支鬼族祸乱人间,天尊驭一鬼列阵而战,将作乱的百位鬼修,尽数斩灭。”   地宫中的空气滞涩难闻,罗刹慢慢呼吸:“那个鬼呢?他去了何处?”   朱砂面无表情:“死了。傀儡术一出,傀儡便会形神俱灭。”   至于为何天尊之后,太一道再无一人练成傀儡术?   只因傀儡术中的傀儡,需练至《太一符箓》第六层第六式灵烬术。可无数太一道弟子与历任天师所操控的鬼奴中,无人更无鬼能突破第五层第五式拘魂术。   真是厉害的法术。   罗刹原想搜刮几句好词夸两句,转念想起自己便是其中的悲惨傀儡,只好落寞道:“郗红月懂得真多啊……”   不像他,一无所知走到今日。   眼下知晓了所有,却茫然失去了方向。   朱砂见他腰间空无一物,问道:“你的金锏呢?”   罗刹:“在程不识手中。方才,我折返回来找你,便把金锏留给他们防身。”   “你何必回来。”   “我知道你在。”   听到他的回答,朱砂莞尔一笑:“你快走吧。那把金锏值千贯,够抵你的工钱与赁一辆马车回家了。”   此话之意,实在明显。   罗刹的心空了一瞬,勉强拉扯嘴角的笑意,与她对视:“你费尽心机骗我去长安,骗我练《太一符箓》,为何又要放我离开?”   “我已找到更好的傀儡人选。”身后隐隐传来几声哀嚎声,朱砂一面回头看去,一面轻声启唇,“再者,我并不爱你,留你在身边,又有何用?”   她扭头的速度太快,罗刹看不清她的神色,亦无法分辨她的真心。   “可是朱砂,我很喜欢你。”   当日下山入世,他唠叨了一路。   其中,既有对长安的期待,又有对人的害怕。   阿耶阿娘常说:人怕鬼,更厌鬼。   一心做鬼王的罗荆说: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他们都说:人,自私自利不可信。   偏偏在入世那一日,他遇见了朱砂。   一个在山下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独自守着一具发臭的尸身。   她对那具尸身极为用心,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上香祭拜,端来河水为其擦拭。有时蝇虫顺着腐臭腥味爬进破烂草席,她会费心找来艾草,堆满草席四角。   那具尸身,直到下葬,依然保持着生而为人的尊严。   即使几日后,他从朱砂口中得知:那具尸身只是乱葬岗的无名尸,与她毫无关系。   他与朱砂成亲后的第二日,他的阿耶阿娘欢喜下山。   而他的阿娘在得知人鬼契一事后,告诉他:“二郎,虽说人鬼契无解,但并非没有办法。你随我们回夷山,我明日便去找蛇骨婆一族的鬼王……”   太一道历代天师的鬼奴,均出自蛇骨婆一族。   而这些鬼奴,会在与之结契的天师死后,或平安离开或继续留在太一道。   他的阿娘自顾自在说,他却先一步拒绝:“阿娘,我想随她去长安。”   “傻鬼,她是个骗子。”   “可我觉得她是好人。”   那具尸身实在太臭,腐气不停从草席缝里钻出来。   他在树上守了五日,抱怨了三日。   而她却能认真地跪在腐臭中,给予那具无名弃尸庄重的体面。   离开汴州前,他打听到一件事。   那具无名尸是谢家的一个下人,被恭茶残害后抛尸乱葬岗。   此人年过半百,无儿无女。   因为朱砂,他有了葬身之所,有了真心为他送葬的一人一鬼。   此人无姓有名,旁人唤他:大贵。   四下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罗刹想伸手拥她入怀,可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遍布血污。   原是他方才挣脱法阵,被符纸灼伤的痕迹。   罗刹慢慢缩回手:“朱砂,你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一句干脆利落的回答:“不喜欢。”   为免罗刹未听清,朱砂向前一步:“罗刹,无人会喜欢一个鬼。”   罗刹急急辩解:“赵老板、白老板与邓咸,还有棺材坊的许多人,他们都喜欢我。”   闻言,朱砂低声笑起来:“罗刹,我们逗你玩呢。”   阴风阵阵,灯影绰绰。   真相,即将昭然若揭。   罗刹重复她的话:“我们?”   朱砂:“对啊,我们。赵老板与白老板,是太一道的鬼奴。你到棺材坊的第一日,他们便在我的授意下,主动与你搭话。你的身份暴露后,我们怕你离开,才故意演戏骗你。”   罗刹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两步。   他的难受,朱砂尽收眼底,却不想就此收手:“如今你没用了,我们自然要赶你走。毕竟太一道与大势鬼一族素来无冤无仇,没必要因为你,再次挑起人鬼大战。”   “朱砂,那你呢?你也一直在骗我吗?”   “对,我从未爱过你,我一直在骗你。”朱砂决绝转身,负手而立,“赤方即将突破封印,再次祸乱大梁,世间唯傀儡术能彻底斩杀他。我哄你骗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日后乖乖送死。”   无数夜不能寐的夜里,罗刹翻来覆去只为找出朱砂爱他的证据。   譬如:   她费心费力诓骗他去长安。   又比如:   她为了他,杀了秦朔杀了墓中的所有鬼。甚至还有夏翊、司吉安与水樁。   可惜,今日真相显露,他的余生却会更加难眠。   原来朱砂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傀儡术中的傀儡。   为太一道赴死,成为太一道诛灭赤方的傀儡。   原来所有对他怀有善意的人,全是骗他的鬼。   原来他活在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中……   眼中蓄着红泪,却无一滴泪落下。   手上的鞭痕渗出血珠,罗刹不甚在意地抹去:“原来如此。心结已了,我总算能安心回家了。”   地宫的上方,依稀有人在说话。   罗刹侧耳细听,原是程不识——   “罗君,你找到她了吗?”   他找到了她,又被她丢弃。   罗刹不知如何回应程不识,只得拜托朱砂带话:“我进来时,看过此墓的风水,这地宫中有两处出口。朱砂,你快上去吧,我也要走了。那把金锏,你帮我送给程不识。”   “好。”   灯影下交错的人影,慢慢重叠又很快分开。   “朱砂,我解开了人鬼契。”   “哦,恭喜你。”   地宫的两个出口,一个在东南方,一个在西北方。   天门开、地户闭。   水出巽方,藏风聚气。   “真是绝佳的风水。”   罗刹边走边想。   身后女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罗刹摊开手,露出藏在掌心的一支金簪。   簪上有一朵层层叠叠的木芙蓉。   他化了两枚金铤,方錾得这支金簪。   出口处有一处台阶,他不舍地放下金簪,哭着往上走。   “朱砂,再见。”   程不识拿着金锏在出口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石门忽然轰然倒塌。   幸而他闪避及时,否则肉身难保。   尘烟过后,面色不善的朱砂出现。   一见他,便恶狠狠道:“另外两个鬼呢?”   程不识指指不远处的山林:“我们脱困后,罗君让我们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我不放心他,便偷偷回来了。”   朱砂伸手:“金锏给我。”   程不识老实递上:“玄机道长,罗君呢?”   “回家了。”   程不识疑云满腹,站在原地张望。   朱砂早已走出很远,回头见他未跟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走不走?”   “这就来。”   一人一鬼走出陵墓,找到藏在树上的王舆与虞庆。   王舆又问起罗刹:“罗君呢?”   朱砂:“回家了。”   虞庆忙呼不对:“他受了一身伤,仍挣扎着要去救你,怎会回家?”   朱砂不理不睬,径直往前走。   王舆捂住虞庆的嘴,小声嘱咐:“他们许是吵架了,你别问了。”   奈何虞庆自小便是愣头青,一听这话,忙不迭跑到朱砂身边嘀咕:“你们吵架了吗?因何吵架?因为我们吗?”   朱砂忍了一路,直看到山下的马车,才掐诀召唤天雷。   倏忽,天雷在虞庆脚边轰隆炸开。   “你不准再说话!”   “……”   一人三鬼,沉默地走到马车前。   朱砂一言不发,掀帘坐进去。   程不识与王舆面面相觑,不知该随她进去,还是该离开。   驾马的男子看穿两人之意,伸手指了指另外一辆马车:“我叫梅钱,是她的……师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我们快走吧,凉州路远,暴雪将至。”   “多谢梅道长。”   两辆马车在雪中艰难行进。   梅钱听着一帘之隔的隐约哭声,无奈叹气:“既然舍不得,为何又要恶言恶语赶走他?”   “你管我!”   “好啊,我再不管你。看你回到长安,如何向她交代。”   “你烦死了。”朱砂掀帘而出,坐在另一侧,“不就杀了几个鬼吗?”   梅钱白眼连连:“若非我来得及时,派他们进山清理痕迹。就你今日闹出的动静,迟早暴露身份。”   朱砂抱着手臂生气:“谁让你今日才到。”   “你丢下一堆烂摊子跑了,我不得善后吗?”   “反正是你的错。”   外间雪大风大,朱砂冷得打颤,悻悻坐回车中。   起身前,她看着前面的马车,一阵数落:“你真小气,只带两辆马车。”   她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梅钱瞥了她一眼,方悠悠道:“放心,你的心肝鬼奴骑马走的。一匹千里马与五十贯,够他好吃好喝抵达邕州了。”   “邕州?怎会是邕州?”   “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回汴州,要去邕州。”   “你装的是瞎子又不是哑巴,难道不知张嘴问吗?”   “祖宗,他抢了我的狐裘和一袋子钱,骑上马便跑,我哪来得及问!”   今日,他等在山下。   结果等了半日,没等到朱砂,倒先等来了罗刹。   一脸笑意的罗刹,不知从何处冒出,热情与他招呼:“梅兄,我真是三番五次遇见你。连这种偏僻地,都能正巧看到你,足以见得我们有缘。”   他连夜带人从乌兰关疾驰而来,不曾做伪装。   乍然见到罗刹出现,唯有装瞎应付:“是二郎吗?”   罗刹笑意渐深:“梅兄,是我。”   再之后,罗刹突然开口找他借钱:“梅兄,我瞧你有些家底,可否借我一笔钱?”   “你要多少?”   “三贯。”   他不曾起疑,转身便去车中寻钱袋。   谁知,等他一掀帘,罗刹忽地冲进来按住他的手:“梅兄,你看不见,我来找吧。”   “行行行。”   然而,在他的注视下,罗刹揣走了整整五十贯与三瓶金疮药。   临走前,还拿走他的狐裘裹在身上。   他故作疑惑,往罗刹身上摸:“二郎,你身上穿的是何物?”   罗刹言笑晏晏,顺手将狐裘裹紧:“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呀?”   “送上门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哈哈哈,二郎真会说笑。”   “呀,梅兄。栓在左边树下的那匹马,瞧着像是一日行千里的突厥马。”   “是突厥马。”   “那我骑走了。”   等一人一马消失在雪中,他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想起自己的好马,梅钱悔不当初:“我的雪美人,跟了我五年!”   朱砂懒得搭理他的哭诉:“那你从何知晓他去的是邕州?”   梅钱:“他自己说的。”   朱砂叉腰大怒:“好啊好啊,你原是故意不问。”   “他骑马走前对我说:‘我将去邕州,你陪她去凉州。还有,凉州天寒地冻,记得让她添衣’。”   当然,还有一句话。   梅钱咬牙切齿,始终压在心底未说。   “你装瞎的水平,真差。”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个小剧场《我那么大一支金簪呢?》——   西北方位的地宫出口,石砌台阶层层而上。   罗刹走到一半,开始后悔。   錾金簪的两枚金铤,乃是御赐之物,赤足九成。   大势鬼一族以金银之气修炼,若他轻弃金银器用,便有违先祖“敬惜福缘”之训。   思及此,他赶忙掉头,跑回方才放下金簪的台阶。   结果在原处来回寻了许久,金簪了无踪迹。   “……”   这墓里面,有贼! 第76章 敖桂英(六)   ◎“一个两个加上我,怎么全爱上鬼了……”◎   从乌兰关至凉州。   最快十日,最慢十五日。   两辆马车冒雪行进十一日有余,总算住进凉州城外的一间客舍。   商量好第二日进山后,众人四散回房。   朱砂夜里难眠,翻窗跑去找梅钱:“你别睡了,起来陪我修炼。”   梅钱:“……”   客舍小,后院更小。   梅钱半梦半醒,哈欠连天:“修炼不必急于一时。”   朱砂抬头扫了一眼屋顶,足尖一点,拽着梅钱腾空跃起。   等梅钱睁大眼睛,两人已稳稳坐在屋脊之上。   “……”   静坐半个时辰,心法口诀来回念了三遍。   朱砂越练越心烦,索性推醒昏昏欲睡的梅钱,问起那座陵墓:“天尊早早立下戒律,严令太一道弟子不得行活人殉葬之事。敢有以生人殉葬者,必遭刺面除籍。先师祖为何要杀死那九个人,为了赎罪吗?”   另有一句话,她小声嘀咕:“难道因为先师祖是天师,故而做了错事,也当无事发生?”   闻言,梅钱斜瞥她一眼:“整日胡说八道,怪不得棺材铺月月亏本。出这事时,先师祖之上,尚有一位老天师。”   朱砂不服气:“他们是父子,难道老天师会责罚自己的独子?”   梅钱:“因为人不是先师祖杀的。”   “既不是先师祖所为,他为何不阻止?”   “君命无二。”   朱砂:“杀了九个人给自己的儿子陪葬,不愧是九五之尊。”   梅钱:“人心囚于虚妄,连天子也不能免俗。太祖皇帝知太一道禁行活人殉葬,加之先师祖那时忙于地宫营造,对于长安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等他建好地宫,太祖敕下密谕急召其返京。返京途中,先师祖得知真相,折返回去已为时晚矣……”   九个无辜男女,自此魂魄永囚地宫,成了相伴昭慈太子生生世世的引路魂。   夜色沉沉,朱砂了无困意:“倒是奇怪,大梁皇室一脉的陵墓全在长安附近,独独昭慈太子在会州。而且墓中杂草丛生,似乎久无人祭拜?”   梅钱:“当年太祖在洛州起兵,昭慈太子于会州举兵相应。会州是他一生的起点,亦是他的终点。至于祭拜?昭慈太子生性洒脱,常自言:‘人之逝去,譬如灯烬。本王若故去,丧仪务必从简。四时祭飨不必岁时常举,勿使生者劳形扰心’。”   可惜,如此洒脱之人。   死后不仅被葬入奢华的陵墓,还连累九人为他殉葬。   若他泉下有知,得知死后种种,是否还会坚定地踏上那条孤寂的殉道之路?   说至最后,梅钱已然到了立盹行眠的程度:“祖宗,下去吧。我已过而立,岁月不饶人啊。”   “你真没用。”   “……”   一如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的漫天飞雪。   翌日的岩山,残雪压枝,远山近树被雪色吞噬其中。   乱风裹挟雪粒,如利箭般呼啸而过。   团团雪雾,积雪已逾尺厚。两人三鬼步履蹒跚,艰难行走。   程不识与王舆一前一后,边走边看。   午时末,山中雪崩。   一行人慌忙躲进一处山洞。   朱砂累得气喘吁吁:“齐兰因和那个青崖会不会早跑了?”   梅钱:“什么那个青崖,叫师叔。我们自小骄纵你,把你纵得这般无礼。等回长安,我定要去宫里请一位女官,好好教教你礼节……”   连日赶路,朱砂本就心情烦闷。   一路因与梅钱同行,还被他连番取笑与说落。   当下听他喋喋不休唠叨,更是气恼:“你讨厌死了。”   朱砂气得跑走,程不识拍拍虞庆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去。   虞庆咽下胡麻饼,苦兮兮道:“唉,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话是对程不识说的,眼睛却盯着角落的梅钱,语气中多有不满。   眼见朱砂的身影消失在山洞深处,他认命似地追上去:“玄机道长,等等我啊!”   王舆拾来一堆枯枝。   篝火燃起,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三人或站或坐的影子。   程不识劝道:“梅道长,她心绪不佳,你何必故意激她。”   火星噼啪炸开乱溅,梅钱捏着一截枯枝拨弄火堆:“火不拨不旺,痂不揭不愈。她性子倔脾气犟,有人在旁拿话刺她几句,任她压抑在心中的火痛痛快快烧一场,总好过她自个隐忍不发,折磨自身。”   这句喟叹之后,火堆前陷入久久的沉默。   朱砂与虞庆一直未归,梅钱看向程不识,问道:“你说你曾经见过青崖师兄与齐兰因在一起?”   程不识点头:“当年,青崖道长奉命来乌兰县捉鬼,我是他的车夫。”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名叫谢鸿渐的青崖道长年仅二十五六,已隐隐超然物外,不同凡俗。   在乌兰县待了不到八日,谢鸿渐便擒获恶鬼。   送行那日,他原本该送谢鸿渐前去驿站。   可两人方出城,便见一女子等在路边,大声呼喊:“谢鸿渐。”   车中的谢鸿渐听见女子的声音,笑着下了马车,与女子相偕离去。   程不识:“当日苓娘在城外观戏,我心想回城也无事可做,便驾上马车去接苓娘。路过他们身边时,我亲耳听见青崖道长唤女子‘兰因’。”   那一声“兰因”似溶溶春水,温柔缱绻。   他由此判断,两人之间,绝非寻常的男女关系。   遑论,谢鸿渐垂眸望向女子的眼神,正如他看向苓娘。   上回,他们被那群鬼伏击,带去地宫。   每日拷问他们的人或鬼,开口闭口全是“齐兰因”这个名字。   程不识当时便猜:齐兰因,或许就是当年与谢鸿渐同行的女子。   那群鬼严刑拷问三日,他咬牙未吐露一个字。   一来不愿连累无辜,二来他从王舆口中得知,救他们的女子曾提过“青崖”二字。   思来想后,他更不敢提及当年之事。   唯恐那群鬼通过他们,找到齐兰因与谢鸿渐。   梅钱听完他所说,低头自嘲道:“一个两个加上我,怎么全爱上鬼了……”   不知该说是师门不幸,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舆独自在洞口观察许久,见雪仍未停,索性进洞歇息,顺便问明一件事:“梅道长,虽说玄机道长救了我们,但恩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你莫怪我多言多语,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太一道是否真的不会为难恩人?”   梅钱摆摆手:“放心吧。一年到头,我除了偶尔陪她捉几个恶鬼赚赏钱。其余日子,从不搭理鬼族。”   自然,家中那位,还是巴不得搭理的。   王舆与程不识对视一眼,总算彻底放心下来。   一入岩山,他们便看到前往雪洞的路。   如今带两人绕路而行半日,无非想问清楚问明白。   眼下既已得了梅钱的承诺,程不识率先起身往洞内走:“你们等我片刻,我去找找他们。”   他走至一半,遇见朱砂与虞庆。   谁知,朱砂眼尾薄红,眸中泪珠未干,像是哭过?   程不识疑心虞庆又说错话,忙问道:“出了何事?”   朱砂一个眼神扫过来,虞庆无奈闭嘴。   三人再次出现在洞中,梅钱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与朱砂并肩而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上月开天门收弟子,我去瞧过一眼,全是凤骨龙姿的俊俏儿郎。”   朱砂闷声闷气:“你们每回为我选的,不是小人便是蠢人。二郎说得没错,你们的眼光特别差。”   梅钱:“行行行。这次我们一定好好选,如何?”   “不如何。”   “你的修炼要紧,凑合选一个吧。实在不行,眼不见心不烦,那些糟心玩意儿,我们换勤一些。”   一行人再次出发,照旧程不识在前,王舆在后。   酉时初,前面的程不识忽地停下脚步,指着西南方向的一处积雪:“那里,便是王兄待过的山洞。”   沿着西南方的山洞往上,约莫行半个时辰,便到了此山的最高处。   众人站在雪山之巅,四下环顾,只觉诡异至极。   雪雾茫茫,上下一白。   可他们眼前,就在两山之间,却凭空多出一行脚印。   脚印从他们的脚下,延伸向对面雪山的深处。   雪中无路,又似乎脚下有路?   众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敢上前。   程不识:“自上山后,我身上的腐臭味淡了不少。”   语毕,他兀自陷入哀伤。   从今往后,他只能作为一个鬼,徘徊世间。   而他与苓娘,再无重逢之日。   梅钱好心宽慰道:“若你们欲堂堂正正立足人世,可去长安城西棺材坊朱记棺材铺找我。我亲自带你们上子午山,面见姬天师。”   一听这话,王舆来了兴趣,拱手问道:“梅道长,请问你在太一道身居何职?”   梅钱:“不值一提的小官,也就能在天师面前说上几句话,偶尔还得陪她用膳罢了。”   王舆一时想岔,面露尴尬:“梅道长当真能屈能伸啊……”   三人寒暄间,朱砂与虞庆正站在崖边斗嘴。   “你敢过去吗?”   “你敢,我就敢。”   朱砂轻蔑一笑,抬脚踏出第一步:“胆小鬼。”   虞庆不甘人后,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边跑边回头嘲讽:“哼,你才是胆*小鬼,我还敢跑呢!”   “小鬼,你真跑啊……”   朱砂再一眨眼,虞庆已消失在雪雾中。   她赶忙呼喊另外三人:“快来快来,他掉下去了。”   三人应声而来,程不识与王舆扒在崖边听声辨位。   一炷香后,程不识起身:“他应该没掉下去。”   梅钱看着那一行浮在半空中的脚印,当机立断:“走,我们踩着脚印走过去瞧瞧。”   四人胆战心惊,走得小心翼翼。   等循着脚印走至一处门前,看见蹲在地上的虞庆,才算安心。   虞庆一见朱砂,更是得意:“你输了。”   朱砂:“傻鬼,我一招激将法,你还真上当了。”   “你真坏。”   “你一个鬼,掉下去也无事。”   一人一鬼在门前吵闹不止。   梅钱懒得劝,程不识与王舆劝不动。   一来二去,三人只好大眼瞪小眼,靠在门边发呆。   朱砂与虞庆吵了一盏茶,正欲喘口气继续。   “咣当”一声,门开了。   院中走出一男子。   一身青色道袍,墨发用一支木簪束起,眉骨斜飞入鬓。   肤色煞白,比之雪色,更显清冷。   站在门边的程不识乍然见到男子,半是迟疑半是欣喜道:“青崖道长?”   “程君,是我。”男子轻声回应,眼睛却一直盯着程不识身后之人,“三郎,你来了。”   梅钱闪身走出,拉着朱砂端正行礼。   “见过师兄。”   “拜见师叔。”   谢鸿渐蹙眉打量朱砂,纳闷道:“三郎,若我没记错,你今年虚岁方三十,竟已有了这般年岁的女儿吗?”   梅钱嘴角一抽:“不是我的女儿,是她收的弟子。”   谢鸿渐了然地笑一笑:“看来是二师姐做了天师。”   梅钱耸肩摊手:“师兄自小看我长大,我何曾赢过她一回。”   “你啊你,如今连声阿姐也不愿喊了吗?”   “喊啊,求她时喊得最大声。”   谢鸿渐放声大笑:“三郎,你还是与从前一样,更喜欢现在这张脸,最喜欢忤逆二师姐。”   “师兄也未变,更喜欢唤我三郎,最喜欢打趣我。”   “我死时,你嫌师父为你取的名号不好听,闹着要换一个。我死了多年,从何得知你的新名号?难道如两位师姐那般,叫你一声三弟或姬琮?”   两人叙旧多时,谢鸿渐眼中泪光闪动:“三郎,师兄正巧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何事?”   “杀了我。” 第77章 敖桂英(七)   ◎“大师姐与鬼族的事,我知道。”◎   “杀了你?”   “对,杀了我。”   谢鸿渐眉眼含笑,仿若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三郎,作为一个鬼,若能死在你手上,师兄死而无憾了。”   前来凉州的路上,梅钱已隐隐猜到谢鸿渐出了何事。   十年前,人鬼大战过后,他曾随房州刺史去乌桕山收殓骸骨。   最终,他找出约一百零五人的残骸与一百零五个令牌,尽数葬进房州城外的太一冢。   唯一消失的尸骨与令牌,他一直误以为是掩埋过深所致。   直到得知谢鸿渐与齐兰因的关系,他才恍然大悟:消失的不是尸骨,而是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梅钱:“师兄为何想死?”   谢鸿渐:“为道而生,自当为道而死。”   两人一来一回,自此开始论道。   院外时有怪风乱雪,朱砂手脚发凉,却听二人越说越起劲。   她一时烦闷,索性推开梅钱,自顾自走进院中。   梅钱尴尬一笑:“师兄莫怪罪,她的弟子,自然随她。”   随她一般,目无尊长;   随她一般,脾气大难伺候。   随她一般,桀骜难驯。   谢鸿渐盯着朱砂远走的背影,有些神思恍惚:“她的性子确实像二师姐……不过这背影,倒是像极了大师姐。”   梅钱心虚解释:“师兄当真厉害。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惟背影神似长姐。正因这般缘由,二姐方破例收其入门。”   一听这话,谢鸿渐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等痛快笑完,他方凑到梅钱耳边:“大师姐与鬼族的事,我知道。”   “你从何得知?!”   “鹤鸣啊。他向大师姐求亲遭拒,结果追去灵州,才知输得彻底。回来后找我哭诉,说自己一没人家俊,二不如人家用心。三郎,你倒不必过多担心,他只知大师姐与鬼族在一起,并不知其他的事。”   “……”   该死的鹤鸣真人,嘴上没门的鹤鸣真人,怪不得孤寡一辈子。   梅钱:“她身份特殊,万望师兄帮忙保守秘密。”   谢鸿渐:“三郎,我乃将死之人。”   彼此心照不宣,唯余一声叹息。   堂屋中,朱砂指挥虞庆围炉煮茶,自个却背着手在院中转起来。   厢房仅一间,西侧旱柳树下飘着女子的衣裙。   看来两人不仅住在一起,甚至同塌而眠。   朱砂转至厢房后,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冷意。   她侧身一躲,反手往雪雾中乱抓:“给我出来!”   雪中有人拉住她的手,迅速后退。   朱砂被此人的手冰得浑身发抖,说话时连牙关都在打颤:“天火……焚形……”   梅钱骤然听到“天火”,已觉不妙。   “焚形”二字一出,他顿觉头痛欲裂,循声慌不择路跑过去,边跑边嚎:“祖宗,别说了!”   谢鸿渐紧随其后:“兰因,他们是客人!”   等师兄弟二人气喘吁吁赶到,雪雾中的白发女子已渐露真身:“小姑娘好快的身形。”   朱砂拂开狐裘上的雪沫:“还行吧。”   女子便是齐兰因。   隐身在雪中,只为试试朱砂与梅钱。   如今试过朱砂后,她极为满意:“青崖,她年岁虽小,修为却远在我之上。有他们送你上路,我放心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离开,说是去煮茶。   梅钱看着面前的谢鸿渐与离去的齐兰因,目露不忍:“师兄,你既与她情投意合,何必寻死?”   谢鸿渐负手立于树下:“三郎,我并非不爱兰因。只是,我有我坚守的道。我不愿为了苟活,变成一个鬼。”   他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生前二十余年坚守的道,是诛邪除鬼,守卫大梁,保护百姓。   他本该死在房州,与同门一起,为心中坚守的道魂飞魄散。   而不是成为无家可归的鬼,游荡在岩山。   “今日本就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日……”   远处的虞庆扯着嗓子大喊:“吃饭了!”   三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去堂屋。   桌上的膳食多是野菜,无半点荤腥。   席间碗盘声交错,谢鸿渐面上带笑,频频举杯邀几人吃酒:“我原本定好的死期是十一日前。可死期前一日,兰因突然与我说,她感知到抱熹山中那九个煞鬼身上的禁制尽数消散,我便猜是太一道所为。”   他困于岩山多年,从未断绝死意。   独独在得知九个煞鬼死亡的一瞬,生了活下去的念头。   世间能彻底斩杀鬼族之人,唯姬家血脉。   他的师父姬光侯与大师姐姬珩,皆在人鬼大战中殒命。而二师姐姬璟不会贸然杀鬼,只会利用人鬼契,驱使鬼族暗中为她做事。   来者,最有可能是小师弟姬琮。   想到死前有机会见到姬琮,他强撑着活到今日。   谢鸿渐的话讲完,众人低头不语,唉声叹气。   朱砂却惊喜地看向齐兰因:“你为何会感知到他们死了?因为禁制?”   齐兰因点头算是默认:“没错。凡是我亲手施加的禁制,皆与我的灵识相通。半月前,我感知到他身上的禁制出现裂痕,知他出事。原想下山找他,但青崖的死期将至,我不敢离开……”   岂料,几日之后。   她先是感知到抱熹山中的九个煞鬼蠢蠢欲动,与她的禁制对抗。   再三日,九个煞鬼身上的禁制全部消失。   他们,似乎死了?   他指的是程不识。   听她提及自己,程不识抱拳道谢:“多谢恩人相救。”   齐兰因:“你们不必言谢,我救你们,亦有所图。那日我站在山上,远远看见那群人丢下你们三人的尸身便跑。我想着,若青崖多几个弟子,或许便不会寻死……”   谢鸿渐温柔地揽过她:“兰因,有你相伴十载,我已知足。我死后,你不用再待在岩山苦地。往后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看山河,才不负活这一遭。”   “我失了你,如何独活?”   “兰因,我不想困住你。”   齐兰因泪流满面,掩面跑走。   谢鸿渐面露歉意,向几人坦白:“我是鬼,又非鬼。”   梅钱:“师兄,你难道不是煞鬼?”   谢鸿渐摇头:“我并无任何执念,如何成为鬼族?当年,兰因千里迢迢将已死的我带到此处,耗费大半修为帮我修补肉身让我复生。但我不能离开兰因用禁制术为我创造的这座院子,否则便会死。”   他怨过齐兰因,怨她多管闲事,执意将他复活。   可满腔怨怼宣泄后,他又陷入更深的自厌。   恨自己年少轻狂妄许白头之诺,到头来竟是他先背誓,连累了她。   那个喜欢遍游天下的齐兰因,那个喜欢四海为家的齐兰因。   因为他,被困在孤寂的岩山之巅,寸步难行。   眼角有泪划过,谢鸿渐仰头笑道:“我劝了兰因多年,她总算答应由我赴死。”   众人默契地举杯与他道别,尤以程不识最为开心:“青崖道长,我自从知晓自己成了鬼,同你一样想死。可前些日子,我曾听一位小友一言:‘做人做鬼,并无分别。你若嫌鬼族名声不好,便以善举为刃,几十年几百年,总会斩出一条青史留痕的大道来’。我想好了,等补好肉身,便下山游历,继续做行侠仗义之事。”   “程君活得比我豁达。”谢鸿渐既感欣慰,又觉好奇,“对了,不知劝你的这位小友是何人?”   此话一出,满席安静。   虞庆嘴快,差点脱口而出“罗刹”二字。   王舆眼疾手快,赶忙在他张嘴前,猛塞了一张胡饼。   谢鸿渐不知内情,疑惑道:“此人怎么了?”   梅钱无奈地指指朱砂:“她原先的相好,尽禾和罗嶷的小儿子。”   谢鸿渐举杯的手悬在半空:“孽缘啊……”   日薄西山,今日将尽。   谢鸿渐与齐兰因并肩坐在旱柳树下,远处的风景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今日的他们,却看得极为仔细。   谢鸿渐细细叮嘱:“你上回救的那个同族,我瞧他对你一心一意。若你想去长安,可找他同行。”   齐兰因靠在他的怀中抱怨:“他与你一样,最是啰啰嗦嗦。若与他同行,我岂不是要被他烦死?”   谢鸿渐愁眉苦脸,将她往上搂了搂,轻吻她的额头:“从前师父常说我絮絮叨叨,吵得他耳根子难受。兰因,原来你忍了我这么多年。”   “青崖,我不会寻死。”   “兰因,我信你。”   时至子时,两人十指相扣走进房中。   程不识三人早已在堂屋安睡,梅钱与朱砂在窗边闲坐半宿,最终决定由朱砂送谢鸿渐上路:“我已对不起很多人,不想再对不起师兄。”   对于他的说辞,朱砂回以白眼:“你每回诓我杀人,全是这个理由。”   梅钱放软了语气诱哄道:“我是为你好。你年纪小,多杀几个人啊鬼啊,权当练练手。”   “……”   子时三刻。   谢鸿渐挥手与门外的齐兰因道别,然后决绝地关上门。   动手前,朱砂问出心中所想:“她从未有过半分累赘之感,你为何一定要寻死?”   谢鸿渐平静地躺在两人同眠的床榻上,呵出一口寒气:“我初识兰因,是在一处无名野山。我捉鬼路过,见她与一个男子打斗。我以为她是人,冲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掌推开……”   后来,他才知晓。   那个男子原是一个凶残的鬼修,修为极高,作恶多端。   而齐兰因追杀此鬼多年,却是为了伸张正义。   谢鸿渐:“她与我说,那个鬼多年前曾在某地犯下一桩人命案。她答应过死者的妻儿,一定会将其擒获,送至太一道受刑。”   整整二十年,齐兰因为了这个承诺,奔走大梁各州。   直到捉到此鬼,拜托他送去长安。   谢鸿渐的眸中渐渐显露爱意:“我摔倒在地,看她与那个鬼修斗法周旋。夕阳余晖渐褪,她的影子美极了。”   他义无反顾地看上了她,以一个太一道弟子的身份。   同大师姐一样,他离开长安的日子越来越久,一边捉鬼一边陪她云游四海。   他死在房州,死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未曾与她好好告别。   他死了,又被她救活。   睁眼醒来看见满头白发的她,他满心愧疚:“我是一个自私的小人,她不该与我在一起。她本该意气风发,活得潇洒自在,偏生因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意,锈蚀了她骨子里的锋芒。”   她是翱翔于天际的飞鸟,而非囿于岩山的囚徒。   他是她的囚笼,亲手折断了她的青云翼。   谢鸿渐释怀一笑:“她是鬼,将来会遇见很多男子,我只是过客……我求死,盼的是她活。”   当年,她为了救他,耗费了太多修为。   她无法离开岩山,便无法修炼,只能靠着所剩无几的修为苦撑。   只有他死了,她才能活下去。   门外女子的半声呜咽传进房中。   谢鸿渐侧耳细听,女子每声压抑的抽气声,都拉扯着他的心。   “动手吧。”   他们相守相爱二十余载,于幼失怙恃的他而言,已是毕生至幸。   朱砂利落地送他上路,并依照他临终所说,将一对木偶与一封信转交给齐兰因。   信中纸上有九字:   水无定,花有尽,来世逢。   木偶的背面,是两个人名:   齐兰因,谢鸿渐。 第78章 欲色鬼(一)   ◎“你为何要赶走罗刹?”◎   岩山绝顶,积雪终年不化之地。   某日忽现一方小院,与三个自称“雪山游侠”的男子。   三人戴青铜鬼面,专行惩恶扬善之事。   三人神出鬼没,行迹犹如鬼魅。   等谢鸿渐的尸身葬入山中坟墓,已临近除夕。   山下凉州大雪,积深达丈余。   门封路阻,梅钱与朱砂只能被迫留在岩山。   梅钱每日忙碌不休,带着程不识三人往返山道,采买一应食宿所需。   朱砂闲来无事,盯上了同样无事可做的齐兰因。   这日,等故作困乏送走梅钱,她立马精神抖擞跑去找齐兰因。   不为旁事,只为学艺。   齐兰因摆手婉拒:“鬼族与太一道势不两立。你虽是青崖的师侄,但我断不会指点你半分。”   朱砂又是撒娇又是卖惨,齐兰因全然不为所动。   最后,因实在受不了朱砂的纠缠,齐兰因索性将自己未曾用上的一个禁制术教给她:“当年我与青崖相爱后,同族的几位阿姐说男子喜新厌旧是常态,反复劝说我对青崖施加此术。”   朱砂好奇道:“为何没有用上?”   想起旧事,齐兰因忽地羞红了脸,小声回她:“青崖时刻与我在一起,不大用不上……”   听着不像是什么厉害的禁制?   朱砂原本不想学,可一想到自己不知会在此处虚耗几日,勉强点头答应:“行,我学。”   此禁制简单,只一句口诀。   朱砂:“没了?”   齐兰因:“你修为高,施加此术,无需其他条件。”   朱砂半信半疑,只苦于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试试真假。   齐兰因见她一脸跃跃欲试,不免多叮嘱几句:“此乃诅咒禁制,你万不可随意施加给男子。男女情爱,你情我愿,若男子执意背叛,你何必费心费力挽留。”   耳边渐闻人声,朱砂赶忙回房装睡:“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还有,你千万别告诉他,我曾找你学此术。”   齐兰因笑着挥挥手,转身踱步去了院外等另外四人。   结果一到院门,程不识三人有说有笑推门而入。   唯独梅钱垂头丧气,神色疲倦。   齐兰因关切道:“梅道长,你怎么了?”   梅钱连声叹气:“家中阿姐连发三道敕令,让我尽快带朱砂返回长安。”   齐兰因看着漫天大雪,语气颇有些愤慨:“大雪断途,如何回京?梅道长,你家阿姐这般为难你,着实不近人情。”   梅钱极力解释:“她自小冷酷无情,目空一切,独独对朱砂有几分真心。”   他们离开已逾两月,渺无音讯,她在长安不知会多着急?   “看来梅道长去意已决,不知你们何时下山?”   “明日。”   朱砂直到晚膳时分,才知明日回京一事。   虽多有对冒雪出行的不满,但碍于自己此番任性而为,闯下大祸。   她只得再次要梅钱立誓:“你发誓!回京后,你一定会在她面前替我说好话。”   梅钱无语道:“每回你闯祸,她何曾怪过你?她只会骂我没用。”   得他一言安慰,朱砂总算放心,开心跑去堂屋用膳。   席间,齐兰因说起自己往后的打算:“与青崖相守的十年,我的修炼落下不少。三日后,我会回敖山闭关修炼。”   程不识率先举杯:“祝两位道长与恩人一路平安。”   齐兰因看向旁边空空如也的椅子,扭头笑着举杯应下:“有你们守着青崖,我便放心了……”   今日所有未尽的话语,悉数淹没在山顶骤然呼啸的北风中。   大风刮过,已是翌日早间。   梅钱等在门外,来来回回催促朱砂:“快走,你少磨蹭。”   朱砂不情不愿应好,磨磨蹭蹭收拾包袱。   一旁的齐兰因心觉她古怪,便开口问道:“你不想回长安吗?”   朱砂点头又摇头:“我忤逆她的命令,私自赶走了一个人,我害怕她对我失望。”   齐兰因:“她是你的师父吗?”   朱砂:“亦父亦母亦师。往日我做了错事,她从不责罚我。可她越不怪我,我越害怕……害怕她说出那句‘你真令我失望’,更怕她不要我。”   多年前,她目睹阿耶阿娘惨烈地死去。   从此天地浩渺,却只剩她一人。   几经辗转,她被送去长安。   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他们对她无微不至,任由她恣意行事。   她犯下的大小祸事不知凡几,只这一次,她萌生怯意,止步不前。   齐兰因听她说完缘由,宽慰道:“她不远千里派人来寻你,相比对你的失望,她更担心你的安危。回家吧,她或许也在害怕,害怕你一走了之,再不见她。”   朱砂听了劝告,背着包袱认命似地推门出去。   梅钱见她眼尾泛红,应是哭过,没好气道:“你哭什么?她难道会打你会骂你?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担心担心我。上回你弄残崔宪,我在天尊的牌位前跪了三日。”   朱砂心虚狡辩:“本来就怪你呀。是你自个与我吹嘘,说什么‘崔宪这种货色,随便打杀’。我信了你的鬼话连篇,当夜跑去崔家时没注意身后,才差点被端木岌发现。”   “行行行,怪我。”   “本来就是,你还不服气。”   “……”   两人吵吵闹闹下山。   一入凉州城,往来之人,竟多是兵卒。   梅钱找来一辆马车,一边驾马一边向她道明来龙去脉:“昨日,我们四人下山,听闻凉州新都督一上任,便下令严查凉州前都督夏翊冒功贪腐之事。眼下凉州官员,个个人心惶惶。”   话音刚落,朱砂急吼吼掀帘而出:“岩山的将士们呢?我走前答应过张明府,会送他们回家。”   梅钱:“等晋王进宫面圣,届时抄了夏翊的家,何愁无钱安葬那些将士。”   区区一个夏翊哪够?   朱砂倒还有一个出钱出力的人选:“太子与夏翊二人最是交好,太子怎会不知夏翊贪赃枉法?若晋王日后需要人证,我可去御前作证。”   梅钱冷声催她回车中:“外头风急,你进去。至于太子?我自有手段令其入彀。”   上一个胆敢对太一道不敬的太子,早已命丧黄泉多年。   不知如今这位太子,又会是何等结局?   出城疾行半日,堪堪仅行了十五里,马匹便已力竭。   白雪茫茫,辨不清方向,两人只得就近找去一座破庙安顿一夜。   是夜,朱砂摸着身下薄薄的一层干草堆,望着半截菩萨像唉声叹气:“若是二郎在,他不会让我啃干蒸饼喝凉水,甚至无火可烤。”   听到她的抱怨,梅钱生火的动作停顿,抬头皮笑肉不笑道:“可惜啊,你的好二郎,以后便是别人的好二郎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能不能快点生火!”   “……”   可喜可贺,时至夜半,破庙中终于窥见零星火光。   朱砂裹着仅剩的一件狐裘,面无表情嘲讽:“你整日下山闲逛,竟不知多买几件狐裘御寒。”   十指青紫如冻梨,梅钱颤颤巍巍将手递到那簇噼啪炸开的篝火上去。   足足在旁坐了一炷香,他方觉身子暖了些。   寒气消散,压在心头多日的恶气,自然要一并驱散。   他笑着转过身:“一直忘了问,你为何要赶走罗刹?”   起初,朱砂支支吾吾,一个劲顾左右而言他:“万一他真死了,你们如何向大势鬼一族交代?不如趁他尚未出事,将他赶走,一了百了。”   梅钱阴阳怪气:“呀,我家小朱砂真是人美心善,连对鬼族也这般菩萨心肠。”   朱砂哼哼唧唧翻身过去:“我困了。”   梅钱起身挨着她坐下:“你若不对我说实话,我如何帮你说好话?”   “他的心愿是好好活着,可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若他执意留在我身边,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我其实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陪我走这条绝路……”   当日在乌兰县城外,朱砂第一次得知罗刹的心愿。   原来作为鬼族的罗刹,只想好好活下去。   她骗他入世,骗走了他的爱与真心,不想继续骗走他的性命。   那道假的人鬼契,尽管她不知罗刹是如何解开的,但契约既已断开,他的余生便与她再无瓜葛。   就如此吧,她想。   也许被封印多年的赤方,修为大减,早失斗志。   或者当年阿娘以性命为祭的封印,会囚禁赤方直到死亡。   又可能,她会与赤方同归于尽。   毕竟赤方手握太一道的秘密,还是第一个参悟《太一符箓》的鬼族。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完全战胜他彻底杀死他。   但是,纵使他日万劫不复,她都不愿连累罗刹为她送命。   为了她这个毫无真心的骗子,他不值得。   枯枝迸裂,焰心跃动。   火光照亮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梅钱:“不一定非要用到傀儡术。当年长姐与赤方斗法,赤方屡次不敌。”   “你不必安慰我。”朱砂抱膝坐在地上,头埋在臂弯中,轻声轻语,“当年若非师祖在最后关头清醒片刻,傀儡术一出,今日高坐闿阳宫中的皇帝,只会是赤方。”   梅钱微微叹气:“你的血脉与修为皆在长姐之上,总会有法子的。”   “法子靠你想,我要安寝了”   “好,我来想。”   朱砂翻身欲睡,又想起一事:“对了,你知道玄贰与玄规因何事找二郎吗?”   梅钱抱来枯枝扔进火中:“不知道。”   “你整日跟着我与二郎,难道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我又不是顺风耳,你快睡吧。”   第二日出发时,外间风雪渐小。   两人一路,经兰州、渭州、秦州三地。   再翻越陇山入凤翔府,至上元节后的第十日,方风尘仆仆回到长安。   一入城,梅钱便将朱砂赶下马车:“你先回棺材铺等消息,等我去太一道请完罪跪完牌位,你再去见她。”   “行!”   朱砂背上包袱,慢悠悠沿着西市回家。   多月未回长安,市井间又多了三件奇闻轶事。   第一件喜事,出自东宫。   太子妃卢氏上月初诞下一女,圣人大悦,赐名骊珠,册封永康郡主。   骊珠,骊珠。   出自探骊得珠,意为宝珠。   “太子殿下极爱永宁郡主,上疏奏请圣上敕令长安佛寺燃灯五十盏,洗三当日更是下令于东宫大办满月宴。谁知五日前,晋王殿下前脚刚进宫,后脚太子殿下便携太子妃入宫请罪,据称是因宴乐逾制。”   “我听说是凉州出事,祸及东宫……”   皇室辛秘,市井百姓无从得知真假,只好你一言我一语胡乱猜测几句,当做酒桌上的下酒佐菜。   第二件奇事,流传于长安城深巷之间。   据传有仙姝下凡,自称如莲花。每逢月圆之夜,她会择心性澄明之女入梦点化,助其蜕凡登仙。   “短短半年,已有六位女子得如莲花点化,遁入空门,不日升仙。”   有一心向佛的女子,自叹佛缘浅薄。   另有憎厌佛门的女子拍案而起,厉声斥责这如莲花惑乱人心:“若受她点化的女子并非虔心敬佛之人,岂非令她们蹉跎光阴,白白耽误一生?”   霎时间,西市桥畔喧声鼎沸,两拨人就此开始唇枪舌剑地争辩。   第三件义事,颂的是长乐公主李悉昙救兄壮举。   新岁前,长乐公主自灵州返京之后几日,一段血染素衣救兄的故事,随之在坊间传扬开来。   “那贼人暗中谋划多年,本欲行刺齐王殿下。行刺当日,贵主见兄长命悬一线,竟飞身扑救以身相护,生生受下这致命一刀!”   “贵主当真是淑质英才。”   沿路余下的私语笑谈,是京中的几桩姻缘。   朱砂顺耳听了几句,心觉无趣,便顺路买了几样糕点,快步回家。   已近日入,棺材坊三三两两,家家门庭冷落。   朱砂踏雪而归,赵老板与对门的白老板对视一眼,齐齐关门。   送客至门外的钱老板,见她孤身一人,多嘴问道:“朱老板,你回来了。诶,二郎呢?”   “跑了。”   她说完便走,徒留钱老板站在原地嘟囔:“鬼奴还能跑啊……”   朱记棺材铺与走前毫无分别。   开门前,朱砂盯着头顶的金字招牌失神片晌,而后径直回房安寝。   她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不分昼夜。   直睡到赵老板在店外敲锣打鼓大喊大喊:“朱老板,来生意了!”   他喊一声,便敲一下锣,打一下鼓。   锣鼓声徒惹人烦,朱砂气得披衣而起,疾步跑去开门:“喊什么喊!”   见她面色不善,赵老板缩着身子退到一侧,小心翼翼指了指店外的一辆马车:“朱老板,你睡三日了。有贵人找你做生意,我喊你不应,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什么贵人?”   “玄机道长,是我。”   说话间,车中走出两个女子。   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一个梳双鬟髻,一个梳峨髻插金步摇。   朱砂皱眉看着其中一人:“卢妃?”   太子妃卢素商一脸歉意,拉着身后的女子上前,半是道歉半是拜托:“玄机道长,今日冒昧前来打扰,还望你海涵。我此番前来,是想求你查案。”   “什么案子?”   “一桩是案非案的案子。” 第79章 欲色鬼(二)   ◎“他不会回来了。”◎   事关女子清誉,卢素商侧身看了马车旁的荔月一眼。   后者会意,拎着两贯钱走向赵老板:“今日多谢赵老板热心帮忙。”   赵老板乐呵呵收下钱,抱着锣鼓离开。   卢素商:“玄机道长,可否进去说?”   朱砂依言让开一条道,等两人进店,她利落地关门上锁。   房中,卢素商牵着四处张望打量的女子坐下。   她正欲开口,朱砂先道:“卢妃稍等,我去煮壶茶水。”   朱记棺材铺一向不备茶点。   可今日来客是太子妃,朱砂只得跑去罗刹房中,翻出他藏在柜中的一罐紫笋茶。   好茶虽有,但无奈她不擅点茶。   然转念一想,房中两个世家贵女,再不济太子妃的侍女就在店外。   三人皆精于煎茶之术,何需她班门弄斧,白白浪费好茶?   于是,她一手提着热水,一手抱着存茶罐踏进房中:“卢妃,你们吃茶吗?若需要,可自己煮。”   卢素商尴尬地接过她手中的两样物件,一边煎茶一边说起来意:“此乃家中素婵,行九。七日前,她私下与我说,她在梦中被人轻薄了。”   朱砂不明所以:“梦中被人轻薄?”   卢素商:“九娘,你来说罢。”   东张西望的卢素婵回神,怯生生道:“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我梦见一男子摸进我的衣衫,在我身上四处抚摸……”   男子的手,沿着她的肌肤一寸寸往下轻揉慢捻。   她的全身烧得发烫,嘴唇一翕一合。   那双手渐渐探到她的身下,她害怕极了,在梦中竭力想并拢双腿,挣脱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动弹不得。   许是察觉到她的挣扎,他俯身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浊重喘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待我下月擒了你这只秋蝉,定让你再也叫不出声……”   之后,男子消失。   次日等她醒来,衣衫并无奇怪之处,身上也并无不适。   故事听到此处,朱砂打断道:“秋蝉是何意?”   卢素商道:“是九娘的小字。”   朱砂微微颔首:“九娘,你继续说。”   卢素婵的指节攥得发白:“我以为是做梦……”   然而,自那日开始,梦魇中的恐惧挥之不去。   她终日惶惶不安,不敢出门,更不敢睡觉。   她向姨娘,甚至向嫡母求救。   她们说她不仅芳心暗动,还肆意嚷嚷此等不可示人之绮梦。   姨娘与阿耶商议后,决意为她择一位夫婿。   嫡母觉她丢脸,丢给她一本《女诫》与一本《金刚经》,罚她抄写十遍。   自此,她日夜蜷守佛堂之中,连门槛都不曾迈出半步。   她以为她真是春心萌动,她以为她会忘记那夜的噩梦。   可她的一切努力,全部无济于事。   只要入夜,只要她睡意泛起。   那句渗人又蛊惑的“秋蝉”,好似鬼魅一般,总会在她耳边响起。   时隔多日,再次说起当日的噩梦。   卢素婵面色惨白,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额间鬓发早被冷汗浸透。   见状,卢素商赶忙放下杯盏,握住她的手:“好了九娘,不说了。”   朱砂摩挲着粗瓷碗,思忖良久后,方道:“你们是怀疑,当夜的梦并非虚妄绮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卢素商点头:“那个男子走前,曾放言这个月会来找九娘。”   擒,意为捕捉。   男子的言外之意*,便是彻底占有卢素婵。   本月将尽,此人尚未得逞,但下月、下下月……   若一日抓不到男子,卢素婵将永远陷于危险中。   一个世家女子若清白被毁,世人的冷眼与非议,会永远扼住她的生机,犹如秋蝉噤声。   卢素婵已然泣不成声:“家中无一人肯信我,连姨娘也劝我莫因与庶妹争些虚名意气,自毁名节。”   谁知,唯一愿意信她的人,却是从小高高在上的嫡姐卢素商。   七日前,她随嫡母入东宫探望卢素商。   当时,她看着卢素商抱着女儿轻哄,心一横便冲到卢素商面前求救。   一旁的卢素商为她递上手帕:“玄机道长,不瞒你说,我听完九娘的叙述,也猜测是女子绮梦。可我见她实在害怕,索性解开她的衣衫,瞧瞧有无旁的痕迹佐证。结果,我的手刚触到九娘,她浑身僵硬,吓得大叫……”   透过卢素婵的种种表现,她敏锐地察觉到:卢素婵并非做梦,而是曾被鬼施法轻薄。   “鬼?”   “对,我怀疑此事非人为而是鬼族作恶。卫国公府不是普通人家,纵使此人武功高强,如何突破巡防的侍卫,潜入九娘的闺房?”   长安安兴坊卫国公府,乃卫国公卢巡简之宅第。   圣祖皇帝御赐的五进大宅,光奴仆便有三百之数。   遑论府中常备甲士百人,弓矢完备。   卢素商:“我借故留下九娘后,便吩咐荔月假借送阿娘与姨娘回府为由,回卫国公府打听。荔月连问多人,无论侍卫抑或奴仆,皆说当夜未曾听见任何响动。”   确实古怪。   联想到卢家的一桩旧事,朱砂恍然大悟。   多年前,卫国公卢巡简因开罪政敌而遭报复,政敌遣刺客行刺,致使其痛失一子。   当时府中侍卫武艺不精且疏于防范,面对刺客突袭,毫无招架之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刺杀得手,卢大公子当场殒命。   事后,卫国公上表先帝,奏请增加卫国公府亲卫至百人。   先帝怜其失子,特降恩旨允行。   多年后,有言官上疏,直指卫国公畜养私兵,意欲谋反:“经查,卫国公府侍卫全是卫国公在军中的部曲,个个装备精良善骑射。名为亲卫,实为私兵!”   卫国公拿出先帝的恩旨反驳:“先帝敕许老臣自募亲卫。臣非不信外人,唯部曲随臣多年,深知其忠。此举,岂有违制之处?”   此事闹了半月,最后不了了之。   甲士百人,皆是精锐私兵。   轻薄卢素婵的凶手却如入无人之境,来无影去无踪。   思及此,朱砂道:“的确像鬼族所为。”   卢素商起身,拉着卢素婵躬身道谢:“多谢玄机道长愿意信我与九娘的妄言。今日来此,除了查案,我另有一事拜托于你。”   “何事?”   “帮我保护九娘。”   朱砂迟疑道:“东宫守卫森严,她留在东宫,岂非更安全?”   卢素商侧身看了一眼卢素婵:“瓜田李下,总有捕风捉影之人。”   朱砂应下这两件差事,顺势讨要了两枚金铤,另要了半月的膳食:“卢妃,我不擅厨艺。原先我会去西市凑合,可九娘若住进来,我与她得寸步不离棺材铺。”   卢素商:“好,我出门便吩咐荔月,尽快去杏花楼定半月的膳食,差人每日送来。”   “每日的膳食花样需不一样。”   “行。”   两人走至门口,卢素商环顾四下,问出一事:“玄机道长,你的郎君呢?”   朱砂开门的手一滞,转瞬朗声回她:“他啊,回家了。”   原是如此,卢素商走出朱记棺材铺。   登上马车前,她再一次启唇:“九娘自小爱撒谎。玄机道长,若此事为假,因我的一意孤行之举,或许会连累你……”   对于她的担忧,朱砂倒不在意:“大不了我去子午山躲着呗,难道卫国公敢派亲卫上山捉我?”   “多谢。”   “卢妃言重。膳饮之外,若略添几样糕饼,实为佳选。”   卢素商笑着坐进马车,直到踏入东宫,依旧笑意不减。   李长据近来因凉州之事焦头烂额,偶然见她掩唇路过,疑惑道:“六娘,你在笑什么?”   卢素商收敛笑意,盈盈向他行礼:“妾身昨夜抱骊珠入宫请安。阿娘虽未召见,但遣中官传话道:‘骊珠尚在襁褓,你们二人既为人父母,竟不知让她好生过一个省心的满月宴’。妾身闻听此言,便知阿娘想必已宽宥您了。”   “真的?”   “自然。”   连日的惊悸与奔波,在此刻松懈下来。   李长据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   他是真的不知夏翊贪腐一事。   乍然得知此事,他比神凤帝还惊愕几分。   他以为夏翊这种酒色之徒,只敢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没曾想夏翊居然背着他,贪了整整一万贯钱帛。   不远处的奶娘抱着哭闹不止的李骊珠,卢素商忧心女儿,提步欲走。   李长据喊住她:“你强留九娘在东宫,近日朝堂内外风言风语甚多。孤派人查过,九娘最擅撒谎争宠,她向你求救,也许别有用心。”   卢素商:“妾身知殿下之意。我已将她送去朱记棺材铺,拜托玄机道长查案。”   “你倒是与玄机格外投缘。”   “妾身昨日原想送去太一道,可姬天师一听是东宫有求于她,直接将妾身晾在山下。妾身认识的太一道弟子不多,幸好玄机道长对钱帛一物看得极重。”   李骊珠哭得撕心裂肺,卢素商快步离去。   阴翳深锁的东宫,终窥得几点熹微之光。   门前金光闪闪的朱记棺材铺中,朱砂与卢素婵在房中大眼瞪小眼。   最终,朱砂抱着存茶罐,先一步起身离开:“你住在这间房,我去隔壁。”   卢素婵急急开口阻拦:“玄机道长,岂有客人住正房的道理?我去隔壁吧。”   朱砂欲言又止:“那间房,我怕你睡不惯……”   “不会!”   卢素婵一脸坚定,跃跃欲试。   朱砂不好再劝,领着她去到罗刹的房间。   入目金辉刺目,一度晃得卢素婵双目微眩,不得已抬袖遮目。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满屋金辉,又被架子床上的金枕与硕大的金元宝,吓得踉跄后退五步。   卢素婵捂着胸口喘气:“玄机道长,此间房为何如此陈设?”   朱砂费力将存茶罐塞进柜中,顺手从另一个瓷罐中摸出四颗蜜渍果子。两颗塞进自己口中,两颗塞到卢素婵手中:“从前住在此处的人,是我的伙计,他最好金银。”   “我占了你的房间,若他回来,你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了。”   “为何?”   “他又不傻。”   朱砂语焉不详的回答,着实让卢素婵摸不着头脑。   离晚膳尚早,朱砂带着卢素婵在不大的后院来回闲逛。   足足走了十余圈,卢素婵小腿发酸,苦不堪言:“玄机道长,我想回房歇息片刻……”   “我正好有事想问问你。”   朱砂要问的事,便是当日那件事的所有细节。   而卢素婵所能记起的事,寥寥无几:“我只记得他一直摸我,以及在我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非要她回忆当日的糟心事,朱砂于心不忍:“或者,你闻到过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提及气味,卢素婵素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喜色:“有。我素爱熏燃闻思香,此香闻之清明静雅,甚有幽致之韵。当夜,那个男子靠近我时,我却闻到一股浓烈的麝香。我醒后,细嗅指尖与垂落胸前的发丝,曾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之气。我让姨娘闻,她说没有……”   麝香难得,千金难买。   看来这个色鬼还是个京中贵族。   朱砂:“你出事时,房中和房外,可有侍女伺候?”   卢素婵:“有。隔壁小房间有两个侍女,但她们说,当夜无事发生。”   事发时,临近丑时。   侍女们早已入睡,一墙之隔即使闹出动静,也不大能听到。   估算着时辰,朱砂推门出去,打算去店外等待今日杏花楼送来的晚膳。   卢素婵随她出门:“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不敢一个人独处。”   朱砂回头见她穿得单薄,一把将她推入房中:“放心吧,无人敢闯朱记棺材铺,鬼更不敢。”   此事若是人做的,反而更棘手。   不过,若是鬼族所为,那倒省事了。   毕竟,   杀人犯法,杀鬼又不犯法。   朱砂方一出门,便瞧见外间有一男子提着两个食盒站在门外。   男子双手递上食盒:“玄机道长,今日的膳食。”   朱砂打开食盒,微微看了一眼,便拎着食盒回房。   膳食摆了半张桌子。   朱砂一面招呼卢素婵坐下,一面感叹道:“卢妃对你真是上心。今日的膳食,大半是滋补药膳。”   卢素婵拿起碗筷,低声回她:“自从三年前,嫡姐的心疾痊愈后,我觉得她变了不少……”   自幼淡漠疏离的嫡姐,竟在某日晨间破天荒应了她的请安。   向来横眉冷对的嫡姐,会在她被两位庶妹陷害时,挺身而出为她作证。   她的嫡姐变了,她一日比一日更开心。   她喜欢如今的嫡姐,不会私下骂她与姨娘是狐媚子的嫡姐。   朱砂:“许是大病过后,想通了吧。”   闻言,卢素婵凑到朱砂身边:“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要告知其他人。这件事,只我知道。”   “何事?”   “嫡姐会武功。”   朱砂扭头与她对视:“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卢素婵满脸正色:“我的嘴,最严了。”   刚说了旁人的秘密,转头自夸嘴最严?   朱砂放下筷子,扑哧笑出声:“那你为何告诉我?”   卢素婵歪头想了想:“嫡姐送我来此,肯定对你十分放心。再者,她会武功这事,其实是阿耶无意间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有一日,她端着茶水去阿耶面前请安尽孝。   路过书房,听见阿耶与嫡姐争执:“你再敢舞刀弄枪,我杀了她!”   她不知阿耶口中的“她”,是“他”还是“她”?   只知那日过后,嫡姐郁郁寡欢,直到嫁入东宫。   朱砂想起卢素商走前之言,好奇道:“你为何撒谎?”   口中药膳尚未完全吞咽,卢素婵说话含糊不清:“我有很多姐妹,可阿耶只一个。姨娘年老色衰不得宠,我便得学会争宠,争阿耶的宠爱,争阿翁与祖母的宠爱。”   身处诺大的国公府,她早早看清一切:只有他们三人的宠爱,方能保她与姨娘的两条命。   所以,她学会了撒谎。   撒谎称自己不眠不休为阿翁祖母抄写佛经,撒谎说自己生病,央阿耶来看她一眼。   卢素婵低头绞着手:“我知道嫡姐为何送我来此。昨日嫡母入宫,与她密谈半日。”   她在东宫的七日,那些侍女与中官喜欢在背地里嚼舌根。   说她装可怜留在东宫,实则是为了勾引太子。她想辩解,可无人相信一个谎话连篇的庶女。   “傻姑娘,你的嫡姐正是相信你,才会送你来此。”   “为何?”   卢素婵结结巴巴问出口,语气中半分犹豫半分欣喜。   “因为能保你安危之人……”   “全长安,唯我一人。” 第80章 欲色鬼(三)   ◎“来骂醒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女人!”◎   朱砂回到长安后的第四日。   朱记棺材铺唯一的熟客垄金提着食盒,满面春风走进棺材坊。   赵、白二位老板等他路过,才笼着手凑到一块嘀咕:“二郎都走了,他怎么还来啊?”   “许是不知道呗。”   垄金的确不知罗刹出了何事,他陪着颍阳县主在外游历多月,前日方归。   昨日,他偶然听闻府中下人们议论:“城西棺材坊,有鬼!”   “此鬼藏在长安,太一道为何不派道士下山捉鬼?”   “说是鬼奴,太一道不管。再者,收留他的朱记棺材铺老板,便是太一道弟子。”   “哪家朱记?”   “就上回圣人御赐金字招牌的朱记。”   朱记棺材铺得了御赐金匾,日后便不愁生意上门。   可罗刹的身份一朝暴露,要他猝然面对世人仇恨鬼族的目光,想来心中滋味定然难言。   一时之间,垄金既为罗刹欣喜,又为罗刹担心。   今日颍阳县主入宫请安,他留在府中无事可做。   午后,他挑挑拣拣了几样罗刹素来爱吃的糕饼,匆忙赶来。   自然,一到门口。   朱记棺材铺照旧店门紧闭,门可罗雀。   垄金习以为常,上前拍门:“小公子,你在吗?”   断断续续拍了一炷香,他没等到罗刹,倒等来一个面生的女子。   透过门缝,女子露出半张脸,小声问他:“公子,你找谁?”   垄金:“罗刹,朱记的伙计。”   “他不在。”   “那朱老板呢?”   “她去我家了。”   朱砂一早从伙房摸走两块蒸饼,慢悠悠走去卫国公府。   太一道的令牌一亮,门口的侍卫毕恭毕敬请她入内。   今日府中的主子,只卫国公夫人李氏一人。   朱砂跟在四个侍女身后,沿着诺大的国公府委实转了一大圈,总算走到李老夫人所在的西侧佛堂。   李老夫人正于佛龛前持诵经文方半,忽闻有道士入府查案。   虽心下生疑,但仍命侍女引其入前厅叙话。   卫国公府的佛堂,在卢大公子死后次年,择吉日破土兴建。   纵向三进,前厅礼拜、主殿供佛、后室藏经。而为佛堂堪舆风水的道长,正是老天师姬光侯。   朱砂坐下未等一刻,精神矍铄的李老夫人便信步前来:“不知道长入府,所为何事?”   “太一道玄机见过老夫人。”朱砂起身行礼,道明来意,“我为府上九娘子而来。”   话音刚落,门口忽地响起一个女子急迫的声音:“阿娘,此事怪我。”   来者是二夫人荀氏,亦是卢素商的母亲,卢素婵口中的嫡母。   荀二夫人一路从朱记棺材铺疾步回府,累得气喘吁吁。但面对李老夫人,仍先整肃衣冠,再端正行大礼告罪:“妾拜见阿娘,伏愿尊体康和。九娘妄言,惊动太一道。妾约束无方,惶惧待罪,望阿娘垂训。”   李老夫人眼皮未抬:“道长,你来说九娘出了何事。”   朱砂:“老夫人,我怀疑府上的九娘子,差点被鬼族所害。”   之后,朱砂隐去荀二夫人责罚卢素婵的细节,将卢素婵上月所遭遇之事,悉数告知李老夫人。   “你倒是瞒得紧。”李老夫人平静听完,手边茶杯应声往地下一掷,“怪不得九娘这半月,整日待在佛堂。”   碎瓷飞溅,荀二夫人身子微颤但语气丝毫不见慌张:“阿娘,妾是为了九娘的名节。她自言被男子轻薄,妾并非不信。而是经反复查证后,发觉确无实证可循。”   朱砂适时开口:“老夫人,此事不怪二夫人。潜入府中作恶的鬼族狡猾奸诈,侍女与护卫皆无修为,如何分辨?我今日来此,便是想找出证据,上报太一道。”   李老夫人抬手指了一人:“宝瓶,你带道长前去积珍院。”   “喏。”   名唤宝瓶的女子,口齿伶俐,自称是荀二夫人的侍女。   积珍院尚远,朱砂与她边走边说:“出事之后,府中可有异常?”   宝瓶摇头:“当日,二夫人与尤姨娘得知九娘子被男子轻薄,大骇过后,叫来当夜巡防的侍卫统领范护军盘问。范护军武艺高强,是国公最得力的部下……”   为防卢素婵的名节有损,荀二夫人以所佩玉镯于腊月二十八的夜里失窃为由,借机向范护军查问当夜情形。   范护军不明内情,以为荀二夫人怀疑他监守自盗,当即找来当夜与他一同巡防的四位府尉。   四人中,有一人甚至与范护军不和。   但此人亦为范护军作证,称当夜无事发生,绝无贼人入府盗窃。   最后,此事以玉镯滚进床底,尤姨娘向范护军道歉收场。   想起当日卢素婵与尤姨娘在院中撒泼的丑态,宝瓶撇撇嘴:“后来,夫人无意得知一件事,便彻底撒手不管。”   “何事?”   “尤姨娘的亲兄长,想入府谋一份差事。”   朱砂疑惑不解:“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宝瓶一脸深意:“尤姨娘的亲兄长,也是个武夫。”   朱砂懂了:“二夫人是疑心九娘为了亲舅父的差事,故意撒下弥天大谎,企图赶走范护军?”   宝瓶:“九娘子时常随口乱说一气,府中人早已司空见惯。唯独这一次,她一再坚持,还闹到东宫。夫人近来焦头烂额,对尤姨娘更是嫌弃。”   说话间,积珍院到了。   宝瓶在院外呼喊:“尤姨娘,太一道入府查案,老夫人特命奴婢引路至此。”   须臾,与荀二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尤姨娘现身。   朱砂无语道:“卢将军倒是情有独钟……”   无论是妻妾还是外室,个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趁着她思绪乱飞之际,尤姨娘已近在眼前,上下打量:“你便是玄机道长吗?”   朱砂:“你见过我?”   尤姨娘:“昨日荔月入府,特意与我说,九娘在玄机道长家中,让我不要担心。她还说,这位玄机道长极美,好似天仙。”   “走吧,去九娘的房中瞧瞧。”   尤姨娘在前面带路,朱砂背着手走在后面,不时停下看看院中构造。   自从大儿子死于刺杀,卫国公对次子更是护若金汤,日夜不辍。   朱砂猜测:此鬼应是用隐身术,大摇大摆进入积珍院。   积珍院离主院不远,院中有两间厢房与一间书房。   尤姨娘的房间看似在积珍院,实则在积珍院后面的竹林中。   当夜,她没听到任何响动,倒也合乎常理。   “道长,到了。”   尤姨娘推开门请朱砂进去,自己则转身去找当夜伺候卢素婵的两位侍女。   朱砂在房中翻找一圈,了无线索。   倒是其中一个侍女的回话,有些古怪。   这个侍女名清露。   她回忆说,那天夜里她睡得格外沉:“上月初,家中阿耶进山采药摔断了腿,奴婢寝食难安。戌时初,奴婢服侍九娘子洗漱,回房后便昏昏沉沉,哈欠连天。”   清露尚能记起的另一个时辰,是子时初,同床的疏桐鼾声震天,吵得她心烦意乱。   朱砂追问道:“你觉得烦闷,难道未曾起床喊醒她?”   清露迷茫无措:“奴婢翻身便睡过去了。”   另一个叫疏桐的侍女,面色尴尬,低声辩解:“奴婢……只熟睡才会打呼噜。”   闻言,尤姨娘指着两个侍女大发雷霆:“九娘染了风寒之症,夜里难眠。我吩咐你们仔细盯着她,你们竟如此糊弄我!今日若非玄机道长问出实情,我还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我看就是你们偷懒,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清露与疏桐赶忙跪下,一人一只腿,抱着尤姨娘声泪俱下求饶。   兀自倚在墙边思索的朱砂,乍然被两人的哭声吓到,回神狡黠一笑:“对了,你们为何会睡不醒?”   清露眨眨眼睛:“就突然睡不醒了,奴婢也不知为何……”   她和疏桐虽年纪尚轻,却已做了五年的侍女。   往日,只要卢素婵在房中喊一声,浅眠如她,定会起床服侍。   这五年间,她仅有三次未能听见卢素婵的呼喊。   前两次,全是因她与人吃酒误事。   剩下的一次,便是腊月二十八的夜里。   她昏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已是卯时中,差点错过府中祭灶的时辰。   朱砂:“好问题!为何你们睡不醒?因为有人要做坏事,不想你们听见,索性施法迷晕你们。”   尤姨娘崩溃大哭:“难道九娘真被人轻薄了?!”   耳边尽是主仆三人的哭声,朱砂顿时愁绪如麻:“尤姨娘,你放心,我定会擒获此鬼。”   一听此言,尤姨娘几欲昏死过去。   朱砂一面吩咐清露与疏桐扶起尤姨娘,一面寻去佛堂,向李老夫人回禀:“老夫人,经我查证之后,敢断言府上有鬼族作乱,而且此鬼还会入府!”   李老夫人与荀二夫人大惊失色:“你是何意?”   朱砂:“此鬼走前,曾说过一句‘待我下月擒了你这只秋蝉’。九娘如今在朱记棺材铺,他无从下手,或许会转而欺辱国公府其她的女子。”   卫国公府,因卢二公子连年纳妾,不停开枝散叶。   至今日,得子七人,有女十人,可谓人丁兴旺,儿孙满堂。   而女儿中,只两人出嫁,剩下八人全部待字闺中。   荀二夫人的小女儿今年方满十四,容貌出众,是京中远近闻名的美人。当下听朱砂之言,她慌忙行礼告辞,打算今夜便送小女儿去洛州的娘家避避风头。   李老夫人曲指轻叩桌案,方走出三步的荀二夫人立马回身跪下。   “你在慌什么?”李老夫人冷哼一声,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遇事便手忙脚乱的二儿媳,“老身与姬天师相熟,吩咐下去,让府中所有女眷收拾包袱。今夜,老身亲自带她们上子午山问道。”   国公府的女眷,大大小小加起来逾百人。   朱砂偷摸在心中算了算未眠堂的房间,若挤一挤,倒能全部住下。   只苦了在山中修炼的同门们,怕是此鬼一日未抓到,他们便得日日在天尊殿的地上凑合。   证据已找到,朱砂行礼告退。   出府路上,她边走边笑:“那群废物,就该多吃点苦。”   当然,最苦的人是她。   不仅要保护卢素婵,还得费心费力捉鬼。   天色已晚,朱砂快步走回棺材坊,正好与走出棺材坊的杏花楼酒博士擦肩而过。   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朱砂一路小跑,却在门口撞见一个熟人:“你来干什么?”   严客乐呵呵傻笑:“师姐,你上回说举荐我进太一道,这话还作数吗?”   朱砂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吧。”   严客:“玄贰师兄当日对罗君所言之事,我已经打听到了!”   “进去说,我饿了。”   “行行行!”   谁知,朱砂一进门,便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负心薄幸、抛夫弃子、始乱终弃!你瞎了眼,我家小公子哪点比不上这个贼眉鼠眼的臭道士,你凭什么移情别恋!”   朱砂气得牙痒痒:“你来干什么?!”   垄金横眉竖眼:“来骂醒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女人!”   今日,垄金久等朱砂未回,便在棺材坊转悠。   岂料竟然让他得知,是朱砂有意泄露罗刹的身份。   气愤之下,他原想直接去卫国公府找朱砂当面对质。   结果一出门,倒让他撞见一个自称严客的道士,说在灵州见过朱砂与罗刹。   联想到朱砂的为人,他终于推测出罗刹消失的真相:朱砂将罗刹骗去人生地不熟的灵州后,看上严客,随即抛弃罗刹。她与严客双宿双飞,罗刹心灰意冷离开,从此下落不明。   垄金骂完朱砂,又指着一旁的严客大骂:“獐头鼠目的死道士,整日只知使些下三滥手段勾引他人妻子!”   严客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不是奸夫啊!”   垄金怒气冲天:“你不是,谁才是?”   “我不知道啊……”   “你瞧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死样,奸夫定是你!”   朱砂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倒垄金,关上店门。   徒留垄金在门外嚎啕大哭:“小公子对你情真意切,你却丢下他,一个人回长安与奸夫出双入对!”   【作者有话说】   垄金:避雷朱记棺材铺!   赵老板:朱记这生意,还需要避雷? 第81章 欲色鬼(四)   ◎“奉天师之命,我们来此找鸭子。”◎   垄金坐在朱记棺材铺门口,整整嚎啕了半个时辰。   直嚎到嗓子嘶哑,筋疲力尽,才被躲在斜对面看热闹的赵老板与白老板劝走。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垄金,不时出言宽慰几句:“垄金贤弟,为兄劝你无需多虑。二郎是鬼,自不会遭逢不测。他啊,多半是与朱老板分开后,自行回家了。”   垄金边走边哭:“小公子若回家,怎会不与我说?”   赵老板嘴角一抽,满脸尴尬:“你这几个月也没在长安啊……”   “小公子文武双全,难道不知给我留封书信?”   “他去了灵州才回家,如何提前留书信?”   “你们怎么知道他去了灵州?”   “……”   赵、白二人面面相觑,敷衍道:“二郎走前与我们提过一嘴,说去灵州查案。”   一听这话,垄金更是捶足顿胸地自责:“若我在长安,小公子又怎会离奇失踪?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成日里净知道使唤我家小公子,却不知劝他一句……”   颍阳县主府近在眼前,白老板不耐烦地捂住垄金的嘴,一把将他推给门口的侍卫。   夜里大门处化雪路滑,垄金经这一推,差点摔倒在地。   等勉强稳住脚下,他对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大骂:“两个讨厌鬼,我再也不去照顾你们生意了!”   府中灯笼亮起,有侍卫上前扶着一瘸一拐的垄金回房。   走至半道,垄金猛然回头,冷汗涔涔,不住后怕。   罗刹的身份已经暴露。   他却左一个“小公子”,右一个“我家小公子”。   他今日说话行事如此明显,简直唯恐两人不知:他其实也是个鬼。   “完了啊……”   走远的白老板随手折了根细枝掏耳朵,顺嘴抱怨道:“这大势鬼一族,难道全是话痨鬼?”   一个罗刹一个垄金,啰嗦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赵老板:“大势鬼一族的鬼王罗嶷,也极为多话。”   白老板:“我倒是好奇,津河鬼王尽禾为何会与罗嶷在一起?听说她寡言少语,最烦男鬼絮絮不休。”   “不知。”   “改日找山君和鹤珍打听打听。”   两人信步回去,坊尾朱记棺材铺门口的灯笼已灭。   赵老板哀叹一声:“又要盯梢又要开店,真不拿我们当人。她倒好,吃着杏花楼的饭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你少说几句。”   “唉。”   两人的嘀咕,顺着冷风,齐齐灌进朱砂的耳中。   满桌饭菜已见底,尤以严客吃得最多。   趁严客收拾碗筷的间隙,朱砂直接吩咐道:“九娘,你明日随我出门查案。严师弟,你留在棺材铺。”   卢素婵的手在桌下缓慢绞缠,一脸欲言又止。   朱砂知她担心何事:“我今日向老夫人提出,让你陪我查案。她托我带一句话给你:‘秋蝉是个有血性的,受了欺辱敢细究到底。老身只是老了,不是迂腐了,难道女子生来就该困在深闺见不得光?’”   闻言,卢素婵趴在桌上呜咽痛哭:“家中所有姐妹,皆在祖母膝下长大。她常教导我们做人明礼守信,遇事不平则鸣。可我总是为了争宠撒谎,伤透了祖母的心。”   事发后,她本能地朝祖母的院门方向迈出半步。   偏偏往日撒过的谎好似无形镣铐,死死拖住她的双脚。   假话说了太多,她连吐句真话都开始心虚。   朱砂轻拍她的后背,劝道:“卢将军一无是处,老夫人还能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专情。你与卢将军比,优点可就太多了。”   卢素婵破涕为笑,扬起一张脸:“那我确实比阿耶好。”   两人有说有笑,严客抱着碗筷去伙房.   左脚刚踏出一步,右脚立马后撤一步:“师姐,我有案子要查,怕是不能帮你开棺材铺。”   朱砂指指对面的空椅子:“你坐下说。”   严客手中的案子,是一桩发生在永阳坊的盗窃案。   所丢之物,是一只鸭子。   “鸭子?”朱砂气极反笑,“严客,你敢骗我!太一道何时连这种小事也要过问了?”   严客有苦难言:“师姐,我不敢骗你!真丢了只鸭子,真让我去查。”   朱砂:“谁让你去查这个案子?”   严客:“玄风师姐。”   方絮此人,一向我行我素。   她绝无可能收受他人贿赂,假公济私派太一道弟子去查鸭子被盗案。   除非此案,是师父私下指派之事。   案子小,但功劳大。   方絮自觉无用武之地,便交给严客,由他去立功。   朱砂:“丢鸭子的人,是何来头?”   严客:“只知住在永阳坊,是个叫乔怀古的老翁。他有一个十七岁的孙女,叫乔玉真。”   永阳坊?   朱砂一时想不出与太一道有关之人,索性揽下这个小案子:“两个案子,我来查。功劳归你,如何?”   严客自觉自己虽学艺不精,但做人与行事最基本的诚信尚在。   面对朱砂的催促,他婉拒道:“师姐,我很想进太一道,可我不能霸占你辛苦查案的功劳。”   朱砂叉腰大怒:“你倒是想得美!九娘不敢一个人留在棺材铺,我若出门,便得带上她。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棺材铺开店,假装我与九娘在后院。再者,乔家孙女正是待嫁之龄,万一她已与人定亲,你贸然上门,恐惹是非。我与九娘明日先去乔家探探口风,午后再换你出门查案,如何?”   严客心觉她说得在理:“行!”   送严客出门前,朱砂终于想起他今日为何来此:“玄贰与他说了什么?”   “师姐,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闻言,严客挤眉弄眼,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样,“从乌兰县回长安的路上,我伺机问过两位师兄多次,他们皆三缄其口……”   “捡重要的说。”   “有一晚,我闭眼假寐,这才偷听到两位师兄的谈话!”   据严客回忆,当时徐雁声与萧律在房中打坐修炼。   徐雁声突然问萧律:“师弟,那日我走之后,你为何又去找罗君?”   萧律:“我去而复返,是为了叮嘱罗君赴宴。师兄呢,你为何找他?”   徐雁声幽幽道:“师妹轻率地与罗君结下人鬼契。此契,于罗君而言,仅是几十年的不得自由。但于师妹而言,却是折寿的催命符。”   萧律讶然:“师兄,你难道想劝罗君与师姐分开?”   徐雁声爽朗一笑:“拆散有情人这种事,我绝不会做。我找罗君,是想劝他入太一道,为师妹搏一线生机。本门历代天师都曾与鬼族结契,却无一人早逝。我猜,师父或有解决之法。”   严客转述完两人当夜之言,又真情实意道:“师姐,两位师兄也是关心你,才找罗君密谈。”   朱*砂催他离开:“你快回太一客舍,明日早些来。”   “师姐,明日见!”   严客一溜烟跑走,唯独朱砂站在门边,久久未动。   若严客没听错,萧律曾与罗刹密谈两次。   到底是何事,值得萧律来回奔波?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套套萧律的话。   第二日,朱砂一身道袍,带着同样一身道袍的卢素婵从棺材铺后门离开。   两人脸上均稍作伪装,若非近前细辨,即便是熟人,亦难识破真容。   直到走出棺材坊,卢素婵才小心问道:“师姐,棺材铺的后门为何与隔壁的荒宅相连?”   朱砂:“棺材铺原先并没有后门。我赁下后,砸开库房的一面墙,如此便能白得一座荒宅当后院。”   原是如此,卢素婵不再多言。   头回大大方方穿行坊市,目之所及,她皆感新奇。   两人经待贤、永和、常安与和平四坊,至辰时中抵达永阳坊。   严客所说的乔怀古,住在永阳坊的西北隅。   宅子不大,门前未贴门神像,反倒贴着两张佛像。   一左一右,分别是释迦牟尼佛与观世音菩萨。   朱砂带着卢素婵上前叩门,宅中有人高声应道:“等等,我马上来。”   未几,大门打开。   女子盯着面前两位女冠,疑惑道:“两位道长,请问你们找谁?”   朱砂亮出令牌:“我乃太一道玄机,旁边这位是师妹玄九,另有一位师弟严客正在赶来的路上。奉天师之命,我们来此找鸭子。”   话音刚落,女子当即掩面大哭。   卢素婵咬着手指:“师姐,是不是我们看起来太凶了……”   自打出门后,她便一直想说,哪有女子的脸上既有凶痣又有刀疤!   朱砂:“要不你把凶痣去了?”   卢素婵:“那你把刀疤去了?”   两人一来一回犹豫,谁也不肯先动手。   女子回神,抽抽噎噎道:“我并非因为你们哭。”   “那是为何?”   “家中没丢鸭子,阿翁是故意使计骗你们来此。”   “啊?”   女子便是乔怀古的孙女乔玉真:“阿翁时日无多,知我一心向佛,想为我寻一个好归宿。”   乔怀古口中的好归宿,不是嫁人。   而是得如莲花点化,成为比丘尼,再得道成仙。   可如莲花是仙人,出没无常。   乔怀古苦思冥想多日,总算想到一计:假称如莲花抱走了他的鸭子,让太一道弟子找出她。   之后,等太一道弟子找到如莲花的下落。   他会跪地谢罪,并祈求如莲花点化乔玉真。   无权无势的乔怀古凭什么笃定太一道会接下此案?   思及此,朱砂问道:“乔娘子,不知阿翁与太一道有何关系?”   乔玉真低声叹息:“姬老天师与阿翁是酒友,曾给过阿翁一张护身符。言他若有事相求,便持护身符上太一道求助。阿翁前几日在柜中翻出护身符,背着我跑去太一道找如今的姬天师。”   朱砂哑口无言,咬牙违心夸赞道:“他真是聪明啊。”   连累两人特意跑一趟,乔玉真于心有愧:“两位道长,实在对不住,你们快回去吧。至于阿翁,我会好好劝阻他。”   所谓的鸭子被盗案,原是个老翁异想天开的算计。   朱砂与卢素婵对视一眼,打算离开。   然一转身念头打转,此案归严客,她不好替他回绝。   无法,朱砂只好苦兮兮问道:“这案子师父盯着呢,我怎能推拒?乔娘子,你不妨与我们说说,这位如莲花有何特征?常出现在何处?我与师妹碰碰运气,或许真能找到她,正好圆了阿翁的心愿。”   乔玉真有些犯难:“岂非太过麻烦二位?”   朱砂莞尔一笑:“不麻烦!”   反正找人的是严客,她只负责带话。   她答应得爽快,乔玉真不好再扭扭捏捏:“我自十岁开始学佛,一心想要开悟。据我所查,受如莲花点化的女子并非传言的六人,而是七人,她们皆是修习佛法的女子。我问遍京中尼寺,想得知如莲花的只言片语。但她们受了点化,却秘而不宣。只有两人愿意见我,可这二人反复劝我不要找如莲花。”   于佛法之事上,她已潜心修行多年,万不肯轻言放弃。   她追问两人原因,她们面露恐惧与失望,再未与她说一句话。   卢素婵在旁插嘴:“你可知她们的姓名?我们可以帮你问问。”   乔玉真:“李束儿与文娥英。”   两个名字出口,卢素婵疑云满腹:“是住在升平坊东南隅文宅的文娥英吗?”   乔玉真:“是她,你也认识她吗?”   卢素婵皱眉不语,心事重重。   朱砂见状不对,赶忙向乔玉真告辞,走前一再承诺会帮忙找出如莲花。   两人疾步原路返回。   一回到朱记棺材铺,卢素婵惊慌开口:“文娥英有一个心上人,她不会去当比丘尼。”   为两人端来茶水的严客不知内情,脱口而出:“许是心上人负心离去,她一时想不通便遁入空门了吧。”   卢素婵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不会!我与她相识多年,常有书信往来。她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与心上人定亲已久。今日听乔娘子提到她,我才惊觉,已多月未收到她的书信。她时常开导我,而我疏忽至此,甚至不知她做了比丘尼……”   朱砂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苦思卢素婵与乔玉真之言。   大梁尚佛,受如莲花点化入佛门,对于学佛女子来说,是喜事。   可乔玉真口中的七个女子不仅没有大肆宣扬报喜,反而极力隐瞒自己做了比丘尼一事。   她想得入迷,一旁的严客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决定问出口:“师姐,我能去查案了吗?”   “等等。”   喜事却不张扬,除非?   除非这事并非喜事,而是不能言说的坏事。   朱砂看向对面自责不已的卢素婵:“九娘,若你失贞,家中人会如何对你?”   卢素婵茫然失措:“我不知。但我有一位堂姐,与外男私奔后失贞,被抓回家中不到半年,便被送去尼寺修行,对外说是为家族祈福。”   尼寺?   失贞的女子?   听到卢素婵堂姐的遭遇,朱砂犹如醍醐灌顶,急忙招呼二人去尼寺找文娥英:“快走,这两件案子,没准是同一件!” 第82章 欲色鬼(五)   ◎“师姐,我以为他真的爱你……”◎   昨夜赵老板登门向朱砂密告:这两日,棺材坊多了几个生面孔。   朱砂疑心此鬼躲在暗处窥伺。   为防打草惊蛇,她吩咐严客从前门离开,她与卢素婵则从后门溜走。   三人约定在西市的石桥碰面。   朱砂与卢素婵先到,严客沿着长安城绕了大半圈,直到反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气喘吁吁跑到约定的地方。   乔玉真口中的文娥英,在城外的梵音尼寺修行。   梵音尼寺戒律森严,一向不准男客入内。   无法,严客只得就近买了一身女装,戴上面纱,扮做女子随两人前去尼寺。   三人装作学佛的女子,借敬香礼佛为由,顺利混进寺中。   为三人引路的女尼自号静莲,也是如莲花的信徒。   前去正殿的路上,她但凡提到佛法,言必及之如莲花:“本寺住持菩然师父,便是得如莲花点化的第一人。”   朱砂倒知道这位菩然住持。   此人与师祖姬光侯同岁,如今已七十有余。   她出自琅琊王氏,是闻名长安的才女。   十六岁时,先帝不知从何处听到一句“王氏女,江山昌”的谶言,欲纳其入宫为妃。   册书降下之日,她前脚欢喜接过册书,后脚便口吐白沫晕厥在地。   她在床榻昏睡半月,醒来后却忘却前尘往事,以“菩然”自称。   自言是观世音菩萨座下弟子龙女,为护佑大梁百世千世甚至万世的太平,特意以凡胎入世。   这番真情实感又神乎其神的说辞,引得百姓们对她敬若神明。   更有甚者,不仅上疏先帝收回册书,还广募善财为其建寺。   她四处宣扬为大梁出家,先帝不敢再提纳妃一事,万般无奈下便另下敕书:一封她为菩然法师,二建梵音尼寺让其修行。   十年后,梵音尼寺建好,她正式出家。   不过,据朱砂从某人口中得知的小道消息:菩然自小崇佛,八岁便立下宏愿:三十岁出家为尼,随佛祖修行。然而先帝慕其绝色,故意以谶言逼其入宫,反被她一招“龙女入世,救度众生”化解,成功出家修行。   倒是不知,这位多年前自称龙女凡胎的菩然住持,又为何会在多年后与如莲花扯上关系?   朱砂的心中有太多疑问,急需从文娥英身上找到答案。   可前面带路的静莲却喋喋不休,越走越慢,她完全插不上话。   天色渐晚,朱砂只好给严客使眼色:“你引开她,我与九娘去找文娥英。”   严客略一思索,扭扭捏捏走向静莲,捏着嗓子道:“静莲比丘尼,请问寺中东圊在何处?”   静莲指了指东面的一处宅院:“居士,从此处直行百步,再往西行二十余步便是。”   严客:“我不识路,可否带我过去?”   寺中大道宽广,沿路的树上还有木牌指引。   静莲疑惑间,朱砂适时开口补充:“静莲比丘尼,小妹自幼路盲,劳烦你带她过去。我与二妹,便在此处等你们。”   “行吧。”   静莲一面往前走,一面叮嘱道:“今日寺中有俗讲会,你们莫要乱跑。”   “好好好。”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朱砂拉着卢素婵一路快跑,逢人便打听文娥英。   最终,两人在一个叫禅心的比丘尼指引下,找到文娥英:“她去年冬月入寺,整日闭门不出,在僧房没日没夜诵经。上月,有一位施主曾入寺找她。她们在房中密谈半日,那位施主走后,她哭了半宿。”   寺中其余的比丘尼不知她出了何事,见她郁郁寡欢,便从不打扰她。   “净愆,有两位居士入寺找你,说是你的故交。”   门口的三人等待良久,房中才轻声响起一句话:“哪位故交?”   听到耳熟的声音,卢素婵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文姐姐,我是九娘!”   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房中传来。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个憔悴的女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卢素婵惊愕地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女子,霎时泪流满面:“文姐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往昔艳如桃李、神采奕奕的女子。   如今死气沉沉,宛若一个活死人。   文娥英开门见到卢素婵,却猛地转身关门,身子死死抵住房门。   任凭卢素婵大力拍门与高声呼喊,她丝毫不为所动。   她不开门亦不说话,卢素婵可怜巴巴地向朱砂求助:“姐姐……你帮我推门,好不好?”   朱砂未应,反而与一旁手足无措的禅心交谈起来:“禅心比丘尼,不知房中的净愆比丘尼之名是何意?”   禅心双手合十,口诵一句“阿弥陀佛”后方道:“净愆之名,出自《地藏经》。意为: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起心动念,当须忏悔。净愆入寺第一日,得主持点化,决意带发修行,自号净愆。”[1]   《地藏经》中,“净”表涤罪之愿,“愆”为过失之意。   “净愆”二字结合《地藏经》原句,大概的意思便是:坦然承认因自身过失而导致的罪过,并通过忏悔修行来清净自心。   朱砂懂了,上前一步道:“他是通过你找到九娘的,对不对?”   卢素婵记忆中温婉大方的文娥英,在此刻听清朱砂的问话后,罕见地像一个疯子般,在房中歇斯底里大吼:“他们逼我说出一个人,否则下月遭受欺辱之人,便是小妹……可小妹才十岁啊。九娘,我对不起你……我别无他法,只能说出你的名字。”   早在卢素婵说出“秋蝉”为她的小字当日,朱砂便怀疑国公府或她的身边人中,有人与鬼族合谋。   女子小字,外男轻易不会得知。   而潜入国公府的鬼,对卢素婵可谓了如指掌。   今日一看文娥英有意回避,朱砂总算想通关键。   她一直猜测是某个好色男子为鬼族提供便利,却忘了女子之间,才最常以小字相称。   出卖卢素婵的人,不是男子,而是女子。   等等……   他们?   朱砂猛然察觉不对劲,赶忙追问:“他们是谁?”   文娥英身子颤抖如风中残烛,哆嗦着打开门:“我不知他们是谁,只知是两个男子。他们轮番欺辱我后,以小妹相威胁,让我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   她跪下来求他们,却被他们讥笑是残花败柳。   她见识过他们的可怕,不敢随意说出一个女子搪塞他们,便供出卢素婵。   她想着,卫国公府戒备森严,又与太一道有往来。   他们或许知难而退,不会伤害卢素婵。   可今日得知卢素婵找来,她如遭雷击,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害了一个人。   那个唤她“文姐姐”善良女子,那个她视为亲妹的秋蝉。   卢素婵胡乱抹着眼泪,扑进文娥英的怀里:“文姐姐,我不怪你。我没事,他们只来过一次,还被我发现了。这位是朱姐姐,她是太一道的弟子,会查案会捉鬼会开棺材铺。你告诉我们实情,好不好?”   压抑在心中多月的忏悔,在释放。   文娥英崩溃大哭,反复抱着卢素婵道歉:“九娘,对不起……”   她们找人问话已耽搁半个时辰,严客估摸着早已心急如焚。   眼见卢素婵与文娥英抱头痛哭不说话,朱砂一把将两人推进房中,顺便让禅心去将菩然主持找来:“就说太一道姬天师的弟子,有一事需要她解惑。”   惊惧的禅心回神,慌忙跑走。   房中,文娥英一五一十说出真相:“去年冬月十五亥时初,有两人凭空出现在我的床前……”   她的眼睛被蒙上,手脚被捆住。   之后便是长达两个时辰的凌辱与折磨。   她厉声呼救,可隔壁小房间的侍女、不远处的双亲,还有家中的护卫,却好似死了一般,对她的求救声不闻不问。   丑时末,他们停下对她的折磨。   她以为炼狱就此结束,谁知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他们一左一右凑到她的耳边——   一个蛊惑她:“听说你与京中很多女子交好,好绿筠,快说出她们其中一人的名字。”   一个威胁她:“若你不说,下月遭殃之人,便是你的小妹。”   逼迫之下,她说出卢素婵的名字、身世与闺房所在。   她说出一切,他们大摇大摆离开,走前还威胁道:“你若敢走漏风声,我们便杀了你全家。”   等她绝望地推门出去,才知家中人俱在昏睡。   她的阿耶得知她被人欺辱,原想出门报官,却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劝说她为了家族的名声,出家为尼。   当日,她被连夜送进梵音尼寺。   对外,则在菩然主持的默许下,自称受如莲花点化,入寺修行。   三人说话间,菩然主持带着严客找来。   严客手中握着面纱,一脸尴尬地与朱砂解释:“师姐,我在东圊本来蹲得好好的。结果有女客进来,发现我是个男子……”   东圊闷热,他当时只想摘下面纱,松松胸前的裙腰透口气。   哪知道有人会突然闯进来,正巧撞见他衣领大开在扇风。   梵音尼寺,总归是皇室所建之寺。   朱砂抢在菩然主持发火前,拉着严客道歉:“太一道玄机见过菩然主持,弟子今日与师弟二人冒昧打扰,只为查案。”   菩然主持虽满头白发,但容光焕发,说话更是声如洪钟:“无妨,贫尼并非不讲理之人。你既然已得知真相,贫尼也不敢再有所隐瞒。世上,其实并无如莲花。”   如莲花,只是她为那些受辱女子入寺编造的说辞。   愿她们在佛祖的庇佑下,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2]   文娥英无助啼哭:“师父……”   “你红尘未断,不必在此苦修。若能助她们抓到凶手,师父相信,佛祖定会原谅你的过错。”菩然主持摸摸她的头,转而面向朱砂,“遭受欺辱的女子,一共是七人。贫尼想过报官,可她们竟无一人见过凶手的真容。”   依大梁律:强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死者,斩。[3]   刑罚看似严厉,可入罪却严苛至极。   体伤实证,众证环伺,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此案,一无人证佐证,二早无伤痕,不足为凭。   若她们贸然状告,只会落得笞刑甚至诬告反坐的下场。   遑论,她已隐约觉察到幕后真凶,正是京中权贵子弟。   这些人倚仗权势庇护,犯下恶行自有诸多手段逍遥法外。   上有“八议”为权贵开脱罪行,下有“不贞失节”四字,向女子苛责问罪。   两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七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一旦报官掀起波澜,那些流言蜚语会化作刀刃,彻底地杀死她们。   “贫尼用如莲花之说饰恶,实乃大过。适才与这位道长一路走来,深有所悟。若恶行不绝,如莲花生于浊水,又焉能不染淤泥?”菩然主持心绪难平,索性拨动佛珠,“贫尼问过另外六人,全部一问三不知。独独净愆,有一条线索。”   文娥英不停点头:“他们二人的袍服之上,散发着一样的香味。其中一人的蹀躞带,曾放在我手边。我偷偷摸过,总共是十枚金带銙,纹样是雁纹。”   十銙、金质、雁纹?   朱砂对这些一窍不通,严客面露苦相。   对面的卢素婵亦摇摇头:“我很少见外男。”   朱砂蹙眉沉吟,要论她的熟人中,谁最懂蹀躞带銙的品秩礼法。   一个是在子午山罚跪的某人,另一个自然便是……   萧律。   思及此,朱砂先向菩然主持与文娥英道谢,再一把拽走卢素婵,最后看向严客:“师弟,玄规在长安吗?”   严客不明所以:“在,我昨日还见过师兄。”   朱砂:“行,你跑一趟,尽快带他去棺材铺见我。”   三人兵分两路,各自回城。   朱砂走前,一再承诺道:“你们放心,我最擅捉鬼。”   以及杀鬼,还有杀人。   朱砂与卢素婵走回朱记棺材铺已然天黑。   今日送膳的酒博士在店外拍门半晌,久不见人,只好将食盒交给在棺材坊四处游荡的赵老板,托他转交。   酉时末,一听朱记有了响动。   赵老板忙不迭敲门来送食盒,顺带告知今日棺材坊发生的稀奇事:“难得啊,有人一来棺材坊便直奔朱记。在店门外看了一炷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朱砂:“长什么样子?你们见过吗?”   赵老板撇撇嘴:“没见过。人倒长得俊,但不如二郎俊。瞧着挺高的,但没有二郎高……”   他三句不离二郎,朱砂咬牙切齿:“别提他了。”   赵老板抬头无辜问道:“哪个他?二郎吗?”   “滚!!!”   近处的朱记再次店门紧闭。   远处的萧宅,萧律随严客冒雪出门,赶来棺材铺时,朱砂正在罗刹房中生闷气。   为两人开门的卢素婵,小心翼翼道:“今日的膳食,全是朱姐姐避之不及的辛香炙物,她一口未吃便回房了。”   萧律奇怪道:“她平日很喜欢吃辛香炙物啊。对了,罗君呢?”   严客小声回他:“罗君不在,师姐说他回家了。”   “回家?他怎会回家?”萧律声量渐高,朱砂闻声开门,“你来了,我有两件事问你。”   第一件事是欺辱女子的那两个男子,到底会是何人?   萧律根据“十銙、金质、雁纹”三个关键词,得出结论:“是个五品官。”   朱砂:“凶手为一人一鬼,听声音……年纪应不超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以下的五品官?   萧律直言不可能:“近十年间,科举入仕者,多为二十五岁至三十岁,初授官职一般是九品校书郎或县尉。官员三年一迁,此人若是科举入仕,则需年未及冠便登进士第—。”   真有如此天纵奇才,他怎会闻所未闻?   话锋一转,萧律看着自己腰间的金銙带,恍然大悟:“除非他与我一样,是恩荫入仕。”   至于京中恩荫入仕的五品散官?   萧律一时半会想不出一个可疑之人:“不过后日乃堂兄冠礼,京中大半世家子弟皆会到场。师姐,你们不如随我入府,看能否找出此人?”   朱砂一口答应下来:“行。”   第二件事是朱邪屠寿宴当日,萧律与罗刹到底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萧律支支吾吾不肯说。   等支开严客与卢素婵,朱砂假装不在意道:“我已与他分道扬镳,今日多嘴问你,权当是出于好奇罢了。”   她面色如常,萧律却更加愧疚:“师姐,对不起。我不知道罗君解开人鬼契后,会直接离开你,我以为他真的爱你……”   朱砂的手笼在披袄中,止不住的颤动。   心乱如麻,她竭力压制自己惊慌的声音:“玄规,你在说什么?什么解开人鬼契?”   萧律垂眸看下地上的两个狭长人影:“去灵州前,我曾找过师父,求她告诉我如何解开人鬼契。”   他喜欢朱砂,即使她的眼中没有他。   可是,他不愿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自从得知朱砂与罗刹结下人鬼契,他所思所想,全是救她一事:“我烦了师父三日,她才丢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咒文。师父说,纸上便是解开人鬼契的法子。朱邪都督寿宴当日,我与罗君在后院见面。”   第一次见面,他始终未能递出那张纸,劝罗刹离开朱砂。   第二次见面,他鼓足勇气告诉罗刹,他也喜欢朱砂,可他更愿意成全他们。   只要罗刹解开人鬼契,朱砂便能长寿,他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指甲掐进掌心,月牙痕渗出点点猩红。   朱砂不觉痛,反而开心道:“原来人鬼契还能解开啊。对了,玄规,你还记得纸上的内容吗?”   萧律不疑有他:“不大记得了。但其中一句是‘坎离交济,各守其界’。”   天色已晚,朱砂笑着催促萧律离开,并与他约定后日入府的时辰:“玄规,你快回去吧,后日见。”   萧律走至门口,回头迟疑问道:“师姐,罗君真的与你分道扬镳了吗?”   “没有。”朱砂勉强拉扯出一丝笑意,“他有事需回家一趟,等办完便会回来。”   一听此言,萧律放下心来,脚步不自觉加快:“今日听说罗君回家,我还以为我好心办了坏事。”   萧律一头雾水地来,一清二楚地走。   朱砂送他至棺材坊外,等他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扭头跑回棺材铺:“严客,你守在此处等我回来。切记,不准开门。”   严客郑重点头,一抬头见她怒气冲冲,便关切道:“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   “那师姐……你去哪儿?”   “找人算账。”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   [2]出自《华严经》第三十七卷   [3]参考《唐律疏议》   八议制度,就是古代法律中针对特权阶层设立的刑罚减免制度。   比如有人犯法,被判斩刑,通过八议制度,由皇帝裁决,就会实现免死或减刑,从斩刑变成流刑或其他更轻的刑罚。 第83章 欲色鬼(六)   ◎“回来的是你们的傀儡,不是我的二郎!”◎   远处闭门鼓的余音震颤,灵曜大街三三两两几个行人。   朱砂憋着一口气跑到城门处,正巧看见铁铸门闩重重落下。   城门已关,无论她拿出多少块太一道令牌。   守城门卒晃动火把,面无表情地回绝:“道长,此乃长安城门。”   除非圣人敕令与边关急报,否则无人敢开这道门。   朱砂失魂落魄地走了,走至半道,拐道去了崇仁坊的一间宅子。   宅门紧闭,窗牖晦暗。   檐下既无灯火,亦无人声,似乎是个空宅?   朱砂翻墙跳进去,一掌拍飞前厅的白瓷梅瓶。   瓶中红梅与碎瓷掉落在地,水沿着桌角渗进下方的金线地衣中。   “姬琮,出来!”   朱砂连喊三声,始终无人回应。   她不信邪,又跑去宅中正房,对着房中的一幅画像便要下手。   峨嵋刺的寒光闪过,身后冒出一个人与一句心虚的话:“朱砂,你怎么来了?”   朱砂背对此人:“骗我?”   “祖宗,我今日才回城,如何骗你?”   “我再问你一遍,萧律与罗刹说了什么?”   “没听清。”身后的人照旧顾左右而言他,“我虽有些道行在身,但终究是凡夫俗子,哪听得清他们密谈之事。”   峨嵋刺握在手中,掌心滴血犹不知。   朱砂气得转身:“姬琮,你肯定知道!”   房中并无光亮,他却能一眼看穿她此刻潜藏在心中的愤怒。   姬琮的神色似有松动,摊手问道:“知道又如何?”   朱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好似听到一句笑话,姬琮弯腰猛咳几声:“告诉你?你既已决意放罗刹离开,若我告知你实情,你肯定会阻止他。朱砂,我们岂会轻易放走他?”   朱砂红着眼眶,步步逼近:“你们明明答应过我,罗刹的去留,由我做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姬琮无声地笑了笑:“你在棺材坊待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九岁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当时曾告诉你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朱砂:“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的身世是秘密,她要绝情要冷漠。   她不能对任何人付出真心,更不能相信任何人。   姬琮负手而立:“今日我便告诉你当年那句话的后半句:连我们也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你的至亲与爱人。   有一日,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他们亦会背叛你,亦会向你挥刀。   你想要活下去,唯有断情绝爱,做一个无心无情的神明。   朱砂绝望地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遍遍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姬琮:“鬼族中,练成《太一符箓》者,赤方花了两年,祁南钦得长姐指点,闭关用了两年半。而罗刹用了多久?不到一年!千载难逢的机会近在眼前,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他?”   仅需一步,傀儡术便能重见天日。   届时,太一道无需惧怕赤方,世间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朱砂愣了愣,声音微颤:“没有。他练到第四层后,便停滞不前。我与你们说过,你也试过他……”   “你以为我们是无知小儿,会傻傻相信你的说辞?”姬琮开口打断她的说辞,“冥祭前几日,傅延年已回太一道。她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等一个好机会留你们在山上,亲自试罗刹。”   后半夜的未眠堂,无声无息。   他们并肩站在昏睡不醒的罗刹床前,亲耳听到他在梦中呢喃的那句咒语:“三魂归吾,魄将丧倾。”   一年不到,一个鬼居然能练到第八层。   直到那一刻,他们才明白,朱砂原来在骗他们。   骗他们,罗刹止步不前,劝他们再换一个鬼,重头再来。   骗他们,她对罗刹从未动心,不如放他离开,免得再起风波。   还有,他们亲手教大的外甥女,为了一个鬼,不惜编谎话骗他们。   姬琮:“罗刹聪明,肯定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原本我们也发愁如何骗他入局。正好萧律来了,他想要你活,想要你与罗刹白头到老。她索性顺水推舟,将真正的人鬼契通过萧律,交到罗刹手中。”   只要罗刹按照纸上所写,解开与朱砂的人鬼契,便会与姬璟结下真正的人鬼契。   那才是太一道的禁术,真正形同傀儡,听命于他们的人鬼契。   起初,他们担心罗刹不会上当。   直到后来朱砂与他说起,她胸口处的“罗刹”二字莫名消失,猜测罗刹或许解开了人鬼契。   面对近在眼前的自由,罗刹果然落入陷阱   而他们,终于成功了。   站了许久,连跪三日的膝盖隐隐作痛。   姬琮叹口气,温声安慰道:“你不是喜欢他吗?等他下次回来,他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朱砂平静地听完他们精密的连环计,却在他提到罗刹的一刻崩溃大哭:“回来的是你们的傀儡,不是我的二郎!”   “有何区别?”   “我不想二郎死。”   “舍一人救众生。当年的祁南钦可以,罗刹也可以。”   “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与你们口中卑鄙无耻的赤方又有何区别?”   姬琮神色悲悯:“朱砂,人与鬼,并无区别。”   人与鬼,全是被执念缚住的魂灵。   只不过魂灵中,有的是人,有的是鬼,于是有了区别。   姬家人的血脉延续至今,下一代仅剩朱砂一人。   无数个日夜,他们在天尊的牌位前暗暗发誓,会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守护朱砂。   赤方的力量太强,他们日夜忧心朱砂会如她的母亲一般,死于人鬼大战。   她不能死,他们便得为她寻一个世间最强的傀儡,替她去死。   罗刹,是他们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为了希望不灭,他们机关算尽。   连往昔情谊,也悉数撕破,碾碎。   姬琮:“她托我告诉你一句话:‘若罗刹死了,姨母会亲自去夷山见尽禾与罗嶷,一命抵一命’。”   朱砂泣不成声:“谁要她一命抵一命?是我骗了罗刹,要死,也该是我死。”   “朱砂,你知道的,我们不会让你死。”   “回去吧,她说两个月后会召回罗刹。”   朱砂走了,姬琮立在原地唉声叹气。   有人从房梁上跳下来,牵过他的手往外走:“此事已成定局,你们何必逼她?”   膝盖在痛,腿脚发酸。   姬琮走路一瘸一拐:“她说话多难听啊。若让她来说,朱砂估摸着得大哭三日。到时朱砂找你哭诉,她叫我上山挨骂,我俩哪还有安生日子。”   “三郎,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想想吧。小时候,我不知听谁提过一句,天尊的傀儡鬼有两个,有一个好像还活着?”   “那我们努力找找这个鬼。”   “好。”   朱砂回家已是子时。   她*一进门,严客与卢素婵着实吓了一跳。   面色煞白,眼中有泪。   披袄不知去了何处,双手冻得通红。   卢素婵赶忙拉她回房,又端来热水为她洗漱。   等忙完一回头,朱砂已一头栽倒在床上,头埋进被中,嘤嘤在哭。   卢素婵出门与严客道别:“你先走吧,朱姐姐许是受了情伤。”   朱砂再次睁眼,入目便是一个双手托着下巴守在床边的女子。   见她醒来,卢素婵递上胡饼:“朱姐姐,今日杏花楼送来的胡饼,特别好吃。”   胡饼酥香薄脆,朱砂将将咬了一口便放在一边:“我睡了多久?”   卢素婵:“眼下是申时。”   “严客呢?”   “他来过一次,说有人在跟踪他。但他让我们不必担心,他有法子甩开那群人。”   “那群人?”   “嗯,他说起码有七个人跟着他。”   派出七个人跟踪一个太一道不入流的道士?   看来凶手中的那个人,身份确实不一般。   睡了半日,朱砂振奋精神,与卢素婵商议明日入府的细节。   卢素婵精于香道,或许能闻香找出凶手。   可明日萧府多是外男,朱砂担忧她被人认出,恐生事端:“你害怕吗?若你害怕,我可以换一个法子。”   卢素婵拍拍自己的胸脯,昂起头:“我不怕。”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卢素婵突然有些难受:“凶手看来是世家公子。依照律法,他会徒刑三年。但如果我们没有证据,他不会有任何处罚,甚至可能指责我们诬告。”   那些被他们欺辱的女子,身上的伤痕早已痊愈。   无人看见他们的罪行,无人能为她们作证。   而且,就算此人徒刑三年。   一个世家公子,他的家族有无数的法子救他出狱。   他的余生会在家族庇佑下,娶妻生子,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只有她们,永远活在痛楚中。   朱砂昏昏欲睡:“你放心。你只需找出那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翌日早间,朱砂与卢素婵从后门离开。   两人相貌稍作伪装,均是一身侍女打扮,一路小跑至萧宅后门。   萧律等在门边,细细交代:“我不常带侍女赴宴。若今日有人问起,你们便说是阿娘府上的人。”   “走吧,萧公子。”   “师姐,阿娘府上的下人叫我小公子。”   “行,小公子,走吧。”   行冠礼的萧六公子名萧衍,博古通今,善与人交。   故而今日宾客盈门,放眼望去,全是京中难得一见的贵介公子。   萧律带着两人往人堆凑,不时停下与人寒暄。   有人打趣道:“倒是头回见玄规身后有人,还是女子。”   萧律:“阿娘关心我罢了。”   三人在院中转了三圈,卢素婵轻轻摇头。   朱砂悄悄指了指西面的长廊:“这院子真大,去那边坐下说。”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长廊人来人往。   她们今日既为侍女,便不能与萧律同坐。   无奈,朱砂只好与卢素婵一左一右,站在萧律两边,低声交谈:“文姐姐说两人袍服上的熏香一致。可今日宾客中,并无我那夜闻到的气味。”   朱砂:“再等等吧,也许凶手还未来。”   卢素婵俏声应好,抬头四下搜寻,结果好巧不巧与不远处的一个男子四目相对。   “完了,我看见嫡兄了……”   “你抵死不认。”   卢素婵的嫡兄卢允恭今日方一入府,便发觉萧律身边的一个侍女有些眼熟。   他观察许久,最终确定此侍女是庶妹卢素婵。   当下,卢允恭踱步过来:“九娘,府中女眷全部去了子午山问道,你为何在此?”   卢素婵紧咬牙关不敢说话,萧律起身挡在她面前:“原是克让兄长。我这个侍女是哑巴,不会说话。”   卢允恭不依不饶:“不对啊。她就是九娘,她头上还插着祖母送的宝相花簪。”   朱砂:“……”   萧律:“……”   沉默良久,卢素婵苍白辩解:“祖母派我下山买闻思香。”   卢允恭并未细问,只一个劲催促卢素婵出府:“你是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跟在外男身后。门外有马车,你随我出府,我送你回去。”   卢素婵:“大哥,我……我还有事要做。”   卢允恭皱眉:“你能有什么事?”   他的眼神在萧律与身后的一群男子身上游移,再一看卢素婵面染绯红,渐渐觉出味来:“你瞧上了谁?”   “他还没来呢……”卢素婵绞着手扭扭捏捏,面上红霞乱飞,谎话信手拈来,“大哥,我一厢情愿只想看他一眼而已。你帮九娘瞒过这一回,好不好?”   “行吧……”   卢允恭不明内情,叮嘱她几句后便信步离开。   朱砂:“走,再去闻闻。”   两人假装焦急寻人的侍女,从各路宾客中间经过。   不巧,迎面又撞上正与一群人在亭中交谈的卢允恭。   这回他倒是极为知趣,单手握着茶碗,扭头看向一边。   两人一前一后,低头走过。   有好事者察觉卢允恭的异状,故意伸手拦下走在前面的卢素婵,戏谑道:“这位小娘子长得真是我见犹怜,克让兄,你说对吗?”   卢允恭不情不愿开腔:“还行吧。”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尤以好事者笑得前仰后俯:“克让兄,你怕是有目如盲。此女丑陋不堪,你如何能说出‘还行’二字?”   卢允恭摔了茶碗,眸光冷如寒刃:“韩敬之,你找死!”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卢素婵一听好事者是韩敬之,便知此人一向与卢允恭不和。   今日有意闹这一出,无非是想卢允恭丢脸。   为防兄长上当,她忙上前劝阻:“卢公子,今日之事全怪奴婢。”   另有几个公子围上来打圆场:“克让,算了算了。”   他们说话间,卢素婵不知被谁推出人群,万幸后面有人稳稳扶住她。   她正要转身道谢,那人却贴在她耳边,呵出一口气:“秋蝉……你在找我吗?”   卢素婵全身颤抖,惊愕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唯独那句渗人的“秋蝉”,久久萦绕在她的耳边。   她故作镇静,四处寻找朱砂的身影。   她想告诉朱砂,她找到他了,可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远处房顶,亭中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   朱砂死死盯着卢素婵,看到她上蹿下跳劝架,看到她差点跌倒,直到发现一只贴在她腰间的手:“找到你了。”   萧律站在房下,见卢素婵跌跌撞撞跑来,心道不好:“师姐,你快下来,她在找你。”   朱砂应声跳下房顶,伸出左手,指向左面一院之隔的一个男子:“左边,浅绯袍服,狐白裘。”   “他是谁?”   “秦国公的嫡孙裴子京。”   【作者有话说】   嗯,还有反转[狗头] 第84章 欲色鬼(七)   ◎“师姐,你是打算献身,求他帮你抓住那个鬼?”◎   裴子京,年约二十四。   方及弱冠便恩荫入仕,授五品朝议大夫。   萧律:“我想起来了,他去年四月才回长安。”   第一桩女子受辱案,发生在六月。   从六月开始,自腊月结束。   每月十五月圆夜,总会有一名女子被两名男子欺辱。   时至今日,受辱女子共有七人。   原本第八人该是正月十五的卢素婵。   但因她发觉轻薄之事,误打误撞躲进设有御鬼法阵的佛堂与东宫。   唯一无女子受辱的月份是腊月。   想到此处,朱砂问道:“玄规,去年腊月,裴子京在京中吗?”   萧律斩钉截铁:“没有。我与玄风师姐回长安后,曾在阿娘府中遇见忠客。他的花种得极好,京中不少大户,高价邀其上门指点。据他说,金乡县主不日将搬进靖善坊,听闻是裴公一力促成此事,甚至不惜让嫡孙腊月也来回奔波。”   怪不得那个鬼会说下月再擒秋蝉,原是因为同谋的人被迫去了岐州。   卢素婵跑到两人面前,说话断断续续:“朱姐姐,我找到他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我真没用!”   她脸色惨白,朱砂搂过她宽慰:“无妨,我找到他了。”   因萧律还要留下观礼,朱砂便与卢素婵结伴出府。   回棺材铺的路上,正好遇见等在桥边,一身女子装束的严客:“师姐,我在这里!”   朱砂走近他:“你怎么回事?”   严客苦不堪言:“那群人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我。万幸我扮女子有些经验,这才躲过一劫。”   朱砂:“你知道是何人跟着你吗?”   严客点头:“昨夜,我一出棺材坊便觉有人跟踪。进入客舍后,我拜托两位师弟今日暗中盯梢。方才,他们与我说,跟踪我的人来自秦国公府。”   凶手渐渐明了,卢素婵却越发担心。   秦国公府如日中天,比有女嫁入东宫的卫国公府还得宠。   她们找不到证据,贸然状告,只会落得个诬告秦国公嫡孙的罪名。   朱砂看穿她眉间紧蹙背后的忧心忡忡:“我只答应卢妃查案,但没说会把凶手交给京兆府。”   鬼可以交给太一道赚赏钱。   人呢,她可以交给七个女子再赚一笔。   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走走走,我们去找那个鬼。”   “如何找?”   “我的人脉,遍布长安。”   朱砂的人脉,一般特指赵老板。   眼下,三人杵在赵记棺材铺:“如何,打听到了吗?”   赵老板白眼一翻,鸡毛掸子沿着柜台与桌角扫个不停:“嗯,秦国公府新来的护军。年轻有为啊,才二十五岁,已成了长安国公府的侍卫首领。”   朱砂:“他叫什么?”   赵老板找出一沓纸钱递给严客:“小娘子,买点纸钱去烧吧。”   严客无可奈何掏出几文钱,不情不愿接过那沓纸。   赵老板收了钱,顿时喜笑颜开:“薛染。武功高强,曾救过裴大公子。去年四月,随裴大公子入京。”   走出很远,卢素婵仍不时回望远处秦国公府的方向,小心翼翼问出口:“会是他们吗?”   朱砂催她与严客回去:“是不是他们,今夜便知。”   严客面露忧色:“师姐,我听玄贰师兄说,你……修行和武功都不大好,如何捉鬼?不如我去找玄风师姐,求她帮帮忙?”   朱砂一把夺过他捏在手中的纸钱,挑眉看向懵懂无知的两人:“不瞒你们说,我其实有一个相好。他是个千岁鬼族,修为很是不错。”   “啊?”   严客与卢素婵齐齐叫出声:“师姐,你不怕师父把你逐出师门吗?”   罗刹是鬼族一事,他还是从徐雁声与萧律的交谈中无意得知。   当时,他只觉朱砂胆大包天。   不但敢收鬼奴招摇撞骗,还敢带着鬼奴上子午山耀武扬威。   然而,他今日方知。   朱砂哪是胆大包天,明明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用禁术收鬼奴便算了,她竟另有一个鬼族相好。   朱砂:“我与他是露水情缘。他图我聪明貌美知进退,我图他高大威猛花样多,偶尔还能帮我捉鬼赚钱。”   严客明白了:“师姐,你是打算献身,求他帮你抓住那个鬼?”   朱砂一脚踹到他的腿上:“你会不会说话?这叫各取所需。你们回棺材铺等着,我去找他。”   严客与卢素婵挥手与她告别,两人脸上俱是一脸敬意。   朱砂拐去平康坊,随意走进一间胭脂肆:“帮我打扮,越美越好,越不像我越好。”   再出门时,她鬓发松挽倭堕髻,似堕非堕,云鬓偏理。   发间插一支木芙蓉金簪,簪一朵夜光白。   千瓣白花,随脚步挪动莹莹发光。   面饰斜红,额间红梅花钿,唇角隐约一点胭脂面靥。   眉若远山黛,细长入鬓,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一身月白齐胸襦裙,色若新雪,外披一件翻领广袖红罗披袄。   朱砂一路沿着平康坊款步而行,所遇男子无一不惊昂鬼叫。   暮色四合,她行过秦国公府门前。   脚上的云头履一转,她径直走向门前侍卫,嫣然一笑:“几位郎君,奴是平康坊醉霞肆的脂粉娘。请问府上娘子,可缺胭脂?”   对于擅闯宅邸的她,门前的四个侍卫对视一眼,片刻后一人开口:“你等着,我去府中问问。”   朱砂等了一刻,等来一个男子。   冷风拂面,吹起耳边碎发。   灯笼光影随风晃动,衬得她宛如月下白莲,清艳中又透出几分仙气。   男子一时呆愣在原地,久久未迈出第一步。   朱砂眉眼含笑,盈盈朝他看去:“郎君,请问府上娘子,可缺胭脂?”   她连番问话,男子总算回神:“缺。你的胭脂肆在何处?我明日派人去买。”   朱砂随意说了一个地址,而后侧身轻叹:“原是我命数不好……今日这数十瓶胭脂,尚不知卖给何人……”   她说完便轻旋裙角,转身离去。   方走下台阶,身后的男子急迫地追上来:“我今夜无事可做,不如去你的胭脂肆瞧瞧胭脂?”   朱砂娇滴滴应好,微微抬头仰视他,有意露出手中的纸钱:“多谢郎君抬爱。今日乃兄长忌日,奴还得赶去城外祭拜兄长,就此与郎君别过。外面天寒,郎君可晚些出门,在胭脂肆等奴便是。”   “好啊。”   朱砂行礼离开,往城外走去。   天色晦暗,四野安静,连鸟雀声都难寻。   北风吹起林间枯枝,她提着灯笼孤身独行许久,却越走越偏:“好似不是这条道……我难道迷路了?”   她慌了神,疾步往东行。   正慌不择路寻路之际,她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因为另一个人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围在中间。   她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故作惊讶道:“郎君,怎会是你?!”   “真美。”   “若我能擒了你,必能修为大增。”   朱砂左右环顾,面上渐染忧愁:“郎君,你在说什么?”   “薛染,动手。”   话音刚落,挡在朱砂前面的男子猛地伸手。   朱砂低头弯腰躲过,顺手将髻上的金簪拔下,握在手中。   薛染双手扑空,喉间发出低声哼鸣:“有趣。”   经一番折腾,夜光白掉在地上。   朱砂拾起那朵花,略带惋惜道:“一朵白花花的破牡丹,竟收我一贯钱。”   幸好,她此番捉鬼的赏金委实不错。   否则这单生意,纯纯一笔亏本买卖。   薛染与裴子京不知她的算计,隔空互看一眼后,两人双手摊开,口中振振有词。   林中漆黑一片,唯有灯笼的微光照亮三人的脚下。   困住女子的法阵落下,却只捉到一朵被人揉碎丢在地上的牡丹。   四下无风,耳边却好似阴风阵阵。   裴子京向后望去,入目空荡荡,只一语凭空响起:“郎君,你是在找我吗?”   “鬼啊……”   裴子京吓得瘫坐在地,挣扎着往薛染的方向爬去。   可他的双手离薛染越近,脚便会被人拉扯着往后。   他与薛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他眼前一黑,随灯笼碎光的明灭,一同坠入黑暗。   打晕不安分的裴子京后,朱砂突然现身,此刻就立在四处找她的薛染身后:“喂,这个鬼,你怎么不回头瞧瞧?”   薛染依言回头,一闪而过的金光裹挟血腥味划开他的脸。   皮开肉绽的痛楚与皮肉焦糊的气息,齐齐袭来。   他的脸,在燃烧。   他跪在地上捂住脸,竭力阻止火势的蔓延。   朱砂伸脚踹倒他,云头履在他的胸口处踩来踩去:“区区一个欲色鬼,也敢埋伏我?”   城门将关,她松开脚,对着无人的树林吩咐道:“鬼送去太一道,人送去我的宅子。”   “喏。”   朱砂紧赶慢赶,好歹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长安。   路过西市买下三张胡饼,一路哼着歌谣走回朱记棺材铺。   久不见她回来,卢素婵与严客茶饭不思。   戌时中,一听有人叩门,严客一个箭步冲到门后:“何人?”   “我。”   严客为她开门,见她打扮得艳丽,裙角处沾染雪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师姐,你受苦了……”   朱砂随手丢给他一张胡饼:“不苦,挺爽的。”   跑一趟,又能赚钱又能出口闷气,简直痛快淋漓。   她今日只恨没有痛痛快快地打薛染与裴子京一顿,一出心中恶气。   “九娘呢?”   “房里。”   “那你快走吧。”朱砂推他出门,又交代给他两件事,“明日你先去乔家,带乔玉真去见菩然主持。再告诉菩然主持,朱记棺材铺有一箱《地藏经》无人要。若她想要,便派七位比丘尼,明日午后依次来此取走。”   严客听得如坠云雾,但仍老实点头:“行,我一早便去。”   临走前,朱砂喊住他:“半月后,你随我去子午山,我让她收你做弟子。”   “多谢师姐举荐!”   等他远走,朱砂关上店门,走进后院房中。   卢素婵枯坐半日,从最初的坐立难安,到此时的忐忑不安。   适才,她躲在帘后,将二人密谈尽收耳底。   一箱《地藏经》与七个比丘尼。   她隐约猜到朱砂想做什么,可万一东窗事发,朱砂定然性命不保:“朱姐姐,你若是帮我们杀了他,秦国公不会放过你的……”   裴子京不是普通人。   他一旦消失,秦国公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他的骨头渣。   朱砂虽为太一道弟子,但杀人犯法。   更遑论,她们要杀的是秦国公的亲孙子。   “我明日去找裴公,他最是善解人意,会理解我们的。”   “是……吗?”   次日辰时末,朱砂口中善解人意的裴公听完她所言,乐得将手边的端砚丢给她:“太一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这玄字辈,一个个竟全是胡说八道之徒。”   价值百贯的端砚丢给自己,不要白不要。   朱砂乐呵呵接住,费力塞进腰间的槃囊中,盘算着出门便找个当铺典卖:“裴公,上回您帮我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我记着您的恩情。昨日抓到那两个凶徒后,其中一人自称是您的亲孙子。我啊,特意瞒下他,免得到了天师面前,白白连累您。”   裴子京与薛染昨夜双双出府,彻夜未归。   念及两人时常出府,故而今早下人来报,秦国公也并未当回事。   直至面前的女冠入府告诉他——   他的亲孙子与府上的护军暗地里欺辱了整整七个女子。   女冠还告诉他——   他府上的护军是个鬼,他的亲孙子不仅正大光明与鬼族来往,还与鬼族合谋作恶。   秦国公冷哼一声,豁然起身走向朱砂:“你有什么证据?大郎若真做过这些恶事,大可交给京兆府,老夫绝无怨言。”   朱砂诚实摊手:“裴公放心,裴大公子做事滴水不漏。我敢保证,那些受辱的女子,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   秦国公气极反笑,桌案拍得砰砰作响:“既无证据,你凭什么杀他!”   他一把年纪还发火拍桌,朱砂怕他猝死,忙不迭扶他坐下顺气:“裴公,天地可鉴,我是为了您呀!他欺辱女子确实无实证,但与鬼族暗中勾结之事,却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那个鬼昨夜已送进子午山,姬天师的为人,您难道还未看清?裴公,为了秦国公府的安危,您得早做决定啊!”   姬璟是什么人?   心如铁石,无情无义。   若薛染供出裴子京,她必定会上疏圣人治罪。   到时裴子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精光乍现,秦国公半眯着眼:“何谓为了秦国公府的安危?”   朱砂为他倒上茶水,又双手递上:“听闻子午山中的同门,其中有几人的家族,素来与秦国公府不睦。若他们知晓裴大公子与鬼族有染,顺藤摸瓜,污蔑秦国公府与鬼族勾结……”   秦国公:“老夫相信,圣人与姬天师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朱砂:“裴公,您大义灭亲,光明磊落,但也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圣人相信你,那些个巴不得秦国公府没落的奸佞小人可不会相信你。”   秦国公的态度似有松动,可是要他亲手送亲孙子去死,他实在难以做到:“我儿英年早逝后,儿媳王氏独力将孙儿抚养成人。如今你叫老夫如何向她开口……”   裴子京与薛染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他看在眼里。   他以为他们只是结伴去平康坊吃酒狎妓,哪曾想裴子京居然引狼入室,与鬼一起犯下恶事。   他心生失望,已做好抛弃裴子京的打算。   唯独,他不敢面对儿媳王氏,不敢想象她失子后的痛不欲生。   朱砂闻言坐下:“裴公,你在华州不是还有一个亲孙子吗?去年,有一位师兄在华州见过他,说他与裴大公子长得特别像,连师兄也差点认错。对了,我这位师兄是王太师的小儿子,叫王衔之。”   此话一出,秦国公喉头哽住,惊愕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朱砂。   胸腔如遭惊涛拍岸,久久难息。   他的确还有一个亲孙子。   是大儿子与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大儿子死后,外室殉情自尽,独留私生子在华州生活。   他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接回这个孙子,只每年会送几十贯去华州,拜托一位好友帮忙照看。   秦国公:“移花接木?不行!我儿生前已对不起儿媳,老夫若让私生子登堂入室,良心难安!道长,老夫想明白了,将大郎送去子午山,由圣人定其罪。”   大梁律中,虽言明与鬼合谋者,以谋逆论处。   但是,他有把握保下裴子京的一条命。   朱砂:“裴公,大夫人少了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儿子。若您多了一个孙子,秦国公府危在旦夕。”   秦国公极力辩解:“老夫会将他送回老宅,他余生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朱砂怜悯地看着他:“我直说吧,薛染是欲色鬼,以色欲修炼自身。裴大公子与他相处近一年,色欲难除,早已走火入魔。走了一个薛染,日后会有李染、张染接近他。若有朝一日,他被恶鬼夺身,欺辱了不该欺辱之人,比如县主、贵主、还有……圣人,您又当如何救他?”   秦国公身子一颤,冷汗直冒,脚步虚浮瘫坐在椅子上。   他防得了人,防不了鬼。   窗外花圃有人走过,他听声辨人,原是忠客在教新入府的花匠种花:“种花最紧要的便是勤修剪。常言道:春修型、夏疏枝、秋轻剪、冬整姿。一朵花,修得勤才长得好。”   花要修剪,儿孙同样需要修剪。   满门的安危,容不得秦国公犹豫太久:“来人,备马车,老夫要去华州。还有,告诉大夫人,大公子……昨夜已出发前去岐州军营。”   “玄机在此遥祝裴公一路顺风,早日回京。”   “别丢去乱葬岗,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我做事,您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一篇乱七八糟的小剧场-《亲爱的兄长,1314是什么意思?》   罗刹抵达邕州的次日,闲来无事去了邕州城中听书。   邕州的说书先生爱讲风花雪月的奇闻怪事:“现代人间的五月二十日,是男女必过的节日。若男子在那日表现不佳,女子便会离男子而去。”   罗刹本就好学,遂虚心向说书先生请教:“阿兄,五月二十日如何过节?”   说书先生:“不知贤弟的心上人在何处?”   罗刹:“在长安。”   “那就发钱,多多益善。”   罗刹顿悟,回家便掏出不知属于哪个朝代的手机。   删删改改半日,他总算向置顶的【我的她】发出第一条讯息:「在吗?」   片刻,有了回复:「?」   罗刹一时摸不准朱砂的意思,原想复制信息问问罗荆,结果因连日与罗荆发消息养成的坏习惯,手一抖,复制变成了拒收消息。   “?”   “全怪罗大郎!”   罗刹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确认朱砂没有生气后,战战兢兢发出转账:「朱砂,节日快乐。」   文字下方,是三个数字:520。   很快,红包变灰,显示已被人领取。   罗刹捧着手机傻笑,心满意足正要出门——   叮——   叮——   两条消息,他赶忙打开聊天框。   【我的她】「手快点了,你收下红包。」   【我的她】(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她不仅不要他,连他的钱也不要了……   罗刹丢下手机,没精打采地出门。   午后,再一次因罗荆偷袭导致惨败的罗刹,伤心欲绝回到房中。   叮——   叮——   又是两条消息,这回他不慌不忙打开聊天框。   【我的她】「快收红包!」   【我的她】「快收红包!」   看来她已打算与他一刀两断,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罗刹怀着悲愤的心情打开上方红包,谁知里面装的不是520,而是1314四个数字。   【罗刹(邕州版)】「朱砂,你为什么发了1314啊?」   【我的她】「我钱多,想发多少发多少。」   【罗刹(邕州版)】「哦」   【罗刹(邕州版)】「那多出来的钱,我要还给你吗?」   聊天框那头,久久没有回复。   罗刹在房中来回踱步,余光瞥见回家的罗荆,忙不迭冲到他面前:“亲爱的兄长,我发520,对方发1314是什么意思?”   罗荆被他恶心得直打颤,稍加思索便道:“嫌你穷嫌你发的不够多呗。”   罗刹似懂非懂:“那我该发多少?”   罗荆摊手:“起码得一座金山吧。”   翌日,原本该去巡山的罗荆找遍宅中所有房梁,独独找不到最大的那座金山的钥匙。   将宅子翻了个遍,他最终在罗刹空空如也的床上找到一张纸。   纸上仅四字,字字气得他牙痒痒——   「谢谢兄长!」   “我辛苦挖的金山!” 第85章 厉鬼(一)   ◎“是我犯傻了,傀儡只会是傀儡……”◎   雪映宫阙,千门万户雪花浮。   正月的长安,有数不清的热闹。   连一贯冷清的棺材坊,也难得人声鼎沸。   无他,每年正月月末,长安各寺法会云集,香烛纸钱供不应求。   有经验的信徒,一般会抢先去棺材坊找相熟的棺材铺老板预定。   免得临时抱佛脚,只得些粗制残次品供奉佛祖菩萨。   钱老板在店中忙得不可开交,仍抽身跑去赵记找赵老板嘀咕:“今年真是奇了怪了,连朱记都来了生意。方才,我瞧见好几个比丘尼进去。”   赵老板一边拿笔记下贵客所需,一边小声道:“我听说今年的观音法会,梵音尼寺定了朱记。”   朱记的香烛纸钱,一向是全棺材坊最差。   钱老板原想骂梵音尼寺一句有眼无珠,转念想起梵音尼寺从不与男客打交道,心下了然:“朱老板真是鸿运当头!接了梵音尼寺的生意,今年何愁生计啊。”   被他羡慕半月的朱砂,此刻正坐在棺材铺一墙之隔的荒宅房中。   一个接一个的蒙眼女子,由卢素婵搀扶着带进来。   有人大方放下一贯钱,有人翻出一个铜板,战战兢兢递给朱砂:“朱老板,我今日出门急,只有一文钱……”   朱砂磕着瓜子吃着糕饼,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进去吧,记得先披上那件氅衣再动手。刑具你自己挑,留口气给后面的人就行。”   房中西面的佛龛上,端正放着一个佛头。   佛头看西,通往地室的暗门开启。   佛头看北,通往地室的暗门关闭。   地室中灯火通明,惨叫声、铁链碰撞声与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而在隐蔽的地室正中间,一个男子被固定在长桌之上。   他的双手双脚被粗如碗口的铁链牢牢锁住,他的眼睛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黑布。   他看不见,更挣脱不开。   他曾经是肆意对女子生杀予夺的长安贵公子,如今却沦为他人刀俎下的腐臭残躯。   上一个女子在他的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几十道刀痕。   眼下向他走来的女子,挑挑拣拣,最终选择拿起烧得发红的烙铁。   第一下,落在他的胸口。   第二下,落在他的脸上。   第三下,落在他的大腿根部。   他疼得大声惨叫,却始终无法陷入昏迷。   他想起来了,今早有人往他嘴里猛灌了三碗药汤。   好似是麻黄与人参的味道?   他清醒地感知到痛不欲生的痛楚,只能不停地向每一个进来的女子求救:“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钱。”   闻言,女子停下动作,俯身贴在他耳边:“郎君,我是玉尘。”   玉尘,玉尘。   他们曾让美玉蒙尘,他们曾故意设计,骗玉尘叫来亲妹妹玉竹。   他们玷污了妹妹玉竹。   然后告诉妹妹玉竹,是姐姐玉尘出卖了她。   在那个极尽纵.欲的夜里,玉竹含恨自尽,玉尘被逐出家门,自此音讯全无。   他们以为她死了,原来她还活着。   “我用一文钱换得一个时辰。”   “郎君,这一个时辰,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烙刑之后,是夹棍。   十指齐齐断裂,他疼得死去活来。   无尽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   今日最后的两个女子,站在他的左右,高声讨论他今后的去处。   “朱姐姐,他快死了。”   “不错,我今日用他赚了十贯!”   “我们把他丢去何处?”   “我答应过他的阿翁,会找块风水宝地安葬他。我们走吧,送棺材的人快来了。”   佛头再次看向西面的窗外,有一具棺材放在杂草中。   那是城外曾老翁前日定的一口薄木棺,他的不孝子得了麻风病,暴毙在家中。   唯恐不孝子连累家中人,为此他不惜高价买下棺材,只求棺材铺的赵老板帮忙收敛尸身,务必将不孝子葬得深些,远些。   抬棺的四个人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到曾老翁的家中。   曾老翁护着孙子与孙女直往后躲,双手颤颤巍巍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劳烦四位壮士,送他最后一程。”   那口棺材最终去了何处?   曾老翁懒得问,他忙着收拾家当离开长安。   赵老板不想问,他忙着与白老板勾肩搭背去西市吃酒。   这日过后的长安城,又有了新的奇闻轶事。   第一件喜事,出自秦国公府。   据传,经秦国公多年苦劝,他的嫡孙裴子京总算答应弃文学武,前往岐州军营从军。   “裴夫人自是不舍,可裴大公子先斩后奏,夜里假装出门会友,实则连夜去了岐州。等裴*夫人发觉不对,裴大公子已到岐州军营,立誓闯出名堂再回家。”   “裴夫人日夜以泪洗面,结果哭了五日不哭了。”   “为何?”   “裴二公子闹着要学裴大公子建功立业,她哪哭得过来。”   第二件喜事,来自长乐公主。   公主与驸马成亲两年有余,月初传出佳讯:公主已有两个半月的身孕。   前去长乐公主府送礼的路上,朱砂仔细算了算李悉昙怀孕的日子。   若往前推两个半月,李悉昙正与萧岘从灵州赶回长安:“受伤赶路还能折腾出一个孩子,她可真是生龙活虎……不愧是本朝第一位武状元崔大将军的女儿。”   公主府的房中,李悉昙摸着尚未隆起的肚子,无语地扫了一眼朱砂放在桌上的所谓厚礼。   一本《地藏经》。   一本不值钱的《地藏经》。   李悉昙阴阳怪气:“师妹真是好大方啊。”   朱砂吃着精致的糕饼:“师姐喜欢便好。”   头回怀孕,李悉昙颇有些感伤:“受伤回京的路上,四郎向我表明心意,我才知我亦爱他至深。”   朱砂开口打断她的多愁善感:“你的那些面首怎么办?”   “四郎让我留着,下月会接几个听话的入府。”   “啊……驸马真是海纳百川。”   李悉昙含羞带笑:“自然。四郎不仅豁达大度,还威猛如虎……对了,你的郎君呢?”   朱砂面色如常:“他家中有事,回家去了。”   李悉昙挑眉招手让她靠近:“上回我有意帮你试过他,是个好郎君。就是人有点啰嗦,缠着我问东问西。”   朱砂迫不及待追问:“他问你什么?”   李悉昙怪声怪气“啧啧”两声:“能问我什么?无非是你在太一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他说他找不到人问,只能问我这个瞧着像是大好人的好人。”   朱砂垂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泥污:“你怎么回的?”   李悉昙:“我说你过得还行吧,虽说那群讨厌的师弟师妹老在背后骂你。”   “你就不知拣些好话回他吗?”   “我实话实说罢了。”   朱砂气得跑走,出府路上撞上萧律与乐昌公主母子。   她与他们擦肩而过又径直走开,萧律热情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乐昌公主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笑道:“你喜欢她?”   萧律扶她进门:“嗯,但她有一个心上人。”   乐昌公主:“那个罗刹?”   萧律依言点头:“对。罗君不知为何回家了,已多月未归。”   乐昌公主回头看着跑远的朱砂,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决定:“翃儿放心,阿娘有法子。”   “阿娘,你有什么法子?”   “你在家等着便是。”   第二日,乐昌公主带着六位侍女去了子午山。   不为旁事,只为儿子的婚事。   姬璟原本在后山修炼,听闻她有事相商,以为她又是为了萧律而来:“让贵主去凭意堂等我。”   “喏。”   不同于姐姐姬珩与弟弟姬琮,姬璟很少离开长安。   她追求至上的权力,相比凡夫俗子,她更愿意与皇亲贵胄来往。   乐昌公主李姈,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往常,李姈为了独子,三番两次上山求她,求她不要让萧律涉险。   对于李姈的要求,她全部答应,并非顾及年少情谊,而是她厌烦李姈的眼泪。   她从不流泪,所以讨厌别人流泪。   凭意堂的雅室榻上,乐昌公主说起自己的来意:“二娘,翃儿来年将及冠,我欲为他定一门亲事。”   姬璟面无表情地附和:“是吗?你瞧上了哪家娘子?”   乐昌公主狡黠一笑:“你的弟子。”   姬璟的神色有了变化:“谁?”   “玄机。”   “玄机?”   “对。”乐昌公主自顾自说起朱砂,“我派人打听过了,她祖籍灵州,是个孤女。翃儿一心爱慕她,但她的身份太低,萧家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故而我打算先让翃儿纳她为妾,再慢慢抬为正妻。”   “妾?”   姬璟冷笑一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昌公主,直盯得她手足无措,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之间一站一坐僵持良久。   乐昌公主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伸手去握姬璟的手:“二娘,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且放宽心,她既是你的弟子,又是翃儿真心爱慕之人,我……”   话音未落,姬璟已决然地甩开那双染着凤仙花的手。   乐昌公主愣怔着观察面前的好友:“二娘?”   姬璟猛地低下身,冷硬指节深深陷进乐昌公主的下颌软肉,再慢慢施压。剧痛逼迫乐昌公主含泪抬眼,对上一双冷漠至极的双眸:“李姈,你的记性差了不少。你似乎忘了,先太子李照因何而死!”   先太子的名讳一出,乐昌公主捂住耳朵,吓得蜷缩在角落惊声尖叫。   鬓边珠钗,髻间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颤。   此间嘈杂之音,姬璟却听来悦耳。   她负手而立,斜睨身后的乐昌公主一眼:“回去吧,此事莫要再提。不过,若让我知晓你曾拿这些话折辱玄机,当年涂在你脸上的血,会变成你的。”   “山君,送客!”   里间的叫声过于凄厉,等山君一开门,六个侍女一窝蜂涌进雅室,扶起乐昌公主便走。   走至门口,乐昌公主勉强站稳,拉着姬璟的衣袖告罪:“二娘,今日是我错了。是我自作主张,你别迁怒翃儿……”   “玄机是我的弟子,玄规亦是。只要他不与鬼族勾结,我不会动他。”   乐昌公主脚步虚浮下山,与带着严客上山的朱砂在一处山路碰上。   昨日是朱砂对萧律的招呼视而不见,今日是乐昌公主对严客的请安视若无睹。   等乐昌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严客方低声与朱砂抱怨:“贵主好歹让我先起来啊,我一直跪在石子上。”   “你快走吧,我还要回去开棺材铺。”   “行行行!”   姬璟独坐在凭意堂生气,山君推门而入:“二娘,玄机来了……说是让你帮她收一个弟子。”   “帮她收一个弟子?”   “对,她说暂时是你的弟子,日后是她的弟子。”   姬璟不知朱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她上山,还是压下心中的烦闷,走去天尊殿。   殿中跪着一个男子:“弟子严客见过师父!”   姬璟侧目看向一旁的朱砂:“你们来此作甚?”   朱砂赶忙跪下行礼:“师父,严客师弟连破两桩大案,捉到一个恶鬼。弟子今日来此,是为了举荐他入太一道。”   姬璟:“嗯。赐名玄松,你去找山君领令牌。”   严客大喜过望:“弟子玄松多谢师父赐名,从今日起,弟子定会发愤忘食斩邪除鬼……”   他自夸起来没完没了,朱砂高声打断他的说辞:“弟子多谢师父!玄松师弟,你快去找山君姑姑吧。”   严客美滋滋出殿,一路呼喊“山君姑姑”而去。   今日的子午山上,没有一个外人。   殿中只剩姬璟与朱砂二人。   姬璟:“就为了这点小事上山?”   朱砂:“不是,我有事求你。”   “何事?”   “再给罗刹两个月,他与兄长难得见一面。”   “不气了?”   “气。”   天尊殿的地砖又冷又硬,朱砂跪了一会儿便觉膝盖酸痛,索性起来回话:“气你们骗我,气你们只顾我不顾自身性命。”   姬璟罕见地笑了笑:“十一年前,我在此处见到你。你一脸无惧地站在我面前,用摄魂术控制我。那一年,你仅仅九岁……”   她与长姐,是姐妹,亦是对手。   她的长姐很强,是自天尊之后,唯一一个可能接近成神的姬家人。   她不服气,所以她需要比长姐更强。   《太一符箓》,长姐十五岁大成,而她日夜不眠,在十四岁大成。   但朱砂,是在九岁大成。   历代太一道的天师,唯有无人能及的天尊在十岁前大成。   九岁的朱砂控制三十八岁的她走出大殿。   清醒的那一刻,她明白自己此生的使命,便是助朱砂坐上天师之位。   姬璟:“三郎昨夜冒雪上山,说他记起天尊还有一个傀儡鬼活在世间。他与南枝准备下月辞官,之后出发去天尊的来处九阴山,为罗刹找出一条活路。”   “比起报仇,我们更希望你开心。”   “邕州路远,我会给他四个月。”   朱砂闷声闷气,渐闻哭腔:“谢谢姨母。”   “下山吧。子午山的膳食,你吃不惯。”   “那那那……舅父走后,我该找谁要钱?罗刹特别能花钱,棺材铺没生意。”   “……”   “山君!”   朱砂找山君要了十贯,蹦蹦跳跳与喜不自胜的严客下山。   一路上,两人鸡同鸭讲,各有各的高兴。   严客:“哎呀,没想到我还能做玄字号弟子!”   朱砂:“看来我改日得找他多要点钱帛,把棺材铺重新装点一番,再努力做生意赚钱。”   “今日真是好日子!”   “今日真是好日子!”   朱砂与严客在城门处分道扬镳。   一个欲连夜回家,告知耶娘此等大喜事;一个筹算去西市木器行,定一张新的方角柜。   西市人来人往,尤以桥边傀儡戏摊的围观百姓最多。   今日演的是一出《樊哙排君难》。   朱砂端着一碗茶粥坐下,与周遭的百姓一起看戏,不时傻乐。   台上的樊哙傀儡排除艰难险阻,终于护送刘邦傀儡回到军营。   台下的欢呼声中,有人问道:“老翁,傀儡是人吗?”   “小娘子,傀儡怎么会是人呢。”   “是我犯傻了,傀儡只会是傀儡……”   朱砂沿着西市买了一圈,十贯钱花得干干净净。   谁知一回家,竟又来了一单大生意。   赵老板与钱老板躲在朱家棺材铺对面,眼巴巴看着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踏进空无一物的朱记。   钱老板羡慕得牙痒痒:“怎这些权贵的生意全被朱记接了?”   赵老板吐出瓜子皮:“钱兄,我与白老板约好明日去护国寺烧香改运,你去不去?”   “去!”   两人有说有笑特意从朱记门前路过,朱砂白眼一翻关上店门,转身去找宇文娴:“宇文大将军,你找我有何事?”   宇文娴面上欲言又止,犹豫许久,方道:“玄机道长,听闻你帮卢妃查清了一桩奇案。我今日特来拜会,恳请道长劳神相助,也帮我查一件古怪的案子。”   “什么案子?”   “我怀疑,我的妹妹与妹夫一家,被鬼缠上了……”   【作者有话说】   先太子其实是被姨母杀的,因为说错了一句话[鸽子] 第86章 厉鬼(二)   ◎“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宇文娴的妹妹名宇文婧。   四年前,宇文婧远嫁恩州,与父亲宇文好德的学生郑观喜结连理。   去年七月,任国子助教的宇文好德与其妻高蕙娘双双染上恶疾,自此卧床不起。   而宇文娴为了让双亲避居养疴,不仅斥重金赁下京郊护国寺附近的一间清净宅院。更是不辞辛劳,坚持每三日便骑快马往返长安内外,只为亲尝汤药,恪尽晨昏定省之孝。   身居高位的金吾卫大将军侍奉双亲之事不胫而走,一时在市井间传为佳话。   对此,宇文娴只淡淡回道:“大梁以孝治天下,本官所为皆分内之责,并无殊异之处。”   此话一出,百姓们对她更是肃然起敬。   当然,以上的市井奇谈与今日宇文娴所求之事,毫无关系。   她来此,是因为她的妹妹带着妹夫一家回来了。   朱砂不解道:“亲妹妹回家,你难道不开心吗?”   宇文娴摇摇头:“开心,我已四年未见二妹。可她与郑家人,实在太古怪了……”   自从双亲六脉皆衰,宇文娴便接连往恩州的郑家送了数封信。   信中内容,无外乎阿耶阿娘病重,让妹妹宇文婧与妹夫郑观尽快回京探望,或许一家人此生还能见最后一面。   新岁前,宇文婧与郑观总算入京。   随他们夫妇一起回来之人,是郑观的弟弟郑宥与妹妹郑琦玉。   据宇文婧所言,郑观的双亲在去年十月重病不愈而死。   她忙着操持舅姑的丧葬诸事,便未能及时回信。   一行四人入京后,原本住在宇文娴位于延康坊的宅中。   谁知,上元节后的一次家宴。   宇文婧当众指责姐姐宇文娴高高在上,对她与郑观爱答不理。   之后,宇文婧与郑观带着郑宥、郑琦玉搬出宅子,另在大通坊赁了一间旧宅生活。   宇文娴多年未与妹妹相处,自省多日后向圣人告假,特意提着厚礼去了大通坊,找妹妹与妹夫道歉。   结果进门却发现:郑宥疯了。   明明是大冬日,他却袒露半身,在雪中赤足狂奔。   她上前阻拦郑宥狂奔,反被掀帘而出的宇文婧与郑琦玉,指着鼻子大骂多管闲事。   匆忙赶回家的郑观更是举起锄头,一再让她快滚。   说到此处,朱砂愤愤不平,更是不解:“你这妹夫一家又不讲理又讨厌。宇文大将军,你何苦自讨没趣?”   宇文娴阖目叹息一声,苦笑道:“若非我当年入狱,阿耶阿娘何至于病急乱投医,将二妹远嫁恩州……”   她入狱这事,朱砂上山后听几位师弟师妹嚼过舌根。   四年前,神凤帝微服巡行华州,途中突遭行刺。   随行护驾的月王军四十人中,仅宇文娴一人幸存,其余三十九人悉数阵亡。   事后有御史上疏,直指宇文娴失职。   更有甚者,怀疑宇文娴通敌卖国。   神凤帝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子奉旨监国,敕令严查此案,宇文娴以护驾不力之罪下狱。   再半月,神凤帝苏醒。   特敕宇文娴无罪,并擢拜金吾卫大将军。   原先朱砂偶然听闻此事,曾喟叹一句福大命大。   今日方知,这四字轻巧的造化背后,竟牵涉了另一个女子的终生。   宇文娴:“我入狱后的第五日,刑部小吏暗递消息于家父,言我在劫难逃,劝家父早做打算。家父家母六神无主,便将二妹送去恩州,与郑观草草完成纳徵之礼。等我出狱去问,二妹的户籍早已迁入郑家。”   依大梁律,妇人若犯夫家之罪,依夫家之法;若尚未脱离本宗者,则从本宗之法。   不过,朱砂奇怪道:“诈避刑宪,罪加一等。令尊的做法,委实不明智。若你当年真的出事,你的二妹没准更受牵连。”   “此事怪我,家父家母也是为了保住二妹。”宇文娴笑了笑,拿出一枚金铤递给朱砂,“玄机道长,听闻你素喜金玉。此金铤乃圣人御赐之物,成色极佳,不知能否请动你?”   相比好看不能用的金铤,朱砂更好钱帛之物。   然而,“圣人御赐”四字一出,她一口答应:“这案子,我接了。但是,宇文大将军,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最后我查出并无鬼事,你不能要回赏金。”   宇文娴含笑点头,抱拳一礼:“玄机道长,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二妹一家的安危,靠你了!”   “你放心,我明日便去大通坊查案。”朱砂乐呵呵收下金铤,一面送她出门,一面与她商量借住一事,“宇文大将军,不瞒你说,我新找了一个相好,是个和尚……”   宇文娴歪头疑惑道:“这与查案有关系吗?”   朱砂摆手:“无关无关。就是我与他正在兴头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你请我查案,我记起你在护国寺后面有一个宅子,他正好是护国寺的和尚,我便想……”   面前的女子眼神躲闪,耳尖到两颊逐渐晕出一抹浅红。   宇文娴恍然大悟:“我的那个宅子小,怕道长住不惯。护国寺与太一道所在的子午山相隔不远,道长为何不去未眠堂暂住?”   朱砂羞红了脸:“若让师父知晓我带相好去未眠堂寻欢,她定会骂我是个不孝徒。”   害怕去未眠堂寻欢被骂,所以去自己双亲养病的宅子放肆寻欢?   宇文娴既无语又尴尬,只好轻咳几声,定一定心神:“行吧……我明日便派人通知宅中下人收拾厢房。只是,家父家母喜清净,玄机道长若夜里与他相会,可否轻声些?”   朱砂咬唇应好:“多谢宇文大将军成全。”   次日蒙蒙雾,朔风吹雪,近处草木春色微茫。   一早,朱砂背上包袱,走出棺材坊。   半道遇上与赵老板约好去护国寺敬香的钱老板。   同行相见,分外眼红。   特别是朱砂有意无意晃了晃背上的包袱:“我其实不想去,耐不住宇文大将军盛情相邀啊~”   钱老板不知她在炫耀,好心关切道:“朱老板,你要去何处?”   朱砂:“宇文大将军找我查案,还请我去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住。”   “……”   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住进宅中之人,每日闻听佛法与暮鼓晨钟,有时还能听上山打坐的高僧讲佛。   去年,钱老板本命犯太岁,原想住进去十天半月求佛祖庇佑。   可惜一打听才知,后山的二十余座宅院,仅一间便是千金难求。   普通人要想住进去,可谓难于登天。   女子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钱老板终于明白过来:她今日一反常态与他攀谈,原是在显摆!   钱老板咬牙切齿:“朱老板的运气可真好啊。”   朱砂揣着明白装糊涂:“那里的宅子很好吗?”   “……”   钱老板气得拂袖跑远,朱砂立在原地开怀大笑。   等笑完,她背着手慢悠悠走去大通坊。   宇文婧与郑观赁的宅子在大通坊西南隅,一个一进的四合房。   此宅院落窄小,虽大大小小的正房、厢房与耳房加起来有八间,但有六间属于另一家人。   郑家多年前家道中落,郑观仕途不顺。   夫妇二人带着两弟妹入京,沿路早已花光了钱帛。如今与人合赁的赁金,还是找宇文好德讨要的。   当初,宇文娴曾提出为妹妹一家另赁一间宅子,郑观严词拒绝。而宇文婧则找到宇文好德告状,说宇文娴无事献殷勤,别有用心。   宇文好德为了平息姐妹间的风波,只得拿出五十贯交给郑观。   朱砂自进了大通坊,接连问了七人。   一提起郑观一家,坊中百姓个个避之不及:“兄妹二人,一个整日赤身在外面跑,一个逢人便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夫妇二人,一个拿刀割手,一个拿头撞墙。反正一家四口,全是疯子。”   与其合赁的另一家人,已于前日搬走。   据说是郑宥与郑琦玉夜里发疯拿菜刀互砍,吓得另一家人连夜弃家当而逃。   至于为何郑观一家闹出如此动静,既无官府上门查案,也无房主出面驱赶?   朱砂找到一个与邓咸相熟的住宅牙人打听:“房主没有报官吗?”   住宅牙人常听赁宅子给郑观的另一位牙人抱怨:“金吾卫大将军的妹夫一家,房主哪敢得罪?更何况,我听说宇文大将军给了房主一笔补偿。”   除此之外,住宅牙人又提到一件事:“我常去大通坊,有几次瞧见郑大郎与几个男子窃窃私语。”   几人的交谈内容,他未听明。   只知郑观私下出手阔绰,不像是落魄的穷酸学子。   朱砂:“为何?”   住宅牙人:“他找向六郎赁宅子时,再三讨价还价。倒是对平康坊的妓子,大方得很呢。”   朱砂哑然失色:“他花着宇文家的钱,还敢狎妓啊?”   住宅牙人白眼一翻:“我撞见过好几回。他白日假装去城外探望丈人,实则拐道去了平康坊,搂着两个妓子上楼,夜里才假惺惺回家。”   真是一个十足的白眼狼。   朱砂:“他娘子与宇文大将军不知道此事吗?”   “应是知道。”住宅牙人见四下无人,才敢与朱砂谈论此事,“朱老板,你是邓四郎的朋友,我不瞒你。上回,郑二郎又犯疯病,宇文大将军正巧撞上。我路过宅外,听见宇文大将军与郑家娘子说,‘他流连青楼,何曾顾及过你?二妹,你随我回家,我自有法子让他答应与你和离’。唉,宇文大将军真心为郑家娘子好,但她压根不领情!”   “此话何意?”   “因我亲耳听见郑家娘子回道,‘我不用你管!我爱郑郎,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他’。宇文大将军气得打了郑家娘子一巴掌,后面抹着眼泪走了。”   堂堂金吾卫大将军,面对无数刺客的刺杀与言官的指责,从未退让半步。   唯独面对亲妹妹,徒生绝望与无助。   住宅牙人久居长安,多有感慨:“我从前见过郑家娘子,温婉知礼,对宇文大将军言听计从。岂料嫁了人,却成了一个泼妇……”   朱砂与住宅牙人分开后,去郑宅看了一眼。   宅子四周无鬼炁,想来不是鬼族作祟。   朱砂借来梯子,搭在郑宅的外墙上,细细观察宅中今日的情况。   郑宥袍服半褪在院中赤脚狂奔,郑琦玉跟在他身后大喊大叫。   宇文婧站在屋檐下拍手,而身后的郑观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摸进她的襦裙。   再一眨眼,宇文婧与郑观消失。   可朱砂定睛一看,檐柱后露出的裙角,分明与方才宇文婧所穿一致。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耳边一阵粗喘声响起。   交缠的男女从檐柱后滚出,一路滚到堂屋门槛方停,然后从两人变成了四人。   乍然见到这般荒淫不堪之景,朱砂几欲作呕,赶忙爬下梯子,寻了一处角落干呕。   她决定了,今日便回绝宇文娴。   这案子,她真的查不了。   天色尚早,朱砂回棺材铺揣上金铤,脚不沾地跑到宇文娴的宅子。   不知是朱砂运气太好,还是宇文娴早知她会来。   反正宇文府的门房一听她自称玄机,立马恭恭敬敬请她入府:“玄机道长,大将军在书房等您。”   朱砂推门进去时,一身常服的宇文娴,负手立在窗边,语气哀伤:“你看到了?”   “宇文大将军,还请如实相告,你到底想让我查什么?”   “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查她这四年间出了何事?   查她为何会变成今日的放□□子?   还有,查她到底是不是宇文婧?   朱砂不明缘由:“宇文大将军,你为何会怀疑她不是宇文婧?”   宇文娴眼中含泪,怔怔望向窗外:“二妹不该是那样的人……他们住进宅子的第二日,我便看见二妹与郑二郎在床上厮混,而在榻上,郑大郎正压着郑三娘做那样的事。”   她顿感骇目惊心,一脚踹开房门,厉声叫停四人的荒唐举动。   “可你知道二妹对我说什么?”宇文娴陷入自责,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她说是我连累她远嫁恩州,她还说她喜欢这样快活的日子。”   宇文娴当时痛苦地踉跄退后,宇文婧一把推她出去,笑着关上门。   隔着虚掩的房门,她听到宇文婧在说:“郑郎,莫管她,我们继续快活。”   宇文娴瘫坐在院中,想明白一件事:房中那个有着宇文婧皮囊的女子,绝不会是她的亲妹妹宇文婧。   后来,宇文娴从他人口中得到一个消息,更加确定郑观一家有鬼。   “什么消息?”   “郑大郎的双亲并非死于恶疾,而是幻觉。”   “幻觉?”   “对,幻觉。”   据此人所查,郑观的双亲死前,常与邻人说有一个凶徒,欲取他们的性命。   未几日,郑观的双亲果真离奇死去。   一个当街用刀割开喉咙,口中喃喃:“我杀了你!”   一个一头撞死在牌坊处,死前大喊:“我撞死你!”   朱砂:“两人诡异自尽,恩州官府没有验尸吗?”   宇文娴:“验了,说没有问题。再者,郑大郎急着将两人下葬,此案便不了了之。”   两人的死法,极像是中毒或被法术控制。   这般摄人心魄的毒物,长年累月地吃下去,仵作不大可能验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便只有鬼族。   双亲惨死,郑观后续的所有表现,的确不合常理。   朱砂:“你是怀疑,郑观是鬼?”   宇文娴:“不,我怀疑他们四人中,有一人是鬼,或者全部是鬼。”   闻言,朱砂唉声叹气坐到椅子上。   原以为是桩容易案子,到头来比前面的案子都难。   郑观一家不知是真疯还是装傻,找他们问话,必定是一问三不知。   恩州又远,等她来回奔波查清一切,鬼早跑了。   宇文娴听到身后的叹气声,抬袖抹去眼泪,侧身说道:“玄机道长,我会派人与你同查此案。她武功高强,通晓百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我愿再付三十贯作为查案的酬金。”   朱砂舍不得那枚金铤与三十贯:“行!今日便如此吧。我跑了大半日,今夜先去护国寺找相好松松筋骨,你让她明日去宅子找我。”   “好……玄机道长,这几日劳你费神,你多多保重身子。”   “你放心,我身子好着呢。” 第87章 厉鬼(三)   ◎“你眼光好差哦。”◎   宇文娴在护国寺后山的宅子,位于山腰处。   宅中的确清净,清净到连下人也全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朱砂背着包袱,与门口的哑巴侍卫上蹿下跳解释半晌,总算等来宅中为数不多会说话的管事:沈鸳娘。   沈鸳娘五十余岁,面目和善,自称是宇文娴与宇文婧的乳母:“郎君与夫人生病后搬来山上,本欲留我在长安照顾大娘子。大娘子呢,整日担心郎君与夫人吃不好睡不好。哎呀,我夹在他们一家三口之间别无他法,只能先顾着病人。”   朱砂本想进房探望两人,好歹装装样子周全礼数。   沈鸳娘指了指晦暗的天空:“他们睡得早。道长,你奔波一日,快去歇息吧。”   “沈娘子,你不用管我。”朱砂凑到沈鸳娘耳边,将相好一事如实道来,“他今夜约我去山下的草屋。我们多日未见,定要一诉衷肠,尚不知几时能回。”   原来如此,沈鸳娘掩唇笑了笑,而后与朱砂抱怨:“若大娘子如道长一般多与男子来往,郎君与夫人何至于整日坐在院中叹气,时不时催我下山找媒人入府相看。”   “宇文大将军多忙啊。不像我,是个闲人。”   “道长真会说笑。”   入夜,朱砂换了身轻巧的胡服。   在沈鸳娘的笑声中,一路从护国寺狂奔至子午山。   她记得,子午山北边有一条隐秘小路,直通天尊殿后面的藏书阁。   夜里无月无星,她摸黑前行,走得异常艰辛。   那位老翁说得对,傀儡不是人。   她不要形同傀儡的罗刹,不要那个被人鬼契束缚的顺从空壳。   她骗了他,自然该救他。   太一道所有的秘术,全部放在藏书阁的二楼。   她这几夜辛苦些,多跑几趟,总能找出人鬼契的解法。   藏书阁,由六个鬼奴分作三班值守。   朱砂儿时常溜进阁中看书,早已摸清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值守的两名鬼奴便会换班,而新旧交替时,两鬼会在角落闲聊一炷香。   子时,是第一次轮换的时辰。   她需赶在子时前,躲在阁外静侯时机。   一路狂奔,朱砂来不及喘气,便闪身躲进角落。   不远处的两鬼勾肩搭背,在石狮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牢骚。   “我俩都守了二十年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放在往日,朱砂会故意接近两鬼,拍拍他们的肩膀再隐身跑远。   可今日她了无捉弄的心思,蹑手蹑脚贴着墙缝跑进藏书阁。   不消一刻,一楼的朱漆铜钉门关闭。   朱砂从二楼东面的书柜找起,三个时辰内翻了百本,无一本提及人鬼契。   咣——   朱漆铜钉门再次打开,朱砂小心下楼,原路离开。   山间雪雾一片白,独一抹黑奔行其间。   行至护国寺的山下,朱砂停下来扯散发髻,打着哈欠上山。   宅子外,沈鸳娘一见她出现在山道,忙挥手招呼:“道长,九娘来了。”   九娘便是宇文娴为朱砂找的查案帮手。   此女身量极高,从头到尾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性子直来直往,尤其不会说话。   譬如,眼下。   朱砂笑容满面挪到两人身前:“男子误事,九娘久等。”   她彬彬有礼道歉,好言好语待人。   她倒好,横眉竖眼专横跋扈,直往人心窝子戳:“道长,护国寺的和尚皆是虚有其名之徒,你居然瞧得上?”   临了,她还不忘嘲讽一句——   “你眼光好差哦。”   “……”   朱砂银牙咬碎:“凑合选了一个而已,去查案吧!”   下山后,这位九娘说起自己:“我叫苏盈阶,行九,宇文大将军是我的义姐。”   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朱砂一下山便直奔食肆。   苏盈阶紧随其后付钱,顺便问起她今日的打算:“道长,阿姐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今日想去何处?”   朱砂咬着蒸饼,认真想了想。   郑观一家,一个比一个疯,问他们等于白问。   问题出在恩州,为今之计是找一个与郑家相熟的恩州籍人士打听。   可长安人口之众,她该去何处找这个人?   朱砂心下暗忖,随口问道:“郑大郎一家有故旧在长安吗?”   苏盈阶:“有一个。”   “是谁?”   “郑大郎的同乡与同门,弘文馆校书郎杜世宁。”   前去弘文馆的路上,朱砂好奇道:“前日我便想问,郑大郎长居恩州,为何会成为宇文助教的学生?”   苏盈阶:“七年前,阿叔曾任恩州翰溪书院学正。”   从地方八品学正到京中六品国子助教。   宇文好德的仕途转折点,在于六年前宇文娴一鸣惊人,成了武状元。   大梁第一位女子状元,神凤帝力排众议钦定的金吾卫中郎将。   在地方书院教书半生的宇文好德,因女儿一步青云的仕途,得以回到长安,成为朝中官员巴结的国子助教。   苏盈阶:“阿叔在翰溪书院教了半年,与郑大郎成了忘年交。”   朱砂:“宇文助教仕途多年不顺,倒是情有可原。”   “道长真是……妙语连珠。”   “九娘谬赞了。”   若非宇文宇文好德眼光独到,岂能于千万人中择中郑观这般人渣为婿?   弘文馆在务本坊,今日在馆中上值的杜世宁一听太一道的道士有事问他,便*知与郑观有关。   “他确实古怪。”   但与其说古怪,杜世宁更愿意称郑观拥有得天独厚的运气:“他二十一岁时经宇文学正引荐入书院读书,不到一年半,便成了乡贡士。”   旁人努力十年也未能有结果之事,郑观只用了短短一年。   朱砂提出一个关键问题:“他的学识很好吗?”   闻言,杜世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张嘴多次,却始终无法开口。   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朱砂心中有了一个起伏的答案:“有人帮他舞弊,对不对?”   “是。”杜世宁微微颔首,“多是书院同门间的传言,并无确凿证据。但郑大郎不学无术,他一举成名又实在令人费解。大家猜来猜去,有人猜到宇文学正身上。”   毕竟,宇文好德与郑观情同父子,平日不仅形影不离,更常以父子互称。   而当年恩州乡试之题,便出自翰溪书院。   一个胸无点墨之人,却不费吹灰之力成了乡贡士,甚至后来随调任的宇文好德去了长安。   若说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猫腻,杜世宁万万不信。   朱砂蹙眉问道:“郑大郎来过长安?”   这事杜世宁听同乡的几位学子提过一两句:“六年前,我中举回乡设宴。几位师弟曾问我是否见过郑大郎?我答没有,他们打趣我,说我一心只知读书,不知郑大郎鲤跃龙门,已成女状元的义弟。”   朱砂看向抱剑站在一旁的苏盈阶,后者心虚地别过头,不言不语。   等杜世宁再回长安,只见过郑观一次:“他当街与人斗殴,我路过认出是他,亲耳听到他威胁旁人:‘我乃中郎将的义弟,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自那次之后,我再未见过他。直到去年末,我回乡祭祖……”   当初打趣他的几位师弟,听他问起郑观,个个闻之色变。   他连番追问之下,有一位师弟才如实告知:郑家人可能是鬼。   杜世宁:“师弟说,郑大郎四年前与一女子自长安返归恩州。谁知他归家次日,竟趁夜雇车马带着一家人仓皇离去,自此阖家音讯全无。去年春月,郑家人重现恩州,其行径却与疯子无异。”   郑观一家六口人在恩州住了大半年。   先是郑观双亲离奇自尽,后是郑宥披发跣足,终日游荡市井街巷。   恩州不少人连带官府皆怀疑:郑家人遭邪祟侵扰,他们中有恶鬼复生作恶。   原本恩州刺史已遣快马赴长安,欲请太一道下山查案捉鬼。   然而未等启程,郑观一家突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恩州刺史找不到人,只好作罢。   杜世宁继续道:“前几日,我听同僚提起宇文大将军的家事,才知他来了长安。”   朱砂又细问了几句郑观的为人,杜世宁一脸无奈地苦笑:“小人无耻,唯利是图。唉,我近日听同僚间私语,才得知宇文学正昔年竟然将小女儿嫁予他,着实为她惋惜。”   一个小人,如何配得上金吾卫大将军的妹妹?   一个学识渊博的女子,却委身于豺狼之辈。   不知是父母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还是宇文好德与高蕙娘的心肝另有其人?   缓步走出弘文馆几里路,朱砂仍在气恼宇文娴有意隐瞒郑观之事:“说吧。你们还瞒了我什么事?”   苏盈阶撇撇嘴,黑靴在石子路上来回摩擦:“就这一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阿姐觉得与查案无关,便没说。”   朱砂嘴角一抽无语道:“若非你们瞒着我,我今日何需跑一趟?走,回去!”   她说完便走,苏盈阶老实跟在她身后。   两人午后回到宅子,门前的哑巴侍卫双手比划,不时指指山下。   苏盈阶唉声叹气与朱砂解释:“他说,二娘子和讨厌鬼一家又来要钱了,让我们先去护国寺躲清静。”   朱砂昨夜整宿未眠,就指望今日早些回来睡觉。   一听郑观一家在,她随意编了个理由回房:“九娘,你自个下山吧。我这相好常因一点小事就拈酸吃醋,你一身男装,又长得比他俊俏,我怕他误会我俩的关系。”   踏出的左脚快速收回,苏盈阶担忧地随她进去:“算了,阿姐让我保护你。”   “这家人很可怕吗?”   “不可怕,就是烦人。”   等朱砂躺到床上,才深刻明白“烦人”二字的意思。   左耳嗡鸣着郑琦玉的尖叫声,右耳是郑宥在隔壁房上蹿下跳的咚咚声。   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宇文婧与沈鸳娘来来回回的争吵声。   朱砂心情烦闷,推门去东厨寻些吃的垫垫肚子。   不巧,郑观正站在东厨窗外。   朱砂看他目不转睛盯着灶台上的胡饼,吓得拔腿就跑。   跑到前院,宇文婧与沈鸳娘在吵,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坐在木车上劝架。   她在旁围观两人的骂战,原是宇文婧一直想带着一家人搬来山上尽孝,沈鸳娘死活不让。   今日还是宇文婧趁沈鸳娘下山采买,才寻到机会上山。   宇文婧咄咄逼人:“你与她一样,嫌我没用嫌我丢脸!”   沈鸳娘有苦难言:“二娘子,郎君与夫人大病新愈,尚需静心调养。你们一家若搬进来,他们如何养病?”   郑宥与郑琦玉吵闹不止,宇文好德面露嫌弃。   宇文婧不依不饶,见与沈鸳娘说不通,索性来求宇文好德与高蕙娘:“阿耶阿娘,并非郑郎与我不孝,是她不让我们尽孝!”   高蕙娘满头白发,说话有气无力:“二娘,山上偏远,你们不必奔波。”   说话间,丫鬟端来两碗药汁。   沈鸳娘正要上前端碗喂药,宇文婧一把夺过:“我来喂。”   “二娘子,让我来吧。”沈鸳娘愣神片刻,便满脸堆笑伸手取碗,“这药极苦,二娘子何苦受这口苦刑?”   宇文婧目露凶光:“我说了,我来喂!”   一个非要夺碗自己喂,一个死活不放手。   院中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连宇文好德也看出不对劲,大声呵斥沈鸳娘没有规矩:“二娘与大郎行孝悌之道,你为何横加阻拦?本官看你莫不是想借机生事,翻身做主子!”   沈鸳娘无奈放手,退到一边。   朱砂观宇文婧其人,虽不明是非,但对双亲倒极有孝心。   闻之苦涩无比的乌沉药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亲自试温尝药后,才放心地喂给宇文好德:“算她有心,还知给阿耶阿娘寻来这些上好的药材。阿娘素来畏苦,且叮嘱郎中酌减延胡索之量。”   久久未动的沈鸳娘回神,忙不迭夸道:“是是是。二娘子自幼通晓岐黄,岂是京中寻常郎中可比?我明日便派人下山,让郎中遵照你所说减量。”   对于她刻意的夸赞,宇文婧置若罔闻,一味用心侍药。   宇文好德焦急地环顾左右,问起郑观:“大郎呢?”   宇文婧:“阿耶放心,郑郎帮您守着药炉。”   宇文好德:“他有心了。”   明明是一出骨肉相连的温情画面,朱砂却瞧着刺眼,听着刺耳。   天色渐晚,她踱步回房,准备今夜再探藏书阁。   日沉西,山中倦鸟回林。   朱砂换上胡服,揣上两个胡饼,与苏盈阶道别:“明日见。” 第二回 入藏书阁,朱砂驾轻就熟。   只是翻找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山道曲径盘虬隐入茫茫云端,一如朱砂此时的茫然无措。   人海茫茫,邕州路远。   还有不到四个月,她不但要找出解开人鬼契的法子,还要去邕州寻罗刹。   “下回我定要骗个聪明鬼。”   千万不能像罗刹,旁人给他一颗甜枣便傻乎乎上当。   山下细雨霏霏,朱砂路过护国寺外,听见门口的老僧与小僧解释二月二为何要撒灰引龙:“二月二,灰撒井,引龙至,百虫避。”   草木萌动,雷动风行。   春至。 第88章 厉鬼(四)   ◎“满楼的书,你哪一本没有看过?”◎   天光微熹,苏盈阶被一声钟鼓声惊醒。   原想邀约朱砂下山去西市吃馄饨,结果一进门才知她一宿未归。   沈鸢娘拿着药包路过窗外,见她在窗前枯等,笑道:“道长与相好小别胜新婚,许是难舍难分。你若是无事做,不如去东厨帮我熬药。”   苏盈阶应好,直接翻窗而出,顺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我怕我会忍不住往里面下毒。”   对视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你啊你,里面添的料还少吗?”   朱砂赶在早膳前,冒雨回到宅中。   因宇文好德与高蕙娘缠绵病榻,桌上的膳食多是寡淡无味的清补药粥。   朱砂将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盯着主位之上的宇文好德打量:“昨日二娘一家上山尽孝,宇文助教今日果真容光焕发。”   宇文好德半信半疑摸摸自己的脸,见身旁的妻子高蕙娘也笑着点头,乐呵呵与朱砂攀谈起来:“儿女皆是孝顺之人,本官劳心劳力半生,极为知足。”   朱砂笑吟吟附和:“宇文助教膝下一儿两女,个个德才兼备。我瞧您日后痊愈,若开一方私塾,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找您讨教育才之道。”   话音刚落,苏盈阶的吹捧又至,席间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满桌人在笑,朱砂的眼神却越过慈眉善目的沈鸢娘,看向对面立着的几个侍女。   她们面无表情,眉间轻蹙,好似对此间发生的一切,困惑极了?   用完早膳,朱砂喊走苏盈阶,半道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宅中的哑巴下人,难道还是聋子?”   苏盈阶无辜地眨眨眼睛:“御医说阿叔与婶娘的病需静养,特意叮嘱少言噤声。阿姐为了寻得适合的聋哑仆役伺候叔婶,着实费尽周章。”   朱砂由衷称赞:“宇文大将军真是大孝女啊。”   她大胆猜测宅中的聋哑仆役约莫终夜难眠,百思不得其解竟有人重金聘请他们照料高堂,只因他们听不见亦不能言。   “对了,不知是哪位御医下此决断?”   她以后找御医看病,定要避开此人。   “太医令。”   “他啊,怪不得……”   太医署,隶于太常寺统辖。   她记得现任太医令是姬琮的心腹,对他简直唯命是从。   苏盈阶笑而不语,直到入城,方道:“道长,我们今日去何处?”   朱砂轻抬下巴:“大通坊。”   两人一入大通坊,便撞见郑观离开。   朱砂挥手与他招呼,他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   苏盈阶无语地耸肩摊手:“他对阿姐也这般无礼。”   朱砂回望郑观漠然的背影,有一个困惑浮于心中,却迟迟找不到答案。   “道长,他走了,我们还去宅子吗?”   “去。”   她们今日来得不巧,宇文婧不知去了何处,宅中仅郑宥与郑琦玉在。   不过,等朱砂翻墙而入,却见两兄妹在房中云雨。   她赶忙翻墙而出,找到在路边茶摊吃茶看热闹的苏盈阶:“他们真的是兄妹吗?”   苏盈阶:“不知道。二娘嫁去恩州后,音讯全无,阿姐派出不少人找她。整整四年,无一人见过她与郑大郎一家。直到去年,阿姐的人在恩州发现郑家人回乡祭祖,才伺机接近二娘,送出书信。”   今日苏盈阶所言,与宇文娴当日的故事。   看似相差无几,实则大相径庭。   若苏盈阶的话为真,当年那桩所谓的避祸婚,便极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骗婚强娶。   朱砂懂了,宇文娴指不定瞒了她多少事:“宇文大将军不愧是圣人钦定的暗卫首领,这性子,委实太多疑了。”   重金请她查案,却非要等她查到一点真相,再透露一两句真话。   苏盈阶自知多嘴失言,极力为宇文娴辩解:“阿姐并非故意隐瞒。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   “二来,她害怕亲妹妹是鬼,怕我上报太一道,是不是?”朱砂帮她补上剩下的一句话,“所以她瞒一点再露一点,还派你跟着我。”   苏盈阶放下茶碗,心虚低头:“对不起。阿姐自责自己连累二娘,既怕她是鬼,又怕她被鬼缠上。她请你查案,全是为了二娘的安危。”   在请朱砂查案之前,宇文娴已借机与宇文婧密谈数次。   甚至不惜向宇文婧下跪,只为劝她与郑观和离。   可宇文婧却好似受制于人一般,对亲姐姐用心良苦的谋划,一概置之不理。   苏盈阶:“阿姐与我说,二娘怕是被鬼所惑……否则她怎会爱上郑大郎,放任自己与郑家兄妹厮混?”   从前随宇文娴练武的日子,她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宇文婧,但常听宇文娴提起自己的妹妹。   四年前,那个还未嫁给郑观的宇文婧喜欢看书,立誓做大梁第一位女夫子。   她是非分明,最是不耻违背人伦之事。   宇文娴不知宇文婧消失的四年间究竟去向何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不知廉耻的宇文婧。   她愧疚不已,只能通过郑家人的种种不寻常,猜测郑家有鬼迷惑了宇文婧。   又或者,宇文婧早被恶鬼夺身,因此才宁死不与郑观和离。   不管何种猜测,宇文娴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从恩州回来的宇文婧,到底是不是她的妹妹?   朱砂听完苏盈阶的话,问出第一个问题:“从此刻开始,你们不准瞒我一件事。当年,二娘为何会嫁给郑大郎?是郑大郎趁虚而入,蛊惑二老嫁女避祸?还是旁的原因?”   苏盈阶环顾四下,起身拉着朱砂去到一处避人的角落:“据我所知,是阿叔与婶娘有意趁阿姐入狱,将二娘许配给郑大郎。   故事中热心递消息的刑部小吏,不过是宇文好德与高蕙娘诓骗宇文娴的说辞。   他们本就属意郑观,只苦于宇文娴位高权重,不敢妄动。   直至等到宇文娴入狱,往日与宇文娴交好的人忙于为她奔波救她出狱,未能兼顾宇文婧。   再加之原本被宇文娴送走的郑观,忽然收到消息出现在长安。   一对重男轻女的耶娘与一个花言巧语的豺狼。   在一个深夜,轻率地决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等宇文娴出狱回家,才发现宇文婧已被郑观带去恩州。   提到此处,苏盈阶气愤难平:“阿叔和婶娘误了二娘一生!他们编故事骗阿姐,声称郑大郎有情有义,甘愿担着灭门之灾与杀身之祸,执意迎娶二娘过门,暗中庇护助其脱困。阿姐傻傻地信了,以为二娘不日便会回京。”   朱砂:“可是她一直没有回家,对吗?”   苏盈阶的眼中有恨意一闪而过:“对。阿姐在长安等了半年,二娘却始终未归。她向圣人告假,对外假称去洛州,实则偷偷去了恩州。”   郑观的老家与恩州城。   宇文娴没日没夜地寻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知晓郑观将宇文婧带走去了何处。   最后见过郑观的两个人告诉宇文娴:“他带回来的女子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瞧着很可怜……”   仅仅一句话,却已是宇文娴唯一得到的消息。   苏盈阶:“阿姐回京后,旁敲侧击找阿叔与婶娘打听。但他们对郑大郎百般维护,一再说二娘是自愿嫁去恩州。自然,其实他们也不知晓郑大郎一家的下落。”   宇文娴在对至亲的失望中,又找了三年。   去年四月的某日,宇文娴派去恩州寻人的手下,快马回京告诉她:“郑家重回恩州,二娘仍活着。”   之后,她送出书信,并在半月后收到宇文婧的亲笔回信。   信中的宇文婧称自己与郑观情投意合,郑家耶娘久病不愈,她不便回京与姐姐重聚。   宇文娴接连又送出数十封书信,无一例外,宇文婧照旧坚持留在恩州。   朱砂:“宇文大将军何不亲自去恩州带她回京?”   苏盈阶闷声闷气道:“阿姐无法抽身离开,便派另外几位阿姐去恩州保护二娘。她本欲腊月赶去恩州,岂料二娘突然回来了。”   姐妹二人,四年未见。   宇文婧表现如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倒是郑观,对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再无好脸色,一味找二人要钱。   不到一个月,宇文好德的钱袋被掏空。   两人说话间,朱砂的余光瞄到宇文婧的身影。   她赶紧拽走苏盈阶,赶在宇文婧进门前拦住她。   一见是两人,宇文婧眉头紧锁:“你们来做什么?”   朱砂指了指她身后的宅子:“来者是客,二娘子请我们进去坐坐吧。”   宇文婧压下心中的不悦,为两人开门:“进来吧。”   宅中安静,独独回荡着郑宥与郑琦玉诡异的尖叫。   “你们去堂屋坐,我去伙房煮茶。”对于兄妹俩的异状,宇文婧司空见惯。路过两人门外,她轻声道,“别吵了,有客人在。”   朱砂坐不住,索性在宅中溜达。   推门出来的郑琦玉路过她身边,歪头盯着她却不言不语,眼神似鬼魅一般渗人。   朱砂学着她的动作,僵硬地拉扯嘴角笑了笑:“再敢吓我,我会打你。”   此话方说出口,朱砂的身后冒出一个郑宥,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双手直直往前伸,停在朱砂的脖颈处后又骤然收拢用力。   朱砂弯腰躲过郑宥的攻击,急速后退到郑琦玉身后。顺势一推,郑琦玉便与郑宥扭打在一起。   他们一个锁喉,一个掐脖。   力道大到每一下都誓要置对方于死地。   朱砂静观两人厮打,只觉离奇。   两人前脚还似情人般在床榻间颠鸾倒凤,后脚却如仇敌,巴不得对方去死。   还未等她想明白,苏盈阶与郑观先后赶到。   一个抽剑护着朱砂退到一旁:“道长,你没事吧?”   一个轻轻一拍,郑琦玉与郑宥便听话分开,乖顺地行礼请安:“大哥,你回来了。”   郑观眼珠子一转,郑宥主动牵起琦玉回房。   而后,他冷漠地赶人:“你们快滚。”   苏盈阶来不及收剑,牵上朱砂便跑,丝毫不敢回头。   等一口气跑出大通坊,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道长,你发现了吗?”   朱砂迟疑地点头:“郑二郎与郑三娘不像人,倒像两具悬丝傀儡。”   两人犹如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悬丝傀儡,在操控者的摆布下,每日重复既定的表演,竭力维持着近似活人的表象。   只是不知背后提线的人或鬼,是郑观还是宇文婧?   朱砂已近两日未眠,白日强打精神查案,一旦放松便昏昏欲睡。   苏盈阶察觉到她的睡意,找来马车送她上山,宽慰道:“道长,此事不急。阿姐已派人暗中保护二娘,郑大郎若有异动,她们自会通知我。”   朱砂闭眼假寐,忽地想起住宅牙人的话,随即问道:“有人告诉我,郑大郎常与几个男子窃窃私语,你们既盯着他,可知这几个男子是何人?”   马车已出城,一路往护国寺的方向疾驰。   苏盈阶掀帘看了一眼,转头满脸鄙夷之色:“还能是谁?他的狐朋狗友呗。”   朱砂困乏难解,偏头睡下。   并未发觉此刻的苏盈阶,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马车紧赶慢赶行了二刻,于午时初上山。   朱砂一下马车便直奔厢房,在细雨声与隔壁两个女子的交谈声中,彻底昏睡过去。   再一睁眼,苏盈阶守在她的床边:“道长,你今夜还去找你的和尚相好吗?”   “去!”   然而,等朱砂一出门,天色阴晦如墨,已是戌时中。   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她万万跑不到子午山。   春雨悄无声息落到朱砂的披袄之上,苏盈阶见她孤寂地在院中淋雨,信步过去为她撑伞,好心提醒道:“道长,你若是实在想见他,可去后院骑马。”   “多谢。”   不敢多耽搁,朱砂随意找了一件蓑衣披上,骑上马便往子午山方向赶去。   万幸,骏马飞驰,快如疾风。   载着她赶在子时前,抵达藏书阁附近的山林。   朱砂翻身下马,悄悄摸进藏书阁。   前两夜,她翻遍东、北、西三面的藏书,一无所得。   今夜该翻南面的书柜。   这是她仅剩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当浑浊的浪头打来,那根救命的干枯稻草却在掌心断成两截。   恰如此刻,满楼的灯笼亮起。   有一个人背手站在高处,笑着问她——   “满楼的书,你哪一本没有看过?”   “到底是什么书,值得你接连三日,不眠不休从护国寺跑来子午山翻看?”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一章:《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第89章 厉鬼(五)   ◎“朱砂,我该叫你祁娘子?还是……姬娘子?”◎   “玄机,回答我。”   “你潜进藏书阁,到底在找什么?”   朱砂立在原地,盯着脚下的影子瞧。   儿时,阿娘教她法术。   她学得快,时常趁阿耶不备,偷偷在阿耶身上施法。   因为阿娘所教,全是捉鬼的法术。   而她,不能出门,找不到鬼,只能捉弄阿耶。   阿耶修为高,但也经不住她的连番捉弄。   于是与她拉钩约定,若他看到她的影子并喊出“朱砂,我发现你了”,她便得认输。   多年前,她的一个至亲发现了她的影子   多年后,她的另一个至亲也发现了她的影子。   可这一次,朱砂不想认输:“我不要二郎成为你的傀儡,我知道你有法子解开人鬼契。”   姬璟确实有,但不会给任何人。   那是太一道控制人心的手段,比高高在上的皇权还管用的手段。   太一道传承数百年近千年而不衰,甚至敢左右皇权更迭。   靠的便是被人鬼契所驱使的鬼奴。   姬璟不相信任何人,独独愿意相信与她结契的鬼奴。   山君与鹤珍是她的左膀右臂,还有遍布长安的那些鬼奴,个个是她的心腹。   她始终想不明白,她处心积虑为朱砂找到一个合适的鬼奴。   可朱砂偏偏不领情,为了一个鬼,不仅假意做戏住进城外方便行事,还不眠不休来回奔波。   “等你有朝一日坐到天师的位置,自会知晓如何解开人鬼契。”姬璟的眼中没有失望,只有关切,“山君,送她回房,明日让鹤珍下山查案。”   山君提着灯笼走到朱砂身边:“你找不到的,回去吧。”   朱砂慢慢转身往外走。   路过姬璟身边,她倔强地开口:“我自己接的案子,我自己查。”   姬璟负手立于窗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棺材铺休息两日,再去查案。”   今夜值守的两个鬼奴缩着手站在门边,等朱砂出门,两鬼赶忙解释:“玄机,我们真的不知是你。”   朱砂潜进楼中的第一夜,他们白日入楼打扫,便发觉书的顺序不对。   因疑心有鬼族潜入藏书阁盗书,他们慌忙上报山君。   谁知,蹲了两日,蹲到的却是朱砂。   夜里的子午山风大雨急,朱砂心里憋着一股气,抢过山君的灯笼便冲进雨中,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君原想追上去,被姬璟叫住:“随她去吧。你连夜入城告诉宇文娴,两日后再查案。还有,让三郎去看看她。”   “喏。”   城门已关,朱砂回不去棺材铺,只得骑上马原路返回。   到时已是寅时初,宅中安静,唯正房不时传出几声呼天抢地的喊痛声。   朱砂径直回房,顾不得褪去沾雨的披袄,一头栽进硬榻。   不过片刻,竟已沉沉睡去。   今夜的梦中反复出现罗刹的脸,与当日在西市看到的那出傀儡戏。   戏台上,有着罗刹面貌的杖头傀儡双眸渗血,在丝线牵引下踉跄前行,步步逼近她:“朱砂,我从未作恶,我真心爱你,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将我做成傀儡?”   朱砂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好一遍遍唤他的名字:“罗刹……”   忽然,一阵穿堂风倏地掠过,扑灭戏台一角的烛火。   傀儡破碎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嗓音:“道长。”   朱砂惊醒,怔怔看着面前的苏盈阶,哑着嗓子问道:“出了何事?”   “无事。”苏盈阶笑着摆摆手,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你淋雨受凉,易感寒疾。我在里面加了麻黄,快喝吧。”   朱砂一口喝完,解开披袄躺回床上。   她原想翻身睡下,却听见院中吵吵闹闹,好似来了不少人:“今日外面怎么这么吵?”   苏盈阶顺势坐在床边与她哭诉:“唉,阿叔与婶娘昨夜头风又犯,风眩头重,视物昏蒙。沈娘子天未明便冒雨下山,入宫找阿姐商议对策。幸得圣人体恤,特遣太医令与两位御医上山施针用药。”   总归自己住在宇文娴的宅子里,还拿了她的不少赏金。   朱砂随口敷衍道:“九娘,你让宇文大将军且放宽心,太医令仁心仁术,定能药到病除。”   苏盈阶:“阿叔与婶娘乐善好施,菩萨会保佑他们的。”   两人各说各话,闲聊半晌。   起身出门前,苏盈阶想起一事,忙道:“道长,今早阿姐派人上山,嘱咐我等你醒来便送你回棺材铺休息两日。至于查案,阿姐不急,你也不用着急。”   朱砂将头蒙在被中,小声回她:“你先出去吧,我换身衣裙便走。”   等她出门,已是午后。   三位御医仍在院中会诊,尤以太医令嗓门最大最唬人。   朱砂路过三人身侧,暗自庆幸自己常行好事,从未开罪医家。   若不然,这积年累月的假头风真中毒之症,岂会拖延至今未得根治?   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坐在檐下,旁观三人为他们的病症想法子。   朱砂收敛笑意,快步跑过去行礼:“宇文助教。不巧,家中棺材铺今日来了一桩生意,我改日再上山看望您。”   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宇文好德无力挥手,不停拍打椅子,示意侍女为他按揉百会穴。   可惜,聋哑侍女一无所知。   她们茫然地立在椅子后,尽心尽力做着主子吩咐的差事。   苏盈阶在院外招手,朱砂转身离开。   下山路过护国寺,两人与满脸焦急的宇文婧擦肩而过。   朱砂回头盯着她上山的背影感慨:“果真是亲姐妹,二娘同宇文大将军一样孝顺啊。”   一样的既盼着山上的两人丧命,可又怕他们死得过于轻易,难消心头之恨。   所以一个一边施救,一边下毒。   宇文娴如今官运亨通,自然不愿为仇人守孝三年,白白耽误大好仕途。不如暗中下毒,让其慢慢受折磨而死。   一个明知药中有古怪,仍笑着喂给仇人。   前日去东厨,朱砂曾细细看过被侍女倒掉的药渣。里面多是治疗头风症的温补药材,唯独没有宇文婧口中的延胡索。   朱砂深觉为宇文娴想出这条妙计之人,简直聪明绝顶,与她不相上下。   思及此,她小心开口打听:“九娘,宇文助教与夫人为何双双得了头风之症?”   苏盈阶认真想了想:“好似是去哪座山看热闹,回府后一身暑气未散便急饮冰水解热,因此诱发头风。”   “哪座山?”   “子午山。”   “……”   苏盈阶一路将朱砂送至朱记棺材铺门口,等看到门前悬挂的金字招牌,她恍然大悟:“原来去年京中传言要钱不要命的棺材铺老板,就是你!”   朱砂嘴角一抽:“他们还传了什么?”   “说你又貌美又聪明,说你特别会做生意。”苏盈阶望着金闪闪的招牌,搓着手期待道,“他们还说你有一个鬼奴,长得极为俊俏。道长,我能见见他吗?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鬼族呢。”   朱砂开门进去,关门时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他……回家了。”   “那他何时回来?”   “快了吧。”   她的影子被人发现,连累他的四个月,也将变成尽快。   或许昨夜,就在她离开之后,受人鬼契驱使的罗刹已踏上回京之路。   从邕州到长安。   若是骑马,快则三十日,慢则五十日。   而她最快下月,便能再见罗刹。   苏盈阶兀自沉浸在即将见到鬼族的兴奋中,不曾留意朱砂垂首时周身笼罩的悲伤。   她笑着跑走,一路高声雀跃:“我要见鬼了!”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巴不得见鬼啊?”   “还能为什么,傻子呗。”   “赵老板高见啊。”   “白老板谬赞了。”   朱砂回房时,无意间瞥见门外那株木芙蓉。   枝干光秃秃立在土里,枝叶早已凋零殆尽,仿佛一截冻得僵硬的焦木。   她蹲下身细看,才知木芙蓉并未被冻死。   原是有人曾在远行前,特意为木芙蓉裹上一层厚厚的稻草。   待八月过后,暮霞照水,露湿轻红,自成一方好景。   只是,等到拒霜花开之日,种花之人不知是死是活?   朱砂解开枝干上的稻草,任其自生自灭,然后决然地起身回房。   她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初。   外间雨打青瓦,雨声又急又吵:“长安怎么日日都在下雨?”   肚子饿,可她的房中了无吃食。   朱砂索性跑去罗刹房中翻箱倒柜搜罗一圈,果然找到不少她爱吃之物。   正吃得起劲,店外有人拍门:“朱老板,我打听到了。”   一听这话,朱砂赶紧放下荔枝干,跑过去开门:“如何?”   来人是大通坊的那位住宅牙人。   两日前,朱砂找他打听郑观一家,顺便拜托他弄清郑观近来与何人私下会面。   住宅牙人环顾四下,竭力压低声音:“是崔侍中。”   据牙人所言,他跟踪郑观两日,发现其常去的青楼有猫腻。   一来那间青楼名不见经传,很少有官员会去光顾。   二来郑观明明是个好色之徒,但每回去青楼搂的妓子却十分普通。   住宅牙人:“昨日,郑观急匆匆跑去那间青楼。未等一刻,我竟看见崔侍中也进去了!”   一间隐蔽且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如何能吸引高居三品的崔侍中?   原本,他以为是崔侍中金屋藏娇:“但两人进去不久,先是郑观匆忙跑下楼。后是面色不虞的崔侍中紧随其后,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骂人。”   闻言,朱砂道:“你确定崔侍中与郑大郎走进同一间青楼?”   住宅牙人频频点头:“我不敢骗你。”   崔侍中敖世轻物,平日自诩书痴,最是瞧不上胸无点墨之人。   他怎会与*郑观扯上关系?   一时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朱砂取来三贯钱交给牙人:“多谢,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继续帮我盯着郑大郎。”   住宅牙人收钱走人,走前又告诉朱砂一件怪事:“今早我路过郑宅,没听见郑家两兄妹怪叫。”   朱砂:“郑大郎夫妇呢?”   住宅牙人:“辰时中吧,两人牵手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不知去了何处。”   今日得到的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诡异。   朱砂慢慢合上店门,仔细回味住宅牙人的话。   郑观与崔侍中。   一个真小人一个假君子。   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唯一可能的交集,是宇文娴。   毕竟四年前弹劾宇文娴失职,非要将她下狱的御史,便是崔相的门生。   四年前,宇文娴在崔家的杀招之下仍死里逃生。   四年后,崔家难道打算卷土重来,通过郑观诬陷宇文娴?   朱砂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宇文娴与郑观水火不容,闹得人人皆知。   崔家与郑观能以何种罪名除掉她?   陷害宇文娴通敌叛国?   任崔家造假的手段多高超,郑观连宇文府都进不去,如何栽赃?   揭发宇文娴给双亲下毒?   姬璟与姬琮算无遗策,苏盈阶通晓百毒,遑论还有神凤帝在背后支持,她们万万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此间最大的变数,是懂医术的宇文婧。   她已经察觉宇文好德与高蕙娘每日所服的汤药有问题,但并未声张,反而刻意开口帮沈鸢娘解围。   朱砂观她当日的举止,实在不像明知药中有毒却隐忍不发之态?   利用郑观除掉宇文娴?   除非郑观是鬼,否则以他的武功跑去行刺,非死即残。   她越想越烦,浑然不觉自己已在雨中呆立许久。   没了罗刹在旁提醒,她积习难改,眼下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衣裙。   她不觉冷,只觉今日的朱记棺材铺,突然有些奇怪。   朱砂左看右看,最终选择退后两步,将视线落在西面的房顶。   有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鬼,正抱膝踞坐于房檐之上。   他的左手边,是一柄油纸伞与一个半大的木盒。   他的袍服尽湿,发梢不断往下淌着水珠,却仍以手托腮,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见她含泪看向自己,他笑意渐深——   “朱砂,我该叫你祁娘子?”   “还是……姬娘子?”   【作者有话说】   一个地狱笑话:关于谁是大孝女?   朱砂:我在我阿耶身上施法,但我不是故意的   宇文娴:我给我双亲下毒,但我故意的   朱砂:你真是大孝女啊   宇文娴:承让 第90章 厉鬼(六)   ◎“朱砂,我特别好,你嫁给我不亏。”◎   原定四个月后才会被召回的罗刹,却在今日突然现身长安。   朱砂的手在袖中掐指细算——   从会州到邕州,再回长安,即使有驿站换马疾行,最快也需月余。   而罗刹与她分开不到两个月。   他一无鱼符、传符等物与太一道的令牌去驿站换马,二不会腾云驾雾之术。   仅仅两个月,他如何往返三地?   除非,他前去邕州的半道,便被姬璟召回长安。   朱砂醍醐灌顶,她又被他们骗了……   一个骗她罗刹两个月后回京,另一个许下四月之期哄她。   滂沱大雨渐转倾盆,大有春雷滚地之势。   罗刹坐在房檐上淋了半日,衣袍尽透,寒意侵骨。   自从问出那句话,朱砂已站在原地不言不语近一炷香。   两人一个踞檐上,一个立阶下,似傻子一般淋着雨。   罗刹开口打破沉默:“朱砂,你的身世是我猜出来的,我没告诉其他人。”   他方一查到真相,立马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结果朱砂见到他的脸,却恍若见鬼。   朱砂回神,冷着一张脸问道:“她让你先来找我吗?”   她还是他?   罗刹一时不明朱砂之意,还以为她说的是罗荆:“罗大郎确实曾留我在邕州帮他一段时日。但我嫌他整日唠唠叨叨烦鬼,便跑了。”   罗大郎?   朱砂眉头紧蹙:“你去过邕州?”   风大雨急,吹得罗刹瑟瑟发抖,哆哆嗦嗦点头:“去过。不过等拿到婚书与金山的钥匙,我就走了。”   刚冒出罗大郎,又冒出婚书与金山。   若罗刹真的去过邕州,怎会在今日出现在长安?   朱砂越想越不对劲,越看罗刹越觉古怪。   思忖之后,她释然一笑:“姨母真是用心良苦,不仅派罗刹先来找我,还让他编故事哄我。”   罗刹看她低头不语,像在笑又像在哭,心头不由得一阵郁闷。   毕竟,与她有婚约的鬼是罗荆,而非他。   他自作主张替她解除与罗荆的婚约,于情于理,都是他行事不妥。   想到这点,罗刹斟酌道:“你反正不会喜欢罗大郎,他忙着做鬼王也没空娶你。朱砂,我特别好,你嫁给我不亏。”   朱砂茫然立在雨中,失神地看着他:“她还让你娶我吗?”   罗刹不明所以:“对,他让我娶你。”   话音刚落,朱砂却更加伤心。   两人鸡同鸭讲半晌,罗刹总算发觉朱砂话中有话:“朱砂,你口中的她是谁?”   朱砂盯着脚边摇摇欲坠的木芙蓉:“你的主子。”   “我哪来的主子?”   “她最讨厌不听话的鬼奴,你日后需听话些。”红泪滴到地上,混进雨水,好似一道红线,蜿蜒流向井边。朱砂知他头回做鬼奴,怕他惹怒姬璟,只好絮絮不休叮嘱,“你今日回去便告诉她,我知道她处心积虑全是为了我。今日看到你,我很开心,多谢她……”   罗刹抱着油纸伞和木盒跳下房顶,走到朱砂面前站定:“朱砂,你在说什么?”   朱砂自顾自嘱咐:“她讨厌鬼奴多嘴。你在她面前,少说话多做事。”   “姬璟讨厌鬼奴多嘴,与我有关系吗?”   他是鬼,又不是鬼奴。   再者,他好歹也算姬璟正儿八经的甥婿。难道姬璟会因为他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便骂他一顿?   若真是如此,那阿娘没说错,姬家人果真小心眼还记仇。   “你又口无遮拦!”朱砂急得跺脚,“她的鬼奴不能直呼她的名讳。”   罗刹:“朱砂,你到底怎么了?”   朱砂抬袖抹去眼泪:“没事。你先回子午山吧,改日再来看我。”   分别之际,朱砂终究还是抬手环住他的腰畔,脸贴在他的胸口,认真道歉:“二郎,对不起。”   阿耶当年苦心为她筹谋的第三条生路,反被她自私利用,成为连累罗刹赴死的死路。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罗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在她的哭声中,他轻轻拢住她,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知道。知道你设局骗我,知道你故作绝情赶我离开,只为护我周全。”   “可是,朱砂,我愿意与你共赴那条不归路。”   “傻鬼,那是条死路。”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我们总会想出一条活路。”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淋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寒湿渗骨黏附在肌肤之上,朱砂难受极了。可彼此心跳如擂鼓,谁也不肯先松开手臂。   压抑在心中数月的愧疚与多日的疲惫,在今日痛快宣泄。   朱砂伏在他的怀中嚎啕大哭:“二郎,你放心。她最疼我,不会为难你的。”   “朱砂,她到底是谁啊?”   “你的主子。”   两人之间,似乎陷入鬼打墙一般的死循环中。   罗刹迟疑地松开手臂,满脸疑惑:“朱砂,姬璟和我有关系吗?”   “嗯?”哭了太久,朱砂眼前一片模糊水雾,“玄规给你的那张纸,才是真正的人鬼契。前去灵州前,我骗姨母说你已无利用价值,不料她先一步察觉端倪,便暗中布局,假借玄规之手骗你解开与我的人鬼契,与她结下真正的人鬼契。”   “?”   怪不得萧律当日闪烁其词,死活不肯透露那张纸的来历,原是出自姬璟之手。   枉他对萧律千恩万谢,还大方请其吃酒。   如今想来,罗刹咬牙切齿,一阵后悔:“幸好我聪明没上当。”   此话一出,轮到朱砂迷茫不已。   地宫分别当日,罗刹说他已经解开人鬼契。   离开地宫后,她在马车中偷偷看过自己的胸口。人鬼契留下的名字,的确已消失无踪。   “那你怎么解开人鬼契的?”   “十五兄虽然坏,但对我极好!”   罗刹说起秦朔,止不住地夸赞:“他说他看不得我的身上有你的名字,干脆拿起一本书,强行帮我解开了人鬼契。”   胸口处的“朱砂”二字,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然而,在名字消失的一瞬,他忽然听到朱砂焦急的声音:“傻鬼,你说话呀,你快帮我支走他……”   罗刹看着对面醋海翻波的秦朔,猜到朱砂话中的“他”,应该指的是秦朔。   之后,他佯装不堪鞭刑假意屈服,故意告诉秦朔:朱砂最快今日到达乌兰关。   为了帮朱砂多支走几个鬼,他还有意失言透露:与朱砂同行之人,是太一道的三个道士。   他装得像,对朱砂恨之入骨的秦朔一听果然上当。   不光丢下他们跑了个没影,还带走了守阵的所有鬼。   罗刹:“倒是奇怪,等他们走后,我莫名其妙想起一句口诀……”   那句口诀晦涩又难懂,他既未听过,也未念过。   可不知为何,他直觉口诀背后的法术,能破解困住他与程不识三人的法阵。   后来,随着他念出口诀,肉身慢慢化为虚影。   他半信半疑起身走出法阵,再一晃眼,他已在法阵外,身上只多了几处灼伤。   “胸口的名字,是封印。”朱砂仔细回想罗刹使用的法术,“若我猜得没错,你当时用的是幻魇术。其实,二郎……你再多念一句护身术的口诀,便不会被法阵灼伤。”   秦朔误打误撞解开罗刹的封印,让罗刹想起《太一符箓》中的法术,并得以脱困。   提起法术,罗刹眉眼弯弯,嘴角更是藏不住的得意:“朱砂,我还从地宫顺走了一本书,里面全是太一道的法术!”   秦朔与那群鬼拷问他们时,总爱拿着一本书看。   脱困后,他记起那本书,便返回阵中取书。   谁知等他一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居然全是太一道的法术。   譬如,方絮与徐雁声抓他用过的御鬼阵。   还有朱砂骗他结下的人鬼契。   书上一半是阵法与法术,一半是阵法与法术的解法。   朱砂嘴角一抽:“书呢?”   罗刹指指木盒:“都在里面。我想着既是太一道之物,我不好随意处置,便打算送还。”   朱砂长叹一口气,万幸那群煞鬼久居地宫不问世事,而罗刹又心思纯正。   这本书一旦落到其他包藏祸心的鬼族手上,何需等赤方出手,天下早已大乱。   她的这位先师祖为了昭慈太子,竟差点让数百年后的太一道也成为陪葬。   在雨中淋了太久,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   朱砂眼眶湿润,无语地盯着罗刹手中那柄油纸伞,胸中气闷翻涌:“有伞不打,你是不是傻。”   “你在地宫中说不爱我,我难受了好几日。今日我在房顶见你被大雨淋透,方觉出了一口恶气。”   “傻鬼,你自己怎么不打伞?”   “看你一个人淋雨,我更难受。”   “傻鬼……”   “快进去,长安的人参特别贵!”朱砂催罗刹回房。话锋一转,又与他说起棺材铺的生意,“不过呢,我近来接了两单大生意,够我们买两根人参熬汤。”   罗刹晃晃手中的木盒:“我找罗大郎索要的退婚聘礼,整整一座金山。”   今日罗刹开口便称呼她为祁娘子与姬娘子。   朱砂猜他已然得知真相:“你知道了?”   罗刹推她进门:“你先回房,我去烧热水。”   他说完边走,朱砂只得先回房裹着湿衣等待。   一盏茶的功夫,他提着两桶热水现身,一面帮她脱衣,一面说道:“我去找罗大郎,是因为我怀疑你是祁娘子。可你不愿意与我相认,我便想罗大郎找了你多年,肯定有你的下落。”   “为何?你为何会怀疑我是祁娘子与姬娘子?”   “朱邪屠有一回无意间提到姬珩有一个侍从……”   当时,在场的三个太一道弟子,皆表现得非常震惊。   唯独姬璟明面上最讨厌的弟子朱砂,面色如常,甚至知晓姬珩不为人知的秘密。   思来想去,他想到一种可能:朱砂与姬璟,还有姬珩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离开灵州当日,他趁机找到朱邪屠,询问姬珩的侍从到底是何人,但朱邪屠三缄其口。   他一再恳求,朱邪屠终是念及他的恩情,漏出一句:“他与你一样,是个热心肠。”   朱邪屠并未言明此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罗刹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猜出姬珩的侍从应是男子,且是鬼族。   因为若是寻常女子与普通男子,姬珩大可不必隐瞒。   鬼族,男子。   两个关键信息,让他想到一个鬼:祁南钦。   罗刹记得很清楚。   二十多年前,祁南钦曾与他说过一句话:“阿叔爱上了一个高不可攀的人。”   罗刹:“当日在地宫,我脱困后回去找你,亲眼看到你杀鬼,我终于想到你与姬珩的关系。”   于鬼族而言,世上高不可攀的人。   从来不是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皇亲贵胄,而是令鬼族望而生畏的姬家人。   祁南钦多年前爱上的女子,应是姬珩。   他们的女儿,便是朱砂。   那日临别前,他得知一切真相,原想再多问朱砂一句:“你是否是祁娘子?”   话已到嘴边,念头忽地打了个转。   朱砂若是祁娘子,合该去骗罗荆才对,为何费心蒙骗他?   他想不出答案,朱砂又非要赶他走。   无法,他只能千里迢迢,跑去问闹着要找祁娘子退婚的罗荆。   听到此处,朱砂扑哧一笑:“去年上元节,我从柜中翻出婚书,这才记起我还有一桩婚事。姨母说她多年前见过罗荆,悟性高修为也不错,我便想去夷山试一试他。没想到,你上当了……”   她骗罗刹来长安后,最初未曾想过教他《太一符箓》。   直至四月的某日,乌桕山传来消息:封印将破,刀劳鬼一族蠢蠢欲动。   世间唯一能杀死赤方的傀儡术,已经沉寂数百年,太一道历代天师无一人成功。   “试试吧,横竖不会成功的。”   她想。   不料,这一试,试出了问题。   不到半年,罗刹竟然学会了引雷术。   他进步神速,姬璟与姬琮看到希望,自然要想方设法留下他。   原来他真是“百里挑一”的倒霉鬼,罗刹没好气道:“哼,我问罗大郎,你为什么骗我?罗大郎说,因为我好骗。若换作他,绝不会看你一眼。”   他哼哼唧唧坐在浴斛外抱怨,朱砂趁他不备,悄无声息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   她探出湿漉漉的手,扣住他的后颈,用力拽到自己跟前。   身子前倾,湿透的乌发沾着水珠倾泻而下,将罗刹整个笼罩其中。   未及说出口的闷哼被她的唇舌堵了回去,他踉跄扶住浴斛边沿,勉强稳住身形。   水面泛起的细碎涟漪,很快漫过两人交叠的倒影。   朱砂越吻越急,索性连拉带拽拖着罗刹与她一同坠进浴斛中。   咔嚓——   一声闷响,本就单薄的浴斛崩开一道裂缝。   断裂声渐有扩大之势,罗刹急忙搂住朱砂,起身踏出浴斛。   等两人离开,裂开的浴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彻底断成两截。   “我有钱,明日买个新的!”   朱砂意犹未尽,还想按着罗刹去床榻上再吻个七八遍。   不巧,店外有人急切拍门,硬生生打断她的念想:“道长,出事了!”   罗刹一身湿衣跑去开门,店门半开半关,他露出个脑袋看向门外女扮男装的女子:“你找谁?”   苏盈阶盯着他袍服下摆的水珠发愣,抬头见他面色涨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便是玄机道长的和尚相好吧?怪了,护国寺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罗刹乐呵呵应下:“对,我就是朱砂的郎君,我在家修行。”   来不及琢磨他话中的漏洞,苏盈阶忙不迭问道:“玄机道长在吗?”   朱砂新换了一身衣裙,裹上披袄走出:“九娘,出了何事?”   “郑二郎与郑三娘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气到手抖,我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   今日轮到姬琮上朝,难得一众言官寡言少语,让他得以早早下朝回府。   大半日无事可做,他原想去城外泛舟游湖赏景。   结果一回府,山君端坐前厅,一见他便道:“二娘让去你安慰朱砂。”   姬琮无语:“她们又怎么了?”   山君面无表情:“反正你闲得慌。”   她前脚说完便走,姬琮后脚骂骂咧咧带着南枝出府,路上有意走过杏花楼,买了不少吃食。   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四个食盒,从朱记棺材铺隔壁荒宅的一条地道,一路走到朱砂房中的衣柜后。   正欲唤朱砂开门,衣柜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嘤咛与男子的喘息。   地道中伸手不见五指,姬琮震惊地看向南枝:“她在做什么?”   南枝斜瞥他一眼,心觉他明知故问:“和男人抱着互啃呗。”   衣柜外断断续续又传来几句话——   “二郎,你真好亲。”   “朱砂,你也是。”   姬琮再次震惊地看向南枝:“他怎么回来了?”   南枝摊手:“我怎么知道?”   咔嚓——   房中一物似乎出现断裂,接着是一阵阵笑声与一个女子的豪言壮语:“二郎,我们去床上再亲,今日我非把你亲晕不可!”   一听这话,姬琮着急忙慌想出去。   南枝赶忙抱住他的腰,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朱砂大了,你别什么都管。”   “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外甥女被男子欺负?”   “听声音,受欺负的似乎是罗刹……”   两人争执间,外面的房门打开又关上。   一炷香后,房中脚步声断绝,姬琮悲痛欲绝地推开衣柜。   入目所及,一片狼藉。   断成两截的浴斛与满地乱流的水。   南枝紧随其后而出,惊讶道:“他们俩年纪轻轻,花样倒多。三郎,不如我们改日也试试?”   姬琮回头狠瞪她一眼:“快,收拾了。”   南枝不想动:“你让他们回来自己收拾呗。”   姬琮放下食盒:“他们这一去,尚不知何时回家。万一回来的晚,那个小鬼定会以房中狼藉为由,诓骗朱砂去他的房中!”   “要收拾,你自己收拾。”   “鬼族果然靠不住。”   天色已晚,姬琮忙碌半日,总算将房中收拾干净。   回府路上,他腰酸背痛,走路一瘸一拐:“我看那个小鬼还怎么骗她!”   南枝一面扶着他,一面翻白眼:“山君没说错,你就是闲得慌。”   直到睡前,姬琮仍沾沾自喜:“还是我聪明啊……”   是夜,朱砂牵着罗刹回家。   房中自然已经焕然一新,水迹、浴斛全部消失。   罗刹:“朱砂,我出门打扫过吗?”   朱砂:“没有吧。”   “走走走二郎,今夜我睡你房里。”   “行!” 第91章 厉鬼(七)   ◎“我找的是郎君,又不是美男。”◎   “死了?”   “对,死了!”   回想起方才见到的血腥场面,苏盈阶的眼神中遍布惊恐:“他们俩在房中拿刀互砍,全死了!”   郑琦玉的尸身七零八落,散落在房中各处。   缺了一只胳膊的郑宥倒在床边,不甘地睁眼盯着不远处郑琦玉的头。   苏盈阶收到消息后匆忙赶过去,一进门差点吓得瘫坐在地。   朱砂一面催促罗刹回房换衣,一面拉苏盈阶进店细说:“另外两人呢?”   苏盈阶面露惊慌:“午时中,保护二娘的四位阿姐被郑大郎所伤,二娘与郑大郎不知去向。”   朱砂诧异道:“你们难道没派人跟踪郑大郎?”   事到如今,苏盈阶不敢有任何隐瞒:“派了。但有人从中作梗,今日跟踪郑大郎的两位阿姐在平康坊遭人纠缠,彻底失去他的行踪。”   她们以为宇文婧有四人保护,便不会出事。   可等四人护送宇文婧回家,郑观却从角落蹿出。   他招招致命,武功路数诡异至极。   四人拼尽全力,也未能护住宇文婧。   之后,四人与周遭的几位百姓,看见郑观拉走瑟瑟发抖的宇文婧。   郑观怒目圆睁,宇文婧则一路走一路哀求:“郑郎,求求你不要杀我……”   朱砂:“你们如何发现郑宥与郑琦玉死了?”   苏盈阶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四位阿姐踉跄爬起,打算入宅捉住郑二郎与郑三娘,逼郑大郎放过二娘。岂料……她们打开房门,却发现那两兄妹死了……”   说话间,罗刹已换了一身袍服出现在朱砂身边。   朱砂思忖过后,决定先去郑家瞧瞧:“九娘,你随我与二郎去郑家,我有事问你。”   “好。”   朱砂要问的事,牵涉崔侍中。   她明面上只是一个查案的道士,牙人无需编谎话骗她。   倘若牙人所言非虚,崔侍中定在暗中谋划针对宇文娴的阴谋。   而郑观与宇文婧,便是这场阴谋的关键人物。   三人疾步走出棺材坊,钱老板乍然见到罗刹,丢下手上的生意便上前与他招呼:“二郎,你不是跑了吗?”   罗刹照旧笑着应下:“又跑回来了。”   闻言,钱老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开口教训道:“外头的花花世界虽好,但咱们棺材坊也不差。回来就好好与朱老板过日子,别跟着乱七八糟的人啊鬼啊四处跑了。”   “?”   他离开不过两个月,朱砂到底往他身上安了多少故事?   店中贵客着急去城外上坟,容不得钱老板多说几句。   他一走,罗刹阴恻恻看向一旁的女子:“我跟谁跑了?”   朱砂尴尬地笑了笑:“他整日来棺材坊烦我,问你何时回来,我随口扯了个谎骗他。哪知道,他真信了啊……”   苏盈阶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去年京中传言见钱眼开的鬼奴,就是你!”   “?”   朱砂抱着罗刹的胳膊安慰:“没事二郎,京中传言我要钱不要命。”   三人逗趣一会儿,说回正事。   苏盈阶:“阿姐怕你牵涉其中,便不许我告诉你这件事。郑大郎来长安后,不知何时搭上了崔侍中,两人常借平康坊某间青楼作掩护秘密会面。”   宇文娴早已洞悉崔侍中的这出借刀杀人之计。   可正如朱砂所猜,她也在疑惑一件事:崔侍中与他背后的崔家,究竟要布怎样的连环局,方能借郑观之手置她于死地?   朱砂小心翼翼提起宇文婧:“她通医理,应已发觉药中有毒。或许她三番五次闹着要上山尽孝,是为了帮郑大郎找到实证。大梁以孝治天下,弑亲之罪,依律当斩。”   苏盈阶回头盯着朱砂,莞尔一笑:“谁说药中有毒?那些药可都是好药。”   此话一出,轮到朱砂大惑不解:“既然药中无毒,你们为何拦着不让他们上山?还有,你与沈娘子说的话,我听到了……”   当日她在房中昏睡,曾听到沈鸢娘与苏盈阶在隔壁说话——   一个说:“这几日没有下毒,他们身子一好,总爱问起郑大郎。”   另一个说:“沈娘子,你且等我半日,我去护国寺摘点草药,保管明日头风又犯。”   两人余下之言,朱砂不曾听清。   但从寥寥几句话中,她猜测宇文好德与高蕙娘患上的所谓头风之症,实为中毒。   下毒之人,则是长安百姓口中的孝女宇文娴。   对于朱砂当日偷听的坦白,苏盈阶回以无所谓的微笑:“宅中下人皆是聋哑人,两个老物耳听聋聩。我与沈娘子高声说话,倒忘了隔壁的道长。毒物,有一半下在药中,另外一半在药膳中。两物同吃,才会中毒。若单独查验其中任一物,绝无异常。”   “你们这下毒的法子,委实不错。”朱砂诚心诚意夸赞,转念又觉不对,“不对,那宇文大将军为何阻拦二娘与郑大郎上山?”   苏盈阶苦兮兮道:“一来,阿姐猜不透二娘的心思。怕她杀人,又怕她发现两个老物卧床不起的真相,继而透露给郑大郎。二来,郑家人吵闹不休。那片宅子住的人,个个贵不可言,阿姐自觉惹不起赔不起,便吩咐沈娘子不准郑家人上山。”   其中真相,竟如此简单。   朱砂顿觉与宇文娴惺惺相惜:“我还以为宇文大将军运筹帷幄,早有打算。原是与我一样,有钱但从不乱花。”   罗刹在旁好心提醒:“朱砂,你没钱且乱花。”   他早就想说了,朱砂与其买一屋子假行头堆在库房。不如省点钱帛,买些正经有用的柜箱装点棺材铺。   “小鬼,我特别有钱。”   “我不信。”   三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大通坊近在眼前。   坊中出了一桩骇人命案,百姓们站在郑宅门□□头接耳,窃窃私语。   郑宅门口已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罗刹一手高举令牌,一手牵着朱砂,费力挤进宅中。   许是案子大,京兆府的两位少尹都在。   檐下的安少游一见朱砂便头痛:“道长,此案似乎不归太一道管。”   朱砂一脸正色:“安少尹,你错了。这案子涉鬼,师父昨夜密令我追查。你若信不过我,可马上遣人上子午山,当面质询姬天师~”   放眼整个大梁,谁有胆子敢质询姬天师?   安少游忍气吞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朱砂与罗刹步入房中,入目所及简直惨不忍睹。   墙上、床上、桌上溅满血点与血手印,几块残肢整整齐齐码在窗前。   掀开纱帐,拦腰斩成几段的女尸残肢横陈在床。   她的胸腔剖开如破瓢,滴着血水的头茫然地与床边的兄长对视。   京兆府的三位仵作入宅已久,经过两个时辰的细致勘验,三人商议过后,向众人沉声道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郑宥与郑琦玉死于互杀。   两人的死亡时辰是今日卯时。   按照房中尸块的陈列与断臂的血迹,仵作推断两人在房中持刀互砍,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   郑琦玉更瘦小,只砍下郑宥的手臂便被其反杀。   而郑宥在杀死妹妹后,竟然丧心病狂地将妹妹肢解,再拿刀割喉自尽。   仵作:“窗前的残肢出自女子。小人猜测,是男子杀人后有意摆放在此。”   朱砂与罗刹绕到窗前,盯着那几块残肢。   断口处整齐,下刀又快又狠,丝毫不似初次行凶之辈。   宅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若有似无地潜藏在血腥味中。   罗刹循味走进伙房,四处翻找,最终找到一碗蕈。   红色伞盖,白色鳞片。   苏盈阶擅毒,一眼认出此物是赤星蕈:“巨毒之物,食之令人狂走……”   恰在此时,两位剖尸的仵作在郑宥胃中发现赤星蕈的残滓。   众人急匆匆围过去,而安少游仅仅瞄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砂看着跑远的安少游,低声纳闷道:“崔侍中的借刀杀人之计,难道那把刀指的是郑二郎与郑三娘?”   苏盈阶眉头紧锁:“不会吧?”   暂且不论宇文娴一连多日滞留皇宫,无从下毒。   单就误食毒蕈而言,此事在长安时有发生。郑宥与郑琦玉自个吃错毒蕈,因而发狂自相残杀,如何强行赖给宇文娴?   朱砂:“诬陷二娘下毒?逼宇文大将军顶罪救妹妹?”   苏盈阶摆手:“阿姐性子刚直,不会为二娘顶罪。”   此案走向,越发扑朔迷离。   宅中血腥味令人作呕,朱砂催两人离开:“他俩死在卯时,郑大郎与二娘辰时中出门。他们既然在宅中,断无可能没有发现房中变故。但我听牙人说,他们今日照常出门,面色如常。”   苏盈阶:“保护二娘的几位阿姐也说,她与郑大郎如常出门,与往日并无不同。”   罗刹:“他们打斗了半个时辰,总该有人听见吧?”   “走,去问问。”   三人找了郑宅周围的四户人家询问,可几位百姓皆言:“他们一家自搬进大通坊,没日没夜地发疯乱叫与打架!今日寅时至卯时,两兄妹又开始怪叫,我们习以为常,并未多想。”   一桩人伦惨案,被掩盖在尖叫声中。   无人知晓,就在相隔不远的那间房中,郑宥与郑琦玉死于彼此的刀下。   他们有时是亲密无间的情人,有时是水火不容的仇人。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彼此对望,直到死亡。   走出很远,朱砂仍不时回头:“我还是觉得郑家四人中,有一个人是鬼。郑二郎与郑三娘的死,与赤星蕈无关。”   可她今日带着罗刹也闻了一圈,宅中确实没有鬼炁。   苏盈阶点点头,极为认同她的猜测:“两兄妹发疯已逾半年。若他们真的长期误食赤星蕈,早死了。”   罗刹沉默地跟着两人身后,思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我知晓的鬼术中,有一种名为迷障术的幻术。此术需献祭修为,便可在施法处构筑法阵,被困者魂魄禁锢于迷障之内,循环往复经历多重幻象。而肉身则似傀儡,在现世中复现阵中幻象。”   朱砂:“郑家人去年再次现身恩州时,个个言行癫狂,神智溃散。若二郎猜得没错,郑家人看来早在去年,便已经中招。”   苏盈阶越听越迷糊,越听越害怕。   万一宇文婧也中了两人说的迷障术,宇文娴不知会多伤心。   思及此,她试探问道:“中了迷障术,还能救吗?”   “能救。施术的鬼死了,迷障术自然崩解。”   “那……那那我们快去找郑大郎!”   长安四方交错一百零八坊,百千家似围棋局。   仅凭他们三人想找出躲藏的郑观与宇文婧,无异于大海捞针。   朱砂记起自己今早曾拜托住宅牙人跟踪郑观,索性带着两人找到牙人。   她正要开口打听,牙人却恐慌地反问:“朱老板,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郑大郎当街杀了崔侍中!”   “什么?!*”   住宅牙人全身打颤,前胸后背冷汗直冒:“你们快去平康坊吧!我走时,京兆府正在全城搜捕郑大郎。”   三人不敢耽搁,赶忙跑去平康坊。   昨日风流薮泽的平康坊,今日更是人来人往。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昨日来往之人口中多是风流韵事。   而今日,是崔侍中。   出事的地方,实在挤不进去。   三人对视一眼,只好就近走进一间青楼打听。   青楼中的几个妓子提及此事,当即吓得面色惨白:“事发之时,奴与几位妹妹坐在二楼的美人靠上赏景,我们亲眼看见那个凶徒与崔侍中相谈甚欢走过楼下。谁知……谁知那凶徒突然掏出一把短刃,往崔侍中的腹部接连刺了数十下!”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等周遭惊呼声响起,郑观早已趁乱逃走。   崔侍中捂着腹部,甚至尚未来得及呼救,便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当场殒命。   朱砂:“崔侍中今日未带随从出门吗?”   几个妓子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他近来入坊,似乎没有带随从。”   三人在青楼问话的同一时刻,安少游带着仵作与县尉姗姗来迟。   盖在崔侍中身上的白布被仵作掀开,等看清面貌,安少游震惊地退后几步,喃喃自语:“怎么是他……”   两日前,他收到崔侍中的密信。   信中内容直指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通敌叛国,并命他今日午后前往大通坊郑宅搜查罪证。   他如约而至,结果罪证没搜到,倒险些因为比另一位少尹先到,招致不满。   适才,他按照信中写明的罪证藏匿位置,翻箱倒柜却只翻出一本春宫图。他以为崔侍中仍对孔三金失踪一案耿耿于怀,故意写信戏耍他。   崔家位高权重,他敢怒不敢言,心想崔侍中今日捉弄过他,约莫已经消气。   没想到,他方一回京兆府,便被派来平康坊追查一桩人命案。   死者,竟是崔侍中!   他左思右想的间隙,仵作完成初验,起身向他禀告:“安少尹,崔侍中死于失血过多。”   安少游无力挥手:“抬去义庄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凄声大叫:“他……他回来了!”   众人随叫声回头,杀人后逃脱的郑观,眼下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他从喉底挤出一声阴森森的怪笑。   安少游:“来人,抓住他。”   一声令下,几个官差一拥而上。   郑观站在原地,从身后的墙角处,不慌不忙拖出一个脸上血迹斑斑的女子。   苏盈阶认出女子身上的衣裙,从二楼纵身一跃,大步跑向郑观:“别伤她!”   朱砂与罗刹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大声喝退官差:“他是鬼,你们快退回去!”   可惜,三人即使拼尽全力奔跑,依旧慢了一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郑观手中的短刃慢慢挪动,抵住宇文婧的脖子。   第一下,扎进血肉。   短刃闪着寒光,宇文婧泪流满面:“郑郎,你饶了我吧……”   她的哭声,没有引起郑观一丝一毫的怜惜,反倒让他更加兴奋。   第二下,划开皮肉。   宇文婧看着朝她跑来的三人,恐惧地张大嘴巴。   千钧一发之际,罗刹扯下腰间的金珠子,向前奋力一挥。   他是尽禾的儿子,与她一样力大无穷。   那颗由他挥出的金珠带着万钧之力,宛如金色流星,精准地击中郑观的眉心。   一声闷响过后,短刃脱手,郑观倒地而亡。   苏盈阶先到,一把推开郑观的尸身,背起宇文婧便跑。   罗刹后到,见郑观已死透,他找仵作借来小刀,从郑观额头剜出那枚染血的金珠子。   今日的平康坊,怪事简直一件接一件。   坊中尘埃落定之时,已是天色昏朦。   朱砂与罗刹牵手走过西市,由远及近的声音中,全是对今日发生之事的猜测:“听说那凶徒是个恶鬼,残杀了郑家满门。也不知崔侍中如何得罪了他,竟招来杀身之祸。”   “我听平康坊的妓子说,崔侍中常与恶鬼进出同一间青楼。没准啊,是两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   “当街杀一人伤一人,这恶鬼着实胆大包天……”   路过河边,罗刹将金珠子放在河水中又清洗了一遍:“晦气!早知道我捡石子丢了。”   他涨红着脸气鼓鼓抱怨的模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寻不到元凶,只能在原地打转低吼的大狗。   朱砂笑着笑着没忍住,捧起那张脸便吻下去。   沿河千灯亮起,河中倒映两人交缠晃动的虚影。   吻到一半,朱砂悄悄睁眼偷看他。   去年翻出婚书那日,姬璟除了提过罗荆,还曾说起罗刹:“我听尽禾说,她的那个小儿子才最像她。”   她反问道:“我找的是郎君,又不是美男。”   姬璟若有所思:“罗荆城府深沉,连我与三郎都看不穿他。你呢,心思缜密不信任何人。两个心思重的人朝夕相对,终日相互揣摩试探,难免劳神伤情。”   说完两兄弟,姬璟欲言又止:“当初祁南钦怕我们不会留下你,才选择与罗嶷结亲,将你托付给大势鬼与妬妇津神两族。可是朱砂,你要做天师,便不能嫁给罗荆。”   姬家先祖、太一道开宗圣祖天尊姬后卿,曾于临终前立下遗令:凡姬氏血脉,永世不得与鬼族通婚。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姬璟劝她放弃这门亲事,她原想答应,又担心罗荆会一直等她:“姨母,我先去瞧一眼。”   她去了岐州,没见到罗荆,没退成婚。   反而骗到罗刹,还拜堂成了亲。   她出神片刻,忽觉一道目光灼人。   一抬眸对上一双怨气冲天的眼睛,慌忙阖目。   “你不认真。”   “我虽睁着眼,但亲你这事可没落下。你自个说,我亲得好不好?”   罗刹收起金珠子,牵她离开,语气中略有不满:“男女亲吻,阖眸凝神,方是情深。”   朱砂心虚应道:“二郎,此乃歪理。”   她记得就在这几日,她明明见过另一个女子双目圆睁与男子亲昵相拥。   奔波半日,两人水米未进。   罗刹牵着朱砂,寻到一间临河酒肆。   酒肆中觥筹交错,口若悬河的书生,又说起今日的这桩恶鬼杀人案:“依在下之见,那恶鬼定是与崔侍中有仇!”   有人轻笑道:“崔侍中久居长安,怎会与恩州的恶鬼结仇?”   书生拔高声调:“若没仇,为何恶鬼杀他不杀旁人?”   朱砂听着两人的争执,终于想起另一个女子是谁了。   是……宇文婧! 第92章 无食鬼(一)   ◎“你今日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   雨过天晴,翌日的长安城依旧如往昔般热闹。   大通坊的惨案,与平康坊的恶鬼杀人案,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惨案,京兆府会查。   恶鬼杀人案,有太一道接手。   于百姓而言,他们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   匆匆忙忙又平平淡淡,才是属于他们的一生。   两桩案子唯一的得利之人,是城西棺材坊的老板们。   百姓们亲眼见到恶鬼当街杀人,对各路神佛与太一道更是崇敬。   一早,家家棺材铺人满为患,多是来此买香烛纸钱的百姓。   不到半日,家家柜台全空。   连一向无人问津的朱记都有百姓走进去:“还有纸钱吗?”   在前店收拾的罗刹开心点头:“有!不过边角有些受潮,你得多添一把火。”   “那……要一捆吧。”   罗刹忙碌到午时,卖出五捆纸钱。   后院窸窸窣窣有了响动,他关上店门回房。   路过朱砂的房间,他看着房中干净整洁的地面,咂舌不已:“难道这世上,真有见不得地上乱糟糟的劳碌鬼?”   昨日他与朱砂弄坏浴斛,水流得满地狼藉。   他本想尽快收拾,无奈苏盈阶催得急,他只能先出门。   谁知,昨夜等他一回来。   断成两截的浴斛莫名消失,地上的水也全没了。   罗刹越想越觉得奇怪,直走进房中仍百思不得其解:“朱砂,你听过劳碌鬼吗?”   朱砂裹在锦衾中,疑惑地摇摇头:“没听过,但我知道有人是劳碌命。”   “谁啊?”   “改日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在房中慢条斯理用完午膳。   午后,罗刹牵着朱砂出门,径直前往延康坊。   里坊之中,两座巍峨宅邸并峙而立。   东侧为前朝魏王李愈旧邸,西侧便是神凤帝敕建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的将军府。   正因为这座府邸,宇文娴时常遭受非议与弹劾。   言官们骂她僭侈逾制,武将们对她嗤之以鼻。   而神凤帝面对文武百官的不满,选择置之不理,甚至一再加封宇文娴。   几年前,朱砂曾问过姬璟:“圣人明知满朝文武对宇文大将军怨声载道,仍如此宠信她,岂非令她四面树敌?”   姬璟听罢,笑着摇摇头:“有一回,圣人与我说,她第一次成为帝王,是在校场亲封宇文娴为武状元。”   因为那是一个女帝,第一次完全掌握权势的瞬间。   而宇文娴,便是神凤帝的天子之尊。   如今,两人一步步踏入这座象征天子威严的府邸。   宇文婧昨日被恶鬼挟持重伤,宇文娴今日特意告假在家安慰妹妹。   许是因恶鬼已死,迷障术崩解之故。   宇文婧醒来后,一直拉着姐姐诉苦,言语间对郑家人简直深恶痛绝。   宇文娴看着清醒的妹妹欣慰不已,打算今日便亲自将酬金送去棺材铺。   不曾想,她正要出门,朱砂却不请自来:“宇文大将军,我来讨要我的酬金与一笔……封口费。”   宇文娴不明缘由:“道长,什么封口费?”   朱砂莞尔一笑,带着罗刹直接推门而入:“宇文大将军,你快进来。”   厢房中,宇文婧面色苍白,不解地看着床边面生的两人:“阿姐,他们是何人?”   朱砂:“来之前,我们又去了一趟弘文馆。”   郑观的同乡杜世宁,是个正义君子。   当朱砂再次问起郑家人的古怪之处,他正气凛然道:“郑家未落魄前,是恩州的大户,时常不由分说责打奴仆。也是因此,我不屑与郑大郎为伍。”   朱砂笑吟吟开口:“我问杜校书,那些被郑家人责打的奴仆,如今人在何处?二娘,你猜他的回答是什么?”   迎着宇文娴探询的目光,宇文婧面无表情地回道:“死了。”   朱砂:“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那些奴仆,在某一日消失在郑家。   郑家人对外坚称是奴仆偷了家中财物逃之夭夭。   奴仆属贱民籍。   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郑家人说他们跑了,无人细查更无人追究。   直至郑家没落,那些奴仆依然杳无音讯。   据杜世宁说,他私下听闻郑家人折磨奴仆的手段下作又狠毒。   女子,会被郑家兄弟强占;而男子,则会被三兄妹吊起来毒打。   朱砂:“我听完杜校书所说,不由得想到如今郑家人的下场。他们多年前折磨奴仆致死,多年后却死于恶鬼的折磨之下。二娘,你说这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还是事在人为?”   宇文娴如遭雷击,震惊地问道:“道长,你是何意?”   郑家人虐杀奴仆一事,她早有耳闻。   四年前,为了劝阻被郑观花言巧语蒙骗的双亲,她派人去郑家老宅查证。   可惜,证据到手之前,她蒙冤入狱。   出狱后半年才知,被她送走的郑观,曾被双亲秘密寻回,只为促成他与宇文婧的姻缘。   她气愤至亲的无知与背叛,差点弑亲。   万幸下手之前,她的理智回归,之后便一边寻找妹妹,一边下毒致双亲卧床不起。   四年后,她历尽千辛万苦,穷尽一切法子找到妹妹。   可她的妹妹却在此刻告诉她:“真正的宇文婧在前年的七月半,被郑家人凌虐致死……对不起,我是复生为人的恶鬼,我不是你的妹妹。”   在成为宇文婧之前,她没有名字。   她是死在郑家的最后一个奴仆,运气不好不坏。   坏的是:只差几日,郑家便会家道中落,他们再也没有多余钱帛买奴仆入府折磨。   好的是:她成了以怨气修炼的厉鬼,郑家老宅的怨气取之不尽,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有修为的鬼魂。   她的修为,全部来自死在郑家人之手的奴仆。   她答应过他们,会为他们报仇。   四年前,郑观带着宇文婧回到恩州,却又连夜消失。   她失去郑家人的踪迹,只好飘荡在世间,一边跟着其他厉鬼修炼,一边寻找郑家人。   前年七月半,她终于找到藏身在康州端溪县的郑家人。   过去多年,她以为他们会有所收敛,却没有想到他们折磨的人,从奴仆换成了被至亲抛弃的宇文婧。   她到时,宇文婧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濒死之际,宇文婧看到她的鬼魂,向她伸出手:“你是鬼吗?我把我的身子给你,你替我回京看一眼阿姐,好不好?”   她死时才十五岁,她想报仇也想再次成为人。   宇文婧:“我借她的身子复生后,开始筹谋报仇。”   郑家人对宇文婧已成恶鬼一事,毫无察觉。   他们依然对她动辄打骂,肆意欺凌。可慢慢地,邻人发觉他们一家实在不对劲。   因为他们打骂的人,并非宇文婧,而是他们一家人。   他们对骂对打,其行径与疯子无异。   回忆起郑家人的惨状,床上的宇文婧释然地笑了笑:“我们死在恩州。我便想,该把他们带回恩州,让那些冤魂亲眼看到他们的结局!”   郑家人,已是她手中的傀儡。   她带着五个傀儡回到恩州,可宇文娴的人却找到了她。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抵不过真正的宇文婧与宇文娴的姐妹亲情。   她杀了其中两个年迈的郑家人,带着剩下的三个郑家人前往长安,继续这一出傀儡戏。   长安很大,宇文娴很好。   唯独崔侍中很烦,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郑观。   “我派郑观与崔侍中见面,得知崔侍中想了一条毒计,利用我与你的关系,诬陷你通敌叛国。”说到此处,宇文婧抬头看向宇文娴,“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原本不想管。可他,竟也是个坏主子!”   每次郑观与崔侍中见面后,会完完整整地向她复述当日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崔侍中踢踹下人,折辱妓子。   如崔侍中这般的暴虐主子活一日,那些与她一样可怜的奴仆便永无宁日。   既然崔侍中非要入戏,她索性通过郑观,将他拉入傀儡戏中,让他成为全长安谈论的傀儡。   宇文婧:“我借由她复生为人,无以为报,便想着回京代她探望你,并为她复仇。我几次三番想上山杀了他们为她报仇,你与沈鸢娘却屡屡阻拦。”   她以为宇文娴是愚孝之人,可沈鸢娘眼底潜藏的恨意,又做不得假。   最终,她找到了答案。   两种相克的药材,被有心人隐秘地放进药汤与药膳中。   若宇文好德与高蕙娘长久地吃下去,他们或许会活得很久,但一定会活得痛苦无比。   没日没夜的头痛,脊背乃至四肢的僵硬,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所有的真相,起于宇文婧,止于宇文婧。   宇文娴沉默良久,方道:“你先养伤,等伤好,我再送你去子午山……”   宇文婧低头应好,她复生只为报仇。   如今大仇得报,已了无遗憾。   闻言,朱砂却连连道不妥:“宇文大将军,你若是送她上山,言官们又要上疏弹劾你。圣人千秋在即,我劝你少惹她生气。不如这样,你给我二十贯封口费,此事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这?”宇文娴为难地看了一眼宇文婧。她想救妹妹,可她不能包庇恶鬼,“玄机道长,二娘是恶鬼,姬天师不会容忍恶鬼存活于世。”   朱砂再三保证:“你放心,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恶鬼?再者,太一道那群酒囊饭袋昨夜已将郑观的尸身带走,不日行刑。此案已了,你才莫要节外生枝。”   宇文娴迟疑片刻,一口答应下来:“道长稍等,我去取酬金。”   她推门离开,朱砂与宇文婧叮嘱道:“我保你一命,你日后需安生些。”   宇文婧:“你为何要帮我?”   朱砂:“我是生意人,宇文大将军重金请我查案,我自然该为她排忧解难。”   宇文娴来去匆匆,朱砂接过一袋钱,与罗刹笑着出府:“今日不去西市,我们去东市买浴斛!”   他们去时正巧,东市有一家木器行新到一批江南道运来的漆木浴斛。   楠木为胎,朱漆涂饰。   双层木壁,外壁浮雕莲花纹。   要价五十贯。   刚从宇文娴手上拿到的五十贯,朱砂原封不动递给掌柜:“即刻送去朱记棺材铺。二郎,把钥匙给他们。”   时辰尚早,朱砂记起去年曾答应带罗刹去双亲坟前祭拜。   今日闲来无事,她提议道:“走,我们去山上瞧瞧。”   自从得知朱砂的身世,罗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日太一道的冥祭,为何姬璟专挑他这个鬼为亲姐姐姬珩哭丧?不是他运气够“好”,而是姬璟刻意安排。   罗刹:“她为何安排我去哭丧?”   朱砂:“全怪鹤鸣真人!他整日上山劝姨母与舅父和好,姨母没办法脱身,又不放心其他人,只得安排你去。”   罗刹想起三人当日的所作所为,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三个在我后面吵架,我好心劝架,反被他们齐声斥责多管闲事,让我好好跪着烧纸少说话。”   朱砂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姨母和舅父明面上不和嘛,时刻需做戏给外人看。”   “我跪了半个时辰,起身时差点摔倒。无人扶我也就罢了,他和鹤鸣真人还明里暗里嘲讽我身子弱。”   “二郎,你的身子我虽尚未试过,但绝对不弱。”   “……”   罗刹涨红着脸,拂开朱砂不知摸到何处的手,大步向前跑:“快走吧。”   朱砂在他身后急追:“二郎,我出门前看过黄历,今日最宜调阴阳。”   两人吵吵闹闹上山,步入那片墓地。   为了保守身世秘密,朱砂很少正大光明地祭拜双亲,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他们的坟前痛哭。   墓地寂静无声,太一道的弟子从来不会踏足此地。   罗刹看着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自责:“我们该买些香烛纸钱上山。”   朱砂倒看得开:“他们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可能,烧多少纸钱都是徒劳。不如诚心跪拜,磕几个响头。”   “他们?”罗刹疑惑地看向朱砂,“难道祁叔也葬在此处?”   朱砂指指那块墓碑:“两块墓碑合二为一,中间藏着阿耶。”   罗刹俯身贴近墓碑,发现姬珩的碑身正中,果然横亘着一道相接的细缝。   朱砂解释道:“我被送去长安后,姨母与舅父方知阿娘与阿耶的真实关系。在此之前,他们以为阿耶是为匡扶大义主动入局。”   直至看到朱砂,他们才知晓祁南钦的所图,其实是姬珩。   他怕姬珩死于赤方之手,便故意找到姬光侯,称自己愿意成为傀儡。   他们瞒得天衣无缝,太一道与鬼族两方势力,竟无一人看出一人一鬼之间的情愫。   罗刹后退几步,与朱砂跪在墓碑前磕头。   三个响头磕完,他扶起哀伤的她。   不过转瞬,哀伤消失。   朱砂眉目含笑,牵起罗刹便跑:“二郎,我们快下山洞房!”   “……”   两人吵闹的声音渐远,姬珩墓碑左右的两棵参天大树忽地有了动静。   枯枝摇落,姬璟应声落地:“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姬璟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还非要问他。   姬琮有苦难言,垂着手老实应道:“她说她下山洞房。”   “洞房?”姬璟顿时火冒三丈,仰头瞪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弟弟,连声厉色地数落起来,“她素来温婉守礼,今日怎会突然大胆到邀约男子入洞房?定是你,整日教她做一些荒唐事!”   姬琮深吸一口气:“我只教过她赚钱,没教过旁的事。”   姬璟:“你还嘴硬?!你十五岁偷藏春宫图,十七岁出入青楼。”   姬琮忍气吞声,他今日就不该偷偷上山找姬璟商议朱砂的事,眼下无端被连累还被痛骂:“藏春宫图和进青楼的是南枝,她经常扮成我做坏事。”   “你下山盯着。”   “我怎么盯?她闹着要洞房,我难道拦得住她?”   “你怎么这么没用!”   姬琮走了,边走边骂。   候在山下的随从见他气冲冲下山,忙上前问道:“公子,回府吗?”   “对,回府!”   马车行到一半,天上飘飘洒洒下起了雨。   姬琮想了想,还是掀帘吩咐道:“算了,先去棺材铺。”   随从面上犯难:“公子,小人方才在山下等您。玄机道长路过认出小人,她说您今日要是敢去棺材铺,她明日便大闹您的府邸。”   “……”   既惹不起姬璟,也惹不起朱砂。   他决定今日做一个先公后私的好官:“那去太常寺,本官尚有诸多公务亟待处置。”   马车疾驰,经过步行回家的朱砂和罗刹身边。   朱砂:“车里坐的便是劳碌命。”   罗刹:“梅兄吗?早知是他,我该喊住他的。”   “为何?”   “我拿钱跑时,顺手带走了他的传符与鱼符。他的身份真好用,沿路的驿站对我毕恭毕敬。”   他千里奔袭至邕州,不仅未花一文钱,反倒收到不少官员送的厚礼。   他们热情好客,他不好推拒,只能照单全收。   暮色四合,雨势渐大。   两人小跑回家,头上及身上遍布细密水痕。   木器行送来的新浴斛横在朱砂的房中,罗刹照旧先去烧水。   等他拎着热水将浴斛灌满,正要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今日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姬琮:谁的命,有我苦?[爆哭] 第93章 无食鬼(二)   ◎“那……我还是滚进来吧。”◎   罗刹怕水。   五百年岁那年,他和罗荆在夷山泛舟游湖。   那时,他刚从水鬼师父处学会憋气术,闹着要与罗荆比试。   罗荆的修为高出他许久,赢得轻而易举。   可他性子倔不认输,死活不肯浮出水面。   他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被无语至极的罗荆一把拽出,丢到岸上。   外间大雨,层层叠叠压向檐角,渐有瓢泼之势。   罗刹磨磨蹭蹭关上门,小步挪到朱砂身边:“朱砂,外面在下雨。那……我还是滚进来吧。”   朱砂:“把袍服除掉,踏进去。”   罗刹依言照做,小心翼翼踏入浴斛。   价值五十贯的漆木浴斛够大,自然容得下两人同浴。   起初,两人膝头相抵,相对而坐。   水波荡漾,水漫过两人肩头。   罗刹被朱砂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原先我担心你是人,苦思冥想如何为你续命。”   鬼族中有不少人鬼姻缘。   有的鬼,会在人死后,另寻新欢;而有的鬼,愿意让渡自身修为,为人续命。   永生的鬼,第一次认真喜欢的女子,却是短寿的人。   自此昼夜难宁,忧惧死别。   他很努力地修炼,希望自己的修为多一点,再多一点……直到这身修为,足够为爱人延续那短促的阳寿。   朱砂低头拨弄水面的涟漪:“二郎,我知道。”   她每夜用入梦术潜入罗刹的梦里。   他的梦很简单,除了修炼便是她。   有一回,朱砂实在没忍住,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二郎,你为何夜里也要修炼?”   对面的模糊人影静静望着她:“为了让你长生不老。”   “结果我是鬼,你也是鬼。”   “二郎,你若是想渡修为给我,我不会嫌弃你的。”   “……”   后来,水温渐凉,朱砂捉弄的心思乍起。   她起身半跪半坐在罗刹身上,鼻间相抵,唇瓣随之覆上去轻啮:“二郎,我想亲你。”   水面随她的动作泛起波澜,罗刹进退不得,索性任她动作。   逼仄的浴斛一角,彼此心跳如雷。   桶沿沾水湿滑,朱砂在水中起伏陷落。   万幸,在她将要脱力溺水之前,一只手探到她的背后——   可这只手的主人并非为了救她,而是为了牢牢困住她。   四目交缠,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下。   直至她快喘不过气,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开半寸。   更轻的唇依次落于她的额头,眼眸与鼻尖,而他的手却不安分地游走于她的后背。   隔着一层轻薄的罗衣,罗刹有些懊恼:“我早该发现的。”   “发现什么?”   “你说你常被鞭打,可你的背上找不到一点伤痕。”   朱砂的谎话,漏洞百出。   他却一次又一次次对她的破绽视而不见,甚至替她编造借口,自欺欺人。   因为,爱蒙蔽了他的双眼,也蚕食了他的理智。   水已凉透,两人湿漉漉地从浴斛挪到书案,又滚到架子床。   贴身的衣物是冷的,肌肤相贴处却烧得滚烫。   外间雨势转急,原本在院中的木芙蓉被有心人挪到了檐下。   不过两三日,枝梢泛起青意,几点绀红新芽正缓慢地破开陈年枯叶,向外萌发试探天光。   有风折过檐下,急雨淌下来穿叶而入,枝头嫩叶齐齐一颤。   叶心窝着的雨珠沿着叶脉打转游走,几滴被叶缘细齿轻轻衔住。另有大半行至叶尖处忽而停下,迟迟悬而不落,晃而不坠。   房中的低唤似叹息,房外的雨珠听话似得自叶尖辗转而下,随风落进层层叶片。   初始,只三两滴噼啪砸下,下层叶脉勉强弓起脊背承住。   之后风急雨浪,瓦缝间的雨珠不断砸落,叶片终是不堪重负,如绿舟倾仄,向下一沉。   最后,泼天雨色毫无缓和余地占据城池。   外面的花枝左右摇晃,里间的话音被烫得发软:“二郎,再来!”   待双双平静下来,已是东方既白。   放肆一宿,朱砂莫名生出几分忤逆不孝之感:“九岁前,阿娘忙着捉鬼,阿耶便带着我跟在她身后。”   一家三口既要装作互不相识,又要不远不近地相互看到。   几岁的孩童藏不住话,见到阿娘便想喊一声,扑到她怀中撒娇。   可是,她的阿娘身份特殊。   她是太一道的大弟子,是与鬼族势如水火的姬家人。   若让世人知晓她不仅与鬼族有染,还诞下世所不容的鬼婴。   纵使她是天师姬光侯的女儿,也难逃一死。   朱砂:“我三番五次忍不住喊阿娘,差点被鬼族与太一道的几位师叔发现。阿耶便想了一个法子,让我装哑巴装瞎子。”   假装自己看不见,假装自己不能说话。   她装得很辛苦,可相比辛苦,她更怕失去阿娘。   “九岁后,是姨母与舅父轮流照顾我。”身下的男子赤身拥着她,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朱砂抬头瞪他一眼,方继续道,“姨母性子冷,照顾我时,常常手足无措。舅父那时尚未及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是鬼,自然不知冷不知热。   阿耶阿娘在世时,会特意叮嘱她四时穿衣:“姨母与舅父呢,见山君姑姑一年到头全着一身春日衣裙,以为我与她一样,便不曾多言。”   她与姬璟、姬琮的相处,既亲近又陌生。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们多想,所以她又开始装哑巴装瞎子。   天光透过纸窗照进来,身下的男子跃跃欲试。   朱砂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道:“我自小温柔敦厚,昨夜却被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小鬼勾着破了戒,真是有损英名。对了,我的金山呢?”   此话一出,罗刹低低笑出声来:“在我房中,我去取来。”   昨日穿过的袍服丢在地上,已然湿透。   罗刹遍寻能穿之物,临了别无他法,只能裹上朱砂的披袄,迅速开门而去。   等他取来木盒,床上的朱砂蒙在被中,笑到锤床。   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笑声讨厌又勾人,罗刹气呼呼掀开被子,打开木盒递过去:“喏,我的聘礼。”   木盒中有一把钥匙与一张纸。   罗刹:“钥匙能打开邕州镛山下的一座小宅子,宅中有一条密道,直通山中金矿所在。”   “一座金山虽不值多少钱,但总归算你有诚意。”朱砂郑重地收下钥匙,握在手中,“纸又是何物?”   罗刹:“你和罗大郎的婚书。”   朱砂展开一看,确实是她与罗荆的婚书。   只不过,男女双方的名字处,罗荆的名字被划掉,另有一个男子的名字悬于上方。   罗刹,祁拒霜。   愿托秦晋之好,遂成金玉良缘。   朱砂捧着婚书看得认真,罗刹不免得意道:“罗大郎为了让我帮他找金山,死活不肯把婚书给我。”   “那你如何找到的?”   “他最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房梁上,我攀了两个房梁便找到了。”   朱砂起身亲他一口:“二郎,你真聪明。”   她的亲吻,像是莫大的鼓励。   罗刹脱了披袄,钻进被中,与她细细道来他这两月的艰辛:“你的身份特殊,我怕罗大郎猜到真相。故而扯谎骗他,说我与你已劳燕分飞,我愿意帮他娶祁娘子。”   罗荆城府深,一眼看穿罗刹没说实话,碍于一时参不透罗刹骗他的理由,便权作不知。   见弟弟实在好奇祁娘子,他干脆吐露真话。   罗荆的确找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祁娘子。   只不过不是人,而是一卷户籍文书,上面的名字也并非祁拒霜。   想起罗荆当日抽丝剥茧的分析,罗刹咬牙切齿道:“罗大郎可真聪明,仅凭户籍文书中的一个名字,便发现祁娘子的下落,还笃定你如今在长安。”   “为何?”朱砂不可置信道,“我出生后,户籍经由朱邪屠伪造。但是,我敢保证,大梁朝的户籍文书中,绝无祁拒霜这个人。”   朱邪一族,世代在灵州为官,可谓“一手遮天”。   也是因此,姬珩在发觉自己有孕后,假借捉鬼,与祁南钦前往灵州。   朱邪屠为人仗义,守口如瓶。   为帮二人隐瞒行踪,他先是将姬珩与祁南钦送去沙陀旧地,后又不时写信给姬光侯,言姬*珩在灵州一带捉鬼。   待姬珩产下一女,他还热心帮忙伪造户籍。   朱砂:“姨母也帮我伪造了一个身世。灵州孤女朱砂,十一年前随双亲至长安经商。”   两份户籍,上面的两个名字也非她的真名。   罗荆从何得知她在长安?   罗刹:“罗大郎说,三年前,他从一个鬼族口中得知,祁叔在你出生那年曾出现在灵州。于是,他派人前去灵州抄写前后十年的户籍文书细加查证。”   不知是朱邪屠疏忽,还是姬珩与祁南钦有意为之。   总之其中一张纸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祁姓女子。   罗荆翻遍所有户籍文书,却无一个祁姓迁入。   他由此猜测:这个孤零零出现的祁姓女子便是祁娘子。   至于为何笃定祁娘子在长安?   罗刹看向朱砂:“我问你,女子生产,最需要什么?”   朱砂摇摇头:“不知。”   “需要稳婆。”   户籍文书看完,罗荆原本只是猜测。   直到他派去灵州的属下回禀:这个祁姓女子并不在灵州,甚至这个女子压根不存在。   罗荆心觉有古怪,另派了几个属下前去灵州。   不为寻人,只为寻稳婆。   一个十七年前,曾为一个身份隐秘的女子接生的稳婆。   半年后,属下传来消息:灵州沙陀旧地有一个稳婆,说她多年前曾为一个不知姓名的长安籍女子接生。   据稳婆所言,那个女子一口长安官话。   接生后,稳婆听见女子与其夫闲聊,其中有一句是:“祁郎,我的家在长安,总该带她去瞧瞧。”   罗荆的调查,到此为止。   他有太多事要忙,无暇顾及未婚妻的下落。   罗刹闹着要娶祁娘子,他便顺水推舟,将关于祁娘子的线索交给罗刹。   “祁青棠。”罗刹小声喃喃这个名字,“罗大郎说,他不知你明明叫祁拒霜,户籍文书上为何又是祁青棠?”   闻言,朱砂陷入悲伤:“祁青棠最初是假名,后来成了我的妹妹。”   “妹妹?”   “阿耶收养的一个鬼婴。”   罗刹不解:“我从未听祁叔说起这个义女。”   朱砂含糊其辞:“改日再与你细说她吧。”   她不愿说,罗刹也不再追问:“那朱砂,你到底叫什么?”   朱砂挨近他,凑到他耳边低语:“祁拒霜,姬拒霜,都是我的名字。朱砂……其实是我的小字。”   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称呼。   仿若霜雪遇春,罗刹的眼眸在一瞬发亮,搂着她不停轻唤:“朱砂朱砂朱砂。”   当日在灵州,他因始终感受不到朱砂的真心,渐生回家的心思。   萧律私下找到他,说有事想与他说。   他去了,他以为萧律想劝他与朱砂分开。   第一次见面,萧律直言羡慕他:“我身份尊贵,同门师兄弟们既忌妒我,又难掩眼底的轻视。我仰慕师姐,正因为她不会轻视我的努力与付出。罗君,师姐所有的相好中,我最羡慕你。”   他问为什么?   萧律道:“因为只有你可以直呼师姐的名字。而我们,要么称呼她为玄机,要么恭敬地喊她一声师姐。”   兜兜转转,他终在今日明白萧律当日之言。   天光大亮,两人对视一眼。   “你饿吗?”   “不大饿。”   “我们继续?”   “行!”   城西的朱记棺材铺闭门三日,无人在意。   偏偏这日,响起了叩门声。且不在店外,而在门外。   “出来用膳。”   “你放在桌上。”   “三天三夜,你不腻吗?”   “……”   “再不出来,我即刻派人去请她。”   啪——   紧闭多日的房门总算打开,半开的门缝中帽出一个女子的脑袋:“你不用上朝吗?”   姬琮白眼一翻,丢下一句话便走:“他的房中等你们。”   朱砂关上门,对着罗刹摊手道:“唉,劳碌命来了,非要我们陪他用膳。”   等两人慢腾腾洗漱完,已是一个时辰后。   姬琮背着手站在罗刹房中,目光扫过一应金银器物,连连摇头:“我没看错,她果然喜欢这些俗不可耐之物与虚有其表之人。”   身后多出两行脚步声,他转身盯着罗刹,面无表情伸手:“我的东西呢?”   前往凉州的路上,他发觉鱼符与传符丢失,还以为是他自个赶路急,丢在了旁处。   结果回到长安后才知,有个男子拿着他的鱼符,从会州一路收受贿赂到邕州,害他这几日接连被人弹劾。   罗刹从包袱中翻出鱼符与传符还给他,并再三保证:“梅兄,你放心!我收的全是吃食,并无钱帛。”   姬琮:“你叫我梅兄,她叫我舅父,岂非乱了辈分,你重新喊。”   罗刹看了一眼朱砂,方道:“舅父。”   “坐下吧。”   姬琮带来的膳食多是温补之物。   朱砂挑挑拣拣吃了几样,便停筷问道:“你来做什么?她知道二郎没中计,派你来当说客?”   姬琮:“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比如?”   “比如给你送钱。”   姬琮:“三百贯,放在前店的柜子上。”   朱砂:“舅父,你人真好。”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朱砂心里憋不住事,直截了当道:“二郎已知晓一切,也愿意与我共同面对,我明日会带他上山见姨母。”   姬琮放下汤碗,悠悠道:“她近来心烦意乱,我劝你过几日再上山。”   “出了何事?”   “赤乌回来了。”   “他啊,怪不得。”   罗刹听得一知半解:“赤乌是何人?”   朱砂:“赤方的亲弟弟,亦是圣人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无食鬼(三)   ◎“二娘,朕总觉得自己老了……”◎   七日前,闿阳宫月王殿,烛影摇红。   一门之隔,宫人们听着里间压抑的喘息,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在殿中侍寝的男子,名晋欢。   新岁前入宫的乐师,箜篌技艺平平,唯独相貌尚算不错。   欢好近一个时辰,神凤帝神思疲倦,挥手催晋欢离开:“退下吧。”   她为帝多年,卧榻之侧已容不得他人酣眠。   晋欢从地上散落的衣物中,挑出自己的那身绯色袍服穿上。   临走前,再去书案拿走今日的赏赐。   他得宠已逾两月,赏赐之物越来越贵重。   今日的赏赐,是一块环形玉佩。他眼尖,认出玉佩乃是冰白玉。   在东市,一块冰白玉佩,价值百贯以上。   他收起玉佩,高兴地推门出去。迎面一阵阴风刮过,他冷得直打颤。   门外的宦官见他出门,提着灯笼迎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寝殿的灯笼亮至夜半,神凤帝依然躺在床上阖目沉思。   朝堂内外家事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要她决断。   两个儿子为了皇位明争暗斗,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女儿随了她,怀孕也不安分。   每日入宫向她陈情示弱,说自己身怀六甲,惶惶不安。求她将父亲崔决调回长安执掌禁军,以便他们父女能常得相见。   小儿子身子差,整日跟个药罐子似的。   家中的三子一女,委实没有一个省心之人。   远处边疆的突厥、吐蕃……她的敌人,个个蠢蠢欲动。   近来,她浪费在面首身上的辰光越来越多。   说不清是她年华老去,妄图从这些年轻的男子身上寻回往日韶华。   还是深宫寂寥,无人相伴。纵是帝王,也终需些鲜活生气暖着心肺。   今日侍寝的晋欢,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她隐约有些厌了:“改日再换一个吧。”   她是帝王,只要她想,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面首。   灯笼光影明灭,神凤帝忽然睁开眼,看向床边。   而就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白衣男子正慢慢现身:“月王……”   “赤乌?”   时隔多年,她再次震惊地喊出这个名字。   外间黑影重重,她以为是梦,试探着伸手去触去摸,直到摸到男子眼下滴落的红泪:“你是赤乌,对不对?”   殿外的宫人听见她惊愕的喊声,慌忙推开殿门。   里间凭空多出一个男子,宦官失声大叫:“来人啊,有刺客!”   闿阳宫中巡视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神凤帝赤脚下床,厉声赶走所有人:“退下!朕让你们退下!”   人来人去,殿中只剩彼此相望的两人。   赤乌先迈出第一步,上前温柔地抱起神凤帝,放到龙床之上。   之后,他除去袍服上床,拥着她细细亲吻。   一如多年前,他们相伴活在冷宫的每一夜。   他的吻自耳垂处开始,一路向下游走。   神凤帝半是欢愉半是失神:“你怎么回来的?”   闻言,赤乌埋首在她的颈间,失声痛哭:“他们把我关在山里,不准我见你。月王,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上月,我趁他们去乌桕山看哥哥,总算逃出生天。”   神凤帝知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何人,便抱着他安抚道:“他们与你哥哥情同手足,自然不许你见我。”   赤乌懵懂地抬头:“月王,你能让太一道放了哥哥吗?若哥哥在,他们便不会关我。”   神凤帝吻上他的额头:“若我放了他,他定会抢夺我的皇位杀了我。赤乌,你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不,我不愿你死。”   “你听话些,他们不敢入宫找你。”   翌日,文武百官在明光殿,第一次没有等到上朝的神凤帝。   据传是龙体欠安,遂辍朝一日。   满朝文武对于这个说辞,虽觉困惑,但无人细问   毕竟,这位大梁的第一位女帝即使有凌云之志,也将年过半百。   她的身子渐差,也是人之常情。   崔侍中近日忙着与郑观合谋诬陷宇文娴,未等叔叔崔相,便先行出宫。   崔相与几个门生边走边商议:“灵州怎么回事?”   去年闹着辞官的朱邪屠,半月前突然上疏,言朱邪一族备受朝恩,愿尽忠报国,为大梁守卫灵州。   言下之意便是:官,他不辞了,他还想做灵州都督。   神凤帝本就更放心他,当即应允。   崔相费尽心机与齐王一党争夺的灵州都督一职,长达三年。   如今因朱邪屠的一封上疏,三年的苦心经营,顷刻间付诸东流。   门生:“不知。朱邪都督素来谨慎,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走到马车处,崔相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位置,问起自己这个好侄儿的行踪:“他近来来去匆匆,你们可知他与谁在一起?”   门生:“宇文大将军的妹夫。”   崔相:“他找那种人作甚?”   “说是想借刀杀人,扳倒宇文大将军……”   “蠢。”   谁知,崔相一语成谶。   四日前,崔侍中横尸街头,惨死于郑观之手。   崔相痛心侄儿英年早逝,一时气急晕厥在府中,多日不曾上朝。   因崔相多言而冗长的早朝,自其缺席后,越发简短。   上首的神凤帝昏昏欲睡,待议完重要之事,她看着殿中一言不发的臣子道:“众爱卿,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无人说话,她在一片恭送声中径直离开。   寝殿书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叹息一声,认命似的提笔批阅。   她看得认真,偏生有一人在她身边“捣乱”。   他边吻边唤她:“月王。”   她丢了笔,与他吻作一团。   珠钗、玉带、佛珠……掉了一地。   衣裙散开,她正欲继续沉沦,殿外忽地传来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   “圣人。”   好日子到头,神凤帝平静下来。   待整肃好衣冠,她催促赤乌先走:“你若是让二娘抓住,我亦无能为力。”   门外女子,是赤乌平生最怕之人。   乍然听到她的声音,他吓得手足无措:“我回寝殿等你。”   殿中的动静消失,姬璟不顾阻拦,直接推门而入。   她远在子午山,直至今日才得知赤乌已于四日前入宫。   她气恼神凤帝贸然留下赤乌,又担心她被鬼族所害。   一早得知消息,她快马加鞭下山入宫。   姬璟:“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宫人们尴尬地立在门口,神凤帝起身下令:“退下吧。”   两个年岁相仿的好友,鬓间已隐隐有银丝闪动。   神凤帝走到姬璟面前站定:“二娘,朕总觉得自己老了……”   她十六岁走出冷宫,十八岁获封寿仙公主,二十四岁弑亲登上皇位。   可是,在她的四十九岁,她徒然陷入暮去朝来的泥潭之中。   她宠幸的面首越渐年少,她却越发孤独。   她在他们眼中,只看到他们对权势的渴望,无一星半点的真心。   赤乌不同,他的眼中只有她。   与他厮混多日,她似乎又变成十六岁的李夷。   神凤帝站在窗前,伸手摘下两朵杏花。   一朵别在自己鬓间,另一朵塞到姬璟手中:“朕知你忧心赤方。二娘,我们合作多年,你难道信不过朕?”   姬璟收下花,下一瞬却在手中暗暗捏碎:“圣人,他若是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他。但他若是伤人杀人,必须送至子午山受刑。”   神凤帝嫣然一笑:“二娘,朕听你的。”   “整件事便是如此。”   姬琮一五一十说完,无奈道:“她在气头上,我不敢上山,劝你们也别去。”   罗刹:“倒是奇怪,我从未听阿耶阿娘提过赤乌。”   姬琮好心为他解惑:“赤乌虽是赤方的亲弟弟,但与赤方各行其是。我们与你阿耶阿娘,也是二十年前,才得知赤乌与赤方之间的关系。”   旱魃一族仅剩的两个鬼。   可他们是兄弟,又是仇人。   赤乌性子单纯,厌烦兄长赤方的管束,在百年前的某日入世消失。   姬琮招手让左右的两人凑近:“当年赤方发现赤乌做了圣人的情人,气得要拔刀杀了赤乌,斥责他辱没了旱魃一族的颜面。”   罗刹:“舅父,你怎会知晓其中内情?”   “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赤方的刀还是我……”姬琮脱口而出,又立马改口道,“先走了。太常寺尚有一堆公务,你们在棺材铺等我消息吧。”   两人送他至库房的密道门口,朱砂再三叮嘱:“我如今不一样了。你下回来,先派人与我定下见面的时辰。若我方便你再来,别一声不吭跑来吓人。”   姬琮不怒反笑:“你是人吗?”   朱砂义正言辞:“重点是人吗?重点是你不请自来。”   姬琮侧身瞥了罗刹一眼,冷冷道:“贪财好色,你真是俗人。”   朱砂:“听说你十五岁便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去向南枝求亲。南枝不愿意,你哭了一宿不说,还找姨母为你出头。”   “……”   姬琮气得走了,走前发誓再不管她。   朱砂关上门:“不出三日,他又要来。”   罗刹仍在思索姬琮的那句失言之语:“朱砂,舅父与赤方很熟吗?”   朱砂:“他曾与赤方结拜,是赤方的义弟。”   罗刹大惊失色:“他们二人,怎会扯上关系?”   “他傻呗。以为赤方真心待他,结果人家要的是太一道。”   未尽之言,朱砂三缄其口。   因为那是姬琮毕生之痛,以及至死方休的恨意。   三日未曾开店,罗刹溜去前店,打开店门。   棺材坊照旧人来人往,照旧无一人迈进朱记棺材铺。   朱砂在房中清点钱帛,罗刹闲来无事,信步去了赵记:“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太一道的狗腿子赵老板啊~”   赵老板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才嬉皮笑脸道:“二郎莫怪,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哼,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赵老板快步从柜台绕出,拉他进门:“哎呀,就骗过你一回。”   罗刹咬牙切齿:“你们当日装得可真像!”   他的身份被朱砂揭穿之后,尤以赵、白二人头也不回跑得最快。   赵老板端上糕饼:“朱老板要我们装作怕鬼骗你,寄人篱下,我们哪敢不从!”   罗刹狠狠咬了一口爱吃的透花糍:“你们为何要做太一道的鬼奴?”   再次提及当年之事,赵老板有些怅然:“几百年前吧,我独自入世,某日出手伤人被太一道抓住。当时的老天师看我本性不坏,便给了我两条路。要么做鬼奴活下去,要么死在天尊剑下。”   被抓前,他已入世百年。   他喜欢人间的一切,他不想再回深山老林孤独修炼。   于是,他选了第一条路:成为太一道的鬼奴。   以人的身份,光明正大行走于人间。   罗刹不明缘由:“你出手伤人,太一道竟然会放过你?”   赵老板:“我出自墓鬼一族,入世后隐居在一处偏僻的村子里。有一日,流匪进村,烧杀抢掠,我不忍心一个幼童死于匪徒刀下,便用法术打伤那群流匪。”   罗刹:“你倒是个好鬼。照理说你住在偏僻之地,太一道怎会找到你?”   赵老板双手摊开,面露绝望:“几百年前的太一道与今日的太一道天差地别。捉我的那个道士,仅用一把地灵尺便寻到了我。一张沾血的天师符贴过来,我只能束手就擒。”   说至最后,赵老板颇有一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做鬼奴也不错。你瞧我,几十年换一个身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上回我真没骗你,我上一个身份,便是读书人。若非人鬼大战,我没准已是京中官员……”   “太一道真是瞎了眼,竟收你入门。”罗刹打断他的说辞,并回之以白眼。   两人闲谈间,外间大道行过一个女子,大声朝内喊了一句:“二郎,走了。”   “这就来。”   罗刹乐呵呵跑走,赵老板嘴角一抽:“说我是狗腿子?他自个不也是个狗腿子!”   春闱将近,揽城望山的观山阁前日已开。   朱砂打算今日带罗刹去观山楼赏景,顺便大吃大喝一顿。   “两桩案子,我赚了不少钱。”朱砂随手掏出一枚金铤,递给罗刹,“喏,送你了。”   罗刹美滋滋接过,一闻便知是赤金九成的御赐金铤。   正闻得起劲,有金光一闪而过。他一低头,才发现女子发间插着一支金簪:“原来是你拿走了。”   朱砂:“败家鬼,金簪你也舍得丢在台阶。”   罗刹:“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便想断了自己的念想……不对啊朱砂,你怎么知道我将金簪丢在台阶?”   “你傻呗,我那日一直隐身跟在你身后。”   见他哭着离开,听他与她告别。   还知道他曾去而复返,跑进地宫寻她。   观山阁,只许举子进。   朱砂亮出太一道的令牌,掌柜笑着摇头婉拒。   薄暮冥冥,风景转瞬即逝。   朱砂财大气粗丢下五贯:“如何,够了吗?”   “贵客,请入阁!”   花五贯进一间破阁,罗刹痛心疾首:“我每月工钱才两贯……”   登高望远,长安城尽收眼底。   阁中仅他们二人,朱砂指着远处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那里,以及那边的所有宅子。”   罗刹从心痛中回神:“这些地方怎么了?”   “地契全在我手上。”   “二郎,五分之一的长安,都是我的。” 第95章 无食鬼(四)   ◎“朱砂,你爱我吗?”◎   “?”   罗刹倒抽一口冷气,再次望向朱砂所指之处,转瞬惊愕开口:“太一道不是正经门派吗?!”   关于太一道富可敌国的资财来源。   别说是朱砂,连姬璟与姬琮也仅仅略知一二。   朱砂只知两年前,姬琮将一应地契交予她时,便是这般巨额之数:“山君姑姑曾是几位天师的鬼奴。据她说,有一位先师祖不喜金银玉器,唯痴置宅产,尤重长安宅邸。”   这位先师祖所在的朝代为乱世,千里无鸡鸣。   人皆顾着逃命,房屋空置,无人问津。   终他一生,长安有大半宅邸被其收入囊中。   后来的几位天师,卖了一半,另换成金银玉器,堆放在子午山的山洞中。   朱砂:“至于他买宅子的钱帛来自何处,山君姑姑说不清楚。但我猜测,与捉鬼有关。”   太一道作为朝廷敕封教派,名义上奉天子为尊,遵从朝廷差遣。   可实际上,一些朝廷不想管的捉鬼案子,太一道私下也在管。   “谢钱”二字,便是堆金累玉的关键。   有的案子牵扯权贵高官,有的案子涉及富商大户。   他们的谢钱,自然数不胜数。   那些隐秘的谢钱,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几百年,数目之巨便如江河汇聚,不可斗量。   暮色渐起,远山映晚霞。   朱砂催促罗刹下楼:“二郎,下去了。”   罗刹久久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直到用膳,仍不时嘀咕:“朱砂,岂非你比圣人还有钱?”   朱砂眨眨眼睛:“可能吧?太一道在各州还有私产,改日有空,我带你去瞧瞧。”   “行行行!”   今日观山楼宾客如云,两人抬眼望去,多是京中有钱人。   酒足饭饱,最宜高谈阔论。   相邻的几桌,各说各话,各有各的热闹。   第一桌,议的是当今天子神凤帝。   三人说话的声量极小,罗刹与朱砂无奈用上清心术偷听——   “圣人真是随了先帝好色的性子,近来宠幸一个男子,已接连三日荒废朝政。”   “什么男子?竟值得圣人罢朝废政。”   “不知来历,但听说是个鬼!”   三人余下之言,多是对女子当政的不满:“乾为天,坤为地;女子当政,乾坤错乱。可如今大梁朝上有女帝,下有女天师,阴阳颠倒,怪不得天怒人怨……”   此等言论,朱砂听得厌烦,侧身竖耳听第二桌的四人交谈。   四人是京中药商,说的是一桩人命案:“上月,我去洛州百草药肆采买生药,亲眼见到柳掌柜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   “柳掌柜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怎会闹出人命?”   “官府查过,只查到柳大郎死前曾说,‘他三番五次诬陷我,我非杀了他’。此话说完不过三日,柳大郎便在百草药肆门口捅死了柳二郎。”   “柳二郎虽嘴碎,但我从未听说他曾恶意诬陷何人。”   “唉,不知。花甲之年逢此祸事,柳掌柜日日以泪洗面,可怜啊……”   罗刹伸手在朱砂面前晃了晃:“案子中的柳大郎,应是中了挑拨离间之计。”   朱砂回神:“为何?万一柳二郎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呢。”   罗刹:“第一,这四个药商穿金戴玉,出手阔绰,非行商而是坐贾。与他们来往的百草药肆,自然客源稳定、日进斗金。第二,柳掌柜既已年逾花甲,其子嗣应过而立之年。照此两点,若兄弟阋墙早有端倪,怎会拖到上月才骤然爆发,且外人一无所知?”   朱砂:“你的意思是,柳大郎是近来才对弟弟柳二郎怀恨在心?”   罗刹点头:“有人或一群人利用柳二郎嘴碎,故意在柳大郎面前挑拨。”   这个人或这群人,需得是柳家兄弟的熟人。   他们与柳二郎谈笑风生,在柳大郎面前却表现得欲言又止。   一旦柳大郎追问,他们便会假意告知实情。   朱砂:“若柳大郎拉来柳二郎与他们当面对质,岂不露馅?”   罗刹:“我猜柳大郎或许性子耿直,受人挑拨后,并未与柳二郎对质便直接拔刀相向。”   果不其然,等罗刹话音一落。   其中一个药商道:“这事我倒知晓一二。怪就怪在柳大郎太过正直,一味相信外人之言。柳二郎死后,官府追查此案,才知是城中另一家药肆眼红百草药肆的生意,雇人恶意挑拨生事!”   罗刹挑眉看向朱砂,后者笑吟吟塞给他一块玉露团。   今日他们偷听的第三桌。   原是大理寺与京兆府的几位官员:“这几日,崔相多次派人催促,让京兆府务必尽快查清恶鬼为何当街杀崔侍中。恶鬼已死,尸身被太一道带走,我们如何查?”   一官员打趣道:“傅少尹,令弟可是太一道大弟子,你何须担忧无法向崔相复命。”   此话一出,满桌笑作一团。   朱砂小声为罗刹解惑:“玄序与家里人不和。他从前与我说,他在家常挨打,有一日实在疼得受不了,便跑出家门,一口气跑到姨母面前,求她收他为徒。你不知道吧?除非姨母指派,他从不离开子午山。”   醋意横生,罗刹越听越吃味:“你和他在一起不足三个月,却对他的家世了如指掌。你们可真聊得来……”   男子的语气酸气冲天,熏得朱砂只能捏住鼻子说话:“我随口一问,他便说了。难道你也要怪我?”   罗刹着急忙慌解释:“我没怪你。”   朱砂:“回家,我快被你熏死了。”   两人径直下楼,沿着永安河漫步回家。   自长安渐入春日,夜里不寒不暖,沿河散步的行人多了不少。   路上,罗刹轻咳一声,不在意但又刻意地问起朱砂的那群旧相好:“朱砂,我横看竖看,也没瞧出他们有任何优点。你是因为在山上修炼闲得慌,才勉强答应与他们在一起吗?”   一个个没他俊俏,不及他聪明,更不如他知趣。   唯独在先结识朱砂这一点上,占尽先机。   朱砂扑哧一笑:“二郎,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出自妬妇津神,我要修炼,便要吸取他人爱意。”   爱意来源有多种。   亲情、友情与爱情。   她没有朋友。而姬璟心怀苍生,姬琮深陷愧疚。   他们能给她的爱意,终究有限。   上山后,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爱意,只有男女情爱。   朱砂扬起笑脸:“前头的几个,全是姨母与舅父选的。说是身家清白,知根知底,肯定会对我一心一意。”   可惜,王衔之、端木岌,傅延年,以及她记不起名字的那些男子。   他们只图她的美色,他们的爱意不到三个月便浑浊不堪。   一个貌美的孤女,一个就算被人欺负也不敢声张的孤女。   他们想方设法哄骗她,想要完全地占有她。   她说得云淡风轻,罗刹的心却瞬间揪紧。   如果朱砂真是户籍文书中的那个孤女,她也许活不到下山。   行过一处偏僻角落,前路一团漆黑。   罗刹握紧她的手,大步朝前走:“没关系,幸好你先遇到那几个蠢货,否则你如何一眼相中我这个心善懂事的大好鬼?”   他明里暗里得意自夸,朱砂轻捏他一下,继续道:“后面的几个,除了王循之,全是将死之人。我想着他们迟早要死,不如死前做个好事,助我的修为再进一步。”   既然她主动提起,罗刹索性刨根问底:“朱砂,你为何要杀他们?”   朱砂:“死在我手下的人,都曾与刀劳鬼一族暗中来往。比如端木岌,其父本是小本经营的布商,偏偏在人鬼大战后短短数年间,连开五十家商号。背后若无鬼族助力,端木一族如何跃升为大梁第一丝绸商?”   姬璟收下弟子后,便会派出鬼奴秘密调查所有弟子的家世。   其中的身世可疑者,会被她记录在册。   之后,她利用太一道的所谓秘密,引诱所有可疑者入局。   王衔之、端木岌、秦朔、陆槐序等人,相继上当。   顺藤摸瓜,她发现这些人的家族,不仅与刀劳鬼密切往来,而且都曾犯下人命案。   罗刹:“我听一位师父提到过刀劳鬼。他们擅毒,最喜欢用毒物控制他人。”   朱砂颔首:“姨母查过。与刀劳鬼有所牵连之人,有的是被毒物控制,身不由己;有的则是贪图长生,甘愿为其效命。”   但是,为了守护太一道。   不管是自愿抑或被迫,姬璟全部下令诛杀,事后再将他们的死亡推给鬼族,一了百了。   语毕,正当朱砂凝神等待罗刹发问之际,头顶上方却突兀地传来一句话——“朱砂,你的眼光确实有点差。拢共也没杀几个人,大半还是你的旧相好。”   “……”   朱砂银牙咬碎:“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居心不良,与鬼族合谋颠覆大梁。”   罗刹:“可你挑人的眼光就是很差。”   “……”   朱砂甩开他的手,兀自往前走。   她今夜喋喋不休说了一堆废话,不过是想引导罗刹问出那句:“朱砂,你爱我吗?”   结果罗刹这个自恋小鬼,句句不离他俊俏与她眼光差。   掌心突然空落,罗刹立在原地呆愣片刻,赶忙追上去牵她:“阿娘常说,她能时刻感受我的爱意。那那那……朱砂,你能感受到我对你的爱意吗?”   “若我无法感受,留你在身边做什么?图家里没好看的柱子?还是图你不会说话图你整日惹我生气?”   “万一,你只是图我长得俊呢。”   “……”   多年前,她第一次学会吸取他人爱意。   阿耶既为她高兴,也为她担心:“人心易变,爱意转瞬即逝。妬妇津神一族,看似活得轻松,实则比任何鬼族都要艰难。阿耶愿你长大后,能寻到真正爱你之人,又不愿你爱上他。”   爱人如养花。   他们一族的命便如一朵花,全交托于他人。   他们能清晰感知爱意的萌发与涌动,却也无比敏锐地察觉它的流逝与消散,并对此毫无办法。   花无法一日绽放,爱亦无法一蹴而就。   那些嘴上说着爱他们的人,爱意其实少得可怜。   嘴巴会说谎,眼睛会伪装。   独独那颗跳动的心引发的爱意,不会骗他们。   他们吸取爱意,可他们不能付出爱意。   妬妇津神若是爱上凡人,人之将死,他们便会如无人照看的花一般,日渐枯萎。   初见罗刹的那日,纷纷柳絮。   他坐在树上,她跪在树下,爱意慢慢萌生。   往后的每一日,源源不断的爱意被她吸取,在她心中奔涌。   那是纯粹的爱意,不掺杂半点世俗杂质。   他爱她,爱她这个人。   仅此而已。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处打转,他的五指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   灯笼在百步外明明灭灭,两只手严丝合缝地扣住。   “朱砂,我很爱你。”   “知道了知道了。”   万幸,他还是个鬼。   【作者有话说】   关于罗刹为什么这么自恋,请看vcr[菜狗]——   当罗刹吃饭   尽禾:儿子,你真棒   罗嶷:儿子,你真棒   罗荆:弟弟,你真棒   当罗刹打坐   尽禾:儿子,你真棒   罗嶷:儿子,你真棒   罗荆:弟弟,你真棒   当罗刹练武   尽禾:儿子,你真棒   罗嶷:儿子,你真棒   罗荆:弟弟,你真棒   当罗刹学会打坐   尽禾:儿子,你*真棒   罗嶷:儿子,你真棒   罗荆:弟弟,你真棒 第96章 无食鬼(五)   ◎“你一个鬼,还信神?”◎   绿柳枝头,嫩叶初萌。   朱记棺材铺最近故态复萌,又开始开店半日,关店三日。   一众棺材坊老板午后闲来无事,聚在朱记斜对门嘀咕:“要我说,咱们棺材坊,属朱记的日子过得最好。只消做成一单生意,一年不用发愁。唉,哪像我们这些苦命人,整日起早贪黑赚些辛苦钱。”   众人艳羡间,朱记的店门打开。   从内走出两人,腰间各别一把唢呐。   赵老板讪皮讪脸凑过去攀谈:“朱老板今日颇有雅兴,可是要以唢呐会友?”   罗刹白眼一翻:“你见过谁拿一把唢呐会友?我们是去赚钱。”   闻言,赵老板抱拳一礼:“朱老板真是脚踏实地,朱记日进斗金,竟还瞧得上这些小钱!”   这一番说辞配上赵老板谄媚的笑脸,罗刹几欲作呕:“你真恶心。”   两人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城外的八仙村。   前日一位熟客找到罗刹,言家中双亲接连过世,特意请他们二人进村吹唢呐。   帮人吹一回唢呐送葬,仅得三十文。   朱砂本不想去,但架不住罗刹软磨硬泡,干脆陪他走这一趟。   八仙村虽近,但为防今夜赶不及回城,两人索性赶着马车上了路。   细雨打湿车篷,声声吱呀作响中,马车没入雨雾深处。   出城后,罗刹终于吐露真话:“八仙村中有一座娘娘庙,庙中供奉的乃是泰山娘娘。传说男女若在洞中许愿,泰山娘娘会保佑二人白头偕老。”   奔波半日,原是为了这事。   隔着一道车帘,朱砂无语道:“你一个鬼,还信神?”   罗刹正色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在夷山时,每日寅卯在先祖灵位焚香祭拜,结果一下山便遇上你了。”   “……”   头回下山便遇一骗子,看来大势鬼一族的先祖对罗刹颇为不满。   朱砂阴阳怪气:“二郎,你家先祖对你真是有求必应。”   罗刹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春雨缠绵,马车不急不缓行了半个时辰,八仙村总算近在眼前。   村口着素麻衣的青壮男子一见马车出现在村道,忙不迭跑过来迎接:“两位便是长安朱记的老板?我是周七郎的兄长,行五,两位可叫我周五郎。”   罗刹记得周七郎仅有一位胞弟,而且前日周七郎与他闲谈时论及娘娘庙,见他兴致盎然,临行前热心嘱咐他早些来,承诺会亲自带他进庙。   思及此,罗刹问道:“兄长,我与周兄约好要去娘娘庙,不知他在何处?”   周五郎欲言又止,而后叹息一声:“昨夜不知怎的,七郎与八郎在叔婶的灵位前打起来了。万幸当时有人路过院外,听见声响进门才劝下兄弟俩,否则今日怕是又得多添一条人命。”   “啊?”   据罗刹所知,周七郎与周八郎相差两岁,感情甚笃。   双亲猝然过世,周七郎不忍体弱的弟弟操劳,故而揽下治丧诸事。   如此同气连枝,相互扶持的兄弟俩,怎会突然拳脚相向?   车中端坐的朱砂,也听出一丝不对劲的苗头。   她掀帘而出,看向罗刹:“二郎,我们去瞧瞧。”   周五郎常听周七郎说起朱记棺材铺,知其还做查案捉鬼的买卖。   眼下听两人言语间觉此事有疑,他赶忙开口:“村中路不好走,马车容易陷进去。两位不如下马,随我走过去?”   “行。”   长安近日小雨连绵,村道泥泞不堪。   罗刹牵着朱砂,小心翼翼跟在周五郎身后。   周五郎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说几句:“昨夜,我得知他俩打架,立马赶过去。我问七郎是怎么回事,七郎让我自个去问八郎。我跑去问伤势更重的八郎,可八郎说错的是七郎。”   两兄弟皆说对方有错,可又不明说对方错在何处。   一来二去,劝架的乡邻与周家兄弟俩的堂兄别无他法,只得先送周八郎去找郎中医治。   周五郎说话时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泥坑。   素麻衣摆沾满泥浆,他郁闷地停下收拾:“他们在灵堂前斗殴,此事传到里正耳中。里正素来重视孝道,当即扬言要呈报京兆府究办。方才里正气势汹汹进门,七郎忙着应付里正,便让我去村口等你们。”   周五郎的脚陷入淤泥里,无法自拔。   罗刹伸手拉他一把:“他们近来有过争吵吗?”   “我断断续续听到过几句,似乎与八郎的病有关。”   “病?什么病?”   脚从泥中拔出,周五郎继续往前走:“八郎原本并非体弱瘸腿之人,而是十一岁时不慎掉入河中。被人救上来后,受寒加之惊吓过度,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路沉默的朱砂问道:“周八郎坠河一事,与周七郎有关系吗?”   周五郎:“七郎自小贪玩,八郎坠河那日,他不知去了何处,夜里才回家。叔婶怪他没看好弟弟,还把他打了一顿。”   说话间,周家到了。   院外站着不少围观乡民,院内隐约传来一个老者急迫且愤慨的声音:“高堂尸骨未寒,你竟在灵前对胞弟拳打脚踢,此举实属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透过人缝,罗刹看见脸上布满抓痕的周七郎高声反驳:“先动手的是他!他污言秽语辱骂我辱骂耶娘,我为何不能还手?为何不能替耶娘打这个不孝子!”   周五郎圆滑,眼见周七郎惹怒里正,赶紧带着两人走进院中。   又是作揖向里正道歉,又是招呼周家人煮茶待客。   伸手不打笑脸人,里正看在周五郎的面子上,拂袖坐到檐下。   周七郎低头见罗刹与朱砂的脚上满是污泥,心觉愧疚:“二郎,连累你们跑这一趟了。娘娘庙在村东头,你与朱老板快去吧,别赶不及回城。”   罗刹:“周兄,到底出了何事?”   周七郎摆摆手:“家事。”   那边的里正拄着拐杖喘气,一听此言,又气得破口大骂:“家事?若非他们来得及时,八郎早被你打死了!老夫平日瞧你彬彬有礼,谁知背地里却是个歹毒之徒……”   里正老当益壮,喋喋不休越骂越起劲。   周七郎形孤影只杵在院中,一言不发。   嚣声乱耳,朱砂被吵得心烦意乱,指着里正大喝一声:“闭嘴!”   罗刹轻车熟路地从槃囊中掏出假令牌,还特地走到里正面前,得意地晃了又晃:“我们是太一道的弟子。”   里正一见令牌,立即听话闭嘴。   耳根子彻底清净下来,朱砂指着周七郎道:“你随我们进房。”   周七郎犹豫不决,被心急去娘娘庙拜神的罗刹一把拽走。   房中,朱砂扫过满屋的狼藉,猜测周家两兄弟昨夜先在房中吵架,后至灵前互殴。   果不其然,等周七郎入房,便如实道来:“昨夜我们在这里吵了几句,他抓伤了我的脸。之后我拉着他去二老灵前道歉,他死活不肯认错,还拿着拐杖砸棺材。我气愤之下,打了他几拳。”   他身强体壮又怒气冲天,一拳拳挥下去,打得弟弟奄奄一息。   待被几位堂兄拉开,他悔恨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双亲离世前,再三交代他与弟弟和睦相处。   新丧未久,他与弟弟已打得你死我活。双亲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   朱砂斟酌良久,问出关键:“你们因何事争吵?”   自觉家丑不可外扬,周七郎摇头不肯说。   罗刹在房中焦躁踱步,一抬头看到挂在檐下的几捆草药。   蓦然惊觉,今日周家兄弟争执之态,竟与数日前在观山楼听闻的柳家兄弟如出一辙。   同样感情深厚的两兄弟,同样在近日莫名其妙起争执。   只不过最先动手之人,从兄长变成了弟弟。   罗刹试探着问出口:“周兄,令弟近几日是否阴晴不定?还常说些莫名其妙之话,借故与你争吵?”   外间的窃窃私语声传进房中。   多是乡民们对周家兄弟不和的猜测,其中夹杂着几句对周七郎的辱骂。   骂他心狠手辣,将弟弟打得半死不活。   更有义愤者翻出旧账,信誓旦旦称当年导致周八郎坠河的真凶便是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高声谈论所谓的坠河真相。   周七郎眼睛酸胀,仰起头盯着房顶。   片晌,他慢慢有了动静:“不是我推的。”   他的弟弟自小爱读书,而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日夜期盼弟弟成才。   听闻娘娘庙的泰山娘娘最是灵验,他偷偷跑去庙中跪拜,惟愿泰山娘娘保佑弟弟金榜题名。   为表诚心,他跪了半日,求了半日。   可等他兴高采烈回家,才知弟弟坠河一事。   弟弟被抬回家时昏迷不醒,他被阿耶阿娘打了一顿。   等不及背上的伤好,他再次跑去娘娘庙求泰山娘娘,求她保佑弟弟醒过来。   他跪了一夜,伤口开裂疼得龇牙咧嘴仍不言弃。   许是泰山娘娘看他心诚,弟弟在几日后醒了过来,却成了一个体弱的瘸子。   这些年,他对弟弟尽心尽力,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与嫌弃。   可惜,他的弟弟压根不领情。   天大的委屈压抑在心中多日,无人可诉,更无法释放。   在此刻,面对仅有几面之缘的两人,那些苦楚如泉涌般喷发。   周七郎眼眶泛红:“阿耶死后,他痛骂阿耶为了我这个小人,撒谎骗他。不瞒你们说,他已平白无故与我吵过多次,话里话外说我曾推他下河。”   他以为弟弟心绪不佳,才胡思乱想。   昨夜,他原想与弟弟坐下来,促膝谈心。   岂料,弟弟旧事重提,又说起自己当年坠河一事。   骂他惺惺作态,骂他卑鄙无耻,骂他故意推自己下河,只因他忌恨弟弟的优秀。   周七郎:“他说有人曾亲眼看到我将他推下河,还听到阿耶阿娘明知我是凶手,却商量着如何瞒过他。我竭力解释,他充耳不闻,反倒抓我的脸,骂我与阿耶阿娘。后来,他大闹灵堂,我才动手……”   朱砂听完周七郎所说,与罗刹对视一眼后,便异口同声道——“这故事,有点耳熟!”   周七郎不明缘由,以为两人在说他编故事骗人:“朱老板,二郎,我没说谎。”   朱砂:“如果你没说谎,你弟弟也没说谎。”   罗刹:“那说谎之人,是第三人。”   三人在房中交谈多时,重伤的周八郎被抬回房。   朱砂开门瞧了一眼,喊走罗刹:“走,二郎,我们去问问苦主周八郎。”   两人一路穿过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房中的周八郎。   然而,在周八郎的口中,故事又变了一个样:“我并非因为抢夺家产恶意诬陷他,实在是他做的太过分了!他常与外人说我是个累赘,说当年就该晚些去叫人救我。有人为我鸣不平,愿意告诉我真相,让我知晓我敬重的兄长,原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朱砂:“哦,不知这位仗义的外人是何人?”   周八郎落寞地看向自己的瘸腿:“若非此人是他的好友,我断不会信。”   “哪位好友?”   “乐兄。” 第97章 无食鬼(六)   ◎“愿朱砂长喜长乐,无虑无羁。”◎   周八郎口中的乐兄,指的是与周七郎情同手足的乐礼。   巧了,此人正是里正的孙子。   据周八郎说,上月周七郎陪双亲入城看病,只他一人在家。   乐礼某日路过院外,见他孤零零一人守在堂屋,便好心进来陪他看书写字。   周八郎:“乐兄夸我的字写得好,我顺嘴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谁知他一听这话,一脸欲言又止。我看出他有话想告诉我,便百般哀求。”   最终,在周八郎的哀求之下,乐礼告知他一个惊天真相:他并非意外坠河,而是有人故意将他推到河中。而凶手,便是他的兄长周七郎。   周八郎咬牙切齿捶打瘸腿,被罗刹拦下。   他不甘心,又捏起拳头捶床:“我原本不信。乐兄让我问问阿耶与阿娘,说他们知晓真相。”   朱砂眉心紧蹙:“这种鬼话,你也信?”   照周八郎所言,这个乐礼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   若他当年真的目击周七郎推弟弟入河,怎会隐瞒至今?   周八郎仰头与朱砂对峙:“如何不信?!阿耶阿娘临终前反复说对不起我,还让那个小人照顾我,这便是证据!至于乐兄?他当年只苦于没有证据,才未能帮我伸张正义。”   他满怀怨恨,听不进去一句劝。   朱砂喊走罗刹,再次找到周七郎:“周兄,你当年去娘娘庙为你弟弟祈福,可有人证?”   周七郎缓缓摇头:“没有人证,但娘娘庙门前金桂树下悬着的两条祈福带,可以证明我曾去过娘娘庙。”   两条祈福带的作用似乎微乎其微。   不过,此事已入死胡同,兄弟俩各执一词各有道理。   朱砂无法分辨两人话中的真假,又害怕当面询问乐礼会打草惊蛇。   正犹豫之际,她一抬眸见罗刹眼睛放光,满脸跃跃欲试,心中快速有了决断:“我们去娘娘庙找找线索吧。”   临走前,周七郎深觉连累二人,特意翻出一条崭新的祈福带递上:“庙中的道士白日常外出化缘,祈福带被他锁在房中不好拿。这条,你们拿去。”   “多谢周兄!”   罗刹牵着朱砂,一路从周家问路问到娘娘庙。   两人的运气委实不错,守庙的老道士刚刚化缘归来:“泰山娘娘是庇佑众生,灵应九州的正神。她不以香火多寡为念,但以诚敬为本,你们入庙后诚心跪拜便是。”   两人遵照他所说,直奔泰山娘娘神像前。   案前燃着三柱檀香,蒲团虽旧,但胜在干净。   罗刹先跪下,从槃囊中掏出两枚铜钱塞进功德箱,再拍拍另一侧的蒲团:“朱砂,我们一人一文钱,你现在跪下。”   头一回见人拜佛,只投两文香火钱。   朱砂笑得花枝乱颤:“二郎,你不怕泰山娘娘托梦骂你吗?”   罗刹自有一番大道理:“心诚则灵。”   朱砂笑着与他并肩跪下。   两人正欲俯身拜下,门外响起老道士的嘱咐:“你们想让泰山娘娘保佑何事,得念出来,念出来才灵!”   “信女朱砂。”   “善男罗刹。”   “愿与罗刹白首同心,永结为好。”   “愿朱砂长喜长乐,无虑无羁。”   檐下惊鹊叫声长,朱砂轻靠在罗刹肩头低吟:“愿二郎天上人间,年年今日。”   外间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罗刹颇有些自责:“看来今夜要留宿在此。”   朱砂倒看得开:“阿娘忙着捉鬼,阿耶抱着我跟在她后面。什么破庙、山洞……我都住过。”   罗刹:“你与祁叔长年累月跟在她身后,难道无人发现吗?”   庙中泥路湿滑,朱砂顺势挽上他的胳膊:“一来,阿娘独来独往,对鬼族一向没有好脸色,无人想到她竟与阿耶成婚生女;二来,阿耶与我,时常易容换身份。”   他们父女俩,有时是为人伸张正义的爷孙,有时是云游四海的师徒。   每路过一处闹鬼的地方,他们一家便会兵分两路。   她与阿耶先假装过路人围观,阿娘再适时出现,亮明身份捉鬼。   旁人看他们一家三口,只当是素不相识却都心怀正义的两拨人。   出庙后,罗刹一边挂祈福带,一边从树上无数的红带中,找出周七郎当年所写的两条。   红带太多不好找,朱砂等得无趣,索性与老道士攀谈起来:“道长,您认识周七郎吗?”   老道士点头:“认识。他常来,也爱带人来。”   罗刹看了几百条,已然头晕目眩。   经朱砂转述,老道士大概猜到他在找何物,便好意出言提醒:“贫道记得周信士的祈福带系在最高处。施主,庙门后面有梯子,你去取来。”   罗刹转身去取梯子,朱砂看老道士对周七郎了如指掌,随口问道:“周七郎说他当年曾在庙中跪过半日。道长,你记得此事吗?”   老道士仍是点头:“记得。他来过两次,第一次跪了半日,嘴里嘀咕着让泰山娘娘保佑他弟弟来日高中。第二次跪了一宿,边哭边求,求泰山娘娘救活他的弟弟。”   时隔多年,他之所以还记得一清二楚,实因娘娘庙香火不盛。   十几年前常来的香客,只周七郎一人。十几年后,是周七郎带来的一些人。   在老道士的指引下,罗刹成功取下两条祈福带。   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唯独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见:周安。   周七郎名周平,周八郎名周安。   朱砂将周家两兄弟不和的实情告知,老道士闻言震惊不已:“周信士乐善好施,常入庙为胞弟祈福,绝不会是心肠歹毒之人!”   “道长可愿陪我们走一趟,为你口中的这位大善人作证?”   “自是愿意。”   两人扶着老道士回到周家。   围观的乡民未散,依然聚在院外看热闹。   穿堂风过,堂屋中的白烛明灭。   罗刹大吼一声:“诸位,我们已查出真相!周家兄弟突然不和,是因有卑鄙小人挑拨离间。”   此言一出,乡民们交头接耳。   周七郎与周八郎闻声而出,齐齐道:“什么小人?”   朱砂亮出手上的两条祈福带:“周八郎,你的兄长并未骗你。你坠河当日与昏迷的次日,他都在娘娘庙为你祈福。这两条祈福带与主持,皆是证据。”   老道士双手合十:“贫道愿为周信士作证。这位道长所说的两个日子,贫道亲眼见到周信士在庙中跪拜,亲耳听到他为胞弟祈福。”   一瘸一拐的周八郎从朱砂手中夺过祈福带,片刻泪流满面坐到地上。   上面的字迹,他绝不会忘。   因为那是坠河前,他一笔一划教不识字的兄长所写之字。   “我错了,我错了……”   周七郎上前扶起周八郎,气愤难当:“到底是哪个小人,暗中挑拨我与亲弟弟的关系?!”   朱砂眉眼含笑,抬手指向里正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就是他。”   语毕,悄无声息摸到乐礼身后的罗刹,迅速将其制服,一脚踹到院中。   “我不知道长为何指我。”忽然被踹,还险些跌倒在地,乐礼有些茫然无措,“是。我确实与八郎说过,曾看见有人故意推他下河,但我从未说过此人是七郎。”   周八郎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愧疚难消,身子打颤如风中残烛。   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独自走到乐礼面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的兄长是凶手,我的耶娘是帮凶!”   乐礼眼神真挚,神色焦急:“八郎,此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说过这话?你莫不是因为冤枉了七郎,心里自责难受,便想把错全推给我。”   周八郎摇摇欲坠:“上月二十三与二十五,你来过三回。前日,我求你帮我去京兆府作证,你还信誓旦旦称兄长是凶手,你愿意帮我伸冤,还我公道!”   乐礼急了,看向自己的阿翁里正:“阿翁,你快帮我作证。”   孙子被当众诬陷,遭人指指点点。   里正忿然作色:“周八郎说的三个日子,大郎在老夫床前尽孝!”   罗刹从人群中走出:“倒是奇怪,主持与几位村民却在这三个日子,看到乐大郎走进周家。”   老道士时常外出化缘。   上月风雪交加,这几日小雨纷纷。他腿脚不便,便只能在八仙村附近打转:“贫道绝不会认错人,上月二十三,乐施主与周信士的胞弟在窗前看书。”   另有几位周五郎找来的村民也道:“前日,我们亲眼瞧见大郎与八郎在林中见面。”   里正:“胡说八道!大郎明明在老夫床前……”   人群中有人笑道:“里正,您整日犯困,一睡便是两个时辰。”   话音未落,里正记起一件事。   周八郎口中的三个日子,他只在睡前见过乐礼。醒后许久,乐礼才现身,说是在房中看书。   思及此,里正抬头困惑地问道:“大郎,为何你要这么做?”   人证物证俱在,乐礼无从辩驳,干笑一声:“好玩呗。”   差点害得他家破人亡,仅仅因为好玩?   周七郎怒不可遏冲到乐礼面前,揪着他的袍服衣领质问:“我一向待你如亲兄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之事,你为何要害我与弟弟?”   乐礼不悦地拂开周七郎的手:“你与周八郎兄友弟恭,我想试试能不能分开你们。我随口一说,谁知你那个蠢弟弟一听便上当。周兄,这事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弟弟,蠢而不自知。”   这番无耻之言一出,周七郎气得要打他,反被他一脚踹到墙上。   砖石砌成的墙壁在周七郎身后开裂,罗刹一个闪身,救走受伤吐血的周七郎。   轰隆——   转瞬,墙壁轰然倒塌。   乐礼的力道之大,委实不像人。   院内院外的乡民目瞪口呆,有人惊声尖叫:“鬼啊!”   乐礼阴鸷的眼神扫过朱砂与罗刹:“你们俩居然敢揭穿我!”   原以为是单劳神费力的小生意,结果收获颇丰。   朱砂乐不可支:“哟,还是个鬼。”   周遭围观的乡民早已跑远,独独里正还留在院中苦苦哀求:“大郎,你听话,好好向周家兄弟认错……”   乐礼不耐烦地转动脖子,扯出阴森笑意。   罗刹怕他伤人,赶忙喊住他:“你与我打。”   一院子老弱病残,周七郎生怕罗刹分心,捂着胸口勉强推开他:“二郎,你与朱老板小心应付,我扶里正与八郎回房。”   三人互相搀扶着回房。进房前,里正回头正欲磨磨唧唧劝几句。   朱砂一记冷刀子扫过来,他缩头闭嘴回房关门。   方才还热热闹闹半大院子,眼下只剩他们三人。   乐礼轻蔑地扫过不远处的一人一鬼。   人是太一道不入流的女冠,常与同门争抢生意,去年撞大运捉了几个鬼。   鬼是个千岁小鬼,不足为惧。   “不过走运捉过几个倒霉鬼,就凭这点本事,你们也配与我叫板?”乐礼声如滚雷,掐诀施法,“今日我便杀了你们,只当为枉死的鬼族伸张正义!”   朱砂躲在罗刹身后,小声道:“用引雷术速战速决,赶得及去子午山用晚膳。”   罗刹听话照做,默念口诀。   再一晃眼,云层深处跃动的天雷滚滚而至。   初春日的黄昏,天上却有惊雷闪过。   乐礼迷茫又惊愕地抬头,下一瞬,他眼中的那道惊雷轰鸣落下,直中胸口。   肉体凡胎,万万挡不住天雷。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面色乌黑,晕死过去。   罗刹走上前踹了他两脚:“朱砂,他晕过去了。”   朱砂朝房中大喊:“周七郎,今日还出殡吗?我们忙着去子午山交差。”   隔着一扇纸窗,周七郎闷声应道:“之后多是凶日,唯今日是吉日。朱老板,我马上去叫人。”   酉时初刻,天黑雾重。   因乐礼延误多时的丧礼重启仪程,两具棺材从周家的小院抬出,一路沿着八仙村吹吹打打穿行。   一行人所过之处哀乐呕哑,纸钱纷扬如雪。   抬棺的周五郎与一旁抱牌位的周七郎抱怨:“七郎,人一辈子才死一回。有些钱,不该省……”   前方的唢呐之音曲不成调,不堪入耳。   后方的送葬之人,个个声泪俱下:“这也太难听了!”   周七郎为高堂选定的墓地,在娘娘庙的背后。   十四岁时,泰山娘娘救了他的弟弟一命;二十四岁时,泰山娘娘又救了他一命。   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   泰山娘娘,不愧是普度众生的正神。   忙至酉时末,娘娘庙背后的空地多了两座新坟。   罗刹吹完最后一曲,忙不迭凑到周七郎身边:“周兄,剩下的十文,你今日给我,还是改日送去棺材铺?”   “多谢二郎与朱老板相助。”周七郎放下牌位,躬身道谢,“至于十文钱?我出门前已交给朱老板。”   “……”   夜色茫茫,坟地哭声不绝。   周七郎扶着弟弟周八郎跪在双亲坟前,郑重地拜了又拜。   三个响头。   是一家人的告别,亦是另一家人的新生。   纸钱随风飘扬远去,飘远了落到瓦片上。   周家小院中,朱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中盯着乐礼。   闲来无事,她吹起唢呐。   乐礼被一声尖锐的杂音吵醒,醒来见自己手脚被绳子捆住,看守之人是个女子。   听闻面前的女子最是贪财好色。   他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一个主意:“那个小鬼修为高,迟早会离开你。我不同,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延寿,再给你一万贯。如何?”   朱砂放下唢呐,细细打量面前的这张脸:“我喜欢美男,你有点太丑了。”   乐礼心中怒火翻腾,但为了能活,面上倒装得乖巧:“你喜欢什么相貌的男子,我可以夺身。”   朱砂:“等你夺身,岂非我要空等大半年?”   乐礼:“我入世多年,比那个小鬼会伺候你。”   “算了,我喜欢傻鬼,不喜欢发臭的恶鬼。”   “你耍我?”   他放下尊严讨好她,她却肆意践踏。   怒气难消,乐礼当即破口大骂:“他是长生不老又可怕的鬼,等你容颜老去,他会决绝地抛弃你,另找新欢!而你,只配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等死。”   朱砂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他对视,好看清他眼中的恐惧:“鬼不可怕,我才可怕。”   金光一闪而过,纵横交错的血蜿蜒而下。   “好玩。”   “真好玩。” 第98章 无食鬼(七)   ◎“还钱!还婚书!”◎   等罗刹从坟地摸黑跑回周家。   入目所及,是一个被划花脸的男子,与流了一地的鲜血。   罗刹满腹疑惑地走过去:“朱砂,出了何事?”   朱砂无辜地眨眨眼睛,起身扑进他的怀中诉苦:“他吓我,说你会抛弃我离开我。二郎,我太害怕了,便随手拿起金簪在他脸上划了几下。”   乐礼的脸上,交错着数不清的划痕。   罗刹不知朱砂该多害怕,才会迫不得已无数次挥起金簪反抗。   怀中的女子仍在小声抽泣,他难受极了:“朱砂,我不会离开你。走走走,我们把他送去子午山受刑。”   两人拖着昏死过去的乐礼走出周家。   罗刹回头盯着堂屋中的满地血:“朱砂,要不我回去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再走?”   “白事遇红,这叫冲喜,是好事。”   “是吗?”   “舅父说的。他可是掌宗庙礼仪的太常寺卿,你难道不信他?”   “可我明明记得办丧忌喜,见红不吉利。”   “你年岁大,记错了。”   乐礼的脸上不时冒血,瞧着又渗人又可怕。   血迹最难打理,唯恐弄脏马车,罗刹从周家找来几块麻布。先麻溜地缠住他的脸,再一把丢进车中。   两人并排坐在车前。   一声马啸,马车在渐渐远去的哭声中,晃晃悠悠驶向子午山。   路上,朱砂细细叮嘱:“你见到姨母,好好行礼请安,她绝不会为难你。”   罗刹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她一言不合便骗我做傀儡鬼奴,结果你还让我向她行礼请安。再者,我每回上山,她总爱吓我。”   朱砂搂着他安慰:“姨母养我不易,你轻而易举便拐了我,她肯定看不惯你呀。”   罗刹:“行……吧。”   时隔多月,再次上山,天尊殿一如往昔。   灯笼光晕下,听闻消息赶来的姬璟端坐上首,无语地盯着殿中的男女:“你们深夜上山,有何要事?”   朱砂轻咳一声,罗刹立马跪下行礼:“见过天师。”   姬璟的眼神落到朱砂身上:“带他来见我?”   朱砂:“师父,非也非也。我与二郎今日在八仙村吹唢呐赚钱,不曾想竟捉到一个恶鬼。城门已关,我们回不去,只好将恶鬼送到山上,顺便借宿。”   姬璟:“知道了。”   这句话之后,殿中安静许久。   罗刹满腹委屈,跪得心惊胆战。   无法,他只好悄悄去碰朱砂的手。   两只手指相触的瞬间,殿中响起一句话——“姨母,我饿了。”   “进来。”   进的是建在天尊殿后面的一间房。   房中陈设奢华,光影摇曳,烛火映得满室浮金。   桌上摆着四样膳食,朱砂牵着罗刹落座。   姬璟坐在美人榻,越看两人狼吞虎咽越生气,干脆一脸不悦地说落起来:“你在我们身边时,何曾出过到了亥时还未用膳之事?”   此话意有所指,罗刹不敢反驳,只好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   姬璟见他不说话,更是怒从心起:“你瞧瞧你的裙摆,全是泥点。若是我们在,何至于令你落得这般狼狈?”   罗刹抬起头,弱弱为自己辩解:“我原想背她,但她说想走路。”   姬璟:“女子道不用,你便任由她脚踩污泥,罗裙染污吗?”   “那……我该怎么做?”   “直接背上她跑啊。”   闻言,朱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姨母,你今日活似新婚次日,便着急给新妇立规矩的舅姑。”   进门送茶水的山君,乍然听见这句,笑着附和道:“朱砂,二娘嘀咕几日了,说你有了新欢就忘了她。”   朱砂纠正道:“是旧爱,不是新欢。”   山君放下茶水离开,走出很远,三人仍能听到她的笑声。   姬璟面色尴尬:“她活久了,听见什么都想笑。”   朱砂放下碗筷赶人:“姨母,你快回房安寝。”   姬璟眼眶湿润推门而去,临走前恶狠狠道:“下回不许再让她饿肚子。还有……你随她叫我姨母。”   “是,姨母。”   子午山一到入夜,太一道所有弟子皆不准留在山上。   外间的夜色影影绰绰,姬璟红着眼走出天尊殿,山君迎上来扶她:“朱砂的性子随大娘子,决定的事情,一条道走到黑也要走完。我瞧二郎挺好的,知根知底,又对朱砂一心一意。”   “我怕她心软丧命,我怕她被万人指责。”头回哭泣,姬璟竭力压抑哭声,偏偏越忍越忍不住,索性嚎啕大哭,“她要做天师,便不能与鬼族通婚。天尊遗令,我不得不从。她的秘密一旦暴露,那些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与鬼,会扑上来撕咬她,直到一点点将她蚕食干净……”   山君:“若当初真按天尊遗令,大娘子与朱砂断不能活,岂非太一道早已覆灭?二娘,天尊已过世近千年。他的话,我们不该盲从盲信。”   “唉,不知今夜这俩小鬼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一人一鬼的身影,没入长廊尽头。   子午山,彻底沉寂下来。   房中床上,罗刹环顾一圈:“朱砂,你从前住在此处吗?”   朱砂吹灭蜡烛上床:“夜里睡在这里,白日在地室修炼。”   冷风破窗而入,朱砂窝在罗刹怀里叹气:“二郎,姨母没有坏心,她就是舍不得我。”   罗刹一面揽过她,一面贴近她抱怨:“她动不动便骂我吓我。算了,我大度,她如今是我姨母,我可以忍……”   朱砂心弦颤动,俯身堵住那张嘴。   额头相抵,吻渐渐加深,似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不舍地分开之时,眼中欲色泛起。   彼此独自平静片刻,朱砂才抱着罗刹郁闷道:“这间房挨着鹤珍姑姑,她最喜欢听墙角。唉,如此良辰美景,可惜了。”   临睡前,罗刹记起一事:“朱砂,恭茶还活着吗?”   朱砂昏昏欲睡,闻声去寻他的怀抱,含糊地应了一句:“快死了吧。他杀了太多人,却毫无悔改之心,太一道容不下他。”   子夜时分,雾锁寒崖。   日出东方隈,第一道天光劈开雾障,住在山下未眠堂的弟子陆续上山。   一早,朱砂便带着罗刹藏在山腰处的树丛后。   待山道行人渐多,两人趁机现身,再脚底抹油沿着石阶小径下山。   朱砂时常用此法往来子午山,自是得心应手。   罗刹惦记恭茶的下场,一路走一路问:“朱砂,恭茶何时受刑?我想去送他一程。”   毕竟,恭茶是他的同族。   即使他害过人,也出卖过他。   可同脉相承的血缘,比恩怨更先渗进骨血。   他愿意送恭茶最后一程,以一个大势鬼的身份。   “若无意外,应是下月初一。不过……”话锋一转,朱砂眼神闪烁,支吾道,“他没出卖你,是我想逗逗你,便用摄魂术操控他演一出戏骗你。”   “?”   罗刹恍然大悟:“好啊好啊,我就说他怎么一会儿出卖我,一会儿又说不认识我。原是你在搞鬼!”   朱砂:“我当时躲在床下,听见你来救我。二郎,我特别感动,便想逗逗你。”   那一日,床下的她通过恭茶的眼睛,窥见罗刹眼底翻涌的哀恳与痛楚。   原来世上真有男子,会为了一个相识未满七日的女子,出手惩治威胁她的恶人。   甚至不惜暴露鬼族身份,也要找到她。   听见他哭的那一瞬,耳中杂音忽而消弭,她安静地听他哭诉。   她的手先于她做出选择,她强烈地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告诉他:“我没事,你别哭了。”   罗刹听完缘由,颇有些喜形于色:“算你有点良心。”   春野浮绿,山道郁郁青青。   两人十指相扣,慢慢拾级而下。偶尔遇见同门,朱砂会不咸不淡地招呼几句。   罗刹旁观她不耐烦的样子,莫名其妙想起罗荆的一句话。   无数入世的鬼族,丝毫不敢踏足长安。   而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鬼,却能在长安城安稳立足近一年。   确认朱砂的身份后,他下定决心回京找她。   他问罗荆:“我看不透她的心,总在‘她或许爱我’与‘她大概不爱’之间反复沉浮。”   等他絮絮叨叨说完与朱砂的种种,罗荆面露无奈:“二郎,你既无户籍黄册,依大梁律当属流籍。可照你所述,你不仅通行无碍,还能前往各州,难道官府从未上门稽查过你?”   “若非有人暗中摆平一切,你如何能活着抵达邕州?”   “我的傻弟弟,她如果不爱你,你早死了。”   百结愁肠,因罗荆的一句话冰消雪释。   原来,她真的爱他。   昨夜藏起来的马车近在眼前,罗刹扶朱砂上车:“下山前,姨母耳提面命,再三嘱咐我定要护你周全。幸好今日无雨,否则我只能变成马凳,让你踩上去。”   朱砂笑得前仰后俯,忙不迭催促他回城:“姨母只允了我们半日修整之期,今夜便得入宫查案。我们快回去,赶得及调阴阳。”   昨夜被他们抓住的恶鬼乐礼,瞧着是个小鬼,来头却不小。   此鬼出自无食鬼一族,专做挑拨离间之事。最喜欢对人施加咒术,诱发心中的恶意不断膨胀,直至引发种种口舌之祸。   地牢中的两个鬼奴拷问一宿,得知一件大事:乐礼曾在五日前,对宫中一个男子施法,挑拨其杀死另一个男子。   事关神凤帝的安危,姬璟特命两人今夜入宫,找出受乐礼挑拨的男子。   一听调阴阳,罗刹羞红了脸:“那你坐稳了,我让马儿跑快些。”   “……”   颠簸一路,朱砂下车时,双腿都在打颤:“你怎么比我还急?”   罗刹结结巴巴解释:“日头毒辣,我怕你在车里面闷。”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阴霾的天空:“你去烧水。”   罗刹应好,正欲开门入内,远处传来一个男子鬼哭狼嚎的声音——“小公子!”   不用回头,朱砂便知来人是谁。   她紧握双手,眉头紧锁:“他怎么又来了!”   听见耳熟的声音,罗刹开门的动作停滞。   他回头望去,不解道:“我不在的时候,垄金来过吗?”   朱砂的回答尚未递到嘴边,垄金已跑到两人跟前。   先欣喜地拉着罗刹看了又看,后故意扬起下巴道:“哼,算你有眼光,知道小公子胜过那臭道士千万倍。”   罗刹站在朱砂与垄金中间,左右环顾:“你们怎么了?”   话音未落,二人双双别过脸。   “你们说话啊。”   “我不要和蠢人说话。”   “我也不要和不识货的人说话。”   “哼!”   罗刹不知出了何事,碍于垄金提着食盒,他只得侧身让开一条道,请垄金进店。   一入店,垄金的话匣子打开:“小公子,若非大公子昨日来信,托我转交一封信,我还不知你早已回京。昨夜与今早,我已来过棺材坊三回,总算等到你了。”   朱砂翻着食盒中的糕饼,白眼一翻:“早知蠢货要来,我就该直接入宫。”   垄金冷哼一声,洋洋得意道:“今夜,我也要入宫赴宴。”   “颍阳县主竟敢带鬼族赴宴,我要上报太一道!”   “你不准去!”   见势不对,罗刹赶忙打断两人:“垄金,罗大郎的信呢?”   垄金双手递上信,顺嘴道:“带信的罗箴说,大公子写信时可生气了……”   罗刹拆信时,朱砂偏头凑过来,转瞬大笑不止。   信中内容简单,只五字。   “还钱!还婚书!” 第99章 神通鬼(一)   ◎“二郎,你活像一个狐媚子鬼。”◎   耳边笑声此起彼伏。   罗刹神色尴尬地收起信,扭头与朱砂抱怨:“我还是他亲弟弟呢,你瞧瞧罗大郎这无礼又刻薄的样子。”   他不过顺手攀上房梁,拿走属于他的东西。   罗荆这个心胸狭窄的鬼,竟然不远千里特意写信追讨。   垄金不知信中内容,在旁上蹿下跳问道:“小公子,大公子信中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想我了,但不好意思明说,便写信一诉衷肠罢了。”罗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顺便催他离开,“垄金,我还有事,你先走吧,改日再叙。”   垄金依依不舍地与他分别,走前恶狠狠警告朱砂:“你若是敢告发我,往后休想我再踏进棺材铺半步!这些糕饼,你也别想吃到了!”   “……”   等垄金一走,朱砂关上店门,阴恻恻道:“什么还钱还婚书?”   罗刹嘴里塞着糕饼,三下五除二咽下便老实回道:“我老是在他面前打听祁娘子,他猜到你与祁娘子或许是同一人,便死活不肯给我婚书。我忙着回京见你,索性拿走婚书跑了……”   还有一句话,他不敢说。   原本罗荆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是他表现得太过窃喜,这才让罗荆抓到破绽。   罗荆自小便爱捉弄他。   猜到真相后,任凭他百般恳求,罗荆始终不肯让出婚书。反而以此为要挟,强留他在邕州待满半年。   他怕朱砂另找新欢,只好先假意答应。   后趁罗荆出门,入房找到婚书与金山的钥匙一走了之。   罗刹振振有词:“反正不是我的错。”   一怪罗荆乱放东西,二怪罗荆棒打鸳鸯。这事,横竖怪不到他头上。   朱砂隐隐有些担忧:“他万一猜到我的身世,怎么办?”   罗刹:“我说你是圣人流落民间的私生女。”   朱砂嘴角一抽:“他会信?”   “他可信了!”   罗刹极尽诋毁之词:“他整日在我面前得意,还痴心妄想娶了你当驸马享福。”   临了,他让朱砂放心:“祁叔入夷山定亲时,曾拜托我们一家四口保守你的身世秘密。罗大郎虽唯利是图,但万万不敢惹阿娘。”   朱砂倒不怕罗荆外传,而是怕罗荆与赤方合谋:“二郎,赤方快活了。我怕……”   “你放心,罗大郎最记仇!”罗刹推她回房沐浴更衣,边走边解释,“几百年前吧,赤方仗着修为高,打了罗大郎一下,他记恨到现在。”   朱砂微微放心。   入房前,她抱着罗刹不撒手:“二郎,你怕吗?”   罗刹认真想了想:“不怕。”   入世一年,辗转南北东西。   他见识过山河壮阔,千峰竞秀;亦窥得人心似渊,欲壑难填。   他不愿太平之地哀鸿遍野。   若真走至绝境,以他一命换千万人生机,他不惧不怕。   罗刹:“我听说赤方时常夙兴夜寐地修炼,我们万不能落在他后面。从今日起,我们一边开店一边修炼。”   朱砂:“行!”   两人在床榻温存半日,至申时中,才慢腾腾收拾好入宫。   接引两人入宫的年轻宦官,是神凤帝的近侍之一:“二位道长,圣人平日爱唤我一声十一郎。二位的包袱,我已差人送去偏殿。”   宫道上,不时有车舆行过。   朱砂知今日有宫宴,好奇问道:“十一郎,我们也要去赴宴吗?”   十一郎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闻言回头恭敬应道:“是。圣人吩咐我送二位道长至天璇阁用膳。”   入宫查案,还能白吃一顿宫宴?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开心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圣人。”   高兴一路,谁知一入阁,十一郎自顾自往前,将两人领至太子与齐王中间的空位。   罗刹:“十一郎,这坐席不大好吧……”   十一郎面上带笑:“二位道长今日的坐席,便是此处。”   罗刹牵着朱砂战战兢兢入席。   在椅子上枯等良久,总算等来一个熟人。   萧律半是疑惑半是欣喜地走过来:“罗君,你回来了?师姐,你们怎么也在此处?”   罗刹苦兮兮与他解释:“我们入宫查案。”   阁中宾客陆续到场。   萧律不好久留,见两人对坐席有疑,便好心解惑:“你们的坐席,本为赵王之位。他前日偶感风寒,今日未曾赴宴。每逢宫宴,圣人最忌席位空置,惯例常令他人补缺。”   原以为是神凤帝记着他们辛苦查案的功劳,结果只是见不得席位空置。   朱砂郁闷不已,轻靠在罗刹肩上诉苦:“我俩真是倒霉鬼。”   说话间,太子李长据一家与齐王李隽一家相继落座。   两拨人乍然见到中间面生的两人,抬手便唤来上首伺候的十一郎质问:“他们为何坐在此处?”   十一郎上前深揖,礼毕方恭声道:“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臣奉敕而行。”   得知是神凤帝的敕令,李长据不再多言,倒是李隽神色间仍多有不满。   太子妃卢素商起身打圆场:“太一道劳苦功高,阿娘素来体恤臣子。二位道长,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束。”   日沉星起,一声钟鸣。   神凤帝与郡王崔怀壁携手而来。   如果忽略神凤帝眉眼间的不悦与崔郡王的疏离冷淡,两人确实算得上是一对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   两道重合的人影行过,众人默契地起身行礼:“臣等恭祝圣人圣寿无疆,万岁千秋。”   落座前,神凤帝冷漠地收回自己的手,面上却笑得开怀。   “诸卿辛劳,平身赐座。”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最后落到萧律身旁的空位,“阿姐的病,还未好吗?”   萧律:“回圣人,阿娘寒疾未愈,又染目病,郎中嘱咐她静养为宜。”   神凤帝侧身吩咐道:“速遣太医往视,务令痊可。”   “喏。”   宦官应道。   乐昌公主染病的风波过后,宫宴终于开始。   酒过三巡,齐王李隽忽然说起京中近来的一件奇事:“阿娘,儿臣上月在城外青月镇,亲眼见到有人死而复生。”   神凤帝明显来了兴趣,撂下空杯,追问道:“人如何能死而复生?”   李隽:“阿娘,死的那人,您也认识。”   神凤帝满腹疑惑:“何人?”   李隽:“王太师的长子,从木。”   此言一出,殿中窃窃私语声频出。   罗刹看向朱砂,小声道:“此人与王衔之有关?”   朱砂点头:“王衔之的兄长王桓之,字从木,自幼体弱多病。”   见众人的兴趣被勾起,李隽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继续道:“当日是青月镇的社日,儿臣与随从无意路过,听见有人惊呼‘有人死了’。儿臣疑心有凶徒行凶,便匆忙循声赶过去,岂料走近才知死者乃是从木。”   王桓之面色惨白躺在地上,身上既无明显伤口,七窍也无血渗出。   围观的乡民中,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探鼻息,片刻惊愕大叫:“死人了……”   李隽认出眼前横尸之人正是王桓之,当即命亲信策马回城,急禀王太师速来青月镇收殓其子尸首。   不曾想,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人群中出现两个道士。   其中一人自号太平真人,言王桓之天命未绝,尚有生机。   说罢,太平真人从另一个年轻的道士手中接过葫芦,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王桓之口中。   时隔半月说起此事,李隽依旧不可置信道:“儿臣与乡民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从木,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王桓之能动能言,甚至一眼认出李隽。   之后,王桓之跪谢太平真人的救命之恩,一时传为佳话。   罗刹暗自嘀咕,他分明记得就在几日前,从某人口中听到过“太平真人”这四字。   须臾,他凑到朱砂耳边道:“我记起来了。前日我听钱老板说,城外有一教派名太平道,教主便是太平真人。”   太平道与太一道仅差一字。   两道所行之事,却有着天壤之别。   太一道行捉鬼事,太平道主张和为贵,一切由天定。   此道据传来自吐蕃,现下已有不少长安百姓加入太平道,成为教众。   罗刹:“钱老板说,太平道每逢初一十五,便会分钱帛给教众。”   朱砂:“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瞧这太平道不像是正道。”   两人闲谈间,宫宴已近尾声。   神凤帝先行离开,崔郡王紧随其后。   十一郎徐步上前:“二位道长请随我至偏殿安寝。”   两人随他出殿,半道遇上颍阳县主一行人。   朱砂特意放慢脚步,饶有兴趣地打量颍阳县主身后的几个面首:“怪不得垄金最得宠,这一个个尽是些歪瓜裂枣。”   这话被走至最后的垄金听到,眼尾上挑撂下一句:“哼,算你有眼光。”   一颦一笑,活生生一个尾巴翘上天的狸奴。   “……”   偏殿偏远,三人堪堪走了一炷香才到。   殿中宫婢仅四人,房中陈设倒是一应俱全。   一入殿,朱砂便打发走四位宫婢。   等沐浴完,她四仰八叉躺在架子床上叹气:“宫里属实无聊至极。”   罗刹和衣随她躺下:“朱砂,为何齐王、赵王与贵主的亲生父亲不在宫中?”   朱砂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顺势翻过身,伏在他胸膛上:“原因嘛,简单,为了堵言官的嘴。圣人登基之初,言官们受崔家指使纷纷上疏。说什么女子为帝,颠倒乾坤,若是再广纳男子入宫,则社稷危。”   崔家这一手如意算盘,不过是想神凤帝的所有子女全部出自清河崔氏。   朱砂:“可惜,崔家以社稷安危逼迫圣人退让,却管不住那些想成为太子之父的男子。”   罗刹抿唇忍笑,脑海中悄然浮现出男子们笨拙地搔首弄姿,争先恐后对着神凤帝谄媚讨好的荒唐画面。   朱砂散开他束发的幞头,认真落下一吻,巧笑嫣然:“二郎,若我做了天师,定会有成群结队的男子巴结我。你届时可得努力些,别仗着我喜欢你,便高枕而卧。”   罗刹白眼一翻,没好气道:“行,我到时每日变着花样向你邀宠,如何?今日装书生,明日剃发扮和尚,保管你夜夜做新妇。”   身下男子声嘶力竭,带动胸腔震动。   朱砂捶床大笑:“二郎,你活像一个狐媚子鬼。”   “世上没有狐媚子鬼。”   “但有一个爱吃醋的狐媚子男鬼。”   罗刹委屈巴巴:“想做太子之父的男子多不胜数,为何这三子一女的生父,皆出自世家大族?”   朱砂轻点他的鼻头:“二郎,儿女有时也是搅动朝堂的棋子。”   罗刹一知半解,又懒得细问下去。   万籁俱寂,廊下灯笼的光影半明半暗,他盯着朱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十九旺你,二十克你。若你真做了天师,也不许变心。”   朱砂侧耳听着他的心跳,笑着点头。   “对了,我一直想问,垄金为何能大摇大摆出入宫廷?”   “他除了有点姿色,一无是处,太一道懒得搭理他。” 第100章 神通鬼(二)   ◎“你划你的,我亲我的,两不耽误。”◎   三月初,乍暖还寒。   早起穿衣时,罗刹特意从包袱中,翻出一件忍冬纹样的锦缎披袄为朱砂穿上。   进出闿阳宫的所有人,会在各处宫门的监门卫处留下记录   而两人今日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右监门卫的官署。   引路的宦官叫黄暇,瞧着年岁不大,却已经是从五品的内给事。   监门卫的官署近门而设,三人穿行一刻,先到朱曦门。   右监门卫当值的长史听闻黄暇到来,赶忙出门来迎:“黄给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黄暇面无表情:“圣人敕令,核验上月门籍。”   他面色不佳,长史知趣地侧身让道。   三人在房中坐下片刻,长史捧着一摞簿册入内:“此间上月门籍俱已备录,请黄给事细查。”   罗刹与朱砂一人一册,快速翻看。   被乐礼蛊惑的男子,二月廿三日出现在长安,与人交谈时曾道:“近来宫里查得严,我今日必须赶回去。”   若男子所言为真,他们只需查看二月廿三日的门籍记录。   朱砂边翻边问:“我们要找的男子,年轻俊美,曾在二月廿三日前几日或当日出宫。”   长史了然,快步出门去寻当值的监门卫。   几位监门卫面面相觑,齐齐摇头:“道长,您说的几个日子,没有与之相符的男子进宫。”   一旁的长史战战兢兢听了半晌,从罗刹与朱砂的只言片语,猜到两人此行的目的,适时开口:“二位道长,左右监门卫职司有别。右监门卫所职掌的宫门,出入之人,多为禁军及武将。他们中……据下官所知,并无俊美男子。”   黄暇微微点头,算是认同长史的说辞。   朱砂认真回想乐礼之言——“我与他背对而坐,听见他与人抱怨:‘他样样皆不如我,凭什么与我相提并论’。”   乐礼见男子怒不可遏,便跟在男子身后,借机与其攀谈起来。   之后,乐礼成功施法挑拨男子杀人。   无食鬼以挑拨他人为修炼之法,乐礼每日挑拨之人数不胜数,导致他亦忘了男子的长相。   只知男子相貌俊美,而且并非宦官。   右监门卫了无线索,朱砂与罗刹不敢耽搁,脚不沾地前往左监门卫。   三人一言不发,行至安置宫内乐师的甘棠院。   忽然,在前领路的黄暇停下脚步,盯着甘棠院的匾额小声斟酌道:“二位道长,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讲……甘棠院近来少了一个人。”   朱砂不解:“黄给事,此事与出宫男子有关系吗?”   黄暇闻声回头向两人深揖行礼:“消失的男子,曾于二月廿二日出宫,二月廿三日回宫。再三日,此人离奇失踪,直至今日,仍无下落。”   罗刹:“黄给事,你是怀疑此男子,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男子?”   黄暇:“仅仅是我的怀疑。二位道长,左监门卫还有几步,走吧。”   他既说无关,朱砂与罗刹也不好细问。   三人疾步走了百步,左监门卫长史已早早等在官署门外。   昨日太一道弟子奉敕入宫,今早内给事前去右监门卫核验门籍。   宫中消息传得极快,左监门卫长史方才收到消息后,一边差手下准备门籍册,一边站在门外等候。   一见黄暇出现在近处宫道,他忙不迭走上前亲迎:“黄给事,门籍已备好,请入内细查。”   黄暇:“林长史,二月廿三日前后当值的监门卫,请一同找来。”   林长史行礼道:“喏。下官这就去办。”   左监门卫所载的出入宫门记录,比之右监门卫更多。   朱砂翻了几页,发现二月廿三日前后,竟有不少乐师出宫:“林长史,这几个日子,为何宫中乐师频频出宫?”   林长史:“回道长,贵主上月膳饮不豫。圣人垂悯,特遣乐师赴邸奏乐。”   “乐昌公主?”   “是。”   甘棠院的乐师去了大半,在乐昌公主府连奏三日。   可惜,素来对燕乐如痴如醉的乐昌公主,此番却如惊弓之鸟般,对任何乐器都避之不及。   乐师们费心演奏三日,赏赐没捞到,倒挨了不少骂。   黄暇凑近两人,指着其中一个男子的名字道:“此人便是失踪的乐师,江奉。”   门籍册上,名曰江奉的男子。   二月廿三日辰时三刻出宫,二月廿三日酉时末回宫。   江奉回宫后,再无出宫记录。   二月廿六日午时中,有人看见他最后出现在甘棠院后面的宫道。   从此,再无一人知晓他的下落。   甘棠院与内侍省查了多日,查到江奉消失前,曾三番五次出宫,意欲变卖圣人赏赐的玉佩。   黄暇沉声道:“盗御宝物乃重罪,教坊使严加审问与江奉同住一院的两位乐师,其中一人称江奉私下向其提及出宫一事。”   朱砂放下门籍册,发觉她与罗刹走了弯路。   进入宫禁的正常男子,无外乎禁军、乐师、医官与工匠。   医官入宫,需由宦官陪同;工匠走动范围严格受限,更不可能随意出宫,与人在酒肆闲谈。   如果再添一项俊美,便只剩乐师。   所有事绕来绕去,绕到了甘棠院。   朱砂:“黄给事,上月二月廿三日前后出宫的所有乐师,我们想见一见。”   黄暇拱手回道:“二位道长,圣人今夜在屑金阁设宴,名册上的不少乐师已前往。甘棠院中能问之人,怕是只有两位乐师。正巧,两人因牵涉江奉失踪一案,被关在内侍狱,离此处不远……”   此句话中有话,朱砂与罗刹隔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大呼上当。   这黄暇,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宦官,心思可谓缜密。   明明知晓问题出在左监门卫,却先带他们去右监门卫。等他们查到左监门卫,他再顺水推舟,引他们去内侍狱帮他查江奉失踪案。   若江奉与受乐礼挑拨的男子有关,他们与黄暇皆大欢喜。   若无关,他们耽误查案,一旦神凤帝怪罪,横竖怪不到黄暇身上。   平白成了旁人的棋子,朱砂的怨气无处发泄:“行吧,我们去内侍狱问问。”   前去内侍狱的路上,黄暇莫名多话起来:“屑金阁临水而建,二位道长今夜可去那边赏乐。”   朱砂不想说话,罗刹勉为其难敷衍道:“多谢黄给事,我们若得空,便去瞧瞧热闹。”   内侍狱在闿阳宫西侧,与右监门卫的官署压根不顺路。   路越走越偏,朱砂越走越气。罗刹一面轻声安抚她,一面快步跟在黄暇身后。   自踏入眼前的这条宫道,黄暇步履如飞。   稍不注意,他们便容易失去他的踪迹。   三人行过一扇破败的宫门前,一披头散发的白发女子从门中蹿出,直奔朱砂而去:“你还我儿子……”   黄暇听见循声回头:“二位道长快走,别被这疯妇缠上了。”   白发女子神志昏聩,手中竟握着一把剪刀。   罗刹见势不对,赶紧拉走朱砂。   两人跑了一截路,身后忽地传来几声棍棒声。   朱砂回头一看才知,女子正被几个妇人按在地上殴打。   低沉的抽噎声与沉重的击打声,不断在高耸狭长的宫墙之间回荡。   “黄给事,那女子……”   “二位道长,前面便是内侍狱,快走吧。”   朱砂原想再说两句,不远处的女子已被拖进门内,不知是死是活。   余下的路,三人各怀心思慢慢在走。   朱砂憋不住事,扭头问黄暇:“她死了吗?”   黄暇眉宇间若有所思:“死?若是真的被打死,她倒是解脱了。道长放心,她不会死。”   话虽如此,朱砂头回见死不救,心中多有愧疚之感:“黄给事,恕我多嘴一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掖庭宫。”   “一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内侍狱中,与江奉同住一院的两位乐师入狱多日,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两人蜷缩在不见天光的角落大口喘气。   得知三人的来意,其中一个男子挣扎着爬过来:“黄给事,我与江奉之间的恩怨,您一向清楚……求求您,放了我吧。”   黄暇:“并非本官不放过你,江奉犯了大罪,依律当斩。如今他消失无踪,你与他同住多年,难道不知他爱去何处?曾与何人有过往来?”   男子大喊冤枉:“黄给事,江奉与晋欢称兄道弟。若要问江奉的下落,合该问晋欢才对。”   罗刹心觉这名字耳熟,转瞬想起晋欢正是姬琮故事中,那个得宠的乐师。   男子信誓旦旦,不大像是在说假话。   朱砂问道:“晋欢在何处?也在狱中吗?”   黄暇尴尬地干咳几声,顺势催促两人往外走:“晋乐正隆宠不衰。再者,江奉失踪前,他与几位博士在崔郡王的永定宫合奏《陈州梦》。”   狱卒没日没夜地拷问,而两个乐师除了吐露江奉曾密谋出宫,其他一概不知。   奔波大半日,一无所获不说,还被塞了一桩乐师失踪案。   朱砂与罗刹步出内侍狱,双双抬头叹气。紧随其后的黄暇自知理亏,热情邀约两人去屑金阁旁边的繁池:“今日繁池烟波浩渺,最宜与心上人泛舟游湖。”   世间赏心乐事不计其数,与心上人泛舟游湖,当属其一。   这一字一句,属实往罗刹心坎儿上敲。他听着心动,一口答应下来:“劳烦黄给事带路。”   “二位道长,走这边。”   今日的繁湖确实不负黄暇所说,芳草长堤,绿水蜿蜒。   岸边宫殿楼阁,在池中模糊成一片青黛色的轮廓。   黄暇为两人找来轻舟与船工。   罗刹自告奋勇:“我会划船,我来划。”   一旁的船工乐得偷懒,立马上岸告退。   黄暇笑着指指东面的一片水域:“二位道长,舟上有荷花灯,宫人们一贯爱去那处放灯祈福,听闻极灵。”   罗刹又听得心动,木桨探入水中,轻巧一拨便往东面划去。   一叶轻舟,缓缓驶向远处的芦苇荡。   岸边的黄暇勾起笑容,转身离去。   朱砂起初安分坐在船尾,无奈船头划舟的小鬼一再勾搭她。   唇边扬起促狭的笑意,她故意起身,再假装脚下不稳,向前跌扑过去。   轻舟摇荡,大有欲倾之势。   她吓得心跳失衡,手也不自觉地攀援而上。如藤蔓寻到依附,她不管不顾地捧住他的面颊,吻上他的唇颤声道:“二郎,我害怕。”   “我我我……我划着船呢。”   “你划你的,我亲我的,两不耽误。”   木桨彻底失去作用,湖风急促,将漫无目的打转的小舟送进芦苇荡中。   耳边渐闻嬉笑打闹的人声,一句句清晰得惊心。   罗刹红着脸与朱砂拉开寸许,又不舍地往前俯身轻啄几下:“有人来了。”   朱砂满意地退回船尾,折了株芦苇拿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罗刹。   正逗得开心,前方层层叠叠辨不清人影的芦苇荡中,传来一声惊呼——   “死人了!”   “是……是是是晋乐正!” 第101章 神通鬼(三)   ◎“李夷,你算什么东西。”◎   溺毙于繁池的男子,确实是甘棠院的乐正晋欢。   那是一张既苍白又俊美的脸,亦是晋欢隆宠不衰的根源。   可惜,那张脸被冰冷的湖水泡得发皱,虽尚未肿胀变形,但已经惨白得了无生机。   水下清波轻轻晃动,带动尸身似断木一般上下沉浮,露出下颌蔓延到耳后的一小块青紫尸斑。   叫声响起的一刻,罗刹载着朱砂迅速循声划过去。   小舟挨近尸身,朱砂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二郎,木桨给我。”   罗刹依言递出木桨,再三嘱咐:“你小心些。”   朱砂稳住身形,将木桨伸向水中,慢慢翻动那具尸身。   湖底腐烂的腥臭向上翻涌,尸身却毫无动静。   她心一横,手上加了力道,引发船身的剧烈晃动。   罗刹怕她掉下去,忙道:“我来翻。”   “我怀疑他腰上有东西。”   “好。”   罗刹小心翼翼与她交换位置,之后他用力一撬,尸身猛地向侧面翻转。   浑浊的湖水平静片刻,两条缠绕在腰腹部的粗粝麻绳,露出它的真面目。   如朱砂所猜,晋欢的腰上缠着一截绳索。   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天边的霞光渐隐,沉入暮霭之中。   今日在繁池岸边巡视的禁军,终于划船赶到。   那截的麻绳,成了拖*拽尸身的绝佳工具。   坐在船尾的两名禁军忍着恶心,从水中捞出两截麻绳,大声喝道:“走。”   船头的船工得令,奋力将船划离此地。   然而,船身一阵摇晃后,其中一名禁军竟差点被拖入水中。   湖水猛地搅动起来,一股腐败腥气钻出湖面。   朱砂掩口欲呕,赶忙叫停两人:“别动,下面还有东西。”   闻言,两名禁军停止动作。   另一艘小舟上的首领也看出不对劲,厉声吩咐道:“跳下去看看。”   有人闻声而动,跳入湖中。   须臾,他冒出水面,眼中遍布惊恐:“下面……还有一个死人……”   原来缠在晋欢身上的两截麻绳,一条来自他。   而另一条,来自湖底的另一具沉尸。   随着绑在沉尸身上的重石被卸下,一具泡得发胀发白的尸身浮出水面。   从衣着,依稀可辨出是一个男子。   他的五官因肿胀而变形,好似一个狰狞的大头鬼。   眼部那两个深陷的黑窟窿,诡异地渗人。   “所有人等,即刻离开。”禁军首领脸色铁青,“将两具死尸拖回岸上!”   因两具浮尸,今夜的屑金阁,成了神凤帝的问责堂。   一问浮尸是何人?   教坊使道:“回禀圣人,二人均为甘棠院的乐师。江奉死于三日前,晋欢死于昨夜。”   二问两人因何而死?   大理寺少卿关惇道:“回禀圣人,江奉与晋欢生前均腹部遭刺,因失血过多身亡。死后遭捆绑重石,沉尸于湖。两人死因与沉尸手法相似,臣怀疑,两人之死,或系同一凶手所为。”   三问晋欢昨日失踪,为何无人上报?   教坊使战战兢兢回话:“晋乐正昨夜……昨夜……”   神凤帝:“他昨夜到底去了何处?”   天子之怒之下,教坊使再不敢隐瞒:“晋乐正昨夜与赤副使从甘棠院离开。臣私以为……以为他们有要事商议,便未曾上报。”   赤副使,指的是赤乌。   他身份特殊,依制不该留宿宫中,神凤帝便让他做了教坊副使。   晋欢彻夜未归,教坊使以为他在月王殿伺候神凤帝,故而不曾上报。   甚至于今早点卯时,有意为其遮掩。   神凤帝眉头紧锁:“十一郎,去叫他过来。”   “喏。”   十一郎步出屑金阁,与一队禁军径直向闿阳宫深处的月王殿而去。   满阁人等待赤乌的间隙,神凤帝收敛怒气,看向站在角落的朱砂与罗刹:“前几日,宇文爱卿与朕说,她蒙你们相助,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今有亲妹代其尽孝,使她得以稍解牵挂,专心王事,甚好。”   看来宇文娴已与神凤帝坦白宇文婧的真实身份。   朱砂与罗刹上前行礼,恭敬回道:“回禀圣人,尽己之能,行己之责。些许微劳,实在不足挂齿。”   这番自谦之语,惹得神凤帝总算展颜一笑,开口便是赏赐:“尔等办事妥帖,甚合朕意。赐赤金十铤,以示恩眷。”   上回才三铤,这次竟有整整十铤。   罗刹乐得喜形于色,先于朱砂之前行礼谢恩:“多谢圣人。”   不多会儿,宦官呈上一盒金铤。   朱砂笑着收下,入手嫌重又转手抛给罗刹。   阁中气氛缓和不过一炷香,十一郎匆忙入内:“圣人,崔郡王被赤副使所伤,危在旦夕!”   上首的神凤帝身子微晃,指节捏得发白:“赤乌在何处?”   “他跑了!”   “跑了是何意?”   “禀圣人:左监门卫将军适才报称,赤副使已于今日戌时出宫。”   从初始的震惊到眼下的愤怒。   神凤帝深吸一口气,死死抓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形:“急召……姬天师入宫!”   十一郎踉跄离开。   阁中众人低头跪下,一时无人敢说一句话。   神凤帝独自在椅子上呆坐良久,方道:“去永定宫,朕去看望崔郡王。”   “摆驾永定宫。”   左右宦官一声高亢尖锐的喊声过后,神凤帝连带阁中的大半人全部消失。   永定宫为寝宫,大臣非召不得入。   关惇起身揉揉久跪的膝盖,打算就此出宫回家。   踏出屑金阁前,有人喊住他:“关少卿,可否带我们去瞧瞧尸身。”   关惇回头,满面狐疑:“二位道长,此案无需你们查。”   朱砂莞尔一笑:“我们刚得了赏赐,自该为圣人分忧。”   今日不仅接二连三做他人的棋子,竟还敢把她骗去芦苇荡看可怕的死人。   朱砂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查出背后的执棋之人。   不图报仇雪恨,只求以牙还牙。   关惇心觉她说得有些道理,索性带二人去岸边查看尸身。   夜色沉沉,夜风吹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臭气。   越靠近尸身,臭气越甚。   关惇平日闻得多,倒不在意:“二位道长,可用手帕掩住口鼻。”   罗刹从胸前的褡裢中翻出手帕,递给朱砂。   关惇看他的褡裢鼓鼓囊囊,笑道:“罗道长似乎很喜欢金铤。”   方才在阁中,他看罗刹抱着金铤,一直笑个不停。   罗刹:“金子嘛,人人都爱。”   而他最爱,特别爱。   三人闲谈间,两具蒙上白布的尸身已近在眼前。   朱砂一只手用手帕捂住口鼻,一只手提着灯笼为罗刹照明。   两具尸身的腹部,皆有刀刺的伤口。   除此之外,两人的尸身上,再无旁的线索。   关惇在一旁背着手,幽幽道:“两人均系死后被沉入湖底。还有,我派人下水探查过,发现两具尸身只用了一个重物压沉。这也是我为何怀疑凶手为同一人的原因。”   先死的江奉腰间坠上重石,被凶手沉入湖底。   后死的晋欢腰间有一新一旧两条粗麻绳。   新的被凶手系在江奉的腰上,旧的来自江奉腰上。   一新一旧,串起两具尸身。   而出问题的,恰恰是这两条粗麻绳。   关惇:“凶手昨夜仓促杀人沉尸,系得绳结松垮易散。今日泛舟游湖者众,带动水下暗涌,将绳结冲……”   话音未落,尸身旁的罗刹冒出一个问题:“可是晋欢与江奉腰上的绳结,明明是死结。”   朱砂:“凶手若是图省事,大可不必将晋欢与江奉绑在一起,将麻绳直接系在重石上,岂非更快更不会被人发现?”   如此费力地掩盖杀人之事,结果却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因一个绳结,最终功亏一篑。   关惇查案多年,当下听二人之言,迟疑道:“凶手难道是故意让人发现两具尸身?”   罗刹指着两具尸身上的绳结:“绳结出自同一人之手。凶手既然费心系了两处死结,不该在最关键的绳结处失误。”   朱砂提着灯笼来回踱步,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杀人与沉尸的凶手不是同一人。”   灯笼光一闪而过,罗刹的眼中亦闪过一抹红:“朱砂,灯笼。”   明亮的光影下,那抹红无所遁形。   原是晋欢手上的一处刀伤。   伤口深可见骨,应是晋欢以手背挡刀时,遭利刃划伤所致。   刀伤重,久不见好。   经水一泡,更加红肿。   罗刹起身:“关少卿,你能否看看晋欢手背上的刀伤,伤于何时?”   关惇依言蹲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伤了有三日之久。我今日听教坊使说,晋欢常一言不合与人打斗,手上有伤不足为奇。”   罗刹望向平静的湖面:“可他的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痕。”   此话一出,关惇难以置信地抬头:“你的意思是,晋欢手上的伤或许来自江奉,而江奉可能死于晋欢之手?”   罗刹正欲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讨厌的尖细声音:“二位道长,该走了。”   是黄暇。   那个一步步将他们带进圈套中的宦官。   朱砂喊走罗刹,走前提醒道:“关少卿,宫里的案子比繁池的水还要深上几分。你快回家等圣人的敕令吧。”   关惇是个明白人,一听便知她的意思:“多谢二位道长。”   三人两个方向,就此分开。   朱砂与罗刹慢腾腾走到黄暇面前,阴阳怪气道:“黄给事,你领我们去的地方,处处是惊喜。你如今想带我们去何处?不会又是去看泡在水里或者井里的死人吧?”   对于她的刁难,黄暇面色如常:“圣人敕令,让二位道长即刻出宫。”   看来好戏已经落幕,两个傀儡自然该知趣退场。   朱砂咬牙切齿:“马车在何处?”   “二位道长,请随我来。”   今日最后一次为两人带路,黄暇一言不发,与白日喋喋不休的宦官判若两人。   朱砂心里憋着一口气,直走进马车,才狠狠地发泄出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马车一路疾驰,罗刹后知后觉想到一个古怪之处:“朱砂,这事不对。乐礼分明见过那个男子,为何不让他入宫指认?”   他当日也问过这个问题,被姬璟一句“你就是懒”冷冷回绝。   如今想来,乐礼的话漏洞百出。   他说记不清男子的长相,但又记得遇见男子的日子是二月廿三日,记得男子说过的每一句话。还知晓男子年轻俊美,且不是宦官。   那乐礼到底是记得,还是记不得?   朱砂缓缓从罗刹的怀中钻出。   乐礼的所谓证言,全由姬璟转述,他们其实并不知真假。   对视间,一切不言而喻。   “每回这些苦差事,她们全丢给我!”   “怪不得给我们十铤,原是为了打发我们这两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鬼!”   两人骂骂咧咧回家,直至睡前仍骂声不断。   被两人记恨了一夜的姬璟与神凤帝,一个正马不停蹄赶去闿阳宫,一个正与自己多年前费尽心思讨好的驸马对质。   二十五年前,永定宫是前朝皇后的宫殿。   二十五年后,永定宫成了崔怀壁的囚牢。   他的妻子是大梁朝第一位女帝,所以他必须住进永定宫,成为名义上的崔郡王。   他的妻子多了很多面首,夜夜有人相伴。他只能看着满宫的宦官,放任自己滑进浴池。   成为父亲那年,他才二十七岁,却已经像是垂暮老者般一蹶不振。   后来,他找到了慰藉。   他儿子的乳母藜娘,他唯一能接触的女子。   他与她在无人处放肆地私会欢好。   可好景不长,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线,终究发现了他们。   他心爱的藜娘被拖走,不知去了何处。   他的幼子被残忍地杀死。   他无数次跪下磕头求情,如同多年前他的妻子跪地求嫁,只为求得他的家族助力一般。   可惜啊,他的妻子再不是任人欺凌的寿仙公主。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绝情的一句话:“崔怀壁,你算什么东西。”   今夜,就在这座囚禁他半生的宫殿中。   他终于可以将当日的绝望如数奉还:“李夷,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与鬼族苟合上位的卑贱公主。   一个因为与他的姻缘,才得以继位的卑贱公主。   她,凭什么看不起他?   【作者有话说】   姬家人小剧场——《阿耶,我才七岁啊!》   【*是脑洞!按照文中的故事顺序,姬光侯至死都不知道姬珩与祁南钦的事~】   五十岁寿辰当日,姬光侯看着毫无动静的家族群,手写半日又删删减减半日,总算赶在子时前,发出一条信息——“为父今日五十岁了。”   很快,大女儿姬珩回复道:“祝阿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正在打字,二女儿姬璟的消息接踵而至:“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棉袄确实时而保暖,时而漏风。   他很理解,遂平心静气回道:“@姬璟,你爹五十岁了。”   姬璟:“哦。”   姬琮:“祝阿耶长寿无极。”   趁三个儿女皆在,姬光侯趁热打铁:“@姬珩@姬璟@姬琮,你们到底何时成亲?”   消息一发出,姬珩立马说有鬼:“阿耶,我身后有鬼,我捉鬼去了。”   姬光侯:“@姬珩,大半夜哪来的鬼?我看是你心里有鬼。”   姬光侯:“@姬璟,二娘呢?”   【姬璟已退出群聊】   姬光侯看着只剩三个人的家族群,气不打一处来:“@姬琮,三郎呢?”   姬琮:“阿耶,我才七岁啊!”   六十岁寿辰当日,姬光侯看着静悄悄的家族群,手写半日又删删减减半日,总算还是赶在子时前,发出一条信息——“为父今日六十岁了。”   照旧,还是大女儿姬珩先回复:“祝阿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二女儿姬璟紧随其后:“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每年寿辰,两人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话。   他司空见惯:“@姬璟,你爹六十岁了。”   姬璟:“哦。”   姬琮:“祝阿耶长寿无极。”   姬光侯:“@姬珩@姬璟@姬琮,你们到底何时成亲?”   消息发出半个时辰,无人退群无人找理由不回消息。   看来有戏,姬光侯想。   姬珩:“阿耶,其实我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了……”   姬光侯站在空荡荡的天尊殿,喜极而泣:“还是大娘孝顺,为父明日能见到外孙女吗?对了,孩子亲爹是何人?为父认识吗?”   姬珩:“他啊,您认识。”   姬光侯将可能的女婿人选全部发了一遍:“是他们吗?”   又半个时辰后,两条消息弹出——   【姬珩邀请祁南钦加入群聊】   【祁南钦已加入群聊】   姬光侯:“?”   姬珩:“是的,阿耶,我和祁南钦有一个女儿。”   家族群迟迟无人说话。   姬珩在路上急得抓耳挠腮:“@姬璟,二娘,阿耶怎么不说话了?”   姬璟:“哦,他高兴得晕过去了。”   有总比没有强。   姬光侯气过之后,如此安慰自己:“@姬珩,尽快把外孙女带回来,让为父提前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屏蔽家族群三日的姬琮,看到姬光侯的回复后,跃跃欲试:“@姬光侯,阿耶,我有心上人了。”   姬光侯:“谁?”   姬琮:“南枝。”   姬光侯:“?”   姬琮:“是的,我喜欢南枝。”   家族群整整三日无人说话。   姬琮在山下急得上蹿下跳:“@姬璟,二姐,阿耶怎么不说话了?”   姬璟:“哦,他又高兴得晕过去了。” 第102章 神通鬼(四)   ◎“李夷,我们两清了。”◎   于崔怀壁而言。   闿阳宫的夜,凄清而漫长。   自从失去藜娘,他已多年未得安眠。   独独今夜,他困意如潮。   不过,在心满意足地睡去前,他还需要亲眼看着妻子崩溃,   最好如他一般,成为一个清醒的疯子。   “赤乌无故杀人,还胆敢伤我,明日会有数不清的上疏呈到你面前。李夷,亲手下令诛杀心爱之人的滋味,你觉得如何?”崔怀壁强撑着起身,笑意藏于嘴角,“啊,我倒忘了,他跑了。”   “可惜,送他离开的人,是我的亲信。”   “不知清河崔氏珍藏数百年的两张天尊符,够不够送他下黄泉?”   他是神凤帝唯一的郎君。   他管着整个后宫,尤其是甘棠院。   江奉与晋欢私下的争执,他素有耳闻,但并未多管。   直到上月姬璟入宫,他从一个人的口中得知:若赤乌伤人杀人,便会被送至子午山受刑。   赤乌。   他记得这个鬼,神凤帝最爱的一个男子。   神凤帝扼杀了他的最爱,他便精心设局送她的最爱去死。   二月廿六日,江奉与晋欢再起争执。   打斗中,晋欢失手杀死江奉,慌慌张张跑来向他求救。   他好心派人帮晋欢处理江奉的尸身。   就等一个好机会,将江奉之死,嫁祸到赤乌身上。   等啊等,他终于等到太一道的道士入宫查案。   他算好了日子,提前授意教坊使操办屑金阁的乐宴。目的便是分开神凤帝与赤乌,好方便他挑拨赤乌出宫,再杀之。   谁知晋欢竟在他行事前夜临时变卦,不敢指认赤乌。   晋欢是个隐患。   他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派人杀了晋欢,与江奉绑在一块。   两具尸身成功浮出水面后,他前去月王殿,故意激怒赤乌:“繁池浮出两具男尸,有人指认你是真凶。她已派禁军与太一道来捉你,你跑不掉的。”   赤乌原本不信,闹着要去找神凤帝。   他上前阻拦,逼赤乌出手伤人。   等赤乌忍无可忍打了他一下,他立马躺在地上大叫:“鬼杀人了……”   殿外的禁军闻声跑来,他安插在赤乌身边的亲信趁机出马,劝走赤乌。   “李夷,他真好骗。”崔怀壁躺在床上,放声大笑,“我们告诉他,等你冷静下来,便会去找他。”   若赤乌留在宫中,他不好下手。   江奉与晋欢的案子,也迟早会查清。   若赤乌出宫,他有大把机会下手。   宫外,就在他为赤乌准备的宅子中,藏着两张天尊符与两个杀手。   如今的天师符不能杀鬼,可数百年前的天尊符却可以。   猛烈的笑声牵动周身的伤口,崔怀壁咳出一口血沫。   为了做戏,他让人刺了他很多刀,每一刀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囚禁了藜娘,杀了我的儿子,我杀了你最爱的男子。”   “李夷,我们两清了。”   神凤帝平静地听他说完,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惨状。   崔怀壁胆小懦弱,碌碌无为。   偏偏有一个好身世,他是清河崔氏当家族长的独子。   而她要成为皇帝,也需要一个好身世。   一个足够清河崔氏一族为她筹谋皇位的好身世。   为了嫁给崔怀壁,她假意对其一见钟情,还不惜跪下求嫁,忍受崔怀壁的折辱。   只要女人流露些许好感或仰慕,世上那些庸俗之辈,自会趋之若鹜。   万幸,崔怀壁便是其中之一。   他享受着她对他的奉承,深陷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快感。   两人对峙良久,神凤帝始终不发一言。   孤灯将近,外间的十一郎高声催促她离开:“圣人,姬天师已入宫。”   崔怀壁仍在笑,笑到吐血也不愿停下。   顾着多年的夫妻情缘,神凤帝纡尊降贵递给他一杯冷茶,服侍他喝下。   他愤怒地一把拂开,茶水泼洒一地。   她不气不恼,反而平心静气地宽慰他:“崔郎,你误会朕了。你的那些红颜知已,朕何曾动过她们?你的藜娘就关在掖庭宫,你大可去看她。”   床边的女子笑意融融,温柔如水。   比《女诫》中所载的贤妻更胜一筹。   世人夸她是爱民如子的明君,唯有崔怀壁深知她的狠毒:“你不杀她们,却杀了我的儿女!”   他的一个个子嗣,被她暗害。   他的红颜知己,全部被迫离开他。   他的藜娘被关在离他不远的掖庭宫,可他若敢去看藜娘一眼,她便会派人让他的儿子在掖庭宫外等他。   杀人又诛心。   她的狠毒,远超所有人。   “你真胆小。看一眼而已,大郎不会怪你的。”神凤帝又端来一杯茶水,慢慢倒在他的头上,“不过,若是让大郎知道,藜娘当年为了她与你的私生子,几次三番差点害得他性命不保,你猜他会不会怪你?”   与崔怀壁有染的所有女子,她都可以留她们一条命。   唯独藜娘不行,这个心肠歹毒的女子,整日蛊惑崔怀壁杀了她篡位。   但她不会杀藜娘,她要他们近在咫尺又永世不得相见。   唯恐姬璟等她太久,神凤帝痛快地倒完茶水,便转身离开:“崔郎,你且安心养伤,朕明日便让大郎入宫看望你。至于藜娘,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他啊,最厌恶儿时的这位乳母。”   “李夷,他快死了,再无人真心爱你。”   离他越来越远的女子,没有任何回应。   她步伐坚定,一如登基那日,她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蠢货。”   推门而出的神凤帝,低声暗骂一句。   门外的宦官与侍女提着灯笼在前,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銮舆行至半道,她吩咐道:“崔郡王病了,需静养。即日起,宫中一应事务,暂交太子妃协理。”   “喏。”   月王殿中,姬璟枯等半个时辰,才等来眼尾泛红的神凤帝。   “舍不得?”   “算是吧。”   “总归陪了朕多年。”神凤帝回得坦坦荡荡。感伤片刻,她收敛情绪,正色道,“二娘,赤方会上当吗?”   姬璟摊手:“不知,我也在赌。”   赌赤方急于报仇,或许会借由赤乌的肉身复活。   赌赤方看不出赤乌的肉身有异,如此她便可利用人鬼契操控赤方,将其诛灭。   自赤乌现身,她不眠不休想了多日,才想到这一招。   这是她唯一能为朱砂与罗刹所做之事。   神凤帝:“二娘,我们还有后招,不怕。”   姬璟:“那是你亲生的孩子,你舍得吗?”   “朕有三子一女,以其一换取天下太平,何惜?”   相识多年的两个好友,今夜并肩坐在窗前,回顾前半生的种种。   与月王殿一墙之隔的宫殿,便是神凤帝从前住过的冷宫。   赤乌注定活不过今夜,她莫名有些怅然:“我讨厌李夷这个名字,他便为我取了一个新名字,月王。”   夷者,蛮夷也。   她的母亲月奴是外族舞伎。   有一回,先帝醉酒泄欲,随手拉了月奴入殿。   一夜过后,有了她。   可这个可怜的女子,身怀龙裔,却只能住进冷宫。   只因先帝醒后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呢?   恶心月奴这个卑贱的舞伎,玷污了他高贵的身份。   她出生时,先帝与宠妃们正在寝殿寻欢作乐。   有一个宠妃为了讨好先帝,提出为她取名:“圣人,就叫她‘李夷’如何?”   一个公主,顶着屈辱的名字,在冷宫活了十五年。   直到她救下误入宫廷被禁军追杀的赤乌,才有了第一个相伴的知心人。   他为了她,杀了打骂她的两个异母兄长。   他一次又一次地陪她渡过漫漫长夜。   可她回报他的,却是死亡。   姬璟听得入神:“你爱他吗?”   神凤帝扑哧一笑:“难得从二娘口中听到‘爱’。唉,我原以为我爱他,可我近来才知,我爱的是十六岁的李夷。”   年华老去,她越发怀念从前的自己。   那个胆战心惊活在冷宫,却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夷。   那个敢跑到姬璟面前,说她想做女帝的李夷,以及那个弑兄弑父的李夷。   她妄想从赤乌眼中再看到李夷,却只看到一个行事束手束脚的神凤帝。   譬如,她明知太子并非储君优选,却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另立太子。   若她是十六岁杀伐果断的李夷,该多好。   夜谈的最后,神凤帝平生第二次求姬璟:“二娘,若那个孩子有幸活下来。你能否多活几年,让他亦多活几年?”   “我是修行之人,约莫能活到百岁。”   “多谢。”   姬璟在翌日申时出宫。   她走时,神凤帝独自坐在寝殿,手中握着一个香囊,喃喃自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嫁给你了。你的心愿已了,我们互不亏欠。”   山君早早等在宫门外:“我方才路过棺材坊,听赵、白二人说,两个小鬼昨夜一路走一路骂。”   “就两个死人罢了。”   “二娘,那是普通的死人吗?”   “有区别吗?”   “……”   因那具可怖的浮尸,朱砂昨夜梦噩不断,一早又被罗刹叫起来修炼。   她一边修炼一边骂。   修炼大半日,骂了大半日。   若兴致来了,她便脱了衣衫,扑倒罗刹滚作一团。   当压在身上的力道泄去,她沉甸甸地陷落在身下绵软的锦衾中安眠。   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沉浮飘荡许久,她一点点归拢神智,睁眼看向拱起的锦衾:“二郎,我饿了。”   闻言,在她身下穿梭的那双手,与她腰侧的唇舌双双停下动作。   再一晃眼,身旁冒出个好看的脑袋:“家里没米下锅。”   “那去西市。”   “行。”   两人收拾好出门,结果甫一路过赵记棺材铺,便被突然蹿出来的赵老板拦下:“朱老板,二郎,你们救救钱老板吧。”   罗刹疑惑道:“他怎么了?”   赵老板唉声叹气:“进去说。”   两人随他踏进赵记的后院。   赵老板端来茶水与糕饼:“钱老板在家,却三日未开店。”   朱砂:“他最贪财,怎会不开店?”   赵老板低声叹气:“他在家算账,打算把全部家财送给太平真人。说是半月后,太平真人会翻倍还给他。”   口中茶水喷出,罗刹被呛得满脸通红:“这摆明是个骗局,他一向抠门谨慎,怎会信那个狗屁太平真人的鬼话?”   赵老板有苦难言:“问题是,真的有不少人送钱给太平真人。不到三日,那些钱全部翻倍奉还。钱老板七日前,半信半疑送给太平真人一贯,果真得到两贯。”   与钱老板同去的一位富商,大方给了一百贯。   两人第二日再次同去,钱老板得了两贯,富商得了整整两百贯。   自此,钱老板对太平真人深信不疑。   赵老板:“三日前,太平真人告知所有信徒:三月十五,他将最后一次施法散财,而且是十倍之财。钱老板害怕错失良机,连日四处变卖家财。我与白老板暗中阻拦了数位买家,但钱老板财迷心窍,眼下竟执意贱卖棺材铺!”   他入世几百年,一听钱老板转述,便知太平真人设的是神仙局。   神仙局,以小利钓大欲,是黑心赌坊常用之法。   先让你小赢,好似财神临门,神仙送钱;   再诱你押注全部身家,他出千通杀,卷款消失。   “二郎,走,我们也去赌两把。” 第103章 神通鬼(五)   ◎“姬氏双姝,可堪为妾。”◎   赌,需要钱帛。   朱砂坦言自己是个穷鬼,罗刹死活不肯拿出金铤。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对面的赵老板。   “拿去!”赵老板救人心切,大方塞给两人十贯,“钱老板常请我吃酒,我此番算是替他破财免灾吧。”   朱砂收下酬金:“放心,我们朱记童叟无欺,最是诚信。”   一出赵记,直奔钱记。   两人一唱一和,假意为钱老板介绍卖主:“钱老板,听说你要卖店?”   钱老板求财心切,乐呵呵应好:“是是是。朱老板,二郎,你们有事找我吗?”   朱砂:“二郎有一位义兄,是一个瞎眼的风水相士。”   钱老板云里雾里:“风水相士怎么了?”   罗刹立马接话:“他特别有钱,最喜欢买长安的商铺。你若诚心想卖,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钱老板笑眯了眼:“自是诚心急卖。”   “行,你在家等我消息,我今日便去问问义兄。”   “哎呀,朱老板和二郎真是宅心仁厚。等我卖了棺材铺,定要请你们去杏花楼大吃大喝。”   “好说好说。”   搞定了钱老板,两人优哉游哉跑去找姬琮。   表面求他帮忙,实则蹭吃蹭喝。   朱砂:“舅父府上的膳夫,可是御厨。”   罗刹:“我们空手去,会不会不大好?”   “他什么都不缺,独独缺我们两个知心小鬼陪他用膳。”   “朱砂,你说得委实在理。”   两人去的,照旧还是崇仁坊的那间空宅。   照旧宅门紧闭,无人无声。   朱砂带着罗刹翻墙进去,一路走一路呼喊:“舅父,我想你了。”   接连喊了数十声,空宅悄无声息。   罗刹环顾四下:“舅父难道不在家?”   朱砂摆手:“不可能。我方才路过隔壁姬府,有心留意过,他今日在家。”   “那他为何不应?”   “当然是因为不想见你们啊!”   姬琮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们有事?”   朱砂眉眼含笑:“舅父,不知为何,我今日格外想你。”   姬琮皮笑肉不笑:“是吗?你上回前脚说想我,后脚伸手要三百贯去买劳什子的缠臂金。你又不戴,买来作甚?”   “可是,那对缠臂金真的很好看。再者,南枝一口气买了四对呢,你怎么不说她。”   “……”   “有事说事。”   “舅父,我饿了。”   面前的两个小鬼一脸馋意。   姬琮气得牙痒痒:“去前厅坐着,我去端菜。”   “行。”   姬琮来来回回跑了数十趟,总算将自己今日的晚膳从姬府搬到空宅。   一桌子好菜,勾得罗刹馋虫四起。   朱砂看着对面气喘吁吁抹汗的姬琮,好奇道:“南枝呢?难道是嫌你人老色衰,跑了?”   姬琮无语地瞪她一眼:“进宫了。崔郡王被赤乌所伤,圣人召她入宫商议祈福一事。”   朱砂:“好像你才是姬太常吧。每回朝堂之事,你全推给南枝。她不光要假扮你上朝,还得替你入宫……”   姬琮越听越烦,索性夹起一口肉,一把塞进她的口中,堵住那张烦人的嘴。   他倒是想去,可他一开口便破绽百出,倒不如不去。   余下的半个时辰,朱砂彻底消停下来,偏生罗刹又不安分起来:“舅父,我常听阿耶阿娘说起你。”   姬琮:“他们说我什么?”   罗刹:“说你聪明心善。”   姬琮不明缘由,自谦道:“两个微不足道的优点而已,劳他们记了多年。”   见他接话,罗刹趁机坐到他身边:“舅父,你帮帮我们吧。”   夹菜的手僵在半空,姬琮来回扫过二人,试探问出口:“帮什么?”   罗刹:“简单。帮我们买一间棺材铺。”   “不要,棺材铺来钱慢。”   “不是真买,是假买。”   原以为两个小鬼是真心想他,才入府与他用膳。   结果只是有求于他,白白浪费他的一桌好菜。   姬琮放下筷子:“到底什么事?”   罗刹双手递上一碗热汤,再道明来意:“棺材坊的钱老板打算贱卖店铺,将全部家财献给太平真人施法,以换取十倍回报。我们找你,是想求你假意买下棺材铺,拖住钱老板。”   倒不是什么难事。   姬琮随口答应:“行吧。我明日便去钱记瞧瞧。”   朱砂小心翼翼提醒:“对了,我们说你是瞎眼的风水相士。舅父,你不会在意吧?”   “不!在!意!”   “舅父果真心胸宽广。”   天色已晚,两人陪姬琮用完晚膳,便从空宅翻墙出去。   沿着亮灯的坊市,慢慢走回棺材铺。   朱砂:“赤乌看来凶多吉少。”   罗刹:“为何?”   朱砂:“姨母如果想要一个人死,此人定然活不了。”   姬璟诓他们入宫查案,应是为了逼赤乌出宫。   她不知姬璟的目的,只能想到*或许与被封印的赤方有关。   “多年前,因为先太子的一句话。姨母费心谋划五年,只为杀了先太子泄愤。”   “先太子辱骂姨母了吗?”   “不,他说错了一句话。”   那是多年前的一次宫宴。   满殿三十人,有二十七人是皇室之人。   另外三人,便是姬家三父女。   姬光侯、姬珩与姬璟。   酒过三巡,先太子李照突然口出狂言:“姬氏双姝,可堪为妾。”   如此明显的折辱,姬光侯直接与两个女儿离席出宫。   之后,先帝让先太子上山道歉。   姬光侯与姬珩当他醉酒胡闹,并未放在心上。   唯独姬璟,从此对先太子恨之入骨。   河边晚风拂面,天上月落繁星。   朱砂站定:“姨母性子高傲,视自己为神明。而今神明受辱至此,自然该颠覆皇权。起初,姨母想推另一个皇子上位……”   罗刹:“为何最后却是圣人继位?”   “因为圣人求姨母给她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出头的机会。”河边人来人往,朱砂挽上罗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时常觉得,姨母与圣人才像一对亲姐妹。”   一样的势在必行,一样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两个相似的人,注定会成为盟友。   先帝好色,可人到暮年,有心无力。   神凤帝依靠姬璟有意的遮掩,假称仙人托梦,为先帝献上仙丹。   先帝服用仙丹后,果然容光焕发,当夜更是夜御数女。   罗刹脚步一滞:“真正的仙丹是赤乌,对不对?”   朱砂点点头,算是无声的默认:“姨母以新符换旧符为由,用一张假的天师符,换走先帝身上那张真的天师符。真符既失,赤乌便每夜潜入先帝寝殿暗施法术,以此达到仙丹神效。”   先帝龙心大悦,敕封神凤帝为寿仙公主。   朱砂:“后来的故事,便是圣人利用亲事,成功与崔家结盟。”   罗刹:“先帝皇子众多,崔家何以拥立圣人?我听垄金说,圣人很不受宠……”   “先帝一朝,清河崔氏居于太原王氏之下。当世第一的殊荣,唯有一个,人人皆心向往之。”朱砂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河面之上,“崔家与先太子不睦,暗中拥立另一位皇子。可惜,那个皇子以及他们看好的所有皇子,全部死了。”   “死了?”   “姨母与圣人合谋,引恶鬼杀人。”   今日的河边,一如当日的地宫。   罗刹不自觉停下,有一瞬的恍惚与害怕。   他怕朱砂说完所有真相,又会赶他离开:“朱砂,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故事既然开始,总要完整地讲完。”朱砂兀自在说,并未注意身侧之人周身弥漫的悲伤,“先太子,实则死于姨母之手。”   初月如弓悬于枝头,今夜的大通坊热闹极了。   河畔人影翩翩,茶肆炉汤沸火初红,新酒醇香直往风里钻。   周遭的吵嚷声与叫卖声交织,朱砂最烦吵闹声,赶忙催促罗刹离开:“人太多,换个地方吧。”   两人小心避让来往的百姓,一路往西。   待寻到河边一处偏僻地,罗刹先坐在垂柳树下,拍拍身侧的位置。   朱砂嫌地上凉,顺势坐在他的身上。   两人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天上地下摇曳的光影,将两人模糊的影子拉长又重叠在一起。   四目相对,朱砂的眼中,映出此刻沉默的罗刹。   他眼尾泛红,有意无意回避着与她的对视。   朱砂伸手扳过他的脸:“你怎么了?”   罗刹眼眸低垂,像是在极力藏住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委屈巴巴道:“说完故事,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朱砂,我抢了罗大郎的东西,他肯定不会再收留我……”   朱砂低低笑出声:“你可以回夷山找阿耶阿娘。”   罗刹倔强地别过头去:“罗大郎入世六年未回,我才一年便回家,阿耶阿娘定会骂我中看不中用。”   朱砂掩唇偷笑,目光落在他因委屈而发红的耳廓上。   没有过多的铺垫,她的唇瓣极轻、极快落下一吻,舌尖带着温热扫过敏感的软肉。   环在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朱砂躲在他的怀中大笑不止:“二郎,你中看又中用。听完故事,我们便回家,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姨母换了除了先太子以外,所有皇子的天师符。那些在暗处觊觎的恶鬼,便一拥而上。”朱砂靠在他的肩上,缓缓启唇,“他们中,有人被恶鬼夺身,暴露后遭诛杀;有人被恶鬼蛊惑,图谋不轨而被除;当然,亦有被先帝所杀者,与姨母无关。”   仅仅五年,皇子们死伤大半,为数不多的几个公主远嫁离京。   先帝的儿女,只剩下先太子与神凤帝。   朱砂:“多位皇子接连身亡,先太子并非愚钝之辈,早已察觉姨母与圣人在背后搞鬼。于是,他趁先帝病重,假传诏令禁止太一道入宫,更暗派杀手,企图刺杀姨母与圣人。”   罗刹抬手轻抚她后背:“姨母无法进宫,如何亲手杀死先太子?”   “姨母通过一个倒霉鬼,让先太子自己出宫。”   “谁?”   “乐昌公主。”   离垂柳不远的小路,偶有人行过。   朱砂听着耳边清晰的心跳声,小声低语:“乐昌公主自幼醉心燕乐,不理世事。她未出嫁前,随永安公主住在华州,完全不知姨母与先太子的恩怨。”   罗刹不解道:“姨母大可派鬼奴入宫呀。”   朱砂:“暂不论先太子身上有多少护身符,你可知闿阳宫最开始是何人所建?”   “不知。”   “天尊的亲孙子,那可是仅次于天尊的老天师。他设的法阵,鬼族不敢闯进去。”   罗刹:“我每回进宫,也没事啊……”   朱砂面带嫌弃:“小鬼,若非姨母多年前撤了部分法阵,你进去便出不来。”   罗刹哼哼唧唧提起另一个鬼:“赤乌连闯两回呢。”   朱砂:“他修为少了大半哦。”   罗刹终于知趣闭嘴,朱砂点点他的鼻头:“姨母趁乐昌公主回京,编出一个‘神女有心,襄王无意’的故事。乐昌公主不明就里,自告奋勇约先太子出宫,打算撮合他们。”   见面的地方,是乐昌公主在长安的私宅。   先太子如约赴宴,见到的却是姬璟。   因是乐昌公主邀约,他此行只带了二十余人的护卫。   面对武功高强的姬璟与她的一众鬼奴,他只能束手就擒。   当着乐昌公主的面,先太子惨死在姬璟刀下。   罗刹:“那安定门之变中的先太子,又是何人?”   朱砂:“一个鬼奴扮的。先太子死后,圣人彻底掌控先帝。先帝密信与先太子不开宫门,都是假的。不过是一个兵变造反的正当理由罢了……”   假先太子“死”于安定门。   等到下葬,再换成真先太子的遗骸。   新帝继位在即,无人知晓先太子的棺材中,装的是何人。   “李照,你竟敢让我做妾。”   先太子直到濒死之际,才知姬璟为何非要杀他。   只因那个素来看不起任何人的女子,那个立志要做天师的女子。   此生唯一一次受辱,便是那日的宫宴。   听完故事,罗刹哑然失色:“姨母杀害皇嗣,姬老天师不管吗?”   六年前,朱砂从姬璟口中得知先太子之死的来龙去脉,同样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的姬璟笑着告诉她:“知道又如何?杀都杀没了。阿耶要么佯装不知,安心做天师;要么向先帝告发我,届时满门处斩,九族俱灭。”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姬光侯无奈地看着女儿,选择为她隐瞒。   远处人声渐绝,朱砂与罗刹牵手回家:“姨母说,圣人那时候明明是个朝不保夕的冷宫公主,却敢跑到她面前,自称要做大梁第一个女帝。正好,姨母也想做第一个女天师。”   “若先太子或其他皇子继位,天师之位只会给舅父。”   “姨母拥立圣人,亦是为她自己。” 第104章 神通鬼(六)   ◎“我曾偷走不属于我的婚书,因我怕她爱上我的兄长。”◎   太平道的道坛,设在城外青月镇。   自从太平真人放出“十倍奉还”的豪言,教徒们每日起早贪黑往返长安内外。   不为上香祈福,只为送钱。   去往青月镇的路上,朱砂与罗刹碰见不少百姓。   他们抱着钱帛,神采奕奕。而所谈之事,多是神通广大的太平真人——   “我腹痛多日,药石无灵。前日得太平真人赐下符水,昨日果见好转。”   “真人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实为菩萨心肠。”   “我听闻左神使无意中透露,真人乃太乙救苦天尊转世化身……”   “当真?”   “真人若非救苦天尊转世,又怎会为我们这些凡人夙夜忧劳?”   “此话在理。”   一旁偷听的朱砂与罗刹,不约而同在心中默默接上一句:“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骗你们的钱帛啊。”   两人随送财的百姓一路出城,又行了三刻,总算到了青月镇。   今日的青月镇人头攒动,车马骈阗。   比之长安西市,还要热闹几分。   入太平道,需教徒引荐。   罗刹牵着朱砂正欲找前面的百姓,迎面却碰上一位熟人:“玄规,真巧啊……”   萧律乍然见到二人,既惊喜又疑惑:“师姐,罗君,你们为何会来青月镇?”   朱砂指了指罗刹胸前鼓鼓囊囊的褡裢:“有发财的地方,就有我们。你呢?你为何来青月镇?”   萧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为阿娘而来。”   “贵主怎么了?”   “夜不能寐,整日呓语。”   上月,乐昌公主偶染风寒。   谁知病愈后,她却好似变了一个人。时常躲在角落,自言自语说一些奇怪的话。   若是普通的糊涂话也罢了。   可乐昌公主终日挂在嘴边的人,竟是死去多年的先太子。   萧律唯恐她在人前失言,只好以风寒未愈为由,帮她推拒了所有筵宴。   宫里的御医与京城的郎中来了几十位,却无人能诊出病因。   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嘱咐静养。   前几日,他经由一位乐师引荐,将乐昌公主带来太平真人处闻经听法。   说到此处,萧律面露笑意:“阿娘仅听了半日,当夜便酣然入梦,之后更是少有呓语。我今日来此,一是为感谢太平真人,二是为送阿娘过来。”   三人闲谈之际,乐昌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寻来此处。   她的目光越过萧律,落到对面的女子身上,多年前血腥的一幕在眼前不断浮现。   满地的尸身,与溅在她脸上的血。   以及那个笑着谢谢她的女子:“多年夙愿得偿,李姈,多谢你帮我。”   一直以来,她以为那只是一场醉后惊梦。   毕竟那日她醒来后,宅中并无尸身与鲜血,而先太子与姬璟相谈甚欢。   先太子说:“表妹,不过一杯酒,你竟睡了半日。幸好你无事,否则孤如何向姑姑交待。”   姬璟说:“殿下,贵主往日滴酒不沾,今日为了你我,才受此一劫。”   她向他们说起梦中的可怕情形,先太子打趣她:“二娘怎会杀孤?表妹,你怕是话本看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她总算放心下来。   直到上月,她贸然去子午山议亲,姬璟重提旧事。   她终于恍然大悟:当年她并非做梦,而是姬璟真的利用她杀害了先太子。   那日过后,她不分昼夜地梦到先太子。   他向她索命,要她为他伸冤。   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姬璟的同谋。   她不能说出真相,只好一遍遍地道歉,求先太子放过自己。   前些日子,经过太平真人的疏解,她好转不少。   可今日一见到朱砂,噩梦再起。   乐昌公主当即吓得双腿瘫软,趔趔趄趄便要转身离开。   朱砂眼尖,一眼认出十步外的乐昌公主:“玄规,贵主为何看见我们便走?”   萧律忙不迭回头追过去,朱砂与罗刹紧随其后。   三人在后面边追边喊,前面的乐昌公主非但不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朱砂自省道:“难道上回在子午山,我与师弟抱怨贵主盛气凌人,被贵主听见了?”   萧律停下脚步,满面狐疑:“师姐,阿娘何时去的子午山?她从未与我提过……”   看来问题出在子午山。   罗刹轻轻拉扯朱砂的衣袖,朱砂心下了然,赶紧改口:“记错了,是路上。”   三人总归是修行之人,堪堪追了一截路便拦住乐昌公主。   时隔月余再见乐昌公主,朱砂吓了一大跳。   往日雍容尔雅、仪态万方的高贵女子;今日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犹如一个活死人。   乐昌公主眼神闪躲,始终不敢直视朱砂。   萧律浑然不知她的异状,还好心指着朱砂与罗刹道:“阿娘,她是玄机师姐,他是罗君,你见过他们的。”   乐昌公主惊恐地躲在侍女身后,小声催促:“翃儿,快走吧。”   朱砂也道:“师弟,你快走吧。”   萧律向两人拱手告辞,而后搀扶着乐昌公主渐行渐远。   “朱砂,这事看来与你有关。”   “不不不,我猜与姨母有关。”   两人边走边猜,不知不觉间跟着百姓走到一处空地。   倒是凑巧,据说太平真人将在此处讲经论道。   教徒们席地而坐,围坐一团。   朱砂与罗刹趁前排一对男女起身争吵之时,偷偷摸摸坐下。   等那对男女吵完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辛苦占的位子,早被一对“不要脸”的男女霸占:“两位,这好像是我们的位置吧?”   闻言,朱砂杏目圆睁,眼神中满是困惑:“二郎,我们占了他们的位置吗?”   罗刹坦荡回视,眼波流转间尽是懵懂:“这两个位置写了你们的名字吗?”   “……”   太平真人与两位神使已至,男女气得跑到后排落座。   “诸位善信且静听。”青袍裹身的太平真人拂尘一扬,“可知人为何生老病死?贵贱贫富又因何而定?”   朱砂观太平真人,蓄发绾髻,长须飘然。   身形清癯,颇有超脱尘俗之态。   她看得认真,罗刹听得认真。   话音方落,他便高举左手,一脸跃跃欲试。   头回遇到这般踊跃之人,太平真人捋须而笑,手中拂尘指向罗刹:“你来说罢。”   罗刹两手相抱,举于胸前行礼,再朗声道:“生死循天道,贵贱有承负;修德可改命,我命不由天。”   语毕,太平真人夸赞道:“善信之言,尽显真悟,善哉!”   周遭掌声此起彼伏,罗刹得意挑眉,低头看向朱砂。   朱砂最是看不惯他的自恋之态,稍加思索便应了一句:“天道虚渺难证,难道修德便能改蝼蚁之命?我看啊,人之生老病死与贵贱贫富早已注定,至死不变。”   针对两人的分歧,太平真人抚须望云,银须随动作轻颤。   众人追问他的见解,静候良久,他方道:“二位善信皆有理。但依贫道之言,物偶自生,贵贱亦非神意天定。至于命枢,在自身而非诸天外物。”   围坐的百姓听得一知半解,太平真人以自身为例,细细解释道:“贫道少时,人皆谓之‘朽木难成栋梁’。贫道于深山苦修卅载,守得本心,终证‘人本无贵贱,命在手中握’的道理。诸君,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1]   余下的半个时辰,太平真人以故事切入浅释经文。   他说话风趣,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午时三刻,他收起拂尘:“今日且说到此处,诸君珍重。”   围坐之人纷纷起身稽首礼谢,念道:“福生无量天尊。”   太平真人离开前,特意叫走了罗刹与朱砂。   两人跟在两位神使身后,一路七拐八拐走进青月镇的一间空宅院。   宅中有六间厢房,两间住人,四间堆放钱帛之物。   此间金银之气弥漫,罗刹深吸一口气后,悄咪咪告诉朱砂:“起码有万贯之数。”   朱砂假意好奇,左顾右盼找前面的两位神使打听:“神使,里面堆的都是真人的家财吗?”   太平真人的左右神使。   其中,左神使是他的弟子安屏;右神使便是被他所救的王桓之。   对于她的问题,王桓之先于安屏之前,抢先开口:“真人素来淡泊名利,这些皆为善信之财。本月十五,真人将布施善财,两位善信若欲得十倍回报,可于近日捐赠钱帛。”   安屏看两人面上犯难,赶忙打圆场:“师弟,两位善信人地两生,勿要强人所难。”   王桓之正色道:“谨遵师兄教诲。”   进房前,朱砂盯着王桓之看了又看。   她从前听王衔之提过几句王桓之,说是身子骨差,少言寡语。自小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对任何事一概不问不闻不做。   可出现在青月镇的右神使王桓之神采飞扬,与百姓们谈笑风生。   与王衔之口中不讨喜的王桓之,实在天差地别。   看着门外远去的两道身影,朱砂心中冒出一个猜测:难道王桓之被恶鬼夺身了?   她想得正出神,太平真人的一句话骤然惊断她的思绪:“两位善信可是为情字所恼?”   “不是。”   “是。”   太平真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二人当下的反应:“贫道今日见善信神色郁郁,不知善信之惑在何处?贫道愿闻其详。”   三人间沉默许久,唯一的女声低低响起——   “我与他之间,始于一场骗局。我知他爱我胜过一切,可我却不自觉地开始害怕。”她坐在蒲团上,头微微低垂着,目光空洞地望向脚边,“我害怕他知晓一件事后,所有爱意会尽数化为无从掩饰的恐惧。”   多年前真相揭破那刻,她的亲生父亲脸上血色褪尽,吓得慌乱逃走。   而如今,面对罗刹毫无保留的爱意。   她既害怕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又害怕身心尽付后的信任,终将化作利刃刺穿她自己。   她信他,却不敢完全信任。   于是时有愧意,愧疚自己将他拖入死局。   她蜷缩在阴影中,被恐惧和愧疚啃噬。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听到朱砂的回答,罗刹猛地一愣,一丝茫然掠过眼底。   太平真人没有为她解惑,反而转向罗刹:“善信,你之惑又在何处?”   纸窗微光落于眼底,罗刹眉间舒展,眼中映出对面女子此刻的不安。   他艰难启唇:“我曾偷走不属于我的婚书,因我怕她爱上我的兄长。比起一事无成的我,阿兄似乎更适合与她在一起……”   当他一步步接近朱砂的身世,自卑似无形丝线,紧缚疯长。   罗荆胜过他很多,不论是修为还是才智。   这认知并非出自他对兄长的敬畏,而是他曾亲眼见到罗荆于谈笑间,便将两个鬼族纳入麾下。   他活在罗荆的影子下,只敢心虚且卑劣地偷走婚书。   不敢直面罗荆,更不敢告知朱砂实情。   “朱砂,罗大郎其实想见你一面。”罗刹的语气中,带着自厌的苦涩,“可我怕你见到他,便不会喜欢我,所以连夜走了。”   面对罗荆,他又一次落荒而逃。   因为连他也觉得,罗荆那样文韬武略的男子,才配站在她身边。   两人之惑,悉数说完。   太平真人左右环顾,忽而对着焦急等待答案的两人展颜一笑。   那笑意,如投石入水,久久方休。   太平真人先问朱砂:“你爱他吗?”   朱砂:“爱,很爱。”   “照他所言,你与他的兄长才该在一起。”   “我骗他时,便知他的身份。他的兄长,于我来说,仅是婚书上的陌生人。与我朝夕相处的是他,我爱上的亦是他。”   太平真人再问罗刹:“你爱她吗?”   罗刹:“爱,很爱。”   “照她所言,你毫无保留,她却始终对你有所隐瞒。”   “我知道她有苦衷。日后她愿意说也好,不愿意说也罢,我认定是她,便只有她。”   太平真人掌心向上合拢:“你们忧心忡忡之事,其实对方并不介怀,徒自扰矣。”   “多谢真人为我们解惑。”   两人一同起身,推门而出。   十指绞缠,如盘根错节的藤蔓,无半分间隙。   彼此默然慢慢走回城中,十指方依依不舍松开片刻。   甫一走进棺材坊,在店中等候已久的赵老板,眼疾手快拦下两人:“朱老板、二郎,如何了?”   “诶,我们今日原打算去青月镇做什么?”   “找太平真人算账……”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宋张伯端《悟真篇》 第105章 神通鬼(七)   ◎“若今日观复师伯在,便好了。”◎   “朱老板,二郎?”   “哈哈哈,我们明日再去。”   两人灰溜溜地跑了,徒留赵老板立在原地,无语道:“这两人,怎么越看越不可靠?”   如今想来,此事交由二人去办。   还不如他直接绑走钱老板再藏到山中,倒省了十贯钱。   “亏了啊……”   彼此深埋于心的那根刺,已被连根拔起。   入房后,朱砂抱着罗刹直呼傻子:“我迫不及待带你去见姨母与舅父,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意吗?再者,你仅用一年便练至《太一符箓》第七层,比赤方还厉害。二郎,你日后不准再怀疑自身。”   暮色缩窄,房中仅剩最后一点微弱天光。   咫尺间的气息急促凌乱,罗刹再无半分犹豫,俯首含住她的唇瓣。   唇齿相接,又辗转深入。   昏黄镜面映出两个难分彼此、没有空隙的模糊身影。   光影渐暗,轮廓朦胧难辨。   唯独逐渐清晰的心跳声,如暗流涌动,抵达了所有言语无法触及的角落。   许久,唇舌分开,怀抱却并未松开分毫。   “朱砂,你不愿说的秘密,无需告诉我。”   “好。”   半宿的温存过后,朱砂与罗刹说起自己的打算:“这太平真人有些门道,我明日单独去会会他。”   “行。”   第二日,朱砂在罗刹与赵老板的注视下,坚定地踏上征程。   不到半日,她哭着回家:“二郎,他说得太对了。阿耶从未害怕过我,而我却因他片刻的犹豫,耿耿于怀多年,实在不该。”   太平真人接连两日说哭朱砂。   罗刹不信邪,第三日一早便跑去青月镇,走前再三发誓要一雪前耻。   结果,又不到半日。   他一言不发回家,关上门便坐在窗前奋笔疾书:“朱砂,他说得太对了。罗大郎明知我偷走了婚书,却不曾来讨要。是我小心眼妄加揣测兄长,实在不该。”   月中之期迫近,赵老板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到底行不行?不行便把酬金还给我,我另请高明。”   朱记棺材铺一向有进无出。   抽抽噎噎的两人回过神,异口同声道:“行!”   当夜,又是半宿的温存过后。   朱砂咬牙切齿道:“我俩破绽太多,不宜与太平真人交锋,明日我们去请舅父出马。”   “行!”   第四日,未及天亮,两人直奔姬府旁的空宅。   姬琮前脚刚送走上朝的南枝,后脚便被两人堵在房中,此刻他还衣衫不整:“你们来此作甚?”   朱砂:“舅父,你见识多,帮我们去会会太平真人。”   罗刹:“舅父,我们俩真的说不过他。”   “滚啊!”   自崔郡王一病不起,南枝下朝的时辰越来越晚。   姬琮想着大半日无事可做,便坐进朱记破烂的马车中,随两人前往青月镇。   在镇外等待姬琮的半个时辰,朱砂信心满满,语气中不免有些得意:“南枝博古通今,舅父为了与她在一起,仅用了一年,便将藏书阁的书全部通读完毕。你可知藏书阁有多少藏书?足足五千本呢。”   听她这么一说,罗刹彻底放心。   两人并肩坐在马车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照理舅父博览群书,为何却是南枝姑姑一直假扮他做官?”   朱砂:“因为藏书阁的书,与科举无关。他屡试不第,圣人原想直接敕封他官职,他自尊心作祟,死活不肯接受。南枝嫌他瞻前顾后,干脆扮成他,自个去做官。”   “……”   不知为何,罗刹突然觉得姬琮比他们俩还不可靠。   果然,半个时辰后,姬琮掩面归来:“他说得对,有些事既已发生,我不该沉湎于过去,反而忽略了当下。回府!从今日起,我要认真向南枝学习为官之道,扛起责任。”   三人回城后,在房中聚首。   叹气声此起彼伏,罗刹小心提议:“不如让姨母出马?”   姬琮摆手:“她行事多简单,要么自己杀人要么派鬼奴杀人。在尚未确定太平真人是否为骗子之前,你们最好不要贸然动手。”   朱砂:“那南枝?”   姬琮:“她看的是正经书,太平真人歪理三千,她不是他的对手。”   朱砂:“那山君与鹤珍?”   姬琮:“这么多年,她俩除了玩蛇,我就没见过她们看书。”   “那还有谁能与太平真人一战?”   “我倒是知道一人,歪理也很多。”   “谁?”   “鹤鸣真人。”   远在观中修炼的鹤鸣真人,一听姬琮的来意,直接拒绝:“不去。上回在鄂州,你莫名其妙让我去救两个和尚。我好心帮你救人,你却假扮我收受钱帛,坏我名声。”   几日前,他与弟子三人路过西市,被两个和尚当街拦下。   其中一个和尚捧着一个钱柜,里面装着二十贯钱,口口声声说是上月食肆的分成:“恩人,您上月缘何未至?我与师弟进不去您的道观,今日总算等到您了。”   两个和尚不仅指控他收受钱帛,还声称已遵其□□于九月在平康坊开新店。   当朝国师私下收钱,甚至与和尚合谋去平康坊开店。   围观百姓们指指点点,他百口莫辩,只能怒斥一声“一派胡言”后快步离开。   事后,他苦思冥想多日,终于想到唯一可能的罪魁祸首:姬琮。   一来,那两个和尚自称来自鄂州。   去年他随太子驾临鄂州,姬琮曾现身拜托他救过两个和尚。   二来,姬琮自小喜欢钻研易容之术。   姬琮若想假扮他,委实易如反掌。   他越想越气,不过碍于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并未深究。   他不追究,姬琮竟然当无事发生,还厚颜无耻地来找他帮忙。   这回,任姬琮好话说尽,鹤鸣真人一概拒绝:“我当你是好弟弟,你当我是大冤桶。滚滚滚,我没你这个弟弟。”   他态度强硬,毫无转圜的余地。   姬琮无计可施,只得无奈地向另外两人摊手。   三人前后脚提步欲走,罗刹无意间瞥到房中的一个牌位,顿时计上心头:“朱砂,若今日观复师伯在,便好了。”   走在前方的姬琮顺嘴回道:“她不善言辞,还不如我。”   话音未落,鹤鸣真人气得冲到姬琮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姬三郎,你诋毁我便罢了,竟敢骂她?!她五岁学会画符,十六岁便能孤身捉鬼。她在你这般年纪,早已是鬼族畏惧的天下第一!”   姬琮:“我何时骂她了?”   鹤鸣真人怒气冲天:“你说她不如你!”   罗刹掩唇偷笑,一个箭步上前安抚鹤鸣真人:“就是就是。若观复师伯尚在,天下第一的称号怎会被太平真人抢了去?”   鹤鸣真人正在气头上,闻言立马反问道:“太平真人是谁?我尚在,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自称天下第一?”   “我这就带您去找他。”   “走!”   两人有说有笑推门而去,紧随其后的朱砂经过姬琮身边,上下打量:“舅父,一间食肆能赚多少钱?啧啧,你居然连这些小钱都要……”   姬琮:“……”   他努力赚钱,到底是为了谁?   一行人再去青月镇。   镇上来往的车马与百姓,与日俱增。   罗刹轻车熟路带着鹤鸣真人,找到太平真人师徒三人暂住的宅院。   大门处,安屏与王桓之一左一右坐在门口。   安屏居左收钱帛,王桓之居右,拿笔记下百姓的姓名与其捐赠的钱帛数。   待登记完成,百姓会拿到半块木牌。   王桓之事无巨细地叮嘱道:“三月十五日真人施法完毕后,凭此木牌为证,你可来此领取十倍之数。”   两人眼神真挚,与“骗子”二字毫不相干。   朱砂与罗刹凑到一块嘀咕:“多达万贯的钱帛,仅凭他们三人,如何全部带走?”   青月镇这几日人满为患,寸步难行。   太平真人要想运走四间房的钱帛,起码得准备二十辆马车。   罗刹:“难道他们还有帮手?”   朱砂:“何方奇人,能携万贯钱财凭空消失?”   他们一连来了四日,宅院附近并无马车的踪迹。   而且太平真人信誓旦旦许诺百姓,施法当日即可取走十倍钱帛。   堪堪半日的时机,即使真有帮手,这一伙人如何遁形无踪?   “难道太平真人不是骗子,而是会点石成金之术?”   “不会吧……”   鹤鸣真人此番前来,只为捍卫姬珩天下第一之名。   眼下,他不顾安屏阻拦,直接闯进宅院:“太平真人何在?”   在房中打坐的太平真人闻声而出,见鹤鸣真人亦是一身道袍装束,抱拳一礼:“贫道正是太平散人,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与你论道!”   鹤鸣真人一路听罗刹之言,知太平真人爱扯些天道之言惑乱人心:“今日不论旁的,就论一事:‘人定胜天还是天定胜人’?”   罗刹找来三把椅子,三人排排坐在檐下,看院中两人论道。   太平真人主张二者合一:“人与天,皆是道之化生。人胜天,为妄自尊大;天胜人,实惟人自招。故依贫道拙见,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方是人间至胜。”   “荒谬至极!”鹤鸣真人负手而立,冷哼一声,“天子受命于天,口含天宪,代天牧民,乃天道化身。尔言‘人胜天为妄自尊大’,岂非将圣人与凡俗等同视之?尔所谓‘天胜人实惟人自招’,莫非暗指朝政有失,故天降灾殃于民?”   朱砂嘴角一抽:“他这是诡辩。”   罗刹附和道:“何止诡辩,简直强词夺理。”   明明是鹤鸣真人自己提出探讨“人与天”的关系,却曲解太平真人的原意,将玄门论道之“天”*混同于庙堂之“君”,将普世之“人”窄解为草野之“民”。   对于鹤鸣真人的表现,姬琮翘着二郎腿,颇为满意:“我说了,他歪理最多。”   三人窃窃私语间,太平真人转念想到驳斥之语:“道友所言极是。圣人承天受命,恩泽苍生,确为至理。然,昔年成汤祷雨,宣王忧旱,古之圣王皆以恤民勤政显‘代天牧民’之责。圣人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以仁政德治顺天应人,岂非正合贫道‘天人合一’之论?”   此话一出,门外百姓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罗刹却赶忙丢了瓜子,欣喜地凑到朱砂耳边:“太平真人上当了!”   太平真人引经据典,看似更胜一筹,实则棋差一招。   因为鹤鸣真人并非辩天人,而是故意设“皇权即天道”的陷阱,待其入瓮。   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鹤鸣真人眼神凌厉,抬手指向太平真人:“我只问你一句,当今圣人是否为天命所归的天道?”   当年神凤帝登基,以登极诏布告天下。   而登极诏的第一句便是:“朕身承昊天之命,代天理物,统御万方……”   太平真人陷入两难。   若回答是,则前言尽覆,自相矛盾;若回答不是,便是质疑皇权,冒犯天威。   鹤鸣真人步步紧逼:“圣人是否为天道?”   太平真人面如死灰:“是。”   “圣人即天,何须受命?圣人即道,岂需代天?圣人即一,何论合一?”两人之间,仅剩一拳的距离,鹤鸣真人厉声大喝,“你妄言‘代天牧民’,将圣人置于天道之下。妖言惑众!颠倒乾坤!其心可诛!   面对鹤鸣真人的攻势,太平真人无力地垂下头,气息粗重如牛喘。   再抬头时,他面色铁青,眼底赤红,声嘶力竭大喊:“我不会输!我没有输!”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房中杯盏瓷瓶之物,应声迸裂。   瓷片四处飞溅,划开鹤鸣真人的衣袖。   院外围观的百姓吓得冷汗涔涔,四散逃跑。   鹤鸣真人抚掌大笑:“我道你怎敢恬不知耻地自称天下第一?原是个鬼。”   “我是鬼又如何?”太平真人缓缓抬首,眸中深处翻涌着骇人的怒火,“来找我的每一个人,我皆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我为了让他们能过上好日子,耗费大半修为施展点石成金之术!”   他诚心诚意对待世人,可世人却在得知他是鬼的一瞬,落荒而逃。   他的心,摇摇欲坠。   他的魂,寸寸成灰。   “好日子?”鹤鸣真人目光森冷,“你觉得对于百姓来说,不劳而获便是好日子?”   朱砂与罗刹躲在柱子后小声接话:“确实是好日子。”   在院中对峙的一人一鬼同时听到这句话。   鹤鸣真人一记眼刀甩过来,罗刹知趣地补上一句:“不劳而获,非君子之道也。”   “我没有错!”   “你大错特错!”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太平真人说的是对的,很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 第106章 画皮鬼(一)   ◎“对不起,认错人了。”◎   太平真人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固执地指着檐下看热闹的三人:“若非我及时看穿他们的心结,他始终心怀愧疚,如行尸走肉般直至死亡。而他们,纵使彼此深爱,亦或许会在猜疑中渐行渐远。”   他说的是姬琮,他们自然指的是朱砂与罗刹。   鹤鸣真人背着手,抬眸笑道:“你确实帮了他们。可如果没有你,他们难道便会终生不得其解?你嘴上喊着‘人本无贵贱,命在手中握’,做的却是‘人分贵贱,命由我握。尔等无需努力,我自代劳’之事。”   太平真人屡次张嘴想反驳。   可平生第一次,他的喉间好似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咿呀半晌,最后连一句叹息都吐不出来。   如鹤鸣真人所说,他事事亲力亲为,早将“我无为而民自化”的道理抛诸脑后。   前来青月镇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对他的期望也越来越多。   他们哭诉家贫,日夜盼着上天能施舍钱帛;他们悲泣世道不公,希望他能为他们做主。   一件接一件的事,他帮他们解决。   可是,为何错的却是他?   太平真人坦然道:“你们可以送我去太一道,但我真的没有坏心。我想帮他们,仅此而已。”   鹤鸣真人:“你帮他们,便是错误。”   “为什么?”   “他们此番不劳而获得巨财,日后岂会安分营生?再者,我沿途所见,镇外已聚集不少泼皮无赖之徒。富贵生□□,饥寒起盗心。一夕暴富,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祸不是福!”   “原是我错了……”太平真人黯然点头,眸中全无半点生机,“多谢你为我解惑,我随你们去太一道。”   闻言,姬琮眼神示意朱砂,后者又推推罗刹。   罗刹银牙咬碎,起身走到太平真人面前:“马车有点远,走过去吧。”   一行人正欲带走太平真人,一直藏在门后的王桓之与安屏却突然跪到几人面前,泪流面前求情:“师父没有害人,你们不要送他上山。”   两人中,尤以王桓之哭得最大声:“若非师父救我,我早死了。”   他是当朝太师的长子,可惜他天资有限。   于是,他成了亲生父亲与同胞弟弟口中的“王废物”。   弟弟死了,父亲将他关进地室,逼他没日没夜地看书。   他真的看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只能麻木地反复拿头撞墙。   无人救他。   甚至无人回应他。   读书不成,他的父亲又想到一个成才的法子:“练武。”   可他身子孱弱,连提剑都费劲。   他的父亲便狠心地吩咐护卫,每日将他丢到城外,要他自己走回去。   遇见太平真人的那一日,他因体力不支昏厥在地。   不远处的四个护卫冷漠地看他倒下,无一人愿意扶他一把。   围观百姓怕惹事上身,不愿施以援手。   他没有死,他们却叫着喊着:“他死了!”   真正的濒死之际,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快活过来吧。”   活过来……   活过来,他便有用了吗?   那人轻轻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语气中满是疑惑:“人为何要因有用而活?风过竹梢,燕栖檐角,活着便好。”   他“活”过来后,艰难地走回家。   路过书房,他听见父亲与同僚谈笑风生:“先前还顾虑她所怀为女,如今瓜熟蒂落,王家后继有人,本官总算安枕无忧了。”   他的父亲有了新儿子,便不再管他这个王废物。   他独自去了青月镇,成了太平道的右神使。   百姓们热情地叫他“神使”,夸他读书多,夸他的字好看。   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才学,在他们口中便成了文曲星转世。   “他是鬼,但他亦救过很多人。”王桓之匍匐在地,泪水一阵一阵地涌出,“求求你们不要送他去太一道受刑。”   他的弟弟曾是太一道的弟子。   他清楚地知晓太平真人今日之后的结局: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鹤鸣真人不耐烦地提步离开,姬琮与朱砂紧随其后。   走至最后的太平真人跟在罗刹身后,终究还是放不下两个弟子,弓腰挨个扶起两人:“九郎,从木。快去报官,之后回家吧……”   一行人与茫然无措的两人擦肩而过。   走至门口,鹤鸣真人忽然回头:“钱帛全部还回去,再来我的道观找他。”   王桓之与安屏后知后觉抬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住道谢。   等走出镇外,才发现来了不少官差。   方才逃跑的百姓们围着官差身边,不时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   领头的官员见到鹤鸣真人,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见过国师。”   鹤鸣真人看着身后乌泱泱的百姓:“出了何事?”   官员老实回话:“有百姓报官称有三男一女闯入他人私宅,意欲杀人。”   “他人是谁?”   “太平真人。”   朱砂伸手数了数他们四人:“三男一女?岂不就是我们四个?”   她声量大,官员闻声尴尬抬头:“国师,那四个凶徒便是你们……吗?”   “……”   鹤鸣真人气得拂袖而去。   姬琮跟上去,又特意退后几步停在官员面前,交代道:“太平真人的宅中,堆着许多钱帛。你们今日便协助两位神使清点,尽数归还百姓,并护送他们安全返家。”   官员虽不知面前男子是何人,但观其相貌听其语气颇有气度。   当下,便一脸正色道:“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诸位放心,本官必不负所托。”   “你叫什么?”   “万年县县丞,谢常安。”   “行,我记下了。”   他姑且也算天子近臣,若举荐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县丞升任太常寺寺丞,当非难事吧?   朱记的马车满打满算能挤下三个人。   鹤鸣真人先一步掀帘坐进去,太平真人一把年纪,不好坐在外面颠簸。   姬琮看着另外两人,微微一笑:“你们还年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回道观的路上,朱砂与罗刹坐在外面,一边驾马车,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鹤鸣真人:“三郎,你今日便上山告诉二娘:这个鬼,我要了。”   姬琮明显不乐意:“我和她不和,你自己去说。”   鹤鸣真人支支吾吾:“我……不方便说啊。”   姬琮:“难道我方便?”   “你可是她亲弟弟。”   “你还是她师兄呢。”   罗刹偷偷问朱砂:“鹤鸣真人也是太一道的弟子?”   朱砂:“嗯,他曾经是太一道的大弟子。”   一帘之隔,太平真人同样好奇道:“道友,你从前是太一道的弟子吗?”   山间小道坑洼难行,三人挤在一块,个个眉头紧锁。   鹤鸣真人语气惆怅:“是。我是孤儿,自幼跟在先师身边。因我年长她半岁,便做了先师的大弟子,成了她的师兄。”   “不知她是谁?”   “我……的师妹。”   他视姬珩为唯一的师妹。   他们相差仅半岁,自幼一起修炼,一起结伴捉鬼。   于他而言,爱上姬珩,是水到渠成之事。   她那么耀眼,耀眼到他这个大师兄顺理成章成了陪衬。   若他资质平平,倒也能心安理得留在太一道。   可他偏偏不甘心,不甘心仅仅居于她之下,不甘心只做她的师兄。   所以,他走了。   去做国师,去重新开始。   “成为国师后的第五年,我上山求娶她。”知命之年提起年少闹出的笑话,鹤鸣真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命人抬了整整十箱聘礼上山,她看到后,头也不回地从小路跑了。”   姬珩不善言辞,逃跑只是不知如何拒绝他。   他明知真相,却依然执拗地追到灵州。   灵州街头惊鸿一瞥,他看到姬珩与一个男子拥吻。   时隔多年,再次提起陪在姬珩身边的男子,鹤鸣真人依旧嫉妒得发狂,言语间阴阳怪气:“与她同行的男子,瞧着可真俊俏。不过,我不怪师妹,她从小便喜欢虚有其表之物。长大后寻个美男作伴,不足为奇。”   美男不仅俊,还知趣有礼。   他心灰意冷回到长安,自此心如止水。   年少情事,早已释怀。   鹤鸣真人唯独对一事耿耿于怀:“三郎,师妹真的从未与你们提过那个男子?”   姬琮迎着他质疑的目光,坦荡回道:“没有。长姐很少回长安。”   “你真没骗我?”   “真不知,真没骗你。”   他们是在姬珩死后,才得知男子身份。   他的回答,不算骗人。   一旁的太平真人自有一番见解:“道友,你的这位师妹心性洒脱。她不愿说,必定有她的理由。”   “我知。”   “我并非想刨根问底,而是总归是她爱过的人,想知道他是死是活罢了。”   若男子死了,姬珩的牌位旁,能多一块相伴。   若男子没死,他只想问此人一句话:“为何从不祭拜她?”   姬琮:“没准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殉情了。”   鹤鸣真人:“他若是真的为师妹殉情,我明日便为他立牌位。”   “你真恶心。”   “三郎,你帮我跑一趟吧……二娘太凶了,我说不过她。”   姬璟那张嘴,自小跟淬了砒霜一样。   句句扎心,又毒又难听。   譬如,当年他退出师门,同门纷纷挽留。   独独姬璟面无表情走过他身边,冷漠地丢下一句:“你终于滚了。待我日后成为天师收弟子,定不以年岁长幼排序。”   一句话,既明嘲他老,又暗讽他能力不足。   “一百贯,我帮你跑一趟。”   “你要不要脸?”   “要脸又何用?我要钱。”   “滚。”   日轮西坠,天边光焰渐渐收敛。   马车在两人的争吵中,一路奔向道观。   踏进道观前,太平真人平静地回望今日长安的暮色:“我入世多年,青月镇的百姓对我最好。”   他们没有因为他是鬼,便忘了他平日所做的一切。   他的神通他的心意,没有被辜负。   鹤鸣真人:“进去吧。我的道观,够你施展神通了。”   太平真人:“够了够了。”   道观的门关上,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中。   姬琮:“回城。”   一入城,朱砂便开口赶走姬琮:“你别跟着我们了,回去找你的南枝去。”   姬琮似笑非笑,目光在罗刹身上骨碌碌打转:“啧啧,他幸好是个鬼,要是个人,哪经得起你三天三夜的折腾。”   “……”   “我烦死你了!”   姬琮笑着跑开,顺手丢给罗刹一块金饼。   夜色模糊,罗刹盯着金晃晃的金饼,莫名有些不开心:“唉,朱砂,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罗荆坐拥三座金山,更收服了不少鬼族。   而他入世一年,身无分文,连与心上人逛夜市也需人周济。   他凄凄艾艾诉苦,朱砂却无端听出一丝端倪:“你莫不是想涨工钱吧?”   “不求虚涨,但求真发。”   “做梦。”   又一次索要工钱未果。   余下的路,罗刹牵着朱砂,口中不时蹦出几句酸话:“全棺材坊,数我最穷。”   朱砂:“我图色不图钱。二郎,你放宽心,我不嫌弃你穷。”   罗刹:“……”   天上疏星数点,地上灯火初燃。   两人寻到一间临河茶肆,照旧罗刹去买茶点。   人影浮动,市声鼎沸。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与酒肆猜拳行令的吼声交织,罗刹熟门熟路地穿行其中。   不多会儿,茶点全部买齐。   他原路折返,半道遇见朱砂站在花钿摊前挑挑选选。   朱砂房间的镜奁中,放着数不清的花钿。   买了一堆,但从来不戴。   思及此,罗刹走上前,没好气道:“你又不戴,何必花钱。”   他苦口婆心,无奈朱砂压根不搭理他。   无法,他只好硬着头皮拉走她。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花钿摊前的女子转身。   四目相对,女子巧笑嫣然。   那张脸,分明是朱砂的模样,却又不是朱砂。   罗刹眼神慌乱,赶紧收回手:“对不起,认错人了。”   “郎君,无妨。”   【作者有话说】   朱砂的假妹妹来啦~ 第107章 画皮鬼(二)   ◎“阿姐,你忘了我吗?”◎   罗刹一路心不在焉走回茶肆,   方一落座,他迟疑开口:“朱砂,我方才见到一个女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朱砂冷哼一声,明显不信:“我的容貌虽暂不及阿娘,但亦是世间少有。怎会有女子与我生得一样?”   罗刹凑过来放茶点,她的鼻间忽而嗅到一阵香气。   掺杂着沉香与青木香二味的繁复香气,并不是她素日爱用的香粉。   朱砂眼神骤冷,咬牙质问:“你买的是茶点,身上怎会沾上女子香气?!”   罗刹后知后觉抬臂细闻,果然发觉身上多了一股香气。   可他今夜,明明没有与任何女子有过接触……   眼下,面对朱砂的质问,他辩解道:“我……许是有女子走路不小心,手上的香粉洒到我身上了。”   河风轻拂,缱绻清韵在两人之间浮动。   “你自己闻!”朱砂拽过他的袖口,“哪个女子专往你的腰上与袖口洒香粉?你定是搂着她,抱了许久!”   罗刹百口莫辩,欲哭无泪:“我真的不知道啊。”   “茶点是我的,你只能吃茶。”   “好吧。”   余下的半个时辰,罗刹战战兢兢抱着茶碗吃茶,不时帮朱砂剥瓜子递茶点。   他最爱的透花糍与小天酥,只剩细碎残渣。   强忍住馋意,他笑着将手边的锟饨端给朱砂:“邹家馄饨买的。”   邹家馄饨特有的五般馄饨,五色五味。   汤清如水,皮薄肉大。   可惜,今夜吃了太多茶点。   面对满满一碗馄饨,朱砂只得冷着脸推给罗刹:“你吃。”   罗刹不敢妄动,小心翼翼问道:“你原谅我了?”   朱砂心虚地别过脸:“我想过了,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她语气缓和,罗刹才敢有所动作。   邹家馄饨一如往日般鲜美,可他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桌上的茶点,已经所剩无几。   今夜他出发去买茶点前,朱砂一再说不想吃茶点,只想吃馄饨。   如今,她想吃的馄饨给了他。   她不想吃而他爱吃的茶点,却被她一扫而光。   罗刹抬起头:“好啊,你故意生气骗我!”   朱砂顾左右而言他:“小气鬼,大不了我待会陪你去买。”   “哼,透花糍早卖没了。”   “那……明日再来买呗。”   “我没抱过其她女子。”   “逗你玩儿呢,你倒当真了。”   若罗刹真的肆无忌惮地搂抱女子,又怎会只在腰侧与袖口两处留下香气?虽猜不出他路上出了何事,但她敢肯定:罗刹是无意间沾染了香粉。   她假装生气,不过是想吃茶点罢了。   罗刹沉默地吃完锟饨,起身结账走人。   朱砂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歉:“我错了,我下回再不逗你了。”   半轮月影在河中摇晃,罗刹回头牵起她的手:“我适才特别害怕。害怕那些香粉,或许是有人故意洒到我身上,以此诬陷我与女子有染。今日是轻飘飘的香粉,万一明日,他们直接把我丢进哪个女子的闺房,到时我哪里说得清。”   一点香粉,便摧毁了朱砂对他的信任。   他恐惧地想到话本中,那些恶人拆散有情人的卑劣手段。   对于他突发奇想的担忧,朱砂笑得前仰后俯:“二郎,你是鬼,谁敢动你?”   罗刹不依不饶:“上回在乌兰关的破庙,十五兄带着那群鬼,轻而易举便捉了我。”   从前,他自恃鬼族,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乌兰关那回,他在庙外等朱砂,秦朔扮做受伤的书生接近他。   他好心扶起秦朔,反被其用一张符纸制服。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那群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又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一次,他明白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虽是鬼,但世间多有居心叵测的人与修为高深的鬼。   与他们相比,他渺小得不成样子。   “朱砂,若有朝一日,我遭人构陷,你要耐心听我解释。”   “我不光听你解释,还为你主持公道,如何?”   “走这边,我要去买小天酥与樱桃饆饠,还有槐叶冷淘、水盆羊肉、胡麻饼、玉露团、鱼羹。”   “养你,着实费钱。”   前去买糕饼的路上,两人碰见几个胭脂娘。   其中一人手上的瓷粉盒,空空如也。   罗刹辨香识人,指着空盒笃定道:“我记起来了。当时她走路不看路,差点摔倒。”   他左手拎着糕饼,原想伸出右手扶一把。余光瞥见有人先于他之前伸手,他便走了。   几个胭脂娘走过两人身旁,却频频回头,指着朱砂窃窃私语。   朱砂被几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拉住一人,纳闷道:“你们为何一直盯着我俩?”   几个胭脂娘对视一眼,含羞带笑:“娘子,你与他当街亲吻,好不让人羡慕。奴家……奴家只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   语毕,胭脂娘羞红了脸,掩面跑开。   罗刹:“?”   朱砂:“?”   风水轮流,转得极快。   此刻轮到朱砂百口莫辩:“我何时与男子当街亲吻了?!”   罗刹牵走她:“朱砂,我真没骗你。有一个女子,和你长的一样。”   朱砂还是不信:“若她与我长的一模一样,你从何得知她不是我?”   闻言,罗刹停下脚步,扭头凝视她的眼睛:“反正我一看清她的脸,便知不是你。”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分明是一样的脸,可是真正等到他的眼睛看清,一个念头瞬间在脑中炸开:“她不是朱砂。”   说不准是他与朱砂朝夕相处,所以能一眼分辨。   还是女子当时流露的疑色,给了他觉察的空隙。   接连数人,均言见过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   朱砂起了好奇心:“我真想亲眼见见她。”   她的相貌,不似姬珩,亦不像祁南钦。   正因如此,她的身世秘密才得以隐瞒至今。   罗刹:“我听阿娘说,妬妇津神一族的相貌皆由天定。”   朱砂:“你为何长得像阿娘?”   “自然是因为上天偏爱我。”   “……”   等两人买完一应吃食,回家已是亥时初。   朱砂躺在床上,手支着下巴,来回打量罗刹:“二郎,你真俊俏。”   罗刹背身忙碌,上身不着寸缕。   :=   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若只观身形,他该是一个剑眉星目的昂藏男儿。   可若他转身,露出那张脸,观者又会生出几分困惑。   那张脸容色过于昳丽,眉眼比之女子还要精致。   如他所说,上天确实更偏爱他。   罗刹正收拾两人沐浴时溅出的水,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不错不错。”   他低声骂道:“好色鬼。”   案上灯烛矮了半截,朱砂拍拍床榻:“快点,我要修炼了。”   妬妇津神最喜蚕食爱意。   微惊红涌,粉融香汗,最是情意绵绵时。   罗刹灭了灯烛,快步上床:“你活像食人精气鬼。”   “你是人吗?”   “我是你的郎君。”   “改日……重写一份婚书,交给里正登籍造册。”   “行,我来写!”   朱记棺材铺的伙计,一朝翻身,自此起早贪黑不得闲。   翌日,罗刹一大早起床开店。   今日的棺材坊诡异极了,既无人走动,而临近的几家棺材铺,家家关门闭户。   他站在店外,往前看去。   除了几家店门半开,竟连平日雷打不动照常开店的赵、白二人,今日也不在家。   等至午时,后院窸窸窣窣有了响动。   棺材坊中,总算渐闻人声。   朱砂通常会在房中磨蹭半个时辰,罗刹索性一溜烟跑去赵记。   谁知,他方一跑到赵记,便被赵老板一把拽进后院:“正想去找你呢。我有一位贵客,想找你与朱老板查案。”   “什么案子?”   “平康坊剥皮挖心案,你不知道?”   罗刹摇摇头:“我们近来在青月镇。对了,今日棺材坊怎么没人开店?”   赵老板:“昨日太平道的左神使来棺材坊道歉,钱老板自叹没有发财命,连夜出城采购木材去了。其他人,一早去平康坊看热闹,才回来。”   “什么热闹?”   “平康坊又死了一个人。”   赵记后院前厅,早有一个中年男子端坐其中。   男子年纪五十上下,穿一身织金锦袍,腰间蹀躞带满镶珠宝。   一见罗刹,男子眼中闪过讶色,抚须问道:“他就是你说的查案人才?”   赵老板满脸堆笑:“胡老板若不信,大可与我去朱记门口瞧瞧,圣人御赐的金字招牌,可做不得假。朱老板与二郎瞧着年轻,大案要案,破了不少呢。往近了说,上回崔侍中当街被恶鬼杀死,那个案子,便是他们破的。”   胡老板名胡峥,是洛州丝绸商。   他辗转通过赵老板找到罗刹,是为了查一个案子。   “四郎被歹人害了……”   才说了几个字,胡峥便捂脸痛哭,再说不出一句话。   赵老板不忍催他,只好一五一十向罗刹道明缘由:“四郎是胡老板的次子,名胡纠。上月,胡四郎送同胞姐姐胡三娘回长安,从此音讯全无。”   起初,胡家人以为胡纠有事在身,便没有派人入京寻找。   直至半个多月过去,胡纠不仅没有回家,而且全无下落。   十日前,京兆府的两位官差登门,告知胡峥:平康坊的一座空宅发现一具男尸,极有可能是失踪的胡纠。   得知这一消息,胡峥连夜随官差出发,前来长安认尸。   一旁的胡峥伤心欲绝,赵老板叹了一口气,方道:“胡老板前日去认尸,死者确实是胡四郎……”   据仵作之言,不满二十岁的胡纠,于半月前死在平康坊。   死后脸皮被割走,心被挖走。   罗刹听完赵老师转述,不解道:“胡四郎此行是为送姐姐回京,胡三娘难道不知他的下落?”   胡峥强忍住眼泪,抽噎道:“四郎送三娘回夫家后,便借口回家走了。五日前,三娘见他出现在平康坊,追上去询问,却被他一把推倒……”   胡三娘以为弟弟染上恶习,正欲回洛州找父亲胡峥。   不曾想,临出发前夜,胡峥先带着官差找到了她。   仵作说胡纠死在半月前,胡三娘却说五日前见过弟弟。   罗刹云里雾里:“胡四郎到底死在何时?”   赵老板:“这事怪就怪在,胡四郎的确死在半月前,胡三娘也的确在五日前见过胡四郎。”   罗刹无语:“一个人,难道能死了活了又死了?”   赵老板将手笼进袖中,斜瞥他一眼:“平康坊死的前两个人,全部死了活了又死了。”   “啊?”   死的另外两个人,胡峥不想管,他只想找出杀害儿子的凶手。   等罗刹得知来龙去脉,他伸手从脚边的木盒中取出两块金饼,摆在桌案上:“这是定金。你们若能找出凶手,我另给五块。若找不出,权当行善积德,送你们了。”   罗刹喜滋滋收下金饼:“行,我们今日便去平康坊查案。”   胡峥无力起身与他一同出门:“你们若想知晓何事,可去延寿坊的陈宅找我。”   “行。”   两人在赵记门口分别。   一个往东出坊,一个往西回家。   朱砂见罗刹手中握着两块金饼,惊奇道:“你出门捡钱了?”   罗刹:“不是,我接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一个人死了活了又死了的案子。”   “……”   两人在房中用完午膳。   未时三刻,两人牵手出门,径直前往平康坊。   因坊中今日又发现一具可怖男尸,来往之人比之往昔,少了不少。   胡纠死在平康坊东南隅的一座空宅。   宅子的户主多年前举家搬去凉州,临走前拜托好友一家代为卖宅。   宅偏院小但价高,渐渐便无人问津。   十日前,有商人意欲购宅。   这家人与牙人一起,带着买家入宅。   一行人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牙人为做成这笔买卖,见状推说是死老鼠,这才将买家敷衍过去。   结果,一行人越往里走,恶臭味越浓烈。   直到打开厢房的门,才知死在宅中的不是老鼠,而是一个人。   一个被剥去脸皮被挖走心的男子。   鲜血干涸,蛆虫在皮肉间蠕动、蚕食,已然辨不出人形。   两人躲过大门处的官差,直接翻墙而入。   腐臭味未散,熏得朱砂几欲作呕。   发现尸身的厢房,乱糟糟一片,不知被京兆府来回翻了几次。   罗刹:“据胡老板透露,有一个酒博士曾在半月前,见到胡四郎出现在宅子附近。而胡三娘仔细回忆后,改口说五日前见到的那个男子并非其弟胡四郎。”   那是胡纠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等他的脸再次出现,已是他死后的第十日。   朱砂:“她为何突然改口?”   罗刹:“胡四郎身子娇贵,穿不了丝绸。可五日前的那个男子,偏偏穿着丝绸袍服。”   胡三娘见到的男子,只是有着一张和胡纠一样的脸。   两人在宅子内找了一圈,了无线索。   罗刹提议道:“三件案子是同一人所为,不如去最新发现尸身的凶宅瞧瞧?”   两人翻墙走出空宅,问路问到位于平康坊东北隅的另一处宅子。   宅外仍站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讨论案件。   京兆府的官员忙进忙出,身后跟着几个男子问东问西。   其中一个男子经过朱砂身边,又退后一步,露出疑惑的神色:“九娘,你怎么出来了?”   “九娘?”   “是我。”   朱砂闻声回头,却好似在对镜自照。   面前的这个女子与这张脸,与她竟然毫无二致。   “你是谁?”   “阿姐,你忘了我吗?” 第108章 画皮鬼(三)   ◎“啊……那叫姐夫吧。”◎   百姓们被近处的热闹吸引,纷纷围过来——   “呀,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俩难道是双生姐妹?”   “……”   耳边嘈杂的人声,让朱砂极为不适。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慢慢思索女子方才的话。   一旁的罗刹心急如火:“朱砂,她叫你阿姐诶。”   似是想起什么,朱砂眸中闪过泪光,伸手去触碰女子的手:“你是青棠,对不对?”   两双手交叠紧握。   女子含泪点头:“阿姐,是我。”   朱砂上前迈出一大步,温柔地将女子揽入怀中:“妹妹,你终于回家了。”   寒暄片刻,女子抬袖拭泪,而后挽着朱砂进宅。   两人边走边说:“阿姐,我如今叫段凤巡。收留我的段家知晓我的身份,还待我如亲子。”   朱砂既为她高兴,又黯然伤神:“你被抓走后,义父托人将我送来长安。之后,他战死在乌桕山。”   “死了?”   段凤巡脚步一滞,随即泪流满面。   朱砂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义父死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我长大后,一边捉鬼一边找你。去年,我从一个水鬼口中,得知当年是水鬼一族绑走了你。可惜我是个人,无法找到水鬼一族的鬼域。妹妹,你怪我吗?”   段凤巡缓缓摇头,扑进朱砂的怀中:“阿姐,我怎会怪你?当年是我贪玩,与你们走散,才给了水鬼可乘之机。两个水鬼把我绑去南诏国,我中途逃跑,遇见了好心的段家人。”   “万幸你还活着。义父在天有灵,也放心了*。”   罗刹静静站在朱砂身后,听着两姐妹的交谈,心觉古怪。   明明先是祁南钦死在乌桕山,后是朱砂入京上山认亲。   如今顺序颠倒,祁南钦还成了朱砂的义父。   他不知她为何撒谎,索性假装没听见,四处张望。   段凤巡一双泪眼越过朱砂的肩头,看向罗刹:“阿姐,他是你的郎君吗?”   朱砂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闻言,段凤巡破涕为笑:“我昨夜见过他。我在花钿摊前挑选,他站在我身后嘀嘀咕咕,劝我不要买花钿,说费钱。”   罗刹支支吾吾:“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棺材坊的赵老板。那家花钿的品相不好,我才好心劝你。”   段凤巡:“可你唤我朱砂。”   罗刹:“……”   朱砂轻咳一声,算是为罗刹解围:“他素来节俭,舍不得花钱。”   原是如此,段凤巡盈盈一拜:“见过姐夫。”   总归是朱砂的妹妹,罗刹温声道:“不用叫姐夫,你随他们叫我二郎便是。”   朱砂连声道不妥:“你我已成亲,妹妹若叫你二郎,岂非失了礼数?还是叫姐夫吧,你不是一直想听别人叫你姐夫吗?”   罗刹眨眨眼睛,疑惑地指指自己。   但见朱砂横眉竖眼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只好放下手:“啊……那叫姐夫吧。”   姐夫、姐夫。   听来确实比二郎好听些。   段凤巡微微欠身低头,又行了一遍礼:“我自小快人快语惯了,望姐夫见谅。”   朱砂挽起她的手:“无妨,他心胸最是宽广。对了,你怎么在此处?这里不是死了一个人吗?”   “唉,死的人,是我义兄的好友。”   说话间,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找来。   乍然见到相貌相同的二人,他茫然地看了又看:“凤娘?”   “阿兄,这位是我的阿姐,旁边的男子是她的郎君。”段凤巡嫣然一笑,指着朱砂与男子互相介绍起来,“阿姐,他是我的义兄段诏巡。”   段诏巡笨拙地学着大梁朝的礼数,端正行礼:“原是凤娘的阿姐。我行七,两位可叫我七郎。”   朱砂与罗刹回礼:“我是道士,号玄机。至于我的夫君,你随妹妹叫他姐夫吧。”   得知朱砂做了道士,段凤巡明显惊讶不已。   不过碍于此处太多人在场,她转瞬收敛讶色,笑吟吟问起两人此行的目的:“阿姐,你与姐夫来此作甚?”   “查案。”   朱砂解释道:“有一个富商的儿子,也死在平康坊。”   段凤巡不动声色地看了段诏巡一眼,方道:“阿姐,你们可否帮我们一起查案?”   他们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   眼下同行之人死了一个,商帮人心惶惶,闹着要回南诏。   他们千里跋涉,才来到长安。   若抓不到凶手还空手而归,不知会招致多少骂名。   当下,一听说朱砂会查案,她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哀求道:“阿姐,你帮帮我吧。”   朱砂想着顺手之事,想也未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反正是一件案子。死者在何处?仵作如何说?”   段诏巡四处塞钱打听大半日,总算小有收获:“和前两个一样,死后被剥皮挖心。”   死者所在的厢房内外,全是京兆府的官差。   为首之人,好巧不巧又是安少游。   罗刹照旧掏出假令牌,在安少游眼前晃来晃去:“安少尹,我们奉天师之命,来此查案。”   安少游忍气吞声,侧身让开一条道。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回回查案都遇到这两人,回回都是那套说辞!   平康坊连死三人,太一道难道今日才知?   跟在两人身后的段凤巡兄妹,原想跟着进去,却被盛气凌人的安少游拦住:“你们不能进去。”   “他们为何能进去?”   “他们是太一道的弟子。”   不,是一个可恶至极的太一道弟子,加一个狐假虎威的鬼奴伙计。   房中血腥味弥漫。   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横陈在地。   双眼圆睁,嘴巴大张。   他的胸膛被一把利刃,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划开。   那颗心不翼而飞,唯剩空荡荡的胸腔,与满地干涸的鲜血。   罗刹凑近细看,却在尸身上闻到一股花香。   他仔细嗅闻,最终发现花香来自男子耳后:“他这里有味道。”   两个验尸的仵作学着他的动作,趴在死尸耳朵边细闻。   片刻,其中一人缓缓抬头:“这味道,像是女子身上的香粉味……”   罗刹瞪大眼睛:“难道凶手是女子?”   另一个仵作迟疑地摇摇头:“说不准。”   虽说不准凶手是男是女,但仵作辛苦验尸半日,好歹找到一条线索:“他死前,曾与女子欢好。”   两人见罗刹对查案颇有见解,干脆一把掀开盖在死尸身下的白布。   谁知,男子的下身不着寸缕。   罗刹赶忙挪动身子挡住朱砂的视线:“朱砂,你别看!”   “行,我去外面瞧瞧。”   等朱砂一走,一个仵作指着死尸身下某处道:“此物肿胀异于常人。我们猜他是亢奋时,被凶手一刀割喉。”   罗刹:“凶手站在正面还是背面?”   仵作:“怪就怪在,是背面。”   与男子欢好的是女子,然而男子是被人从背后所杀。   罗刹猜测道:“难道女子是凶手的同谋?”   仵作:“不知,这案子古怪得很。凶手杀完人,剥了皮又挖了心却不着急走,还费心端来清水帮死尸擦身子洗头发,再换衣梳髻,委实多此一举。”   里间三人针对死尸身上的怪异之处,争论不休。   外间闲逛一圈的朱砂,找到第一个发现尸身的段诏巡问话:“你为何能准确找到此处?”   前两个死者是死后多日,方被发现。   唯独死于此处的男子,昨夜遇害,今晨便被段诏巡找到。   照理,他初入长安,理应对地形不熟才对。   段诏巡取下腰间的一个香囊递给朱砂:“里面有一块血沉香,是南诏国特有的香料,香味奇特,此番入长安的商帮众人皆携此物。昨夜十二郎一直未归,子时中,我仓皇外出寻人,却被告知正值宵禁,只得折返客舍苦候。”   今日卯时初,城门鼓声停止,坊门开启。   他召集商帮所有人,以长寿坊为中心,四散找人。   卯时末,他路过这间空宅,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沉香气味。   沿着宅子走了一圈,他越发确定十二郎在宅中。   段诏巡:“我喊了几声,无人应我。听说近日平康坊不大太平,我便吹响骨笛,召来其他人,一同进宅查看。”   循着血腥气的来源,他们找到死在厢房的十二郎。   惊骇之下,段诏巡吩咐其中一人前去报官。剩下的人一半退到门外,一半守在宅外。   朱砂:“从卯时末起,你一直待在宅子附近吗?”   段诏巡:“从未离开半步。”   朱砂:“你可曾听见响动或者见过其他人?”   段诏巡:“没有……”   十二郎被杀的宅子,也是个空置许久的空宅。   户主一家远在凉州做生意,甚少回京。   朱砂正欲再问几句,罗刹匆忙跑来:“死的那个人,长得好看吗?”   段诏巡依言应是:“十二郎实则是我堂弟,与我长得极像。”   他相貌堂堂,想来十二郎亦是翩翩少年郎。   罗刹:“他贵庚?”   段凤巡:“十九。”   “又是不满二十。”   适才,仵作无意间哀叹:“可怜啊,未及弱冠之年,便遭此横祸。听说第一个死的方六郎貌若潘安,俊得很……”   富商胡峥虽年过半百,但浓眉大眼。   儿子胡玖,大概也是眉清目秀之辈。   第一个死者方六郎死在一个月前,而十二郎半月前才到长安。   三个死者互不相识,唯二的共通点:一是不满二十;二是相貌俊俏。   朱砂懂了:“你的意思是,凶手专杀未及弱冠的美男?”   罗刹:“凶手可能是个女子,且是个鬼。”   “鬼?”   段诏巡与从外归来的段凤巡异口同声道。   两人声量太大,招来不少官差。   为首的安少游一听这话,乐得当甩手掌柜:“玄机道长,此案若是鬼族所为,京兆府怕是帮不上忙。”   朱砂:“安少尹真是自谦。二郎,快好好想想,有哪些我们做不到,安少尹却轻而易举的事?”   罗刹:“有的。我们想知道这三人死前半个月中,曾出现在何处?与何人有过往来。”   “安少尹,这事不难吧?”   “不难。”   “我们后日便想知道,不难吧?”   “不……难!”   安少游拂袖离开,怒气冲冲带着官差出门。   罗刹看他去的方向正是平康坊,偷笑道:“这件事,够安少尹忙碌两日了。朱砂,我们也去找线索。”   “什么线索?”   “香粉。”   十二郎耳后的香粉味,应是与女子亲热时沾染的。   而这个女子,不是凶手便是帮凶。   至于凶手为何杀人后,多此一举为死者擦身子洗头发,还换上新衣重梳发髻?   罗刹大胆猜测,因为死者身上,留有线索——   香粉。   前两个死者,死后多日才被发现,即使身上有香粉残留,也早已消失。   但是,十二郎不同。   他的尸身,发现得太早。那一点点未散的香粉味,成了凶手的破绽。   罗刹:“倒是奇怪,房中并无香粉味。”   若凶手是在此处杀人,总该留有味道才对?   可房中除了血腥味,并无香粉味。   朱砂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你为何猜凶手是鬼?”   罗刹:“剥脸皮取心,很像是我知晓的一支鬼所为。”   朱砂恍然大悟:“是画皮鬼,对不对?”   五年前,太一道捉到过一个入世作恶的画皮鬼。   他生前长得丑陋,受尽世人白眼,死后便成了藏身于人皮中的画皮鬼。   只要遇到合他心意的脸,不论男女,他都会剥其脸,食其心。   他杀害的其中一个人,是前朝一位位极人臣的大官的孙子。   大官找到太一道,出价五千贯。   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亲手将此鬼挫骨扬灰。   大官与姬光侯是多年好友。   姬璟便派山君下山,朱砂易容成山君的随从,一同前往查案。   两人查了十日,一无所获。   最后能捉到画皮鬼,实因那个鬼看上了山君的脸。   某夜,他大摇大摆进房意欲剥皮,被埋伏在房梁上的朱砂擒获。   据那个画皮鬼所说,画皮鬼一族取心是为食心修炼,剥人脸皮是因贪恋他人容颜。   经罗刹一言提醒,朱砂也觉凶手或为画皮鬼。   两人并肩出门,方走十步,便被追上来的段诏巡与段凤巡喊住:“阿姐,我有事想问你。不如让阿兄陪姐夫去找线索,你陪我走走,好不好?”   她眼眸泛红,楚楚可怜。   朱砂不忍拒绝,便笑着与罗刹挥手道别:“二郎,你去吧。”   “阿姐,你对我真好。”   “你毕竟是我妹妹嘛。” 第109章 画皮鬼(四)   ◎“姐夫,你与阿姐很穷吗?”◎   四人分别之际,已是酉时中。   远山日暮,坊市人寂寂。   长安城中的香铺,多开在西市。   罗刹与段诏巡快步走去西市,就近走进一家香铺询问:“你们这里有花香味儿的香粉吗?”   香铺老板上下打量两人,再三确定不是同行闹事后,方道:“不知贵客想要什么花香?我这里应有尽有。”   “梨花香有多少种?”   “二十种是有的。”   一家香铺,便有二十种不同梨香的香粉。   放眼整个长安,便是上千种。   苦于走前香粉味已淡到闻不出,否则他真想将香铺老板请去空宅闻一闻。   罗刹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我先闻这二十种吧……”   此话一出,香铺老板便知两人并非想买香粉。   碍于尚有贵客在店中,他不情不愿地端来二十盒香粉:“你闻吧。”   罗刹依次拿起面前的瓷粉盒,放到鼻下嗅闻。   十二郎耳后残留的香粉,主调隐约是清甜的梨花香。   因是合香,除梨香外,其中还掺杂了其他香料。光罗刹能闻出的香料,便有沉香、檀香与侧柏叶三种。   细细闻了一炷香,罗刹越闻越迷茫。   段诏巡自觉对香料也算颇有见解,遂问道:“姐夫,你可否与我说说,你到底想找什么香味的香粉?”   他突然开口叫姐夫,罗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迟疑片刻,才笑吟吟朗声答应:“一种梨花香气,闻起来有雪融春山之感,又好似暖香暗涌。”   段诏巡按照他所说,重新找到香铺老板:“里面应该掺了沉香、檀香、侧柏叶、龙脑、甘松等物。”   香铺老板为难地摇摇头,如实道来:“能用的香料就那么几十种。每家香铺的香方看似不同,实则无非是各种香料的用量增减。我看两位也是用香行家,自然明白大同小异的道理。”   段诏巡拱手道谢,顺便买下两盒香粉。   一盒自己握着手中,一盒递给罗刹:“姐夫,权当是我与凤娘的见面礼吧。”   罗刹不好推拒,只能收下。   再出门时,他看着对面叫卖的胡饼小贩,赶忙跑过去。   最终,他翻遍槃囊,找出四文钱,买下两个胡饼。   一个自己吃,一个塞给段诏巡:“七郎,权当是我与朱砂的回礼吧。”   段家是南诏富商,家境殷实。   段诏巡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还是头回吃两文一个的胡饼。   罗刹笑容满面吃得开心,他勉强咬了一口,欲哭无泪:“姐夫,你与阿姐很穷吗?”   “我穷,她不穷。”   其实他也不算穷。   毕竟夷山的宅子中,堆着数不清的金饼。   可惜,全是阿娘的,不是他的。   三两口吃完胡饼,段诏巡的话匣子打开:“姐夫,你与阿姐如何认识的?”   问到这个,罗刹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她对我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我。唉,我一向吃软不吃硬,心一软便答应了。”   段诏巡:“难道是阿姐主动求嫁?”   罗刹喜上眉梢:“我们认识不到七日,她便说想嫁给我。成亲的喜服、喜烛,都是她买的呢。”   “阿姐如花似玉,还是太一道的道士,姐夫好福气。”   “我也不差。凡是见过我的人,无一不夸我又俊俏又聪明。你自个说,我是不是又俊俏又聪明?”   “啊……是是是。”   罗刹口中的相识故事,经朱砂之口说出,又变成另外一个故事:“他对我一见钟情后,整日缠着我。好女怕缠郎,我瞧他样子不错还听话,便答应与他成亲。”   段凤巡掩唇偷笑:“姐夫定是爱你至深,才整日纠缠。”   朱砂白眼一翻:“除了我,怕是没人受得了他。”   段凤巡惊讶道:“姐夫怎么了?”   “就是有些多话与自恋罢了。”   “阿姐,儿时你常嫌我话多,长大后反倒找了个话多的郎君。”   “人总是会变的……我只是小时候不喜欢话多之人。”朱砂支支吾吾。耳边笑声渐大,她索性话锋一转,“算了,不说他了。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段凤巡面色如常,语气却苦涩:“阿姐,我不明白阿耶为何要帮太一道?不明白水鬼又为何要绑走我?”   朱砂轻轻牵起她的手:“义父虽是鬼,却心怀大义。他帮太一道,是为我们,亦是为了天下苍生。水鬼受狰狞鬼指使,许是打算用你威胁阿耶吧。”   段凤巡低垂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脚边的影子上:“我并非阿耶的亲生女儿,如何能威胁他?阿姐,有时候,我觉得你才像阿耶的亲女儿……”   她是鬼婴。   自从有记忆起,便跟着祁南钦。   祁南钦叫她祁青棠,说她是自己与凡人女子所生的鬼婴。   除了相信他,她似乎无从选择。   她七岁时,祁南钦某日下山后,整整消失了三日。   等他终于回家,却牵着一个与她同岁的女童。   祁南钦说女童叫朱砂,是他收养的义女。   自从朱砂来到她的家,她慢慢开始觉得祁南钦变了。   他总是更关心朱砂,更在意朱砂的安危。   每隔三个月,他会带着朱砂下山,却不带她。   她偷偷想跟上去,反被他关在房中。   泪珠毫无声息地滚落,段凤巡极力克制,甚至徒劳地伸手捂在嘴上。   可话已递到嘴边,只能呜咽着说出来:“我被抓走后,心里想着‘这样也好’。阿耶爱你胜过爱我,我若是消失,他日后再不用因我烦心。”   朱砂语气平淡:“不管你信不信,义父与我一直在找你。他死前,唯一不放心的人,是你。他葬在山上的宅子旁,你若是有空,改日可随我上山拜祭他。”   段凤巡抬袖擦去眼泪:“阿姐,我听说阿耶死于太一道姬光侯之手,是真的吗?”   朱砂:“是。先师祖中了赤方的傀儡术,被逼杀人。”   她的回答,让段凤巡很不满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阿姐,你为何要加入太一道?”   朱砂面露无奈:“义父临终前,一再叮嘱我,待我年满十五岁,务必去太一道拜师学艺,说是不愁吃穿。”   段凤巡:“阿姐,是太一道杀了阿耶!”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   朱砂见与她解释不通,干脆拉起她往城外的方向走:“你既然想报仇,那我带你去先师祖坟前。你想骂便骂,想踹两脚也行,我绝不拦你。”   话音刚落,段凤巡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朱砂耳根子难受,遂蹲下身好言好语安慰道:“义父的死,是意外,真正的凶手是赤方。你别哭了,我请你去杏花楼吃饭,如何?”   去杏花楼,一顿少说也得十贯。   若是让罗刹知晓她请段凤巡去杏花楼,免不得又要说她乱花钱。为防耳根子又难受,朱砂特意嘱咐:“我们去杏花楼这事,你千万别跟你姐夫说。”   段凤巡憋着一肚子怨气,随她去杏花楼。   两人面对面坐在临窗的二楼,每回抬头,都像是在照镜子。   朱砂啧啧称奇:“没想到,我们俩长大后,竟然长得一样。”   段凤巡摆弄杯盏,漫不经心道:“我日夜想着你,相貌当然越来越像你……”   闻言,朱砂起身挨着她坐下,不可置信道:“鬼族这么神奇吗?”   段凤巡莞尔一笑:“只妬妇津神一族如此而已。”   朱砂支着下巴,细细端详她的脸:“真像。昨夜你姐夫与我说,他遇见一个女子,与我一模一样。我当时不信,还骂他眼花。”   段凤巡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姐夫差点认错我。”   朱砂嘴角一抽:“我知道。他着急忙慌跑到茶肆,大呼小叫说见鬼了。妹妹,他没吓到你吧?”   段凤巡:“没有。他认出我不是你。”   朱砂趁机与她抱怨:“他见不得我花钱。往日我一往花钿摊前站,他便拽走我。”   楼下楼上,楼里楼外人声鼎沸。   段凤巡侧耳在听,偶尔不咸不淡地笑几声应几句。   她与朱砂名义上是姐妹,自小相处却生疏。   儿时,朱砂不爱说话,时常独坐山头,不与他们父女说一句话。   只有每回祁南钦带朱砂下山归来后,她有时会撞见朱砂躲在房中笑。   她私下问过祁南钦:“阿耶,为什么阿姐能下山,我不能下山?”   祁南钦指着远处千灯万户的城池:“鬼族,进不去长安……”   如今,她走进这座让鬼族生畏的长安城,坐在人来人往的杏花楼。   望着窗外喧嚣,听着女子絮语,眼底一片漠然。   长安?不过如此。   朱砂不知她的口味,便依照自己素日爱吃的膳食,点了几道招牌菜。   饭菜上齐,段凤巡堪堪喝了一口汤,便停筷不语。   朱砂只顾着埋头猛吃,未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察觉之时,对面的段凤巡杏目圆睁,脸涨得通红:“阿姐,我与你说话,你不理我……”   朱砂努力咽下嘴中的肉,含糊道:“外面太吵了,我没听清。你重新说,我这回一定好好听。”   段凤巡:“阿耶死后,你过得怎么样?”   朱砂:“还行吧。义父留了一个小宅子给我,十五岁那年,我卖了宅子,前去太一道拜师。之后三年,我待在山下修行。前年,我攒够了三百贯,便下山开棺材铺。”   段凤巡面露关切:“你一个人住在宅子里吗?”   朱砂回得云淡风轻:“嗯,吃百家饭长到十五岁。”   “阿姐,你受苦了。”段凤巡无端端又开始抹眼泪,渐渐泣不成声,“若我们一起去南诏国,你今日何必做道士,又何必每日风吹日晒开棺材铺。”   哭声扰人,朱砂叹气:“我的亲生父母,便是做白事营生的。我这算一脉相承。”   难得听她主动提起亲生父母,段凤巡好奇道:“阿姐,我从前便想问你,你的双亲是何人?怎会放心把你交给阿耶?”   外间天色已晚,朱砂喊走段凤巡。   沿着永定河走回棺材坊的路上,她幽幽道:“他们外出做生意,半道死于几个劫财的恶人之手。义父与他们相识已久,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便将我接走了。”   双眸失焦地投向河中虚影,心中泛起无边苦涩。   段凤巡轻颤着开口:“我怨过阿耶。怨他多管闲事,明明是鬼族,却偏要插手太一道的事。后来去了南诏国,段家阿耶教我读书明理,我才明白,这想法是何等荒谬。”   鬼族的力量太过强大。   一旦入世,凡人迟早会被吞食殆尽。   当年的人鬼大战,若赤方胜,今日的长安恐怕早已成为人间炼狱。   她见识了锦绣山河,经历了秋月春风。   再不愿回到山上孤寂的宅子中,亦不愿山河易主,人沦为鬼的奴隶与吃食。   棺材坊近在咫尺,段凤巡尚有一事不解:“我听绑走我的水鬼说,阿耶好像学会了一种法术。此法术,若与太一道大弟子姬珩一起施展,便能杀死赤方。真是奇怪,阿耶与我待在山上,怎会学会太一道的法术?”   朱砂思忖片晌:“你出生前,义父已入世多年,许是多年前学会的吧……”   姐妹俩在赵记棺材铺门口分开。   段凤巡原想去朱记棺材铺看一眼,被朱砂婉拒:“妹妹,家里实在太简陋了。等我装点一番,改日你再过来,好不好?我与你姐夫的日子过得拮据,我怕你看了担心。”   “行。那阿姐,明日见。”   “好,明日见。”   段凤巡一走,赵老板探头出来打趣道:“哟,朱老板,今日在何处吹唢呐发财啊。”   “滚!”   远处朱记棺材铺门口,隐隐约约站着一个提灯笼的美男。   朱砂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进他温暖的怀抱:“二郎,你好想你。”   罗刹牵过她的手,并肩往后院走:“我做了好几样你爱吃的菜。”   今日在杏花楼,段凤巡没吃几口,她吃了大半。   眼下一听罗刹提到菜肴,朱砂打了个饱嗝:“二郎,我不饿……”   罗刹:“你午膳只吃了一碗馄饨,怎会不饿?”   朱砂:“妹妹难得来趟长安,我请她吃饭,顺便吃了一点点。”   “你们去哪儿吃的?”   “杏……花楼……”   “哼,你都没带我去过杏花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二郎,要自信啊!》   罗刹五百岁前,极为自卑。   至于原因,一家四口除了他,个个都是千岁的鬼。   他们一用力,他便毫无还手之力。   久而久之,他变得自卑,不爱说话。   罗嶷忙于找金山,尽禾忙着料理妬妇津神族中事务。   家中唯有罗荆看出弟弟的反常。   罗荆原想偷偷带他下山,去人间玩耍。   结果,罗刹想也未想便找罗嶷与尽禾告状,理由是:怀疑罗荆想卖了他换钱。   罗荆气得自己下山,独留罗刹在金宅子抛金元宝。   罗刹反常的日子直到祁南钦到来,才略有好转。   毕竟祁南钦心思细腻,愿意假装败给罗刹。   当他又一次倒在罗刹毫无章法的拳法下,意想之中的欢呼声却没有出现。   祁南钦抱着罗刹,轻声询问:“二郎,你怎么了?”   五百岁的鬼,如同凡人九岁的孩童。   罗刹抽抽噎噎道:“祁叔,你为什么喜欢我?”   祁南钦困惑地挠挠头:“自然是因为你懂事听话又可爱呀。”   罗刹:“难道除了懂事听话又可爱,我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有啊,你长得好看。”   此话一出,罗刹气得跑走。   哪有男鬼夸另一个男鬼,不夸他英俊威武修为高,却夸他可爱好看?   明摆着,没有认真夸用心夸。   祁南钦看他双肩颤抖,猜他在哭。   略一思忖,他找到罗嶷,说出他的看法:“我觉得二郎不够自信。”   罗嶷震惊不已,他的儿子怎会不够自信?   祁南钦摇头列举了一个例子:“我夸他好看,他却哭着跑开。这说明什么?”   罗嶷:“你没夸到他的心坎上?”   祁南钦:“错!说明他不够自信,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相貌。你啊,得多夸夸他。”   罗嶷一听,也觉有理:“那行,我改日多夸夸他。”   祁南钦:“你一个人怎行?叫上尽禾与大郎。”   “行!”   从那日开始,罗刹不管做任何事。   身边总会莫名其妙冒出三个鬼,搂着他称赞——   “二郎,你太棒了!”   “弟弟,你太棒了!”   甚至有时做了错事,这三个鬼也会安慰他——   “二郎,你太棒了!”   “弟弟,你太棒了!”   他问三个鬼:“我哪里棒了?”   女鬼说:“你的相貌,鬼族第一。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男鬼说:“你才五百岁便威武高大,假以时日,远超为父。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讨厌鬼说:“阿兄在你这个年纪,连金元宝都不会抛。难道不棒?”   “那确实挺棒的。”   “二郎,要自信啊!”   “行,我一定自信!” 第110章 画皮鬼(五)   ◎“说明你喜欢她胜过我!”◎   得知朱砂带段凤巡去过杏花楼后,罗刹气得吃光了桌上的所有饭菜。   收拾碗筷时,他特意走过朱砂身边,愤恨道:“我全丢了,也不留给负心人!”   朱砂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盘,小声辩解:“我下回再带你去呗。”   罗刹冷哼一声:“你明明可以带她去我们去过的观山楼,却去了我没去过的杏花楼,说明什么?”   朱砂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说明……杏花楼更适合待客?”   罗刹怒气冲冲离开,出门前掷地有声留下一句话:“说明你喜欢她胜过我!”   “……”   当夜,朱砂修炼至后半夜,昏昏欲睡。   无奈罗刹越来越精神,抱着她从架子床挪到妆台铜镜前,又从妆台折腾到桌案上。   朱砂任他动作,偶尔敷衍似地亲他一口。   日头欲出,细微光影透窗纱。   朱砂抱着罗刹的头,认真安慰:“我有事想单独与她说,而观山楼在西市。我知道你也在西市,不想和你撞见,便带她去了东市的杏花楼。”   男子的唇舌,慢慢从她的锁骨处挪开。   须臾,罗刹凑到她面前,语气里含着委屈,脸上透着不满:“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朱砂捧着他的脸,轻轻落下一吻:“二郎,你等等我。等我想明白,自会告诉你全部真相。关于我,关于我与她,甚至关于阿耶……”   “我等你。”   外间天晓,渐闻人语。   罗刹俯身欺近,正欲挺身动作,却突然裹着袍服下床,赤脚慌张跑走。   “你怎么了?”   “吃多了,我想吐……”   “……”   等他去伙房吐完,朱砂已沉沉睡下。   他挨着她躺下,一只手温柔地环过她的腰肢。   许是察觉到他的靠近,梦中的朱砂呓语一声“二郎”,往他身边挪动。   他的手本能地收拢了几分,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直到睡醒,仍未分开。   两人一睡便睡到午时三刻,朱砂睡醒后,一贯喜欢在床上磨蹭一炷香。   今日难得罗刹也在,她窝在他的怀中,细细交代:“你待会儿把店里、房里值钱的东西全收起来。”   罗刹大惑不解:“家里有值钱的东西吗?”   放眼整个棺材铺,最值钱的东西,只有门口悬挂的牌匾。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库房堆的一堆假行头。   朱砂:“主要是你房里的那堆金器,全部收进库房。”   罗刹追问道:“为什么?”   “妹妹改日要来。若是让她知道我们有点小钱,找我们借钱怎么办?”   “她不是你妹妹吗?”   “她万一看上你的那堆金器,央我送给她。届时我是送,还是不送?”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我还是藏起来吧,免得让你为难。”   “二郎真乖。”   两人收拾了近一个时辰,才慢腾腾走去平康坊。   段诏巡与段凤巡在西市苦等半日,总算等到牵手而来的两个人。   一个喜形于色精神抖擞,一个哈欠连天魂不守舍。   一见朱砂这副模样,段凤巡心疼地直掉泪:“阿姐,你与姐夫可是昨夜思考案情累着了?原是我的错,我不该求你帮我们查案……”   朱砂顺势挽上她的手:“妹妹,不怪你,我昨夜没睡好罢了。”   西市的香铺众多,梨花香味的香粉更是数不胜数。   罗刹昨日想了又想,打算今日另辟蹊径,去平康坊的青楼闻一闻味道。   至于如此做的理由?   他解释道:“死的三个人,生前死后,都曾在平康坊出现。我猜,他们或许曾出入青楼,之后被两个凶手盯上,以女色诱惑其去空宅。”   段诏巡:“两个凶手?”   罗刹点头:“昨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死者身上有香粉,房中却没有。”   直到昨夜他与朱砂辗转房中各处。   再一联想到胡三娘曾认错弟弟,他终于想到其中的关键:凶手有两人,一男一女。   毕竟昨日仵作曾言:死去的三人身材魁梧,皆是大高个。   若真是女子假扮胡纠,胡三娘跟了一路,岂会没有任何发现?   除非,她当日看到的胡纠,确实是一个男子假扮的。   “女子是诱饵,等死者渐渐上瘾上钩,她便会将人推去空宅。”罗刹看向远处平康坊的方向,“等到了空宅,*埋伏在房中的另一个凶手伺机杀人。”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段诏巡却百思不得其解:“十二郎只前日与我们分开过半日,短短半日,他怎会听从陌生女子之言,听话地去空宅?”   罗刹红着脸为他解惑:“若是……欢好到一半,女子推开你,说换地方继续,你换吗?”   此话一出,四人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朱砂开口打破尴尬:“走吧,我们去平康坊瞧瞧。”   死的三人,皆是有些身家且会识文断字的商户之子。   能吸引三人的女子,应该是一个精通诗书与音律的貌美北里女子。   段凤巡边走边问:“姐夫,出入平康坊的女子,除了北里女子,还有诸如我与阿姐这般买胭脂的女子。你为何笃定是北里女子?”   朱砂回道:“因为他们死在入夜后。”   入夜后的平康坊,鱼龙混杂。   买胭脂的女子,若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在撞见年轻的才子美男前,每一步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岂会让她在坊中自由行走?   “原来如此。”   经过她的解释,段凤巡恍然大悟,转瞬扬起笑脸,夸赞道:“姐夫真是厉害。”   罗刹脚不沾地在走,一时没注意她在说话。   朱砂见段凤巡一脸泫然欲泣,顿觉头痛,忙喊住他:“二郎,妹妹与你说话呢。”   “啊?”   “无事。”   四人进的第一家青楼。   一听是太一道查案,忙不迭叫醒楼上楼下所有北里女子。   梨花味的香粉没找到,倒无意得知一条线索。   来自一个被男子爽约的乐伎:“半月前吧,与我有约的一位男子,迟了一个时辰才到。”   男子说家中有事,故而出门耽搁了。   今日一听四人说起梨花香,她才记起来,当日那个男子身上,也沾染了一股很浓的梨花香:“他的脖子上,还留着胭脂印。知他对我不真心后,我便与他一刀两断。”   罗刹:“他在何处?”   乐伎:“十日前回同州继承家业了。”   总归是一条线索,罗刹记下男子的姓名。   临走前,乐伎又想起一事:“他后来登门向我告罪,辩解称当日是鬼迷心窍,才受那女子蛊惑。还大骂那女子是疯子,说她主动勾引他,临了又嫌他年岁大。”   “他贵庚?”   “二十有五,只瞧着年轻。”   “他长得如何?”   “尚算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他。”   四人走出青楼后,罗刹猜测道:“看来这个男子遇见的女子,便是其中一个凶手。他见过凶手,我真想问问他……”   可惜,此人不在长安。   他们往来同州一趟,最快也需六日。   朱砂看着不远处挨个问人的京兆府官差,计上心头:“我们去不了,让安少尹去呗。”   罗刹立马顿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再回来时,他笑容满面:“安少尹真是好官,答应四日内帮我找到此人。”   原本安少游冷着脸承诺的是十日。   他听岔记成了四日,为防安少游反悔,他故意大声嚷嚷,夸奖京兆府一心为民。   围观百姓当即鼓掌叫好。   安少游吃了个哑巴亏,咬着牙应下四日之约。   踏进第二间青楼前,段凤巡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直冒冷汗。   段诏巡原想送她去医馆,一转身看着七绕八绕的路,又打起了退堂鼓:“玄机道长,我不识路,可否劳你送九娘去医馆?”   “行。我送她去古生堂。”   ”朱砂与两人定好碰面地点后,便扶起段凤巡前去医馆。   第二间青楼里的北里女子,比起第一家,姿容更胜一筹。   罗刹找到假母,掏出令牌说明来意。   假母见两人通身贵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带着两人去了二楼的一间房。   房中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观之肌肤胜雪、云发丰艳、千娇百媚。   她怀抱琵琶轻拢慢捻,琤琤琮琮的错落声,恰似滚珠落玉盘。   一曲终了,她摘下面纱,面容艳如桃李,低头盈盈一拜:“郎君,奴献丑了。”   段诏巡抚掌道好:“姐夫,她弹得真好。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罗刹已高声截断他余下的所有话:“太!差!了!你轮指时滞涩且不连贯,应是幼时习艺基础不牢所致。你小时候练琵琶,是不是常偷懒?”   乐伎震惊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学了多年琵琶。不敢称当世前三,当世第四第五总还是敢的。”罗刹昂起头,意气扬扬。末了,他半是鼓励半是劝诫道,“你心气高,多练几年,终臻妙境。”   乐伎含泪道谢:“多谢郎君指点。”   假母呆立在一旁,心中苦闷。   房中乐伎已是楼中魁首,一番献技,不仅没得一句好,反而被当场说落得一无是处。   见乐伎哭得梨花带雨,假母霎时对两人没了兴趣,干脆坦白:“楼中女子所用的香粉,全由我所置办。我嫌梨花味道清淡,从不买梨花香粉。”   乐伎一边抱着琵琶哭一边点头:“我们用的是迎蝶粉。”   “那你们知道哪间青楼爱用梨花香粉吗?”   “西北隅的三家。”   “多谢。”   罗刹快速道谢下楼,段诏巡跟在他身后,好奇道:“姐夫,你很喜欢弹琵琶吗?”   “在家无事做,只能学琵琶。”   “不知姐夫是何方人士?”   “长安人呀。”一提起这个,罗刹完全止不住想炫耀的心,“不瞒你说,家兄做梦数十载,惟愿托身长安。结果反倒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长安人士。”   在邕州的几日,罗荆看到他的过所,气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段诏巡:“不费吹灰之力,指的是?”   罗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自然是娶一个好妻子。”   “……”   段诏巡干笑两声,脸色极为难看:“姐夫,你倒像入赘……”   罗荆眉头紧蹙:“入赘是什么?”   段诏巡:“男嫁女娶,日后孩子也要随母姓。”   头回听说入赘的说法,罗荆神思飞远,心潮澎湃。   若有朝一日,他与朱砂有了孩子,他肯定要让孩子姓姬。   朱砂是下一任天师,他们的孩子是下下任天师。   岂非他又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太一道供奉与敬仰的先辈?   还岂不是,他可以在鬼族横着走?   一想到太一道众弟子日日朝他跪拜的场面,他乐得大笑:“七郎,多谢你提点,我今日便回家找朱砂商议入赘事宜。”   “……”   他的孩子,可以不姓罗可以不姓祁。   但一定要姓姬,必须要姓姬!   两人按照假母所指,找到西北隅的三家青楼。   一走进其中一家,罗刹赶忙拦住过路的一个女子:“你用的是什么香粉?”   女子不明就里:“覆梨粉。”   罗刹:“何处买的?”   女子:“并非买的,而是团娘做的。”   团娘是此楼的一个舞伎,舞技平平,却精通制香之道。   据女子所说,团娘四时应季出香,还会搭配同香型的胭脂与口脂。   春梨配茉莉、夏荷配禅客、秋桂配月橘、冬梅配寒兰。   两人通过假母,找到在家制香的团娘。   一听自己做的香粉可能与平康坊三件杀人案有关,她大呼冤枉:“我做好后便交给假母,由她分给楼中姐妹。我甚少外出,近来三个月忙着制香,未出家门半步。”   团娘所在的房间,堆满了香料与花卉。   罗刹随意扫了一眼,见临窗的桌案上摆满了香粉,知她没撒谎。   覆梨粉仅自家在用,如今竟与命案有关。   同在房中的假母吓得大惊失色:“三人死的日子,楼中没有女子外出。”   香粉来源确定。   罗刹嘱咐段诏巡随假母回青楼后,快步出门找到安少游:“安少尹,死者身上所沾香粉,出自山月楼,你快些遣差役围住该处。待同州的人证一到,即可确认女子身份。”   安少游:“正想找人告诉你,你说的同州籍男子就在长安。”   “啊?”   “他本就是长安籍,一个满口谎话的浪荡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在自信的罗刹面前弹琵琶,等于班门弄斧[狗头] 第111章 画皮鬼(六)   ◎“趁我不在,竟敢与她们私会!”◎   说来也巧,安少游方才一听罗刹说起男子的名字,便觉耳熟。   正要吩咐手下尽快去同州找人,一个青衫黑影从他的身边一闪而过。   他顺手抓住黑影:“韩六郎,你怎么还敢来平康坊?”   韩六郎是他上司韩府尹的族中子侄,一事无成,谎话连篇。   时常偷拿家中金银玉器变卖,来平康坊装腔作势。   半月前,韩六郎与人争抢歌伎不成,竟当众抬出韩府尹的名号。   当时围观的几位官员,恰是韩府尹的政敌。   第二日,政敌上疏,称韩府尹的同族子侄在平康坊欺男霸女,直指韩府尹纵容子侄仗势欺人。   韩府尹有苦难言,下朝回家后,便将韩六郎拖到韩氏祠堂臭骂一顿。   韩六郎自知闯了大祸,当即发毒誓,说再也不踏进平康坊半步。   结果不到半个月,他故态复萌,又大摇大摆走进平康坊。   原本安少游拦下韩六郎后,打算派人将其送回韩家。   可他看着嬉皮笑脸的韩六郎,无端想起罗刹说的同州籍男子:“同州籍、名卓韦廷、二十有五、长得俊俏显年轻。”   韩字拆开便是卓韦。   卓韦廷、卓韦廷,岂非就是韩六郎韩廷?   安少游喊住垂头丧气欲走的韩六郎:“你可曾化名卓韦廷,与北里女子来往?”   一听到“卓韦廷”三字,韩六郎顿时心虚不已,央他保密:“安兄,家中内人凶悍,我也是身不由已……我早已与那个女子断绝来往,你别告诉堂叔。”   罗刹得知来龙去脉,忙问道:“可否让他去山月楼,找出女子?”   闻言,安少游朝北面一招手。   一晃眼,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安少游眼皮未抬:“就是他。”   韩六郎嬉皮笑脸:“不知贤弟找我有何事?”   “认人。”罗刹拉走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半月前,是否有一女子主动引诱你?”   韩六郎依言点头,高声大骂女子是疯子:“我那日本与玉娘有约,路过一处暗巷,她故意往我怀中撞,手还不安分地在我身上乱摸。”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方继续道:“我以为她是暗门子,便半推半就地搂住她,就地与她云雨一番。谁知,欢好到一半,这个疯妇突然问我多少岁。”   他答二十余岁,女子冷着脸一把推开他,迅速跑走。   可怜他兴致正高,只能以手代劳。   罗刹哑然失色:“暗巷冒出一个女子,你不害怕吗?”   “说实话,我又不亏。”韩六郎恬不知耻地笑道,“她长得跟天仙似的,口口声声说爱慕我。”   罗刹默默与他拉开三步的距离。   是人是鬼都不知,这韩六郎,委实色胆包天。   山月楼前,罗刹碰见等在门外的朱砂。   韩六郎看见美人,立马扶正幞头,讪皮讪脸凑上去:“女郎真是我见犹怜。”   朱砂面无表情一脚踹开他:“哪来的丑货,竟敢污我的眼。安少尹,此人冒犯太一道,当掌掴十下。”   安少游:“先让他认人吧。”   朱砂:“行吧,我心善,先让他认人。”   余下的时辰,韩六郎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跟在罗刹身后,一间接一间的房间找过去。   楼上楼下三层,全看了一遍。   韩六郎一瘸一拐,靠在柱子上喘气:“都是些胭脂俗粉,不是她。”   罗刹带着安少游找到假母,言语敲打之后,假母才缩头缩脑道:“还有一个女子,不住在楼中。”   “是谁?”   “王徽仙。”   王徽仙,字偲娘。   才情出众,擅长诗词,精通琴棋书画四艺。   她虽是山月楼之人,但时常外出,前去京中诗会品评诗文。   假母一再保证:“绝不会是她!她并不缺钱,怎会自甘堕落在暗巷拦人?”   韩六郎:“没准她慕我身强体壮,伺机与我寻欢呢。”   假母无语地斜瞥他一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谁瞎了眼会看上你?”   若假母所说为真,王徽仙确实看不上胸无点墨的韩六郎。   不过,为了查证。   罗刹还是让假母将王徽仙找来,让韩六郎辨认。   等待的时辰,罗刹找到正在房中吃茶的朱砂:“怪了,你妹妹与七郎呢?”   朱砂示意他坐下:“妹妹腹痛难忍,我让七郎带她回客舍休息。对了,我听七郎说,你们在青楼碰见一个琵琶弹得极好的绝色女子。”   “哪好了?他孤陋寡闻,见谁都觉好。”罗刹面露不屑,“那女子长得不如我,琵琶弹得更是不如我。若非我忙着查案,我真想给他露一手。那首《凤衔芳蕈》,我敢自称天下第一。”   他兴致勃勃地说起琵琶,朱砂平静吃茶,许久才打断他滔滔不绝的炫耀:“他有意为之,你看不出来吗?”   罗刹迟疑地点头:“我知道。他与假母眉来眼去,刻意引我去女子的房中。”   段诏巡明里暗里撺掇他留在房中。   他隐约猜到段诏巡别有用心,却不知段诏巡的动机。   毕竟他们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他实在想不通段诏巡为何要害他?   朱砂递给他一杯茶:“我妹妹呢,万事爱争第一。应是她又见不得我过得好,便使计想拆散我们。”   从大通坊初遇到命案现场的无意重聚,直到时不时的几句挑拨离间之语。   她儿时见过段凤巡的手段,早已习以为常。   苦的是连累了罗刹,心下愧疚。   适才在医馆,段诏巡假装失言说漏嘴,说他们在青楼查案遇到一个乐伎,而罗刹对乐伎似乎很青睐。   段凤巡先是为她鸣不平,后责怪在场的段诏巡没有阻拦罗刹。   她静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差点笑出声。   多年过去,段凤巡搬弄是非的手段,仍是那一套。   假意为你着想,实则句句诛心。   罗刹愕然:“我难道看起来很容易被骗吗?”   朱砂:“若我们心意不坚定,彼此怀疑。一次两次,她总能找到机会。”   “她可真坏。”   “等把平康坊的案子查清,我们再不与她来往。”   两人在房中闲谈半个时辰后,传闻中才貌双绝的王徽仙终于赶来。   韩六郎一看清她的相貌,立刻上蹿下跳大喊:“就是她!”   面对韩六郎的逼近,王徽仙秀眉紧蹙,脸色白了几分:“你是谁?”   朱砂与罗刹站在两人中间,看韩六郎不像在说谎,看王徽仙也不像在说谎。   僵持间,假母口中喃喃说着“脸皮”二字。   须臾,她一拍大腿说想到了:“偲娘有一双生妹妹,去年让人害了!”   王徽仙含泪应是:“湄娘出城赴宴,半道被人凶徒杀害。她死后,被人剥去脸皮,丢在荒草堆。”   湄娘之死,并未在偌大的长安城掀起任何波澜。   唯一记挂她的姐姐,无数次托人催促京兆府找出凶手。   可惜时至今日,一无所获。   众人看向在场的京兆府少尹安少游。   朱砂问道:“安少尹,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安少游摊手,如实道来:“查过,没有线索。”   湄娘死在城外偏僻无人的山下。   死后不仅被凶手剥走脸皮,还拿走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   京兆府查了多月,因一来没有人证,二来死者不过一个乐伎,案子便不了了之。   平康坊两桩剥皮挖心案发生后,有人曾提起去年的这桩杀人剥皮案。   安少游:“本官查过案牍,杀害湄娘的凶手,剥脸皮时用的是水银。而平康坊三桩案子的凶手,用的是一把小刀。”   剥取脸皮的工具不同,行凶手法亦有差异。   因而,京兆府未将两案并案处理。   众人的目光从安少游身上,挪到王徽仙身上。   王徽仙气得捂脸大哭:“我有人证!前两个人死的日子,我在姬府与姬太常吟诗作对,同行之人还有香令!”   “啊?”   既有人证,安少游转身便招呼门外的官差,打算亲自去姬府,找姬太常求证。   朱砂伸手拦住他:“安少尹,我们去吧,你盯着山月楼便是。记住,不准任何人出楼。”   “行。”   朱砂喊走罗刹,一路小跑至姬府旁边的空宅。   照旧翻墙而入,找到在书房看书的姬琮。   一听王徽仙与朝玉阶上月曾去过姬府,姬琮横眉怒目,气得牙痒痒:“好啊好啊南枝,趁我不在,竟敢与她们私会!”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舅父,不是你做的吗?”   已走进暗室的姬琮,忍不住回头怒吼:“不是我!”   他们说的两个日子,他为筹备赴九阴山之事,忙得抽不开身。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姬府,南枝却扮成他的样子,与乐伎歌伎吟弄风月,好不快活。   姬琮气冲冲找到南枝质问:“你还敢把她们招来家里!”   南枝心虚解释:“我将要辞官,她们为我送行罢了。再者,我们只是写诗作画,没做别的事。”   姬琮眯着眼,似笑非笑:“你还想做别的事?”   南枝:“我是女子,能做什么事?”   “你想做的事可太多了!”   “姬三郎,你少污蔑我!”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朱砂与罗刹偷听得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两人吵完,南枝闹着要回子午山,姬琮抱着她软语相劝。   足足磨蹭了一个时辰之久,姬琮牵着南枝出现在空宅。   南枝道:“我们行飞花令至子时,我怕偲娘与香令独行不安,便亲自送她们归家。我先送香令,再送偲娘,离开已是丑时……”   姬琮阴阳怪气:“你可真贴心,怪不得第二日推我上朝。”   南枝:“姬三郎,你别没事找事。”   姬琮:“你与她们私会时,何曾想过我?”   “哪里私会了?我们光明正大!”   “既然光明正大,怎么不敢让我知道!”   两人愈吵愈烈,还执意要朱砂与罗刹断个是非:“你们来说,到底是谁的错?”   朱砂与罗刹苦不堪言,索性趁两人吵架不备,沿着墙边偷摸溜走。   直到跑出三里外,罗刹才敢喘口气:“他们俩也太能吵了!”   朱砂跑得气喘吁吁:“这事怪南枝。明知舅父不喜欢她与乐伎们来往,还带去府里。她去平康坊找个空宅子,岂非为所欲为?”   罗刹:“南枝姑姑与她们同是女子,为何舅父不喜她们来往?”   朱砂:“没什么,就是舅父的名声不大好,朝中官员私下称他为风流太常。”   “……”   两人抵达山月楼,已是戌时初。   天色昏朦,白日喧闹的长安城安静下来,独独平康坊内红飞翠舞,灯火辉煌。   朱砂将南枝之言,一一告知安少游:“姬太常可为偲娘作证,她丑时才回家。”   第一桩案子有一个人证,称死的方六郎子时徘徊在空宅附近。   而王徽仙酉时至丑时,与姬琮在一起。丑时后,有满院仆从侍女为其作证。   照此推论,王徽仙不会是凶手之一。   罗刹环顾一圈,发觉韩六郎不在:“韩六郎走了吗?”   “我说了不准任何人离开……”安少游皱着眉头,看向窗边的空位,“他人呢?”   王徽仙指指后院:“去后院更衣了。”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乃是韩六郎走前,特意从她面前走过,还挑眉一笑。   他笑得猥琐,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下流。   她恶心得直打颤,掩唇退后几步,才坦荡地与他对视。   去后院更衣的韩六郎,直到这日将尽,依然没有从帘子后走出。   等众人发觉不对,冲去后院找人,他已悬尸东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的脸皮仍在,死于背后割喉。   安少游一见割喉的手法,便笃定道:“是同一人所为。”   朱砂与罗刹沿着韩六郎悬尸的东圊走了一圈,没有闻到鬼炁,只闻到东圊散发的臭味。   猜测他是如厕时,被凶手从背后偷袭。   罗刹找来留在后院的所有仆役,所有人坚称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他去的东圊位置偏,我们不常去。”   山月楼的后院,有两个东圊。   一个在东,挨着后院入口;一个在西,位于后院深处。   京兆府尹的侄子死在楼中,假母呼天抢地悲诉:“安少尹,我让他掀帘往东走几步,他自个跑来西边!这这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王徽仙:“安少尹,我亲眼看见他往东走。”   她分明看见韩六郎的黑靴往东,并不是向前往西。   “凶手为什么杀他?”   “难道凶手认出了他?”   【作者有话说】   南枝是坚定是文学爱好者,和偲娘、香令是非常纯粹的友情[狗头] 第112章 画皮鬼(七)   ◎“因为……我长得美啊……”◎   月照云间,寂静夜深。   灯笼光影照在韩六郎的尸身之上,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刚得罪崔相,如今上司韩府尹的亲侄子又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安少游深觉官位摇摇欲坠,无力吩咐道:“即刻起,所有人不得离开山月楼。”   奔波一日,朱砂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安少尹,我们能回去吗?”   “可以。”   朱砂与罗刹走出山月楼时,外间灯烛辉煌,楼中觥筹交错。   死在平康坊的四个人,与去年死在城外的湄娘一样。   如泡影般,在歌舞升平的长安城转瞬消逝殆尽。   早上看热闹的人,嘴上说着可怕。   不到一日,他们又一次走进平康坊。   两人回到棺材铺,已是子时末。   罗刹搂着朱砂,说起这件案子的古怪之处:“照韩六郎之言,凶手提前等在暗巷,见到年轻男人便蓄意勾引。韩六郎带我去过那处暗巷,很偏僻,周围全是空宅。”   朱砂:“韩六郎为何走那条道?”   罗刹:“他说当日出门晚,便想抄个近道。”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又极为荒谬。   因为那处暗巷,并非去往乐伎所在青楼的近道。   罗刹思前想后,得出一条最有可能的推测:“我怀疑韩六郎与凶手先是在旁处遇见,之后他自愿跟着凶手去了暗巷。”   他旁敲侧击找韩六郎打听,无奈韩六郎咬死说是凶手主动勾引他。   韩六郎此人色胆包天,又喜欢仗势欺人。   朱砂倒知他撒谎的理由:“无非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罗刹不明白:“有何区别?”   若韩六郎老实告知真相,说清来龙去脉。   他们何至于跑去姬府?他又怎会命丧山月楼?   朱砂白眼一翻:“若是他主动,他便是好色之徒。若是女子主动,便是贪他相貌慕他才华。”   为了这一点微末的自尊心,韩六郎选择隐瞒与凶手相遇的真相。   罗刹震惊之余,想起白日段诏巡的话:“朱砂,我听说男子入赘,日后的孩子需随母姓?”   朱砂从他的怀中探出头:“你是何意?”   罗刹喜不自胜说起他的打算:“朱砂,我想过了。我们的孩子,日后姓罗姓祁姓朱,都不如姓姬!”   朱砂无语,翻身睡下:“我俩能不能生,尚未可知。”   鬼族数百年来,子嗣日渐稀少。   他们俩,一个鬼一个鬼婴,前途渺茫。   在朱砂的设想中,她会二十年后继承姬璟的天师之位。   太一道的历代天师,多分为两派。   以天尊姬后卿的孙子为首的一派,力主尽数歼灭鬼族。   而以姬璟为首的一派,则主张驱使鬼族为己所用,借此巩固太一道的地位。   她是鬼,既做不到对鬼族赶尽杀绝,亦不想利用鬼族生事,搅弄风云。   历代天师的两条路,皆不适合她。   她想走第三条路:取其中,允许部分鬼族入世,分而治之。   若没有子嗣,她会在五十岁寿辰过后,从所有弟子中挑一个做继任天师。   六十岁,她假死离开。   往后余生,她会作为鬼族活在世间。   不过,在所有的设想发生之前,她需要解决赤方这个大麻烦。   耳边男子的偷笑声没完没了,朱砂捂住耳朵,暗暗发誓:日后绝不收多话的弟子!   翌日一早,两人出门前往平康坊。   路上路过延寿坊,罗刹记起胡老板所说,顺道去了一趟陈宅。   陈宅中住着胡三娘与夫婿一家。   自从得知胡纠的死讯后,胡三娘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   胡老板劝了几日,索性跟她一起哭:“三娘远嫁长安后,四郎一直闹着要来看她。上回三娘回洛州,四郎提出送她回京。我想着他来年将及冠,便同意了……”   谁知,那句“行,你去吧”,如今却成了父子、姐弟阴阳相隔的谶言。   罗刹如实相告:“我们已找到一些线索。胡老板,我们今日来此,是想问你一句:胡四郎好色吗?”   胡老板正欲回答,门内突然走出一个泪眼摩挲的女子,信誓旦旦道:“四郎是正人君子,绝非好色之徒!”   女子一脸哀伤,想来便是胡三娘。   罗刹:“那他为何去平康坊?”   胡三娘捂脸悲泣:“交友不慎!我上回看他出现在平康坊,便知他又去找沈丰那个祸害了。”   沈丰是胡纠儿时好友,但为人好色,时常出入青楼。   胡纠送胡三娘来长安后,曾提出想去找同在长安的沈丰。   胡三娘知沈丰常混迹平康坊,便不准胡纠见他。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胡纠回家前,竟然跑去了平康坊找沈丰。   胡三娘哭得肝肠寸断,胡老板扶起女儿,接过话茬:“我入京后,找过沈丰。他说,四郎在路边与他闲聊几句后便离开了。只一事,有些奇怪……”   “何事?”   “他说,四郎曾无意提过一句:在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男子拉着一个女子进了暗巷。”   “这是哪日的事?”   “就四郎死的那日。”   沈丰心觉是暗门子揽客,见天色已晚,便催促胡纠回客舍。   直到胡老板找上门,他才知胡纠死在与他分别后的夜里,被人剥皮挖心。   “该死的韩六郎,满口谎话。”   昨日,罗刹发现韩六郎遇见凶手的日子,与胡纠死亡之期极为相近。   他曾问过韩六郎,到底是何月何日。   韩六郎斩钉截铁称是胡纠死前两日之事。   若沈丰没说谎,胡纠看见的一男一女便是韩六郎与凶手。   而胡纠,实则是韩六郎的替死鬼。   总归多了一条线索,罗刹与朱砂牵手离开,准备去山月楼。   胡老板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慌里慌张追上两人:“三娘与我说,她几日前看到的四郎,有些奇怪。”   朱砂追问道:“除了穿了一身丝绸袍服,还有哪里奇怪?”   胡老板:“一来,袍服不合身;二来,他身上有些臭。”   胡三娘在平康坊遇到的胡纠。   穿着一身玄青袍服,对他而言实在过于宽大。通身全无装点之物,瞧着极为寒酸。   胡三娘追赶一路,最后被他推倒时,闻到他的袖口很臭。   罗刹:“是什么臭味?”   胡老板指了指路过的夜香夫:“她说像是粪便的臭味。”   夜香夫,昼伏夜出,穿行里坊。   与其中一个凶手行凶的时辰,恰好能对上。   朱砂拉上罗刹,赶忙跑去客舍找段诏巡问话:“你们那日守在宅子外,可曾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音?”   段诏巡与商帮众人面面相视,努力回想。   须臾,有人小声道:“我守在西北角,附近有一个挑着木桶的夜香夫。”   段诏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在宅子四周呼喊十二郎时,曾闻到一股臭味。如今想来,很像是粪便的臭味!”   “快去山月楼!”   一行人脚不沾地赶去山月楼。   安少游打着哈欠守在一楼,目不转睛盯着门口。   恍惚间,与他八字相克的那对男女,带着几个人跑过来问他:“今日为山月楼倒夜香的夜香夫在何处?”   安少游半眯着眼:“刚出坊吧。”   闻言,罗刹直接追出去。   只见外面川流不息,哪还有夜香夫的身影!   等他垂头丧气回到山月楼,安少游已从朱砂口中得知真相,吓得睡意全无:“我方才去东圊,还跟他们兄妹二人打过照面!”   “兄妹?”   “对啊,一男一女。”   “兄妹俩见到是我,恭敬地向我行礼。”   安少游捂着胸口,额头直冒冷汗。当时他观兄妹俩举止大方,活还干得不错,出东圊时甚至夸过一句“不错”。   结果朱砂告诉他:这俩人,可能是凶手。   一楼吵闹声,渐渐传到二楼王徽仙的房间。   她趴着门缝偷听几人的谈话,待听到“夜香夫”三字,她跌跌撞撞下楼——   “秋娘……秋娘曾跟踪过我!”   王徽仙口中的秋娘,便是夜香夫池春的妹妹池秋。   兄妹俩做事麻利,少言寡语。在平康坊倒夜香近三年,从未出过岔子。   一年前,王徽仙深夜赴宴归来,发觉有人跟踪。   她壮着胆子追过去,却发现是池秋。   “我问她为何跟踪我?”再次提起此事,王徽仙气得面红耳赤,“她当时眼神真挚,结结巴巴向我解释,说是担心我的安危。一个月后,湄娘便死了……”   如今想来,池秋起初想要的,应该是她的脸。   见下手无望,才换成了她的双生妹妹湄娘。   毕竟湄娘性子单纯,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心,又爱孤身一人去城外拜佛。   池春与池秋若想害她,简直易如反掌。   朱砂尚有一事不解:“楼中香粉,池秋怎会有?”   假母半是自责半是懊恼:“这事怪我。我可怜池秋年纪轻轻却一身臭味,人皆避之,便好心把多余的香粉送给她。”   罗刹又问道:“他们俩,昨日来过吗?”   假母点头,肯定道:“来过。韩六郎去东圊前,我在后院见过他们。”   唯恐几人不信,假母拉来后院的四个仆役。   四人作证:“昨日他们兄妹俩按时来,还是我为他们开的后门。”   “他们何时走的?”   “没注意。”   京兆府的官差站满了山月楼外,他们个个人心惶惶。   无人注意两个倒夜香的兄妹何时离开,又是否曾与韩六郎碰面。   东圊的臭味,完美掩盖了兄妹俩身上的臭味。   而肩上挑的夜香桶,又掩盖了兄妹俩身上的*血腥味。   事已至此,案情明晰。   安少游顾不上歇息,立马带着官差满城抓人。   临走前,朱砂好心提醒道:“安少尹,这两人极有可能是鬼。你多找些人手,切勿单独行动。若发现他们的行踪,尽快通知我们。”   安少游抱拳回道:“多谢道长提醒。”   京兆府的大半官差随安少游离开,剩下的几人忙着将韩六郎的尸身抬去义庄:“韩公子真是命好啊,摇身一变成了抓凶不成反被杀的义士。”   今日上朝前,韩府尹得知噩耗。   惊惧之下,他命令安少游将韩六郎之死,具报为见义勇为之举。   韩六郎蒙着白布的尸身,从众人眼前抬出去。   只要走出那扇门,一个登徒子便成了长安义士,委实讽刺至极。   闹了半日,山月楼总算安静下来。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双双提步往外走。   王徽仙急走几步,拦在他们身前:“我能否与你们一起去抓凶手?我与湄娘相依为命多年,我想抓住凶手,为她报仇。”   朱砂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他们或许是鬼,我们若带上你,徒增累赘。”   王徽仙抽出随身带的一把短刀:“姬太常告诉我:面对坏人,要勇敢面对。我跟随武师学武已近五年,我不会是你们的累赘。”   朱砂推罗刹上前:“二郎,杀了她。”   “啊?”   “夺下她的刀。”   话音刚落,罗刹身形一晃。   咣当。   短刀掉地。   他的速度快到王徽仙无法反应,只能愕然地盯着脚边的短刀。   “那些鬼心狠手辣,动作却比他还快。”朱砂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告诉她长安之外的真相,“你好好在这里等着,我们自会捉住作恶的人或鬼。”   “好!”   众人前后脚出门,段凤巡挽着朱砂,眼睛却盯着罗刹:“阿姐,我昨日从客舍掌柜的口中,得知姐夫是鬼族。”   朱砂扭头,好奇道:“我以为你知道。”   段凤巡颇有些埋怨之意:“阿姐,我的那点修为,如何看出来?对了,尚不知姐夫出自哪一族?”   朱砂:“大势鬼。”   段凤巡:“大势鬼一族,我倒是知晓一二。据闻大势鬼一族的鬼后,便是我族的鬼王。”   朱砂扭头看向罗刹:“二郎,你知道这事吗?”   罗刹:“嗯,知道一点吧。”   确实不多,也就有一点关系罢了。   他不算睁着眼睛说谎。   华灯初上,朱砂、罗刹一干人,连同京兆府的官差,遍寻池春池秋未果。   朱砂又累又困又饿,干脆喊走罗刹去了夜市。   身后跟着段凤巡兄妹俩,说是心里害怕,想与他们待在一块。   四人到了夜市,照旧罗刹去买吃食。   段诏巡原想跟上去付钱,被朱砂拦下:“岂有姐姐让妹妹付钱的道理?妹妹,你说对不对?”   段凤巡紧挨着朱砂,笑靥如花:“多谢阿姐。”   朱砂:“一家人,何必言谢。”   走远的罗刹正在酒肆中点菜。   等候的间隙,他听见外面有酥酪的叫卖声。   因是朱砂爱吃之物,他急忙追着叫卖声而去。   中途,他与一个女子擦肩而过。他目不斜视走过女子身边,女子却忽地喊住他:“你为什么不看我?”   罗刹回头,深觉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看你?”   “因为……我长得美啊……”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小剧场《祁南钦,你好狠的心!》   朱砂七岁生辰当日,得知两个噩耗。   第一:三日后,祁南钦会将她交给一个鬼照顾。   第二:她多了一个两千多岁的未婚夫。   对于第一个噩耗,朱砂表示理解。   毕竟阿娘是太一道的弟子,如今赤方作乱,他们自然顾不上照顾她。   至于第二个噩耗,朱砂气得大哭:“祁南钦,你好狠的心,你竟然将你的亲生女儿许配给一个老鬼!”   祁南钦慢慢解释:“大郎不是老鬼,他长得很俊!”   朱砂哭红了眼:“有你俊吗?”   祁南钦老实回道:“没有。”   “长得还不如你,那还叫俊吗?”   “那放眼整个鬼族,也没几个鬼长得比为父俊啊……”   姬珩从外归来,一走近便听见朱砂断断续续的哭声。   难得听到女儿哭得这般伤心,她慌忙冲进去,看着手足无措的祁南钦直挠头:“怎么了?”   朱砂转身扑到娘亲怀中:“阿娘,阿耶要将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鬼!”   姬珩得知来龙去脉,搂着朱砂一顿安慰:“阿娘见过他,长得特别俊。他家特别有钱,宅子都是金子做的。你不是喜欢金晃晃的东西吗?日后嫁过去,满山都是金子。”   朱砂不依不饶:“没有年轻一点的鬼吗?”   祁南钦:“没有……”   当夜,朱砂睡到一半,气得冲进祁南钦与姬珩的房中:“你去退婚,我长大后自己找一个又俊又有钱的鬼。”   祁南钦试探问出口:“还有一个小鬼,只大你九百多岁。”   朱砂咬牙切齿:“好老……的小鬼。”   “有你俊吗?”   “暂时不如我吧。”   姬珩兴致勃勃抱女儿上床:“上回阿耶带你去看热闹,你回来与我说,看见一个女子长得特别好看。你还记得吗?”   朱砂点头:“记得,阿耶说是我们的同族。”   姬珩:“那个女子的小儿子,和她特别像!”   朱砂眨眨眼睛,看向祁南钦:“有多像?”   祁南钦:“确实挺像的吧。”   “那我要他。”   “朱砂,夷山特别远,等我有空一定去退亲。”   “你懒死了,我自己去。” 第113章 伥鬼(一)   ◎“姐夫小心!”◎   那是一张足以称得上俏丽的鹅蛋脸。   肌肤莹润如玉,面颊绯红晕开,眉如远山黛,不画而翠。   她俏生生地立在眼前,叫人移不开眼。   这张脸。   不对,该说是这个人唯一的诡异之处在于,只要往下细看,便会发现素色阔袖衫遮掩下的皮肤,与脸部肤色判若两人。   活像把一个人的头缝在另一个人的身子上。   这种不协调感,带来一种诡异的撕裂。   最诡异的是,这张脸,罗刹见过。   山月楼,王徽仙。   当意识到面前的女子是何人时,罗刹急速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见状,女子咯咯大笑。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我美吗?”   隔着来往的行人,罗刹回道:“别人的脸自然是美的,但你的脸与你的心,丑陋无比。”   闻言,女子的眸色一瞬转红,死死地愤恨地盯着几步外的罗刹。   再一晃眼,女子已然消失无踪。   顾不上买酥酪,罗刹立马返回酒肆,提上食盒便跑。   等在河边茶肆的三人见他气喘吁吁跑来,忙问道:“二郎,出了何事?”   罗刹:“我看见其中一个凶手了!”   京兆府正满城抓捕池春与池秋,他们竟然敢大摇大摆现身?   三人皆满腹疑团:“她为何找你?”   罗刹摇头:“不知。她一直问我,她美不美。我答不美,她一脸不高兴,眼神好似要吃了我。”   朱砂小心猜测:“难道兄妹俩看上你的脸了?”   罗刹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窃喜道:“他们倒是有眼光,知道我的脸最好看。”   “……”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案情。   段诏巡大为感慨:“从南诏出发前,妙香佛寺的法师为我们算命,言十二郎风流成性,迟早死于‘色.欲’二字之上。没想到,一语成谶,他果真栽在女子手上……”   那日,商帮众人开心地在客舍门前分开。   可直到入夜,十二郎都没有出现。   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看他急不可耐地进了平康坊。   他们以为朝阳再升,十二郎自会笑着归来。   可惜一夜过后,长安的春阳所照,再也没有朝气蓬勃的十二郎,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尸身。   他生于南诏,死于长安。   人生结局如他素日所吟的一首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   段诏巡的一番话,惹得段凤巡连连拭泪。   彼此对望,相顾无言。   朱砂与罗刹埋头猛吃,偶尔抬头敷衍两句。   等段凤巡感伤完,一低头却发现桌上的四个食盒空空如也。   对面的两人揉着肚子,并肩靠在一块赏河景。   段凤巡仰头喝下冷掉的茶水,慢慢开口:“阿姐,我累了。”   朱砂回神,扭头应道:“行,我们送你们回客舍。”   段凤巡眼帘低垂,强忍住泪水:“阿姐,今夜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像从前一样……”   朱砂犹豫地看向罗刹,最终缓慢点头:“行吧。”   一旁的罗刹牙关紧咬,他好心当段凤巡是妹妹。   结果这位好妹妹,不光挑拨他与朱砂,还妄想霸占朱砂!   今夜过后是明夜,明夜过后,便是夜复一夜。   长此以往,万一她始终不肯离开,那他这个郎君算什么?   四人起身离开,先送段诏巡回客舍。   路上,段凤巡挽着朱砂,絮絮不休说起她与朱砂的儿时旧事:“阿姐,你上山后,阿耶时常让我与你多说话。可我找你玩,你却从不理我。”   朱砂面带笑意:“我那时因双亲离世伤心,也不知如何与你相处。”   “阿姐,姐夫身份特殊。你是太一道的弟子,不会被罚吧?”段凤巡探究的眼神,挪到罗刹身上。一口气问完,她又急切表态,“若你被赶出太一道,可随我去南诏。段阿耶视我为亲女,定会好好待你。”   朱砂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太一道与大势鬼一族和睦相处数百年。你姐夫时常随我上子午山,天师还夸他知趣有礼,是个好鬼。”   头回听到这种说法,段凤巡惊诧不已:“听闻如今的这位姬天师与鬼族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朱砂反问道:“妹妹,你远在南诏,如何得知这些消息?”   段凤巡自觉失言,赶紧解释:“我去南诏后,遇见一位鬼族。他经常入大梁做生意,我拜托他找你,他有心打听了不少消息。”   余下的路程,段凤巡闭嘴不再多言。   等段诏巡踏进客舍,她才好似恢复生机,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自然,多是关于罗刹。   段凤巡:“不知姐夫在何处修炼?”   罗刹:“我一个鬼族,四海为家。”   他在夷山时,每隔十年换一个金宅子住。   确实算得上“四海为家”。   段凤巡:“姐夫,你去过大势鬼一族的鬼域吗?”   罗刹:“几十年前,和几位同族结伴去过。鬼王鬼后都极好,准我们进夷山赴宴。”   段凤巡:“我听同族说,我族鬼王为大势鬼一族诞下两位公子,你见过他们吗?”   罗刹老实应答:“仅仅一面之缘。小公子虽修为暂时不如大公子,但相貌胜过大公子千倍万倍。”   朱砂:“……”   段凤巡:“他与姐夫相比,如何?”   罗刹一脸正色:“我一个小鬼,哪儿比得上小公子。他才貌双全、气宇不凡、足智多谋、博学多才,还高大威猛、雄姿英发,相貌与为人足可称得上鬼族第一。”   朱砂怕他越说越得意,发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二郎,你不必自谦。”   段凤巡掩唇笑道:“姐夫这相貌,可不像普通鬼族。”   “不瞒你们说,我自小便懂行善积德的道理,故而上天格外偏爱我。”   “哈哈哈,姐夫真会说笑。”   回棺材坊的一段路,行人渐少。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在转角遇见一个提灯笼的男子。   男子明明提着灯笼,却不看路,径直往段凤巡身上撞。   侧身说话的段凤巡察觉有人逼近,抬眸一瞥,当即吓得大叫:“十二郎!”   有着十二郎相貌的男子,阴恻恻扫视三人。   然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两个凶手轮番露面挑衅,不知藏着什么目的。   朱砂沉声道:“大家当心,恐怕有诈。”   三人行至临近棺材坊的一处暗巷,迎面遇上晚归的赵老板与白老板。   两拨人碰面,赵老板摸着下巴,好奇地围着罗刹打转:“二郎,你走得可真快。”   罗刹眉头紧皱:“我与你们遇见过吗?。”   白老板笑着推他一把:“你方才与钱老板勾肩搭背,身后还跟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你难道不记得了?”   两人大大咧咧说完,才惊觉貌美如花的女子似乎不是朱砂。   若朱砂不在,岂非是罗刹滥情,拈花惹草?   赵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我们认错了人……”   朱砂急急追问:“你们在何处遇见的?”   赵老板伸手指向西面:“就那边。钱老板找你们一天了,想托二郎转告他的义兄,说不想卖棺材铺了。”   “快走,钱老板有危险!”   两个凶手频繁出现,并非为了挑衅。   而是为了确定罗刹的长相,再易容成罗刹杀人。   而他们若找不到凶手,今夜第一个中招之人,便是无辜的钱老板。   五人分为两路,走进西面的两处暗巷。   夜色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脚下的路暗得看不清。   深处苟延残喘的微弱光影,在夜风中摇曳,又转瞬即逝。   罗刹将朱砂与段凤巡护在身后,一步步向着黑暗中深入迈进。   风吹来一股酸馊的腐烂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须臾,令人作呕的臭味越来越近。   三人不得已抬袖掩鼻,罗刹抽出腰后的金锏。   可耐心等了许久,四面八方除了臭味,毫无动静。   第一下发觉不对劲之人是段凤巡,因为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再无光亮:“阿姐,我怎么看不到你了?”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瞳孔中映出的身影竟开始缓缓扭曲、涣散,直至模糊不见。   罗刹暗道不好:这里弥漫的恶臭,恐怕是致人短暂失明的毒瘴!   果不其然,当三人在暗巷雾气中茫然四顾之际。   两只手从雾气中伸出,直奔罗刹而去。   猝不及防,罗刹被人抱着腰往后退,直到撞到墙边才堪堪停下。   腰上的两只手牢固得无法挣脱,罗刹正想挥起金锏劈砍。   脖颈处的两只手猛地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朱砂与段凤巡看不见,不知他出了何事。   口中能呼出的气越来越少,罗刹拼尽全力,默念幻魇术的口诀。   肉身化为虚影的一刻,束缚他的四只手脱力消失。   罗刹现身回头,欲牵起两人尽快离开。   近在鼻尖的臭味化作一张人脸,冲散三人。   他们在明,凶手在暗。   因今日段凤巡在场,罗刹丝毫不敢用《太一符箓》中的其他法术。   原想施展他所知的鬼术,可凶手神出鬼没,金锏压根不知该挥向何处。   又一张人脸在三人背后聚拢成形。   朱砂离得近,闻到一丝怪味:“二郎,他们身上有味道!”   夜香夫长年累月与粪便接触。   身上当然有味道,那是用多少香粉都盖不住的粪臭味。   罗刹定定心神,深吸一口气。   风过风散,吹来四面八方的臭味。   东面与南面是腐烂味。   西面是霉变味,而北面是……粪臭味。   罗刹用力握紧金锏,挥向北面。   人脸被砍成两半,又快速分成两张人脸,以及无数面貌不一样的人脸。   其中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大嘴巴:“你重新说,我美不美?”   罗刹无语:“反正不如我。”   人脸气急败坏,在雾气中桀桀怪笑:“小鬼,等我夺了你的脸,看你还怎么狂妄!”   无数的人脸张开嘴扑向三人。   罗刹忙着应付东、西、南三面的人脸,无暇顾及北面。   朱砂猛扯段凤巡的衣袖:“妹妹,你快想想办法!”   危险迫近,容不得段凤巡思考。   面对人脸的攻击,她只能掐诀施法,护住她与朱砂。   又一阵风吹过,罗刹用净神术敏锐地闻到臭味真正的来源。   不在雾气中,而在一墙之隔的空宅后院。   足尖一点,他飞身跳进后院。   循着臭味来源,一锏捅进一个人的胸口。   “阿兄!”   女子凄厉的叫声响起,他循声再次挥锏。   暗巷中的雾气消散,三人同时复明。   金锏抵在受伤男子的胸口,罗刹高声问道:“被你们绑走的人在何处?”   男子不肯说,女子爬过来握住金锏,凄声求饶:“他在另一处空宅。求求你,别杀我们。”   朱砂与段凤巡依次翻墙进来。   看着两个凶手,气不打一处来:“杀了四个无辜者,你们还想活着?”   女子昂起头,辩解道:“他们哪里无辜?全是些好色之罢了!”   朱砂气极反笑:“那胡四郎呢?他也是好色之徒吗?还有湄娘,她何曾害过你们。”   女子心虚地低下头:“他现在不是又如何?保不齐日后也会是好色之徒。至于湄娘,她有好看的脸却不珍惜,整日去城外拜佛,不如给我!”   他们生前因长相丑陋受尽苦楚。   可那些好色的男子,偏偏都有一张好看的脸。   不甘啊,真是不甘。   他们不懂得珍惜,她与兄长自该帮他们保管。   朱砂冷漠地看着顶着湄娘脸皮的女子:“二郎,连夜送他们去太一道。”   罗刹依言去宅中翻找绳索。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受伤的男子忽然暴起,持刀冲向他。   “姐夫小心!”   段凤巡疾呼一声,闪身挡在罗刹背后。   罗刹回身一把将她搡开,同时飞起一脚,将男子踹得飞了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   段凤巡胸口中刀,伤口流血不止。   罗刹委屈地看向朱砂,心中飞快开始算账。   这伤口,这么大。   去了医馆,不知得买多少根人参补身子!   他每月仅两贯,此番因为段凤巡莫名其妙挡刀,又要倒欠朱砂不知几年的工钱。   照此欠下去,他何年何月才能收到工钱?   朱砂跑过来扶起段凤巡:“我送妹妹去医馆,你今夜先送两个恶臭鬼去太一客舍,明日再送去太一道。”   “好!”   两人就此分开,罗刹一手拖着一个鬼,消失在茫茫夜色。   等他一走,朱砂笑吟吟盯着段凤巡:“妹妹,你是鬼,受点伤应无事吧?”   段凤巡嫣然一笑:“无事,小伤而已。”   “你说你,冲出去做什么。”   “怕姐夫受伤,怕阿姐伤心。”   “妹妹,那把刀既伤不了你,又如何伤他?”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孟郊《登科后》 第114章 伥鬼(二)   ◎“你……有疾否?”◎   朱砂扶着段凤巡走出空宅,在棺材坊坊口与赵老板一行三人遇见。   钱老板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后背抵在墙边,直呼害怕:“他和二郎长得一模一样,我以为是二郎,特意上前与他攀谈。谁知,他俩竟……竟是恶鬼!”   两个恶鬼和颜悦色骗他走进一处空宅后,露出真面目。   女鬼骂他长得丑,觉得他的心也定然不好吃。   男鬼劝女鬼凑合吃一口,等夺了罗刹的脸皮逃出长安再做打算。   万幸,女鬼是个不听劝的,死活不肯下手,要不然他此番真是生死难料。   钱老板哭着说完,一抬头又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吓得躲到赵老板身后:“朱老板,怎么有两个你?”   朱砂:“这是我妹妹,你们叫她九娘便是。”   钱老板抹去眼泪,凑到两人面前细细端详:“真像。朱老板,你们是双生姐妹吗?”   他凑得近,身上又沾染了画皮鬼的臭味。   段凤巡心里本就烦闷,眼下便冷着一张脸:“不是。”   “不是亲姐妹,还能长得一样吗?”   无人回他。   赵老板见状不对,忙拉走他:“走吧,明日还得开店。”   三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离开。   段凤巡立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失神:“阿姐,你每日与这些凡夫俗子待在一起吗?”   朱砂大步向前,走出很远才回头催促她跟上:“他们挺好的。”   等进了朱记棺材铺,段凤巡平生第一次明白何谓一贫如洗,又何谓家徒四壁。   只见前店的柜台上零星放着几捆纸钱。   她的手刚碰到柜架,架子咿呀作响,大有散架之势。   她收回手,想坐在椅子上喘口气,结果椅子歪斜着倒向左边,差点害她摔倒:“阿姐,怎么全是坏的?”   朱砂忍住笑意,一脸悲痛:“唉,我们穷呗。”   她昨日让罗刹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他倒好,把棺材铺的所有家当全换了一遍。   甚至连金字招牌都收进库房,藏在了一堆假行头当中。   此番除非段凤巡掘地三尺,否则休想从朱记棺材铺带走一件值钱的东西。   段凤巡欲哭无泪:“阿姐,你过得也太差了!”   朱砂催她进房:“长安居大不易,我与你姐夫能开棺材铺,这日子已经远超很多人了。”   从前店走到后宅,仅仅二十余步的距离。   段凤巡一边走,一边抹泪:“若阿耶知你过得如此不易,不知该多伤心。”   朱砂耐心宽慰道:“义父若在天有灵,看到我如今成亲立业,必定放心不少。对了,你成亲了吗?”   闻言,段凤巡羞红了脸,垂首摇头:“没有。倒是有一个未婚夫,不过在南诏。”   “是吗?我真想见见妹夫。”   “阿姐,日后多的是机会。”   两人叙旧至亥时,才等到罗刹回家。   朱砂心觉他去了太久,开门问道:“那两个鬼路上闹腾吗?”   罗刹一脸神神秘秘,拽着朱砂去他的房中:“我出门便将他们打晕了,送去太一客舍时还没醒呢。”   朱砂:“那你为何才回来?”   罗刹:“我在客舍遇见玄贰了。”   徐雁声从会州回到长安后,被姬璟派去青州查案。   五日前,他回到长安,之后一直住在太一客舍。   罗刹今日往客舍送鬼时遇见他。   两人攀谈半个时辰,徐雁声更是大方邀约罗刹与他一起查案。   赏金,足足三百贯。   罗刹双手环抱于胸前,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朱砂,并非我自夸,你嫁给我属实不亏。”   不要工钱,一有机会便招揽生意。   每日辛苦开店查案,绝无怨言。   他美滋滋偷笑,朱砂嘴角一抽:“什么案子?”   罗刹:“他说在青州抓到一个伥鬼,发现其一位藏在长安的同族,密谋杀一个人。”   “杀谁?”   “不知。”   “……”   朱砂忍无可忍锤了他一下:“什么都不知,你急着接什么案子?”   明月高悬,月影入窗。   罗刹握住她的手,顺势往自己怀中带:“他已查到一些眉目,我们帮他一把,便能轻松拿一百贯。”   朱砂闷声闷气:“我俩也不缺钱,你何必费心费力帮他查案。”   罗刹认真想了想,方回道:“嗯……一来他为了查这个案子,累得瘦了一大圈,瞧着特别可怜。二来他是你师兄,他性子冷,对你却不错。”   他与徐雁声,断断续续相处了一个月之久。   知徐雁声虽冷言冷语,却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   再者,他曾听李悉昙说:“太一道啊,除了玄风、玄贰、玄规,还有我,其他人都不大喜欢师妹。私下骂她两句是常事,有时还会当面嘲讽她是孤女,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你知道,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最讨厌有人比他们强。”   每一个恨朱砂抢生意的人,只因朱砂能破案能捉鬼,而他们却不能。   他们不信她的能力,于是固执地相信她依靠男子。   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区区孤女,岂能比肩他们这般显赫出身的世家子弟?   他第一次从李悉昙口中,得知朱砂在太一道的处境,心好似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而当他一步步知晓朱砂的身世。   知晓姬珩与祁南钦为了苍生,狠心撇下九岁的朱砂,双双死在乌桕山。   他们为苍生赴死,苍生却将无尽的辱骂与恶意的诋毁,悉数泼向他们遗下的孤女。   这些人,坏透了。   夜已深沉,朱砂平静地听罗刹说起从李悉昙处得知的往事。   那些骂她的话,她早已忘怀。   反正他们骂她一句,姬璟次日便会加倍地罚回来。   只是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阿娘与阿耶,为了这些人魂飞魄散,值得吗?   姬璟让她自己去找答案,后来她在无数次捉鬼的路上,找到了答案——   芸芸众生,有人值得,有人不值得而已。   他们从容赴死,是为了值得的人   她努力修炼,亦是为了值得的人。   说到最后,罗刹隐隐带了哭腔。   朱砂已闻多日哭声,实在不胜其烦,忙不迭以吻封唇,逼出半声短促的呜咽。   昨日还充盈着金银玉器的房间,如今只剩一床一柜一桌一椅。   鎏金烛台消失,取而代替是半截杵在桌上的蜡烛。   烛影晃动,白墙之上映出两个在空荡荡的房间拥吻的人。   一想到段凤巡不知要住多久,罗刹的唇稍稍移开,又不舍地亲了又亲。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与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喊声:“阿姐。”   罗刹撇撇嘴,推朱砂出门:“我烦死她了。”   朱砂:“她方才舍命相救,你真没良心。”   罗刹:“我能躲开。”   第一,他能躲开。   第二,一把刀伤不到他。   他不知段凤巡为何为他挡刀,横看竖看没安好心。   他不知,朱砂却清楚。   但见他一脸不开心,索性将话压在心底,免得徒增他的烦恼。   朱砂回房时,段凤巡正在房中舞剑。   她随手丢在房中的桃木剑,此刻被段凤巡握在手中,在不大的房中腾挪闪转。   朱砂拍手道好:“妹妹,你的武功真不错。”   段凤巡足下莲步轻移,收起桃木剑:“阿姐,我久等你不至,才拿你的剑试试。”   “无妨,睡下吧。”   “嗯。”   烛光熄灭,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犹如儿时一般。   那时候,段凤巡孤独地在山上长至七岁,才等来一个玩伴。   因而她整日跟在朱砂身后,吃饭要朱砂陪,睡觉也要朱砂陪。   祁南钦拿她没办法,只好去求朱砂。   一如儿时同榻的那些夜里,段凤巡轻轻靠在朱砂肩头:“阿姐,你随我去南诏吧。”   朱砂:“我喜欢长安。”   长安又大又吵,段凤巡不喜欢。   她在山上过惯了清静的日子,从此格外讨厌吵闹声。   到达南诏后,她独自适应了很久。   等她能走出家门,已是十五岁。与祁南钦,与朱砂分开的第六年。   她想她的亲人,可她回不去大梁。   只得日复一日地想,没日没夜地想。   段凤巡低低叹了一口气:“你舍不得姐夫吗?”   朱砂:“不止他,我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了。”   段凤巡挪动身子挨近她:“阿姐,你难道独独舍得我吗?”   黑暗中,朱砂侧身与她对视:“妹妹,我舍不得的是我的家。双亲临终时一再叮嘱,要我替他们守住这里。”   “我明白了。”   “别再为难二郎了。他那性子异于常人,你说再多做再多,他不解其意,只会更烦你。”   “好……”   两人今日的对话止于此。   因枕边突然少了一个人,罗刹独守空房,彻夜难眠。   好不容易熬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一开门却发现段凤巡穿着朱砂的衣裙,正蹲在院中看那株长势甚好的木芙蓉。   罗刹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去开店门。   段凤巡在院中逛了一圈,踱步去前店找他。   两人相隔一个柜台的距离,段凤巡双手托腮,久久盯着自顾自忙碌的罗刹。   许久,她轻声道:“姐夫,你真好看。”   一听便知不真心,罗刹白眼一翻,背身礼貌地回她:“还行吧。”   段凤巡用手轻叩桌案:“姐夫,阿姐是人,陪不了你多久。我是鬼,大概能陪你很久。”   罗刹拿着鸡毛掸子,困惑地转身:“你陪我作甚?”   身子微微前倾,段凤巡缓缓绽开笑意:“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话音未落,罗刹踉跄后退三步,鸡毛掸子颤抖着指向段凤巡:“你……有疾否?”   段凤巡扑哧一笑:“我逗你玩儿呢。”   她的笑声此起彼伏,直达朱砂的耳中。   朱砂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干脆呼喊罗刹:“二郎,你进来。”   段凤巡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罗刹丢了鸡毛掸子,急匆匆跑进房中告状:“朱砂,你这妹妹坏得很。”   朱砂司空见惯:“她又做什么了?”   罗刹惊魂未定:“她说她喜欢我!”   紧随而来的段凤巡不慌不忙解释:“阿姐,我吓唬他的。”   罗刹今日铁了心赶走她,不依不饶控诉:“谁会用这种事来吓唬人?你绝对是故意的!朱砂,她就是想污蔑我的清白,拆散我们这对有情人。”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朱砂,她就是故意的!”   左耳闹右耳吵,朱砂气得拍床:“好了,二郎。”   明明是他受了委屈,被骂的却是他。   罗刹气冲冲摔门而去,房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   段凤巡手足无措站在床前道歉:“阿姐,你信我吗?我就是想逗逗他。”   朱砂扶额无奈道:“明知他不会上当,你又何必试他?”   她的话,久无回应。   直到将要出门,房中才响起一句话——“阿姐,你教过我的,总要试试。”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亲人,总该余生都在一起,才不枉她这十年熬过的苦。   有朝一日,她会找到机会。   拆散他们,寻回她的亲人回到南诏。   她会守着朱砂,直到老死。   三人一起出坊,段凤巡独自往西回客舍。   朱砂与罗刹一前一后往东,先去太一客舍再上子午山。   上山路上,罗刹拖着两个鬼,一言不发往前走。   朱砂快走两步追上他:“她是客人,我若是对她发火,岂非失了礼数?”   罗刹别过脸:“那你便吼我?”   朱砂小声辩解:“我哪有吼你?左不过是怕你气急伤身,我心疼罢了。”   “负心人一堆借口。”   “……”   两人在前吵闹,偏生身后的两个鬼极不安分。   许是天尊所设的阵法生效,一踏进子午山,两鬼脸上的人皮便开始腐烂。   走至山腰处,人皮完全脱落,露出两张清秀的脸。   趁休息的间隙,朱砂好奇问道:“他们原本的脸并不丑,怎会被你们夺身?”   女鬼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他们兄妹俩日夜所思的不是来世,而是今生换一张好脸。”   再美些再俊些,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便*是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受够了身边人嫌弃的眼神,日思夜想换一张好看的脸皮,一张所有人都称赞都会停步看一眼的脸皮。   对一张脸皮的渴望,滋生出无尽的欲念。   这欲念,不尽不灭,直至招来恶鬼。   女鬼的眼神渗人又恶心,朱砂一掌拍晕她,转而问男鬼:“你们为什么要杀韩六郎?”   男鬼脸上泛起阴森森的笑意:“他啊,真是色心不死,一路跟踪妹妹到东囿,意欲不轨。呵,结果一看清妹妹的脸,又骂她是丑八怪。”   他们生前被人骂了几十年的丑八怪,哪还听得这三个字。   一个小小的韩六郎,他们杀他毫不费力。   朱砂:“我们查过,你们杀的第一个人与第三个人是好色之徒,但胡四郎不是。”   男鬼看着面前的两人,语气无辜极了:“怪他咯,谁让他好心送妹妹回家,谁让他有一张好脸,谁让他命不好遇上我们。”   此话无耻至极,罗刹一掌拍下去,男鬼口吐鲜血应声倒地。   “他没死吧?活鬼能换钱,死鬼可换不了。”   “还有气!能换钱!” 第115章 伥鬼(三)   ◎“你们姬家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瞒。”◎   自从认亲后,罗刹再上子午山,颇有些怡然自得。   一路看山不是山,是他的朱砂日后统御人鬼两族的开端。   一路看人不是人,是他的朱砂日后征伐四方的得力干将。   朱砂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能一个劲催他快走:“快走!玄英与我有仇,去晚了她又要借机发难。”   两人拖着两个鬼,快步上山找到玄英换赏钱。   玄英眼皮未抬,嘲讽先至:“师姐当真技高一筹,每月总能抓到恶鬼。”   朱砂取走一袋赏钱,扔给罗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虽未及同门诸贤,犹胜你多。你说对不对,好师妹?”   玄英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因过于用力,指尖近乎惨白。   朱砂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心觉无趣,转身去天尊殿找姬璟。   罗刹跟在她身后,不时回望玄英。   他敏锐地看出,玄英眼中的恨,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望向朱砂的眼神,悲伤、怨恨、心酸、难受。   似有千言万语喷薄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地虚虚悬于眼睫之上。   朱砂侧身不见他,回头才知他一步三望,龟步前行:“你能不能快点?”   自从朱砂遇见段凤巡,对他的耐心越来越少。   罗刹咬牙切齿:“负心人,这就来!”   天尊殿中,姬璟看着两个小鬼,抬手指向殿外困囿堂的方向。   朱砂会意,牵着罗刹径直走向困囿堂。   自从得知朱砂的身份,罗刹一直对困囿堂感到好奇。   今日进来一看,果然内有乾坤。   其中一间刑房的暗门直通另一间房,房中陈设齐全,很像是女子的闺阁。   朱砂轻车熟路开门进房,躺在美人榻为罗刹解惑:“我有时彻夜修炼不睡觉,姨母心疼我,便借行刑为由,派山君盯着我睡觉。”   罗刹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我听到的哭声和鞭打声是怎么回事?”   朱砂:“打的是死猪,假哭的是山君。”   罗刹:“懒鬼,没受伤却让我背你下山。”   朱砂:“你不是挺乐意的吗?”   罗刹:“我是心善。”   正吵着,房中另一处暗门打开,从内走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子:“三日后,来姬府为我饯行。”   朱砂猛地坐起:“舅父,你真要去九阴山?”   姬琮好笑地看着她:“若我不去,你的心肝万一真为你死了,你怎么办?”   原是为了她,朱砂换了一副面孔:“那你去吧,恭祝你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九阴山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此去尚不知何时能回。   不过,姬琮有七成的把握,能找到傀儡术中唯一的生路:“天尊当年的傀儡鬼,确实有一个活着。”   朱砂与罗刹齐齐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姬琮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他自个写信说的。”   那是一封藏在天尊牌位中的问候信——   后卿师弟:   多年前,我们师兄弟三人封印浑夕诸鬼。   师弟因傀儡术消散,而我照你之言,回到九阴山。   上月,我听闻你沉疴难起,知你天命将归。   同门之谊,竟不能亲赴长安一别,千里阻隔,请恕不周。   尔志所向,终必有成。   关山遥隔,再见无期。   师兄顿首再拜。   两人捧着这张纸一目十行看完。   罗刹指着“浑夕”二字惊呼:“我知道他。阿娘儿时给我讲故事,说他是狰狞鬼一族的鬼王,死于一个人之手。”   他儿时细究故事中的人是谁,尽禾仰起头,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一个凭空出世的人,仅凭一把剑,杀得鬼族再不敢入世……鬼族所知的所有法术,对他毫无作用,但是鬼族若沾到他的血,便会修为大减或者死。”   几百年后,兜兜转转,原来人指的是天尊姬后卿。   朱砂面露不解:“你如何确定写信之人,便是其中一个活着的傀儡鬼?”   姬琮:“山君说她几百年前侍奉某位天师时,曾听他提过一句:‘观太一道诸弟子,资质平平,远逊天尊的两位师兄。恐终我一生,傀儡之术,再无现世之机’。”   罗刹又有了新的疑问:“天尊不是人吗?怎会与鬼族成为同门?三个弟子皆是厉害的人物,那他们的师父是谁?”   姬琮嘴唇紧抿,一脸苦相。   沉默良久,他方道:“关于尊师,天尊未留只言片语。甚至天尊的傀儡鬼,实则是他的两位师兄,我们亦是近日才知。”   罗刹不合时宜地点评一句:“你们姬家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瞒。”   祖先隐瞒自己的师门。   后人有样学样,隐瞒自己的身世。   闻言,在场的两个姬家人扭头看向他:“你们罗家,也不如何。”   罗刹嘟嘟囔囔:“九阴山那么大,你如何找?”   姬琮挑眉得意一笑:“那个鬼出自蛇骨婆一族。我与南枝同行,让她找。”   “你怎么知道?”   “历代天师的鬼奴,全部来自蛇骨婆。动脑子一想便知,其中必有蹊跷。”   半月来,姬琮翻遍历代天师的手札,发现两件怪事。   其一:侍奉天师的鬼奴出自蛇骨婆。   其二:太一道对蛇骨婆一族信任,远超其他鬼族。   据他所知,历代天师即位前,都须前往蛇骨山,拜会蛇骨婆一族的鬼王泰戏。   他问过姬璟,他们去蛇骨山到底做什么。   姬璟答:“不知道,反正阿耶吞金死前,交代我一定要去。”   蛇骨山瘴气弥漫,遍布蛇虫。   姬璟独自进山,于山中树下见到双手缠蛇的泰戏。   彼此对望一眼,泰戏挥手让她下山。   她只记得临走前,泰戏渐行渐远,于迷雾中传来一句话:“下一任天师,记得赴约。”   朱砂听完来龙去脉,好心提议:“舅父,我看不如让山君与你同行。她修为高,还能保护你。”   姬琮白眼一翻:“和山君同行,我怕折损阳寿。”   同为鬼族,罗刹据理力争为山君说话:“山君姑姑鬼美心善。”   姬琮:“她去,我不去。”   罗刹:“南枝姑姑更好。”   三人聊至午后,姬琮起身从暗门离开:“记得来赴宴。”   “知道了!”   罗刹惦记徐雁声的一百贯,揽着朱砂走出困囿堂。   自然,为了瞒过山上的同门。   罗刹扶着朱砂,而后者装作刚受完刑,走路一瘸一拐:“太痛了……”   两人下山后,直奔太一客舍找徐雁声了解实情。   时隔多月,朱砂再见徐雁声,他确实如罗刹所言,形槁心灰,意志消沉。   乍然见到他,朱砂吓了一大跳:“师兄,你在青州出了何事?”   “一言难尽,差点被杀。”   “啊?”   今年元宵过后,青州刺史的一封书信秘密送到姬璟的手中。   信中言青州怪事频发,城中已有三人遭灭门之祸。   官府查了多月,发觉三人死前,曾与同一人交好。   而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极像是鬼族。   因是牵涉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加之青州是徐雁声的故乡。   念他多年未回家,姬璟便指派他前往查案。   徐雁声抵达青州后,直接去了青州刺史府,并未回家。   暗查多日,他结识一个名为连万坤的男子。   连万坤,年约二十三岁,是城中连氏镖局的少东家。   他性子豪爽,待人真诚,对徐雁声颇为照顾。   一来二去,两人结交成为好友。   查了两个月,案子总算窥得一点眉目。   徐雁声发现遭灭门的三人,全部死于一伙劫财的匪徒之下。   某日,他与连万坤,以及几个官差跟踪其中一个匪徒,走进一座山。   因山中还有三十余个匪徒,而他们仅六人,完全不是对手。   他小心让其余人离开,打算回城让刺史派兵围剿。   然而关键时刻,连万坤突然崴脚大叫,引来所有匪徒。   他奋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四个官差惨死在匪徒刀下。   而他因失力被擒,被匪徒们倒挂在树下,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被寻来的刺史救下,直到从匪徒口中得知真相。   他才知,连万坤是为虎作伥的伥鬼。   看似与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与匪徒合谋,杀人劫财的伥鬼。   徐雁声苦笑道:“我难得信任一个人,第一次认识的朋友,却是个伥鬼。因我交友不慎,害得无辜者惨死,此罪难赎。”   有些伤口不会真正愈合,他被救回后,夜夜梦魇不断。   梦中反复出现那四名为保护他而惨遭捅刺、血肉模糊的官差。   多月前一别,他竟遭受了这般磨难。   罗刹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若怪你,便不会拼死保护你。错的是伥鬼,不是你。”   朱砂也劝道:“你若一蹶不振,他们才是白死了。”   徐雁声红着眼眶,看向远处高阁林立的长安城:“不说我了。我找你们,是因我抓住连万坤后,他为了活命,透露他有一个同族七年前复生为人,如今已是朝中六品以上大官。”   朱砂愕然:“六品以上?”   徐雁声点头:“得知此事后,我亦震惊不已。可我数次逼问,连万坤始终不肯说出同族姓名。一个月前,我送他入京,半道遭遇鬼族袭击,他死于鬼族之手。”   “死了?”   “对,死了。”   “你从何得知他的同族想杀一个人?”   “合谋的匪徒招供,连万坤去年曾前往乌桕山,回来后与他们吹嘘,‘若阿兄为赤方大王做好这件事,我族便是首功’。”   “赤方?”   “是,赤方活着。连万坤便是依照赤方之令,在青州挑起祸事。而他的同族,会在长安掀起腥风血雨。”   赤方活着一事,朱砂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直到今日才知,赤方或许早已突破封印。   整个太一道,包括她,竟然浑然不觉。   朱砂:“师父知道这事吗?”   徐雁声:“知道。她当时还喟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徐雁声没有追问。   因为他查到一件更重要更可怕的事:“我怀疑连万坤的同族想杀圣人。”   一国国君乍然龙驭归天。   于黎民而言,往往便是腥风血雨的序幕。   罗刹:“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徐雁声:“去年,太子殿下代圣人巡功至青州,连万坤曾出现在刺史府附近。”   罗刹不可置信道:“你是怀疑,连万坤的同族藏在太子身边?”   徐雁声:“此事牵扯圣人与太子的安危,我不常与权贵打交道,因而想拜托你们查一查太子身边的所有官员。”   朱砂先于罗刹之前开口:“行,这案子我们接了。”   徐雁声躬身道谢:“多谢师妹与罗君。”   日落西山,城门将关。   眼下出城赶去子午山已然来不及。   与徐雁声分别后,朱砂心情低落,与罗刹慢慢走回家。   赤方究竟何时破封而出?她不知道;赤方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棋子?她不知道;赤方是否早知她的身世真相,她也不知道。   她沉溺于安稳的生活,全然不觉危机四伏。   与赤方的初次交锋,她未及出手已先败一局。   罗刹牵着她越渐冰凉的手,不知如何安慰,便兀自与她说起儿时趣事:“从小到大,我一直打不过罗大郎。但是上回交手,我勉强与他战成平手。”   “朱砂,我想说……”   “一时的失败,真的不算什么。”   “嗯。”   路过平康坊时,两人撞见顶着姬琮相貌的南枝,正与王徽仙挥手道别。   两人默不作声走到依依不舍的南枝身后:“一人十贯,这事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   南枝爽快地丢给两人二十贯,并再三叮嘱:“千万别让他知道。诶,他没和你们一起回城吗?”   “姨母与他有事商谈。”   “看来他一时半会脱不了身?那我再去找偲娘写首诗。”   她说完便跑了个没影,独留两人抱着沉甸甸的二十贯钱感慨:“赚有钱人的钱,可太容易了!”   如南枝所说,姬琮的确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去九阴山的路上,危险重重,他的亲姐姐有太多事交代。   姬璟说得口干舌燥,一抬头看他一脸心不在焉,气得将手中的纸团成一团扔过去:“为何不带鬼奴?”   姬琮老实答话:“有南枝够了,那些鬼奴留给朱砂吧。朱砂的身世快瞒不住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姐,你要早做打算。”   姬璟:“带两个保护你。”   姬琮:“不用,我不是废物,我也有修为。”   “你还在埋怨我,是不是?”   “没有,我只恨我自己。我对不起长姐,若再连累朱砂出事,我会死的。”   “三郎,无人怪你。”   “阿姐,你顺我一次心意吧。” 第116章 伥鬼(四)   ◎“阿姐,赤方真的活了吗?”◎   临近三月末,夜里时有春雨。   今日着实不巧,两人刚从南枝手中赚到二十贯,扭头雨势骤然转急,只得放弃前往大通坊。   回家路上,罗刹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揽着朱砂的肩膀,祈祷道:“希望讨厌鬼不要来了。”   朱砂:“你似乎很讨厌她?”   罗刹:“她总是有意无意找我说话,毫不避讳地夸赞我。阿耶说,若女子明知男子心有所属,却执意攀扯不休,其心必不纯,反之亦然。”   罗嶷教导罗刹的每一件事,总能让朱砂大为震惊:“阿耶连这种事都教你啊……”   罗刹昂首挺胸:“自然。阿耶说我最像他,若按照他的法子,定能找到一个仅次于阿娘的妻子。”   朱砂硬着头皮夸赞:“阿耶真会教啊。”   回家的路,尚有一大截。   两人聊无可聊,聊到了尽禾身上。   朱砂:“我听阿耶说,阿娘一直是同族中的佼佼者。当年她突然去了夷山,再回到津河时便说要成亲。阿耶百思不得其解,问她,她却不肯说。你知道吗?”   罗刹眉眼含笑,忙不迭应道:“知道。阿耶与我说过,阿娘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帮他背百斤金块回夷山。阿耶见阿娘孤身一鬼,就娶了她。”   “这故事,你信吗?”   “啊……不信。”   罗刹又道:“但我问过阿娘,她说阿耶说得没错。”   朱砂:“难道先动心的是阿娘?”   罗刹:“阿耶英俊潇洒,阿娘动心,不足为奇。”   “你的话,你信吗?”   “啊……不信。”   棺材坊近在眼前,罗刹眼尖,一眼看到站在朱记门前淋雨的段凤巡。   “她怎么又来了。”   “我这个妹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段凤巡自小偏执。   一旦认定的事情,任旁人如何苦劝,她不为所动。   譬如,段凤巡一心认定她留在长安,全是为了罗刹。   于是苦心孤诣想勾引罗刹,以此证明罗刹不值得,而她是错的。   她曾经与段凤巡相处近两年,深知其心性。   赶不走段凤巡,便只能叮嘱罗刹小心:“她认为是你蛊惑我留在长安,会想法子诱你犯错。她修为不高,但城府深沉。二郎,委屈你了。”   罗刹委屈地快哭了:“我能把她打晕丢进马车,送她回南诏吗?”   朱砂:“等她再次现身,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你且等等,我明日让姨母想想法子。”   总归是她与祁南钦对不起段凤巡。   为今之计,只有以太一道的名义赶走段凤巡。   两人假装没看见段凤巡,慢腾腾走过去。   甫一到门口,段凤巡便含泪扑进朱砂的怀中:“阿姐,我与商帮的人吵架了,你能收留我一段时日吗?”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勉为其难道:“行,进去吧。”   进房后,段凤巡裹着一身湿衣与朱砂哭诉:“今日我与阿兄在房中密谈,商帮的几个人冲进房中骂我是灾星,克死了十二郎。我气不过,便与他们吵了几句,可他们仗着人多,竟打我。”   说罢,段凤巡掀开袖口,露出手臂上的一道道青紫掐痕。   罗刹提热水时路过,气得牙痒痒。   那些伤痕,一看便知是她自个掐的。   三人各怀心思,朱砂趁她沐浴,踱步去了罗刹房中。   一为找药,二为吩咐罗刹去找一个帮手。   朱砂:“今日听师兄说起赤方,我才惊觉她曾被赤方的手下抓走。”   此番段凤巡做戏留在棺材铺。   究竟是时隔多年找到她这个姐姐,舍不得放手?还是奉赤方之命接近她?   背后的两个答案,一个比一个可怕。   不过,若是第二个答案。   她大可利用段凤巡,找出潜伏在长安的伥鬼。   朱砂:“你明日去太一客舍找一个人。”   “谁?”   “严客。”   罗刹眉头紧锁,一脸不可置信:“他能行吗?”   朱砂:“你放心,他捉鬼不行查案不行,唯跟踪一术,堪称绝妙。”   “行。”   “你嘱咐他小心些。我可不想还没做天师,便先失一个弟子。”   两件事办完,朱砂急着要走。   罗刹从背后抱住她:“不管出了任何事,你要信我,要听我解释。”   朱砂回头轻吻他的唇边:“她拆不散我们。”   罗刹再一抬头,段凤巡站在不远处,直勾勾盯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甚至挑衅似地笑了笑:“阿姐,我困了。”   朱砂推罗刹回房,转身走向段凤巡:“进去吧。”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罗刹偷摸出门,直奔太一客舍找严客。   自从得姬璟赐名为玄松,严客的日子,委实春风得意。   因是玄字辈弟子,他如今住在上房。   罗刹找到他时,他正在房中与徐雁声高谈阔论:“代县伯压根没鬼,我查了半月,只查到一件事。”   徐雁声:“何事?”   严客得意一笑:“代县伯心里有鬼。”   再次听到代县伯的消息,罗刹担心产鬼纪静仪,便着急开口问道:“代县伯府闹鬼了吗?”   他突然现身,突然发问。   严客虽觉困惑,但仍热情地从头说起:“上月,王太师上疏,言代县伯被恶鬼缠身,命不久矣。圣人体恤忠良,敕令太一道前去同州查证,师父便派我这个新入门的弟子跑一趟。”   他去了同州,查了半月,在代县伯府住了半月。   府中人面色如常,他夜夜酣睡,唯独代县伯吵闹不休,动辄打骂王大公子与下人。   说起代县伯,严客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识好歹。王大公子用心侍疾,他非说王大公子居心叵测,闹着喊打喊杀。下人们苦不堪言,王大公子顾及亲缘,咬牙硬撑。”   他越说越详细,罗刹怕他说到半夜,赶忙打断:“你说代县伯心里有鬼,是怎么回事?”   严客眼中精光乍现,招手让二人凑近:“并非我自夸,我找东西可快了。你们猜,我在代县伯府找到了什么?”   “什么?”   “代县伯曾写过一篇讨伐圣人的檄文!”   “这事很严重吗?”   “若圣人追究,便是大不敬大罪。”   “所以我猜……”严客一脸深意看向左右二人,“代县伯自知死罪难逃,便装疯卖傻。万一日后有人翻旧账,他大可推给鬼族。”   两件毫不相干的事,被严客硬扯在一起。   不过,就算纪静仪真的吓死代县伯,凭借这个理由,她倒能安然脱身。   罗刹由衷称赞:“你真聪明啊!”   严客轻咳一声,故作深沉:“你们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因而当我翻到那篇檄文后,转手便交给王大公子烧毁。为防代县伯闹大此事,我让他写封信交给我,这案子就算结束了。”   罗刹:“什么信?”   严客:“自然王大公子证明代县伯无事,府中无鬼的信。”   当然,他还特意拜托孝顺的王微之多夸夸他。   拿着这封书信,他顺利交差,同门几位师兄皆夸他命好。   他的故事讲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罗刹支走徐雁声,笑吟吟走向沉浸在夸奖中的严客:“严兄,你帮帮我与你的师姐吧。”   严客回神,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你是鬼,我是人。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小事,帮我们跟踪一个人。”   “谁?”   “一个和你师姐长得一模一样,但看起来极坏的女子。”   “师姐看起来也不像好人吧……”   严客一口气说完,又缩着头道歉:“我错了,你别告诉师姐。这女子在何处,我马上去找她。”   “棺材铺。”   “……”   罗刹提着食盒回到棺材坊,见段凤巡正在坊中闲逛。   棺材坊的老板们以为她是朱砂,纷纷探头招呼:“朱老板今日起得真早。”   她不解释,反而笑逐颜开走到他身边:“姐夫,我寻你很久了。”   罗刹脚步飞快,一路跑回棺材铺,丝毫不敢与她单独相处。   有不明真相者奇怪道:“二郎今日怎么了?”   今日也在坊中闲逛的钱老板,盯着段凤巡的背影,干笑道:“二郎,惨啊……”   如花似玉的妻妹,却似乎对他恨之入骨。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意直达眼底。   巳时中,三人用完早膳同时出门。   段凤巡挽着朱砂,满腹狐疑:“阿姐,你们查案,为何要带上我?我留在棺材铺帮你们开店,岂不是更好?”   朱砂:“今日去的是东宫,我带你进宫瞧瞧新鲜。”   段凤巡:“多谢阿姐。”   三人从重明门入宫,核验令牌后,由宦官带至一处偏殿。   静等二刻钟,太子没等到,只等来太子妃。   卢素商原本在永定宫,忽听宫人通传太一道玄机道长已到东宫。   她担心朱砂等得太久,便向崔郡王行礼告退,匆匆赶回去。   “道长,出了何事?”卢素商一开口,却见到两个相貌一样的朱砂,左右环顾纳闷道,“道长,你竟是双生子吗?”   朱砂迎上前解释:“不算双生子。卢妃,我们近来查到一件案子,或与东宫官员有关。不知太子殿下在何处,我有事想问问他。”   卢素商哀叹一声:“殿下很忙,你见不到他。连我……也半月未见他了。”   朱砂:“四海升平,朝中无事,不知殿下所忙何事?”   卢素商:“崔郡王一病不起,阿娘哀哭两日,竟昏厥于寝殿。御医诊视,言其急火攻心,须静养调理。阿娘便敕令殿下监国理政。”   太子监国之初,尚能每日回东宫抱抱女儿。   近日许是朝政忙碌,他已七日未回。   “至亲夫妻,如今层层通传,难见一面。”眼下面对朱砂的请求,卢素商亦是无能为力。哀伤片刻,她收敛外露的情绪,正色道,“殿下身边的官员,我知晓不少。你们想找何人,不如与我说说?”   朱砂依照徐雁声所言,如实回她:“六品以上的官员,曾随殿下驾临青州。”   卢素商暗暗记下,思索后道:“据我所知,随殿下去青州的官员,约有三十人。你且等我一炷香,我将他们的名册找出来。”   仅一炷香后,她将一沓纸交到朱砂手中:“上面是他们的姓名与官职。”   朱砂接过纸看了一眼,便叫上另外两人行礼离开。   照纸上所写,去年随太子驾临青州的六品以上官员,共有二十五人,其中的十人近来不在京中。   而他们要做的是:从剩下的十五人,尽快找出被伥鬼夺身之人。   段凤巡随两人前往第一个官员的宅邸,颇为不解:“阿姐,此事关系重大,太一道为何不多派些人?”   朱砂:“赤方活了,师父派了不少同门前往乌桕山查看,人手不够。”   段凤巡双目圆睁:“阿姐,你说谁活了?”   “赤方。”   “他不是被封印了吗?”   朱砂担忧地看向她:“妹妹,赤方不会放过你,不如我将你送去子午山?”   段凤巡死劲摇头,面色变得苍白:“阿姐,我不要去子午山。我已不是祁青棠,他找不到我。”   “也对,你是段凤巡,不是祁青棠。”   余下的半日,三人连跑四位官员的府邸。   他们多是五品官,跟随太子多年。   罗刹忙上忙下在四人的府邸闻鬼炁,朱砂则带着段凤巡找到官员的亲眷与下人。   时至戌时,天地昏黄一片。   三人走出最后一位官员的府邸,沿路走回棺材坊。   罗刹说出他的发现:“他们四人身上皆佩戴太一道所赠的符纸。复生为人的恶鬼纵使不怕符纸,但长年累月戴着,终究有损修为。我便想,我们明日可以查查那些不常戴,或根本不戴符纸的官员。”   朱砂颔首,觉他说得在理:“行,我们明日按你说的法子试试。”   段凤巡在一旁插话:“阿姐,依我看,你们不如将这些人全部送去子午山用刑。那个恶鬼,肯定会露出马脚。”   朱砂无奈道:“妹妹,太一道查案,讲究证据。”   连万坤既死,此案便死无对证   在未查到确凿的证据前,所谓的伥鬼意欲行刺,只是捕风捉影之言。   倘若太一道贸然将东宫官员押到子午山,朝中人人自危。   此举不仅得罪太子,更会招致满朝文武的不满。   段凤巡察觉朱砂语气中的不悦,好言好语道歉:“阿姐,我随口说说罢了,你别当真。”   “我怎会怪你?你也是好心。”   “阿姐,赤方真的活了吗?”   “是啊……”   【作者有话说】   严客:查案捉鬼的事交给我,一定会搞砸! 第117章 伥鬼(五)   ◎“朱砂,不是弑母,是同室操戈!”◎   房州城外,有山名为乌桕。   不过多年前,房州人称这里为乌山与桕山。   高的是乌山,矮的是桕山。   经一冬的成长,山中猎物膘肥肉多。   春日放晴,三三两两的猎户走进山中。   一行人追赶猎物跑到一处界碑前,领头的老者停下:“这里不能进去,走吧。”   半人高的男童不解地问道:“阿翁,那里为何不能进去?”   老者指着界碑上的“太一道”三字:“因为里面关着一个恶鬼。”   “恶鬼?”   “对,一个作恶多端的大恶鬼。”   十一年前,乌山桕山合二为一,成了眼前高矮不一的乌桕山。   山下巡视的太一道弟子,日复一日盯着山中鸟兽的动静。   偶尔无风的夜里,山中会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吼。   由远及近,乌桕山为之一震。   怒吼过后是一声轰然倒地的巨响。   当旭日东升,两封仅寥寥数语的书信,会经由无数快马,在三日内送至长安。   一封送进闿阳宫,一封送上子午山。   当夜,两个万人之人的女子会齐聚月王殿的高阁,商议对策。   今日收到的信中,如此写道:“赤方并未逃脱,仍无肉身。不过,弟子近日巡视乌桕山,于东北面发现一处盗洞,直通赤方所在的山腹,疑为鬼族所为。”   乌桕山千年前为前朝龙穴,盗洞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古怪的是,那处用厚厚一层荒草精心掩盖的盗洞旁,留有不少密集的脚印。   姬璟捏着薄薄的一张纸:“看来是刀劳鬼或狰狞鬼掘出此洞,暗中与赤方密会。”   几日前,她从徐雁声口中得知青州伥鬼曾前往乌桕山,已觉不安。   今日这封信,算是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们以为将赤方封印在山中,便能彻底困住他。   殊不知,她们所困住的,不过是一具肉身罢了。   赤方之魂,早已借盗洞脱身。   这些年,就在她们眼皮底下,他不知与各方鬼族密谋了多少年多少事。   而她们一无所知,还沾沾自喜。   神凤帝凭栏远眺整个闿阳宫:“赤乌的尸身快送到了吧。”   姬璟烧了信,走到她身边:“嗯,就这两日,盗洞会先留着。”   她们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有赤乌的尸身。   可惜,这场与赤方的赌局,姬璟已无太大的把握:“他蛰伏十一年,应该不会急于一时。我的一位弟子说,有一个伥鬼潜伏在太子身边,意欲杀你。”   神凤帝指着远处一处灯笼高挂的宫殿:“太子自从监国后,再未踏足月王殿。而齐王入宫渐多,传入我耳中的‘太子不孝’之言也渐多。二娘,他们本是同根手足,为何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若是旁人与她说这话,姬璟大概会敷衍地劝几句。   但亲眼见过神凤帝弑亲的她,此刻只能尴尬地笑几声:“都是你的儿女,岂有不像之理?”   神凤帝:“二娘,我说这话,是希望你安慰我。”   姬璟面色如常:“我难道没有安慰你?”   “……”   夜聊的最后,姬璟顾着多年情谊,出言关切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神凤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得再养养吧。”   “你何必装病?”   “你们日日劝我定下太子人选,我不得平心静气选一个?”   辰时初,从高阁中递出一封信。   三日后,这封信随着一场急雨抵达乌桕山。   今日巡视的人,假装没有注意到山中多出来的几个沉重脚印。   他们冷漠地在山上转了一圈,再慢慢下山。   东北面的盗洞窄小,仅容两人通过。   四个胡服打扮的男子面面相觑,最终选择放下背在身上的一具尸身:“先进去吧。”   一人留守洞外,三人走进洞中。   艰难行了一炷香,一个占据整个洞穴地面的巨大法阵出现在三人面前。   暗红色符文笔走龙蛇,稍显黯淡。   但一旦有人靠近,*那些符文会骤然亮起。法阵中无形的锁链,会不停撕扯阵中的一个虚影。   试了多年,他们总算寻得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方便与阵中虚影交谈:“赤方大王,赤乌死了……”   死寂的沉默后,一个男子的影子出现在阵中。   若细看,那是一张秾丽到近乎邪气的脸,双眼泛着妖异的红。   “怎么死的?”赤方开口问道,声音中掺杂着久不能言的沙哑,“他不是跑去找李夷了吗?”   他的声音冷若寒潭,阵外的男子战战兢兢回话:“死于崔怀壁之手,据查是崔怀壁为了报复李夷,故而杀了赤乌泄愤。”   “泄愤?”   赤方低头冷笑,声音嘶哑刺耳:“崔怀壁愚不可及,仅凭他,可想不出这招毒计。”   男子:“当夜,我们只来得及抢走赤乌的尸身。但留在长安的伥鬼查证,此事确实是崔怀壁所为。崔怀壁派亲信假意接近赤乌,之后自伤,逼迫赤乌出宫再杀之。”   赤方负手而立,语气越渐凌厉:“蠢!闿阳宫中遍布李夷的眼线。一个小小的崔怀壁胆敢在宫中作乱,李夷怎会不知?”   男子抬眸,惊愕万分:“大王的意思是,李夷是故意为之?”   赤方在不大的阵中踱步:“崔怀璧既然要报复李夷,怎会好心给赤乌留全尸?”   男子急迫地抬头:“大王,赤乌尸身就在洞外。你与他是亲兄弟,不如借他的尸身一用……”   赤方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一路带着尸身通行无畅,难道还不够蹊跷?李夷与姬璟动过手脚的尸身,我可不敢用。再者,我的肉身将成,何必借他人肉身?将尸身送回去,埋了吧……”   三人齐齐跪地,高呼:“恭喜大王。”   赤方收敛周身的怒气,慢条斯理道:“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如何了?”   跪在左面的男子闻声抬头:“不负大王所托,我们已找到当年那个孩子。”   “是谁?”   “朱砂。”   男子:“她才是姬珩与祁南钦的女儿,目前在长安开棺材铺。端木岌曾亲眼看见此女潜入崔宅行凶,却无人发现。而且多个棋子死前,此女都在附近。”   “朱砂……”赤方久久呢喃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耳熟,“朱砂?我似乎在何处听过。”   跪在右面的男子笑道:“大王忘了吗?当年祁南钦的假女儿祁青棠,曾说她有一个姐姐,就叫朱砂。”   赤方陷入回忆,他被困阵中多年,记性差了不少。   中间的男人趁机说道:“大王,水樁消失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此女。”   “水樁?”经男人提醒,赤方终于想起,他已许久未见水樁,“我让她安安分分待在长安,她又做了什么蠢事?”   男人心虚低头:“您知道的,她以杀为乐,杀念翻涌,岂能克制?她把水莽草掺入茶中,杀了数十人,引来太一道追查。事发前,我劝她离开长安,可她说看到了尽禾的小儿子,想杀了他再走。”   赤方:“尽禾的小儿子也在长安?你们为何不早说?”   男人:“自水樁消失后,他亦离奇消失,近来才现身。对了,大王,他与朱砂已结为夫妇。”   “有趣,真是有趣。”   假义女,真女儿。   他道祁南钦如何瞒得过所有人,原是一招以假乱真之计。   祁南钦最放心尽禾与罗嶷,看来这朱砂必定是他的亲生女儿。   思忖良久,赤方道:“盯住朱砂。还有,告诉伥鬼,行事之际,伺机一起杀了太子。”   “太子?”   “崔怀璧与李夷杀了我弟弟,我要他们儿子的命,不过分吧?”   三人原路折返,面带喜色。   洞外的尸身被他们扛在肩头,塞进棺材。   这具棺材,会在五日后,抵达旱魃一族的鬼域,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   若站在荒山之上向东眺望,千里之外的长安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而就在南来北往的人中,尤其以一男两女格外显眼。   查案第二日,罗刹与朱砂重点查看官员身上所佩戴的天师符。   然而,查了半日,一无所获。   正欲前往下一个府邸,段凤巡忽然冷汗直冒,捂着肚子直喊疼。   朱砂见她疼得难受,只好拉住一人打听,就近送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馆,走前再三嘱咐:“妹妹,你在此处等着我们,千万别乱跑。”   段凤巡气喘吁吁,虚弱应道:“好。”   罗刹大方付了诊金,牵着朱砂着急离开。   待走出医馆所在的靖善坊,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处空宅。   罗刹:“她果真有问题!”   今早罗刹前去太一客舍找严客。   据严客所说,他昨日跟踪他们三人一日,发现段凤巡路过一家香铺时,曾丢下一条手帕。   很快,手帕被香铺中走出的男子捡走。   严客找来的乞儿跟上男子,发现其进了一家客舍。   巧合的是,此客舍便是南诏商帮众人所在的月华客舍。   朱砂:“严客盯着她。走,我们继续去找伥鬼。”   两人挨个找到纸上剩下三人的府邸。   正好,三人今日聚在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吟诗作对,且都不佩戴符纸。   三人分别是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太子中允厉觉与太子舍人方正启。   司马相里:“本官不喜身佩诸物。”   如他所言,他的身上确实没有佩戴一件饰物。   厉觉:“符纸难得,本官留给孩子了。”   司马相里为他作证:“厉中允的孩子方满五岁。”   方正启:“本官的符纸丢了。”   厉觉点头称是:“这事本官知晓。去年秋日,方舍人泛舟游湖,不慎掉入河中,装有符纸的槃囊被水送走。”   三人各有各的理由,朱砂一时半会无法辨别真伪,转而问道:“三位彼此熟悉,难道是好友?”   官位最高的司马相里抚须笑道:“共事经年,能结交他们,乃本官之幸。”   另外两人当即附和道:“同袍数载,承惠多矣。此缘天赐,幸何如之。”   三人相视一笑,多年情谊尽付笑谈中。   朱砂问无可问,眼见天色已晚,索性与罗刹出府。   罗刹捧着那张纸发愣,纸上的所有人,全部找了一遍。   他们中,并未一个可疑之人。   倒是伥鬼刺杀一事,越发显得奇怪。   照理神凤帝所在的月王殿,守卫森严。   一个修为不高的恶鬼,如何能突破重围,进殿刺杀?   朱砂抿唇想了一路:“此人既然身为伥鬼,按其秉性,应当不会亲自行刺,而是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二郎,你与我讲讲伥鬼。”   “伥鬼……”   罗刹从前听罗嶷讲过:“伥鬼生前,死于食人妖兽之口,死后成为妖兽们的帮凶,诱使无辜者落入陷阱。他们同无食鬼一样,极擅伪装,惯用苦肉计与挑拨离间。”   想到徐雁声在青州的遭遇,朱砂心中浮起一个猜测:“难道伥鬼打算挑拨太子弑母?”   近年来,神凤帝对储君人选开始摇摆不定,对齐王更是宠爱无度。   据朱砂所知,太子对神凤帝的不满,已远超齐王。   如今太子监国,一朝大权在握,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弑母良机。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自我否定道:“太子没有兵权,造反便是死路一条。圣人的眼线遍布宫中各处,太子也无法下毒。”   两人边走边想,直至开开心心回到棺材铺。   直到罗刹从朱砂的额头吻到锁骨,正欲脱衣,才恍然觉得不对。   “完了,她又要恨我了!”   果不其然,等两人匆忙赶去医馆,段凤巡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阴恻恻起身,紧咬着牙关:“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   朱砂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没有,我们在河边想案子。找你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位师兄,多说了两句而已。”   “走吧。”   她在前,朱砂与罗刹在后。   三人默不作声走回棺材铺。   用完晚膳,朱砂在伙房好好安慰了罗刹半个时辰,又进房言语安慰了段凤巡一番:“妹妹,我们若真忘了你,何必回头找你?你别生气了。”   段凤巡怨气冲天,吓得她和罗刹不敢多说一句话。   赶又赶不走,照此下去,她的日子怎么过?   段凤巡听出她的敷衍之意:“阿姐,我可以退一步,你和他一起随我去南诏,好不好?”   朱砂无语道:“不好。我说了,长安是我的家。”   段凤巡:“那我呢?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   朱砂:“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亲人是义父,不是我。”   闻言,段凤巡歇斯底里大吼:“阿耶说你是我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姐姐!你被男色迷惑,才不肯随我离开!我会向你证明,他不是你的亲人,他不值得你的爱。”   和段凤巡说话,多说无用,她七岁时便明白这个道理。   朱砂平静地扯过被子,翻身睡下。   段凤巡失神地盯着蜡烛,直到子时才安静地倒在榻上。   第二日,罗刹照旧早起,赶去太一客舍。   先找严客打听,再找徐雁声讨论案子。   严客:“她昨日一直待在医馆。”   罗刹:“进出医馆的人中,可有奇怪之人?”   严客仔细回想:“有两个!”   “谁?”   “齐王府的长史与一个男子。”   严客之所以认识齐王府的长史,是因为此人性格圆滑,与京中不少人都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至于另一个男子?   严客道:“跟踪此人的乞儿昨夜与我说,这个人最后进了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   齐王府长史与太子中允?   罗刹进房与徐雁声打了个招呼后,一口气跑回棺材铺,正巧与出坊的段凤巡擦肩而过。   朱砂在院中浇花,罗刹慌忙跑进来——   “朱砂,不是弑母,是同室操戈!” 第118章 伥鬼(六)   ◎“难道还有画皮鬼?”◎   “你怀疑,伥鬼实际上是想挑拨太子与齐王争斗?”   罗刹拉她进房,说出自己的理由:“严师弟说他等我们接走她后,特意找医馆的郎中旁敲侧击打听过。其中一位郎中说,她与另外两名进店的男子,曾在窗前说过几句话。”   位于靖善坊的那间医馆,声名不显,做的是熟人营生。   据郎中回忆,第一个进门的段凤巡坐下一炷香,第二个男子入内。   之后,第二个男子抓药离开。再半个时辰后,齐王府的长史进店抓药。   两个男子所抓的药材均极为常见,段凤巡又是绝色。   郎中心有疑虑,这才对三人的一举一动记忆犹新。   第一个男子最后进了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   第二个男子是齐王府的长史。   若说是凑巧,这事委实太过于巧合。   “若挑拨太子与齐王同室操戈,确实极为符合伥鬼一族的行事风格。”罗刹小心说完自己的猜测,又偷偷看了看朱砂的神色,顿了顿才接着道,“朱砂,伥鬼一案,会与她有关吗?”   朱砂抬眸看向他,眼神冷若寒霜:“她是鬼族,却整日生病,你信吗?”   段凤巡昨日恰好在那家医馆附近发病,未免太过可疑。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猜测,段凤巡此番入京的目的。   到底是为她?还是为伥鬼口中那件足以让长安腥风血雨的大事。   抑或,二者兼有。   朱砂在房中慢慢踱步深思,最终决定上山告知姬璟,再由其告知神凤帝。   至于段凤巡,她只能先将其送去子午山关押。   罗刹:“我们直接进宫,不行吗?”   朱砂:“若我们进宫,这案子顺理成章便会落到我们头上。万一查到最后,是我们猜错了,太子与齐王必定记恨我们。不如请姨母出面,谁爱管谁管。”   太子与齐王,本就势如水火。   若她真的查出太子意欲杀齐王,齐王真想害太子。   又或者所谓的伥鬼,其实是太子与齐王除掉彼此的借口。   届时她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   与其担心得罪这两个小心眼,不如推给两人的亲娘神凤帝管。   罗刹:“这些棘手的事,姨母一向喜欢丢给我们。恐怕这回,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朱砂勾起唇角:“等舅父和南枝走后,有一堆事等着我们。”   “什么事比太子与齐王还重要?”   “算账、收钱、数钱。”   “那真的很重要了。”   今日朱砂的房中,好似少了一物。   罗刹环顾一圈,发现段凤巡往日放在榻上的包袱消失不见,立马欣喜道:“她走了?”   朱砂面露无奈:“昨夜,我忍无可忍与她吵了一架。她许是嫌弃我不上进,暂时走了吧。”   “暂时”二字,如天雷轰顶。   罗刹脸上的笑意绽开不过片刻,转瞬嘴角下垂,神情也转为担忧:“她拆散我们,不能想别的法子吗?”   “比如?”   “给我一座金山,劝我离开你。”   “若真有人给你钱帛……”朱砂伸手去扯他的袍服,声音含在唇齿间,尾音带着一丝试探的勾引,“好二郎,你会离开我吗?”   罗刹义正言辞地推开她,转身关上房门,再打横抱起她,一起倒向架子床。   “她给我一座金山,我让罗大郎给她两座。”   “罗大郎知道你这么会替他大方吗?”   “我是他亲弟弟,他疼我是应该的。”   “……”   两人再次出门,已是午后。   朱砂推罗刹去找徐雁声说清楚,自个则出城上山。   罗刹先到太一客舍。   倒是奇怪,上午还人来人往的客舍一楼,眼下却空无一人。   他径直上楼找去徐雁声所在的客房,见萧律也在:“出了何事?”   徐雁声与萧律对视一眼,招呼他坐下:“今早有人报官,称太子舍人方正启、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在太子中允厉觉府邸被杀害,府中鬼炁弥漫,是鬼族所为。真凶厉觉已逃逸,师父方才下令,令暂留长安的所有弟子满城搜捕此人。”   想起严客的嘱托,萧律补充道:“对了,罗君。玄松师弟托我带话,说他今日不能帮师姐做事。”   罗刹大惊失色:“我们昨日才见过这三人!”   萧律:“何时?”   罗刹仔细回想,片刻笃定道:“申时中。”   萧律:“我来的路上,有意路过厉宅。听仵作之言,方舍人与司马詹事死于申时末,应该你们走后发生之事。”   罗刹今日已来过两次,徐雁声好奇道:“二郎,你们可是有了线索?”   “适才严师弟说,太子中允厉觉府中一人与齐王府的长史,昨日先后去了同一家医馆。”罗刹沉声道,一五一十将他与朱砂猜到的真相如实告知,“我们猜伥鬼的目标或许并非圣人,而是太子与齐王。”   徐雁声皱眉不解:“太子府的官员与齐王府的长史去过医馆,与伥鬼有关吗?”   罗刹:“第一,那家医馆地段偏僻,少有人至。第二,两人先后前去医馆时,朱砂的妹妹都在。”   关于朱砂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徐雁声只知其人,萧律则一无所知。   此刻,两人齐齐问道——   “师妹的妹妹怎么了?”   “师姐还有妹妹?”   朱砂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守段凤巡的身份秘密,罗刹不敢不从。   如今面对左右两人,他只好现编了一套说辞:“是我没说清楚,是朱砂的妹妹在医馆看见两人先后去医馆,还曾与同一人交谈。”   徐雁声:“?”   萧律:“?”   “罗君,同一人是谁?”   “罗君,你还是没说为何师姐有妹妹。”   罗刹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反正你们别管朱砂的妹妹了,先说太子中允厉觉杀人一案。”   三人中,唯萧律知晓一二:“我进府看过,方正启与司马相里倒在血泊中。凶手厉觉似乎对两人恨之入骨,杀人后不仅反复捅刺,甚至用刀将两人的脸划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样。”   罗刹记起三人昨日情同手足的一幕,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雁声则纳闷道:“两人既死于申时中,怎会拖到今早才报官?”   罗刹:“我与朱砂昨日去过那间宅子,府中仆从仅有几人,厉觉的亲眷也不在。报官不及时,或许与此有关?”   萧律点头,算是认同罗刹之言:“第一:厉宅偏,仆从少。厉觉在后院书房杀人,所有仆从在前院忙碌。第二:三人往常聚在一起,时常彻夜不归或几日不归。另外两人的亲眷,昨夜便不曾去厉宅找人。直到今早,厉觉养的狸奴无意跳进房中后,院中出现血色猫爪。有人打开书房,才发现死了两人。”   因厉觉早有吩咐,让仆从不得入后院打扰三人雅聚,故而仆从昨日并未踏足后院。   一来二去,倒给了厉觉逃跑的可乘之机。   萧律:“此案牵涉两位朝廷命官的性命,又事关鬼族。今太一道、京兆府与大理寺三方合力追缉,依此声势,将厉觉缉拿归案,指日可待。”   与两人絮絮叨叨讨论了半个时辰的案子,罗刹总算想起此行的目的:“伥鬼一案,牵涉太子与齐王,已非我们能管之事。朱砂的意思是,交由圣人定夺。”   徐雁声性子执拗,断不会轻言放弃。   萧律听出罗刹话中有话,便一同劝道:“师兄,自圣人病重,太子与齐王的争斗已是你死我活之势。你若继续追查下去,迟早得罪其中一人,性命难保。”   一人一鬼皆劝他放手,徐雁声心中难受:“我入太一道,是为诛邪卫道,没想到你们却劝我放手不管。”   萧律:“你我管不了的事,何必多管?再者,我觉得你们杞人忧天了。”   “为何?”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道。   萧律慢腾腾吃了一口茶,方道:“因为齐王压根不在长安!伥鬼再想挑拨生事,太子难道敢去歧州杀人?”   据他所知,五日前神凤帝派齐王护送金乡县主回歧州拜祭晋王妃。   三日前,他去靖善坊为两人饯行,亲眼看到齐王坐进马车。   既是神凤帝亲派之务,齐王断无贸然返京之理。   若齐王移驾岐州,太子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歧州。   伥鬼之谋,不攻自破。   萧律:“太子私兵仅几千人,如何打得过上万人的歧州军?师兄,我看你不如同师姐一般放手,将所有证据交由师父与圣人定夺,方为上上策。”   徐雁声深思过后,觉两人说得在理:“行,我即刻上山向师父禀明此案。”   三人一同出门,因萧律也有事要上山,便与徐雁声一起往北出城。   罗刹无事可做,只得拐去西市买菜。   今日的西市依旧喧嚣,他穿行一遭,双手提携俱满,再无空处。   方走出西市,罗刹便看见钱老板与王老板紧紧跟在一个女子身后。   古怪的是,女子的相貌与王徽仙竟一模一样。   罗刹朝远处喊了两声:“钱老板!王老板!”   他们之间,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他喊得大声,不远处的两人却置若罔闻,仿佛两具提线木偶,生硬地追随女子而去。   “难道还有画皮鬼?”   罗刹察觉不对劲,慌忙追上去。   谁知他越追,女子拉着钱老板跑得越快。   待一路追进常安坊,前面的两人七拐八拐,一晃眼便消失不见。   四周都是空宅,罗刹一间间找过去。   走到第六间的门口,他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听声辨人,好似是钱老板?   罗刹放下竹篮,小心翼翼抽出腰后的金锏。   足尖一点,翻墙而入。   宅中长满了枯草,万籁俱寂。   耳中的求饶声消失,只听得见脚踩在杂草的吱吱声与心跳如雷的回响。   罗刹试探性喊了一声:“钱老板?王老板?”   周遭如死寂的沉默过后,西面的一间厢房跑出来一个头破血流的男子,直奔罗刹而来。   等他跑近了,看真切了。   罗刹才知他是钱老板:“王老板呢?”   钱老板兀自捂着头上的伤口,咿呀喊痛:“疼死我了,她下手太狠了。”   罗刹斜瞥他一眼,上前查看他额间的伤口:“你也真是的,回回上画皮鬼的当……”   “二郎,幸好你来了。”   这句话过后,罗刹闻到一股异香。   香味散尽,他开始头晕目眩。   面前的钱老板用手帕捂着嘴,桀桀怪笑:“他们要来了。”   “你不是钱老板!”   宅中空寂无风,无人回应他的质问。   钱老板已然消失不见,罗刹拄着金锏,跌跌撞撞出门。   还未走到大门处,两拨人破门而入。   一拨人是焦急的徐雁声与萧律,一拨人是京兆府的官差。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眼神中恐惧与疑惑交织。   他们的身后,忽地冒出一个女子,哭天抢地叫喊着:“就是他!杀了偲娘的侍女,奸.污了偲娘!”   罗刹努力辩解:“不是我。”   徐雁声与萧律走下台阶:“罗君,我们亲眼所见,你从王宅逃脱。我们与官差,一路追赶你至此……”   天晕地转后,真相一瞬清明。   罗刹懂了,有人扮成他去山月楼作恶,有人扮成钱老板三人引诱他至此。   他中计了……   他又一次因为心善,中了他人的圈套。   朱砂回到棺材坊,才从耳听八方的赵老板口中得知这件事。   赵老板:“我不信是二郎干的,但这事人证物证确凿。我打听过,光人证便有七八个。”   朱砂面上透着冷漠:“物证是什么?”   赵老板:“二郎身上有王徽仙的香粉。那香粉可不得了,出自江南一个制香高手,长安仅王徽仙一人有。”   两人说话时,白老板凑过来,忧心道:“朱老板,听说长安不少权贵得知王徽仙受辱,要求京兆府严惩二郎。”   “严惩?真凶才该严惩吧。” 第119章 伥鬼(七)   ◎“她是疯子!她在你身上施加禁制,打定主意要你去死啊。”◎   明日要送姬琮与南枝远行。   若她一个人去,免不得要被琴瑟调和的两人醋死酸死。   朱砂立在赵记认真想了想,最终决定今日事今日毕,立马前往京兆府,打算捞出罗刹。   太一道的弟子想救出一个采花犯人,不算太难亦不会容易。   安少游在两人身上吃过几回亏,罗刹今日既犯到他手上,他自然得理不饶人:“玄机道长,恕安某无法放人。”   朱砂晃晃令牌,转身先去找秦国公,再拿着一封信去找韩府尹。   韩府尹看完书信,赶忙随她出府,前往京兆府放人。   而安少游碍于韩府尹的命令,只得不情不愿地领着朱砂进大狱。   两人下台阶时,安少游背着手,悠哉道:“玄机道长,此案人证物证齐全。今夜你若送他出城,我们可不好办。”   “你的废话,真的很多。”   她语气不善,安少游不再多语。   反正过了今夜,罗刹还得入大狱,落到他手上。   在狱中的罗刹乍然见到额间大汗淋漓的朱砂,心中又后悔又自责。   他一时心善遭人算计,反倒连累她为他来回奔波求人:“朱砂,真的不是我。”   安少游一边开门一边调侃道:“你这样的人,本官见得多了,左不过仗着有一副相貌,以为世间女子都会爱上你罢了。”   他有意放慢开锁的动作,故意阴阳怪气地嘲讽。   朱砂嫌烦,干脆一脚踹开牢门。   两人出门前,韩府尹与安少游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叮嘱道:“玄机道长,你与秦公相熟,本官才通融这一夜。”   朱砂回头,唇边笑意缓缓绽开:“你们放心,明日我一定把真凶送进京兆府。”   从京兆府出去,往左转是回棺材坊的路。   往右转,则会经过平康坊。   此刻朱砂在前,脚步往右,一路疾步。   罗刹跟在朱砂身后,急急解释:“朱砂,我错了……我不该独自跟上去,不该冲动行事。”   他自顾自嘀咕个没完没了,朱砂听得头痛欲裂,索性停下脚步伸出手:“我今日先遭姨母训斥,复被安少尹搅扰。你呢?你打算烦死我,还是说死我?”   罗刹眼中蒙着一层水光,手迟迟不敢伸过去:“你一直不说话。我怕你不信我,我怕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小人。”   朱砂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没有不信你。”   罗刹:“那……你为何不说话?”   朱砂:“话全被你说了,我说什么!”   自出了京兆府,他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哪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她的语气与面色皆如常,罗刹总算放心,开心牵起她的手:“我怀疑有人想诬陷我!”   朱砂:“你觉得谁想诬陷你?”   罗刹小声道:“你妹妹。”   他在长安一年有余,从未与人结仇。   唯有段凤巡,三番五次污蔑他。   平康坊近在眼前,朱砂从罗刹的槃囊中搜出他私藏的四文钱,转手交给过路的一个乞儿:“你去月华客舍找一个叫段凤巡的女子,告诉她:‘我在山月楼等她’。”   “若她问我,你是谁,我该如何回答?”   “你看见她的脸便知如何回答。”   乞儿跑远,朱砂与罗刹走进平康坊,直奔山月楼。   楼中众人看见罗刹,皆愤愤不平。更有甚者,破口大骂:“无耻小人!”   对于此等反应,朱砂完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她牵着罗刹,一步步走向二楼王徽仙的房间。   房门打开,露出一个身子瑟瑟发抖但眼神坚定的持刀女子:“你们来干什么?”   朱砂快速阖上门,隔绝了门外所有看热闹的眼神。   “来找凶手。”   “凶手就是他!”   房中恰好有两把椅子,朱砂坐在左边,罗刹坐在右边。   两人仿若无人之态,无异于烈火浇油。   王徽仙眸中猩红,横刀大声呵斥道:“滚!”   朱砂目视前方,平静地回她:“我听姬太常说,你聪慧过人,知人之明。二郎前几日曾来楼中查案,你觉得他是好色之徒吗?”   “知人之明?”王徽仙握着刀,神色悲伤地笑了笑,“世间男人多会伪装,可怜我识人不清,好心为他开门,反遭侮辱,还连累宁娘丧命……”   一听开门,朱砂摇摇头:“你常在长安,自是知晓我与他的身份。”   王徽仙抱膝坐于床榻一角:“知晓又如何?难道鬼不会欺辱女子?我的妹妹便是被鬼所害!”   朱砂:“二郎,用隐身术穿墙而过。”   罗刹依言照做,默念口诀。   王徽仙再一眨眼,房中仅剩她与朱砂。   朱砂见到她眼中的诧异,朝房门处大喊一声:“进来吧。”   话音未落,罗刹在墙边慢慢显形。   朱砂走向床边的王徽仙:“他是鬼,何需让你开门?他多的是法子潜入你的宅子,保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面对她的逼近,王徽仙指着自己的眼睛:“难道我的眼睛会看错?”   “你且等等,我会让你知晓,何谓眼见不一定为真。”   朱砂口中的等等,并未等太久。   此话说完不到一炷香,段凤巡着急忙慌赶来。   一入房,她便拉起朱砂的手,信誓旦旦道:“阿姐,我相信姐夫。”   朱砂久久盯着那张与她看不出任何区别的脸,笑意盈盈:“我也信他,毕竟我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一种名为‘囚心’的禁制,不知妹妹是否知晓?”   笑意僵在脸上,段凤巡担忧地看向罗刹:“阿姐,此术歹毒无比,你怎狠心施展在姐夫身上?”   朱砂甩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我不能完全信他,但十分相信禁制术。”   罗刹后知后觉问出口:“什么是囚心?”   朱砂抬眸示意段凤巡解释,后者哑着嗓子开口:“囚人心魄之术。若男子胆敢背叛,半个时辰内,必将经脉逆行而死。”   从事发到现在,早已过了半个时辰,而他却安然无恙,好好站在此处。   罗刹顿时乐不可支:“岂非此术足以证明我不是凶手?”   段凤巡无语道:“她是疯子!她在你身上施加禁制,打定主意要你去死啊。”   罗刹看向一旁悠哉吃茶的朱砂:“朱砂,你想我死吗?”   朱砂:“教我的人,让我用在最爱之人身上。”   最爱之人?   从未想过的答案,猝然撞入此刻。   幸福的眩晕刹那袭来,直击罗刹惶惶不安的内心:“朱砂,原来你最爱我。”   朱砂:“我若不爱你,怎会想方设法给你用此术?”   罗刹凑到她面前,急迫地表态:“朱砂,我也最爱你,特别爱你。”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打情骂俏,段凤巡白眼一翻:“阿姐,你找我有何事?”   朱砂指指王徽仙:“告诉她,凶手是谁。”   段凤巡为难道:“阿姐,我今日在客舍伤心难过,不知她出事。”   朱砂慢条斯理起身,抱着手臂在段凤巡身边走来走去。   片刻,脚步停下。   她出手狠狠打了段凤巡一巴掌:“义父教你不平则鸣,教你助人为乐。而你却为了陷害二郎,与凶手合谋。”   段凤巡猛地抬起头,无声地望着她,唇边欲言又止的颤抖。   数次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   半晌,她委屈地嚎啕大哭:“阿姐……”   朱砂受够了她的哭声与那张虚伪至极的脸:“你我多年未见,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此话一出,段凤巡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不过,仅仅一瞬后,她恢复如初:“阿姐,这就是我的脸,你到底要我证明什么!”   “今日专门向师父讨要的天师符。”朱砂亮出藏在手上的黄色符纸,“你闻闻,还泛着血腥味呢。好妹妹,我若将此符置于你心口,你的易容术可还能维持?”   纸窗外的天光将近,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缝间投入,映出段凤巡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   她孤寂地站在这间房的正中央,身边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暮色很快变为夜色,房中光影渐渐黯淡。   王徽仙燃起蜡烛,摇曳的光晕里,她渴求的真相如烛泪般徐徐凝结、显现。   段凤巡在三人的注视下,掐诀念咒,抬手挡脸。   绣着繁复花纹的宽袖放下的一刹那,一张全新的、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与朱砂完全不同的脸。   极美,艳丽得犹如画中妖与四月枝头最艳的牡丹。   两人对视间,朱砂先笑道:“青棠,你长得很漂亮。”   段凤巡:“我说了,我不是祁青棠,*我是段凤巡。”   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她才不要做朱砂的替身祁青棠,她要做操控他人命运的段凤巡。   楼中喧闹,尤以一个男子的声音最为高亢,出口之言最为感人:“诸位听我一言:今日之事,非偲娘之过,乃豺狼之罪!偲娘如明月皎皎,偶被乌云蔽蚀。今夜乌云散尽,明日清辉朗照,当无损其光!”   众人高声附和,声浪渐传至王徽仙耳中,她抬袖拭泪:“陆公子有心了……”   闻言,段凤巡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朱砂心下了然,扭头吩咐罗刹:“二郎,真凶是陆公子,你带偲娘下去捉拿他。”   下楼前,王徽仙固执地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动机:“他心悦我多年,为何冒充他人欺辱我?”   段凤巡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眼神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只是一个乐伎,却整日端起架子不肯见他。男人嘛,总是以为你失了清白,便只能任他可怜、践踏。而我,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顺水推舟帮他改头换面罢了。”   王徽仙与她擦身而过:“我不可怜,你才可怜。”   楼下,王徽仙笑着走向被人群簇拥着的陆公子:“罗公子,劳你将他上身的袍服除掉。我被歹人欺辱时,似乎曾在此人后背留下胭脂。”   真情实意的发言停下,陆公子拢紧袍服四处寻找出口逃走。   罗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陆公子的衣领,从背后撕开那身鸦青色的袍服。   其上,正有一道鲜红的胭脂印。   门外一直跟踪罗刹的京兆府官差见状不对,忙不迭冲进楼中。   王徽仙指着缩在墙角的陆公子:“我作证,他才是凶手。”   官差上前拉扯陆公子,一盒空香粉从他的身下掉出。   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争辩,跪地求饶:“偲娘,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此事。我是多么的爱你,敬你。你既失身于我,我愿意娶你为妻,日后定会对你好。”   这张脸恶心得王徽仙几欲作呕,她高傲地抬头:“借你一言,明月无暇,纵乌云蔽月,当无损其光。今日过后,我仍是清清白白的偲娘,仍是受人追捧的偲娘,而你却是被人唾骂的阶下囚。”   陆公子自知在劫难逃,旋即恶语相向:“贱……”   然,他的话甫一递到嘴边,将将漏出一个字,便被罗刹一掌拍晕:“无耻小人,假冒我还骂我!”   官差看着晕厥在地,七窍流血的陆公子,只好费力将人抬去京兆府。   楼下的喧闹散尽,楼上的争执却才刚刚开始。   时隔十一年再见朱砂,段凤巡说不清是恨她多一点,还是爱她多一点。   矛盾、纠结,贯穿她与朱砂相识的每一日。   一如儿时,她既恨朱砂分走了祁南钦对她的爱,又用尽一切方法留下朱砂。   在南诏的日日夜夜,她想明白了,她对朱砂的爱远远多于恨。   于是,她恨罗刹,恨他抢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恨他占据了朱砂的整颗心、所有爱,以致于她分不到一丁点的爱意。   此时此刻,听着楼下罗刹得意洋洋的自夸之语。   她在想,若她没有露出马脚,若朱砂不够狠心,她的算计是否便成功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这件事会成为彼此心中永远的刺。   直刺到他们二人日日争吵,分崩离析。   可惜啊,她输了。   隔着中间的蜡烛,两人分坐一边。   段凤巡:“你真狠心,居然在他身上施加禁制。”   朱砂:“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段凤巡:“一样什么?”   “一样……一诈便露馅。”   “我爱他更信他,怎会在他身上施加禁制?”   “段凤巡,我骗你的。”   接连三句话,段凤巡终于恍然大悟,低头自嘲地笑道:“很好,我没变,你也没变。朱砂,当年代你受过的这笔血债,该你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不耐烦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朱砂笑道:“还?你当年因何被水鬼抓走,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段凤巡,我为了找你,借捉鬼之名踏遍大梁各州。可我今日才知,当年竟是你主动随水鬼一族离开,甚至为了置我于死地,泄露山中宅子所在。”   “血债?你口中的血债,难道便是当年未能杀我的遗憾吗?” 第120章 蛇骨婆(一)   ◎“因为你把我卖给了赤方?”◎   一门之隔,上楼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门外。   须臾,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过后,男子数钱的声音响起。   朱砂听着男子窃喜的偷笑声,在心中盘算:“今日回家,我定要搜遍他的全身。”   罗刹这个小鬼,竟敢藏私房钱。   今日她粗粗一翻,便翻出足足四文钱。在她没翻到的地方,尚不知藏了多少。   朱砂在笑,段凤巡却哑然失色。   两人之间的交谈,停留在“遗憾”二字的尾音中。   许久,等门外男子的数钱声停下。   段凤巡张口了:“当日,水鬼带我去长安城外见赤方。他一试,便知我不是祁南钦真正的女儿……”   年幼的她不知赤方如此笃定的缘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我是祁青棠,我怎会不是阿耶的亲女儿?”   赤方冷漠又怜悯地看着她:“傻姑娘,你做了旁人的替死鬼。”   后来,她辗转去了南诏。   查了多年,她终于找到真正的身世。   原来她真的不是祁南钦的女儿,甚至她称为阿耶的男人,也不是真正的祁南钦。   她的亲生父母。   一个是祁南钦的同族,一个是凡人。   他们生下她,又抛弃了她。   只因她的娘亲是凡人,养不活她;而她的父亲,不肯让渡自身修为给她。   祁南钦收养了她,甚至大方给了她一千年的修为。   千年修为,足够一个鬼婴长到十岁,撑到她自行修炼之时。   可惜,他那慷慨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救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做自己亲生女儿的替死鬼!   段凤巡犹在解释:“第一,我主动跟着水鬼走,因他们说有我阿娘的下落。第二,我从未泄露山中宅子所在,我只对赤方提过一次,说我有个姐姐,是凡人,叫朱砂。”   朱砂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最后的伪装:“抓走你的水鬼说,是你偷溜下山,主动与他们搭话。”   “你信水鬼,还是信我?”   “我只信我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段凤巡:“到头来,你还是不信我。”   朱砂深觉与她无话可说:“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二郎,你又何曾顾及过我?”   段凤巡:“一个小有姿色的男子,你何必留恋他。你随我去南诏,我可以为你找大把男子。”   朱砂好笑地盯着她:“你到底为何非要我随你去南诏?”   对面女子慌乱躲闪的眼神,让朱砂隐约猜到真相:“因为你把我卖给了赤方?”   “不是。”段凤巡死死咬住下唇,急切地摇头,“阿姐,我快死了……你救救我吧。”   “你是鬼,怎会死?”   “爱意枯竭,世上再无一人真心爱我。”   妬妇津神四个字。   带给她的,除了不死不灭的阳寿,还有可怕的诅咒。   她清楚地感知每一个人对她的爱意。   段家人爱她,爱她的修为能为他们延寿,爱她的鬼族身份能助他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可他们回馈给她的爱意,却不足一厘。   从十五岁起,她的心逐渐陷入枯萎。   如永囚于冬日的花,再无在春日开花结果的可能。   她渴求爱意,迫切地想寻到活下去的希望。   而朱砂,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毕竟,她们曾相伴两年之久。   毕竟,朱砂说过她是自己永远的妹妹。   她来了长安,在朱砂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跟踪了好几日。   她想与朱砂相认,可是朱砂身旁有了郎君,分不出爱意给她。   为了活下去,她别无他法,只好设计拆散他们。   然而,即使她用尽全身解数勾引挑拨,罗刹总是不上当。   今日回客舍的路上,她遇见在王徽仙宅子附近徘徊的陆公子。   那种卑劣的男人,她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所想。   不过,为了成全他,亦为了成全她自己。   她好心出手帮了他一把,再回客舍找来帮手,引罗刹去空宅,借机嫁祸。   月色凄清,廊下灯笼昏黄。   房中昏暗,唯有烛光两点。   段凤巡跪在地上,拉着朱砂哭诉:“阿姐,你救救我。”   朱砂决然地甩开那双沾着人命的手:“你从未付出真心,凭什么要求他人回报爱意?段凤巡,你我之间,言尽于此。来人,送她去子午山。”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两人。   段凤巡不肯离开,歇斯底里大喊:“朱砂,我做了你多年的替死鬼,你必须要救我!”   大步走出房门的朱砂,一闻听此言,立马退后几步:“你当年若肯好好藏在山上,你不会去南诏,义父也不会死。世上唯一真心爱你之人,是义父不是我。”   房门关上之前,朱砂留下最后一句话:“还有,阿耶起初只是为了救你,他并非另有所图才选择救你。”   “若你执着要一个道歉,我替阿耶说一声对不起。”   “段凤巡,再见。”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房中女子凄厉的狠话:“朱砂,你会后悔的!”   朱砂的确该后悔,后悔明知段凤巡居心叵测,仍一次次纵容她。后悔自己知晓真相后,还为段凤巡求情,求姬璟留段凤巡一条命。   长路尽头处的罗刹立在灯笼下,披一身雾蒙蒙的薄光。   朱砂眼中蓄泪,慢慢走过去。   眼前有一幕幕闪过,是多年前祁南钦送她上山前的几句嘱咐。   “朱砂,山里住着妹妹青棠。”   “朱砂,你日后便是姐姐了。”   “朱砂,你要保护自己,亦要保护妹妹。”   还有一句,是义父临终前反复的嘱托:“朱砂,找到青棠……”   她想告诉他们:她找到了妹妹,又失去了妹妹。   “私房钱交出来。”朱砂在罗刹面前站定,摊开手,“我听到了,统共是十文钱。”   他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与西市小贩讨价还价省出来的十文钱。   如今尚未找个好地方藏好,便先一步成了朱砂的钱。   罗刹知趣地递上十个铜板,牵着她下楼回家。   他一路走一路辩解:“朱砂,不是我藏的私房钱,是明日棺材铺的买菜钱。”   朱砂:“明日去舅父府上赴宴,何需买菜?”   罗刹:“哈哈哈,是吗?我记性差,竟忘了这件事,多亏你提醒。”   “你年岁大记性差,千万别藏私房钱。”   “……”   进坊时,两人遇到乐呵呵出门去大通坊吃酒的钱老板。   罗刹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救他,我上了两回当。”   朱砂:“上当便上当呗。”   罗刹闷闷不乐:“可我总是上当……”   他因心善吃过的亏,已不止一回两回。   今日段凤巡没要他的命,他日若遇上另一个更心狠手辣的段凤巡呢?   他又当如何?   离家尚有十余步,朱砂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女子轻柔的声音混入夜风,灌进罗刹的耳中:“二郎,你赤诚坦荡如松柏,这是好事。我爱的,正是你这份撞了南墙,心火依旧不灭的赤子心肠。持善心,行善事,是你之优点,你无需因小人过错而改变自身。”   “自然,经此一事,你日后需谨慎行事。”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   “行!”   罗刹得了鼓励,心结总算解开。   若他因一朝遭欺蒙蔽,便畏葸不前,从此袖手作壁上观,岂不是亲手扼杀了自身本性?   他该做的是吃一堑长一智,收敛孤身涉险的莽撞心性。   凡事三思慎行,谋定而后动。   两人开心回家准备明日的饯行贺礼。   朱砂送了一束不值钱的野花,并路边随手折的杨柳两支:“长安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罗刹大方,特意从床底翻出去年尽禾留下的龙凤金香囊:“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圆球形的金制香囊,金晃晃得极为耀眼。   朱砂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阴恻恻道:“看来你藏了不少好东西。”   罗刹理直气壮:“没有,就这一件。原想送你,阿娘说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家里多的是,怕我送了丢人,一再让我别送。”   “你家里还有多少?”   “几百个是有的。阿耶闲来无事,便喜欢炼金做物件。你知道的,我家有好几座金山。”   “舅父和南枝真有福气,遇到我们这两个知心小鬼。”   “就是就是。”   次日,姬府旁边的空宅。   姬琮看着面前蔫巴的野花与小小的金香囊,再看看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一盒金饼,咬牙切齿道:“你们可真有心啊。”   朱砂把野花往姬琮面前又推了推:“舅父,礼轻情意重。”   罗刹学着朱砂的动作,将香囊塞到南枝手中:“南枝姑姑,你拿着。”   姬琮与南枝无语地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片刻,南枝招呼两人动筷:“你们送的礼物,我们极喜欢。”   满桌的菜,出自姬府的御厨。   姬琮越吃越难受:“九阴山千里迢迢,来回一趟起码得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吃不好睡不好过不好……”   他哼哼唧唧实在烦人,南枝夹了一筷子菜,猛塞到他嘴中:“食不言,寝不语。快吃,我待会儿还要去太常寺处理公务。”   她不提公务还好,一提公务,姬琮便来气。   碍于口中塞满了菜,他嚼了几口咽下,方含糊道:“哪来的公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平康坊。”   南枝:“你又污蔑我?晋王妃忌日在即,我总得了却最后一件差事,让你回来后有官做吧?是,我想顺路去平康坊探望偲娘,顺道而已。”   姬琮眼珠子一转:“我要一起去。”   朱砂赶紧劝道:“舅父,你去了也是白白生气,不如留在家中舒心看书。”   左右二人花着他的钱,却整日惹他生气。   姬琮想起自己这些年没日没夜赚钱的心酸,差点落下泪来。   南枝见不得他哭,语气软下来:“行行行,我带你去。”   四人闲谈至午时三刻。   临走前,朱砂递给姬琮一沓染血的符纸:“我昨夜写的,拿着防身。”   姬琮:“滚回去开店,我会为你们找到活路的。”   朱砂满怀期待地搓搓手:“舅父,那些地契……”   “哦,她拿走了。道你尚小,她愿代管。”   “……”   儿时,祁南钦与姬珩说帮她保管压祟钱,结果她再未见过。   眼下,姬璟拿走了那些数不清的地契,不知何时才会给她。   她说起来有钱,实则一贫如洗。   每月靠姬琮接济,比罗刹还穷上几分。   做生意,生意差。   找了个郎君,又是个穷鬼。   唉。   姬府的香车宝马渐渐从两人眼中消失,朱砂牵起罗刹,准备打道回府。   “走吧,穷鬼。”   从皇城下的崇仁坊走回靠近城外的丰邑坊,最快也需半个多时辰。   朱砂走了一截,故技重施坐在地上,非说脚崴了:“真的,我的脚踝都红了。”   罗刹看着脚踝处被她按出的明显红晕:“上来,我背你!”   “二郎,你真是好人。”   背上多了一人的重量,罗刹有意放慢步伐。   朱砂将脸颊贴近他的后颈,絮絮叨叨开始讲故事:“我出生后,阿耶在九年中,为我谋划了三条活路。第一条是祁青棠,第二条是太一道,第三条是与大势鬼一族的婚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从前的祁南钦,其心性比罗刹还单纯良善,却在为人父后,学会算计学会筹谋。   她的存在始终无法彻底隐瞒。   他便利用灵州户籍册上的“祁青棠”,将所有追查她身世下落的势力引向祁青棠。   一如赤方,一如罗荆。   他们继续追查下去,也只会找到祁青棠,而非祁拒霜。   以假乱真,此乃第一条路。   可赤方知晓姬家血脉的秘密,一旦抓到祁青棠便知真假。   因此,他必须寻得一个比赤方势力更大的人,方能庇护她一生安稳。   这世间,唯太一道能与赤方抗衡。   借势而行,此乃第二条路。   把她托付给太一道,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   万一太一道容不下她,万一姬光侯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朝遵从祖训杀了她。   他不信任除姬珩以外的所有姬家人。   但他信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尽禾及其夫罗嶷。   大势鬼一族藏身夷山,深居简出。   而尽禾与罗嶷修为高深,与赤方亦颇有交情。   若她嫁去夷山,赤方就算不顾及与尽禾的旧日情面,也得顾及得罪大势鬼与妬妇津神两族的后果。   秦晋之好,此乃第三条路。   三条路,条条皆是活路。   “鬼族所知是祁青棠,唯有你们一家四口所知为祁拒霜。”朱砂晃着腿,与罗刹说起祁南钦临行前的交代,“阿耶让齐叔护送我去长安,倘若姨母与舅父欲取我性命,齐叔便持婚书,将我秘密送至夷山,余生再不入世。”   “齐叔是谁?”   “送我去长安的义父,亦是我杀的第一个鬼。” 第121章 蛇骨婆(二)   ◎“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暮春时节,花事将尽。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三面环山,叫得出名字的山,便有子午山、献福山、沣山与广佛山诸山。   还有一座稍远的山,朱砂叫它祁山。   祁山莽莽苍苍,人迹罕至。   山中峭壁险峻,野兽不绝。   无人敢上山,山中却有一座小小的院子。   今日天色尚早又无事可做,朱砂指指远方连绵的群山:“二郎,我们去拜祭齐叔。”   两人去西市车坊赁了两匹马,约定明日归还。   “驾!”   申时初,一声轻叱,马蹄踏碎烟尘,直奔城外。   前方,天地似乎没有尽头。   望不到头的繁华结束之后,无垠的绿在眼前延伸。   戌时末,两人下马,步行上山。   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段凤巡离奇消失。   齐叔疑心她被鬼族抓走,只得冒险先带朱砂入长安躲避。   那日过后,朱砂再未上过山。   连齐叔的尸身,亦是姬璟手下鬼奴所埋。   每年的清明与忌日,她会翻进棺材铺旁边的空宅。   于墙角的荒草堆,为他敬上三炷香,再烧些纸钱,聊表心意。   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暴露,她不必顾忌,总算能正大光明来此拜祭。   上山的路,极远。   朱砂提着裙角,将下午未说完的故事,慢慢道来:“齐叔,叫齐郁,是阿娘与阿耶从前救过的一个鬼族。他的同族在人间作恶,竟把所有过错全推给他。他百口莫辩,差点被送去太一道受刑。万幸阿娘阿耶及时找出凶手,偷偷放走了他。”   之后,齐郁便生活在祁山中。   朱砂出生的半年前,祁南钦救下一个被同族抛弃的鬼婴。   因那时他与姬珩即将远去灵州,只好把这个鬼婴托付给心善的齐郁,取名祁青棠。   祁青棠说是她的妹妹,实则该是她的姐姐。   起初,祁南钦怕太一道查到她,故而选择在灵州户籍上留下“祁青棠”的名字。   只是当她两岁时,他得知她最大的秘密,才选择让祁青棠做她的替死鬼。   罗刹静静在听,偶尔分心扶她一把。   夜色沉沉,两人来时太急,连灯笼都忘了带,此刻完全摸黑在走路。   隔着浓稠的黑,朱砂看不清罗刹看不清脚下的路。   唯独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山间的风与山林深处的寒意,以及罗刹身上的冷梅香。   头顶上方一阵急响,原是夜栖的鸟雀被两人踩出的动静惊飞。   咔嚓——   朱砂踩到枯枝,吓得缩到罗刹怀里。   她自小怕走夜路,怕听见奇怪的声音,还怕醒来身边无人。   罗刹蹲下身:“我背你吧。万一让姨母知晓你的裙摆又脏了,她没准会跳起来打我。”   朱砂边笑边扑到他的背上:“行,今夜我便是二郎的眼睛。”   余下的路程,朱砂循味辨路,指挥罗刹上山。   亥时中,气喘吁吁的两人到达那间院子。   院门两边种着两株柳树,破败的篱笆门上悬着一个木牌。   罗刹信手摸上去,缓缓读出声:“青棠小院?”   朱砂推开门,催促他跟上:“是青棠小院。齐叔最疼爱青棠,在院中各处皆留了她的名字。”   院中前后有五间房,朱砂牵着罗刹径直走向自己当初的房间。   是位于后院的最后一间屋子,屋后有一株木芙蓉花树。   毫不意外,房中厚厚的灰尘如同灰色的积雪,早已覆盖一切。   罗刹先进门,立马被灰尘呛得退到门外:“算了,我们去树上凑合一晚吧。”   朱砂原想应一句好,鼻子从嗅到一股浅浅的香气。她记得这股香气,是段诏巡曾给她闻过的血沉香。   她闻着香气,踏进另一间屋子。   不同于她房中的残破,这间房似乎被人收拾过。   她的鼻间闻不到湿冷的腐朽气,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晒过,被清水冲洗过的焕然一新。   罗刹察觉有异,试探着走进去。   四下摸索,他摸到一个火折子与几根蜡烛。   房中蜡烛燃起,微弱的烛光却也足够照亮整间房。   如朱砂所猜,这间房确实被人收拾过。   甚至架子床上,还多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朱砂拿起蜡烛走过去,看着锦衾上的牡丹花样,失神地笑道:“她回来过。”   段凤巡留下之物,不止蜡烛与锦衾。   罗刹在院中搜罗一圈,又找到两个灯笼与一箱香烛纸钱。   奔波大半日,两人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离今日彻底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朱砂继续讲今日那个冗长的故事。   今日说了两回,结局依旧遥不可及:“齐叔与我入城后,阿娘阿耶匆匆见了我一面。次日,他们为了阻止赤方,与所有太一道的师叔们奔赴房州。”   朱砂央求齐郁带她去房州,而齐郁拗不过她,便紧随太一道之后,秘密去了房州。   大战前夜,她最后一次见到双亲。翌日,她亲眼见到双亲战死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流泪不能出声,只能被齐郁紧紧捂住嘴巴,躲在角落。   大战过后,齐郁一边送她回长安,一边沿路寻找段凤巡。   他们整整过了半年,才回到长安走进子午山。   那时,姬璟与姬琮因姬光侯的尸身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   得知她的存在后,已多月未回子午山的姬琮连夜上山。   朱砂:“他们为了我,又和好了。因为舅父嫌姨母脾性古怪,非要自个带我;而姨母嫌舅父修为平平,断言他迟早会带坏我。山君与我夹在他们姐弟之间,干脆折中想了一个法子:两人轮流带我。”   于是,朱砂有了两个家。   有时在山上,有时在长安城。   接下来的故事,触及她内心的痛楚。   她调息深吸一口气,方道:“姨母留下我,并在天尊牌位前立誓永不抛弃我后,齐叔突然求我杀了他……”   齐郁隐约猜到朱砂身世的秘密,为了信守对祁南钦与姬珩的承诺,他一心求死。   只因他害怕有朝一日,有人拿祁青棠威胁他。   他怕自己会屈服会心软会出卖朱砂,所以选择死在她手上。   朱砂翻身靠在罗刹怀中,平静地说出最后的结局:“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齐叔死前,让我找到妹妹。后来,我借着捉鬼,四处找她。结果她去了南诏,我这几年白跑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埋怨的意味,罗刹轻笑几声,顺势搂紧她:“不算白跑,你若一直留在长安,怎会遇到我这个大俊鬼?”   彼此的心跳,如弦共振。   罗刹正欲亲几口,朱砂却翻身下床,赤脚走向窗边,取下灯笼。   再一晃眼,她的脸近在他的眼前。   朱砂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二郎,你提着灯笼。”   罗刹虽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   灯笼昏光圈出咫尺之地,她的所有动作,尽落他的眼底。   朱砂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刀,快速割开手指。   罗刹来不及阻止,因为她的血已经碰到他的手背。   灼烧的痛感自手背迅速窜起,游走向每寸骨缝,煎熬着每一寸筋骨。   那是一种绝望的痛,好似熔岩之火在血脉里奔涌。   那团火无法熄灭,那阵痛深入血肉。   须臾间,燎原之势已灼遍四肢百骸。   他疼得大叫,伸手去寻朱砂:“朱砂,我疼……”   可是,朱砂不救他,反而夺过他手中的灯笼照亮她的脸:“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罗刹太疼了。   疼得留下血泪,泪眼模糊痴痴地望着她。   和他一样,她脸上也淌着两行血泪。   她站着,姿势僵硬,灯笼光影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跳跃。   好在那阵疼痛没有持续太久,等罗刹缓过去时,已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朱砂,我想喝水。”   房中并没有水,朱砂思来想去,索性坐在床边俯身吻上去,严丝合缝地压住他干裂的唇。   唇舌勾缠,长驱直入。   细微而濡湿的呜咽声响,在死寂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砂努力吻了许久,罗刹不渴了,又开始拍床生气:“是,我是瞒着你,偷摸藏了二十文私房钱。可你也太狠了,方才快把我疼死了。”   “二郎,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的血,会杀鬼。”   朱砂怔怔盯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可过于惨白的脸与不自觉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刻有多么不安。   她怕,她怕他头也不回地跑掉,她怕他的眼中流露一丁点的恐惧。   罗刹眨眨眼睛,从朱砂的脸上又挪到她不再流血的手上。   片刻,他猛地起身抱住朱砂,眼中满是欣喜:“朱砂,日后罗大郎再敢欺负我,你就把血涂到他脸上,疼死他。”   “……”   朱砂无语地推开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罗刹笑着点头:“知道,你和阿娘口中的那个人一样,血能杀鬼。”   朱砂最大的秘密,不是身为姬珩与祁南钦之女。   而是她同太一道的天尊姬后卿一样,身负可诛灭百鬼之血。   两岁那日,她在院中摔倒,头磕在石子棱角上,登时磕出血来。   祁南钦慌忙抱起她,手方一碰到她的血,便疼得放开她。   他历经漫长岁月,曾亲眼见证一人一剑的姬后卿杀伐四方。   灼烧感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时隔数百年,鬼族又一次迎来他们真正的克星。   一个如姬后卿一般,横空出世的天才。而与姬后卿不同的是,朱砂是鬼婴,与天地同寿。   她可能会活得比鬼族还要久。   她的血会压制鬼族,直到死亡之日。   朱砂:“我生下来便与其他鬼婴不同,我不用阿耶渡修为便能活,我的鬼炁无色无味。那时阿耶宽慰阿娘,说我没准是个人,不是鬼婴。阿耶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是人,亦不是人;我是鬼婴,亦不是鬼婴。事到如今,连我也闹不明白,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姬珩得知女儿血中的秘密,更不敢将女儿送回太一道。   身为姬家人,她太明白朱砂的结局。   太一道与鬼族此消彼长,相安无事数百年。   然而赤方窥破秘密,知晓了当代与继任天师体内诛鬼之血已然断绝。   脆弱的平衡,就此打破。   若朱砂当时被送去太一道,只会成为诛灭鬼族的武器。   姬珩不能赌亲生父亲姬光侯在至亲与太一道之间,会选哪一个。   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是教会女儿《太一符箓》。   再留下一封信,告诉一心成神的亲妹妹姬璟:朱砂拥有诛鬼之血。   她看不透姬光侯,却明白姬璟的野心。   只要姬璟见识过朱砂的厉害,定会护佑朱砂一辈子。   朱砂吹灭灯笼与蜡烛,慢腾腾上床:“阿娘赌对了。姨母慕强厌弱,当日我但凡表现得软弱一分,她虽不会杀我,但绝不会留下我。阿娘常对我说,姬家人无心,才好做神明。与姨母打交道,得压过她一头,她才会对你另眼相看。”   罗刹认真想了想,怪不得姬璟老是凶他,原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和善。   “不如我改日找姨母打一架?”   “……”   “睡觉!你气死我算了!”   “手还疼不疼?”   “反正没你疼。”   “……”   两人再次睁眼,已是翌日午时。   磨磨蹭蹭收拾好再去齐郁坟前祭拜。   等一切忙完,晚风徐来,夜色苍茫。   罗刹捧着一堆野果:“回去也进不去长安,我们再住一夜吧。”   一夜复一夜,周而复始。   两人在山上难得清闲地过了半月,才收拾东西下山。   所谓的东西,不过是罗刹用心编的一个野花头环。   朱砂舍不得丢在山上,便装进褡裢,打算回家后挂在房中。   两人回城,方午时初。   西市的车坊收了马,连租带罚狠狠要了一笔罚钱。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最终选择写一张追偿凭帖,让车坊的人去姬府要钱。   罗刹写凭帖的间隙,朱砂指着来来往往穿行西市的兵卒,好奇道:“城中出了何事?”   车坊老板:“齐王殿下薨了。”   “你说谁薨了?”   “齐王殿下。” 第122章 蛇骨婆(三)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四月九日,本应护送金乡县主返回歧州的齐王,被发现死于长安城外的一座宅院。   与他一同死在宅院之人,还有十三位官员。   消息传到宫中,神凤帝震怒,敕令全城捉拿凶犯司马相里。   朱砂听完车坊老板之言,疑惑道:“司马相里?他不是死了吗?”   车坊老板摆摆手:“不知。”   他仅是一介平民,只知齐王薨逝一事,不知其中内情。   两人说话间,罗刹已写完凭帖。   车坊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又盯着两人打量:“我听闻姬太常别无亲眷,此外,他近来似也不在府中?”   罗刹信誓旦旦承诺道:“你放心,姬太常与我交情匪浅。再者,你瞧我们二人的相貌,便知我们是光明磊落之辈!”   车坊老板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迟了半月才还马,还推他们去姬府要钱,不知怎敢厚着脸皮说出“光明磊落”这四个字?   不过碍于自己是生意人,车坊*老板收下凭帖,叉手躬身,笑道:“郎君、娘子辛苦,马匹验看无碍,劳烦照拂!下次要用脚力,千万记得还来小号。”   朱砂赶忙牵走罗刹,一路跑至太一客舍。   今日着实奇怪,客舍中竟然空无一人。   朱砂在后院找到唯一尚在的掌柜,向他打听:“他们人呢?”   掌柜唉声叹气:“七日前,伥鬼司马相里毒杀齐王殿下,天师派大师兄奉命率领几位师弟追捕此鬼。可……可……”   朱砂急得火冒三丈:“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五日前,大师兄趁师父与山君姑姑入宫,以司马相里现身为由将鹤珍姑姑引下山,趁机放走了地牢中关押的四个鬼族!”   “你说谁放走了鬼族?”   “大师兄玄序,傅延年。”   朱砂顿感天旋地转,她常说端木岌是姬璟的狗,其实不然,真正对姬璟忠心不二的弟子,是傅延年。   他是姬璟收的第一个弟子,一向视她若生母,奉她为恩师。   他的背叛,于姬璟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朱砂不敢想,骄傲如姬璟,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掌柜哀叹一声:“因大师兄叛出师门,师父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太一道弟子,务必将大师兄擒拿归案。”   朱砂冷着脸:“还叫什么大师兄,一个叛徒罢了。”   罗刹指着后院嘶鸣的马匹:“不如我们即刻骑马上山?”   “走。”   果不其然,一入子午山,来来往往全是面生的男女。   顾不上拴马,两人下马便一头扎进人流如织的山道中。   罗刹护着朱砂,一路高喊让道。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天尊殿,只见姬璟状似平静,正与方絮交代远赴华州抓人一事:“华州急报,他们一行六人曾途径华州。你与玄贰,率三百精兵前往。切记:格杀勿论。”   “喏!”   方絮转身出殿,与急匆匆赶来的朱砂二人擦肩而过。   她目不斜视走过,罗刹扬起的手落空,落寞地随朱砂进殿。   朱砂憋了一肚子话,却在看见姬璟鬓间白发的一刹那,委屈地哭红了眼:“姨母,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   短短半月,先是亲弟弟姬琮远行,后是大弟子背叛师门。   若她在,好歹能上山陪陪姬璟。   “已成定局之事,你回来又有何用?”姬璟见她风尘仆仆但裙摆干净,笑着招手,“还算有心。过来,让我瞧瞧你。”   第一个你,指的是罗刹。   第二个你,自然便是朱砂。   朱砂边走边抹泪,直走到近前,才扑进她的怀中:“姨母,你不必为了一个叛徒伤身伤神。”   姬璟扶起她,坐在椅子上:“日后要做天师的人,整日哭哭啼啼,弟子们如何服你?”   朱砂抽抽噎噎:“我是担心你。”   姬璟未应她,反倒和颜悦色地看向罗刹:“你想必已经知晓朱砂的秘密。三郎临行前,再三催我写信给你的双亲,与他们商议成亲事宜。朱砂是下一任天师,她不能嫁人,但你可以入赘……”   话音未落,罗刹一口答应下来:“姨母,我愿意的。”   姬璟无语道:“你先听我说完。”   罗刹老实应好,端正站在殿中听训。   姬璟想说的话太多,在心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几样重要的事:“我知大势鬼一族素好金银,所以聘礼……我准备送你端州与嘉州金矿四座、长安与汴州两地的四进大宅十所、长安与汴州城郊良田千亩,另黄金万两。若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加。对了,三郎府上有一屋子金银珠宝与字画,他说可以全送。”   罗刹呆愣片刻,赶忙回道:“够了够了。”   见他满意,姬璟接着道:“听闻你阿兄在邕州?”   罗刹茫然点头:“对。”   姬璟:“多年前,我于城外与你双亲告别,彼时他们称不愿再入世。如今你阿兄既然入世,依我之见,不必躲躲藏藏。明日,我会遣鹤珍赴邕州为他落籍,另送太一道令牌一枚,保他出行畅通无阻。”   他成亲,结果获利的却是罗荆?   罗刹有些不乐意,委婉开口:“姨母,罗大郎说他想自己奋斗。”   姬璟自当他在谦虚:“他收了我的礼再奋斗,不碍事的。”   罗刹耷拉着脑袋:“多谢姨母……”   家事说完,便是公事。   姬璟做了多年天师,对每一个弟子算得上了若指掌。   傅延年的背叛在她看来,并非事出突然,而是早晚之事。   一个野心昭然若揭的人,不会甘心居于任何人之下。   她给不了傅延年想要的地位与权势,他忍到今日,已算忍辱负重。   因此,她在短暂的错愕后,便下了诛杀令。   近来京中风波不断,而她手下的得力弟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她派方絮与徐雁声去捉拿傅延年,便只能让朱砂去查齐王被杀一案:“齐王死得蹊跷,玄规查了几日,全无头绪。你们快些下山,去齐王府随他一起查案。”   离开前,朱砂用力抱了抱姬璟:“姨母,你别伤心了,都有白发了……”   姬璟不耐烦地赶走两人:“我是人不是鬼。若我一把年纪却没有白发,更惹人非议。”   朱砂依依不舍地随罗刹出殿,一步三回头。   谁知下山路上,两人正巧撞见玄英与方絮争论不休。   朱砂原想偷摸走过,无奈玄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来评评理,玄风师姐因我与大师兄私交甚密,便不准我去华州。”   方絮冷漠回绝:“师父有令,派我与玄贰师弟前往。”   玄英昂着头,语气极为不服气:“我自荐去华州。”   方絮:“不行。”   玄英拽着朱砂不放手:“玄机师姐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朱砂避无可避,正欲开口劝方絮,却被她接下来的一番冷言讥讽,登时气得切齿。   方絮:“她的棺材铺月月亏本,除了抢生意在行,她还有其他优点吗?”   罗刹据理力争:“没有月月亏本,我们赚了不少。”   一记眼刀子甩过来,罗刹知趣闭嘴退到朱砂身后。   玄英不依不饶,非要跟去华州。   四人僵持一炷香,方絮提步往下走:“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不信你。”   玄英当即愣怔在原地:“我是我,他是他!”   方絮回头,拔剑指向玄英:“打开地牢的钥匙,师父给了你,而你却给了他。”   玄英涨红了脸想解释,可惜方絮走得太快太急。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朱砂:“大师兄称师弟们一时不察,中了南诏商帮的毒,需提审地牢中的那个女鬼段凤巡。我心急救人,才交出钥匙,致四鬼脱逃。”   朱砂听到“段凤巡”三字,已觉不妙。   再得知段凤巡便是出逃的四鬼之一,更觉头痛欲裂:“出逃的鬼,还有谁?”   玄英说了三个名字,大多是与刀劳鬼一族交好的鬼族。   朱砂大概明白了,傅延年投靠了赤方。   而且,段凤巡与南诏商帮,应该也是赤方的手下。   朱砂着急下山查案,赶紧拉走罗刹。   不曾想,玄英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朱砂面露无奈:“师妹,玄风师姐还在山下。你跑快些,能追上她。”   玄英义正言辞:“玄风师姐不许我跟着她,那我跟你去查案。”   朱砂好言相劝:“师父近来费心劳神,你不如留在山上侍奉。”   玄英:“山君姑姑在山上,无需我侍奉师父。”   劝了一路,劝到最后,反而玄英越走越急,更是嫌弃两人走路太慢,不停催促:“你们能不能走快些?”   “……”   三人骑马入城,直奔胜业坊的齐王府邸。   萧律在府中没日没夜地忙碌多日,一无所获。   眼下见三人找来,他长舒一口气:“总算盼来了救星。”   朱砂:“玄规,长话短说。司马相里不是死了吗?”   萧律缓缓摇头:“厉觉逃脱后,不知真相的其妻范氏携子入京。刑部拿住她后,她坚称厉觉绝非恶鬼。逼问之下,她道出实情,原来厉觉去年压根没有去过青州。”   罗刹:“可卢妃给我们的名册中,明确写了厉觉的名字。难道卢妃弄错了?”   萧律仍是摇头:“卢妃没有弄错。原因很简单,厉觉实为双生子,其弟名厉常。去年,范氏生了重病,厉觉忧心如焚,遂私下恳请同为官员的弟弟厉常,代替他去了青州。”   两兄弟同朝为官,于彼此官制职守熟稔于心,故而厉常未露一点破绽。   萧律:“刑部找来厉常询问,证实此事为真。”   若厉觉没有去过青州,便可能不是伥鬼。   刑部突发奇想,干脆带着范氏去义庄认尸。   这一认不要紧,范氏一眼认出其中一具尸身,就是厉觉。   而悬在尸身下方的木牌上,却赫然写的是司马相里。   玄英在旁插话:“难道司马相里的家眷没有认出尸身吗?”   萧律:“司马相里的家眷远在登州,当日认尸者乃其随从。随从细察尸身形貌及所着常服,皆与其主无异,遂指认死者即为司马相里。”   朱砂:“齐王又是怎么回事?”   萧律望着满府的白花,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叹息道:“他……忽然回来了。”   朱砂眉头紧锁:“圣人让他送县主去歧州,他怎么敢跑回来?”   萧律亦不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歧州金乡县主中,确实有一个齐王。”   罗刹懂了:“歧州的是假齐王,回来的才是真齐王。”   萧律微微颔首:“应是出发前便换了人,连我与县主也未察觉。”   假齐王护送金乡县主回歧州,以完君命。   真齐王则留在长安,蛰伏在城外别院。直至被司马相里所杀,这一出以假乱真之计,才真相大白。   萧律:“七日前,有人经过那座宅院附近,看到墙上留有血手印。他吓得报官后,京兆府入内,发现齐王与十三位官员死在书房,死因为砒霜中毒。”   朱砂深觉古怪。   人人皆传司马相里是毒杀齐王的真凶,可今日听萧律之言,似乎无人看见司马相里?   “为何你们笃定司马相里是凶手?”   “因为齐王府的长史指认,与他秘密来往的东宫官员,便是司马相里。”   “等等。”   罗刹满腹疑惑:“照你之意,齐王死于毒杀。岂非伥鬼口中所谓腥风血雨的大事,仅仅只是一次隐秘的毒杀?”   假设司马相里没有留下血手印,齐王之死恐怕直到尸身发臭都无人知晓   若言腥风血雨仅系此事,好似与其意不符?   朱砂抬眸:“玄规,还有其他证据吗?”   萧律正为此事发愁:“没有任何证据。死的十三位官员,一向与齐王过从甚密。这些人原在地方任职,上月擅离职守,秘密入京已多日。”   “难道齐王想造反啊?”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作者有话说】   罗刹:可以送我,但不必送给罗大郎[愤怒] 第123章 蛇骨婆(四)   ◎“蠢啊……”◎   此话一出,萧律立马斩钉截铁言不可能:“第一:齐王并无兵权;第二:死的十三位官员全是文官;第二:太子忙于政事,根本不会出宫。”   神凤帝的那场“大病”,直到齐王薨后,方得痊愈。   太子监国月余,每日夙兴夜寐。   萧律前日入宫请安,发现太子衣带渐宽,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处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甚至听闻萧律在查齐王一案后,太子还悲痛欲绝地嘱咐他务必尽快找出真凶。   齐王若欲效仿神凤帝再行安定门之变,与其同处宅院之官员,皆系文官。   区区文官助齐王弑杀太子,岂非自取灭亡?   日暮西山,今日将尽。   朱砂:“事不宜迟,我们去齐王身死之地瞧瞧。”   萧律用手指指后门:“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一起坐我的车走吧。”   四人上了马车,萧律看着对面的玄英,疑惑道:“玄英师姐,你今日怎随师姐下山了?”   玄英与朱砂不和多年,眼下见她们二人同乘一车同坐一榻,委实说不出的诡异。   朱砂斜瞥旁边的玄英一眼:“还能为什么?想抢我的生意呗。”   玄英手足无措,唇瓣开开合合半晌,最终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你抢了同门那么多生意,我抢你一次怎么了?”   她语气凶狠,吓得萧律赶忙往罗刹的方向挪了挪。   全太一道,数玄英和朱砂脾气最差,他真是多嘴一问……   余下的路程,朱砂与玄英吵了半路,萧律与罗刹蜷缩在角落忍了半路。   马车停下之际,萧律先一步钻出马车,罗刹紧随其后。   剩下的朱砂与玄英,在车中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掀帘下车。   面前的这座二进宅院,位于长安城郊。   原先的宅主是前朝富商,家道中落后将宅子贱卖。   几经易主后,某位富商买下宅子,当做及冠礼送予齐王。   作为神凤帝与国子祭酒郑同的儿子,齐王手中有数不清的京中宅,自然瞧不上这等又远又偏的城郊宅。   十日前,他第一次住进来。不到三日,殒命于此。   时也,命也,运也。   宅子周围站满了官差,萧律已来过多次,径直带着三人入内。   走过影壁,便是前院。   因齐王此番行事极为隐蔽,连护卫都未带,而随行伺候的仆从,仅五人。   事发当日,有三人在前院忙碌。   另外两人站在垂花门外,随时听候差遣。   朱砂:“这五人也死了吗?”   萧律引三人看向垂花门与地上的暗红血迹:“全死了,一刀毙命。”   所有血迹已经干透,罗刹根据血迹飞溅的方向,猜测凶手身形极快且武功高强。   可他明明记得初见司马相里,此人似乎不会武功?   思及此,他问道:“照理司马相里是鬼,为何用剑杀人?”   闻言,萧律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这事怪就怪在,司马相里确实会武功……”   据萧律查证,司马相里自幼随武师学武,一心想做将军,上阵杀敌。   无奈家中长辈皆逼他弃武从文,他只得考取功名。   在垂花门耽搁许久,萧律继续往前走:“我问过太子詹事,他说他就是看重司马相里文武兼济,心思活泛,才提拔其做了少詹事。所以司马相里为了不暴露鬼族身份,的确有可能用剑杀人。”   他说的确有道理,罗刹压下心里的疑惑。   正院有正房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书房一间。   齐王与十三位官员,全部死在书房。   四人走进书房前,月华初上,几颗早星伴月而出。   萧律提着灯笼在前,边走边说:“书房内,总共有十五把椅子。齐王端坐案桌后,其余人等分坐于下首两侧。毒发后,所有人不约而同跑向唯一的出口求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相继毒发身亡。”   十五把椅子,十四人死亡。   唯一逃脱之人,只有司马相里。   因有几人的尸身堵在门口,第一批到达的官差推不动门,只好破窗而出。   谁知,入目所及,竟是十四具七窍流血的可怖尸身。   灯笼照亮案桌后的一方角落,四周全是打翻的笔墨纸砚。   静谧中,萧律缓缓开口:“齐王,便死在此处。”   昏黄的光影晃过书柜,其上布满抓痕,足可见齐王当时的绝望与痛苦。   砒霜入骨,回天乏术。   齐王发觉中毒后,喉头火烧火燎,想唤随从入内,声音却嘶哑微弱。   他挣扎着起身,又迅速跌倒在地。   每一次毒发引起的痛苦痉挛,撕扯着他的全身,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视线模糊中,他死死抓住书柜边缘的手滑落,不甘地留下几道抓痕。   夜风顺着破窗吹进来,灯笼摇晃,火星明灭。   四人举目望去,十五把椅子东倒西歪,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妖异极了。   走出宅院时,朱砂看到后院偷懒吃酒的官差,想到一个问题:“齐王与那些人在此住了几日,他们吃什么?”   萧律:“我看过堆在后院潲水桶中的残渣,应是随从下厨。”   罗刹:“既然有人下厨,那菜从何处来?”   萧律推开后院的门,灯笼光晃向外面的大片野菜:“他们这几日吃的,皆为此处遍生的野菜。仵作虽验明所中之毒源自他们午膳所食的野菜粥,然经我查验,此处所生野菜本身无毒。故我推断,司马相里并非是在野菜上下毒,而是将砒霜掺入熬好的野菜粥中。”   朱砂不合时宜地接了一句:“齐王真是卧薪尝胆啊……”   她越发好奇:究竟是何等要事,值得娇生惯养的齐王甘愿滞留于此,每日仅以野菜充饥?   除了太子之位,或者更进一步的天子之位,她想不出其他缘由。   “回城,明日去刑部大牢,问问那位与司马相里来往密切的齐王府长史。”   四人坐上马车,原路返回。   入城后,先经过棺材坊,朱砂与罗刹下车。   玄英坐在车中想事,直至马车行到萧宅,她才慢腾腾下车。   萧律知她有难处,犹豫再三道:“师姐,不如我送你去公主府暂住一段时日?你放心,阿娘近来住在道观不在府中。”   玄英摆摆手,转身离去:“不用了,我去太一客舍。”   太一客舍今日照旧空无一人。   后院的掌柜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急切地叩门。   等他披衣开门,才发现门外是一脸泪痕的玄英。   他每日在客舍迎来送往,虽未亲自上山,也知近来的风言风语。   玄英性子要强不服输,此番因爱慕傅延年犯下大错,不少弟子对她恶语相向。   “进来吧。鹤珍姑姑白日路过客舍,特意让我为你留一间上房。”   掌柜请她进门,引她上楼。   身后的玄英低头不说话,掌柜哀叹一声,絮絮叨叨劝道:“天师既已罚过你,此事便算作罢。他们自说自话,你自当行你之事,别往心里去。有时,你不妨学学玄机,将众生、世事、闲言皆作耳旁之风。”   入房前,掌柜终于听到一句回应。   “嗯。”   一个“嗯”,不知回的哪一句。   掌柜哈欠连天,慢慢下楼:“唉,这些小辈……”   玄英洗漱时,将脸浸在水中。   她并非因为闲言碎语难受,而是难受众人将她交出钥匙之举,归咎于她对傅延年的痴恋。   她努力想辩驳:“不是的不是的。是大师兄说师弟们奄奄一息,我才心甘情愿地交出钥匙。”   她爱慕傅延年是真,但她首先是太一道的弟子。   山中五载,她从未徇过私情,始终力求秉公,否则师父也不会将重要的地牢钥匙交予她保管。   可惜,无人听完她的辩解,又或许无人关心。   三更锣鼓敲完,她一头栽倒在床上。   多日的疲惫与无助,随风消散在沉沉的呼吸声中。   翌日天未晓,玄英出发前去刑部大牢。   左右徘徊了一个时辰,她等到萧律,却迟迟不见朱砂与罗刹。   又等了半个时辰,两人还是不见人影。   玄英四处张望,心中直犯嘀咕:“他们难道出事了?”   萧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大概是还没睡醒吧……师姐往常,一般午后才出门。”   玄英:“……”   如朱砂这般睡至日上三竿方起之人,抢起生意来竟无往不利。   太一道的其他弟子,实在算得上废物。   好在,罗刹今日起得早,坐在床边磨了朱砂半个时辰。   总算催得朱砂随他一起出门,前去西市吃馄饨。   待两人吃饱喝足,才牵着手慢悠悠走去刑部大牢。   四人齐聚之际,正好巳时末。   玄英等了两个时辰,萧律有意晚来,少等了一个时辰。   “进去!”   “师妹,我不吃早膳会头晕,望你体谅一二。”   大牢中,齐王府的长史缩在牢中一角。   自被抓后,他受了多日酷刑,全身已找不到一块好肉。   如今面对四人的询问,他还是那一套说辞:“我奉命行事,是齐王殿下派我与司马相里联络。”   他能记起来的日子,是二月十一日,齐王身边的宦官突然让他去书房。   当日守卫森严的书房中,坐着齐王与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   两人见他入内,齐王起身介绍道:“司马詹事,这位是王府汪长史。日后再有信件,你放心交给他便是。”   司马相里走到他面前,认真打量了几眼。   之后的每一封信,司马相里会先派一个乞儿告知他收信地点。   他依言找到书信后,再交给齐王过目。   那些地点,并不固定。   他听令行事,从未拆开过任何一封书信。   司马相里的最后一封信,藏在靖善坊的一家医馆。   他假装抓药前去医馆找信,顺利从一个女子手中得到一封信。   这封信,因齐王远去歧州,未能直呈。   齐王心腹宦官收了信,夸了他几句差事办得好,便不了了之。   此刻,他透过微光看清朱砂的脸,惊慌后退:“我就是从你手中拿到的信。”   朱砂心下了然,他说的是段凤巡。   齐王之死与傅延年的背叛,应该全部出自远在房州的赤方之手。   一者丧子,一者叛师。   人间至痛,如万箭穿心,夜夜噬骨无眠。   这是赤方时隔十一年,送给神凤帝与姬璟的见面礼。   罗刹:“你真的不知齐王在密谋何事?”   长史苦笑道:“人前,我风光无限的四品长史,背地里不过是齐王的一条看门狗。你觉得主人会告诉一条狗,他想做什么吗?”   萧律眼神示意三人出去说。   走出大牢,他道:“他应该只是传信之人。”   罗刹:“齐王之死,明显与他冒险回京有关。你查过他到底因何回来吗?”   萧律唇边泛起同长史一样的苦笑:“我问遍齐王府上下,他们说不知。我找到齐王的生父郑祭酒,我看出他有意隐瞒,可我无计可施。”   他比长史好一点,他不是狗。   然而,他又与长史一样,被齐王身边的所有人蒙骗。   他们有心骗他,他清楚分辨,却无能为力。   朱砂抱着手臂:“你找过圣人吗?”   萧律迟疑地点了点头:“圣人说了一句话。”   “何话?”   “蠢啊……”   那日他入宫觐见,神凤帝听完他所说,在空荡荡的龙椅上沉思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时,她背过身去,以袖挡面,似喟叹般说了两个字:“蠢啊……”   他知道,她骂的是齐王。   朱砂依据神凤帝之言,有了一个猜测:“上回二郎回来与我说,齐王被圣人派去歧州,我便觉得其中有古怪。”   晋王此人,虽仗义但也小气。   去年金乡县主杀夫,齐王与太子合谋欲置他于死地。   他逃过一劫后,必定对齐王与太子恨之入骨。   晋王妃的忌日,晋王最是重视。   往年多是提前半年,便开始大肆准备。   可是今年,不光金乡县主拖了近一个月才出发,而且还是他最讨厌的齐王护送回家。   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师姐的意思是,圣人提前察知齐王在密谋一件事,故而才派他去歧州?”   “我猜啊,圣人想借晋王保护齐王,哪曾想齐王自个跑回来送死。” 第124章 蛇骨婆(五)   ◎“我管他是谁!我只知一命偿一命!”◎   “莫非此案与太子有关?”   三人正凝神苦思,玄英忽地探过脑袋冷不丁开口,吓得萧律猛一踉跄。   萧律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师姐,你下回能否先拍拍我再说话?”   玄英白眼一翻,指着面色如常的朱砂:“她都没被吓到,你胆子真小。”   萧律:“……”   玄英最是得理不饶人,他老实闭嘴。   朱砂来回踱步,司马相里明摆着是赤方的手下。   按照赤方最初的计划,司马相里潜伏长安,伺机挑拨太子与齐王争斗。   至于如何斗?   朱砂敢肯定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平淡,太平淡了。   就像是墨云翻墨压城急,势欲泼天浇透。   结果,最后只数点沾尘之雨而已。   若此案是太子的手笔,岂非司马相里背叛赤方,投靠了太子?   朱砂:“玄规,太子对司马相里的消失怎么看?”   萧律摊手:“他说忙于国事,不曾过问司马相里杀人一案,只知他似乎是个鬼。”   太子的反应不足为奇,萧律偶尔听父亲与叔伯闲聊,常能从他们口中得知太子案牍劳形,夜不能寐。   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子少詹事杀人案,整个大梁,多的是让太子操心的大事。   朱砂违心夸赞道:“太子的运气可真好。”   萧律:“我今晨听阿翁说,崔相连上三道奏疏,弹劾齐王违抗诏令、私返京城,与其父郑祭酒密谋不轨。圣人顾及郑祭酒的丧子之痛,也为了保全皇室颜面,称齐王此番乃是奉密诏回京。”   齐王不仅死了,死得还不甚体面。   太子与崔家不费一兵一卒,安然坐收渔利,确实称得上运气好。   只可怜那十三位官员,押上身家性命冒险赴京。   最后却落得个身死名裂,阖族株连的下场。   罗刹细思许久,心中无端冒出一个傻乎乎的问题:“司马相里杀了人,会逃去何处?”   朱砂:“估计和叛徒一起跑了呗。”   玄英坚持说没有:“这几日,各州急报频传,所呈文书皆言:随大师兄出逃的人中,并无司马相里。”   “叫他叛徒。”   “行,反正司马相里没有和叛徒离开。”   玄英难得听话,朱砂露出满意的笑容:“难道他还留在长安?或者他也死了?”   罗刹心中又冒出一个新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齐王或许不是司马相里所杀,而是死于他人之手。”   萧律抿唇思忖:“可目前所有的证据,全部指向司马相里。”   罗刹说出他的理由:“一来,司马相里既屠戮满院,却在逃走时留下显眼血手印,自相矛盾。二来,我仔细想了想地上飞溅的血迹,他们似乎是同时被杀。”   萧律:“为何你认为他们是同时被杀?”   朱砂恍然大悟:“因为他们没人跑。”   五个人,三个在外院,两个在垂花门。   假设司马相里挨个杀人,地上的血迹不该如此清晰完整,甚至没有半个血脚印的出现。   难道那五个人吓傻了,不跑反而僵在原地乖乖等待被杀?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五人是同时被杀。   若照此推论,司马相里要么有帮手,要么凶手并非司马相里。   玄英从萧律身后冒出个脑袋:“那我们再去宅子找找线索?”   她说话时,正巧有一阵阴风吹过。   萧律吓得大叫:“师姐,你能否别站在我身后?”   玄英:“这里就我们四个人,我不站在你身后,还能站在谁身后?”   萧律有苦难言:“那你能否别突然冒出来?”   “知道了,你的要求真多。”   去找马车的路上,朱砂有意放慢脚步,凑到萧律身边:“不如我把她打晕,你今日将她送回山上?”   萧律竭力压低声音:“我怕她咬我。”   经他提醒,朱砂想起自己手上的陈年旧伤,心口一阵抽痛。   眼珠子一转,她又挪到罗刹身边:“二郎,你去把她打晕,再找辆马车送她上山,如何?”   罗刹:“不如何。你烦她,你去做呗。”   朱砂:“我怕她咬我……二郎,她咬人特别痛。”   她怕痛,萧律怕痛,便推给他这个热心肠鬼?   罗刹咬牙切齿:“我也怕痛!前夜我说错话,你使劲咬我胸口,我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朱砂气得牙痒痒:“我那是咬吗?”   若非碍于玄英与萧律在场,罗刹真想除掉袍服露出胸口,让朱砂看看他胸口的牙印。   萧律对两人打情骂俏之举司空见惯,笑而不语。   大步走在前面的玄英,一回头见两人拉拉扯扯不休,厉喝一声:“你们能不能走快点!再磨磨蹭蹭耽误查案,我咬死你们!”   她亮出一口白牙,三人吓得一哆嗦,赶忙跑过去。   罗刹边跑边出主意:“我看不如我们三个凑笔钱,雇个人把她打晕。等她醒来,死无对证,这笔帐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朱砂爽快掏出三文钱:“我出三文钱。”   罗刹翻遍全身,找出两文钱:“我出两文钱。”   “我没带钱……”   “……”   鉴于仅凑到五文钱,明摆着没有冤大头会接这笔生意。   朱砂收回自己的三文钱,再顺手将罗刹的两文钱一并揣入怀中:“哪来的?”   “捡的。”   “行,就算是我捡的了。”   马车一路疾驰,载着四人又一次走进那间宅院。   白日站在宅子门口,朱砂环顾一圈,总算明白齐王为何独独选了此处。   位置偏僻还在其次,主要是不显眼。   附近几间大宅,无不金碧辉煌,尽显主人权势。   唯独这间,大门掉漆,颇为破败。   门口落叶堆积,无人打扫。   萧律带三人去看血手印。   那个血手印,留在宅外南面的墙上。   罗刹凑近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极像是砒霜?   偷偷掐诀用净神术的朱砂,同样闻到这股苦杏仁味。   须臾,两人异口同声道:“血里有砒霜。”   罗刹沿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味,一路闻到一棵树下。   在这里,他找到一个人曾倒在此处的痕迹。   “你们看,这里的草倒了大片。”罗刹指着树下被压倒的杂草。林间风吹来另一股即将消散的气味,他阖目深吸一口气,片刻笃定道,“是鬼炁!这里来过一个鬼。”   鬼炁二字,让朱砂顿时醍醐灌顶。   她招手让三人凑近,低声道:“你们猜,这个鬼会不会就是司马相里?”   萧律俯身在树下找了一圈,最终在杂草叶片表面发现几点溅落的血迹:“难道他也中毒了?”   树林离宅子,尚有一段距离。   罗刹:“因司马相里是鬼,他中毒后,并未立即毒发身亡。他从后门逃跑,苦苦撑到此处才开始用法术,想逼出体内的毒素。”   朱砂:“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跑?”   玄英插嘴:“还有一个问题,如何确定逃跑的那个人或鬼,一定是司马相里呢?”   “你说的也很对。”   朱砂猛然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从始至终,他们既不确定司马相里就是伥鬼,也无法肯定出*现在宅子里的那个人或鬼,究竟是不是司马相里。   认定司马相里是伥鬼的所谓“证据”,皆源于他们的推测。   无非是他杀人后逃遁,又同齐王有所往来,于是他们便推测此人便是连万坤口中的伥鬼同族。   若司马相里不是伥鬼,他也许还藏身在长安某处,酝酿那个足以让长安陷入腥风血雨的大事。   思及此,朱砂扭头吩咐道:“玄规,你速速派人上山向师父说明此事。”   玄英不情不愿地站出来:“我骑马去吧。”   “那你快去,一路顺风!”   三人立马开口,生怕她反悔。   玄英转身跑开,朱砂左顾右盼,确定她真的走后,才长舒一口气:“你们看见她的尖牙没有?一口下去,我看少说也得掉一块肉。”   萧律心有余悸:“玄英师姐太可怕了。”   罗刹深觉两人胆小:“左不过一个女子,你们在怕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身后传来一句话:“马在哪儿?”   罗刹壮着胆子扭过头,只见玄英眼神凌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见势不对,他一溜烟跑到朱砂身后,小心藏好。   萧律尴尬地笑了笑:“我记得宅子西面有几匹马。”   得到答案,玄英漠然离去。   朱砂嫌弃罗刹胆小怕事,猛推了他一把:“你是个鬼,你怕她作甚?!”   罗刹:“我怕她咬我,我特别怕痛。”   “没用鬼,滚远点。”   罗刹滚了,没滚太远,又盯上那片野菜。   许是无人涉足,野菜肆意生长。他留心数一数,有六种之多。   四月暮春,正是采摘香椿的时节。   罗刹知晓的香椿做法中,尤以腌渍香椿最为咸香浓郁。   想到今日的晚膳尚无着落,他试探着问道:“朱砂,要不我去树林边摘点香椿回家,今晚给你做腌香椿、香椿拌豆腐、香椿炒蛋?”   朱砂嘴角一抽:“我们已经穷到吃野菜了吗?”   罗刹没好气道:“棺材铺这两个月入不敷出,你上回去杏花楼又花了不少。”   说来说去,他还记着杏花楼。   朱砂冷笑道:“小鬼,馋死你也不带你去。”   萧律耳边听着两人的争吵声,眼睛却盯着那片野菜地。   往日来过此处多次,从未觉得奇怪。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太整齐了。”   野菜迎风随意成长,不该是眼下齐整有序的样子。   朱砂与罗刹随他的目光看去。   横向一道、纵向三道的缝隙,将野菜地分割成整齐的六块方田,六种野菜分布于其间。   罗刹歪头看了半晌:“很像我种菜的手法。”   既然不是真野菜,便可能是人种的。   朱砂:“玄规,你们查过这块野地归属于谁吗?”   萧律不明就里:“里正说是无主荒地。”   罗刹蹲下身扒开野菜:“土里有粪肥的味道,应是有人打理。”   朱砂侧身看向宅子后的大片茂密树林:“走,我们去找找这个种菜人。”   临近申时,日影西斜。   浓密枝叶在高处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遮盖天光。   似有若无的薄雾弥漫,三人小心翼翼穿行其间。   萧律不解道:“为何进树林找人?”   朱砂:“我们来的路上,大片良田荒芜。此人放弃良田不种,偏在贫瘠的荒地上种野菜维持生计,可见生活之拮据。”   附近的宅子多是大宅,穷到连种子都买不起的人,只能栖身在山林深处。   果不其然,待三人走到一处盘根虬结的老树下。   不远处,一间低矮的草屋浮现在眼前。   草屋破败极了,一截歪歪扭扭还残缺不全的篱笆,勉强围住里面的方寸之地。   而就在低垂的茅檐下,一位老翁正愤恨地盯着三人。   他的老态,活像被风蚀了千年的老树根。他穿着一件缀满补丁的旧衣,脚上的麻鞋破败得不成形状,鞋底薄得几乎贴于地面。   罗刹硬着头皮与他招呼:“阿翁,林边那片荒地上的野菜,你知道是谁种的吗?”   老翁浑浊的目光闪烁:“我。”   罗刹继续傻笑:“阿翁,那你近来种菜时,见到过面生的人吗?”   老翁没有回答这一句,却反问罗刹:“他们都死了吗?”   “谁死了?”   “那间宅子里的人。”   朱砂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推开篱笆进去:“你下的毒?”   老翁神色坦荡,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是。”   萧律:“你可知宅子里住着何人?”   老翁目露凶光:“我管他是谁!我只知一命偿一命!”   “一命偿一命?”   “他们偷我的菜偷我的鸡,还杀了她,他们该死!”   “她是谁?”   “我的妻子。” 第125章 蛇骨婆(六)   ◎“兄长争得,弟弟争得,为何儿臣不可以?”◎   在老翁口中,那些住在宅子里的人,罪该万死。   他们明明住在好宅子里,个个锦衣华服不用发愁生计,背地里却偷他的菜偷他的鸡。   半月前,他进城买药,瞎眼的妻子蔻娘独自在家喂鸡。   他离开后,两个男子摸进草屋,意欲偷鸡。   蔻娘听到脚步声与鸡叫声,抱住其中一人的双膝,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那是他们老两口辛苦养了一年的两只鸡,那是他们老两口为数不多能换钱买药的两只鸡。   可那个男人嫌她的手太脏,嫌她的眼泪蹭到他的锦服,一脚接一脚踹到她的心口。   男子踢人的力道,又狠又快。   蔻娘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老翁提药回家时,远远看见两人走出草屋。   他闪身躲到老树后,亲眼看到两人拎着着他家的两只鸡,亲耳听到两人大声骂他的妻子蔻娘是乞索儿。   他察觉不对,赶忙跑回家。   入目所及,是蔻娘倒在泥地中的尸身。   老翁:“他们明知那些野菜是我种的,却不肯给钱。他们明知蔻娘身子差,却踢她打她。他们杀了人,难道不该一命偿一命吗?!”   自小在宫中长大的齐王李隽,是神凤帝的第二个孩子。   隽,有才德超卓之意。   他至高无上的母亲希望他成为一个俊杰。   他无忧无虑地长大,唯一的烦恼是:他比兄长李长据晚出生两年。   仅仅两年之差,他成了齐王,他眼中庸碌的兄长成了太子。   他不甘居于兄长之下。   此番冒险回京,他或许打定主意要取代兄长。   他壮志满怀,欲与兄长决一死战。   可惜,他并未死于兄长之手,而是被一位穷苦潦倒的老翁所杀。   而他至死都不知,他被杀的原因源自一筐野菜、两只鸡与一条人命。   罗刹在草屋找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处发现半块淡红砒石。   一块砒石,先经明火烧制再冷凝,便是世间至毒之药——砒霜。   罗刹用手帕拾起砒石,找到院中的朱砂与萧律:“断口尚新,只剩一半了。”   朱砂看着砒石,疑惑道:“你如何下毒的?我们查验过地里剩下的野菜,全部无毒。”   老翁笑道:“他们嫌粪肥臭,每回我施肥时,他们总会恶狠狠地让我留一小块干净的野菜。蔻娘死后,我想报仇,便炼了半块砒石,连夜将砒霜撒在其中几株野菜上。第二日,我当着他们的面施肥,故意留着那些撒了砒霜的野菜不动。”   那些沾染了砒霜的野菜被摘走、洗净、熬粥、入口,直至毒发。   水能洗掉表面的砒霜粉末,却洗不掉随露水沁入野菜中的砒霜之毒。   一桩震惊朝野的皇子被杀案,背后真相竟如此简单。   朱砂漠然转身,叫走另外两人。   临走前,她丢下一块金饼,哑着嗓子道:“快逃吧。”   “天地之大,一个穷老头能逃去何处,不如守着蔻娘。”老翁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将金饼还给她,“看你们三个不像坏人,我快死了,好心告诉你们一件事吧。”   “何事?”   “人是我毒死的,不是我杀死的。”   据老翁回忆,当日他一直守在附近,曾看见十个黑衣人跳进宅中。   之后,四个黑衣人追赶一个从后门逃命的男子而去。   “我以为他们是被杀死的,还道可惜。”老翁枯槁的脸上露出孩童般满足的笑意,“方才听你说下毒,我才放心。这仇,我总算亲手为蔻娘报了。”   三人各怀心思,默不作声走出草屋。   直走出密林,萧律叹息道:“五个侍从胃中留有鸡肉的残渣,而齐王应该没有吃过鸡肉。”   罗刹:“他还是报错仇杀错人了。”   朱砂:“倒也不算。齐王一向待人傲慢,随他来此的侍从,必定是其心腹。若说齐王不知心腹偷菜偷鸡杀人,我可不信。”   毕竟权贵眼中,区区一个老妪的命,怎么比得上他们的大计?   齐王没吃那些鸡肉,不是不吃,而是不想。   一个吃惯凤髓龙肝的皇子,自然看不上两只鸡。   殊不知,这两只上不得台面的鸡与一条贱命,却是另一个人的全部。   罗刹长叹:“先是毒粥,后是杀手,齐王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朱砂:“走吧,上山请师父出面。剩下的事,该圣人管了。”   三人并未通知京兆府官差,径直坐上马车去了子午山。   姬璟前脚刚从玄英口中得知:司马相里可能还潜伏在京中。   后脚殿中走进三人,又告诉她:杀死齐王的真凶是一个老翁,而杀死齐王侍从的凶手,可能是太子。   姬璟挥手赶走四个弟子:“你们回去吧,我明日入宫告诉她。”   翌日,神凤帝在月王殿得知所有真相。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坐在窗前。然后,高声呼喊守在门外的宦官:“十一郎,传太子入殿。”   她的口谕,不到一炷香便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放下药碗,另换了身朝服,随十一郎慢慢走去月王殿。   途中,他经过永定宫,与侍奉父亲崔郡王多年的宦官擦身而过。   他停下脚步,喊住宦官:“阿耶身子好些了吗?”   宦官躬身作揖,恭敬回道:“回禀殿下,卢妃连日侍疾,郡王已痊愈。”   太子:“替孤转告郡王,待孤病好后再来见他。”   “喏。”   走过亲生父亲的宫殿,他走进亲生母亲的宫殿。   自十五岁后,他已很少进月王殿。   一来:他是太子,有自己的宫殿;二来:他的弟弟妹妹们,比他来得勤。   久而久之,月王殿中便没了他的位置。   多年未踏入这座华丽的寝殿,他一边走一边认真打量。   他的母亲喜金饰偏好牡丹,而他不同,他喜欢瓷器与兰花。   他一直认为,他与母亲唯一的相似之处,是他们都不择手段。   神凤帝独坐很久,才等来太子。   至亲至疏的母子之间,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便迅速进入正题:“朕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   太子:“他儿时乖巧懂事,长大后却不敬兄长。阿娘,他已多年不曾唤儿臣一声哥哥。”   神凤帝眸光微闪:“因为他不听话,所以你就要杀了他吗?”   太子开口纠正神凤帝的说辞:“阿娘,他死于毒杀,并非刺杀。”   神凤帝下榻,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下一步,你打算除掉谁?三娘?四郎?还是朕?”   面对天子的质问,作为臣子的太子当然该跪下请罪:“阿娘此言,令儿臣惶恐至极,亦心痛如绞。儿臣斗胆问阿娘一句,在阿娘心中,儿臣难道是这般禽兽不如、大逆不道之辈吗?”   他被逼低下的头颅下,藏着他来不及收敛的一丝笑意。   这几日,他过得很快活。   他殚精竭虑多年,结果派出的刺客还未动手,和他作对的弟弟便莫名其妙死了,知晓他的秘密还胆敢背叛他的鬼族亦死于刺客刀下,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他的算计,亦无人知晓他等这一日,到底忍气吞声等了多少年。   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凭什么与他争太子之位?   若非神凤帝滥情宠幸男子,什么李隽、李悉昙、李宗,他们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昔日欢笑声不断的月王殿,今日罕见地沉寂了大半日。   李悉昙在殿外耐心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殿门打开,她的大哥得意地走出来。   肚子渐大,她实在跪不下去,只能勉强行一个揖礼:“三娘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眼皮未抬一下:“三娘莫要乱君臣之分。”   李悉昙装傻充愣:“等我生下肚中孩儿,定好好向阿兄行礼。”   太子拂袖而去,李悉昙扶着腰入殿请安。   自从怀孕,她每三日入一次宫,一遍又一遍地求母亲调父亲回京。   数月间,她的母亲无数次拒绝她。   可她不服输,偏要再来:“阿娘,驸马素来体弱,儿臣不忍他劳心教导孩儿。求您开恩召阿耶回京,等孩儿出生,让阿耶这个武状元施教,岂不更好?”   第一次,她的母亲没有立刻拒绝她,反而一脸郑重地问她:“他们争,你也要争吗?”   李悉昙愣了愣,片刻展颜一笑:“兄长争得,弟弟争得,为何儿臣不可以?”   闻言,神凤帝泛起苦笑:“朕若宣他回京,太子与崔家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你。三娘,你知道后果吗?”   李悉昙扬起笑容:“反正阿兄继位,儿臣与四郎也活不了,不如放手一搏。”   神凤帝:“你走吧。”   当夜,一封盖着鲜红玉玺印的诏书,快马加鞭送至洛州大将军府。   齐王一案,最终在两个月后,以齐王奉诏返京后暴薨结案。   至于十三位官员,以擅离职守及失察之罪论处,追削官爵并籍没家产。   以上风波,并未影响生活在长安城的百姓。   棺材坊过了清明,贵客稀少。   如今四海升平,人人都在咬牙把日子过好。   一早,坊尾的朱记棺材铺店门未开,反倒先传出几句骂声。   在坊中闲逛的赵老板习以为常,甚至与几位在门口下棋的老板打赌:“我猜今日又是二郎被推出来,我押三文钱。”   “骗钱骗到我们身上了。”钱老板面露鄙夷,无语道:“你且说说,哪回朱记吵架,不是二郎先被推出来?”   赵老板干笑几声:“一切皆有可能。”   话音未落,对面朱记的门短暂打开,一个男子踉跄着从门内走出。   “哟,二郎,又被推出来了啊?”   “没有,她和我闹着玩呢。”   罗刹理理幞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挤进棋摊,指手画脚嚷道:“你下这里,包赢。”   赵老板:“今日是为何事?”   罗刹斜瞥他一眼:“说了,我们在打情骂俏。”   钱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夫妻吵架,无外乎钱与情。最近朱记没生意,朱老板嫌弃你了吧?”   罗刹据理力争:“没有,我就是起得太早,吵到她了。”   “你起这么早作甚?”   “去公主府赴宴。”   “崔大将军的升官宴?”   “嗯。”   半月前,长乐公主的生父崔决自洛州还长安。   职事官品阶虽未升迁,但其所掌兵权,已由洛州兵微妙转为天子禁军。   巳时中,朱记的店门再一次打开。   罗刹光顾着指点棋局,丝毫未注意朱砂正四处寻他。   “二郎快跑,朱老板在找你。”   还是仰仗赵老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否则他今日免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罗刹急匆匆跑过去,拉着朱砂一顿夸:“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吾妻光彩照人,为夫亦意气扬扬。”   “说人话。”   “朱砂,你今日真好看。”   今日的升官宴,京中大半官员齐聚。   公主府人流如织,寒暄声、谈论声不绝于耳。   朱砂与罗刹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坐席。   吉时一至,驸马萧岘扶着长乐公主李悉昙现身。   跟在两人身后的英武男子,便是今日这出升官宴的主角:崔决。   罗刹头回见到崔决,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他是个魁梧武将,没想到相貌这般英俊……”   崔决虽年逾不惑,身形却依旧挺拔。   剑眉斜飞,轮廓分明。旁人仍能从这张脸,窥见少年英姿。   朱砂想起一件秘事,忙不迭凑到罗刹耳边:“当年,崔大将军白日高中武状元,夜里便上龙榻做了新郎。整整三个月,圣人未宠幸任何男子,他亦未走出过月王殿。”   罗刹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朱砂掩唇偷笑:“舅父说的。圣人想给崔大将军名分,召舅父入宫商议对策。不过呢,因崔家暗中阻挠,这事最后没成。”   眼下,朱砂望着上首的崔决,心道当年崔家还不如同意。   一个掌禁军的大将军,一个后宫中的郡王,前者的威胁可远远胜于后者。   因两人无权无势,找不到叙旧之人,索性吃完膳食便偷摸溜走。   日子步入七月,在罗刹的努力下,终于将《太一符箓》中的所有法术全部掌握并融会贯通。   这一日,他在房中修炼,忽然听到有人拍门。   隔壁的房门纹丝不动,他咬牙下床,知趣地跑去开门。   四目相对,来人道——   “三郎出事了……” 第126章 蛇骨婆(七)   ◎“三郎,好久不见。”◎   自大弟子傅延年公然背叛太一道,投靠鬼族,姬璟近来焦头烂额之余,更饱受朝堂内外质疑。   等她理清诸事,已是弟弟姬琮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原定六月中返京的姬琮,直至七月八日,才被她派去跟踪他的其中一个鬼奴背回来。   姬琮身负重伤,余生再难站立行走。   而另一个鬼奴为了保护姬琮,永远死在了定州。   待说完来龙去脉,山君垂首盯着脚边的影子:“三郎想见朱砂一面……”   罗刹转身想去房中唤朱砂,一扭头却发现她怔怔站在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又哭了多久。   她僵硬地站在离他五步之外的角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张脸,此刻布满泪痕。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如断线之珠滚滚而下。   罗刹大步跑向她,揽过她安慰,轻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缓口气:“舅父吉人自有天相,必能挺过这一劫。我们现在上山,好不好?”   朱砂硬生生咽下即将哭出声的悲鸣,艰难地看向山君:“南枝呢?”   山君:“她与三郎在定州分别,三郎留在定州救人,她独自去了九阴山。”   朱砂:“救什么人?”   山君指指停在店外的马车:“边走边说。”   据救回姬琮的鬼奴说,姬琮与南枝行至定州吉原县时,遇县中暴发离奇瘟疫。   因瘟疫致百姓死伤无数,姬琮于心不忍,又疑心有鬼族作乱,便与南枝分开。   之后,他与跟踪他的两个鬼奴留在吉原县查找瘟疫的源头。   六月初,他找到一个村庄,发现三个疫鬼的行踪。   谁知,在他与鬼奴入村捉拿疫鬼的当日,村中一个女子认出易容为梅钱的他。   身份败露后,他奋力杀死散播疫病的疫鬼,最终惨被藏身村中的数十个鬼修所擒。   为报复太一道,几个鬼族轮番折磨他,竟狠毒地打断了他的腿骨。   两个鬼奴连夜冒险入村救他,最终一死一伤。   姬琮出门在外,一直以梅钱的相貌与身份示人。   至于其真实身份,知情者少之又少。   朱砂双手紧紧攥着裙角:“那个女子是谁?”   闻言,山君神色复杂地应道:“她托三郎告诉你一句话,‘朱砂,你会后悔的’。”   段凤巡。   她知道了。   马车疾驰至山下,三人下车换马。   朱砂一路扬鞭催促,可真正到了姬琮房门外,她却徒生胆怯,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恐惧缠绕而上,她怕极了。   怕子午山无边的夜吞噬她为数不多的亲人,怕猝不及防的诀别降临,而她空有一身修为却无能为力。   她的牙关在打颤,手更是抖得不行。   罗刹悄悄握着她的手,陪她孤独地站在门外。   姬琮躺在床上,盯着门外的那三道黑影。   等了半晌,久不见人进来,索性拍床大喊:“你们再不进来,我要安寝了。”   朱砂鼓起勇气推门,三步并作两步扑向床上之人:“舅父……”   她扑得太急,正好压到手上的伤口。   姬琮疼得龇牙咧嘴:“你再压下去,我活不过今夜。”   罗刹见状,赶忙扶起朱砂:“舅父,你没事吧?”   姬琮:“腿断了,人没事。”   朱砂当即泪流满面看向山君:“你说舅父想见我一面。”   山君一脸无辜:“对啊,三郎说有事想见你一面,我又没传错话。”   “……”   朱砂气得崩溃大哭:“你下回能否说清楚些?我还以为舅父快死了……”   山君自知有错,偷摸跑开。   等她离开,姬琮拍拍床板示意两人过去:“我找你们来,是因我在受刑时,无意间听见其中一个恶鬼说,他们将去邕州与宁峥、山巾子汇合。”   “邕州?”   “对,邕州。”   宁峥是狰狞鬼一族的鬼王,而山巾子则是刀劳鬼一族的鬼王。   两鬼齐聚邕州,明摆着在心怀鬼胎。   “再者,我听他们之言,赤方已修成肉身打破封印逃脱。”姬琮的眉眼间泛起无尽的担忧,“朱砂,他活了,而我却还未为二郎找到活路。”   罗刹坐在床边安慰他:“舅父,阿娘替我算过命,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小鬼,常能化险为夷。”   朱砂目视前方,语气坚定:“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苦修多年,难道一定要用到傀儡术才能打败赤方?阿娘可以封印他,我亦可以封印他,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杀死他便是。”   她是人亦是鬼,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她多的是阳寿与赤方耗下去。   姬琮思忖后也觉她说得在理:“杀不了便封印,我们无需因为一个赤方,搭进去无辜的人。邕州应有大事发生,你们明日出发。”   朱砂自然会去邕州。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需要知晓一个人的下落:“舅父,那个出卖你的女子去了何处?”   姬琮知她说的是谁,叹息道:“应是随那群鬼族去了邕州。朱砂,她说她是你的妹妹,难道她便是那个祁青棠?”   朱砂点头:“她来长安后,跟踪过我一段时日。你的身份,应是那时被她发现的。”   “孽缘啊……”   姬琮大为感慨,顺便语气轻快地与两人说起在吉原县的见闻:“我只看了病患一眼,便知是疫鬼作乱而非瘟疫。”   朱砂与罗刹一左一右坐在床边,耐心听了半个时辰。   最后朱砂实在憋不住事,小心问道:“舅父,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不必强撑。”   姬琮讲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反问她:“我为何要难受?”   朱砂趴在床边大哭:“山君说,你再也不能走路了……”   刚过而立之年的姬琮,意气风发的姬琮,自小喜欢游历的姬琮,如今却成了一个不能走路的残废。   他的余生,会在素舆上渡过,这是比死还可怕的折磨。   相比周遭所有人的悲伤,姬琮显得很淡然甚至欣喜。   自得知无法走路后,他将这一切视为惩罚。   时隔十一年,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从此之后的每一夜,他无需再向反复出现在梦中的那些人道歉。   姬琮:“我尚有一条命,他们却尸骨无存。朱砂,人要懂得知足,已经足够了。”   朱砂:“他们从未怪过你,是赤方有意接近你……”   话音未落,姬琮便急切地打断她,脸涨得通红:“《太一符箓》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太一道的秘密是我亲口告诉他的。朱砂,是我挑起了赤方的贪欲、是我害死了他们与房州城的无数百姓、是我不自量力地想超越阿姐,才铸成大错……”   他是天师姬光侯的小儿子,名义上的太一道继承人。   可是,他的两个姐姐,太强了。   她们在十五岁前,已学会《太一符箓》中的所有法术,而他却始终摸不到门道。   他惧怕父亲失望的眼神,只好一日又一日苦练。   但他苦练近一年,竟毫无成效。于是,他找到赤方,这个时常安慰他的鬼族兄长。   可惜,他低估了人性,高估了自己。   赤方从他口中得知姬家人血脉失效的秘密,在指点他时,暗中记下整本《太一符箓》。   他学会第五式之日,赤方借口离去。   待赤方习得《太一符箓》之后,便联合刀劳鬼、狰狞鬼、水莽鬼与水鬼等族造反。   太一道上下因他死在房州,而他却因为姬璟的保护活了下来。   每每午夜梦回,他从梦噩中冷汗涔涔地惊醒,在无尽的黑夜里辗转反侧,心中总在质问自己:“为何独独漏了我?为何独独我没有惩罚?”   眼下,他救了满县的百姓,得到了惩罚,还保住了一条命,已觉心满意足。   见朱砂泣不成声,姬琮笑道:“你们别担心。上回齐兰因告诉我,她可以将活人变成煞鬼。等南枝回来,我与她商量商量,便出发去找齐兰因。”   哭声停下,朱砂满眼疑惑地看着他:“你要成为鬼族?”   姬琮没好气道:“难道我不能成为鬼族?”   一旁的罗刹斟酌再三,方道:“可你姓姬啊……”   杀鬼的姬家人无端成了鬼族,太一道日后如何服众?   姬琮自有他的打算:“我可以是姬琮,也可以是梅钱。南枝装了我十年,再装几十年,想必轻而易举。”   朱砂犹豫地看向门外天尊殿的方向:“姨母知道吗?”   姬琮颇有些惆怅:“知道。方才劝我多为太一道想想,好歹与南枝留下血脉再变鬼。”   语毕,朱砂旋即眼神飘忽,左顾右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姬琮看出她有话想说,无奈道:“你难道同她一般迂腐,想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糊涂话戳我心窝子?”   朱砂挪动屁股,凑到他身边:“舅父,不是。我想说,若你成了鬼,太一道的那些家财,我们能否八二开,我八你二,如何?”   “滚啊!!!”   他气得乱丢瓷枕,朱砂带着罗刹迅速逃离。   两人一路跑到天尊殿,朱砂忿忿不平:“小气鬼,大不了我六他四呗。”   姬璟坐在殿中,神色悲伤。   短短三个月,她经历了太多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朱砂大步踏进殿中告状:“姨母,舅父拿瓷枕砸我,还让我滚。”   一句如孩童般的稚语,让姬璟难得笑出声。   朱砂的性子,一半像她冷淡的长姐姬珩,一半像她欢脱的弟弟姬琮。   她记得,姬琮儿时也很爱告状。   姬光侯日理万机,懒得搭理他一个小孩,他便找她告状。   而他告状的大部分内容,无外乎哪位师兄又欺负他了,山君又拿蛇吓他了。   她的性子比姬珩还冷,每回一边翻白眼一边为他主持公道。   从小到大,她管了他太多次。   第一次,她想顺他的心意而行,由他选择做人抑或做鬼。   姬璟招手让朱砂与罗刹走近,细细叮嘱:“南枝已在返京的路上。你们明日出发去邕州,千万小心行事。”   朱砂低着头,手绞着绦带,呜咽着应了一句好。   临走前,姬璟叫住两人:“朱砂,二郎的兄长在邕州,你头回见他,礼数需周全。我已为你备下一份厚礼,你们下山时记得带上。”   罗刹立马推辞:“姨母,罗大郎什么都不缺,不必送礼!”   姬璟深觉他谦虚:“一点心意罢了,不是值钱之物。”   两人出殿找去山君处,罗刹看着一箱金灿灿的金饼,气得跺脚:“我在长安累死累活当伙计,他倒好,沾了我的光,白得一箱金饼。”   山君只想尽快交差:“你力气大,背下山吧。”   “……”   下山路上,罗刹背着沉甸甸的箱子,悲愤道:“上回罗大郎借给我一笔钱,加倍让我还他。朱砂,他真的特别小气特别抠门,你别跟他搭话。”   朱砂听他抱怨了足足半个时辰,耳根子疼得难受,干脆敷衍地承诺道:“二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抛弃你这个大俊鬼,选一个小气鬼。”   “万一他勾搭你呢?他花言巧语,你又三心二意……”   “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你亲兄长啊?”   “严防死守,方是正道。”   “……”   远山斜日,缕缕金光照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之上。   因惦记找段凤巡报仇一事,朱砂一回家便吩咐罗刹收拾行李,打算连夜出发去邕州。   “从长安到邕州这一路,吃喝住店都不便宜。”   罗刹秉持省钱之理,今日想先去西市采买干粮等物,待明日再出发。   朱砂:“我们带着一箱金饼,何愁买不到吃食,住不到好客舍?”   “你说的很对!走,我们今夜便出发。”   挥霍罗大郎的钱财,实乃人间至乐之事。   两人离开长安后的第三日,姬琮嫌山上吃得差还吵,闹着要搬回姬府。   姬璟既已决意余生任他随心而活,便未作劝阻,直接派人送他归家,仅留了两个鬼奴照顾。   七月十五日,大雨滂沱。   半夜,姬琮被雨打窗台的声音惊醒,迷糊间睁开眼,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黑袍男鬼。   窗外电光惨白,撕裂夜幕的一刹那,男鬼的相貌在他的眼中映现。   姬琮翻身睡过去,口中骂骂咧咧:“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   “三郎,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姬琮:关于自己养大的乖乖外甥女,长大后却钻进了钱眼里[爆哭]   罗刹:关于我在棺材铺白干一年,结果讨厌的亲哥白得一箱金饼[愤怒] 第127章 狰狞鬼(一)   ◎“前未婚夫,你好你好。”◎   长安入夏后最猛烈的一场雨,下至丑时仍不见停歇之意。   一如眼下,姬琮无语地看着赤方,心里又急又烦:“你能出去吗?我睡觉时,只接受南枝在我身边。”   从子时到此刻,赤方如死人般纹丝不动,死赖着不走。   他试过蒙被,试过翻身,试过念诗,却始终无法睡着。   赤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锦衾,惋惜道:“你从前最爱骑马游历五湖四海,而今只能躺在床上。三郎,我有法子治你的腿,若你愿意……”   他的询问方一出口,姬琮立即出言打断:“我年少太傻太蠢太轻狂,不*懂马车的好。如今上了年纪,只愿坐马车。还有,把被子放下,我冷。”   赤方依言照做:“伤你的那个鬼,我已处置了他。”   雷雨夜风大雨急,姬琮裹紧被子,哈欠连天:“好了,我知道了,你滚吧。”   赤方没有多话,起身离开。   出门前,他丢下一句似喟叹一般的话语:“三郎,相比赤乌,我更希望你做我的弟弟。”   房中鬼影彻底消散之后,姬琮的耳中响起另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下次睁眼,便会看见她。”   姬琮沉沉睡下,在梦中大骂赤方想得美。   旱魃一族,如今仅赤方一鬼,势单力薄没前途,他才不要做旱魃鬼。   若能选,他要做蛇骨婆,与南枝一直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妬妇津神与大势鬼,似乎也不错?   如赤方所言,姬琮翌日一睁眼,便看见心心念念的南枝守在他的床前。   她憋着泪,气呼呼骂道:“姬三郎,你果然打算赖我一辈子!”   姬琮嬉皮笑脸纠正她:“我还打算做鬼,赖你几辈子。”   难受与心疼在心中来回交织,南枝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痛哭:“傻子,你当时为何要把天师符全部留给我?”   “我是姬家人,难道会怕区区几个鬼族?”姬琮正气凛然,临了,他苦口婆心道,“你入世后自知读书,修为不进反退,这些年连我都打不过。那些天师符,你留着有用。”   她哭得越发厉害,姬琮伸手轻轻擦去那些因他留下的红泪:“你找到天尊的师兄了吗?”   南枝勉强止住眼泪,抽噎着点头:“你猜得没错,他与另一个傀儡鬼确实出自蛇骨婆一族。他得知我的来意后,只告诉我一句话。”   “何话?”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向死则死,向生则生。”   “他不能说清楚点吗?”   “你就别嫌弃了,我与他对了三天三夜的诗,赢了他八百回,他才不情不愿地透露这一句话。”   姬琮:“他可曾说过天尊的师父是何人?”   南枝:“死老头的嘴特别严,只与我对诗,从不多说其他的。”   她仗着诗文书画在行,才费心套出这十六个字。   一路马不停蹄,可她方入府喘口气,便从管事口中得知姬琮受了重伤。   悲伤半日,南枝记起一件事,担忧地看向他:“你的官位怎么办?圣人不让你辞官,可你如今不能走路,日后如何上朝?”   姬琮缓缓蒙上被子,含糊的话尽数淹没在被中:“你继续去呗。”   “姬三郎!”   她当年就不该贪图太一道的藏书多,不该细问姬琮的相貌,不该轻信山君的鬼话下山。   结果,藏书尽是修炼之书,相貌英俊的三郎是偷懒之人。   山君唯一说对之事,仅一件——“你放心,做鬼奴可轻松了。你看我,每日仅需替二娘与三郎传传话,完事便能回房坐在崖边赏月看星,多自在!”   后来,她白日上朝忙,夜里榻上忙,的确“披星戴月”。   “不知朱砂是否在家?我赶紧去告诉她和二郎。”   “他们去邕州了。”   “她去邕州作甚?见前未婚夫吗?”   “……”   被两人没日没夜惦念的朱砂与罗刹,于八月初骑马抵达邕州。   一箱金饼,经两人沿路大肆挥霍,只剩半箱。   为防罗荆看出端倪,在找去罗宅前,罗刹特意买了一个新箱替换旧箱。   半道上,罗刹再三叮嘱:“罗大郎心眼最多,肯定会问我箱子为什么是新的。你切记回答旧箱子坏了,千万不要说漏嘴。”   朱砂深觉罗刹对亲兄长罗荆的怨气过深:“他见到你,肯定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关心箱子的新旧?”   “你不了解他。”   “反正我不信。”   为隐瞒鬼族身份,罗荆的宅子买得极偏。   罗刹带着朱砂七拐八绕,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不显眼的宅子门前。   一座二进的宅院,孤伶伶地戳在坊尾。   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殆尽。门楣上方,几缕残破不堪的暗红纸屑,随风飘扬。   朱砂指着两人头顶上方,那半块匾额上的蜘蛛网:“你确定没找错宅子?”   罗刹:“没有,他就住在这儿。”   “真破啊。”   “里面还行吧。”   罗刹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与朱砂隐身入内。   果然,等朱砂睁眼现身。   入目所及,全是金柱子金椅子金桌子,竟连扫地的扫帚都是金的!   一片金晃晃,耀眼得刺目。   朱砂被晃得睁不开眼,差点晕倒在地。   罗刹一边牵着她一边满意道:“朱砂,你的房中空荡荡的,不如我把我房中的金器移过去?如此,我们便能在同一间房修炼,岂不一举两得?”   “不要!”朱砂斩钉截铁,直接拒绝,“太闪了,我怕我瞎。”   “金闪闪的,多好看啊。”   “……”   朱砂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见到了罗荆。   他从光晕中走出,直奔罗刹而来:“我道是谁敢闯我的宅子,原来是你。”   走近了,朱砂才瞧仔细。   罗荆更像罗嶷,身量虽不及罗刹,但相貌英武,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罗刹撇撇嘴,右手递上箱子:“朱砂送你的。”   罗荆接过箱子,先是用手掂了掂,后又打开看了看。   许久,他阴恻恻道:“路上花了不少吧?”   罗刹心虚辩解:“我多的是金饼,为何花你的金饼?你别诬陷我,旧箱坏了,我好心买了一个新箱而已。你说对不对,朱砂?”   朱砂赶忙搭话:“对,旧箱坏了,我们好心换了一个新箱。”   听到她说话,罗荆抬眸扫了她一眼。   而后,他打开箱子,拿起一块金饼放在鼻下嗅闻:“第一,你说旧箱坏了,这些金饼上却并未沾染木屑;第二,金饼上留有你们二人身上的熏香。至于第三……”   话音未落,他伸出右手,突然伸向罗刹腰间的褡裢。   罗刹本能地扭腰后撤,一只手死死护住褡裢。   奈何两人的距离不足五步,罗荆出手又快。   不等罗刹后退,罗荆抓住褡裢的手臂便向后狠狠一扯。   褡裢落地,叮当几声,里面哗啦啦地朝外洒落几样零碎杂物与整整齐齐四块金饼。   旁观一切的朱砂:“……”   怪不得适才装金饼时,罗刹推她去二楼闲坐赏景,原是为了偷藏私房钱。   罗荆弯腰拾起四块金饼:“第三,你藏了四块。”   此番不仅被他拆穿,还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   罗刹猛地一跺脚,愤怒中夹杂着委屈:“罗大郎,你烦死了。”   “钥匙与婚书还我,不还就闭嘴。”罗荆不耐烦将箱子丢给罗刹,“要吃茶自己去东厨煮,顺道把我的金饼箱放到书房。”   罗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罗荆与朱砂。   片刻,他拉走朱砂,低声嘱咐道:“朱砂,你记住少跟他说话。”   “好,你快去快回。”   得到朱砂的保证后,罗刹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抱着箱子离开。   偌大的院中,此刻只剩下对视的两人。   “前未婚妻,幸会幸会。”   “前未婚夫,你好你好。”   两只手从不同颜色的袖中伸出,相握仅一瞬,两人便同时收手,各自抱臂背过身去。   朱砂白眼一翻,心中暗道:“心眼真多。”   方才罗荆借握手之机,扣住她的手腕,有意试探她的修为。   罗荆嘴角一抽,心中暗道:“性子真差。”   他不过试探性出手,她倒好,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暗暗用力。   “幸好是二郎啊。”   “幸好是二郎啊。”   罗刹在东厨忙得满头大汗,刚煮好茶端过来,却发现两人一个在东头坐着,一个在西头站着,遥遥相对。   他走到院中的金桌旁放下茶水,左右环顾好奇道:“你们怎么了?”   “没事。”   “没事。”   听到他的话,两人不约而同走过来落座。   朱砂看着又大又闪的金茶碗,深吸一口气:“没有旁的茶碗吗?”   罗刹:“金茶碗,多阔气!”   罗荆:“我房中有一套白瓷茶具,你去取。”   罗刹冷哼一声,快步跑走。   朱砂:“金茶碗也不错。”   罗荆面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收了你太多的礼,那套茶具就算回礼了。”   罗刹飞速取来瓷碗,斟满茶水再双手递给朱砂。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罗荆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嘴张张合合,最终选择问道:“你们来邕州作甚?”   罗刹回神:“来找三个鬼。”   罗荆:“哪三个?”   朱砂:“狰狞鬼宁峥、刀劳鬼山巾子,与一个叫段凤巡的女鬼。阿兄,你近些日子在邕州,可听过这三个名字?”   罗荆抿唇思忖,手慢慢摩挲金茶碗。   他确实知道这三个鬼,在他的金矿附近徘徊已久,不知在密谋何事。   三鬼与一众手下盘踞金矿四周,致他多日无法进山掘金。   这几日,他苦思驱鬼之策。   如今看来,何不顺水推舟,推给太一道?   思绪理清后,他放下金茶碗:“他们就在邕州城外的山中。我前日偷偷潜入,听见他们在密谋造反一事。对了,他们中有一个男子,似乎是太一道的弟子?”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视,急迫地问道:“阿兄,可否带我们进山?”   见两人上当,罗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城门将关,你们舟车劳顿一路,今夜便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带你们进山。”   “多谢阿兄。”   “都是一家人,何必言谢。”   因去年罗刹本该来邕州与罗荆汇合,为此,罗荆特意为他留了间房。   用完晚膳,罗刹轻车熟路牵着朱砂推门进房:“我在夷山的房间,与这里一模一样。如何,不错吧?”   金,还是金。   闪,非常闪。   朱砂半眯着眼,附和了几句:“哈哈哈,挺好的。”   罗刹兴致勃勃从柜中翻出一对金手镯:“喏,这个还算大,送你了。”   见朱砂捧着金手镯端详,罗刹巴巴凑过去:“去年,我随罗大郎入山掘金,发现流经山中的河里有沙金。我跳入河中找出金子,连夜亲手为你做的。”   这对金手镯加起来足有八斤,沉甸甸压在她的腕上。   朱砂试着抬手,手臂却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二郎,太重了!”   罗刹帮她卸下金手镯,尴尬地在柜中找了又找。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一件稍微看起来轻巧的金饰:“那这支金步摇呢?”   说是金步摇,实则更像是步摇冠。   其上插满了步摇,丝毫未留任何缝隙。   朱砂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罗刹放下步摇冠,走到她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欢金饰。”   “二郎,我没有不喜欢金饰。”朱砂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你下回做些小的送我便好,上回的金簪就不错。”   “好。”   罗刹吹灭蜡烛,上床与她商议明日进山一事:“你别信罗大郎。他今日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打转,明摆着在骗我们。”   “你怎么知道?”   朱砂靠在他的怀中,她倒不曾注意罗荆的异样,只觉他有事隐瞒。   “他每回骗我,都是那个死样子。”   再者,罗荆这等嗜财如命的小气鬼,今日居然破天荒在家与他们吃茶闲谈,实乃天下第一奇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山君骗鬼实录》   对于一心想学真本事的鹤珍。   山君:“太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法术都有,包你学会真本事!”   成为鬼奴后,整日忙于替姬光侯与姬璟父女传话,替太一道查案捉鬼的鹤珍愤怒地问道:“哪有真本事?”   山君:“查案捉鬼,你就说是不是真本事?”   鹤珍:“……”   对于一心想做才女还有点小色心的南枝。   山君:“太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书都有,什么美男都有!就拿三郎来说吧,长安人称他为长安一枝花。”   成为鬼奴后,整日忙于替姬璟与姬琮姐弟传话,监督姬琮学习的南枝愤怒地问道:“哪有诗书?哪有美男?”   山君:“我说的是书,结果你要看诗书,反正这事怪你没问清楚。”   南枝指着方满十岁,还不及她高的姬琮:“那美男呢?”   山君拉过姬琮:“三郎再大些,定是长安一枝花!”   南枝:“……”   ps:南枝和梅钱,都是梅花的别称。三郎及冠后,特意精心选了“梅钱”的表字,和南枝对上。 第128章 狰狞鬼(二)   ◎“恭喜你啊,阿耶常说你最像他。”◎   夜里闷热难耐,蝉鸣不绝。   朱砂做了整宿的噩梦,梦中全是段凤巡。   邕州过去,便是南诏国。段凤巡一路辗转来此,大抵已打定主意逃回南诏。   段凤巡助纣为虐,若她再放任、纵容、心软,会有更多的无辜者死于段凤巡之手。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亲手了结段凤巡的机会。   事后,她会认真向义父道歉,为自己未能及时找到并管教好段凤巡而道歉。   她已不欠段凤巡,独独欠义父一条命。   不到卯时,天光大亮。   朱砂小心避开身侧睡得正香的罗刹,穿鞋穿衣下床出门。   东厨炊烟袅袅,她信步走过去,碰见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罗荆。   朱砂靠在门框上,看他娴熟地做蒸饼,好奇问道:“你好歹也有些势力,为何不找些家厨或侍从?”   罗荆忙得满头大汗,从雾气中抬头回她:“本来有,但你们来了,他们便不能进宅。”   两人突然找来,罗荆亦非傻子,一猜便知两人此行隐秘。   上月,赤方现身房州的消息传到邕州。他收服的鬼族中,不乏蠢蠢欲动者。往日来往宅中的所有鬼,虽然大多出自大势鬼一族,但保不齐有人会有异心。   昨日,待罗刹与朱砂住下后,他出宅找到手下罗箴,严令所有鬼族近日禁止入宅。   原是为了他们,朱砂感谢之余,又问起一事:“你与二郎自小还要学做饭吗?”   罗刹于烹饪一事上游刃有余,不足为奇。   可罗荆是下一任大势鬼一族的鬼王,但她观罗荆技艺娴熟,应也是学了多年。   难道大势鬼一族,除了金银,更好烹饪?   罗荆难得沉默,许久方道:“山中无趣,爱好罢了。”   不知为何,朱砂无端从这八个字听出几分心酸。正欲追问,耳边响起一个小鬼醋溜溜的声音:“朱砂,我到处找你。”   罗荆眉心乱跳,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去前厅等我吧。”   罗刹站在纸窗外,从半开的窗缝里探出个脑袋。   一看罗荆在做蒸饼,他有些不满意:“我今日想吃胡饼。”   “滚,不做。”   “讨厌鬼。”   去前厅的路上,朱砂问道:“你与你阿兄为何都会做饭?”   闻言,罗刹昂首挺胸,语气中更是不免有些得意:“因阿耶透露,阿娘当年便是吃了他做的膳食,当下哭着要嫁给他。罗大郎与我五百岁后,阿耶亲自教导我们厨艺,说此乃罗家儿郎的优势。”   朱砂一时听得哑口无言,良久才缓口气道:“你阿兄瞧着……好似不是听话之人。”   罗刹:“没有啊,我看他每回下厨,都挺高兴的。”   朱砂:“他怎么高兴的?”   “每回轮到他下厨,阿耶便拿着金棍子站在他身边帮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轮到我的时候,阿耶只会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动动嘴皮子。”   怪不得炉火纯青,原来是被逼的。   罗荆嘴上说着不做,端上来的早膳却凭空多了一盘胡饼。   罗刹:“算你有做兄长的样子。”   罗荆:“再多嘴,你就滚出去。”   三人用完早膳,先后从后门出宅。   因宅子位于城门附近,三人稍稍走了一截路,便坐上马车顺利出城。   马车行过一处村庄,车外忽地咒骂声叫嚷声不绝于耳。   朱砂与罗刹掀帘去看,才知是官差正游街示众。   人群攒动,人声鼎沸。   囚车吱呀摇晃,车中的女子身着一身粗陋的白麻囚服,单薄如纸。   沉重的木枷锁住她的脖颈,她的手上与脚上,戴着碗口粗的铁链。车轮向前碾动,引得铁链晃动,直把她的脊背压得弯下去。   围观的男女或踮脚伸颈,或聚拢成堆。   细碎低语如蚊蚋嗡嗡,从指指点点的人群中不断传出:“看这歹毒的恶妇。”   有人扔出第一块石子,精准命中车中女子低垂的头颅。   朱砂放下车帘:“她是谁啊?”   罗荆:“上月,她将她的夫婿大卸八块。官府抓住她后,在其夫的埋尸地发现一处尸骨坑,里面全是断臂残肢,少说也有二十人。”   朱砂震惊地再次掀帘,看向囚车中那个单薄的女子:“你说她杀人分尸还埋尸?”   罗荆平日忙于掘金与收服鬼族,对城中诸事不甚了解。   女子杀人一案,他还是听手下罗箴说的。   对于此案,他只知一二:“她叫秦越娘,其夫婿季三郎是屠夫。两人开着一家肉铺,以卖肉为生。据官府查证,两人从前一贫如洗,七年前却突然发财,阔气地买下城中肉铺与宅子。至于死在尸骨坑中的人,据传全部是七年前临县离奇消失的男子。”   一个貌美的女子,一个魁梧的屠夫,二十个过路的富商。   一对穷困潦倒的夫妇,在多位富商失踪后有了买肉铺买宅子的钱帛。   邕州刺史据此猜测:七年前,秦越娘色诱途径村中的男子至家中,季三郎挥刀杀人。男子们死后,夫妇俩将他们身上的钱财搜刮一空,最后在家中将他们分尸,埋到坑中。   罗刹:“那她为何杀夫?”   罗荆白眼一翻:“不知。我整日忙碌,哪有闲心打听凡人的事。”   罗刹对罗荆的反应,颇为不满:“万一有冤情呢?万一是恶鬼作乱呢?”   罗荆抱着手,好笑地看着他:“你是人是鬼?”   “我与你不一样了。”罗刹挑眉,挽起朱砂的手,“我如今是有家室的幸福鬼。”   “……”   罗荆无语的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恭喜你啊,阿耶常说你最像他。”   “自然。”   “呵呵。”   普通人家中的惧内烦人鬼,最多就一个。   他家不同,足有两个,甚至一个比一个烦人。   山中毒雾弥漫,莽莽苍苍,密不透风。   三人脚不沾地穿行其中,彼此不发一言。   一路走到虬根盘错的榕树下,罗荆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而后用手往上指了指。   两人会意,飞身躲到树上。   罗荆快走两步,藏身在密密麻麻的藤蔓后。   三人耐心等了约一炷香,一行人从浓雾中走出。   为首之人,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赤方大王去了长安,却留我们在此苦熬。山巾子,你说大王究竟还想不想成事?”   另一个姿容秀美的男子回道:“你急什么?大王被封印多年,当年追随我们的鬼族死伤大半,如今一切需从头开始。对了,大王走前,一再嘱咐你别闹事,小心招来太一道。”   被他指责的男子,旋即横眉竖目,极为不服气:“我对大王忠心耿耿,我看你才要小心些。上回我的手下好不容易抓住那个姬琮,你的手下倒好,为了吃酒把人放跑了!”   两人争执不休,吵得山中鸟雀惊飞。   “好了,大王让我们留在此处,自有他的道理。”人群中闪身走出一个女子,赫然正是段凤巡,“山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鬼族,你们说话小声点。”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不甚在意道:“怕什么,此山名为静山,世间所有法术在此都不管用。难道有人敢躲在树上偷听?”   段凤巡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光秃秃的大树,放下心来:“走吧,玄序道长说有事与我们商议。”   一听起玄序,第二个说话的男子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他暴露行踪,引来太一道那群死道士追杀,我们何必躲进静山。”   “你少说几句吧。”   “段凤巡,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一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朱砂与罗刹从树上跳下。   方才段凤巡抬头搜寻,他们不敢动弹,双双惊出一身冷汗。   罗刹:“怪了,她没发现我们吗?”   罗荆拍拍身上的枯枝:“障眼法而已。”   朱砂:“这里不是不能用法术吗?”   罗荆:“我在此五年,如果连封印都无法突破,如何服众?”   此处不宜久留,罗荆催促两人下山:“别往里走了,回去再说。他们住的地方,我知道。”   两人听话地随他离开。   而就在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的一瞬间,段凤巡忽然出现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上方交错的树枝:“奇怪,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她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原路折返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他们一行人适才停下交谈的那棵秃树。   远处有人在高声唤她,她压下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与疑惑,慢慢朝雾气深处走去。   回城路上,朱砂想到一计:“阿兄既然能破静山的封印,不如我们偷偷潜入,将他们一网打尽?”   罗荆摆手回绝:“他们住的地方,虽在静山中,但已不在封印内。再者,刚才说话的两个鬼,便是你们要找的宁峥与山巾子,他们可不是普通鬼族。”   罗刹插嘴道:“朱砂,玄风与玄贰或许也在邕州,我们不如找找他们。”   朱砂:“行。”   往日死在她手下的鬼族,修为最高者,不过千岁。   第一次与五千岁以上的上古鬼王生死相搏,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荆听他们想找太一道,立马接话:“我知道太一道的道士在何处,来了不少人呢。”   如罗荆所言,此番来邕州之人确实多。   朱砂一踏进宅子,便看见方絮与玄英站在院中争吵,徐雁声劝架不成,反被两人齐声大骂:“你闭嘴!”   罗刹偷摸拉走一脸苦相的徐雁声:“出了何事?”   徐雁声胡子拉碴,苦不堪言:“玄英师妹打晕玄松师弟,违令跑来邕州。”   从徐雁声絮絮叨叨的讲述中,他们才知这两个月间发生了多少事。   先是方絮与徐雁声追赶傅延年一行时,将南诏商帮与几个鬼族诛杀。后是姬璟派严客与众弟子前来邕州支援,岂料出发前夕,玄英打晕严客,假扮他下山,随其他人来了邕州。   吵架的二人看到朱砂与罗刹,质问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朱砂:“我知道叛徒在哪儿!”   方絮闻声走过来:“在何处?”   朱砂:“山里……不过,他和两个修为极高的鬼王在一块。要想捉他,可不容易。”   玄英急切地跑过来:“我可以充当诱饵,约他下山。”   朱砂露出苦笑:“师妹,他又不傻,怎会听话下山?”   玄英:“他喜欢孩子,我可以假称我怀了他的孩子。”   徐雁声从三人身后冒出:“师妹,你近来时常呕吐。你你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玄英的肚子,玄英咬牙切齿:“没怀!”   徐雁声:“那你吐什么?”   玄英:“我一路骑马赶过来,累得吐了!”   朱砂还是觉得不行:“他对你没有真心,一个莫须有的孩子,他怕是不会上当。”   方絮:“从长计议吧。”   说话的间隙,方絮的目光顺势落到罗荆身上:“师妹,他是谁?”   罗荆笑着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过所:“普通的生意人。”   徐雁声看着面前相貌有几分相似的两人,啧啧称奇:“你与罗君倒有些像。”   罗荆:“道长说笑了,我怎会有这般大的傻弟弟。”   罗刹:“……”   碍于其他人在场,罗刹咽下怒气,只愤恨地瞪了罗荆一眼。   说话间,有一个老妪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找来。   一见到方絮,她与女童便扑通跪下:“道长,求你行行好,救救我的女儿吧……”   徐雁声怕朱砂不知,小声道:“她是城中杀人案凶手秦越娘的母亲,来过几回了。”   方絮扶起一老一少:“章婆,我查过了,此案并非鬼族所为。”   章婆抬袖胡乱地抹着眼泪:“可她真的不是凶手。月奴,你来说,阿耶死的那一日,你看见了什么。”   女童脆生生开始说话:“那天,我听见脚步声,便躲到床底,想与阿耶阿娘玩捉迷藏。后来,阿耶阿娘带着一个高高的阿叔进房。我想钻出去,但是阿叔的脸特别吓人……”   她边说边哭,众人只能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猜测秦越娘杀死季三郎的白日,曾有第三人出现。   而这个第三人,很高且相貌丑陋。 第129章 狰狞鬼(三)   ◎“下面还有尸骨!”◎   章婆与女童哭得泣不成声。   方絮左右为难:“阿婆,我并非袖手旁观,而是月奴口中的阿叔,可能是越娘的同伙……”   章婆作势又要跪下,方絮弯腰拦住她:“我问过任刺史,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越娘下月处斩,阿婆,你回家买一副棺木吧……”   年幼的女童不知“处斩”与“棺木”两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某日一觉醒来,从前躺在她身边的阿耶与阿娘,再未出现。每当她出门,总有人扔石子打她。她还手,却被人推倒在地。   从方絮口中听闻噩耗,章婆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等勉强站稳,她牵走女童,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祖孙俩转身的瞬间,有金光一闪而过。   罗刹抬头看去,发现金光来自女童手腕上的手串。   其中一颗金闪闪的珠子,分明是纯金所制,还特别像罗嶷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   思及此,他追上祖孙俩:“阿婆,你可否让我看看月奴的手串?”   章婆虽满肚疑团,但仍开口让外孙女撸起袖子伸手。   罗刹蹲下身,抬起女童的手腕,仔细辨别。   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后,他唯恐自己看错,大声朝罗荆喊道:“罗大郎,你过来看。”   徐雁声慢慢觉出不对劲:“贤弟,你与罗君?”   罗荆:“是亲兄弟。”   一听罗荆是鬼,太一道众人纷纷拔剑。   罗荆不紧不慢掏出太一道的令牌:“姬天师亲自遣人送来的令牌。诸位,刀剑无眼,小心伤到手。”   方絮侧身一抬头,众人默契地收起剑。   罗荆背着手慢腾腾走过去,仅仅看了一眼,便疑惑地看向罗刹:“他那堆不值钱的玩意儿,到底送了多少人?”   朱砂走到罗刹身边:“怎么了?”   罗刹指着其中一颗小小的金珠子:“这是阿耶做的。不信你摸,上面有一个‘罗’字。”   朱砂半信半疑地摸上去。   珠子小,她着实摸了许久,才摸出刻在珠子上的那个“罗”字。   朱砂:“阿耶之物,怎会在她身上?”   章婆听得云里雾里,但听三人频频提到“阿耶”,以为三人怀疑月奴是小偷,赶忙解释道:“这是越娘与三郎之物,他们说是一个好人送的。”   罗荆抱着手:“他七年前,确实来过邕州。”   罗荆起身,继续问道:“那个好人,除了送给他们这颗金珠子,还送了什么?”   罗嶷一向大方,不可能只送人一颗金珠子。   闻言,章婆支支吾吾,再不肯说话。   罗荆看着她躲闪的神色,顿时恍然大悟:“秦越娘与季三郎做生意买宅子的钱,不是抢来的,而是他送的,对不对?”   章婆眉间泛起忧色:“越娘说,七年前,他们入山挖野菜,遇见一位迷路的好人。”   好人相貌好、脾气好、人更好。   秦越娘与季三郎不过顺路带他下山,好人却死活要塞给他们一包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原以为是野菜,结果一回家打开,才知是一包金珠子。   金珠子成色极佳,他们才卖了四分之一,便凑够买铺子与宅子的钱帛。   因担心剩下的金珠子招惹祸端,七年间,他们守口如瓶,不曾向外人提过一句。甚至上月官差追问,秦越娘也三缄其口。   从前是害怕露富不能说,如今却是不敢说。   秦越娘怕自己说了,那些本来属于他们的金珠子,便成了她与季三郎杀人劫财的铁证。   朱砂:“既然他们的泼天家财来自阿耶,那此案或许另有隐情。”   罗刹:“这案子,我接了。”   一瞬柳暗花明,章婆对着三人千恩万谢。   案子倒是接了,如何查案成了难题。   秦越娘残杀多人,民怨沸天,邕州官府严令任何人入狱探望。   方絮:“我试过以太一道的名义找任刺史,但他油盐不进,只说此案已结,秦越娘罪有应得。”   进不去大牢,便只能先去秦越娘杀夫的宅子与那处尸骨坑找线索。   章婆将月奴托付给方絮,自己则为三人带路。   秦越娘杀夫的宅子并不在城中,而在城外柳叶村。   章婆边走边说:“当日是三郎双亲的忌日,他们上山祭拜,将月奴独自留在老宅。”   临近日暮,钻进床底的月奴,透过床沿的缝隙,看到一个相貌丑陋的男子进房。   床底又闷又热,再加上她被吓得不轻,当即晕厥过去。   等她再次睁眼,已是翌日清晨。   屋子外闹哄哄一片,她吓得大叫,引来官差。   说话间,那间老宅到了。   秦越娘与季三郎七年前搬进城中,由于不舍老宅,便花钱雇人将老宅修缮一新,逢年过节会回来住几日。   因此案已结案,官差撤去,仅余门上两道封条   章婆带着他们走去后门,从后门进入宅中。   一个一进的小宅,两间厢房居东西,中间是堂屋,堂屋左右是伙房与东囿。   月奴晕倒在西厢房,而季三郎死在东厢房。   三人推门进去,只见房中各处,竟然全是干透的血手印。   章婆趴在门框上涕泗横流:“官府比对过,说血手印是越娘分尸后留的。”   三人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血手印较寻常男子手掌更小,明显是女子所留。   朱砂:“她用什么分尸?”   章婆:“是一把菜刀,握在昏迷不醒的越娘手中。”   朱砂诧异道:“昏迷不醒?”   章婆:“越娘患有迷症,夜里时常梦游,在房中走动。一旦犯病,便容易昏迷不醒,还记不住梦游时做了什么。”   秦越娘患有迷症一事,人尽皆知*。   也是因此,官府在拷问不出她杀人的动机后,断言她是梦游杀夫。   罗刹在房中转了一圈,并未闻到鬼炁:“尸骨坑在何处?”   章婆退到屋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山里。”   “等等……”朱砂迟疑地问出口,“照你之言,岂非她一个弱女子在短短四个时辰内,完成杀人分尸,又背着尸块上山这三件大事?”   罗荆:“我记得季三郎身材魁梧,起码有一百八十余斤。”   就算放血之后,季三郎的尸块少说也有一百余斤。   可秦越娘身形消瘦,如何背着尸块在山中来回跋涉?   章婆无奈摇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官府不信我。”   “走吧,去尸骨坑看看。”   三人走进山中,章婆在前带路。   路越走越偏,脚下的山道越来越崎岖难行。   还未走到尸骨坑,朱砂已累得喘气:“这案子,绝对有古怪。要么秦越娘天生神力不自知,要么有人帮忙,而且此人亦是力大无穷。”   山中闷热,章婆面色惨白,不宜再走动。   罗刹一边嘱咐她留在此处休息,一边蹲下身:“朱砂,前面的路不好走。你上来,我背你。”   已经走过去的罗荆听到这句话,特意退后两步,阴阳怪气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儿子。”   “我本来就是阿耶的好儿子。”   罗刹背起朱砂,对着罗荆走远的背影骂骂咧咧:“讨厌鬼,整日阴阳怪气,恶心死了。”   朱砂伏在他的背上,放声大笑:“二郎,你最好。”   “那是自然。”   三人又行了一炷香,一个大坑出现在眼前。   坑中的尸骨早已被官差带走送去义庄,大坑仍在,并未填上。   据章婆打听,当日柳叶村的几个村民早起去城中赶集。几人路过季家的老宅,瞧见宅门大开,门口还留有一滩血迹。   几人壮着胆子推开门,发现院中全是血脚印。   而在血脚印的尽头,晕倒在地的秦月娘握着一把染血的菜刀,倒在血泊中。   有人报官后,官差带走秦月娘。   最后,官差循着山路上的零星血迹,找到此处。   因始终找不到季三郎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任刺史吩咐官差继续深挖。   这一挖不要紧,两日不到,官差挖出二十具尸骨。   无一例外,他们全部缺胳膊少腿。   四名仵作昼夜不歇查验后回禀:坑中死者死于七年前,皆系男子,且均死于利器砍杀。   眼前的大坑极大,弥漫着一股尸腐味与血腥味。   罗刹蹲在坑旁,细细嗅闻:“坑中没有鬼炁……不过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没闻过。”   罗荆掐诀深吸一口气:“槟榔的味道。”   “槟榔是何物?”   “当地人用来辟瘴的药饵,久服易成癖。”   朱砂看着四周纷杂的脚印:“或许是围观百姓与挖尸骨的官差所留。”   “好像不是……”   罗刹跳进大坑,徒手挖起来。   鬼爪翻飞,不到一刻钟便挖开一个深约十三尺,宽约七尺的小坑。   罗刹在土中细心翻找,果真找到几颗干硬的,辨不出形状的果子。   他高兴地举起果子,急切地让罗荆辨认:“罗大郎,你快认认,是不是槟榔?”   三人对视的一刹那,朱砂大喊:“二郎,别动!”   “怎么了?”   “下面还有尸骨!”   罗刹后知后觉低头,顺着朱砂惊骇的视线向下望去——就在他的脚边,湿黏的泥土裹着一颗半掩的人头。   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罗刹不敢妄动,罗荆先于朱砂之前跳下去:“我听罗箴说,坑中尸骨少的是胳膊和腿,似乎无人少头?”   罗荆不信邪,蹲下身一把扯出人头。   人头之后,露出的却不是红壤,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白。   臂骨、腿骨、肋骨、盆骨……   各种形态的白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相互穿插、堆叠、挤压,塞得满满当当。   朱砂跳到罗刹身边,拾起一截腿骨查看:“大概死了有十五年之久。”   十五年前,秦越娘与季三郎尚是十三岁的孩童,且彼此并不相识。   那么埋在尸骨坑第三层的尸骨,便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罗荆跳回坑边:“先回城报官,没准下面还有东西。”   三人忙不迭去寻章婆,见她气喘吁吁,罗刹背起她,疾步回城报官。   邕州官衙。   任刺史正与长史商议处斩秦越娘一事:“本府已具状申达刑部,如今只需静候部覆。”   长史恭维道:“若非使君明察秋毫,复以雷霆手段,焉能于五日之间,便擒获元凶?下官实感五体投地,恭贺使君破获奇功!”   任刺史端坐上座,抚须大笑。   此番他一力破获残害二十人的大案,只要秦越娘伏诛,何愁没有升迁的政绩?   两人得意间,官差来报:“使君,太一道玄机道长称她要报官。”   任刺史眉头紧皱:“太一道玄机又是何人?”   话音刚落,朱砂不顾官差阻拦,直接入内:“任刺史,我便是玄机。”   邕州远离长安,兼之此地数百年未闻一件鬼事。   因而对于长安人人崇敬的太一道,任刺史并不在意。   前几日方絮入府找他,他语气严厉,一概推辞。   眼下面对擅闯官衙的朱砂,他当即拍桌大怒:“你是何人?竟敢强闯官衙!来人,将此女拖下去,杖六十。”   “打我?”   朱砂身形晃动间已至任刺史面前,一把抓住官服前襟,猛地将他向上提起。   双脚离地悬空,任刺史低头瞄了一眼,旋即吓得满头大汗,连忙点头:“道长,好说好说。”   朱砂松手,任他跌到椅子上。   任刺史捂着发疼的屁股,泪水差点夺眶而出:“道长,你找本府有何事?”   朱砂:“说了,我报官。”   任刺史点头哈腰,一脸谄媚:“道长,你因何事报官?”   朱砂:“我发现一个尸骨坑,里面埋了不少尸骨。”   任刺史:“不知在何处?”   “秦越娘埋尸的那个尸骨坑。”朱砂侧身盯着他笑,“任刺史,恭喜你,将立奇功。”   一听是秦越娘埋尸的尸骨坑,任刺史头雾:“道长,那个坑中的尸骨,官差已清点完毕,总共二十一具残缺的白骨。”   “我的意思,下面还有一堆尸骨。”   “而且啊,他们死了有十五年之久。”   【作者有话说】   小小改了一个文名 第130章 狰狞鬼(四)   ◎“朱砂,你真的不觉得小吗?”◎   一堆尸骨,十五年。   朱砂口中的两个关键词,吓得任刺史脊背发凉,几欲昏死过去。   他在邕州做了二十年的官。   十五年前,他是县令;七年前,他是长史。   若朱砂所说为真,邕州官府所有人,此番全部在劫难逃。   定了定心神,他道:“道长稍等,本府即刻差人随你前去尸骨坑查探。”   他与长史对视一眼正要走,朱砂喊住两人:“秦越娘在何处?我要见她。”   任刺史出门,招手唤来一位官差:“你快带道长去大牢。”   “喏。”   朱砂随官差去大牢的路上,又叫上不远处等候的兄弟俩与章婆。   时隔月余,章婆再见女儿秦越娘,心疼地直落泪:“越娘……”   一向瘦弱的秦越娘,如今更是枯槁。   她入狱后,因她迟迟不肯招供杀夫的动机,任刺史急于结案立功,下令轮番拷打。   被打了五日,她实在熬不住刑罚,只得签字画押。   她的双手双脚皮开肉绽,全身遍布肿胀淤紫与纵横交错的鞭痕。   在他们到来之前,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望着天窗投下的斑驳光影,平静地等待死亡。   神智迷蒙间,她听到母亲的呼唤。   她艰难地、极缓慢地转动脖颈,两个字从她破裂肿胀的唇角溢出:“阿娘……”   朱砂无语地看着一旁一动不动的狱卒,冷声喝道:“开门。”   狱卒看了一眼身边的官差,见后者点头,这才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   门开的刹那,章婆跌跌撞撞跑进牢房,搂着女儿悲泣。   朱砂与罗刹提着灯笼进去瞧了一眼,见秦越娘精神恍惚,有气无力。干脆找到任刺史,让他先放人:“任刺史,秦越娘若死在邕州大牢,你这官位可就到头了。”   任刺史原想搬出律法拒绝,奈何朱砂突然掏出两个令牌。   第一个天师令,他不知真假,尚可置之不理。   可第二个令牌,却是确凿无疑的天子传符。   任刺史换了一副更谄媚的面孔:“道长,恕本府有眼无珠,秦越娘你尽管带走。”   朱砂:“你派人将她送去宣明坊的曾宅,另找郎中上门医治。”   任刺史:“好好好。来人!来人!依照道长所说,将秦越娘送去曾宅。”   天色已晚,朱砂只得先叮嘱任刺史尽快派人上山守住尸骨坑,再找来四名验尸的仵作询问。   据四人连日反复验尸所得:季三郎死于背后中刀。   “一刀砍到他的后脑勺,当场死亡。”仵作拿出手札,指着其中的一页道,“分尸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力道大。一刀砍开骨肉,从不下第二刀。”   罗刹翻着手札,看着画中缺失的胳膊和腿:“他只少了左手与右脚吗?”   仵作:“对,和尸骨坑中的白骨一样。我们将坑中挖出的所有白骨进行拼凑,发现他们全部少了左手与右脚,故而才怀疑凶手实为同一人。”   朱砂:“除了季三郎,其余人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四个仵作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果然有内情,朱砂丢下传符:“放心,今日过后,任刺史自身难保,他不敢找你们麻烦。”   四个仵作沉默地低下头,捏着手札。   直捏到指节泛白,他们才抬起头,告知三人一个震惊的答案:“是,那些人的死法与季三郎并不同。”   “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被活生生撕裂而死。”   “撕裂?”   “那些人的颈骨断处参差如犬啮,血沁入骨。天柱骨自上而下三节俱毁,颅骨与颈骨衔接处尽碎。”   一个仵作转身跑去书柜翻找,片刻捧着一个木箱出现。   木箱中,是四人有意留下的一截颈骨。   三人看向那截森白的颈骨,确实如仵作所说,骨断处参差不齐,断面透着一股渗人的暗红。   仵作:“不光头颅,连他们的四肢,生前也曾遭巨力撕扯……”   话音未落,四人中的一个老者站出来:“我们怀疑这案子不是人做的,但使君说秦越娘已招供,让我们少管闲事。”   好一个任刺史,知情不报,屈打成招,竟还痴心妄想升官发财。   朱砂拿走手札与断骨:“你们还有旁的发现吗?”   闻言,一个仵作哆哆嗦嗦地举手:“道长,我知道那个丑八怪是何人。”   “丑八怪?”   “秦越娘女儿见过的丑陋男子。”   “是谁?”   “柳花村的村民,赖五郎。”   罗刹不解:“既然你们知道是何人,难道任刺史不曾派人查查他?”   旁事不好说,但这事,仵作愿意为任刺史解释几句:“十里八乡,又高又丑的男子仅赖五郎一人。使君从秦越娘女儿处得知赖五郎曾出现在季家后,疑心秦越娘红杏出墙,与赖五郎勾搭成奸,谋害亲夫,便差人抓来赖五郎询问。可赖五郎辩称他当日一直在家,并有三人可以为他作证。”   任刺史抓来这三个人,三人皆坚称赖五郎整日与他们待在一起,从未出门。   仵作:“使君没有证据,只好怀疑是秦越娘女儿惊吓过度,胡思乱想,遂放走了赖五郎……”   罗刹看他吞吞吐吐,继续追问:“既然有人证明赖五郎的清白,你为何又要在我们面前提起他?”   仵作左右环顾,竭力压低声音:“因为他说的那三个人体壮如,力气似乎很大。”   虽然说断案一事,需讲证据,不可以貌取人。   但是,仵作只要一记起那三人虬结如岩、宽阔异常的后背,便立即联想到季三郎尸块上利落的砍伤。可任刺史一心只想快些结案,他不敢妄言一句。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开口要来赖五郎家的地址。   三人走出官衙,天上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随罗荆回家前,朱砂与罗刹顺道拐去曾宅探望秦越娘。   可喜可贺,秦越娘瞧着伤势极重,实则并无致命伤。   今日在房中安睡半日后,她此刻已能咬牙硬撑着靠在床头。   听闻三人的来意,她满目忧伤,沙哑的嗓子,尽显疲累与无助:“我忘记了……我每回犯病,总是记不住自己去过何处,做过何事。去年,三郎带我去长安看病,郎中开了几副药给我。直到这次发病,我已多月未犯迷症。”   朱砂:“你连白日发生了何事,都记不住吗?”   秦越娘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与三郎上山拜祭,后面的事,我死活想不起来。”   至于女儿说的丑陋男子,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她被人推醒之前,意识混沌,好似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残梦。   梦中,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与模糊不清的面孔。   罗荆摸着下巴:“听着像是中毒了,而且极像是吃了鬼笔鹅膏。”   “鬼笔鹅膏又是何物?”   “一种长于瘴疠之地的毒菌。”   罗刹看向秦越娘:“你那日吃过这个吗?”   对于那日的所有记忆,秦越娘只记得梦中的她很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很想吐:“我忘了是否吃过,可我清楚记得我醒来后,血泊中有一滩呕吐物。”   罗荆:“误食鬼笔鹅膏,确实会让人恶心呕吐。”   多月未发病的秦越娘缘何在那一日发病?   又为何秦越娘记忆全无?   朱砂压下萦绕心中的两个问题,转身去找方絮:“师姐,任刺史草菅人命,这事你管不管?”   今日,遍体鳞伤的秦越娘被抬进宅子。   方絮看得心惊,亦知自己大错特错。她只顾捉拿傅延年,却忘了查案捉鬼本就是太一道之责。   秦越娘杀夫一案,一查便知有蹊跷。   而她竟然失责至此,从未细查。   眼下,面对朱砂的问题,她难得低头:“如何管?”   朱砂指向她手边的笔墨纸砚:“简单,你写一封信给师父,她自会派人管。”   “这么简单?”   “你加一句,‘玄机求她管一管’。”   “行。”   方絮将信将疑坐下写信,朱砂看她奋笔疾书,满意离去。   三人再回罗荆的宅子,已是亥时。   今日奔波一整日,朱砂累得精疲力竭,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间,罗刹不知又从何处翻出一对金手镯,悄悄戴在她手上。   朱砂次日睡醒,方一抬手伸懒腰,却闻听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她后知后觉抬腕查看,才瞧见那对缠枝莲纹金手镯。   莲叶层叠,金丝缠枝盘桓缠绕。   不似昨夜那对碗口粗的手镯,今日的手镯圈口小巧,正好贴合腕骨的弧度。   看她看得认真,罗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这是我从前在夷山时随手做的,我嫌太小,便不敢送你。”   毕竟他从小到大,见尽禾在家所饰之物,全是赤金的重物。   这对细金镯,尽禾看不上,罗嶷看了直叹气。   朱砂回身亲他一口:“谢谢二郎,我很喜欢。”   她眉目舒展,想来内心十分欢喜。   可罗刹仍有些不安:“朱砂,你真的不觉得小吗?”   “……”   罗荆独自在前厅不耐烦地等了许久,才等来两人用膳。   照旧,罗刹先为朱砂张罗膳食。   盛粥、递饼、夹菜……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比娴熟。   眼皮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掀,罗荆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从未替我夹过菜。”   罗刹:“你又不是没手。”   罗荆:“哦,她难道没手?”   罗刹咬牙切齿,猛夹起一筷子菜,丢到罗荆的碗中:“够不够?”   “二郎真孝顺。”   “不及你话多。”   用完早膳,三人出门,直奔山中的尸骨坑。   他们来得正巧,官差忙碌一宿,挖出十具白骨,整整齐齐就摆在坑旁。   任刺史昨夜丝毫不敢闭眼,今早天一亮便进山查看。   山中闷热,他裹着厚重官服,自是胸闷气短。   现今白骨现,他前胸后背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再滴落到地上。   最后一具白骨挖出,他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而后双膝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长史“哎呀”一声,忙不迭招呼官差:“来人,送使君下山。”   朱砂一具具白骨看过去,身后的罗刹拿着昨日仵作给的断骨。   两人越看越觉得诡异:“和第二层死的人一样,全部死于撕裂。”   朱砂补充:“是生撕活裂。”   坑中的尸骨,并非幼小孩童,而是成年男子。   朱砂实在好奇,到底什么神力之人,可以将一个成年男子活活撕开?   人做不到,那便是鬼族。   思及此,朱砂扭头向罗荆打听:“你在邕州多年,是否知晓此地还有哪些鬼族?”   罗荆伸出手数了数躲藏在此的鬼族,“总共有二十支鬼族,我收服了其中十五支。剩下的五支,是狰狞鬼、水鬼、疫鬼、刀劳鬼与伥鬼。”   罗荆没有收服这五支鬼族。   一来不想,这五族最爱惹是生非,杀人乃是家常便饭。   他费心收服他们,属实是没事找事。   二来自然是因为这五族的鬼王,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无法用钱帛收买,又暂时打不过,干脆放弃。   朱砂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里为何有这么多鬼族,而太一道却从不知晓?”   “第一:邕州紧挨南诏,不少鬼族为躲避太一道的追杀,会经由邕州,前往南诏避祸。”罗荆轻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大坑,“第二,如你所见,他们行事鬼祟,从不在邕州公然生事。”   朱砂懂了,那些鬼族默契地保护着这片所谓的“净土”。   他们杀人后,不再弃之不顾,而是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   或许,就在她所站立的这片山中,埋藏着无数被鬼族残害的无辜百姓。   而最该保护百姓的邕州官府,却不曾上报一件失踪案。   朱砂极目远眺,白茫茫的密林深处,不知飘荡着多少冤魂?   【作者有话说】   罗家的计量单位   金珠子=不值钱的小玩意   金香囊=送出去丢人的小玩意   细金镯=没人要的小玩意   金步摇=有点小有点轻   .8斤重的金手镯=还行,有点分量 第131章 狰狞鬼(五)   ◎“从前不是,去了长安才如此。”◎   “阿兄,你可知哪支鬼族,力气极大?”   “你们要找的狰狞鬼便是。”   “他们的力气能有多大?”   “狰狞鬼爱食生肉,我亲眼见过一个狰狞鬼徒手撕开一头活牛。”   朱砂敏锐地捕捉一个四个字:徒手撕开。   想到尸骨上的撕裂伤,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追问,“狰狞鬼一族的鬼王在此,难道是他干的?”   罗荆摇摇头:“不会是他。我不敢保证坑中其他尸骨是否为他所为,但季三郎不是。”   “为何?”   “季三郎死在七月三日,而宁峥七月二十日才进城。”   罗刹插话:“万一他早就到了邕州,做完坏事才假装进城呢?”   罗荆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二郎,难道在你心中,我远远不及你聪明?”   他一脸得意,罗刹无语地甩开他的手,大步退到朱砂身边。   “他们中有一个女鬼,出自妬妇津神。”罗荆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再一晃眼,一个小巧的金令牌,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号令整个妬妇津神的令牌在我手中,他们的行踪,我自然一清二楚。”   见两人呆若木鸡,他疏狂地笑了笑:“他们从潭州离开后,我的手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我敢断言,季三郎死亡当日,宁峥并不在此。”   “二郎,别气。”朱砂安慰似地拍拍罗刹的后背,“一个令牌而已,改日回长安,我亲自给你做一个,保管又大又闪。”   罗刹倒未生气,毕竟尽禾早早便打算扶持罗荆做百鬼之王,给他令牌,不足为奇。   只是,他看不惯罗荆的得意样。   眼珠子一转,他掏出罗嶷的信物:“哼,阿耶的金珠子在我这里。”   罗荆笑笑不说话,那颗金珠子,他有一堆。   不过为了顾及弟弟的心情,他特意冷嘲热讽地附和道:“他可真疼你。”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找找赖五郎呗,以及那三个体壮如牛的证人。”   三人沿着另一条更近亦更陡峭的山道下山,抄近路直奔山下柳花村。   柳花村挨着柳叶村,两村以一条村道分隔开来。   一问起赖五郎,村民全部惊慌地指向村外那座独门独院。   村民们语焉不详地指完路,立马逃命似地跑了个没影。   到第五个村民时,罗刹眼疾手快拉住他:“阿兄,你们为何有些怕赖五郎?”   村民:“他夜里常埋伏在路边,等我们经过,便提着灯笼蹿出来吓人。”   赖五郎的那张脸,布满高高隆起的疮疤硬痂,左眼歪斜。   整张脸,好似被恶鬼啃噬过一般。若是白日看,已是可怖至极。   可丑陋的脸,偏生还有一颗丑陋的心。   赖五郎白日躲在家中不出门,一旦到了夜里,他便提着灯笼钻出来吓人,或藏在村民的窗外,等至深夜便跳进房中,惊吓熟睡的村民。   整个柳花村的村民,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更有几个老者与孩童,被他活生生吓疯吓死。   只要入夜,家家关门闭户。   罗刹:“你们为何不报官?”   村民有苦难言:“报过。你们不知赖五郎此人,惯会装疯卖傻。官差一来,他立马跪下求饶,说他自知丑陋,只敢半夜出门,不知会吓到我们。”   一来二去,村民找不到他吓人的证据,官府来了多次,回回一无所获,索性再也不闻不问。   走去赖家前,村民不放心地快步追上三人:“你们小心些吧,赖五郎家中近来住着三个彪形大汉。我听人说,有人亲眼看见三人手撕活鸡……”   “手撕”二字一出,面前的三人莫名其妙开始大笑。   村民不明缘由,眉头紧皱,一脸苦相:“你们笑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道:“没什么。”   等村民的身影消失,朱砂伸手指向赖家的院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走,让我们三人会会这三个大汉。”   论力气,罗刹还没输过谁。   闻言,他拾起石子,精准地投向赖家的院门。   朱砂拍手叫好,恨不得当场抱着罗刹亲上一口。   罗荆嘴角一抽,默默往左挪了一大步。   他终于明白了,幼稚鬼找的妻子,岂会是聪明人?   三人疾步向赖家走去,见方才的石子,正巧卡在门上。   黑色的石子与灰黑色的木门,属实浑然一体。   罗刹清清嗓子,上前叩门:“有人在吗?”   片刻,一个貌丑的男子从门内探出个脑袋:“你们找谁?”   罗刹笑容满面:“阿兄,我们途径此村,不慎迷路。今日水米未进,你可否卖给我们三碗水?”   他说完这话,瞄了一眼罗荆,后者顺势掏出三文钱。   赖五郎唯一正常的右眼,在三人身上不停打转。   隔着一道门,双方僵持许久。   直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内传出:“五郎,一碗水而已,快把三位客人请进来。”   赖五郎似乎很听此人的话,赶忙开门。   院中坐着三个男子,如村民所说,的确足以称得上是彪形大汉。   三人中,尤其坐在中间的一个男子更显高壮。   此人背宽厚如虎,腰粗壮如熊,将身上那件上好的丝绸袍服撑得饱满紧实。而那条束勒他腰腹的鞶带上,挂满了金饰与玉饰,足可见家财之雄厚。   而就在金饰与玉饰之间,一条普通的挂饰,最不起眼又最惹目。   因为那是一条不规整的骨头挂饰。   再仔细看,那些骨头与尸骨坑中挖出的尸骨一样,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   其中一块骨头,分明就是人的尾指。   寻去伙房喝水的间隙,朱砂偷偷拉扯罗刹的衣袖,示意他弯腰低头:“你有没有发觉,中间那个人很像一个鬼?”   罗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拉过她的手,在掌心不动声色地写下“宁峥”二字。   两人齐齐看向罗荆,无声问道:“宁峥有儿子吗?”   罗荆先是摇头,后指指自己,再指指罗刹,最后指向罗刹。   罗刹懂了,中间那个男子可能是宁峥的弟弟。   三人假装喝完水,有说有笑走回院中。   正欲推门离去,赖五郎喊住三人:“这里方圆十里,没有一间客舍,我看你们不如在此住一晚。”   罗刹越过赖五郎的肩头,看向另外三名男子,面上十分纠结:“岂非太过麻烦阿兄?再者,我瞧你家并无空置房屋。”   赖五郎歪斜的嘴角露出一抹暗笑:“我在村中另有一间宅子,稍等我带你们去住。”   “多想阿兄的恩情,我定会好好报答你。”   时辰尚早,赖五郎热络地搬来三把椅子。   三人一落座,高壮男子指着罗刹与罗荆,与左右二人窃窃私语:“你们俩的相貌,倒像我认识的一对夫妇。”   罗刹努力抿着嘴,明知故问道:“不知阿兄说的是何人?”   “两个不值一提之人。”男子大笑着挥挥手,“对了,你们三人衣着不凡,相貌俊美,怎会来此穷乡僻壤?”   罗刹双手合十,样子虔诚极了:“我们自长安来,欲去往南诏国妙香佛寺拜佛。”   妙香佛寺,乃南诏第一佛寺。   诸国往来拜佛的信众,数不胜数。   男子稍稍压下心底的疑虑,一团和气地笑道:“我叫宁峪,行二,旁边两位皆是我的好友。”   左右男子抱拳一礼——   “虎玳。”   “虎桉。”   宁峪挑眉看向对面三人:“为兄尚不知贤弟三人姓名。”   罗荆话到嘴边,罗刹突然拦在他身前,截过话头:“原是宁兄长!我叫朱确,兄长可唤我二郎。左边女子乃是内人霜娘,右边男子是我的亲兄长,叫朱耳朵。”   宁峪:“朱耳朵?”   “是,朱耳朵。”罗刹笑眯了眼,甚至故作无辜地转向罗荆,“阿兄,你应一声呀。”   罗荆藏在袖中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如此循环往复,直攥到掌心发红,他才在对面三人期待又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应道:“对,我叫朱耳朵。”   宁峪乐得拍腿狂笑,沉重的身子往后一仰,压得竹椅吱呀作响。   罗刹“小仇”得报,语气明显上扬:“啧啧,宁兄肌肉贲张,我真是羡慕极了。”   宁峪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半截小臂,其上筋肉盘绕,虬结隆起。   虎玳与虎桉适时拍马屁:“宁兄力能扛鼎气盖世,横枪立马谁能敌?”   罗刹起身,当即慷慨激昂,赋诗一首:“龙筋虎脊麒麟劲,一臂倒拽百牛回。”   朱砂与罗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敷衍地拍拍手。   宁峪被三人连番夸赞,渐渐有些喜形于色:“哎哎哎,你们太过谬赞了。”   “宁兄,你真是我见过最谦虚的人。”见他开怀大笑,罗刹趁机凑到他面前,一边伸手摸上他的小臂,一边赞不绝口,“呀,果真雄浑厚重,筋骨虬结……唉,不像我,自小瘦弱不堪,扳手腕都没赢过。”   宁峪半垂眼帘,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看他不过弱冠年纪,骨架宽阔却清瘦,明摆着力气不大。   那只手,不舍地摸着自己那些凸起的筋肉。   宁峪暗笑一声,微抬下巴按住罗刹的手:“为兄今日兴致颇高,与二郎较量一番腕力如何?”   “宁兄,我怎敢与你较量?”   罗刹大惊失色,踉跄退后三步,赶紧摆手婉拒。   “五郎,过来!”见他拒绝,宁峪不气不恼,大声呼叫赖五郎,“二郎,你与五郎较量如何?放心,有为兄从旁指导,定能助你旗开得胜!”   罗刹这才点头:“阿兄,你人真好。”   院中正有一方桌,罗刹与赖五郎分坐东西,手臂摆在其上。   宁峪坐在北面指挥,虎玳站在南面发号施令。   一声令下,两人双手相抵。   起初,罗刹稍落下风,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宁峪急得面红耳赤,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用力啊!”   后来,赖五郎忽然气息急促,手腕被一股蛮力压得瞬间一沉。   赖五郎遗憾落败,罗刹欢呼雀跃:“多谢宁兄!”   装。   太能装了。   冷眼旁观一切的朱砂,用手肘轻撞冷漠的罗荆:“他从小便是这样吗?”   罗荆面冷话更冷:“从前不是,去了长安才如此。”   “……”   “你与二郎试试。”宁峪自觉自己调教出一个好徒弟,遂指派虎玳出马,“记住,二郎尚小,你别仗着自己一身牛力,伤了二郎。”   虎玳点头应好,坐到赖五郎原先的位置上。 第二回 合,罗刹依然先假装不敌,等宁峪着急,才慢慢用力往回压。   罗刹又赢了。   宁峪只道虎玳有心相让,抬眸向虎桉递了个眼色:“你来。” 第三回 合,罗刹不装了。   双手相扣的刹那,他直接向下猛压。   “啊!”   一只手磕响桌子的同时,一声惨嚎从虎桉的喉咙深处挤出。   虎桉手腕发红,疼得大叫。   虎玳愤怒地盯着罗刹,而后者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望向宁峪:“这……我依宁兄所言发力,我不是故意的。”   宁峪一时摸不准两人之间,到底谁在扯谎。   但见罗刹身量虽高,却远不如虎桉强壮。   苦思冥想之后,他逐渐疑心是虎桉与虎玳色心大发,在众人面前故意做戏,意欲强占罗刹的妻子霜娘。   “让为兄来与二郎试试!”   他一句暴喝,声如破锣,震得朱砂捂着耳朵后退,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再一看他坐下的架势,不像扳腕,倒像要生生将罗刹的手骨捏碎。   朱砂走到罗刹身边,出言劝道:“二郎,前头三位兄长跟你闹着玩呢,你哪有力气与宁兄比试?”   罗刹挤眉弄眼拍拍她的手:“宁兄是好人,定会让着我。”   “行吧……”   朱砂缓慢退到罗荆身边,面露忧色:“二郎不会出事吧?”   罗荆仍是那副死样子:“*宁峪不如宁峥,而宁峥是阿娘的手下败将。至于二郎,他勉强能与阿娘比举鼎。”   “我的二郎真威猛。”   “……”   宁峪与罗刹比试的第一回 合,罗刹手起手落,赢得毫不费力:“宁兄,你加把劲啊。”   “再来!”   连输三次后,宁峪一拳将桌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面色涨红,气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乱飞:“你玩我?”   罗刹:“宁兄,我怎敢玩你?”   宁峪:“抓住他!”   虎桉与虎玳亮出藏在水缸后的大锤,步步逼近罗刹;躲在暗处的赖五郎亦应声出动,拿着绳子慢慢靠近朱砂。   一声闷响过后,白日一向安静的赖家小院,自此打砸声、哀嚎声、求饶声不断。   先是面对抡锤攻来的虎桉与虎玳,罗刹双手探出,攥住两人腰间的蹀躞带,将两人高高举起,再重重掼在墙上。后是朱砂回身踢出一脚,直中赖五郎的肚子,疼得他鬼哭狼嚎。   手下三人接连倒地,宁峪猛地跺脚,如牛一般冲向罗刹。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砰——   宁峪应声倒地。   “他没死吧?”   “没死!有气!”   【作者有话说】   朱砂:人,不是我带坏的![托腮] 第132章 狰狞鬼(六)   ◎“一千岁的二郎,肯定不是你吧?”◎   多年前,罗荆曾亲见那场几欲令天地变色的人鬼大战。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的宁峪如今日这般,突然合身撞向施法的姬珩,企图凭蛮力一击毙命。   诡异的是,短短一瞬过后,满山鸟雀惊飞,而宁峪已然坠到山下。   那时,尽禾与罗嶷忙着对付刀劳鬼一族,不曾多管他。   听闻太一道在山下列阵,他索性易容成山中猎户的模样,躲在一群道士身后。   他亲耳听见他们为姬珩欢呼:“大师姐修为高深,护身术自然牢不可破。”   他们称致宁峪坠崖的法术为护身术。   他们还提到过一本书,名曰《太一符箓》。   多年后,他从投靠他的一个鬼族口中得知:《太一符箓》不是书,而是太一道的至上秘笈。   此刻,罗荆的目光先后落在罗刹与朱砂身上,最后饶有兴致地盯着得意洋洋的罗刹。   男大不中留。   看来他这个好弟弟,瞒了他不少事。   罗刹忙前忙后,一回头见罗荆杵在朱砂身边一动不动,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朱砂被丑八怪偷袭,你为什么不帮忙?”   指节早已不知第几回被他攥得死白,罗荆努力咽下翻涌的怒气:“你的好朱砂,也没给过我帮忙的机会啊!”   “哼,我看你就是懒。”   “罗二郎,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朱砂苦不堪言,赶忙站出来劝和:“二郎,查案要紧。”   罗刹看着歪七八扭倒在院中的四人:“我们该从谁问起?”   “蠢鬼,当然是赖五郎啊!”   “罗大郎,你凶你亲弟弟!”   一旁的赖五郎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捂着肚子艰难起身,慌不择路想偷跑出门。   罗荆正在气头上,余光瞥见他路过,一脚伸出正中胸口,又将他踹回原地。   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赖五郎吐出一口血沫,再不敢妄动。   “说,季三郎是谁杀的?”   闻言,赖五郎凄声求饶,跪在地上大喊冤枉:“季三郎死的那日,我在家中伺候他们三个,我真的不知凶手是何人!”   罗荆被他吵得难受,干脆抽出短刃蹲下身。   刀影接连闪过,一刀割开赖五郎的手腕,一刀划开他的袍服,抵住他的胸口。   两道伤口,虽暂时不致命,但鲜血滴落在地的轻微声响,性命将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已足以吓得赖五郎魂飞魄散。   握住刀柄的手向下用力一按,罗荆问道:“谁杀的?”   午后烈阳,滚烫的光针直刺眼底,灼痛难忍。   赖五郎被晒得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闭眼,密汗不断额间冒出。   刀破开血肉,鲜血从刀尖冒出,蜿蜒而下。   两相抉择之下,他伸手指向倒在不远处的宁峪:“他想吃人肉,又嫌我为他找的村民不够壮,便盯上了杀猪的季三郎。”   狰狞鬼一族好食生肉,乃是天性。   与兄长宁峥一样,宁峪爱吃人肉,最爱吃身子强壮的男子。   宁峪本在南诏潇洒度日,可两个月前,兄长宁峥让他尽快回到邕州,小心躲好。   他来了,等了一个月,始终不见宁峥的影子。   他心情烦闷,便想吃一个男子解馋,可赖五郎只能骗来几个文弱书生。   那些书生的大腿还没有他的小臂粗,他食难下咽。   某日他路过肉铺,无意间看见赤膊的季三郎。喉间滚动,他总算有了食欲。   赖五郎:“我知季三郎与秦越娘心善,便假装迷路受伤,等在他们上山拜祭的必经之路上,随其归家。待他们去西厢房拿草药的间隙,我趁机将少许鬼笔鹅膏掰碎丢进茶水中。”   季三郎与秦越娘喝了茶水,陷入昏迷。   他出门招手,宁峪便急不可耐地带着虎玳与虎桉现身。   因宁峥的信中,曾多次言明太一道将至邕州。   宁峪为防留下破绽,被太一道发现,坏了宁峥信中的大事。因而,原本喜欢生撕的他,只好让虎玳砍下季三郎的胳膊与腿,供他饱餐一顿。他意犹未尽地吃了一个时辰,才吩咐另外三人处置尸身。   虎桉从赖五郎口中得知秦越娘患有迷症,便与虎玳一起扶起她,按下满墙的血手印,以此嫁祸于她。   三人快速分尸,再背着尸块上山,埋进土中。   故事到此,真相大白。   赖五郎哭着告饶:“我是被逼的,若我不从,他们便要吃我!求求你们,放了我。”   “被逼?”罗荆手中的刀又在血肉中前进一寸,“虎为伥鬼一族之姓,虎玳,虎桉……若我没猜错,他们俩是伥鬼鬼王虎苌的手下。至于你?这般擅于为虎作伥,那定是伥鬼。”   赖五郎浑身哆嗦:“是是是,我是伥鬼。五年前夺身赖五郎后,一直藏身在此。”   “你是否还有事瞒着我们?”   “没了没了,真没了!”   朱砂抽出金簪,笑吟吟蹲下身,猛地一下扎进赖五郎另一侧胸口:“你说谎!山里有那么多地方,你们为何独独将尸块埋在那里?”   两侧胸口的疼痛,交替袭来。   赖五郎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幸好罗刹眼疾手快,左右开弓,猛扇了他几巴掌。   赖五郎无奈睁眼:“两位大王吃完那些官府不管的人后,都喜欢将尸块丢到那里……”   “哪两位大王?”   “宁峥、宁峪。”   “什么叫官府不管的人?”   “都是些走私的奸商。”   埋尸当日,赖五郎本欲将季三郎残缺的尸块抛至更远的地方。   不料宁峪忽然下令,要求他们务必将尸块丢弃到一处摆着三颗槟榔的地点。   后来,某夜为宁峪洗脚时,他才知那处埋尸地,原是宁峥与宁峪两兄弟早年在邕州食人时遗留的尸骨坑。   狰狞鬼一族,不仅喜食生肉,还喜欢将吃过的残肢丢到一处掩埋。   十五年前,在邕州食人的狰狞鬼是宁峥。   七年前,则是躲藏在山中的宁峪。   被两兄弟所食之人,多是来往于大梁与南诏之间的走私商人。   这些人行踪不定,且亲属多在原籍。一旦失踪,家属不知其去向,因而报官者寥寥无几。   纵有家属到邕州官府报案,官府因其身份尴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更不愿管。   积年累岁,两兄弟的恶行藏匿了十五年之久,才因枉死的季三郎而败露。   一桩冤案、三十多条人命、一个好大喜功的刺史。   从前不愿管的蝼蚁,成了临县失踪的富商;从前心善的弱女子,则成了罪不容诛的凶犯。   赖五郎一口气说完来龙去脉,周身的疼痛逼得他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呻吟似地喘出一口气:“你们放过我吧……”   朱砂点头同意:“行,我们拉他们三个壮牛去官府已经够累了,不必带上你这个伥鬼。”   赖五郎眼神涣散,含泪道谢:“多……”   话音未落,金簪拔出。   再一晃眼,一张染血的符纸随簪尖起落,复又贯入他的胸膛。   朱砂拔走金簪,在水中洗了几遍,才重新插回发髻间。   目睹一切的宁峪瘫卧于地,气息粗重如牛。   他方才铆足了劲撞罗刹,倒地时深陷地中近十尺。眼下头晕目眩,腮帮子咬得死紧。   卡在墙壁中的虎玳与虎桉缓缓醒来。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力想要逃跑。   无数逃跑的法术口诀,来回念了几遍,三人额头上青筋跳动,身子却纹丝不动。   罗刹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见三人的脸憋得通红,他好心拽出宁峪。   之后,他握紧宁峪的手腕,高高抡起砸向地面。   石屑混着血沫飞溅,闷响与破碎的喊声齐飞。   来回砸了数十下,宁峪终于老实了,面朝下卡在地缝里,万万不敢说话,生怕多吃进一口泥。   罗刹揉揉发酸的手腕:“你可真重。”   朱砂找来绳子,绑住三个鬼的双手:“先把他们拖去找任刺史。”   罗刹拖着宁峪与虎玳,罗荆拖着虎桉,朱砂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一起出门,方走了几步,罗荆停下脚步,又跑回赖家。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只得站在原地等候。   等到赖家浓烟起,等到赖家火光冲天,罗荆才再次现身:“走吧。”   夕阳西下,三人沿着乡间小道慢腾腾走回城。   回村的村民看见浓烟四起,纷纷出门查看。   有人急迫地端着水,欲冲去救火,反被另一人劝下:“他吓了我们多少年,吓死了多少人,你忘了吗?”   那场火从燃起到彻底熄灭,足足用了六个时辰。   管辖柳花村的县衙在大火烧尽赖家后,方接到里正报官。   官差们忙碌半日,只掘得一具通体焦黑尸骸,唯头颅可辨。   依旧那般狰狞如恶鬼,依旧那般可怖至极。   三人与无数看热闹的村民擦肩而过,他们眼中泪光闪烁,满是期待。   一路上,朱砂与罗刹有说有笑,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搂抱。   罗荆既嫌两人走得慢,又嫌两人幼稚,大步越过两人走在最前,正好不远不近拉开十步的距离。   罗刹唯恐朱砂多心:“朱砂,他自小便这样,对我也这样。”   朱砂:“我瞧你阿兄挺疼你的。”   “哪里疼我了?他总是嘲笑我、欺负我。”   “他若是不疼你,何必陪我们查案。”   罗荆在鬼族混杂的邕州隐姓埋名多年,此番却现身相随,终日不离他们左右。   唯一的原因,不过是怕自己的傻弟弟受骗受伤罢了。   罗刹心知肚明,唇舌间偏生不肯服软:“谁要他保护,我已经一千岁了。”   “不知是谁,六年前躲在金宅子里抱着我哭了大半宿。”前方的罗荆说完这句,回头似笑非笑地问道,“一千岁的二郎,肯定不是你吧?”   “罗大郎,我恨你!”   三人回城后,径直去找任刺史。   早间晕倒的任刺史,早已悠悠转醒,目下坐在官衙苦思对策。一听朱砂已找到真凶,他忙不迭出门相迎,态度可谓谦卑至极。   朱砂猛踹虎玳一脚,示意他招供。   虎玳苦于性命攥在她手中,唯有说出真相以求保命。   他断断续续在讲,任刺史听得心不在焉,心中的小算盘却打得飞起。   秦越娘杀夫一案的具状已申达刑部,大不了他再差手下人写一封牒状上呈。   此次破案加捉鬼,乃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朱砂将凶手交给他,何愁没有功绩?   朱砂看他眼珠转而不定,心下了然:“任刺史,你听到了吗?”   任刺史一脸正色:“自然。多谢道长助本府擒获鬼族!”   此话一出,候在一旁的长史与参军面面相看,脸色徒然变得极为难看。   任刺史兀自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中,不曾多注意身边二人的变化。他大手一挥,唤来几个官差:“来人,将这三个凶徒押入大牢。”   长史硬着头皮拉住他:“使君容禀,依《大梁律》:凡涉鬼族案牍,悉归太一道,地方官府不得羁押。”   任刺史震惊扭头:“那那那……此案岂非不归本府管辖?”   “任刺史,我适才便是想对你说:这三个鬼,我带走了。”唇边极浅地勾起一抹笑意,朱砂飞快地眨了下左眼,“你放心,我一向恩怨分明。等回京,定会在师父面前,为你请下这桩天大的功劳。”   “那本府……先在此多谢道长了。”   “任刺史,你等着便是。”   “好好好,我等着。”   三人拖着三个鬼潇洒离去,独留任刺史站在原地乐不可支。   在邕州苦熬几十年,一朝柳暗花明,升官有望,怎能不叫他心绪难平?   三人穿街过巷,快步走去方絮所在的曾宅。   可是,今日委实奇怪。   三人一入内,竟未见到一个太一道之人。   后院的章婆一见三人,丢下月奴,便着急忙慌跑过来:“总算见到三位恩人了。方道长托我告诉你们:‘师妹,玄英出事,我们已上山’。”   “玄英?她出了何事?”   “唉,我听方道长说,她被几个人抓走了。” 第133章 狰狞鬼(七)   ◎“我懂了,你好色。”◎   昨日,等朱砂三人走后,方絮见玄英脸色惨白,似是中暑之症,便催她回房休息。   晚膳时分,玄英出门用膳,之后便不知所踪。   因当夜方絮忙于写信,徐雁声忙着安顿一路奔波来此的数十位师弟师妹,两人皆不曾进房探望玄英。   直到今早,有一位师妹见玄英房门久闭不开,便上前叩门呼唤。   喊声惊动方絮,她直接推门进去,才发现玄英早已不知去向。   “原本几位道长以为她去了城中闲逛散心。”骤风急雨突至,章婆牵走月奴,一边引三人进房一边继续说,“午后,常在静山中打猎的一位猎户入府报信,说玄英道长被几个人抓走了。”   朱砂看着窗外的泼天大雨,气得破口大骂:“玄英这个榆木脑袋。”   静山山中瘴气弥漫,还有封印。   方絮贸然带人上山救玄英,稍有不慎便一败涂地,甚至无一生还。   “我去找方道长时,顺耳听了几句。猎户说,玄英道长花钱雇他进宅通知。”章婆面露不忍,开口解释了几句。说着说着,她“哎呀”一声,又记起一件事,“对了,猎户进宅子的时候,背着一个脸上全是血的男子。”   朱砂:“什么男子?”   章婆赶忙领几人走去关押男子的书房:“方道长嘱咐我给他喂水,但不准喂他任何吃食。”   门开,一个双手双脚被捆缚在椅子上的男子显露出来。   纵使血糊了满脸,朱砂仍一眼认出那男子——正是傅延年。   闷热的书房吹进一股清风,傅延年迎风抬头,眸中映出朱砂的虚影,他轻蔑地笑了笑:“虎落平阳被犬欺,此番落到你手上,我自认倒霉。”   啪——   一巴掌掴到他的脸上,血沫呛入喉咙。   顿时,他的脸因呛咳涨得通红。   傅延年吐出血沫,仰起头盯着朱砂面无表情的脸:“怪不得我讨厌你,原来你和她是一家人。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翻脸无情!”   他是大弟子,她无儿无女,又与亲弟弟不和。   他原以为,只要他努力只要他听话,她会将天师的位置传给他。   可他错了,错的离谱。   下一任的天师,早已定下。而他,不过是她用得趁手的傀儡罢了。   傅延年突然大声提到“一家人”,吓得门外的罗刹偷偷瞄了一眼罗荆。   见罗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思一转:“罗大郎,你快陪我去买药,手腕酸死了。”   罗荆回神,好笑地盯着他:“往日你在夷山丢大石头,一丢便是一整日,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抱怨过?”   罗刹理直气壮:“这两个鬼重死了,比大石头还重。”   目光依次扫过自己心虚的弟弟,与房内争执不休的两人。   罗荆无语地笑了笑,率先提步往外走。   罗刹将三鬼挪进书房,立马拿走两把伞追赶罗荆而去:“阿兄,你人真好。”   罗荆:“我记得你每回做了错事或者骗了我,才会喊我阿兄。”   “你年纪大,记错了。”   “……”   罗刹在前面走得飞快,罗荆在后面越想越气。   从小哄着长大的亲弟弟,如今为了一个女子,对他又骗又瞒,嘴里再无一句实话。   路过一处暗巷,罗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罗刹拽进巷中:“她到底是谁?你和她成亲,为何太一道一直给我送礼?”   区区一个普通弟子,姬璟不仅送上厚礼,竟还劳驾其座下鬼奴鹤珍不远千里亲自前来为他落籍。   这般排场,外人乍看,怕要误以为是姬璟嫁女而非弟子成亲。   罗刹眼神飘忽:“姬天师没几个弟子,自然对人美心善的朱砂格外上心。还有,你以为那些厚礼是你白得的吗?是我入赘换来的。”   罗荆低头笑出声:“二郎,你撒谎的时候,眼睛总爱乱瞟。”   从小到大,不管是与罗荆比试,还是与其耍小心眼,输的总是他。   罗刹不情不愿道:“朱砂不愿说,我便不能说。阿娘教过我们的,‘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再者,你是我亲兄长,若你执意逼问,我便写信给阿娘阿耶,求他们为我这个小可怜鬼做主。”   “快走!”   “我要去医馆!我要吃人参!”   从小到大,不管是与罗刹比试,还是与其讲道理,被气到的总是他。   罗荆走出两步远,又回头拉走罗刹:“回去,我今日尚有一堆事。”   这两日,他陪这两人奔走查案,少挖了不少金子。   从前还想着借太一道赶走那群鬼,眼下他只盼他们赶紧走,别耽误他的大事。   今日被他拉来拉去训斥,罗刹有些不满,嘟囔道:“罗大郎,我已经有家室了。你别整日在朱砂面前欺负我,她会心疼的。”   “朱砂,朱砂……”罗荆眉头紧皱,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整日听她的话,我看你有朝一日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朱砂有钱,我又不值钱,她卖我还不如卖宅子。”   “……”   和幼稚鬼说话,属实自讨苦吃。   罗荆原本决定闭嘴,奈何一旁的罗刹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自然三句有两句不离朱砂与那间棺材铺:“我和朱砂在长安开棺材铺,每月光查案,便能赚不少呢……”   他兴致勃勃说得开心,罗荆难得没有打断,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话:“你每月工钱多少?上回我问阿耶与阿娘,他们三缄其口。”   照罗刹之言,朱记棺材铺日进斗金,想来他亦赚得盆满钵满。   “我……没有工钱。”   “你白给她干了一年?”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   罗荆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罗刹撑着伞边追边喊:“阿兄,以后会有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宅子,朱砂独自站在书房门口。   她的身后,不断传来傅延年歇斯底里的吼声:“玄机,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   “凭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努力都要强。”   罗刹向她挥手,朱砂撑伞离去,冷冷留下一句话。   走近了,她换上一副笑脸:“阿兄,我打算上山找师姐,劳烦你帮我看住书房中的一人二鬼。”   一人二鬼?独独少了一个鬼。   罗荆猜测道:“你准备用宁峪交换?”   朱砂点头,眉眼含笑:“嗯。我这师妹性子急,但人不坏。若她死在这里,师父定会伤心。”   罗荆:“行,你们快去快回。”   临行前,罗荆将妬妇津神的令牌塞给罗刹,细细交代:“你到了静山,先用令牌召唤浮岚,她会带你们找到那个女鬼。还有,你一个鬼族,少掺和太一道的事,该躲就躲。”   “知道了知道了。”   罗荆知他不会听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进房关门。   依照罗荆所说,朱砂与罗刹带着宁峪一路出城上山,于静山深处一株枯枝虬结的古树下,唤出了女鬼浮岚。   她一身白衣满头白发,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尔等何人?吾王的令牌怎么在你们手上?”   入夜后的静山,彻底陷入死寂。   朱砂与罗刹被她吓得不轻,往后踉跄几步,后背抵住古树。   浮岚提着灯笼,照亮两人的脸与地上一坨喘气的东西。   待看清罗刹的脸,她啧啧几声,在他身边飘来飘去:“若非身量不对,我真怀疑你是吾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她儿子。”   “你休想骗我!上回吾王来过,说她的小儿子在长安。”   黑暗中,罗刹深吸一口气:“还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从长安来了邕州。”   “呀,原是小公子!”浮岚这脑子总算想明白,转念疑惑道,“你们找我作甚?”   朱砂抢先开口:“求你帮我们找出藏在山中的一个鬼婴。”   她虽与段凤巡同出妬妇津神一脉,但因她身份特殊,祁南钦自小除教授修炼之法外,从未传授她寻觅同族之法。而且奇怪的是,多年来,不论是身为鬼王的尽禾,还是同族,竟无一鬼找到她。   一听他们要找鬼婴,浮岚心下了然,迅速阖目默念口诀。   须臾,她睁眼指向西南方向:“她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拖着宁峪,往西南方疾行。   浮岚居山中数百年,对世间诸事好奇极了。   一路上,她不时飘到两人身边问话。   浮岚:“你是人,为何会与小公子在一起?”   朱砂好言好语:“他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大俊鬼。”   “我懂了,你好色。”   “……”   浮岚:“小公子,你去年为何没来邕州?”   罗刹喜上眉梢:“因为我一下山便遇见了朱砂。”   “我懂了,你也好色。”   “……”   眼见两人已问无可问,浮岚将目光投向地上蠕动的、那坨面目模糊的东西:“他是谁?”   罗刹:“一个吃人的坏鬼。”   浮岚飘到地上,伸脚狠狠踹了几下泄愤:“我们好鬼的名声,全被你们这群坏鬼败坏了。”   她性子单纯,最宜套话。   朱砂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浮岚,我问你一件事。寻觅同族的法术,是谁教你的?”   浮岚不明所以:“族中的鬼修。”   朱砂:“按照此法,是否一定能找到所有同族?”   浮岚摇头:“不一定。这法子嘛,说白了便是通过妬妇津神吸收爱意的心找人。若修为高深的鬼修在心上设下封印,我们便无法感应。”   朱砂大概明白了,祁南钦应是一早便在她身上设下封印,绝了所有通过同族感应找她的人或鬼。可祁南钦做事谨慎,不可能留下段凤巡这个漏洞。   思及此,朱砂又问:“这封印能解开吗?”   她一路问了太多族中隐秘之事,浮岚扭头,奇道:“你为何打听这些?”   罗刹:“她和你一样,万事喜欢寻根问底。”   有罗刹作保,浮岚略微放心:“能解开。若同族的心日渐枯竭,封印便不能维持。”   祁南钦与齐郁费心保护段凤巡的手段,在她一次又一次的作恶中被打破。   真是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夜里黑雾茫茫不辨方向,四人艰难行了一盏茶,终于摸黑走到段凤巡所在的山林中。   不远处,数十个隐隐绰绰的人影在黑暗中一晃而过。   浮岚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其中一个黑影:“她在那里。你们别往前走了,她身边有两个鬼修,修为特别高。”   朱砂与罗刹环顾四下:“不知师姐他们在何处?”   一听他们还要找人,浮岚拍拍自己的胸脯:“你们还要找谁?我每日闲来无事便守在静山,进出的所有人,我都知晓去处。”   “好几十个道士。”   “他们啊,他们就在附近,我带你们过去。”   浮岚带着三人七拐八绕,果然找到方絮一行人。   见到朱砂,方絮长话短说:“玄英今早将傅延年骗下山后,伺机用石头将其砸晕。她本欲雇猎户背傅延年入城,不料行踪被数名鬼族察觉。为免连累猎户,她故意高声叫嚷,引开追兵,自己则转身朝山上跑去。”   朱砂:“你们来了多久?可曾发现她?”   山中闷热,方絮热得头晕目眩,又不敢轻举妄动。   她满头大汗,道袍已然湿透:“晚间玄贰潜到那群鬼所在的山林附近,看见玄英被绑在树上鞭打。里面有两个鬼族,修为深不可测。上回我与他们交手,不到三招,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朱砂踢了踢蜷缩在她脚下的宁峪,后者被迫发出一声惨叫声:“这是其中一个鬼族的亲弟弟,我想用他交换玄英。”   方絮找来灯笼,这才知晓地上原来躺着一个男子。   不过,她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诧异道:“他怎么成这样了?”   罗刹愤愤不平:“他不好好走路,非要我拖着他走。我又要赶路又要费力拖他,哪顾得上他的脸。”   朱砂附和道:“师姐,二郎可辛苦了。”   “……”   两人一唱一和,方絮咽下余下的话语:“那我即刻带他入山换玄英。”   朱砂拦下她:“师姐,我和二郎去,你与师兄埋伏在此处,等我的信号便是。”   方絮思忖片刻,点头答应。   前去交换的路上,朱砂盯着周遭明灭的青色鬼火,忽然问道:“二郎,你说,宁峥与宁峪到底在山里吃了多少人?”   “不知。”   “我们把他们请出来,不就清楚了~”   “拘……魂术?” 第134章 旱魃(一)   ◎“你长得俊,不如去做面首?”◎   入夜后的静山,夜色泼墨似地浸进山林,   白日弥漫其中的浓厚瘴气,成了眼前浓得化不开的瘴雾。   每一次挪步前行引发的细碎声响,总会招来远处无数双眼睛的窥视。   林木深处,树影扭曲。   浮岚熟练地在前面穿行带路,罗刹拖着沉重的宁峪,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而在他们的后面,是不停念咒的朱砂。   静山的封印,不知何人亦不知何时所设。   朱砂原想向浮岚打听破除封印之法,可她虽在此住了数百年,亦能在封印中施法,实则一问三不知。   唯一能破开封印的罗荆,眼下又不在此处。   别无他法,朱砂只能一路走一路试。   万幸,赶在交换前,她总算寻到一处封印未至的狭窄角落:“斗转星垣,魂返天谷。”   口诀一出,需等上至少二刻钟,方圆百里的鬼魂方能赶来。   朱砂双手合十小声祈祷:“天尊在上,请保佑弟子,此番定要多来百八十个鬼魂。”   罗刹守在一旁宽慰道:“朱砂,能来十个就不错了。”   就算宁峥与宁峪吃了不少人,但这些人已死多年,约莫早已投胎。   朱砂这回拘来的,只可能是附近的新死鬼。   十个,聊胜于无,大概能帮他们拖住几个鬼族。   前方便是那群鬼之所在,浮岚修为平平,罗刹嘱咐她留在原地:“你飞到树上等着我们便是。”   “小公子,你们小心。”浮岚看着前方的鬼影,一再保证,“你放心,若你被抓住了,我定跑得远远的快快的,去找大公子救你。”   “他今夜不在家,你记得去城中曾宅,让他多找些人来救我。”   “行!”   里面的两个鬼修,在太一道未出现之前,委实算得上称霸一方的鬼王。   头回与两个鬼王交锋,两人皆不免心生胆怯。   “那个山巾子,我一百来岁的时候吧,他还抱过我。”如今要他一个一千岁的小鬼对战五千余岁的鬼王,罗刹越走脚步越虚浮,“阿娘说,他若是一生气一张嘴,口中便会喷出箭一般的毒气。那些毒箭,人中人死,鬼中鬼消。”   别说罗刹,连朱砂也逐渐有些底气不足:“阿耶从前与我讲故事,常说狰狞鬼最可怕。他们若铆足了劲撞山,山都能撞开。”   “要不,我们滚回去?”   “不行!我不能让叛徒看扁了。走,我身上一堆天师符。”   罗刹昂首挺胸,手上的绳子不自觉收紧,勒得宁峪上气不接下气。   兄长宁峥的气息随风飘来,宁峪憋着一口气大声求救:“阿兄,救我!”   喊声惊醒栖息的鸟雀,与潜藏在深处的野兽。   一时之间,鸟雀惊飞,野兽嘶鸣。   罗刹四处寻不到塞嘴的物件,索性塞了一口泥到他的口中。   可惜,等宁峪闭嘴之时,两人已被数十个鬼族包围。   为首之人,正是段凤巡。   时隔多月再见朱砂,段凤巡依旧亲热地唤她阿姐:“阿姐,好久不见。”   四方的灯笼照亮朱砂的脸,她从光影中抬头:“好妹妹,我来取你的命。”   段凤巡扑哧一笑:“阿姐好大的口气。”   朱砂:“我说到做到。你先滚一边去,我把手上的事情办完再来杀你。”   段凤巡抱着手退后五步,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一个足够魁梧奇伟的宁峥发怒的位置。   灯笼晃动,露出匍匐在地的宁峪。   他的脸布满青紫与拖行的伤口,找不到半块好肉。   乍然见到亲弟弟的惨状,宁峥气得嘶吼。   他这一吼,地动山摇,山中野兽吓得四散逃窜。   罗刹用手死死捂住朱砂的耳朵,才算躲过这一波杀人于无形的吼叫。   宁峥红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十步外的两人:“谁干的!?”   罗刹颤颤巍巍举手:“我……但阿叔,你听我解释。他太重了,我背不动,只好拖着走。”   “二郎长大了,学会骗人了。”   身后突然冒出一句阴森森的话,罗刹猛地回头,正好与一个白得发光的男子对上眼。   真白,比萧律还白。   罗刹在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面上倒装得乖巧:“原是阿叔。我记得你,你抱过我。”   山巾子:“前些日子,我听九娘说,你进了太一道娶了姬家人。我自是不信,还大言不惭与宁峥打赌。如今眼见为实,我算是输了个精光。二郎,阿叔输了不少家底,你认为我该如何赢回来?”   罗刹眨眨眼睛,转瞬想到一条赚钱之法:“阿叔,邕州城中有不少*赌坊,你去赌,保管一夜荣华。”   山巾子面露无语:“我十赌九输。”   “你长得俊,不如去做面首?”罗刹热络地与他说起垄金,“我有一个同族在长安做面首,日子过得可潇洒可快活了。他每月只需在宅子里躺着不干活,便能白拿一百贯。”   说完这句,罗刹摸着下巴细细打量山巾子:“阿叔这般相貌,每月起码能拿五百贯。”   五百贯,可是他整整二十年的工钱之数!   若是朱砂大方些,他大可既做她伙计,又做她面首,赚两份工钱。   他越说越离谱,山巾子气得攥紧双拳,直把掌心攥出一个月牙红印,才怒吼道:“我杀了她,自然有了邀功之财。”   先后被两个长辈指着鼻子骂,罗刹的语气中泛着委屈:“阿叔,哪有长辈一见小辈便喊打喊杀的。”   山巾子放缓语气:“好啊,你们来做什么?”   罗刹把宁峪往上提了提,转身看向宁峥:“阿叔,我想用他换白日你们抓到的那个道士。”   宁峪被他拖行一路,早已头破血流,完全辨不出一个人形。   宁峥气得扑上前,从罗刹手中夺过宁峪:“二弟!”   朱砂好心出言提醒:“你别用劲,吓到我的鬼奴可不大好。”   此话一出,宁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眸中几欲喷火:“什么鬼奴?”   朱砂:“我既然来了,怎会不做足准备?我给他下了人鬼契,若你们非要挽留我们,我便一直念咒疼死他。若你们放我们走,我便解开人鬼契,如何?”   段凤巡怒斥她说谎:“不可能,人鬼契解不开!”   朱砂:“我可是姬家人。”   他记得赤方说过,世间仅姬家人能解开人鬼契。   宁峥的眼神在宁峪与朱砂身上游移,沉默良久,他朝身后的手下大喊:“把那个女冠带过来!”   山巾子有意阻止:“擒了她,难道你还愁解不开人鬼契?”   段凤巡也开口附和道:“大王,赤方大王成事在即。她此番自己送上门,我们何不趁此良机,将邕州的太一道一网打尽?”   两人苦口婆心在劝,宁峥反倒越发坚定。   他在世间的亲人,唯宁峪一鬼。他们兄弟俩,相伴已逾三千余年。   十一年前,宁峪为了他,听令偷袭姬珩,因而坠下山崖,没了大半修为。   他已对不起宁峪一回,万万不敢再赌第二回 。   眼见玄英即将带到,山巾子脑子一转,想到一条妙计:“宁峥,山路难行,我们护送二郎下山。以免日后尽禾问起来,我们俩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等到了暗处,他们伺机捉走罗刹与另一个道士,威逼朱砂解开人鬼契再杀之,岂非一举两得?   罗刹摆手婉拒:“我还小,眼睛够用!”   山巾子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二郎的意思是阿叔老了?”   罗刹正欲解释,朱砂伸手拦下他:“二郎,阿叔一片好意,我们怎能推辞?由阿叔他们送吧。”   山巾子:“来人,送二郎下山。”   一声令下,二十余个面目或狰狞或跃跃欲试的鬼族从林中冒出。   有人架着浑身是伤的玄英出现,朱砂扶过她,小声问道:“还能走吗?”   玄英虚弱地点点头:“能。”   “那便走吧。”   罗刹临走前,挥手与山巾子告别:“阿叔,你记得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赚钱良策!我有做面首的门路,等你想清楚,尽管来长安找我。”   “滚。”   “哦。”   三人慢腾腾走出那片密林,其余鬼族提着灯笼默契地跟在三人的前后左右,以合围之势,将三人牢牢困在中间。   出去的路与进来的路,根本是南辕北辙。   朱砂心下了然,这群鬼假意护送,其实是想借山间夜色伏击他们。   罗刹小步挪到朱砂身边:“你拘来的鬼魂呢?”   朱砂记得几年前用此术时,那群鬼魂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赶来:“再等等吧,万一他们生前都是懒人,死后成了懒鬼,肯定来得慢。”   瘴气翻涌,阴风怒号。   山路越行越偏,头顶上方的树影越渐扭曲。   等行过一处老树盘根错节的林边,四方的灯笼骤然熄灭。   朱砂一个劲往罗刹手里塞符纸:“随便用,我多的是。”   罗刹硬着头皮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符纸,却在闻到血腥味的同时,比起害怕更觉心疼:“朱砂,这些符纸得费多少血啊……”   “没费多少血,我掺了不少水。”   “……”   罗刹欲哭无泪:“你确定这些灌水符纸能杀鬼?”   朱砂:“能,我试过!”   罗刹半信半疑地捏着符纸,屏息等待山巾子的偷袭。   等待许久,想象中的山巾子没有出现。   一阵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却由远及近朝此处奔来。   黑暗中,护送三人的二十余个鬼茫然无措,左右环顾。   山巾子与他们约定的地方尚有一截路,他们亦不知为何灯笼会灭。   风吹过,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臭气。   朱砂胃里翻腾,几欲作呕:“这山巾子真恶心,放毒箭之前还放臭气!”   脚下的土在缓慢挪动,罗刹深觉不对劲:“不对啊,我听阿娘说,山巾子的毒箭不臭。”   “这还不臭?”   呕——   半日未进水米的玄英先呕出一口酸水。   左侧的灯笼终于亮起,昏黄光影扫过之处,数百条扭曲的惨白手臂正奋力破土而出。   几个鬼方凑近看了一眼,便被几条伸出的手臂抓住,硬生生拖进土中,之后再无声响。   面对此情此景,朱砂与罗刹异口同声:“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道不甘的残缺人影从土中钻出。   不过须臾,数百怨魂,密密麻麻站满了整片空地。   他们面目扭曲,眼下挂着两行无尽的血泪,那是生前痛苦死去的悲愤。   罗刹粗粗一数,惊呼道:“起码有两百人。”   朱砂咂舌道:“他们兄弟俩可真能吃啊……”   两百余人,两百余个无辜百姓。   活生生撕裂而死,他们的恨他们的怨他们的痛苦,在空地上方形成一片惨白鬼影,将今夜的月光彻底遮蔽。   “杀!”   朱砂快速下令后,便护着玄英,喊上罗刹退到老树后面围观。   有亮光的灯笼早不知被哪个逃跑的鬼踩烂,伸手不见五指,三人看不见战况,只听得见惨叫声与来不及说出来的无数口诀。   朱砂:“哎呀,天尊果真护着我。”   脚下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动,罗刹侧耳细听:“不好,宁峥来了。”   朱砂一听来者是宁峥,旋即乐不可支:“来的正好,这群鬼魂的仇人就是他。”   话音刚落,宁峥带着手下现身。   所有扭曲痛苦的面孔,在闻到宁峥气息的一刹那,悉数转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化作一股凄声叫喊的白色洪流,嘶喊着朝宁峥席卷而去。   这股白色洪流似无形刀刃,所过之处,皆被劈成两半。   宁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首当其冲的几个鬼魂瞬间被震得消散。   一个接一个鬼魂冲上去撕咬、消散、凝结,再前仆后继地涌上。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宁峥与手下疲于应付,累得气喘吁吁。   趁宁峥与鬼魂缠斗之际,朱砂三人偷偷摸摸捡走一个灯笼,从宁峥旁边溜走。   朱砂:“怪了,那个喷毒箭的鬼怎么没来?”   “你在找我吗?”   身后又冒出一个鬼影与一句话,罗刹壮着胆子回头,果然看到一个白得发亮的男鬼:“阿叔,我胆子小,你别吓我了。”   山巾子皮笑肉不笑:“放眼整个鬼族,独独你敢娶姬家人,胆子还小啊?”   “那个阿叔,我是入赘,不是娶。”   “……” 第135章 旱魃(二)   ◎“朱砂,不要……”◎   今夜的静山,狂风呼号,嘶吼声不绝。   风大,吹得朱砂手上的灯笼,只剩一点模糊不清的光晕。   山巾子自得知罗刹公然入赘太一道,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冠玉面容因暴怒而扭曲,此刻煞气凛然仿若恶鬼:“你为了她,竟敢与整个鬼族为敌?”   罗刹不服气:“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她明知我是鬼族,却依然选择与我相守;难道我反而要因为她是太一道的弟子,便离她而去吗?”   朱砂偷摸在背后掐诀,打算引来天雷劈晕这个话多的山巾子。   须臾,天边轰隆一声雷,直奔山巾子而去。   山巾子光顾着说话,未听见雷声。勉强躲开后,他看了一眼被雷灼伤的衣袖,而后阴恻恻地盯着朱砂:“天雷术?想偷袭我?”   罗刹:“阿叔,这是雷,不是天雷术。”   玄英:“夏日打雷下雨,是常有之事。”   朱砂:“就是就是,你年纪大看错了。”   三人一唱一和做戏,山巾子的脸上渐渐阴云密布。   “快走,他要喷毒箭了。”   罗刹见势不对,赶忙护着朱砂与玄英往后退。   如他所言,山巾子大口一张,数十支如箭一般的黑雾齐发,射向逃跑的三人。   黑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身后已至退无可退的地步,罗刹只能用护身术护住他们三人。   护身术虽能挡住毒箭,却难抵山巾子无休止的侵袭。   不出半个时辰,护住三人的无形护罩会生出细小裂痕,如毒雾般的箭矢便会寻隙渗入。   不过,趁护身术尚有用之前。   罗刹看着对面不停开开合合的那张嘴,好奇道:“他不会累吗?”   玄英受伤太重,再耽搁下去,迟早没命。   朱砂瞄了一眼身后的那棵大树,足尖一点,飞身而上。   山巾子察觉她躲在树上,一半的毒箭倏然转向,如群蜂般直扑她而来。   朱砂一边用护身术抵挡一边苦思办法。   眼下这战况,若等方絮带人赶来支援,她反倒要分心救更多人。   当务之急,唯有击退山巾子,方能脱身。   她坐在枝桠间凝神细察,终于发现一个破绽:山巾子喷毒箭时,身子纹丝不动。   若她能近身攻击,没准能一击必中。   可棘手的是,她无法突破箭雨。   护身术不能移动,幻魇术躲不开毒箭。   灵烬术烧不死他,摄魂术又离得太远。   朱砂苦思冥想对策之际,与鬼魂缠斗的宁峥脱身,此刻就站在树下。   他一个箭步闪至罗刹身侧,沉肩猛撞。   大树猛烈晃动,护身术将破,容不得朱砂继续想下去。   借由夜色,她隐身后逐步接近山巾子。   可这山巾子委实聪明,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她的行踪。   毒箭再次转向,朱砂慌忙掐诀护身。   无奈这些毒箭又快又急,在护身术护住她之前,几十支毒箭已先一步射中她。   那些箭没入她的身体,溶进她的骨血。   之后,不痛不痒。   朱砂摸摸自己被箭射中的脸,又看看自己被箭射中的手背。再三确定无事后,她开心地跳到山巾子面前:“你的毒箭好像对我没用。”   “找死!”   山巾子自是不信,嘴一张,无数毒箭悉数朝她身上的每一块皮肉射去。   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灯笼,微光明灭,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黑夜吞噬殆尽。   昏黄光影摇曳,映出女子孑然迎风的孤影。   长风猎猎,卷起她翻飞的裙裾与身后如瀑的乌发,数不清的毒箭尽数没入她纤细的躯壳中,如泥牛入海,消弭无踪。   罗刹离她足有十步远,心里又急又怕:“朱砂,不要……”   他一分心,给了宁峥可乘之机,极速地全力一击,直撞得罗刹与玄英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静山在晃动,那圈昏黄的光晕跟着晃动,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罗刹强自镇定心神,慌忙望向朱砂所在。   随着光影凌乱的跃动,他的至爱并未倒下,而是握紧他送的金簪,猛地一下扎进山巾子的胸口。   手腕一拧,狠狠一绞。   心口处传来一阵撕扯全身的疼痛,山巾子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女子,从唇齿间蹦出那个让他们怕了近一千年的名字:“姬后卿?”   姬后卿的名字一出,宁峥冲过来拖走山巾子,就地一滚,消失在夜色中。   朱砂蹦蹦跳跳回头去找罗刹:“我再也不怕他们了。这群老鬼的法术,伤不了我。”   冷汗浸透前胸后背的衣袍,胸腔里的那颗心狂跳如擂鼓。   罗刹一把将朱砂死死箍入怀中,双臂如铁钳般不断收紧再收紧。这力度,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更是嘶哑发颤:“朱砂,你吓死我了。”   朱砂:“胆小鬼,别怕了。”   两人抱着缠缠绵绵半晌,倒在地上许久的玄英忍无可忍:“师姐,你们能否先下山再亲?”   “……”   静山上空炸开一束白色流光,绚烂如流星。   等候方絮的间隙,她自持师姐的身份,免不得要对玄英一顿训斥:“你说你,整日乱跑。今日若非我与二郎擒了宁峪,尚不知如何救你。”   玄英低垂着头,语气却一如往昔般倔强:“大不了死呗。我将令牌交给那位阿叔,便是要断了玄风师姐前来救我的念头。”   朱砂:“玄风和你一样是榆木脑袋,她能明白你的意思?”   玄英昂起头,眼尾泛红,竭力辩解:“我和师姐不是榆木脑袋。我在房中枕下留了一封信,言明‘若见令牌不见我,不必相救’。”   “玄风进房看见你走了,哪还来得及找信。”闻言,朱砂无语地戳了戳她的脑袋,“还有,你没事跑去找他作甚,都说了我们有法子捉住他。”   玄英:“昨夜我出门散心,瞧见他和几个鬼在城中采买吃食。我试着接近他,告诉他怀孕之事,他答应今早带我离开。”   罗刹越听越觉不对劲,试探问出口:“你真怀了啊?”   思绪被他打断,玄英气得牙痒痒:“说了没怀!家中世代行医,我自幼最爱装病。总之,今早我已经将他骗下山打晕,算我倒霉吧,逃跑的时候被几个鬼发现了。”   朱砂截过话头:“你先下手是对的,他没准也想打晕你。”   玄英缓慢地摇头:“他是真心想带我走。他自小常挨打也不得宠,与我在一起后,他一直想尽快成亲,更心心念念想有个孩子。”   若傅延年只是利用她,没有背叛太一道。   她可以原谅他,或许也会愿意随他一起离开。   可是,一想到待她如亲女的姬璟,因傅延年的背叛而饱受质疑辱骂,她便无法原谅他。   不远处窸窸窣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玄英忽而看向朱砂:“我不是因为他讨厌你,而是因为师父讨厌你。我知道你从未受过刑,我知道师父只对你笑,我就是太羡慕你了……”   她十六岁进太一道,她的师父姬璟是太一道数百年来唯一的女天师。   她无比崇奉姬璟,更无比渴望得到姬璟的肯定。   可她偏偏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知道明面上最被姬璟厌弃的弟子朱砂,实则是太一道内定的天师继任者。   有一日,她看见姬璟笑着抱住朱砂。   那一刻,她羡慕得发狂。   朱砂:“回去吧,师父又没怪你。”   方絮带人疾行而来,朱砂叫走罗刹,往密林深处走去。   玄英赶忙问道:“师姐,你们去何处?”   “报仇,杀人。”   她既已发誓了结段凤巡,今夜便是最佳的时机。   山巾子受伤,宁峥忙于照顾宁峪,两鬼皆无暇顾及段凤巡。   罗刹用令牌召来浮岚:“我们还想找那个鬼婴。”   “你们吓死我了,我差点跑去找大公子了。”浮岚见到完好无缺的两人,悬了大半宿的一颗心总算安稳落地,“她还在那里,我带你们去找她。”   仍旧是那处密林,这回两人趁乱潜进深处,才知里面有大大小小十余个毡帐。   最大的两个,灯火通明,里间人影浮动,惨叫声连连。   浮岚一路带着两人小心穿行,最后停留在其中一个毡帐前:“她在这里面。”   掀帘进去前,朱砂回头莞尔一笑:“二郎,你与浮岚在外面等我。”   罗刹点头,随浮岚跃上枝头。   “妹妹,好久不见。”   朱砂走进帐中,径直走向床榻上的段凤巡:“你知道的,我一向说到做到。”   宁峪整整嚎叫了半宿,段凤巡今夜无眠,一直抱膝坐在床上。   她也说不清,她到底是睡不着还是在等朱砂。   自从挑唆那群鬼打断姬琮的腿之后,她一旦睡不着,便会梦见朱砂,梦里反反复复出现朱砂持刀杀她的情形。   而在今夜此时,她的梦终将成真。   连山巾子都打不过的朱砂,她除了从容赴死,似乎无从选择?   一如她的出生,一如抛弃她的双亲。   一如她自己,多年前非要执着地去寻找亲生母亲。   后来,她找到了血淋淋的可悲答案,却失去了真心待她的亲人。   所以,她确实活该。   不过在死之前,她有几句话想对朱砂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出卖过你,没有出卖过阿耶。”   她偷偷下山闲逛,遇到在祁山外游荡的那群水鬼。   他们哄她,说会带她去找亲生母亲。她信了,自愿随他们离开。   从此,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人鬼大战后,她被山巾子秘密送去南诏,进了段家。   段家人自几百年前开始,便与鬼族合谋抢夺血沉香。   那块价值千金的血沉香,那块助段家积攒了巨额家财的血沉香,那块沾染了无数人血的血沉香。   除了鬼族,世上再无人能找到。   为了得到血沉香,她杀了数不清的人。   因果报应,如今轮到她了。   宁峪又疼得大叫,段凤巡循声看过去。   外间乱作一团,耳中全是宁峥歇斯底里的吼声。   宁峪快死了,她也快死了。   可惜死前,她却不知照顾的祁南钦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若死后黄泉相见,她又该如何找出他?   实在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段凤巡偏过头,认真问道:“照顾我的阿耶叫什么?”   朱砂:“齐郁。”   段凤巡:“他怎么死的?”   朱砂深吸一口气,说出真相:“我杀的。他当你是亲女儿,他怕他日后会为了你这个亲女儿,出卖我这个义女,便央求我杀了他。”   “原来如此……我回过青棠小院,很好,阿耶还愿意等我。”段凤巡笑着伸出手,“我死之后,还请阿姐务必将我葬在阿耶旁边。”   “我会的,祁青棠。”   “多谢。” 第136章 旱魃(三)   ◎“你想和他结盟,对不对?”◎   了结段凤巡,很快。   时隔十一年,再一次亲手送走另一个亲人。   朱砂站在段凤巡逐渐冰冷的尸身面前,一如送走齐郁那日,她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   独站良久,她掀帘而出,朝树上的罗刹挥手。   “我答应过她,会带她的尸身回长安。”朱砂指着榻上的那具尸身,“二郎,你有法子保她尸身不腐吗?”   罗刹没办法,跟过来的浮岚却有法子:“静山山中有树名扶桑木,用其枝条裹住尸身,可三月不腐。不过,这树在大公子的金矿内,没有他的令牌,你们进不去的。”   “我去找他。”   罗刹着急忙慌便要下山找罗荆,朱砂斟酌片刻,开口叫住他:“二郎,先把她背下山,我去找阿兄谈谈。”   “行……吧。”   三人背着段凤巡的尸身,一路入城回到罗荆的宅子。   去找罗荆的路上,罗刹欲言又止。   直走到亮光的书房前,他才问出口:“朱砂,你怕他拒绝我吗?”   朱砂摇摇头:“你若索要,他定会给。可她是我的妹妹,这件事不该由你出面。”   罗刹:“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朱砂:“傻鬼,我这不是不想你挨骂吗?”   脚步停滞,罗刹转身看着朱砂,低低叹了一口气:“你想和他结盟,对不对?”   朱砂伸手环抱他:“是。”   她的身份,已然暴露,罗荆迟早会知晓这个秘密。   与其等赤方联合摇摆不定的罗荆造反,不如她先以重利诱罗荆与太一道结盟。   她在邕州的这几日,竟发现不少鬼族居住在此。   更令她震惊的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鬼族中,不少竟是曾在他乡犯下重罪之徒。   譬如:宁峪。   早在十一年前,太一道捉拿宁峪的海捕文书便已下发至大梁各州府县。   然而,宁峪居然能在邕州公然现身,肆无忌惮地吃人,甚至如入无人之境般往来于大梁与南诏之间。   邕州已成鬼族盘踞之地,无数作恶的鬼族在此横行无忌,草菅人命。   人管鬼,鞭长莫及。   鬼管鬼,得心应手。   太一道需要一个势力强大的鬼守住邕州,彻底斩断作乱鬼族遁入南诏的所有去路。   而罗荆,是她眼下唯一的选择。   两人推门进去时,罗荆正伏案于堆积如山的账本之后,几乎看不见人影。   罗刹试着喊了两声:“阿兄,我与朱砂回来了。”   鼻间鬼炁萦绕,罗荆推开面前的账本,抬头瞧了他一眼:“遇到山巾子了?”   罗刹趁机告状:“对,他还喷毒箭杀我。”   罗荆:“你替太一道出手伤他,他今日没取你性命,已是看在阿娘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阿兄,我想借你的令牌一用。”朱砂开口打断兄弟俩的交谈。见罗荆看向她,她抬眼直视对方,“我明日要送妹妹回京安葬,需要一点扶桑木。作为交换,太一道必倾力助你,登顶鬼王之位。”   “太一道如何助我?”罗荆捏着账本,语带讥诮,“鬼族视太一道如死敌,结盟之事一旦败露,我便成了叛族之鬼,永无宁日。他日纵有鬼王之名,怕是无鬼服我。”   朱砂:“百鬼中,有三十五支鬼族早已暗中归顺太一道,听天师令的号令。若你答应与我结盟,我会让他们支持你。你放心,这三十五支鬼族忠于太一道数百年,绝不会叛变。”   罗荆冷笑:“你是谁?他们凭什么听你的话?”   朱砂从罗刹腰间的槃囊中寻出天师令,递给罗荆:“凭我是太一道第三十三代天师姬拒霜。”   入世前,罗荆从尽禾口中听到过“天师令”这三个字。   天师令,是太一道历代天师的令牌。   凭此令,可号令整个太一道与大梁半数的兵马。   罗荆拿起天师令,细细端详。   思忖片刻,他有了决定:“好,我与你结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朱砂:“什么条件?”   罗荆:“在赤方死之前,我不会出面。”   “赤方,我来对付,绝不会劳烦阿兄。”朱砂爽快答应,而后语锋忽转,“不过,若赤方死后,跟随赤方的鬼族途径邕州,阿兄需尽全力替我截住他们,如何?”   “小事一桩。”罗荆从柜中找出令牌,丢给罗刹,“浮岚陪你们跑了一宿,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吧。金矿的位置你知道,天亮了自己去。”   罗刹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是哪个金矿。”   他不提金矿还好,一提金矿,罗荆便气得将手边账本全部丢向他:“第二大那个!”   头回见罗荆这般动怒,朱砂拽走罗刹。   回房路上,她好奇问道:“阿兄为何有些生气?”   罗刹:“因为第一大那个,我偷来送给了你。罗大郎没了钥匙,进不去金矿。当日房梁上有一堆钥匙,我随手一拿,便拿了一个最大的,我聪明吧?”   “二郎真聪明!”   两人欢欢喜喜回房准备进山事宜。   等收拾好行囊,离天亮已不足一个时辰,朱砂累得瘫倒在床:“二郎,我想回家了。”   她从未来过邕州,总觉这里又闷又热。   她想念长安,想念长安的亲人,想念自己那间破败的棺材铺。   说起棺材铺,朱砂催促罗刹上床:“你快上来,我给你讲讲棺材铺是怎么来的。”   罗刹放下手上的金饼,陪她并肩躺在床上。   朱砂絮絮叨叨开始讲故事:“有一日,我跟姨母吵架。我嫌她为我找的相好不够俊不够知趣,她气得让我自己找。我跑去找舅父诉苦,舅父本就与姨母不对付,便暗戳戳怂恿我下山。”   她的额头沁满汗珠,罗刹探身取过扇子,轻轻为她摇了起来:“后来呢?”   “舅父答应送我一间大宅子,我信以为真,当即上山禀告姨母,言‘我要下山,自己养活自己’。”朱砂记起旧事,对姬琮的怒气又翻涌上来,“结果真等我下山了,舅父才坦白,宅子的房契钥匙其实全攥在姨母手里。”   她信誓旦旦下山,自觉丢脸,便不肯再上山。   为了活出个人样,她白日帮人查案捉鬼,夜里住在姬琮的空宅中。   短短三个月,她攒到三百贯。   可惜,长安居大不易。   三百贯,连一间小之又小的宅子也买不了。   一来二去,她盯上了人人嫌晦气的棺材铺。   “朱记从前死过几个人,既卖不出去也赁不出去。”一想到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朱砂捂嘴偷笑,“我找到牙人,说我是道士不怕鬼,他便答应将棺材铺卖给我,只要两百贯。”   罗刹讶然:“这么便宜?”   朱砂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声音又轻又淡:“纵是凶宅,也不该这么便宜。等我买下棺材铺,才知整个棺材坊都属于太一道。是姨母见我整日奔波赚钱,故意派牙人将朱记棺材铺卖给我。”   罗刹:“怪不得朱记内有地道。”   朱砂:“是啊,等我兴冲冲搬进朱记,舅父与南枝提着厚礼出现在房中。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的两位至亲,心头悬着两份沉甸甸的忧虑。   他们既怕她受苦,怕她过早地扛起风雨;又怕她不受苦,怕她不历风霜便过早枯萎,日后懵懂无知,任人摆布。   她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他们只能笨拙地养育她、教导她。   他们顺她的心意而活,又小心翼翼为她扫除障碍,为她铺路。   故事讲到最后,朱砂抱着罗刹大哭:“二郎,我想姨母和舅父了。”   罗刹:“我们今日折了扶桑木便回家!”   “好,我们回家。”   天光大亮,罗荆信步去东厨做早膳。   不巧,今日的东厨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的亲弟弟在里面忙碌:“你真是难得有孝心。”   罗刹抬眸,不情不愿道:“总归我们白吃白喝好几日。”   罗荆:“她人呢?”   罗刹:“她想家哭了很久,才睡下。”   一听朱砂在睡,罗荆挑眉笑了笑:“正好,我有一件事问你,而她不能听。”   罗刹揉面的手一滞,大概猜到罗荆想问何事:“我自己愿意的。”   每回罗刹惹他生气,罗荆都恨不得劈开他的脑袋,瞧瞧里面装的究竟是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抑或一滩清澈见底的水?   性命攸关的大事,罗刹竟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罗荆气得面红耳赤:“愿意?你知不知道做太一道的傀儡鬼,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我知道。”罗刹不敢高声反驳,只好低着头回话,“上回朱砂赶走我,便是不想我做傀儡鬼。可是阿兄,我相信朱砂,亦相信邪不压正。我太喜欢人间了,我不想人间变成地狱,不想人沦为鬼的食物与玩物。”   在太一道甚少涉足的邕州,无数无辜百姓死于鬼族之手。   他们何错之有?   只因生而为人,是这天地间最渺小的蝼蚁。   在鬼族面前,他们连挣扎求生的机会,都微末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昨夜那密密麻麻、挤满空地的两百余个残魂,让他更加坚定陪朱砂走下去。   若让赤方得胜,宁峥之流只会撕咬吞噬尽世间更多的无辜者。   他性子倔,罗荆劝不动他,索性由他去了:“阿耶阿娘知道这事吗?”   罗刹昂首挺胸:“我已经一千岁了,可以自己做主。”   “一千岁!一千岁!”手边只有一坨面团,罗荆揪下一大块砸向罗刹,“我看你要气死我!”   “你烦死了,我好不容易揉好的面团。”   “你反正闲得慌,继续揉。”   朱砂急着回京,假寐了一炷香便推门出去。   在宅子中寻了一圈,罗刹在东厨忙碌,而罗荆独坐前厅。   朱砂挪到前厅,坐在罗荆对面,彼此一言不发。   “你们何时回京?”早膳迟迟未端来,罗荆开口打破沉默,“方才罗箴来说,山巾子与宁峥今早已易容离开邕州,似乎要去长安。至于你的同门一行人,还留在曾宅。”   朱砂:“多谢阿兄告知,我与二郎打算今日折了扶桑木便离开。”   昨夜骤雨风急,今早一碧万顷。   罗荆起身,负手站在屋檐下:“另有一言,我只有一个弟弟,自然希望他长命富贵。若这鬼王之位是拿二郎的命换的,我宁可不要。”   朱砂:“阿兄之愿,亦是我之所求。”   “你我今日之言,不必告知他。”   “好。”   罗刹端来早膳时,两人背向而坐,各自侧首。   他照旧坐在朱砂身侧,今日却先为罗荆盛粥布饼:“罗大郎,谢谢你收留我。”   罗荆冷哼一声:“我今日会写信告知阿娘阿耶你娶妻一事。”   罗刹心知肚明他信中到底会写何事,嘀咕道:“你记得把山巾子和宁峥欺负我的事,一并写进去。”   罗荆咽下一口热粥,烫得他舌头发麻:“山巾子都快被你们打死了,他还怎么欺负你?”   一听这话,罗刹兴冲冲凑过去:“他真的快死了?”   “用完膳快滚,我有一堆事。”   “讨厌鬼,你脾气真差!”   两人用完早膳,又去城中棺材铺买下一口榆木棺材。   之后出城,径直前往扶桑木所在的金矿。   守卫金矿的鬼族一见令牌,立马让开一条道:“小公子,最上面的那棵树,便是扶桑木。”   两人依照浮岚所说,折下扶桑木的枝条,再塞进棺材,裹住段凤巡的尸身。   三个月,足以将棺材自邕州运抵长安。   山巾子等鬼族先行一步,想必长安恐有大事发生。朱砂与罗刹不敢耽搁,把段凤巡的棺材托付与方絮后,便连夜骑马返京。   路上,为拖慢山巾子一行,朱砂每日必念上几十遍人鬼契的口诀。   只要宁峪未死,定叫其疼得生不如死。   “二郎,你兄长特别疼你。”   “我是他亲弟弟,他肯定疼我。”   【作者有话*说】   鬼捉鬼,我赚钱   鬼管鬼,我躺平   ——朱砂 第137章 旱魃(四)   ◎“二郎,你真的了解太一道吗?”◎   离开长安正值七月盛夏,回来却已是九月初秋。   天色初明,薄雾未散。   长安城经纬纵横,高楼巍峨高耸。   晨钟过后,西市百肆杂陈。   车马人潮,汇作洪流,奔涌不息。   回棺材铺之前,朱砂与罗刹先去崇仁坊看望姬琮。   三个月未见,姬琮精神抖擞更甚从前。   朱砂风尘仆仆进宅,身后是双手提着厚礼的罗刹。   姬琮看着满桌不值钱的小玩意,努力扯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们真有心,花了不少钱吧。”   朱砂摆手:“没花多少。”   姬琮阴阳怪气:“你们真会过日子啊。”   罗刹在一旁煮茶,挑挑选选半晌,选了姬琮最爱的蒙顶石花。   手一抖,茶叶洒了大半在地上。剩下的茶叶,他一股脑全部倒进茶釜。   等姬琮发觉不对,茶罐中已空空如也,不剩一点。   两个小鬼坐在对面,一碗接一碗,吃得眉开眼笑。他紧紧握着茶碗,欲哭无泪:“赤方和太子结盟了。”   朱砂震惊道:“我听说杀死赤乌的真正凶手是崔郡王,赤方怎会与杀弟凶手的儿子结盟?”   姬琮放下茶碗,招手让两人凑近些:“我近来才知道一个秘密,圣人与赤乌有一个孩子。”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双双睁大眼睛:“那个孩子是太子?”   姬琮摇摇头:“我不清楚,反正我听赤方说是太子。”   一听赤方的名字,朱砂当即发火:“舅父,他骗了你多少回,你还与他来往!”   姬琮摊手,语气中颇有些委屈:“他非要来,我和南枝又打不过他,不得耐心听他讲些废话吗?你放心,我早与她说了,她说没事,可以来往。”   姬璟说没事,那便是真没事。   朱砂:“赤方如何确定太子便是那个孩子?”   她虽未亲眼见过赤乌,可她见过崔郡王多次。   太子明明和崔郡王长得很像,好似不大可能是赤乌的孩子?   两个小鬼眼巴巴看着他,姬琮心下得意,挑眉笑道:“你们走后半个月,赤方进宫欲刺杀圣人与崔郡王报仇。但是,当夜他突然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圣人三个儿女的生辰。”   姬琮当然知道,想着并非什么大秘密,便顺口告知。   之后,赤方接连十日未出现。再出现时,他喜形于色,自称旱魃一族终于多了一个鬼。   姬琮追问之下,赤方大方坦白:神凤帝为赤乌生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便是太子。   朱砂:“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姬琮倒不觉得奇怪:“我仔细想过,太子降生后,赤乌便被赤方设计骗走,暗囚于旁处,自此再无踪迹。照此推断,太子确实最有可能是赤乌的儿子。”   另有一件事,他未对任何人提过。   他分明记得赵王出生前一年,他曾在月王殿见过赤乌。   不过,仅一面之缘,他无法确定当日那个男子,到底是赤乌还是长相与赤乌相似的面首。   罗刹插话道:“同族之间,以血相识。赤方如此笃定,这事想必是真的。没想到啊,太子居然是鬼婴。”   朱砂却道不一定:“据说天尊留下的一堆书中,记载了一种法术,用此法可乱鬼族血脉。”   姬琮不敢搭话,只好以吃茶掩饰心虚。   因为他也觉得太子不大可能是赤乌的孩子,而且姬璟就会这个法术。   “太一道竟能混淆鬼族血脉?”罗刹顿时不可置信道,“岂非太子可能不是赤乌的孩子?贵主明摆着是崔大将军的女儿,还剩一个赵王……对了,赵王是谁的孩子?”   对于他的第一个问题,朱砂实则不大清楚:“姨母说,这是历代天师的秘密。等我成了天师,她才会教我。”   对于他的第二个问题,姬琮慌忙打断他的猜测:“赤方说是便是,你别乱猜。”   朱砂见姬琮一脸心虚,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好了,不说赤方和太子了,我最烦这两人。我们来说说天尊的师兄,舅父,南枝回来了吗?”   姬琮点头:“早回来了。死老头不肯多说,只透露了十六个字。”   “哪十六个字?”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向死则死,向生则生。”   闻言,朱砂与罗刹齐齐翻了一个白眼:“舅父,这算什么答案?”   姬琮无奈道:“南枝说了,这死老头修为高,嘴还特别严。我琢磨了一个月,还算琢磨出一点门道。我猜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想死便会死,想活便能活。”   “……”   朱砂揣走姬琮房中的一罐好茶,喊走罗刹:“算了舅父,你别琢磨了,我们自己琢磨吧。”   “我难道说的不对?”   “你不如不说!”   回家路上,朱砂边走边抱怨:“舅父自小便喜欢做无用功。”   罗刹:“朱砂,也许这就是答案。死生有命,注定死的人,一定会死。”   朱砂握紧他的手:“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   罗刹:“嗯。走,我们快回家收拾。几个月没开店,不知错过了多少大生意。”   两人牵手回到棺材坊,甫一走到赵记门口,赵老板便招呼他们进店,笑着递上请帖:“贵主半月前产女,昨日差人送来请帖,还特意嘱咐:‘备份厚礼来!实在手头紧,空手来也可以。但是!千万莫要再送经书’。”   朱砂收下请帖,不满道:“我就送过她一本经书,她记到现在,真小气。”   赵老板笼着手,尴尬地笑了笑:“若我记得没错,你统共就送给她一回礼。”   “你年纪大,记错了!”   “……”   朱砂气得回家,罗刹紧随其后。   朱记棺材铺一如往日,门口的金字招牌闪闪发亮,内里空无一物。   多月未归家,家中灰尘堆积。   朱砂忙着去太一道找姬璟,陪罗刹收拾完前店便迅速跑走。   罗刹足足忙了两个时辰,总算将棺材铺收拾一新。   天色将晚,他正欲出门去西市买菜,店中却来了一个男子。   男子相貌不凡,瞧着面生,罗刹奇怪道:“贵客,你有何事?”   “二郎,好久不见。”男子背着手,走到他面前,“自从你阿娘不准我去夷山后,我便再未见过你。”   尽禾好客,唯禁二鬼入夷山。   一个是毒杀他与罗荆的水樁,另一个便是赤方。   罗刹乖乖问好:“原是阿叔。”   赤方:“走吧,阿叔请你吃饭。”   罗刹立马婉拒:“阿叔,我尚有一堆事,改日再说。”   听他拒绝,赤方用手敲了墙朱记破败的桌子,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二郎若不去,这坊中的另外两个鬼便得替太一道赔我一条命。”   “那……行吧。”他不去,赵、白二人便会死,罗刹只能被迫答应,“阿叔,我要去杏花楼!”   “可以。”   两人一起出坊,赵老板原想阻止,被罗刹挥手赶走:“等朱砂回来,你记得告诉她,我去杏花楼吃饭了。”   “二郎,你……”   “我陪阿叔吃顿饭罢了。”罗刹高声打断他的问话,笑吟吟看向赤方,“阿叔,你肯定不会为难我,对不对?”   “自然。”   杏花楼中,罗刹指着整面的挂牌:“我全要!阿叔,可以吗?”   赤方眉心微动,转身吩咐道:“全部送去二楼雅间。”   “阿叔真是大方。”   “你也是真能吃。”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离上菜尚早,赤方阖上门,隔绝楼下的喧闹声。   罗刹左顾右盼:“阿叔,你找我有事吗?”   赤方:“我与尽禾相交几千载,算是你的长辈。长辈请晚辈吃饭,何须理由。”   他不说原因,罗刹也懒得问。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直到好酒好菜摆了满桌。   罗刹自顾自动筷,赤方兀自吃酒。   两人默契地不言不语,席间只余杯盏的碰撞声。   吃了半个时辰,看着满桌空盘,赤方忍不住开口:“你和尽禾很像。”   一样能吃、一样烦鬼。   罗刹停筷,自豪道:“阿耶常说我像阿娘多一点。”   赤方摩挲着酒杯,忽然轻笑出声:“可我总觉得你更像罗嶷。比如这回,若换作尽禾,她肯定不会乖乖做太一道送死的傀儡鬼。”   果然是为了挑拨他和朱砂而来。   罗刹装傻:“阿叔,我不知你的意思。”   赤方:“二郎,宁峪死了,宁峥杀的。宁峪一路痛得打滚疼得死去活来,宁峥不忍他受罪,只能含泪亲手送他上路。”   那还挺活该的。   罗刹在心里偷偷地想,面上却装得伤心:“唉,当日一别,竟是与宁二叔的永别。”   赤方乐得大笑:“二郎,你难道当我与宁峥不知杀宁峪者是谁?”   罗刹:“我和朱砂忙着赶路,什么都没做。”   赤方:“你们只是念了几句口诀而已,对吗?”   罗刹坚持说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念几句。”   毕竟朱砂每日要念几十遍,并非赤方口中的几句,他不算说谎。   赤方阖目,竭力压制心底起伏的怒气:“二郎,你真的了解太一道吗?”   罗刹缓慢地摇头:“不算太了解。”   “好。”赤方起身,站到窗前,“那你总该知道你阿耶阿娘何时入世吧?”   这事,罗刹的确知道。   大约几百年前,他在夷山的金宅子里,时常找不到尽禾与罗嶷。   他问罗荆,后者回答出去了。   至于去了何处?罗荆只说了两个字:长安。   不是活人所在的长安,而是大梁的国都长安。   罗刹:“三百多年前吧。”   赤方负手站于窗前,远眺整个长安城,努力回想他们当年进入长安城的第一日。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时隔近五百年,他们八个鬼再次结伴入世。   尽禾被金铺吸引,短短半个时辰,买空十家金铺的金饰。罗嶷跟在她身后付钱,他带着数不清的金饼,随便一块便可抵百贯。   宁峥与宁峪两兄弟四处找人掰手腕;山巾子与祁南钦长得俊美,无论男女,皆久久盯着两人。   虎苌与他,虚长其余六鬼百岁,因而对长安的一切虽觉新奇,但并未多看。   赤方:“很多年前,杏花楼叫金陵楼。东家名义上是华州籍商人郑德,实际属于太一道姬老天师的独子姬元真,我们叫他知白道长。”   “我们?”   “宁峥、宁峪、山巾子、祁南钦、罗嶷、尽禾、虎苌与我。六族八鬼,应太一道知白道长之约赴长安。”   今日听到的秘密,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罗刹丝毫不敢分心,唯恐漏听一个字,错失一个惊天大秘密:“应太一道知白道长之约赴长安?太一道不是与鬼族势不两立吗?”   赤方面无表情:“因为他需要我们为他做一件事。”   “何事?”   “杀一个人。”   “太一道杀人,为何需要你们?”   “因为他要杀的人,是太祖皇帝李胜的亲儿子。”   “他需要我们,以鬼族的名义杀死李胜的儿子。”   “他需要我们,以维系太一道至高无上的地位。”   接连三句话,让罗刹瞬间呆愣在椅子上:“你的意思是,太一道派你们去杀皇帝的儿子,为何?他为何这么做?”   赤方踱步走到他身边:“很简单。因为李胜不信鬼神之说,对太一道更是不屑一顾。”   在姬后卿及其子孙后辈几乎屠尽入世鬼族的五百余年后,大梁开国皇帝李胜出生。   他七岁习武、十五从军、四十造反、六十驾崩。   六十年间,他除了晚年见过几个鬼,压根不知世上还有鬼族的存在。   不知便不会怕;不怕便用不上。   他登基后,数次下诏,勒令太一道离开子午山,甚至永远离开长安。   赤方在罗刹身后来回踱步:“李胜一再打压太一道,那时的太一道与姬家人几乎已走至绝境。姬老天师慌了,姬元真便想了一个法子。二郎,你猜到是什么法子了吗?”   用得上就得害怕,怕就得知道。   罗刹明白了:“需要让李胜知道世上有鬼。”   “还要让他知晓:鬼族生死,独握于太一道之手。”   “只有太一道,能保他的江山稳固与子孙平安。” 第138章 旱魃(五)   ◎“我是鬼,为何要管人的死活?”◎   姬后卿出现之前,鬼族可随意入世。   姬后卿出现之后,鬼族胆敢入世,便是死路一条。   无人无鬼知晓姬后卿的身世,更无人无鬼知晓姬后卿到底杀了多少鬼族。   他们只知姬后卿冷漠无情,立誓屠尽百鬼。   千年前的鬼族,一共有十个鬼王,各自管十族。   其中最强者当属狰狞鬼浑夕,之后才是他与尽禾。   浑夕气恼同族被姬后卿斩杀大半,号令手下十族,并联合另外三位鬼王,打算与姬后卿决一死战。   时至今日,赤方仍无比后怕,若他当时随浑夕去了,他怕是早已死在天尊剑下:“浑夕找过我们几个。尽禾忙于照顾你,不愿再沾染是非。山巾子、虎苌与我商量之后,借口有事未去。幸好啊,幸好我们没去……”   姬后卿一人御一鬼,便杀光了跟随浑夕的所有鬼族。   自那日起,无鬼再敢暴露身份,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赤方与姬后卿,仅有过一次极远的一面之缘。   可就在那惊鸿一瞥的十丈开外,姬后卿竟一眼认出了他,并提剑追杀十里不休:“有时我怀疑他是神不是人。二郎,你知道他有多可怕吗?知道他死的那日,我与山巾子不眠不休喝了整整十日的酒,最后醉倒崖边,险些坠崖,还是虎苌将我们背到山下。”   罗刹只闻姬后卿其名,从未真正领教过他的可怕。   不过,那日朱砂抹在他手上的血,灼痛刺进四肢百骸的瞬间,他似乎能感受到赤方当年那份彻骨的恐惧。   再次提起已死近千年的姬后卿,赤方的手不自觉打颤。   他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方觉好受些:“姬后卿死后,其子嗣继续追杀鬼族。我们不敢涉足人间,更不敢来长安。直到姬元真找到我们,以准许我们手下的鬼族入世为条件,让我们替他杀死李胜的第四个儿子,即周王。”   周王其人,欺男霸女,抢占土地,可谓坏事做尽。   这是姬元真千挑万选的傀儡。   杀这样的皇子,他的心中才毫无负担。   他的计划很顺利,毕竟他们无比渴望重返人间。   想也未想,他们便结伴下山,走进大梁的国都长安城。   故事讲到此刻,赤方第一次露出苦笑:“可惜,到了杀人那日,出了一个变故。我们杀错了人,或者该说,他为了太一道永存,自愿死在我们手上。”   罗刹:“他是谁?”   赤方:“昭慈太子,李胜最看重的小儿子,姬元真的知己。”   昭慈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姬元真的计划。   刺杀周王当日,昭慈太子穿上周王的衣袍,独自坐在房中。   他们虽见过周王数次,但因刺杀之日已是深夜,加上兄弟俩身形相似相貌相似,无人发觉不对。   翌日,昭慈太子暴毙于周王府的死讯传开,姬元真与他们才知,死的是昭慈太子。   最看重的儿子,无端死于鬼族之手。   而自己与子孙,也相继被鬼族侵扰。   风水轮流转,轮到李胜慌了。   他亲赴子午山找到姬元真及其父姬老天师,严令二人尽快擒获真凶。   不到三日,姬元真宣称找到真凶。   李胜悲愤交加,下令将此鬼处以极刑。   “死在刑场的那个鬼,本就是太一道关押的一个吃人恶鬼,死得不算冤。”赤方摊手,“不过姬元真确实信守承诺,昭慈太子死后,他并未怪我们,此后鬼族也终于得以自由行走人间。”   昭慈太子?   罗刹记得自己在某处听过或见过这个名字:“你为何说昭慈太子是自愿死在你们手上?”   赤方好笑地盯着他:“他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知姬元真志向高远,知百姓不能失去太一道。他以身殉道,惟愿姬元真勿失本心。”   即使隔了数百载,他依然记得那封仅有几句话的绝笔信。   知白师兄:   吾今以身殉道,以证道心。吾知汝志远,万民尽托于君。   望师兄勿失本初,勿负斯民,吾愿足矣。   赤方:“昭慈太子葬在会州的一处荒山中,姬元真亲自修的墓。听说姬元真送了不少太一道的好东西为他陪葬,若非墓中有阵法,我真想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会州?荒山?   罗刹恍然大悟,那群煞鬼居住的地宫,应该就是昭慈太子墓。   怪不得墓中全是太一道之物,原是这个缘故。   赤方不知罗刹心中所想,他在苦思该如何讲出另一个惊天大秘密。   片刻,他有了决断,轻声问道:“二郎,你阿娘教你唱过那首歌谣吗?”   罗刹云里雾里,试着开口:“东太山,升血月。有鬼出,至长安。是这首吗?”   赤方摸摸他的头顶:“是,她最爱哼这首歌谣。”   他莫名其妙提到歌谣提到尽禾,罗刹更加茫然无措:“这首歌谣怎么了?”   赤方俯身,与他对视:“二郎,你有没有想过,这首歌谣还有下半句。”   罗刹迷茫地摇头:“没有。阿娘只教过我这两句。”   赤方:“你阿娘不知道,世上只我知道。今日阿叔便当一回乐人,教你剩下的两句。你可得听好了——后面两句是:焚灵符,引雷光。破九阴,生太一。”   话音未落,罗刹的手已无声滑入腰间槃囊,指尖急急探向朱砂交给他保管的那块天师令。   他记得很清楚,那块令牌之上,就有赤方所说的最后六个字。   他摸到了,在令牌上,很小的字。   上面纵横交错,刻着六个字:破九阴,生太一。   他急得满头大汗,赤方很满意他的表现:“二郎,你重新唱一遍给阿叔听。”   “东太山,升血月。有鬼出,至长安。焚灵符,引雷光。破九阴,生太一。”罗刹别扭地启唇。等哼唱完,他急不可耐地问道,“为何是这两句?为何鬼族的歌谣与太一道有关?”   闻言,赤方放声大笑。   只是笑着笑着,他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仿若厉鬼:“傻二郎,因为姬后卿的师父就是况魊啊!”   嘴张张合合,似要言语,却又一时失声。   等罗刹从震惊中回神,外间天色昏朦,远处闭门鼓已擂响六百下。   罗刹:“况魊不是消失了吗?他怎么会是姬后卿的师父?”   五瓶酒壶中,全部不剩一滴酒。   赤方喝得不尽心,高声大喊:“再送十壶酒来。”   须臾,有人送来十壶三勒浆。   赤方掀开壶盖,仰头便是一通猛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溢出的酒浸湿脖颈与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罗刹耐心地等他喝完四壶酒,才小声催促道:“阿叔,我若是回去晚了,朱砂不让我进房,我没地方睡……”   赤方当啷一声扔掉空壶,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和罗嶷一样怂?”   罗刹扬起脸辩解:“我不怂,我……就是不想让朱砂担心。阿叔,你别喝了,快说吧。”   赤方宠溺似地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听说那个朱砂是祁南钦的女儿。我与祁南钦也算故友,他已死多年,若我今日不放你走,他女儿在家中急得团团转,他怕是要托梦骂死我。”   “阿叔,你少说几句祁叔,多说几句况魊。”   “相比我不成器不听话的弟弟赤乌,我更喜欢三郎。”提起姬琮,赤方难得露出愧疚的神色,“三郎不像姬家人,他对鬼族很和善。我认识他时,他才十岁,每日跟在我后面,追着我唤我阿兄。”   赤方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不起姬琮。   他利用姬琮得到了所有,却将姬琮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有一日,三郎那个傻子偷来天师令给我看,我发觉上面刻有六个字。”见罗刹毫无反应,赤方了然地笑了,“看来你也看过那块天师令。”   罗刹老实点头,并再一次催促:“阿叔,别讲舅父了,直接讲况魊与姬后卿吧。”   “行。”赤方白眼一翻,“况魊从前住在太山,太山中有一座鬼王石刻。石刻最上面,便刻着完整的歌谣。世上,仅我能突破况魊留下的封印飞至石刻最上面,也就仅我知晓这个秘密。”   太一道的天师令上刻着鬼族的歌谣。   起初,赤方只觉奇怪,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后来,他看着《太一符箓》上,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法术,终于明白为何姬后卿对鬼族了如指掌。   唯一的答案便是:姬后卿的师父是况魊。   那个教会鬼族如何活下去,如何修炼的百鬼之王。   鬼族的所有法术皆来自况魊。   当然只有他,知晓克制所有鬼族的法子。   罗刹低头陷入沉默,赤方慢条斯理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烈酒入喉,他畅快地一抹嘴角:“况魊比我们还了解我们,难怪鬼族的法术丝毫伤不了姬后卿。”   只是况魊或者姬后卿没有料到,数百年后,为在皇权倾轧下保全太一道,姬元真竟会亲自引鬼族重入人间。   赤方嗤笑一声:“经李胜的打压,姬元真想明白一件事:无鬼,无太一道。他成为天师后,刻意放缓对鬼族的追杀。越来越多的鬼族出现,皇帝便愈发仰仗太一道。”   鬼患,才是太一道存续之本。   皇权畏鬼乱,百姓惧鬼凶,太一道的地位方能固若磐石,   “况魊创造了我们,又背叛了我们。自姬后卿始,姬家人带着太一道大肆屠戮鬼族,致鬼族大半消亡。”赤方面上无波无澜,执杯的手指却猛然收紧,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的愤怒,“二郎,你说我们该不该讨要这笔血债?该不该向太一道复仇?”   罗刹暂时想不明白该如何回答。   不过听赤方提起复仇,他倒有一个问题想问:“阿叔,你知道宁峥与宁峪吃人吗?”   赤方:“知道。狰狞鬼一族,爱食生肉,与大势鬼喜金银一样,是鬼之本能。”   罗刹点点头,算是认同:“阿叔,你并未回答我,你知道宁峥与宁峪吃人吗?”   赤方:“知道。”   罗刹:“你为何不管?”   赤方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如坠云雾:“我为何要管?”   “可是,太一道管了。”罗刹眼神真挚,“食生肉与喜金银是本能,但吃无辜百姓与抢夺他人金银则是作恶。他们作恶,你自诩比太一道更为正义,却坐视不管,岂非比太一道更为可憎?”   赤方:“等我扳倒太一道,自会严格管束鬼族。”   罗刹撇撇嘴,笃定道:“你认识宁峥与宁峪几千年,不曾管过一次。等太一道没了,你肯定更不会管。”   赤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罗刹,相貌似尽禾,性子似罗嶷。   楼内楼外,吵嚷声滔滔不绝。   眼下面对罗刹的质问,赤方眼中尽是睥睨天下的狂放:“我是鬼,为何要管人的死活?”   罗刹:“因为人间属于人,不属于鬼。”   赤方听罢,冷冷一哼。   他拂袖起身,走向罗刹,带起一阵劲风:“我若执掌人间,此界众生皆为鬼疆。二郎,你难道甘愿同族永世龟缩荒岭野洞,做不见天日的魑魅魍魉?”   罗刹抬起头与他对视:“我希望他们过得好,可你做不到。你视人命尚且如草芥微尘,又岂会搭理那些势单力薄的鬼族?大势鬼一族,天性只知掘地脉金银。若你成了帝王,他们只会沦为你掘金的傀儡罢了。太一道尚知照拂好鬼,你呢?你可曾规劝过吃人的宁峥之流?”   赤方语带威胁:“你非要与我为敌?”   他身形高大,气势压人,罗刹挪动身子:“阿叔,你别靠太近,我怕黑。”   赤方依言退后几步,好言劝道:“二郎,我与姬家打了数百年交道,他们无一不是自私自利之辈。你口中的朱砂,她真的爱你吗?只怕她不过是想借你之手除掉我!”   罗刹猛地站起身,语速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你的眼中,唯算计利益四字,自然看谁都是利用。我与朱砂相识于一场骗局,她骗了我,又日日为此懊悔。她曾独闯地宫救我性命,在我平安后却故作冷漠地赶我离开,只为我能活下去。我离开又回来,正因我明白,她爱我至深。”   越了解朱砂,他越爱朱砂。   他的朱砂心怀悲悯,明是非辨善恶。   妙福、妙善、闻月丹、郗红月、纪静仪、许婵、梅棠、司万安、忠客、孔奇友、孔绡、程不识……   那些萍水相逢的名字,朱砂从未冷眼旁观,她倾尽全力拯救众生,不论人或鬼。   “朱砂会管宁峥吃人,还会为好鬼伸冤。”窗外明月高悬,房内罗刹的声量陡然拔高,“再者,我信朱砂定会胜你。”   他一口气不管不顾地说完,一抬头却见赤方好似哭了。   不知是假哭?还是被他气哭了?   “阿叔……”罗刹乖顺地递上手帕,“你擦擦眼泪吧。”   “滚!”   赤方气得暴走。   他错得彻底,罗刹哪里是性子似罗嶷,分明就是罗嶷!   一样的油盐不进、一样的冥顽不灵。   几千年前,为阻止尽禾嫁给罗嶷,他曾与罗嶷长谈半日。   可任他好话歹话说尽,罗嶷不仅听不懂,反而疑心他爱慕自己:“尽禾死心塌地非我不嫁,痴情得很明显。倒是你……赤方,你我皆为男鬼,你别惦记我了,趁早断了这份念想,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无数次面对罗嶷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赤方仰天大叹:“你真是罗嶷的亲儿子!”   “我是阿耶的亲儿子,肯定像他呀……”   “你快滚。”   罗刹揣走面前的一盘透花糍。   走出房门前,他转身快走几步,凑到赤方身边:“阿叔,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阿娘为何不准你进夷山?”   “因为……”赤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眸底如寒潭深不见底,“我想做你阿耶。”   “你真坏!”   罗刹气冲冲推门离去,下楼时正好撞见酒博士往雅间送酒送菜。   他眼珠子一转,伸手拦下酒博士:“这些全部给我吧。”   酒博士已往雅间送过两回酒,并未多想便将五壶好酒与几盘好菜尽数递给罗刹,任由其带走。   罗刹拎着食盒,哼着今日刚学会的歌谣,一路小跑回家。   跑至半路,他与一个同样急迫的女子擦肩而过。   “姑娘,你急着去何处?”   “找我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歌谣的伏笔了!!![爆哭]   罗刹: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化了]   关于罗嶷与赤方的对话,请看vcr→《我懂了,你喜欢我!》   赤方:“你以为尽禾真的爱你吗?”   罗嶷:“她说非我不嫁。”   赤方无语:“她随口一说,你也信?”   罗嶷很认真地点点头:“她每日要说好几遍,肯定是真的。”   赤方:“她图的是你的金山。”   罗嶷摸着下巴,有些得意:“那是自然。世风日下,像我这般会掘金的大势鬼,已寥寥无几啦。”   赤方白眼一翻:“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罗嶷:“明白!她图我的内在,不图我的外在。”   “……”   赤方换了一个话题:“妬妇津神修炼不易,势单力薄,一直靠尽禾苦撑。她野心勃勃,若是嫁给你,便会利用你招揽鬼族,壮大妬妇津神一族。”   罗嶷疑惑地指指自己:“我除了钱,一无所有,她如何利用我招揽鬼族?”   赤方:“用你的钱啊!”   “原是用我的钱。”罗嶷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我的钱,多到几千年都花不完。”   赤方苦口婆心劝道:“你相貌不凡又富甲一方,何必与她在一起?我直说了吧,她对你毫无真心可言。我虽与你仅有几面之缘,但实在不忍你上当受骗……”   一个男鬼,莫名其妙跑来夸他有钱有能力,还相貌不凡?   罗嶷看着对面赤方开开合合的那张嘴,以及那双频频偷瞄自己的眼神,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我懂了,你喜欢我!”   砰——   赤方应声倒地。   罗嶷起身,一脸正色地走到赤方身边站定:“你我皆为男鬼,你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说罢,他快步跑走,一路跑一路后怕:“惦记我的鬼,真是太多了!”   当夜,罗嶷找到尽禾,要求将成亲的日子提前,唯恐赤方与尽禾因争夺他打得头破血流。   尽禾不明缘由:“为何突然提前?”   罗嶷支支吾吾半晌,才坦白:“你与赤方相识千载,不必因我伤了和气。待我娶了你,他自会知难而退。唉,说来也怪我,过分完美无缺,平白惹得他爱慕难却。”   尽禾:“……” 第139章 旱魃(六)   ◎“二郎,你怪我吗?”◎   朱砂得知罗刹随赤方离开,从子午山一路骑马赶回城。   待将马栓好,她又脚不沾地赶去杏花楼。   两人相遇之际,她发髻散乱,满头大汗,裙摆处全是污泥。   罗刹看得眼睛发酸,将食盒递给她后,便蹲下身:“让我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夫君背你回家吧。”   “嗯。”   月明星稀,桂影摇风。   从东市走回棺材坊,归家路无比漫长。   罗刹一路走一路抱怨:“赤方可真坏,竟妄想拆散阿耶与阿娘,活该进不去夷山。”   朱砂趴在他的背上,平静地听他抱怨。   听了许久,她方道:“二郎,你怪我吗?”   罗刹不明所以:“怪你什么?”   朱砂:“怪我瞒了你太多事。”   罗刹想了想,认真道:“上回我便说了,你不愿说的事,不必告诉我。再者,我亦瞒了你不少事。比如祁叔进夷山定亲那日,他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娶你。”   朱砂咬牙切齿:“你难道拒绝了阿耶?”   罗刹着急忙慌解释:“祁叔说你特别爱哭,而我同样爱哭。我怕成亲后,我们俩终日以泪洗面,便拒绝了。”   “阿耶乱说,我哪里爱哭了?”   “他说你吃了他做的饭菜后,整整哭了三日。”   “……*”   朱砂气得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他做的饭菜有多难吃?偏偏阿娘还不准我说‘难吃’二字!只苦了我,哭了吃、吃了吐、吐了哭。”   罗刹记得有一回祁南钦进夷山,非要熬汤给他吃。   时至今日,他还清楚记得那碗汤的味道,属实难以下咽:“这事不怪你。祁叔的厨艺,是有点差吧……”   多年“爱哭鬼”的恶名,一朝洗清。   朱砂自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瞬间大好:“赤方找你做什么?”   罗刹愤愤不平:“还能做什么?让我离开你呗。他小气死了,都不知摆几箱金饼诱惑我。”   朱砂贴到他耳边:“他不愿出,我愿出。二郎,我送你十箱金饼,买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陪着我,如何?”   “能立马给我吗?”   “你倒是想得美,一年一块。”   “也行吧。”   有总比没有好。   罗刹想。   朱砂晃晃腿:“他如何挑拨你的?”   今日从赤方口中连听两个秘密,如今她问起,罗刹反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回去边吃边说。今日的酒菜,花的全是他的钱,我没花一文钱。”   “我的二郎真是勤俭持家又聪明。”   到家已是亥时,罗刹摆上酒菜,招呼朱砂坐下:“我方才吃了不少,你快吃,我讲给你听。”   朱砂应好,甫一拿起碗筷,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今日子午山下并无马匹,她心中着急,只能一边跑一边寻马,此刻饥肠辘辘。   罗刹坐在她身边,一面递上温水一面轻抚她的后背:“你慢些吃,别呛到。”   朱砂慢慢咽下饭菜:“二郎,你说吧。”   罗刹抿唇思忖良久,决定从况魊讲起:“你还记得我曾提过的百鬼之王况魊吗?”   闻言,朱砂夹菜的手停滞,缓慢地点点头:“记得,你说他是个好鬼,教会鬼族如何修炼,如何活下去。”   罗刹泛起一抹苦笑:“赤方说,况魊便是天尊的师父。”   朱砂:“不可能!天尊的师父怎会是鬼族?”   等等……   朱砂突然想起天尊的两个师兄,那两个出自蛇骨婆一族的鬼。   座下三个弟子,两个鬼族一个人。   他们的师父,确实有可能是鬼族。   只是,况魊既是百鬼之王,又为何收天尊为徒,并教其杀鬼之法?   朱砂不解道:“况魊和鬼族有仇吗?”   罗刹无奈摊手:“我出生的时候,况魊已经消失几千年。我只听阿娘提过几句,说况魊莫名其妙消失不见,鬼族皆猜测他或已身死,或已得道成仙。”   朱砂:“赤方从何得知天尊的师父是况魊?”   罗刹哼起那首歌谣:“东太山,升血月。有鬼出,至长安。焚灵符,引雷光。破九阴,生太一。赤方说,歌谣中的二十四字刻在太山鬼王石刻的最上面,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整件事的走向,变得异常诡谲。   朱砂哪还吃得下饭,赶紧放下碗筷,催罗刹去找姬琮:“走,我们去问问舅父。”   是夜,姬府隔壁空宅。   姬琮正欲抱着南枝安寝,朱砂与罗刹直接推门而入。他与南枝吓得双双从床上坐起:“我说你们这几个鬼,进门之前,能否先敲门?”   一个赤方一个朱砂,最爱半夜不请自来。   烦死了。   朱砂急匆匆跑到床前:“舅父,我有事问你!”   等听完二人所说,姬琮眉头紧锁,伸手指了指房中的衣柜:“隔墙恐有耳,你们进地室等我。”   “那你快点,别一直抱着南枝亲了,她明日还要上朝。”   “……”   自从无法行走后,姬琮派人暗中重建了连通姬府的地室。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衣柜中,他便乘着素舆,自另一处暗道进入地室。   走前,南枝喊住他:“今日朝堂之上,凉州军府奏称已收殓凉州一战中所有将士的尸骨。圣人命我前去主持大祭,三日后出发。姬三郎,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凉州?”   一场普通的祭祀,何需太常寺卿亲往?   背对着南枝,姬琮无声地笑了笑:“齐兰因不在凉州,但我愿意陪你。”   地宫中,金银玉器堆叠如山。   先到的朱砂与罗刹,各自捧着一件金器,盘算着央姬琮相赠。   “你们俩真是穷到一块去了。”姬琮一到地室,便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刹紧紧搂着怀中金器,将赤方白日之言一一告知:“我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你们容我想想。”   小巧精致的金香囊,被姬琮握在掌心反复摩挲把玩。   直至过了很久,他才轻叩桌案,沉声开口:“天尊留下的书信不多,里面始终不见其师的记载。照你们所言,似乎只有赤方一鬼知晓完整的歌谣。此事或许是赤方刻意为之,意图借此动摇百姓对太一道的信任?”   受万民敬仰的太一道,暗地里却与鬼族过从甚密,甚至勾结鬼族祸乱人间。   若百姓们知晓这骇人的真相,他们长久以来虔诚供奉的信仰将瞬间坍塌,随之而来的愤怒,可能会彻底摧毁太一道。   “赤方与我交谈时,神色愤慨,不似作伪。”罗刹小心翼翼说出他的猜测,“天尊的高堂是何人?况魊与天尊,莫非实乃血亲?”   “他们绝不会是血亲。”姬琮当即摆手说不可能,“天尊乃幽州雍奴县人姬蒙与其妻周氏盼雁之子,雍奴县姬氏祠堂所藏族谱与雍奴县志,我曾多次亲阅,绝无错讹。”   朱砂:“你们说,天尊会不会就是况魊?”   姬琮更觉不可能:“若天尊是况魊,怎会无一个鬼族认出他?”   罗刹:“舅父,天尊何时开始捉鬼?”   姬琮儿时听着天尊伏鬼的故事长大,当下脱口而出:“天尊少时,某地有恶鬼为祟,肆虐乡里。天尊空手将其降服,此役之后,名动四方。”   朱砂眉心微蹙:“具体何时何地,无人知晓吗?”   姬琮老实道:“没有。我曾听阿耶与山君一言,称天尊性谦,素不喜人称颂其功。故而不管太一道,抑或前朝史书,皆不曾留下关于他平生事迹的详细记载。”   朱砂奇怪道:“族谱与县志中,难道不曾记载他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出生?”   姬琮:“天尊幼时随双亲住在山中。山君曾听天尊的玄孙所述,天尊在双亲死后才下山捉鬼,故而无人知晓他成名前的经历。后来雍奴县的姬氏族长向天尊求证,才将其高堂名讳增补入族谱。不过,族谱虽是后补的,但真有这两个人。”   至于太一道的典籍?   姬琮记得上面关于天尊的平生,仅寥寥一段话,且为天尊亲笔——   昔年,阴阳失序,人鬼淆乱,魑魅魍魉,潜行闾巷。   百姓惶惶,人心戚戚,而祷祀无灵,医巫束手,徒呼奈何。   吾仗剑独行,目睹生灵涂炭,遂发宏愿:立道统荡群邪,解万民于倒悬。   吾今登绝顶孤峰,望天地山川。   感一人之力,终有穷时,遂于子午峰之巅,设太一道。   姬琮一字一句背诵完,露出一丝苦笑:“除了知道天尊承平四十三年创立太一道,其他一无所知。我与你们直说了吧,可能鬼族比太一道还了解天尊。”   话音未落,罗刹摇了摇头:“今日我听赤方之言,鬼族亦不知天尊的身世与平生,只知他横空出世,很是厉害。”   朱砂换了一个问题:“天尊的妻子是何人?”   “我看你就是牌位跪少了。”姬琮嘴角一抽,“天尊之妻名尹正仪,她的牌位就在天尊旁边!”   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朱砂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她何时与天尊相识或成亲,这事有记载吗?”   姬琮努力回想:“有。她出身寒微,幼年即随其父习仵作之术,太一道中所藏仵作典籍,皆由其撰写。她有一弟子,曾为其写过一篇小传,存于藏书阁中。传载其二十一岁遇天尊、二十五岁结缡、二十七岁撰《仵作录》、二十九岁诞子、三十五岁于子午山下收徒,后与天尊同日坐化。”   “有具体的年号吗?”   “没有,只有年岁。”   尹正仪三十五岁时已在子午山下收徒,可见她三十五岁前,天尊已至子午山,或已经创立太一道。   “天尊想来不是娶少妻之辈,那二人的年纪或许没差几岁。”朱砂抱着手,在地室中踱步,“可见天尊年方三十五左右,便已修为高深,通晓诸般法术。”   此言一出,地室中针落可闻。   罗刹双眼圆睁,愕然道:“那他还是人吗?”   朱砂:“两个答案。他要么天赋异禀,要么是个隐藏身份的鬼族。”   姬琮仍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绝对不会是况魊。”   朱砂看向罗刹:“二郎呢?”   罗刹:“阿娘曾说,况魊好热闹,时常邀鬼族到太山斗法。除了我这种小鬼,实则有大半鬼族见过况魊。他想完全隐藏身份,不大可能。”   “天尊若不是况魊,便只剩下天赋异禀这一个答案。”朱砂的目光落到怀中的金器之上,“可一个天赋异禀之人,不仅他的亲眷与弟子,甚至他的仇人,都不知其生平。他到底是不喜人称颂其功,还是有意模糊身世,又或者……他的身世为假?”   姬琮本想再提族谱与县志,转念又想到太一道造假身世的手段。   他能伪造梅钱的身份,姬璟能为朱砂捏造天衣无缝的灵州孤女身份,那么天尊自然也能做到。   一个光明磊落之人,却费力掩盖自己的身世,其中必有蹊跷。   罗刹认同似地点点头:“这世上,唯况魊最懂如何克制鬼族,天尊看来真的和况魊有关系。”   朱砂:“他们应是师徒。但师徒之外,两人是否另有渊源,尚不可知。”   她的话方一出口,姬琮心底莫名涌上一丝担忧:“这事万一传出去……”   “抵死不认呗。”朱砂将金器丢给罗刹,转身去推素舆,“天师令在我手上,极少有人知晓上面有字。当然,以防万一,我会让姨母尽快做一块假的。仅凭一首歌谣,赤方掀不起风浪。”   回房前,姬琮说起自己的打算:“三日后,南枝陪我去找齐兰因。”   朱砂有心挽留:“舅父,姨母近来忙得焦头烂额,你不如缓几日再去?”   “我信她,亦信你,唯独不信我自己。”姬琮低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与圣人在谋划一件事。如今赤方整日入府找我,我怕自己说错话,又害了你们。”   朱砂眼眶泛红,开口已隐隐带着哭腔:“嗯……三日后,我与二郎来送你。”   回家路上,披星戴月。   两人来时心急火燎,归时却慢腾腾牵手漫步。   路上空无一人,两人小心避开来往的巡捕与更夫。   犹豫多时,罗刹问道:“朱砂,我今日还得知一个秘密,与一个叫姬元真的道士有关。”   朱砂晃晃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赤方还与你说了昭慈太子吗?”   罗刹颔首:“他说姬元真为保住太一道,亲自入山邀他们入京杀人,之后还故意默许鬼族在人间作乱。”   “赤方说对了一件事,说错了一件事。”   “何事对?何事错?”   朱砂站定,面向罗刹:“这位师祖确实为保太一道,不惜使出引鬼入世的下策。可他并非纵容鬼族作乱,实则是想借此为鬼族留一条生路。”   姬元真算得上太一道历代天师中,少数与她想法一致的人。   既不赶尽杀绝,也非利用,而是允许部分鬼族入世,栖身人间。   见罗刹一脸迷茫,朱砂扬起笑脸:“你阿娘阿耶便是其中之一。我听姨母说,他们时常上山与天师们论道。当年人鬼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四处奔走,联络各方支持太一道的鬼族。”   罗刹:“可阿娘说,她与阿耶离开长安那日,姨母凶巴巴地勒令他们不准下山。”   朱砂上前一步,笑着扑进他的怀中:“傻鬼,阿娘骗你的。舅父当日随姨母去送他们,亲眼见到姨母恶狠狠说完威胁的话,随即将天尊剑丢给舅父,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   “阿娘嘴里没一句实话!”   “好了,我们继续说回师祖。”朱砂握紧他的手,往暗处走,“师祖有心,无奈他只知一味宽纵,不知约束。他因昭慈太子枉死一事,愧疚过深,未及四十便离世了,给继任的天师留下一堆烂摊子。”   那时的鬼族,对人极为和善。   继任的天师仅十五岁,丝毫未曾察觉人鬼和睦相处的表象之下,掩藏了怎样的滔天巨患。   又过了一百余年,一位天师发现姬家人的血正在慢慢失效:“太一道从某一日起,捉鬼变得费力。鬼族与太一道交手数百年,敏锐地发现问题所在:姬家人,似乎变弱了。真正的鬼患,自此开始……”   起初是频频现身的夺身恶鬼,后来是蠢蠢欲动的赤方之流。   继任的天师们面上瞧着云淡风轻,其实暗中不知想了多少法子挽救。   他们大肆收徒,教其捉鬼。   可凡人之躯与渐渐失效的天师符,终究瞒不了太久。   朱砂:“姨母说,她知晓诸多鬼族隐秘,亦通克制之法。但是,她无法教会除我与舅父以外的任何人,因为她试了,唯姬氏血脉方能驱使那些法术。”   故事讲到此处,朱砂面上带笑:“二郎,你我之间,再无秘密。”   罗刹:“我还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临行那日,你与阿兄之间的交谈,我都听到了。”   听到他的至亲与至爱,皆深爱着他。 第140章 旱魃(七)   ◎“他醉倒了。”◎   长安从某一夜之后,好似裹在风声鹤唳的恐惧之中。   常去西市吃酒会友的钱老板最先察觉异常:“近来西市的客舍人满为患,挤满了面生的男女。昨日,我随邓四郎路过安兴坊,一家崔宅门前停满了马车,另一家崔宅门前站满了御医。”   第一家崔宅,说的是崔相。   第二家崔宅,指的自然是崔太保。   昨日,崔大将军出宫回府,当街遇刺。   而在公主府坐月的长乐公主,亦接连遭遇行刺。   神凤帝震怒之下,敕令京兆府七日内找出凶手。   一时之间,京中人心惶惶。   朱砂听闻李悉昙遇刺,想着白日无事可做,便喊上罗刹,前往公主府探望。顺路路过西市银铺,买下一枚长命锁。   长乐公主府内外,除了守卫,便是太一道之人。   朱砂熟络地与每一个同门招呼,不时停下来叙旧打听几句。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直走到李悉昙的院外,才知鹤珍已搬进公主府数日。   朱砂:“怪不得前几日我上山找姨母,不见你与山君。”   鹤珍:“山君在赵王府。”   朱砂明知故问:“呀,不知师父派谁去了东宫?”   鹤珍没好气地挥挥手:“你快进去吧。贵主尚在月内,二郎留在外面。”   房中,李悉昙靠在榻上,看着掌心处那枚不值钱的长命锁,勉为其难道:“很好,你总算学会送礼了。”   朱砂环顾四下:“你女儿呢?”   “今早与乳母一起,被驸马送去了子午山。”李悉昙望着手边的襁褓,眼尾泛红,声音沙哑,“我眼下朝不保夕,她留在我身边,横竖逃不过一个‘死’字。”   朱砂坐在榻边,指着那枚长命锁:“我们不知她叫什么,便未曾刻字。”   李悉昙:“小名青雀,大名玉京。暂时姓萧,日后随我姓李。”   朱砂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从前以为你不会争那个位置,直到上回在灵州,你非要拉着我出府吃酒。李三娘,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吞赞?”   李悉昙勾起一抹笑意,与她说起自己的儿时:“我自小在身为天子的阿娘身边长大,因而很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   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   她潜心揣摩数十年,方练就看人眼神的本事。   当日吞赞随齐王出府,她见藏在角落的朱砂一直盯着吞赞,便知朱砂要对他下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李悉昙望着朱砂笑道,“我去灵州,意在伺机与朱邪屠结交。他明面上忠于阿娘,实则为晋王真正的心腹。只有通过他,我方能与晋王结盟。”   她的计划很顺利。   顺利借太一道捉鬼之由混进朱邪都督府,顺利引导朱砂一行帮助朱邪屠找到杀子的真凶。   更顺利的是,吞赞伤了她。   她因朱邪屠的家事无辜受伤,重情重义的朱邪屠自然对她感激不尽。   在她表露野心后,朱邪屠很快便为她牵线搭桥。   “我回京后不久,晋王随表姨一起入府看我。”故事停在此处,李悉昙突然抚掌大笑,“晋王让我好好休养,还状似无意地告诉我:‘是儿是女,何须挂怀?唯其心向,方为至要’。我当时便知道,这事成了。”   她兵行险招,成功借朱邪屠拉拢晋王。   可她想成为皇太女,背后仅一个晋王,远远不够。   她的亲生母亲掌握着大梁半数兵马与全部禁军。   她若想造反,要么争取神凤帝的支持,要么完全掌控禁军。   唯有如此,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起事。   李悉昙:“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与吞赞有仇吗?你又为何冒险帮朱邪屠?”   朱砂的语气不咸不淡:“很多年前吧,他曾帮过我的双亲数次。我一向知恩图报,上回只是顺手帮他一个小忙罢了。”   外间的脚步声不停,李悉昙撇撇嘴:“大哥委实够狠,接连派了三波刺客杀我和四弟。”   朱砂起身离开,走前嘱咐道:“你待在府中,别乱跑了。”   “自然。此番是阿娘与大哥相争,我不会掺和。”   “李三娘。”朱砂推门的手停下,回身问道:“你从何知晓晋王真正的心腹是朱邪屠?也是看到吗?”   李悉昙缓缓摇头,片刻绽开笑容:“晋王与朱邪屠素未谋面,我如何看穿二人关系?是阿耶安插在歧州的棋子,发现常有灵州药材送入金乡县主府。我也在赌,赌朱邪屠一定与晋王有关系,而且密不可分。”   “恭喜你,赌对了。”   “我的赌运,素来极佳。”   朱砂走出房门,向罗刹招手:“二郎,走吧,我们去找舅父。”   明日姬琮与南枝远行凉州,今夜在空宅中设宴。   两人携礼走到时,姬琮独自坐在檐下,手中捏着一本书。   朱砂小步跑到他身边,扬起笑脸夸赞道:“舅父,我发现你越发俊俏了。”   姬琮回神,冷着脸骂道:“真不知你像谁,嘴里没一句实话。”   朱砂:“自是像你。”   姬琮:“我看你最像祁南钦,花言巧语拐了长姐。”   朱砂高声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辩解:“阿耶不善言辞,若非阿娘主动,哪有今日的我。”   “进去!吃里扒外的小鬼!”   今夜的饯行宴,仅他们四人。   姬琮照例先发钱再开口:“第一:半年的钱帛全在此处,明日会有人送去棺材铺。我们此行尚不知何时能回,你们省着点花。第二:此战若败了,别拼命,赶紧跑。我在洛州有一间宅子,你们先躲在里面,等我回来。”   朱砂与罗刹看着一箱钱,笑眯了眼:“舅父真大方。”   姬琮见不得两人的财迷样,忿忿喊道:“快吃快走,待会儿赤方要来。”   朱砂不解地看着姬琮:“舅父,他来作甚?”   姬琮:“为我送行。”   朱砂气得丢了筷子:“他凭什么为你送行?!若非他的手下打断你的腿,你何苦远去凉州?”   罗刹哄着朱砂坐下:“舅父定有苦衷。”   闻言,姬琮却道:“没有苦衷,我特意请他入府为我送行。”   “为什么?”   “万一她失败了,我得为你们求一条活路。”   恍惚间泪如泉涌,朱砂抬袖抹泪:“你何必求他……”   姬琮往她碗中夹菜:“算不上求。他自个说欠我良多,不知如何还我。我唯一放不下你与二郎,便想走前讨回这笔报酬。”   席间,朱砂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打算:“姨母让我这几日在家待着。我与二郎无事做,决心把棺材铺装点一番,采买些香烛纸钱,日后好好做生意。”   姬琮皮笑肉不笑地端起酒杯,开口极尽讥讽之意:“别等我回来,棺材铺不仅亏本,还让你们抵押出去了。”   罗刹据理力争:“我自幼随阿耶看账本算账,特别会做生意。”   姬琮忍不住嗤笑道:“若论睡到日上三竿才开店的本事,确实无人比得过你们俩。”   “……”   四人有说有笑用完晚膳,与赤方约定的时辰将至,姬琮出言赶走两人:“二郎,带朱砂走,你们不会想见他的。”   朱砂心里堵着一口气,走时一把拿走摆在桌上的玉如意。   姬琮坐在窗前,看着二人牵手而去。   再一晃眼,有人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望向消失在门边的两个背影:“三郎,你这外甥女委实够强够狠。杀了宁峪,又重伤了山巾子。”   姬琮背对着赤方,脸上显露出一丝得意:“我与阿姐倾尽毕生所学,才教出一个她。”   赤方负手笑道:“当年,我教会了你,姑且算是你的师父;而今,你的徒弟与我交手。三郎,她此番算不算欺师灭祖?”   “你少往你脸上贴金。”姬琮白眼一翻,无语至极。可话锋一转,他又低声央求道,“我只这一个外甥女,你若赢了,能否留她与二郎一命?”   “可以。”   “多谢。”   余下的时辰,赤方不停为姬琮斟酒。   二人坐在院中月下对饮,叙谈京中近来诸事:“我与太子相处越久,越发觉得他不是赤乌的儿子。”   姬琮放下酒杯,惊讶道:“为何?”   赤方仰头灌下一杯酒:“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三郎,你说世上是否有混淆血脉的法术?”   姬琮认真想了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有吧。”   赤方握着酒杯,久久盯着他的眼睛:“三郎,你说姬璟会吗?”   姬琮摊手,颇为无奈:“她的事,你别问我。当年若非她不教我,我也不会求到你面前,无端害了他们……”   怕他想起旧事,赤方赶忙换了一个话头:“凉州偏远,你不如等等再去?再者,你口中的齐兰因,我可以为你寻来。”   姬琮摆摆手,婉拒道:“我想来年与南枝成亲,此行正好回蛇骨山与泰戏商议此事。”   赤方只见过泰戏几面,印象中是一个左右手缠蛇的女鬼,听闻她很少离开蛇骨山。   “倒是奇怪,从我认识姬家人开始,历代天师的鬼奴好似全部出自蛇骨婆一族。”赤方探究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南枝身上,“三郎,难道泰戏与太一道之间,有我不知道的渊源?”   蛇骨婆一族,常年生活在蛇虫遍地的蛇骨山中。   他曾去过蛇骨山,不过未等进山,便被下山游历的泰戏赶走。   他既提起蛇骨婆,姬琮倒有一事想问:“我问你一事,天尊杀死浑夕时,瞧着年方几何?”   赤方:“年过半百的样子。”   姬琮再问:“天尊何时成名,何时创立太一道,你知道吗?”   赤方眉头紧蹙:“你是他的后人,你难道不清楚?”   姬琮唉声叹气为他倒酒:“我近日才知我这位先祖,瞒了我们不少事。”   赤方知姬琮说的近日,指的是三日前罗刹与朱砂深夜入府。   他似有醉意一般半眯着眼,慢吞吞与姬琮碰杯:“成名在二十余岁,十年后便有了太一道。我那时忙着修炼,甚少来人间。但有一回听浑夕说,‘与鬼族作对十几年的姬后卿上山创立了一个门派,叫什么太一道’。”   姬琮:“浑夕如何知晓天尊的年纪?”   赤方:“瞧着像。”   看来天尊的身世真的有古怪。   姬琮托腮细思,须臾追问道:“你们既然对天尊恨之入骨,难道不曾追查他的身世?”   赤方心知肚明他在套话。   不过,关于姬后卿与况魊的关系,他并无向其他鬼族透露的打算。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也无用处。   顾及姬琮明日将要远行,他思忖良久,决意告知:“查过。浑夕甚至刨了姬后卿双亲的坟,鞭尸后又烧掉。但他也仅仅查到姬后卿已过世多年的双亲,再未查到任何与其有关系的人。”   听出他话中未有隐瞒之意,姬琮干脆正大光明地发问:“你们当年难道未曾怀疑过天尊与况魊有关系?毕竟天尊的两位师兄,可都是鬼族。”   “况魊算得上鬼族始祖,无人怀疑到他身上。”眉眼低垂,赤方的指尖拂过酒杯,哑着嗓子道,“我们当年……不知道那两个鬼是他的师兄,都以为是他降服的鬼奴。”   不知从何时起,姬后卿身后便跟着两个鬼。   其中一个鬼杀死了浑夕,而另一个鬼杀死了另一个鬼王。   自此,鬼族无不畏惧太一道。   姬琮喝了太多酒,渐渐有些头晕眼花。   意识消失前,他听见有人问他:“三郎,若有人施法混淆血脉,我该如何证明血脉的真伪?”   姬琮顺嘴接道:“书里面写了。”   “什么书?”   “藏书阁里面的书。”   这句话之后,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桌上,杯中酒倾倒一地。   赤方朝南枝的方向喊道:“他醉倒了。”   南枝循声跑来扶起姬琮回房,赤方转身远走,行色匆匆。   翌日,南枝睡醒,照常往身侧摸去,却只摸到冷冰冰的锦衾。   她猛然惊醒,目光四下搜寻,见牵挂之人坐在窗边,才松了一口气:“你昨夜醉酒,怎起得这般早?”   姬琮伸手去接秋雨,神思清明,不见醉意:“想快些去凉州罢了。”   “姬三郎,你怎比我还急?”   “对啊,我特别急……”   着急看到他的结局,着急看到他惨败惨死。 第141章 妬妇津神(一)   ◎“阿叔,我们可以吹唢呐了吗?”◎   姬琮与南枝离开长安的第三日,远在棺材坊的朱记棺材铺头回辰时开门。   相隔不远的钱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朱记门口,探头朝里一望,只见柜上桌上堆满了香烛纸钱,扬声奇道:“二郎,你们不继续做查案捉鬼的营生了吗?”   罗刹在店中忙碌,抽空抬头回他:“近来无人找我们查案。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与朱砂打算好好做白事生意。”   棺材坊除朱记外的所有老板,茶余饭后又添一桩赌局。   赌的便是:朱记能坚持早起开店几日?   赵老板自诩了解朱记这二人,最先下注:“我压一贯钱,赌明日便熄火。”   白老板笑着跟注:“两贯钱,我也赌明日。”   钱老板与孙老板对视一眼:“我们赌个两日吧。”   闻言,众人七嘴八舌跟注。   有嚷三日的,有喊两日的,总之没人押三日以上。   他们在不远处高声叫嚷,罗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气得牙痒痒:“一群长舌讨厌鬼,怪不得棺材坊没生意。”   朱砂掀帘出来,罗刹已然气得俊脸涨红。   她站在门外瞧了瞧,诧异道:“今日无人来吗?”   罗刹摇头:“没有。”   朱砂神思疲倦,哈欠连天:“可见朱记无生意,与开店时辰早晚无关。我看我们明日,还是晚些起。”   罗刹原想再坚持几日,朱砂突然凑到他跟前,可怜巴巴道:“昨夜你说要早起开店,我们区区只成了三、四回。二郎,你忍心看我不尽兴吗?你忍心我一睁眼便看不见你吗?”   彼此的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罗刹垂首俯视,她的唇瓣,近在眼前。   那张唇染了些许胭脂色,吐息间逸出一缕温热。   那双眼无声地望着他,直望得他心神恍惚,心痒难耐,忙不迭搂住她:“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看我们明日还是不要早起了。”   “二郎真乖。”   待缠缠绵绵定好明日开店的时辰,罗刹迫不及待地牵着朱砂回房。   两人正欲关店,店外偏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隔着高大的罗刹,朱砂歪头看向门外的男子,转瞬大力关上门:“今日真是晦气。”   她的厌恶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赤方仍不依不饶地叩门:“我要买香烛纸钱。”   罗刹用手捂住朱砂的耳朵,带其回房。   谁知,甫一迈出几步,朱砂却猛地转身冲向门后,笑着开门:“一百贯。”   “可以。”   “二郎,把阿娘上回留下的半箱香烛纸钱搬出来。”   罗刹依言去库房拖出那半箱受潮的香烛纸钱:“全在这儿,都是上等货,一百贯亏本卖给你。”   赤方嫌弃地瞄了一眼,便侧身朝身后的随从使眼色。   随从会意,从马车中取来一百贯交给罗刹,再费力地将木箱搬进车中。   木箱中,不停有水滴下。   赤方盯着蜿蜒的水迹看了一路,抬头无语道:“你倒也不必灌一箱水吧?”   “你别冤枉我。”罗刹再三说没有灌水。见赤方不信,他指着悬于头顶上方的御赐金匾,正气凛然道,“我们朱记做生意一向有口皆碑,童叟无欺。”   赤方未应他,反而挑眉看向站在店中的朱砂:“宁峪今日下葬。你是祁南钦的女儿,该去送你宁二叔最后一程。”   朱砂一口答应下来:“二郎,带上唢呐,我们去为宁二叔送葬。”   等两人坐进马车,才知车中还坐着一个鬼,正是山巾子。   仅月余未见,他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全然没了初见时的俊美。   朱砂恰好坐在他对面,好意出言关切道:“呀,你怎么瘦了?”   山巾子紧捂胸口,自心口蔓延的剧痛牵动周身,逼得他只能大口喘息缓解:“太过想念你们……自然日渐消瘦。”   蓄满水的木箱,此刻就放在山巾子脚下。   从箱底几个小洞渗漏的水,随马车颠簸不断溢出,很快浸湿他的黑靴。   见他不时跺脚抬脚,罗刹看得发笑,脱口接道:“阿叔,我也想你。”   山巾子:“哦?二郎为何想我?”   罗刹挤眉弄眼:“上回我与你提过的赚钱门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滚。”   朱砂亮出峨嵋刺:“我家二郎当你*是长辈,才好好与你说话,你凭什么对他呼来喝去?”   阖目养神的赤方睁开眼睛,温声劝道:“山巾子,你是长辈,在晚辈面前,合该收收你的急性子。”   山巾子一言不发,靠在软垫上假寐。   说话间,水已漫到赤方脚边。   他看着漏水的箱子,扶额叹气:“二郎,若尽禾知晓你这般糟践她的心意,不知会多伤心。”   罗刹愤愤不平:“都说了我没有灌水。”   他搬箱子时没注意脚下,箱子不小心掉进井中灌了一点水而已。   他无心之举,赤方却揪着不放,委实小心眼。   赤方嘴角一抽,盯着他嘴边藏不住的笑意,不再言语。   余下的路程,尚算舒心。   赤方与山巾子闭眼不说话,朱砂与罗刹自顾自有说有笑。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献福山。   宁峥为亲弟弟宁峪选定的风水宝地,在献福山北面山腰处。   站在此处眺望东方,便是高楼耸立的长安城。   四人走到时,宁峥独自站在坟前。   赤方信步走过去上香:“宁峥,二郎与朱砂有心,特意上山为宁峪送葬。”   一听二人的名字,宁峥回头,眸中怒气难消,脖子上青筋乍起。   朱砂坦荡地与他对视,甚至幸灾乐祸似地笑了笑。   等山巾子上完香,罗刹立马摸出挂在腰间的唢呐:“阿叔,我们可以吹唢呐了吗?”   赤方从前听尽禾提起过罗刹,夸他在乐器一道上颇有天赋。   据说吹拉弹唱,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当下见他一脸跃跃欲试,赤方笑道:“你们吹吧。”   罗刹深吸一口气,与朱砂一同拿起唢呐。   双唇抿紧小巧的柳木哨片,两人腮帮猛地一鼓——   一声嘹亮高亢、直冲云霄又难听至极的欢鸣声,瞬间炸响另外三人的耳膜。   宁峥气得几欲吐血,高声喊停:“别吹了!”   无奈唢呐声响,两人闭着眼摇头晃脑,吹得忘乎所以。   赤方耐着性子忍了半炷香,实在忍无可忍,伸手夺走罗刹的唢呐:“你们到底会不会吹唢呐?!”   “会啊。”罗刹面露无辜,“凡是找我们吹唢呐送葬的贵客,无不为之动容,皆夸我们有心。”   靠在树下的山巾子桀桀怪笑:“赤方,这俩小鬼的心眼最多,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赤方将唢呐丢给罗刹:“下山!”   罗刹牵着朱砂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索要酬金:“阿叔,我们吹唢呐要钱的。这样,我算你便宜点,只要五十贯,如何?”   只要五十贯?   赤方咬牙切齿回头:“你们俩当我是摇钱树?”   朱砂阴阳怪气:“好歹是一方鬼王,你可真小气。”   罗刹语重心长:“阿叔并非小气,定是不知该不该多给。”   赤方拂袖离去,罗刹不死心地凑到山巾子身边:“阿叔,我与朱砂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难道真的打算赖账?”   山巾子斜瞥他一眼,支他去找宁峥:“你去找宁峥要钱。”   “他瞧着没钱,你瞧着才有钱。”   “……”   最终,罗刹从山巾子手中拿到一块金饼。   两人再次坐进马车,一路进城路过棺材坊。   罗刹掀帘见马车已经跑过,急急吼道:“停停停,我们到家了。”   车夫置若罔闻,继续扬鞭赶路。   赤方启唇:“今日府中设薄宴,你们一起去吧。”   他口中的府邸,位于布政坊,一个三进的大宅子。   所谓的薄宴设在宅中后院,来来往往全是面生的男女,个个身上鬼炁环绕。   朱砂与罗刹方一落座,周遭仇视的、玩味的目光便齐齐扫过来。   “好了,你们散了吧。”   赤方一声令下,后院中的男女顿时少了大半,只剩山巾子、宁峥与一男一女。   罗刹贴到朱砂耳边:“若对面的男鬼是伥鬼鬼王虎苌,那女鬼便是水鬼鬼王白堕。”   朱砂:“为何?”   罗刹:“水鬼一族三百年前归顺伥鬼一族,两族鬼王自此形影不离。”   对面的女鬼见两人频频看过来,笑盈盈起身,走到罗刹面前:“二郎,每回进夷山,我们嚷着要见你,罗嶷总是把你藏着金宅子里,生怕我们看你一眼。”   罗刹笑而不语,她的目光顺势落到朱砂身上,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不过,如今想来,瞧着胆小怕事的祁南钦才瞒得紧藏得深呐。”   朱砂懒得搭理她,扭头朝赤方吼道:“何时用膳?我饿了。”   赤方坐在上首,出言提醒道:“白堕,你少说几句。”   罗刹在桌下偷偷勾了勾朱砂的手心,眉眼间尽是“我猜中了吧”的得意。   两人眉来眼去,毫不顾忌在场之人。   山巾子嘴唇张了张,终是忍下。   然不过片刻,他喉头滚动,猛地拍案而起:“赤方!何必等日后?索性今日便杀了他们二人!”   宁峥随他起身,之后是白堕。   唯一未动的虎苌,面上平静无波,兀自倒茶吃茶。   面对三人的愤怒与质问,赤方始终端着茶盏端坐主位:“坐下,我不想说第二遍。”   白堕与宁峥虽心有不甘,但仍听话坐下。   独独山巾子忍着全身撕裂一般的痛,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难道你怕……”   这一句话尚未说完,赤方已近在眼前。   虎苌见势不对,赶忙跑到两人身边:“山巾子,快坐下。”   山巾子面色惨白,双眸赤红。   太痛了。   自从被朱砂的金簪刺进心口后,撕扯全身的剧痛如同毒蛇盘踞,死死咬住他。   每一次求生的呼吸都牵扯着致死的伤口,像钝刀在反复切割。周而复始的疼痛丝丝缕缕渗入血肉,他被折磨地死去活来。   他急着与朱砂一战。   要么他死,结束永无休止的折磨;要么朱砂死,好让他在临死前,亲眼看着仇人上路。   视线模糊不清,山巾子剧烈地喘息着。   他用尽全力,急迫地吼出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赤方,我快死了!”   他真的快死了……   他怕自己今夜便会忍不住自我了断,或者跑去子午山,死在姬璟的天尊剑下。   虎苌扶他坐下,赤方背着手走到朱砂面前:“我与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朱砂:“什么交易?”   赤方:“用三十二个鬼奴的命,换你救山巾子。”   话音刚落,几个官差打扮的男子押着四个男子入内。   “剩下的鬼奴,在京兆府大牢。”赤方俯身,露出一抹满意又略带嘲弄的笑意,“他们的命,可全捏在你的手上。”   朱砂眉眼弯弯,没有半分迟疑:“行。你先放人,等我吃饱饭便救他。”   “成交。”   过了申时,金乌西坠,浮云黄昏。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朱砂饥肠辘辘等至酉时二刻,总算等来饭菜。   将将吃了两口,对面的山巾子已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少吃长寿,多吃多灾。你少吃两口,又不会死……”   手边正好有一个空盘,朱砂顺手丢过去:“你是麻雀吗?嗡嗡个没完没了。”   空盘落地,碎瓷飞溅。   虎苌叹息一声,干脆搬起椅子,往山巾子的方向挪了挪:“你活了几千年了,她才几岁。你与她吵起来,也不怕手下那群小鬼看了笑话你。”   山巾子一声不吭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   席间安静,唯闻墙外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地响着,令人心惊。   赤方盯着杯中的琥珀酒液,眼神晦暗不明:“半月前,我遣人往夷山送了封信。昨日,我收到回信。二郎,你想知道你阿娘说了什么吗?”   罗刹摇头:“阿娘若有话想对我说,会写信告诉我。”   “她说若我敢动你们俩,她便杀了我。”赤方低声笑起来。可他明明在笑,那双眸子反而更显阴鸷,“当年一同下山的好友,如今却因追杀我们的太一道分道扬镳,真是可笑。”   白堕接话:“等我们灭了太一道,尽禾总会想清楚的。”   宁峥也道:“尽禾念旧,等她想明白,自会来找我们。”   两鬼分列首尾一唱一和,说起旧事更是滔滔不绝。   朱砂越吃越烦,扬手又将一只酒杯甩向山巾子:“你让他们闭嘴,否则我明日才救你。”   山巾子知趣拍桌:“别说了,我听着都烦。特别是你宁峥,尽禾最嫌弃的就是你,说你跟头笨牛似的。还有你白堕,尽禾设宴从不请你,你难道不知缘由?”   宁峥不怒反笑:“她说你是赤方的狗腿子,整日摇尾乞怜像条哈巴狗。”   “狗腿子起码比笨牛好。”   “山巾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   【作者有话说】   赤方:一群250[愤怒] 第142章 妬妇津神(二)   ◎“天下尽在你我掌控之中,为何不能杀她?”◎   夜风穿堂,吹得灯笼微光明明灭灭。   朱砂饱餐一顿,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山巾子迫切地望着她:“吃完了吧?”   朱砂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亮光的厢房:“你去房中等我。”   山巾子强打起精神,踉跄离开。   罗刹面前的案上,还剩最后一碗汤。   朱砂等他喝汤的间隙,信步走到白堕身边站定:“水樁说,当年是水鬼一族绑走了我妹妹。是你干的吗?”   “自然。”白堕抬头与她对视,扬起一抹艳丽的笑容,“我是鬼王,若无我的命令,水鬼怎敢私自行事?”   “是你便好。”   朱砂笑着摸摸自己的发髻,转瞬金光一闪而过。   白堕再睁眼时,一支金簪正悬于她的眼前,簪尖与她的眼睛仅有半分空隙。   只要握簪女子的手稍稍一用力,这支华丽的金簪便会刺穿她的左眼。   若她运气差,簪尖上染了女子的血。   她便会如山巾子一般,陷入没日没夜的疼痛中。   又或者……   如死在姬后卿剑下的前任鬼王,当场毙命。   生死一瞬,白堕赶忙握住朱砂的手,凄声求饶:“不要……”   朱砂收起金簪插回发髻,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俯:“哈哈哈,你胆子真小。”   白堕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几步外的罗刹正朝自己走来,朱砂收敛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今日先吓吓你,改日再杀你。”   罗刹走到朱砂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走前,赤方忽然叫住罗刹:“尽禾说她不会来长安,是生是死,她让你自己做主。”   罗刹:“我已经一千岁了,肯定得自己做主。”   朱砂:“走吧,一千零一岁的小鬼。”   房中,山巾子等了许久,才等来自己的救星。   朱砂动手前,他不厌其烦地问了又问:“你真有法子救我?”   “二郎,捂住他的嘴。”朱砂耳根子难受,一时半会竟忘了法术口诀。待房中安静下来,她来回踱步,总算想起一句,“二郎,按住他。”   罗刹依言照做,死死按住山巾子的双手,再顺手将布团塞进他的口中。   万事俱备,朱砂走到床边,用刀划开手指。   之后,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在山巾子脸上画符。   全身似有一把野火在烧。   那丛火从心口窜起,随着每一次的心跳,与血液一起流向四肢百骸。   面容疼得扭曲,冷汗混着泪水不停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沿着脖颈滑入袍服。   如同下地狱的酷刑,整整持续了一炷香。   等罗刹松开手,山巾子一把扯开口中的布团,吐出一滩黑血。   秋风裹着秋夜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里硬挤进来。   山巾子吐完血,已然体力不支,趴在床边粗重又痛苦地喘息着。   罗刹念及他的大方,好心将他挪回床上,甚至贴心为其盖上被子:“阿叔,这个不用付钱。不过,若你执意要给,我也可以收下。”   “……”   朱砂探头望了望天色,回头催促罗刹回家:“走了。”   罗刹三步一回头,却发现山巾子双眼紧闭,并无拿钱的动作。   出府路上,他唉声叹气:“阿耶没说错,他们就是一群打秋风的穷鬼。”   朱砂诧异道:“阿耶瞧着面善大方,私下怎会如此骂他们?”   罗刹没好气道:“他们有事没事便找阿耶借钱,阿耶又不傻,怎会不知他们的算计。”   闻言,朱砂捂嘴偷笑:“那后来呢?”   罗刹得意洋洋:“后来嘛,阿耶将金山的钥匙尽数交给阿娘。他们不敢找阿娘,只得放弃。”   朱砂:“对了,阿娘好客,为何从不邀请那个水鬼赴宴?”   罗刹:“她整日跟在伥鬼身后,最擅挑拨离间,阿娘嫌她话多。”   “她的话,确实很多。”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街巷空无一人,罗刹牵着朱砂,走进两堵高墙夹缝而成的窄道深处,“阿娘最喜欢宁峥赴宴。”   “为何?”   “宁峥最好骗,山巾子尖酸刻薄,得理不饶人。至于赤方与虎苌?他们每回开口鬼族大计,闭口鬼族兴亡。阿娘听得昏昏欲睡,还得顾及年少情面,推阿耶敷衍附和。”   朱砂靠在他怀中发笑,认真问道:“若日后我赴宴,阿娘会喜欢我吗?”   隔着一层衣料,心跳如擂鼓。   罗刹不自觉地收拢,将她朝怀中拉拢:“她肯定喜欢你。”   暗影浓稠得化不开,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罗刹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淡。似喟叹,又似自语:“朱砂,我们的棺材铺怕是开不下去了……”   京兆府既然敢公然捉拿太一道的鬼奴,想必太子已彻底掌控京中局势。   今日是鬼奴,明日或许便是太一道。   时隔十一年的这场人鬼大战,已非太一道与鬼族之争,而是那对天家母子,为了一把龙椅,不死不休。   太子的攻势,迅疾如风。   罗刹昨日去西市买菜,听闻回京的晋王遇袭,生死不明。   独掌禁军的崔大将军受伤在家,其职由夏侯注接掌。   然而,有人亲眼看见夏侯注的夫人与崔相夫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京兆府、刑部、礼部、禁军……   相继成为太子的掌中之物,听其驱策,任其调遣。   自崔大将军遇刺后,罗刹已几日不曾听到神凤帝的消息。   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寸之间,即使近在眼前,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朱砂垫起脚尖,拂上罗刹的脸:“二郎,你信我吗?”   顺着那道灼热呼吸的指引,罗刹覆压而下:“朱砂,我信你。”   “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好。”   气息被堵住,罗刹的手臂横亘在她腰后,为她隔开硌人的砖石。   黮黯无光的窄道,呼吸交缠间放大所有细微的触感。   唇舌的纠缠渐渐深入,唇上被他辗转厮磨得发了烫。   她喘息着承受,又主动索取。他撬开她的齿关,无比执着地攻城略地。   梆梆——   更夫接连三声梆子,惊破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回家吧。太子明日封城,我们不必早起。”   “今日从他们手上骗了不少,我们可以一个月不开店。”   “我们真会做生意。”   “我们真是生财有道。”   如朱砂所言,翌日长安通衢要处,赫然榜示黄榜。   其上内容简单,仅一事。   圣驾遇刺,太子监国。谕令:全城戒严,闭锁城门,彻查逆党。   那顶披红挂彩的喜轿,未能出城迎得新人,只得仓惶折返。   几个轿夫抬着空荡荡的轿厢,灰溜溜回到新郎家中。   另一路抬棺送葬的队伍,在街巷间踯躅绕行一圈,唢呐呜咽,纸钱纷飞。   最终,那具棺木草草掩埋在宅院后角,权当落叶归根。   没有新娘的喜宴与死人作伴的丧宴。   今日赴宴的两拨宾客,为赶在宵禁前回家,着急忙慌撞了个满怀:“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未时三刻,钱老板帮贵客挖坑埋好棺材,穿过西市,慢慢走回家。   一进棺材坊,他便唉声叹息钻进赵记:“唉,别说人了,连死人棺材都不让抬出去。闻说今日戌初起,坊门闭,不得夜行。”   赵老板抱着半旧的紫砂壶,开口索要昨日的赌钱:“朱记今早关门闭户,我和白老板赌赢了,你们何时给钱?”   钱老板眼珠子一转,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剩下的几个老板假装没听清,勾肩搭背四散回家。   “一群穷鬼!”   坊尾朱记的两人听到这一声暴喝,罗刹拿着纸笔直呼活该:“整日嘲讽我们,活该他要不到钱!”   朱砂白日去太一客舍找人打探消息,人没看到,消息倒听到不少:“太子借口长安有鬼,敕令太一道在外的弟子回京。姨母今早将所有弟子召回子午山,商议捉鬼事宜。”   罗刹:“赤方的宅子里全是鬼,我看太子不如去那里捉鬼。”   朱砂:“如今赤方可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子哪舍得捉他。”   神凤帝明摆着已被太子囚禁,罗刹有些担忧:“圣人危在旦夕,万一太子情急之下行大逆之事……”   朱砂托腮沉思:“舅父曾说,赤方上回进宫却未杀圣人,我便猜圣人留有后手。”   担忧一瞬转为好奇,罗刹凑到朱砂身边:“朱砂,圣人与赤乌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个孩子?”   “应该有。”朱砂缓慢点头,招手让他再靠近些,“我记得我刚到姨母身边的那段日子,她时常秘密进宫,一去便是三五日。那时待在圣人身边的孩子,正好是两岁的赵王……”   她言尽于此,罗刹心下了然。   一个普通的皇子,姬璟不仅亲自入宫照看,还刻意掩人耳目。   赵王的身世,必然不简单。   罗刹:“难道圣人的后手,便是赵王?”   “猜不出来。”朱砂勾唇一笑,“不过,我敢肯定,圣人在坑太子。”   是夜,烛泪堆红,夜已三更。   朱砂口中的神凤帝,又等来了赤方与太子。   他们站在床前,大声讨论她的结局。   太子眼中闪过厉色,巴不得今夜便赐下一杯鸩酒送她上路:“天下尽在你我掌控之中,为何不能杀她?”   夜风骤起,卷熄了案头烛火。   赤方负手立于窗边,失神地望着檐下的灯笼:“我是为了你好。”   “何谓为了我好?”太子愤怒地走到他身边质问,“是你告诉孤,孤的生父是赤乌!是你告诉孤,孤的生母为了皇位不折手段!是你逼孤走到今日!”   走到今日这个弑母才能收场的可悲局面。   他囚禁了神凤帝,此番要么她死要么他死。   可是,他委实看不懂赤方。   明明对神凤帝恨之入骨,却偏偏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听他提起赤乌的名字,赤方脸色瞬间铁青,冷哼一声:“赤乌是你生父,你若再敢直呼其名,崔怀壁决计是活不了了。”   太子忍气吞声:“行,你总该告诉我,为何不能杀她?”   赤方大步走到神凤帝床前,每一步都踏着怒气:“因为她的命连着你的命。若非我一次又一次地验明你是赤乌的儿子,若非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我早杀了她与崔怀壁,早杀了你,何需劳神费力为你谋划造反之事。”   “你是何意?”太子急忙跟到他身前,眼中满是困惑,“什么叫作她的命连着我的命?”   赤方指着龙榻上被捆住手脚的神凤帝:“她和姬光侯合谋,在你出生后不久,便在你身上下了同命术。她死你死,她活你活。蠢货,今夜若杀了她,你也活不到明日!”   一声惊雷仿佛在颅中炸响,太子浑身剧震,颓然跌坐于地,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熟睡的神凤帝。她已年过半百,而他风华正茂未及而立,竟要被迫与她同日而亡。   所谓的母子,竟是母死子亡的母子!   太子挣扎着爬到赤方脚下:“伯父,也许是假的……”   赤方低头扫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扔到地上:“我能赌是假的,可你不能。你若不信,大可杀了她。”   太子犹豫地拿起脚边的短刀,在手中摩挲。   须臾,他丢了刀,祈求似地望着赤方伟岸的身躯:“伯父,你是鬼,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殿中死寂,殿外檐角铜铃在风中低语。   风过,榻边烛火的光影在殿中三人脸上明暗跳动。   赤方无奈摊手:“太一道的法术,我解不开。眼下只能等登基那日,将太一道弟子一网打尽,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姬璟,逼她救你。”   太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开门:“孤去找姬天师,孤去找她……”   门外等候已久的太子妃,见他失魂落魄地出殿,忙不迭上前搀扶:“殿下,出了何事?”   太子强自镇定,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可惜,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性命如同蝼蚁般握在神凤帝掌中,性命将逝的无力感便顺着脊骨弥漫全身,令他止不住地战栗、发抖。   他握紧结发之妻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六娘,你看好她。记得,一定要好好待她,别让她死……千万别让她死……”   “殿下放心,妾定会好好看管她!”   “六娘,孤只有你与骊珠了……” 第143章 妬妇津神(三)   ◎“妖怪,哪里跑!”◎   封城第三日,刺杀神凤帝的逆党仍无下落。   住在长安城中的百姓们,除了不能出城,除了过了戌初不能出门,其他依然如故。   自封城后,棺材坊越发冷清。   午后,钱老板带着赵老板鬼鬼祟祟跑到朱记,趴在门缝,小声喊道:“二郎,你在家吗?”   罗刹循声跑来开门,不动声色地朝里望了一眼。   钱老板会意,压低声音:“我们打算去西市吃酒,你去不去?你放心,我请客。”   罗刹先是摆手,后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朱砂让我陪她看话本。”   钱老板虽觉可惜,但知他一向惧内,便不曾多劝:“赵老板,算了,就我俩去吧。”   赵老板搭上他的肩膀:“走走走。”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罗刹才依依不舍地关上店门,慢腾腾回房。   一开门,朱砂靠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温声呼喊他:“二郎,你快来。”   罗刹脱了外袍,坐到她身边:“这是什么话本?”   “我也不晓得。”朱砂轻轻挽上他的胳膊,顺手将那本书递到他手里,“这是棺材铺开张那日,南枝送我的。那时我日夜苦修,不曾翻看。昨夜翻箱倒柜时才寻出来,瞧扉页写着‘太平遗事’,像是本解闷的话本。”   太平遗事,风月闲谭。   罗刹翻开第一页,看着书中的八个字,附和道:“嗯,是话本。”   朱砂伸手翻开第二页:“二郎,你读给我听。”   罗刹低头亲她一口,朗声念出第一句:“太平六年,余自京师还,渡衡州。于淯水之畔,遇一女子曰莺娘……”   后面四页,是男子与莺娘相知相爱的过程。   故事中,男子仕途不顺,屡遭同僚排挤,而莺娘始终不离不弃。   第五页的最后,男子与莺娘排除万难,拜堂成亲。   一句“礼成”,朱砂喜极而泣:“他们历经磨难,终于成亲了。二郎,快念下一页。”   罗刹翻开第六页,高声念出来:“所谓合乎阴阳,三刺两抽,上迎下接。正可谓乍浅乍深,再浮再沉。女者含情仰受,男者连根尽没……”   “?”   朱砂越听越不对劲,想明白后一巴掌拍到罗刹脸上:“登徒子,白日宣.淫的好色鬼,故意编艳.词撩拨我,你真是恶心死了!”   罗刹倒在床上,有苦难言:“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朱砂自是不信,夺过书,自己念起来:“羞郎何事面微红……问此中销魂滋味,可以醍醐?”   再往后翻,竟全是画。   不过张张男女交缠,张张不堪入目。   罗刹委屈巴巴挪到她身边,捂着发疼的俊脸,差点落下泪来:“我又没念错,你还打我……”   朱砂耐着性子翻到最后一页。   好消息:是字。   坏消息:不如不写。   原来貌美的莺娘是吃人的画皮妖,而男子则是捉妖的道士。   春风一度后,莺娘现出原形欲吃人,男子亮出斩妖剑要杀妖。   一人一妖大战几个回合,莺娘自知不敌化形遁走。   故事的最后,天地间唯留男子的一句怒吼:“妖怪,哪里跑!”   “南枝!!!”   朱砂丢了书,恨不得马上跑去姬府骂南枝一顿。   怪不得当日送书时,南枝挤眉弄眼,一再嘱咐她好好看,原是这个缘故。   罗刹:“我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呢。”   朱砂回神:“请你去杏花楼吃饭,如何?”   “行吧。”   结果,等罗刹美滋滋随朱砂到了杏花楼。   进店前,他看着面前的酒肆,疑惑道:“朱砂,你走错路了吧?”   朱砂大步踏进酒肆:“没错,这里就是杏花楼。”   酒肆中人声鼎沸,端酒经过的酒博士面上带笑,伸手往后面一指:“贵客,东家在后院等你。”   朱砂回头牵紧罗刹,穿过喧嚷的人群。   两人的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一众推杯换盏的壮汉之中。   再一晃眼,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酒肆角落。   彼此深情对望,爱意一如往昔。   “姨母。”   酒肆后院,有三间房门紧闭的厢房。   朱砂径直走向第一间,熟练地推门而入:“原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今日真的在此。”   姬璟负手而立,听见声音后,转身笑道:“我再不现身,你们怕是要急得团团转。”   闻言,罗刹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姬璟看在眼里,特意解释道:“太一道在长安盘踞几百年,赤方与太子的根基不过数十载。区区一道城门,拦不住我;区区几个跟踪的小鬼,更挡不住我。”   朱砂招呼二人坐下说:“姨母,圣人到底怎么回事?”   姬璟不甚在意道:“应是被软禁在月王殿,你们无需担心她。”   罗刹今早从西市听到一个消息,顺势问道:“自圣人在宫中遇刺后,有人便状告宇文大将军杀人。眼下,京兆府正全城搜捕她与妹妹宇文婧。听说,京兆府抓了宇文大将军的双亲,打算逼姐妹俩现身。”   一听抓的是宇文娴双亲,朱砂顿时乐不可支:“宇文大将军更不会现身了。”   姬璟闲适吃茶:“她们俩躲在另一处。”   太一道在长安城拥有数不清的宅邸。   但写进官府契册上的宅主姓名,却与太一道毫无瓜葛。   太子与崔家费尽心思查到的宅子,仅是太一道所拥有的微末之数。   遑论,连通长安内外的隐秘暗道,更是数不胜数。   神凤帝与宇文娴看来无需他们担心。   话锋一转,朱砂问起公主与赵王:“姨母,山君与鹤珍怕是打不过赤方手下的那群鬼。我与二郎近来无事可做,不如去保护贵主与赵王?”   姬璟摇摇头:“贵主背后是崔太保,赵王有周太傅护佑。崔太保与周太傅门生众多,太子不会贸然开罪这两家,他们暂时安全。倒是你们两个小鬼,刀剑无眼,这几日莫要乱跑,在棺材铺待着便是。”   她话中有话,朱砂好奇道:“什么刀剑无眼?”   姬璟眉梢微挑,轻呷一口浓茶:“太子手上不过二十万兵马,竟妄想造反。晋王已领兵三十万赶来长安,不日或有一场大战。”   见她一派气定神闲,又听晋王无事。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总算放下心来。   朝堂之事,用不上两人,姬璟倒有一事需要他们去办:“三郎走了,山君不在,我又不会算账。上月的部分账本,我差人送去了棺材铺,你们记得算清楚再给我。”   罗刹自信满满:“姨母,算账之事,你尽可放心交给我。我今夜努力些,明日便能给你。”   姬璟面露欣赏:“不错,朱砂没选错人。”   三人叙旧多时,眼看宵禁将至,姬璟催促两人回家。   临走前,她犹豫许久,终是开口问道:“玄风昨日拖着一口棺材回京。她托我问你:棺材中的女子,是她帮你安葬,还是你自己出城安葬?”   朱砂:“姨母,我一直被人跟踪,无法脱身,拜托你先将她送去祁山安葬。”   姬璟:“齐郁旁边吗?”   “嗯。”   虽只有短短七载的父女缘分,但他们皆视对方为唯一的亲人。   她答应过祁青棠,送她回家送她回到齐郁身边。   暮色四合,阴云遍布。   窗边的朱砂与罗刹起身,牵手前去柜台结账。   闭门鼓不停在敲,催着城中所有人尽快回家。   店中男女全挤在柜台,掌柜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诸位莫急,莫急……”   “你倒是不急,我们若回去迟了,得挨板子。”   “吴老板,要不然你今日别收钱了。”   “小店薄利,不收钱可不行。”   “那你快点啊!”   喧闹间,罗刹仗着手长拿回三文钱,笑着牵走等在一旁的朱砂。   两人沿着西市疾步走回家,罗刹边走边抱怨:“快走快走。听说若是被巡街的巡捕发现,立马拉去京兆府笞二十。”   紧赶慢赶,总归赶在闭门鼓敲完前回家。   店门一关严实,罗刹便倚着门板长舒一口气:“今日少说也有三个鬼五个人跟着我们,一路从棺材坊跟进杏花楼。亏得那几个划酒的壮汉搅起乱子,挡了他们视线。”   朱砂催他回房算账:“你放心,假扮我俩的鬼是痴鬼。他俩只要看旁人一眼,便能将此人的举止说话学个七成像。”   开门前,罗刹想起一件旧事:“当初假扮我去鄂州府衙要赏钱的是何人?”   朱砂:“舅父的鬼奴。”   罗刹:“怪不得装的那般差。”   话音未落,罗刹便瞪着房中凭空出现的两个大箱子,瞬间目瞪口呆。   朱砂先一步走进房中,从柜中找出一套新衣裙。   之后,她抱着衣裙,路过呆愣在原地的罗刹身边:“二郎,我若在此,你定心猿意马算不好账。今夜我委屈些,去你房中将就一晚。你好好算账,我走了。”   方走出三步,她又折返回来,亲了罗刹一口:“二郎,加油哦,我看好你。”   砰——   他的房门被人重重关上,甚至有意上了锁。   罗刹步履沉重,一脸生无可恋,缓缓阖上房门。   算盘声响了一宿,至天明才慢慢停下。   偶尔有几句男子悲愤的话语传出,响彻棺材坊:“太多了!”   朱砂一觉睡至辰时中,醒来饥肠辘辘*,干脆推门去找罗刹。   不曾想,进门才发现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朱砂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他:“我的二郎,可真俊俏。”   他侧着脸,身边是堆叠如山的账本,指间虚握着一支墨迹未干的毛笔。   半边面容埋进臂弯的暗影里,另一半则显露在光影之下。   身体先于念头动了。   朱砂俯下身去,半弯着腰,去寻他微敞的唇。   如蜻蜓点水般,温柔地亲了又亲,不舍地看了又看。   罗刹实则是被她“咬”醒的。   一睁眼,看她的唇停在自己的耳垂上。   她一脸餍足不知亲了多久,他没好气道:“朱砂,你有亲我的功夫,不如帮我算账。”   “行行行,我帮你。”   朱砂搬来椅子,坐在他的身边。   一个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   另一个落笔如飞,纸上笔走龙蛇。   两人配合无间,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最后半箱账本核算完毕,堆叠整齐。   朱砂揉揉发酸的手腕:“就放在此处,姨母的人自会来取走。”   罗刹伸伸懒腰:“我们日后难道每月都得算账吗?”   “等舅父回来,全是他的事。”   “舅父博古通今,算账这般小事,必然轻而易举。”   四目相对,放声大笑。   等至畅快笑完,伤感又涌上心头:“二郎,我担心舅父……”   一来,人海茫茫,齐兰因踪迹难觅。   二来,齐兰因的禁制术其实尚未大成,姬琮此去,或许徒劳无功。   三来,若她失败,姬琮又要劳心劳力为她奔波。   长至二十岁,朱砂头回认清自己确实是个爱哭鬼。   譬如此刻,她扑到罗刹怀中,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二郎,我怕我打不过赤方,我怕我会害死你。”   对赤方的恐惧与对罗刹的愧疚,日盛一日。   朱砂无处诉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憋久了,她又更恐惧更愧疚。   如此循环往复的折磨,让她心里生了根刺。   那根刺,刺得她每一寸骨肉都在痛。   罗刹也在怕,怕某一日金乌升起,他会永远看不见她。   他怕他死,亦怕她死。   罗刹抱紧她,陪她一起哭:“朱砂,不怕。”   两人哭得正伤心,店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朱砂抬手擦去两人脸上的眼泪,与罗刹分开寸许的距离:“应是姨母的人来抬箱子了。二郎,你去开门。”   罗刹依言动作,推门而去。   谁知一打开店门,来人却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盈阶。   “怎么是你?”   “出事了,阿姐被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   南枝:送你一本书,好好看。   朱砂:什么书?好看吗?   南枝:包一波三折包好看的。   朱砂:真的?   南枝:不一波三折你打我。   看完书的朱砂:…… 第144章 妬妇津神(四)   ◎“阿叔,你还在怪我害了二叔,是不是?”◎   宇文娴昨夜被小人泄了行踪,遭官兵趁夜围捕,押入京兆府大牢。   苏盈阶一早听闻噩耗,跑遍大半个京城,四处求人无用,这才求到朱砂处:“崔家把持朝纲,定会置阿姐于死地!道长,求你救救阿姐……”   朱砂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拉她入内:“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藏得好好的吗?”   后背重重抵着门板,苏盈阶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   罗刹端来温茶,她咕噜一口喝完,方觉缓了一口气:“阿姐与二娘逃走后,京兆府四处张贴悬赏告示。从前受阿姐照拂的一对哑仆,为了钱帛告发了阿姐。”   几串叮当作响的酸臭铜钱,便让哑巴开了金口。   而宇文娴逃跑途中的一句好心叮嘱,则成了他们指引京兆府找到旧主的线索。   自宇文娴被诬杀人后,昔日故交避如蛇蝎。   苏盈阶原想出城去子午山求救,无奈城门处有重兵把守,她压根闯不过去。   听她三两句说完,朱砂侧身吩咐罗刹:“二郎,去问问赵老板,东家今日可在杏花楼?”   罗刹快步出门跑去赵记。   未等太久,他便急匆匆拎着食盒现身:“他说,东家昨夜已回家,后日才到杏花楼。”   通往长安城外的暗道,朱砂倒是知晓几条。   可眼下她正被人、鬼两拨势力盯防,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暗道所在。   后日……   姬璟后日才进城,宇文娴大概熬不到后日。   崔家因崔侍中之死,早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否则也不会等不及太子登基,便诬她杀人。   如今崔家一手遮天,她昨夜落入他们手中,今夜怕是就要一命呜呼了。   朱砂当机立断,决定自己去救人。   不过,在救人之前,她有一事想问:“九娘,谁告诉你宇文大将军被抓了?还有,你到底是谁?”   宇文娴昨夜被抓,棺材坊今早却无人议论。想来京兆府抓人一事,瞒得尚算严实。   可苏盈阶,一个与宇文娴交好的孤女。   不仅在城中畅通无阻,还知晓宇文娴被抓的来龙去脉,委实古怪。   救人心切,加之苏盈阶亦不打算隐瞒:“我确实是孤女,但俗家叔叔是般若寺的念智法师……阿姐出事后,京兆府追查到我身上,阿叔便求了崔相相助,我才得以脱身。关于阿姐之事,皆因京兆府有位官差是阿叔的信众,我常以阿叔手抄经书为酬,向他探听消息。昨夜阿姐被抓,他连夜找到我,告知了所有情况。”   朱砂与罗刹听完她所说,愣了许久才由衷夸赞道:“你真行啊……”   苏盈阶心急如焚:“我们何时去救阿姐?”   “马上。”   “你再去京兆府打探消息。我要知道两件事:她关在何处?看守之人是谁?”朱砂先指指苏盈阶,再指指自己与罗刹,“二郎与我去西市转转。一个时辰后,我们石桥处等你。”   苏盈阶点头应好,迅速推门而去。   她前脚一走,罗刹与朱砂后脚便拎上食盒前去西市。   两人一出门,常找罗刹代买膳食的几个老板纷纷追出来——   “二郎,买一碗锟饨。”   “二郎,带三张胡饼。”   “……”   罗刹来者不拒,不停点头应道:“行、可以、好。”   等慢慢走出棺材坊,朱砂伸出手粗略一算:“你方才答应帮他们买五碗锟饨、十张胡饼、三袋蒸饼,以及两碗粟米粥。”   罗刹义正言辞:“大不了我说我忘了。”   两人在西市转了一圈,等过了约定的时辰,苏盈阶才匆忙跑来:“阿姐关在大牢深处,与兵部申侍郎关在一起。听说崔家有事要问她,暂未对她用刑。棘手的是,大牢内有几个鬼族,韩府尹私下称呼领头之人为宁大王与山大王,今日在牢中的是宁大王。”   宁峥与山巾子?   罗刹小声道:“阿娘说宁峥特别好骗,我可以骗走他。”   朱砂担忧地看向苏盈阶:“我可以潜入牢中救走她。可是九娘,一旦京兆府发现她逃脱,第一个人被抓的人便是你和那位官差。”   他们三人今日的行踪,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事发后,她和罗刹或许能脱身,但苏盈阶不行,向她透露消息的官差更不行。   苏盈阶原想说一句“无妨”,却想起那官差家中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七口的性命,若平白为她所累,宇文娴日后知晓,必定终生难安。   三人站在石桥茫然四顾,苏盈阶想到一个法子:“我可以易容成阿姐的模样,进牢中换走她。只要人在,京兆府便不会追究。”   朱砂摇头:“一来,你们身量不符;二来,若京兆府从你口中问不出消息,便会用刑。九娘,你会死的。”   “我是鬼,我挺得过。”   话音未落,三人的身后冒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三人回头看去,原是一个卖茶汤的茶婆在说话。   但定睛一看,茶婆分明是宇文婧。   朱砂装作不知,支罗刹掏钱买茶汤,借机与宇文婧交谈:“那里面有几个鬼族,你若被他们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婧一面递茶汤一面应道:“我是恶鬼,魂若在,无非再修炼几十年再换一具躯壳之事。”   朱砂喝完茶汤,笑着将茶碗递回去:“行,你去京兆府大牢外等着。”   “好。”   宇文婧背起茶篓,一路吆喝远去。   直到身影渐小,没入前方的茫茫人海中。   朱砂:“九娘,你回家吧。救人的事,我们来做。”   苏盈阶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与两人分别。   至于如何救宇文娴?   朱砂思来想去,想到一条妙计:“二郎,我问你,如今谁与崔家最要好?”   罗刹说了几个素来与崔家交好的权贵名字,朱砂仍是摇头。   不忍见他面上染愁,她低声说出答案:“太子的泰山,卢将军是也。”   “走,我们去找几个在家修行的女尼。”   朱砂口中的几个女尼住在安业坊。   入坊之后,罗刹看着左右有些眼熟的宅子,奇道:“我听邓咸说,安业坊中的不少宅子为裴公所有。”   朱砂牵紧他的手:“我们将要去的宅子,便是热心肠的裴公送给几位一心向佛的女子之宅。”   “裴公会这么好心?”   “他的一个孙子做了错事,我帮他永绝后患,事成后仅要他一半的空宅而已。”   宅子看似寻常,往来者多为牙人与面生的男女。   两人甫一进门,便被一牙人引入厢房,端详几眼后极力推销道:“二位请看,此宅急售,仅需五百贯。”   等翻过宅子后墙,又是另一番天地,来往女子全是女尼。   朱砂带着罗刹熟络地找到其中一位女尼:“玉真比丘尼,可否帮我一个忙?”   “自然。不知施主要贫尼做什么?”   “帮我带两句话给秋蝉。”   “何话?”   “第一句:我今日欲送一人进京兆府大牢,望她请卢将军出马。第二句:兵部申侍郎也在牢中。”   闻言,女尼面露慈悲,双手合十道:“卫国公府的女眷近日在慈恩尼寺听经,贫尼今日化缘会路过慈恩尼寺,可一并代为转达。”   “多谢。”   见她答应,两人又翻回前宅,背着手在宅中转了半个时辰,最后满意离去:“买不起,我们走吧。”   午时一过,秋困越深。   已多月未食人肉,宁峥心情烦闷,白日总得睡够三个时辰。   不料,今日睡得正香,却被手下喊醒:“大王,外面有人找您。”   乍然被人扰了好梦,宁峥一拳砸向手边的镣铐:“谁找我?”   “他说是您的侄儿,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鬼族中,敢自称是他侄儿的鬼,少之又少。   宁峥霍然起身:“你们盯好这牢里的人,我去外面瞧瞧。”   方一露面,他便被一个人拽到角落:“阿叔,是我啊。”   宁峥死死盯着罗刹,咬牙切齿道:“侄儿?我可没你这般狠毒的侄儿!”   他骂骂咧咧,罗刹顿时委屈地直抹泪:“阿叔,你还在怪我害了二叔,是不是?”   不提宁峪倒好,一提宁峪,宁峥随即指着罗刹的鼻子大骂:“他与你同为鬼族,你竟帮着太一道捉他杀他!若非赤方不准我离开这破大牢,我早杀了你们!”   “阿叔明鉴!”罗刹凑到宁峥身边,“我只是捉了二叔,并未杀他。你仔细想想,当时朱砂明明已经答应救二叔,是谁一再撺掇你追杀我们,导致二叔枉死?”   宁峥沉默片刻,说出一个名字:“山巾子。”   罗刹:“对了。我再问阿叔一句,朱砂是否是守信之人?”   纵是恨极了朱砂,此时的宁峥依旧老实点头:“上回她答应救山巾子,确实救了。山巾子这几日活蹦乱跳,跟着赤方到处跑。”   罗刹挑眉:“阿叔,你难道还未察觉不对劲吗?”   宁峥眼神清澈,追问道:“什么不对劲?”   “山巾子故意挑拨你追杀我们,导致朱砂与你结仇,没能救下二叔。”   宁峥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对对对,二弟疼得打滚时,也是山巾子一直催我动手!”   罗刹压下心底冒出的笑意,一脸沉痛:“阿叔可愿与我去酒肆详谈?我愿意为阿叔出谋划策,为二叔报仇。”   “走走走。”   一听要为宁峪报仇,宁峥哪还顾得上看管大牢,当即头也不回地随罗刹离开。   宁峥走后一炷香,卢将军率众家仆赶至京兆府大牢门外。   韩府尹闻报卢将军至,忙不迭趋步出迎拜见。   当朝太子妃的亲生父亲,不日便是皇后的亲生父亲,他自然得巴结。   卢将军提着剑,怒不可遏地指着大牢:“申成秋这个田舍汉、乞索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骂本将是蠢货!”   韩府尹谄媚地迎着怒火上前:“卢将军,你是何意?”   卢将军身后冒出一个戴幕篱的女子:“昨日,我的侍女自申侍郎家仆处听闻,申侍郎常在府中斥骂阿耶为蠢材,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韩府尹脸上堆笑:“申侍郎是前朝探花,应不会做这般无耻之事。”   女子怒道:“韩府尹,申侍郎与逆党狼狈为奸,你竟还包庇他。”   韩府尹赶忙摆手:“本官并无包庇之意。”   卢将军不欲与他多说:“韩府尹,你让开,本将今日非要进去骂他一顿出气。”   就骂几句之事,想必不会耽搁太久。   韩府尹低头想了想,侧身让开一条道。   卢将军带着一众家仆,女子带着六个侍女,一行三十余人浩浩荡荡走进大牢。   大牢深处,申侍郎看着面前的卢将军,属实困惑:“我何时骂过你?”   女子转向卢将军:“阿耶,你瞧他,果然不承认。”   卢将军气不打一处来:“申成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眼红本将的家世,眼红本将儿女双全,眼红本将即将成为国丈!”   申侍郎受齐王株连,前朝探花一朝成了阶下囚。   郁愤难平之际,还遭此等草包诋毁,当下厉声痛骂道:“卢二郎,你这个酒囊饭袋的好色徒,我骂你蠢材,已是轻骂了!”   卢将军提剑欲刺,被紧随其后的韩府尹拦腰抱住:“卢将军,万万不可啊!”   没法用剑,又不能用刑。   卢将军推不开韩府尹,只能站在原地,叉腰与申侍郎对骂。   两人一文一武,污言秽语频出,骂声不绝于耳。   宁峥的几个手下与牢中狱卒偷摸挪到附近看热闹,而囚犯们则齐齐趴在牢门上偷听。   牢中自此乱作一团。   无人注意到,就在一墙之隔的牢房中,站着两个戴幕篱的侍女。   朱砂长话短说:“宇文大将军,你不能待在这里。”   宇文娴看着面前一个露出囚服的女子,瞬间猜到朱砂的计划:“不行。二娘,你会死的。”   宇文婧脱下衣裙,套到她身上:“我是鬼,能熬个十天半个月。阿姐,我信你一定会回来救我。”   朱砂一把拉起宇文娴:“圣人危在旦夕,你难道非要耗在此处?”   “可二娘……”   “晋王大军将至,我猜圣人与你约定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你若助圣人赢下这一战,便能回来救她。”   踏出牢门前,宇文娴冲到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耳边:“三日,你等我三日。”   “好,我等你三日。”   牢中暗淡无光又臭气熏天,女子难以忍受一阵阵的恶臭,叫上侍女回府。   一行人走出大牢时,正巧与山巾子擦肩而过。   鼻间萦绕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山巾子看着几人的背影,大喊一声:“站住!”   他正要上前查看,十步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山巾子,你给老子站住!”   山巾子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一身酒气的宁峥,没好气道:“赤方让你守着大牢,你倒好,又跑去城中吃酒。”   罗刹躲在角落:“阿叔,他倒打一耙,又想诬陷你!”   宁峥挥手赶走罗刹:“好二郎,你躲远些,阿叔怕伤到你。”   “阿叔加油,我看好你哦!”   罗刹捂着嘴快步跑开。   待他一走,宁峥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闪开!”   周遭除了山巾子以外的所有人闻听此言,脚底抹油闪了个没影。   独留山巾子站在原地,喋喋不休地指责道:“宁峥,要是今日这牢中有人跑了,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堪堪说了一句,方圆五里的尘埃突然被风卷起,裹着一个狂猛如牛的身影撞过来。   万幸山巾子身形轻巧,方躲过这致命一击。   山巾子:“宁峥,你疯了!”   宁峥:“山巾子,老子非杀了你!”   两人打得昏天暗地,卢将军骂得口干舌燥。   走远的女子带着侍女回到慈恩尼寺,找祖母李老夫人告状:“祖母,容秋蝉禀告:孙儿亲耳听见,这申侍郎不仅骂过阿耶,还骂了很多次!”   饶是修行多年,李老夫人仍气得面色涨红。   她自忖小儿子卢将军除却好色,姑且也算得上文武双全,可这申侍郎仗着有点学识,竟敢骂她的小儿子为草包蠢材!   佛香袅袅,梵音低唱。   李老夫人所在的慈恩尼寺,始建于前朝。主持净识大师,十年前在梵音尼寺随菩然大师修行。   宇文娴藏在主持禅房,越想越怕:“主持,我怕连累你们。”   净识主持笑得慈爱:“施主,东家已知你之事,今夜会派人接你上山。”   “哪座山?”   “子午山。”   【作者有话说】   李老夫人:可以骂我儿子好色,不能骂他蠢啊[裂开] 第145章 妬妇津神(五)   ◎“动手。”◎   残阳如血,映照着锦绣长安。   罗刹思忖再三,还是选择带朱砂去西市。   依棺材坊诸老板所求,一一采买膳食。   两人回家时,双手不得闲。   朱砂提着两袋子胡饼与蒸饼,气不打一处来:“你下回再来者不拒,不许在我面前抱怨!”   罗刹闷声闷气:“行,下回我只许他们带一样。”   “……”   “你就是榆木脑袋。”朱砂痛快骂完,仍觉怒火难消,索性低头咬了他一口,“罗二郎,我讨厌你。”   她一脸娇俏朝他撒娇,罗刹美滋滋任她轻咬:“阿娘没说错,宁峥果然最好骗。他今日不仅大方请我吃酒,还塞给我十贯钱。”   朱砂:“他为何给你钱?”   罗刹:“我说我穷得叮当响,他让我出门在外别丢鬼族的脸。”   “很好,我们今日白赚十贯。”   “朱砂,宁峥说三日后,圣人退位,太子登基。”   “正好,我也听说三日后,圣人要做一件大事。”   长安城门,当夜应时而启。   次日长安通衢要处,又一张黄榜贴出。   “……朕遵天意民心,禅位于皇太子……”钱老板居长安多年,敏锐地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这也太急了。新皇登基何等大事,竟只筹备了短短十日。况且三日后,可是地煞冲犯紫微垣的大凶之日……”   一旁的孙老板闭眼捏着棋子,当即摇头晃脑开始念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1]   罗刹看他久不动作,气得夺过他手中的红相,下到自己属意的河口。   “将军!”   黑车落定,白老板笑着伸手索要彩头:“孙老板,一局三文钱。”   孙老板回神,一睁眼才知自己败局已定:“谁乱下我的棋!”   哄笑声中,孙老板骂骂咧咧掏了钱。   而连累他输钱的罪魁祸首却早已跑回家,搂着心上人不停诉苦:“这孙老板委实不会下棋,若非我在旁指点,他不知得输多少回。”   朱砂亲亲他的唇角:“二郎最聪明了。”   日月轮转,三度盈缺。   两人在房中挑挑选选三日,总算赶在进宫前夜,选好明日入宫的武器。   朱砂选来选去,决定还是用金簪。   罗刹原想带上金闪闪的金锏,好好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一出风头。   结果被朱砂告知入宫需解兵刃,他只得不舍地放下。   临睡前,罗刹抱着朱砂反复叮嘱:“万一圣人与姨母失手,万一我被他们抓住,你定要跑得选选的,去洛州宅子里等着舅父。”   朱砂昏昏欲睡,轻声回道:“若我被擒,你也要跑得选选的,跑回夷山去……”   “好,我会跑得远远的,跑去找舅父救你。”   “傻鬼。”   更残滴尽,天光拂晓。   两人穿上青色官服出门,外间昏蒙一片。   比他们更早出门的是赵、白二人,穿一身黑袍,几乎与尚未完全褪去的秋夜融为一体,转瞬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罗刹目送两人远去,回头牵过朱砂的手:“走吧,我们该进宫了。”   早在多日前,太子便诏命太一道上下,悉赴今日的登极大典。   一句“违令者,斩”,尽显九五之尊的气势。   两人方出走棺材坊,迎面遇上乐昌公主府的马车。   车中的萧律掀帘探出个头:“师姐、罗君,进宫路远,我送你们一程。”   许久未见,萧律自有千言万语:“阿娘初时不许我入宫,幸得太平真人劝解,方允我今日随太一道前往。”   太子意欲何为,萧律一清二楚。   此去或许祸福难测,生死难料。   可是头一回,他不想再做跟在同门身后捡功劳之人。   今日或生或死,他想自己选择。   朱砂:“贵主缠绵病榻多月,难道今日也要去吗?”   萧律摆手:“我昨日入宫替阿娘求情,太子允了。”   朱砂:“算他有点良心,贵主自小最疼他。”   萧律叹气,担忧浮于面上:“闻圣人遇刺,阿娘数度入宫求见,皆被卢妃以圣人静养为由推拒。阿娘已惴惴不安多日,整日跪在佛龛前为圣人祈福。”   罗刹搭腔道:“今日既是太子登基,亦是圣人禅位,想来圣人无事。”   “借罗君吉言。”   马车行到之际,宫门外已然人影幢幢。   城墙之上,禁军甲胄在薄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城墙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宫门左右,头颅微低。   吉时将至,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如静水深流,众人开始无声地移动。   朱砂与罗刹混在太一道一行人中,哈欠连天,不时附耳低语。   身后的玄英忍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出言劝道:“师姐,此时此地,岂是打情骂俏的场合?”   “……”   因太常寺卿姬琮奉调凉州,今日大典改由太一道天师姬璟接任礼官。   静候天颜的间隙,朱砂与罗刹打趣道:“你待会儿仔细看,姨母肯定和舅父一样,目不转睛照着纸念。他们三人中,只南枝能记住那些文绉绉的词。前几年,舅父主持冬猎大典带错了册文,把冬猎祭词念成了春耕祭词,文武百官齐齐抬头,面露困惑,从此圣人再不准舅父当礼官。”   罗刹捂嘴偷笑,渐渐与朱砂笑作一团。   毫无意外,二人再次收获玄英的眼神警告。   说话间,钟响吉时到。   身着衮冕的太子与神凤帝出现在殿门深处。   在近侍、仪卫的簇拥下,这对母子缓缓步出,一步步踏上御阶,走向殿中那把万人之上的御座。   等太子安稳落座,姬璟的声音传来:“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殿外数百个喉间迸发。   有人声调激昂,仿佛已见自己封赏加身;有人声音低沉,目光垂落于膝盖下的青砖,如同窥见仕途晦暗。   太子端坐御座,扫过阶下头颅低垂的官员与殿外模糊不清的人影。   最后,他将目光收回,扭头看向坐在紫纱帐幔后的母亲,以及站在母亲左侧的高大男子。   虽多有对赤方不请自来的不满,太子仍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色给身边的宦官。   宦官会意,扯着嗓子喊道:“姬天师,宣敕。”   “……朕春秋既高,忧劳成疾,弗堪荷负九庙之重……”姬璟应声而出,行至丹陛之上,高声宣读册文。冗长的逊位诏读到一半,她的音调突然拔高。其声穿云裂石,回荡在殿内殿外,“咨尔皇太子李长据勾结奸邪,祸乱朝纲,当废为庶人!”   此言落定,百官僵在原地。   未等御座上的太子开口,崔相已怒不可遏地起身:“姬天师,你忤逆不臣,其心可诛!”   姬璟斜瞥崔相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太子身后的紫纱帐幔。   须臾,帐幔被狠狠扯下,露出方寸之间的一男一女。   看清男子相貌的一瞬,有人手脚打颤,声音恐惧得变了调:“是……赤方……”   “赤方”二字一出,大半官员瞬间血色尽褪。   再也顾不得威仪体统,他们惊叫着、推搡着,撞翻案几、踩踏官帽,如同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好似若慢上一瞬,十一年前血洗房州城的鬼族,便会从这二字里爬出来,将他们生吞活剥,不剩一点骨渣。   冕旒剧烈摇晃,珠玉碰撞乱响。   太子慌了神,一面气恼执意出现的赤方,一面厉声呵斥姬璟:“姬天师,朕尊你为师,你竟敢如此大不敬。来人,将姬天师及其太一道党羽统统拿下!”   “拿下?”   仿佛听到一句笑话,姬璟信步走到太子面前:“李长据,你勾结赤方,为祸社稷,置黎民百姓于何地?”   双手猛拍桌案,太子吼道:“来人!”   殿外披甲执锐的禁卫闻令,从四面八方涌入殿中,扑向上首的姬璟。   寡不敌众,亦或不愿连累弟子。   很快,姬璟便被禁军押走,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盔甲之中。   变故从开始到结束,赤方始终负手如松,唇角噙着一丝冷峭。   数百年前,姬元真参破“无鬼无太一道”的天道。   数百年后,他方悟“皇权重千钧,万民皆俯首”的人间至理。   太一道利用鬼族,与皇权分庭抗礼。   而他,不过借皇权之势彻底除掉太一道罢了。   薄雾未散,一线金芒却已刺破云层。   忽而风拂雾开,金光铺地。   赤方慢腾腾走下台阶,俯视群臣,冷冷道:“动手。”   话音未落,山巾子与宁峥,各自带着百余禁军,径直冲向太一道所在的位置。   面生的将领面无表情地宣读诏书。   仅一条妖言惑众的罪名压下来,便是死罪。   朱砂听着太子为太一道罗列的种种罪名,咬紧牙关,生怕自己笑出声。   漫长且无趣的诏书后,山巾子笑道:“抓住他们。”   朱砂第一个站起来:“你敢抓我,我待会儿定不给你留全尸。”   山巾子无语地朝身后的禁军招手:“抓住太一道逆贼!”   朱砂亮出天师令:“太一道众弟子听令,庶人李长据私通鬼族,乱政祸民,其罪当诛。太一道依天尊令,行捉鬼事,今当代天行诛,肃清妖邪,整饬朝纲,以安天下。”   “喏!”   山巾子扭头吩咐道:“我们对付她,你们去捉后面的那群道士,不必留活口。”   宁峥面露不解:“可赤方说……”   前几日被他撞出的淤青仍未消,山巾子看向他时,脸上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今日这么乱,谁知道是人杀的还是鬼杀的。”   宁峥懂了,露出一抹贪婪的残忍笑意。   朱砂四下环顾,不见虎苌与白堕:“玄风师姐,你们小心,还有两个鬼王应埋伏在附近。”   方絮护着一众师弟师妹退后:“好,你与罗君也小心。”   两拨人自此分开,朱砂看清山巾子脸上的伤,忍不住捂着肚子放声大笑。   “找死!”   山巾子大嘴一张,无数似黑雾的箭如急雨落下。   抓人的禁军与周遭几个逃命的官员避之不及,身中毒箭,倒在地上。   罗刹躲开毒箭,足尖一点,奔向宁峥。   朱砂则急速冲向山巾子,与其缠斗在一起。   殿外乱作一团,殿内的太子怫然不悦:“伯父,你何必来。”   闻言,赤方指着几个文官武将:“若非我为你拉拢这些人,你连二十万兵马都没有。回月王殿躲着,等我擒了太一道,你再登基。”   太子袍袖一甩,转身出殿跌入龙辇。   辇驾未稳,急急驶向月王殿。   禁军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太一道,纵有微澜,也难逃万人合围。   太子得意地想着。   月王殿中,真正的神凤帝被捆在床上。   守在床边的太子妃卢素商听见纷杂的脚步声,忙不迭提剑等在门后。   入殿前,太子屏退左右,才推门而入。   卢素商见到是他,赶忙收起剑:“殿下,你怎回来了?”   太子怒形于色:“赤方被姬天师发现了。”   卢素商惊恐地捂住嘴:“若让朝野察觉殿下与鬼族往来……恐生大祸。”   “晋王已死,何人还能威胁朕?”太子握住她的手,试图将今日登基的喜悦传递给她,“今日大典太过仓促,等赤方拿下太一道,朕打算再择吉日登基。”   卢素商点头应好:“殿下登基之前,妾有一事想问。”   太子不明所以:“何事?”   “四年前下令诛杀月王军之人,是否为殿下?”   她莫名其妙提起已死四年的月王军,太子更加云里雾里:“月王军尽忠而殁,你提他们作甚?”   卢素商摇摇头,不再言语。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太子无端有些坐立难安。   榻上的神凤帝睁眼盯着床幔,忽然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崔临。”   太子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神凤帝:“初次听闻你私下令身边人唤你崔大郎时,朕尚存疑。毕竟你乃朕之子嗣,大梁储君。可后来,朕发现朕错了,你从未甘为李长据,一心想做那崔临。”   崔临这个名字,仅几人知晓。   太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与身边的发妻拉开五步的距离。   神凤帝兀自在说,仿若一个自言自语的疯子:“朕为了你,不惜造下杀孽,杀了崔怀壁的所有外室子。而你回报朕的,却是心甘情愿做崔家的傀儡。”   太子反驳道:“崔临有何不好?若非崔家助力,你早废了朕!”   神凤帝偏头盯着自己在担惊受怕中生下的大儿子:“崔相待你,崔怀壁宠你,几分是真?李长据,你屡次下令鞭笞掖庭罪妇藜娘,到底是因她冲撞了你,还是你心知肚明崔怀壁曾与她诞育一子。为了那个孽子,崔怀壁甚至想杀了你……”   她的唇边闪过笃定的笑意,太子气急败坏捡起长剑,提剑威胁道:“你不准说!”   “除了朕,崔家无人真心待你。”   神凤帝挣脱开绳索,赤足踏地,*行至太子面前,字字如冰:“可你偏偏不知足,竟妄想与崔家合谋造反,抹去朕存在的一切!”   她委曲求全,手刃父兄,才艰难走到今日。   她夙夜不懈与崔家周旋角力,方稍抑其势。   可惜,她的儿子,她定好的储君,早早生了异心,早早便想从史书中抹去她。   抹去李夷这个名字,抹去神凤帝这个皇帝。   母子之间,剑拔弩张。   太子梗着脖子质问:“你既生了我,又为何生他们三个?又为何非要宠爱他们三个?”   神凤帝冷笑:“若没有他们三个,若没有他们三个背后的家族钳制崔家。李长据,我们母子已经身首异处多年!”   “无妨,等朕登基,便杀了李悉昙与李宗。”不欲与她多说,太子扬起笑意,“阿娘,你说好不好?”   神凤帝置若罔闻,神色漠然如冰,径自朝那扇通往殿外的宫门行去。   太子:“六娘,拦住她!”   他的愤怒无人应和。   视野里,那扇隔绝生死的门缓缓开启。   一线天光自门缝刺入,照在他正无力坠向死亡的身躯之上。   胸口处的疼痛逼迫他不得不低头看去,原是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身子。   他费力仰起头,看向上方的发妻:“六娘,为什么……”   卢素商:“殿下,妾是施微。妾为三十九人,报仇而来。”   太子挣扎着爬向亲生母亲:“阿娘,救我……”   神凤帝背光而立:“卢将军好色滥情,曾在洛州强占一女子,后女子生下一个女儿,名施微。六年前,自幼习武的施微自洛州入京,为了生计,她进宫做了朕的死士。”   太子:“卢家欺君罔上,阿娘,你定要治他们的罪。”   神凤帝弯腰笑出声:“若无朕的默许,卫国公与卢将军怎敢以一个死士冒充嫡女嫁予你?是朕不放心你,等真正的卢素商病死后,有意派施微与卢将军见面。”   时至今日,她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动机:究竟是怜惜施微的身世居多,还是不放心李长据更多?   当卫国公心怀不安上奏退婚时,当卢将军提出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时,她鬼使神差地默许了卫国公府的李代桃僵之计。   谁知,她的无心之举,却收获颇多。   若非施微,她从何得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是刺杀她的主谋,还与崔家密谋改朝换姓。   “你本来有机会识破她的身份,可见过她的四十人,除了宇文娴,皆被你派出的刺客诛杀。”   “李长据,你活该。”   最后一口气断绝,太子横尸殿中,至死都保持着爬向生母的姿势。   招手唤来十一郎前,神凤帝温声道:“骊珠连同你阿娘已被卫国公送往洛州,你此生与她们好好在那座宅子里活着吧。”   门关,隔绝天光。   施微跳窗离开,出宫路上遇到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宇文娴:“阿姐,你去何处?”   “去京兆府大牢接我的妹妹。你呢?”   “回家。”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刘禹锡《乌衣巷》   伏笔回收→太子妃第一次出场说的他们,其中的们指的是:神凤帝。 第146章 妬妇津神(六)   ◎“选吧。你要他?还是房州城?”◎   时至午时,秋雨霏霏。   方絮带领太一道百位弟子突围时,被虎苌与白堕一前一后堵在一处宫道。   白堕认得方絮,手下几个水鬼便是折在她的剑下。   今日仇人气数已尽,白堕歪着头,唇边徐徐绽开无边笑意:“水鬼听令,杀。”   一声令下,二十余个鬼影从宫墙上跃下,与雨水完美地融为一体。   雨滴突然变得黏稠冰冷,数十条似游蛇的水雾,在太一道一行人之间穿行。   水雾所过之处,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末尾的几个年轻道士,猝不及防被裹入水雾中。   片刻呼吸停歇,永远倒在雨中。   方絮扯着嗓子大喊:“天师符护身,随我列阵。”   话音未落,虎苌身形一晃,随手抓走三五个慌张的道士。   当着方絮的面,他一口接一口咬断几人的脖子。   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方絮来不及悲伤,赶忙吩咐众人分列四方,或持剑或持符列阵。   御鬼阵已成,躲在雨中的水鬼现形。   白堕耻笑一声:“虎苌,该我们报仇了。”   两鬼不停冲击御鬼阵,方絮独撑东、北两面阵法,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萧律见状,从阵中跑至阵北:“师姐,我来。”   虎苌早从傅延年口中得知太一道众人的身世与修为,眼下见萧律顶上,立马呼喊白堕:“合力攻击北向的道士。”   白堕应是,召集水鬼齐齐冲向萧律。   杀机近在眼前,萧律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可预料中的死亡久等未至,再睁眼时,有雨水落入他的眼眶,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女子——胸口中剑的白堕,正缓缓倒向他的脚边。   玄英眼尖,一眼认出宫道尽头的人影:“是师父!”   所有人随她的惊呼望过去,姬璟负手而立,孤傲地站在雨中:“诛!”   她的身后,涌出无数兵卒。   而她自己则快速奔向虎苌,路过倒地的白堕身边,她顺手抽出天尊剑。   虎苌见势不对,飞快跳上墙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找赤方。   远处房顶不时有黑影闪过,方絮提剑欲追,被姬璟伸手拦下:“不必追他,玄机与二郎在,他跑不了。”   如姬璟所料,虎苌方一逃到殿外,迎头撞上正与宁峥打斗的罗刹。   四目相对,罗刹脚下一勾,绊倒欲跑的虎苌,回身拳风呼啸着砸向宁峥。   两鬼一个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另一个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被罗刹迎面一拳再次砸翻。   为绝后患,罗刹俯身对准两鬼心窝便是一顿猛锤,直锤得虎苌吐血不止方停。   等方絮与萧律赶到,罗刹这才抽身跑去找朱砂。   远处房顶,朱砂与山巾子缠斗半日,始终奈何不得对方分毫。   山巾子吃了上回的教训,此番严防死守,绝不让朱砂欺近半步,只在远处游走周旋,以法术反复攻击。   朱砂恨恨一跺脚,《太一符箓》中的法术若用在此处,周遭宫殿顷刻化为瓦砾,怕是卖了棺材铺都赔不起。   山巾子仗着虚长她几千岁,眼见她束手无策,说话越渐放肆:“上回我一时不察着了你的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朱砂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对面的山巾子骂道:“我们去城外打。”   “做梦。”   朱砂站在十步之外,捏着染血的金簪想法子。   忽然,一墙之隔的宫道传来几声宦官惊惶欲绝的嘶喊:“太子薨了!太子薨了!”   山巾子分神听宦官的话,朱砂看准时机,猛地冲向他。   金簪刺入胸膛,大半截没入,只剩那朵层层叠叠的木芙蓉,在雨后秋阳下耀目晃眼。   朱砂:“我能杀你第一次,便能杀第二次。”   罗刹匆忙赶来,正好目睹朱砂诛杀山巾子的全过程。   他站在地上,欢呼雀跃:“朱砂,你真会杀人!”   朱砂拖着山巾子跳下房顶:“那个笨牛鬼呢?”   罗刹亮出自己的拳头:“他和另外一个挑拨离间鬼,全被我锤晕了。”   “二郎真威猛。”   “走,我们去找姨母。”罗刹从她手中接过山巾子,边走边说宫中发生之事,“晋王带兵入宫后,崔大将军与宇文大将军顺势拿下夏侯注,重掌禁军与金吾卫。太子死在月王殿,听闻是刺杀圣人不成,反被救驾的十一郎杀死。”   “赤方呢?”   “不知去了何处,无人看见他。”   两人拖着山巾子,路过掖庭宫。   崔郡王腹部中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身边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   很快,女子被赶来的禁军发现,拽入掖庭宫。   两人走过染血的宫门,看见失控的女子一头跳进井中。   禁军首领大声问道:“她杀了崔郡王。她是谁?”   有人低声回他:“藜娘。”   震天的喊杀与兵戈碰撞声持续了大半日,直至申时中刻,方如退潮般低伏散去。   权倾一时的崔相及其一众门生党羽,镣铐加身,尽数收押。   所有叛乱的鬼族被太一道带走,连夜送进山中地牢。   唯独,赤方消失了。   无人留意,他何时如鬼魅般消失在深宫重影之中。   只有一个低头疾走的宦官曾与他擦肩而过,而就在擦身的一刹,宦官手中被塞入两枚木牌,耳边响起一声压得极低的耳语。   “房州见。”   宦官识字不多,但也识得其中一枚木牌上的“太一道”三字。   赶在太一道一行人出宫前,他将木牌与那句话尽数交给姬璟。   时隔十一年,朱砂又一次见到姬珩与祁南钦的木牌。   她记得,姬珩的木牌正面刻着“太一道”,背面刻着八个字: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而祁南钦的木牌上,刻着一首诗,是她名字的由来: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1]   木牌完好无损。   罗刹小心翼翼猜测道:“难道他们的尸身仍在?”   朱砂摩挲着两枚木牌上的每一处纹路,含泪点头:“阿耶与阿娘一直随身带着木牌,赤方定然接触过他们的尸身……”   房州见。   看来他们的尸身,在房州乌桕山。   朱砂拿走木牌,眼神坚定:“姨母,我想去房州。”   姬璟:“好,你们快回家休息,我即刻派鬼奴与三百精兵先行一步。”   来时薄雾蒙蒙,马车三人。   归来碎金余晖,唯见两人并肩,沿着西市回家。   西市依旧吆喝如沸,胡饼焦香混着酒香四溢。   面生的男女在货摊前挤挨推搡,浑然不觉深宫此刻的血色。   两人行过酒肆,听见几个醉汉嚷嚷。   一个端着碗打着酒嗝:“今日果真是凶日,我一早撞见晋王领兵入城,说什么进宫擒……擒逆贼。”   另一个斥责他胡言乱语:“放屁!今日太子登基,晋王敢带兵进城?你灌多了黄汤,撞见鬼了吧。”   此言一出,满桌笑作一团。   两人刚踏进棺材坊,便被钱老板堵住:“朱老板、二郎!你们清早出门,可曾见过赵老板与白老板?这两人今日踪影全无,又没留下口信,急得我团团转。”   朱砂看着左右店门紧闭的赵记与白记,失神地笑了笑:“许是有事出门了吧……”   罗刹好言好语哄钱老板回家:“他俩福大命大,明日定能回来。”   钱老板挠挠头,转身喊上路过的孙老板,勾肩搭背跑了个没影。   直到回房直到睡前,朱砂仍紧攥着那两枚木牌。   指尖一遍遍抚过两面的刻痕,仿佛自己能从磨损的纹路里,找出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   罗刹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贴在她耳边,央她讲儿时的趣事。   讲多了,哭累了,她总算沉沉睡下。   翌日晨雾氤氲,朱砂摸向身侧的手落空,她惊慌起身,却见床头悬着一枚木牌。   许是新刻的木牌,松香清冽,墨痕犹湿。   她伸手取下,浅淡痕迹蜿蜒显现。   刻字之人唯恐她看不清,特意在字上撒了一层金粉。   她笑着读出声:“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是希望你日日欢喜之意。”进房的罗刹见她拿着木牌,红着脸解释道,“姨母今早差山君姑姑来说,赤方确实去了房州,她让我们明日出发。”   眼睛尚红着,朱砂扬起笑脸:“二郎,你再刻几个字。”   “刻什么字?”   “朱砂罗刹。”   “万一日后我弄丢了木牌,旁人不知我的姓名,如何还给我?”朱砂穿鞋下床,将木牌递给他,“今日无事,我为你做一枚金牌,如何?”   闻言,罗刹捂紧自己的槃囊:“不能用我的金铤。”   “小气鬼!”   午后,朱砂独自出门,带着两块金饼去了金铺。   路过赵记时,见赵老板正在店中忙碌:“白老板呢?”   赵老板:“他运气差,伤到了腿,在家养伤。”   朱砂晃晃手上的金饼:“走了,我还要赶去金铺熔金。”   她这一去,直到夜深仍不见人。   罗刹在朱记门口徘徊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女子跑回家。   他提着灯笼跑过去:“朱砂,你怎去了这般久?”   朱砂唉声叹气:“别提了。我让金铺老板刻几个字,可接连三次全刻错了。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入房后,朱砂摊开握在掌心的那枚金牌。   罗刹接过一看。   只见一面刻着八字:天下第一好的夫君;另一面刻着四字:朱砂罗刹。   朱砂凑到他面前,眸光闪闪:“二郎,上面的字是我亲自刻的,你喜欢吗?”   罗刹极为认真地点点头:“喜欢。”   无论是金牌,还是她,皆是他的珍宝。   太子薨逝的消息,不消一日便传遍了长安上下。   两人早起赶赴房州,沿途耳闻尽是太子与崔家密谋造反,囚禁神凤帝的传言。   据说,太子妃与不到一岁的永康郡主在东宫服毒自尽。   安兴坊比邻而居的两家崔宅。   一家死了一个皇太子,一家多了一个皇太女。   自此一家门庭冷落,一家门庭若市。   马蹄踏碎薄霜,两人一路烟尘,转眼已是房州乌桕山。   朱砂带着罗刹走进乌桕山下的宅子:“如何了?”   山君与鹤珍早到两日,亲自进山搜了两天两夜:“我们派人搜了两日,毫无发现。昨夜,有人往书房中丢下一封信,写明你与二郎亲启。”   朱砂拆开信,缓慢读出声:“封印之地,我只见你与他,否则房州城鸡犬不留。”   山君劝道:“他已穷途末路,此番却约你们单独相见,恐怕有诈。”   “可若我们不去,他会毁了房州城。”朱砂将信撕碎,回身笑道,“再者,他并无傀儡鬼,用不了傀儡术。阿娘能封印他,我亦可以。”   山君与鹤珍对视一眼,双双叹气:“我们送你们去封印之地吧。”   朱砂摆手:“不用,我知道。”   她曾无数次立于乌桕山下,抬头仰望陡峭的山峰。   通往封印赤方的那条路,她比谁都清楚。   “走吧,二郎。”   上山的路,两人用了半个时辰。   踏过太一道斑驳的界碑,古木蔽天的密林深处,一个人影闪过。   朱砂与罗刹疾追过去,尽头却唯有孤坟一座。   坟前残破的木板上,深深刻着两个名字。   姬珩   祁南钦   “他们委实情深,连坠落之地也相隔不远。”坟前两人闻声回头,见赤方立于一旁,似在自语,“虎苌发现他们后,报与我知。”   目光掠过坟茔,他声音平淡:“我原想毁尸泄愤,可转念一想,祁南钦与我相识数千载,终是作罢了……”   他恨祁南钦背叛了鬼族,致他惨败收场,又不忍其被野兽啃噬。   索性让虎苌将两人埋在一块,既绝了他们曝尸荒野的下场,也断了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封印在山中的十一年,他告诫自己:日后不能心软。   可惜,他又输了。   输在心软,输在他视若珍宝,却被凡人弃如敝履的“亲缘”二字之上。   赤方扫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苦涩地笑了:“李夷是何等自私自利之人,怎会生下赤乌的儿子?又怎会立他为太子?直到宫变那日,我才看清,她不过是利用我,除掉她不争气不听话的儿子罢了。”   太子死、崔家倾、鬼族败。   李夷以亲生儿子为棋子,完成这场一箭三雕的算计。   他做不到狠心牺牲至亲骨肉,所以他再度惨败。   十一年前,他尚存东山再起的雄心壮志。   如今,他已一无所有,连从头再来的妄念都荡然无存。   “我在山中待了太多年,却忘了人心易变的道理。”目光垂落,赤方盯着脚边的蚂蚁,喟叹道,“李夷的狠毒更胜从前,而三郎,再也不是当初的长安少年。”   昔日追着他声声唤“阿兄”的少年,借一场醉酒的戏码,诱他深信太子乃赤乌之子。   他一步步入局,最终陪太子踏上不归路。   朱砂:“当年舅父眼睁睁看着师祖吞金而死,你利用他丢弃他时,可曾念及他半分?”   为了让儿子醒悟,姬光侯在儿女面前吞金入腹。   他用死,逼姬琮振作与报仇。   若非她的出现,那般心性的姬琮,早死在日复一日的愧疚当中。   赤方低头嗤笑几声,似嘲似叹:“我骗了他,他骗了我,权当扯平了。”   罗刹:“你找我们上山,是为何事?”   赤方一言不发,转身朝前走去。   两人不明就里,又恐他逃脱,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三人以一种诡异的默契走了一炷香。   走到一处悬崖,赤方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的房州城:“这里倒是不错。”   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朱砂眉头紧蹙:“你想做什么?”   赤方背对两人,深吸一口气,肩头耸动,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选吧。你要他?还是房州城?”   朱砂:“你什么意思?”   “二郎,阿叔今日与你赌一把,如何?”赤方未应她,只咧嘴看向罗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见两人面露困惑,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赌她最爱你,还是这世间的蝼蚁!”   迷雾尽散,霎时清明。   朱砂看穿他的意图,不由得浑身一僵:“你没有傀儡鬼,你做不到。”   目光移到她身上,赤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须臾,他勾唇大笑道:“我时日无多,今日好心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傀儡术,无需一人一鬼。仅我一鬼,足矣。”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苏轼《和陈述古拒霜花》 第147章 妬妇津神(七)   ◎“做惯了你的狗,再做鬼有些难受。”◎   此言落定,周遭死寂。   “不可能!”朱砂坚定地摇头,“你休想骗我。”   赤方负手立于风中,平静地看向远方。   他们所在之地,崖壁高悬,怪石嶙峋突兀,悬于天地之间。   悬崖之下,云雾深深。   那团环绕乌桕山的雾气终年不散,吞噬了所有的天光与声音。   他曾在无边的幽暗中,孤独且愤怒地待了十一年。   无数个日夜,他被困于封印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苦修。   他做到了。   他看透了姬后卿,参悟了《太一符箓》。   “一人一鬼?”念及此,赤方忍不住仰天大笑,“他骗了我们,也骗了你们。最后一式傀儡术,以自身性命为祭,亦能开启。”   他输得精光,一口恶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死前非要赢一次,拖一个人陪他去死才甘心。   思来想去,眼前这二人最是称心。   “你死,他死。”赤方的手指向两人,又猛地指向远处的房州城,“或者……他们死。”   朱砂抽出罗刹腰间的金锏,足尖一点,扑向赤方:“我看你死最好。”   赤方身形一晃,轻巧躲开。   而后,他跃上怪石,指影翻飞,高声念出那句吞没天地的口诀:“阴阳反覆,十方俱湮。”   崖边的风,停了。   头顶上方的天光,消失了。   身子在晃,脚在动。   罗刹拉紧朱砂,低头看向脚下。   就在他们的脚下,已赫然出现一道裂缝,整个乌桕山似乎正在一分为二。   朱砂气得大骂:“疯子!”   闻言,赤方脸上露出一抹得逞、嘲弄与无尽恶毒的笑容:“我再好心告诉你一件事。你是姬家人,若你开启傀儡术,这道裂缝只会止于乌桕山。好好想想吧,你只剩一炷香了。”   朱砂再次持锏朝他冲去。   赤方伸手握住,血沿着锏身滴落在地。   疼痛袭来,他笑意加深,反而握得更深更紧:“我与你同修《太一符箓》,你的血杀不死我。傀儡术已开,唯你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裂缝越来越大,鸟雀惊飞,野兽在林中乱窜。   尖叫声与逃命声,不时从山下传来。   罗刹从身后紧紧抱住朱砂,执拗地贴在她耳边絮语。   每说一句话,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朱砂,我攒的金铤,埋在木芙蓉树下。回家后,你记得挖出来。还有,木芙蓉快长高了,你改日将它移去荒宅。”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满是离别之意。   朱砂转身抱紧他:“二郎,不要……”   视线艰难越过朱砂簌簌发抖的肩头,罗刹与赤方无声地对视一眼。   他看不得苍生凋零,更舍不得她死。   所以今日死在乌桕山之人,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哭声急促,喉间细碎哽咽被生生咽下。   心头浮起一个决定,朱砂推开罗刹:“二郎,我一个人可以,你快下山。”   罗刹缓缓摇头:“朱砂,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死。”   红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朱砂呜咽不止:“可我也不会让你死。”   她不要独守棺材铺,孤身捉鬼。   她失去了至亲,不想再失去至爱。   天地浩渺,她不愿一人独活百年、千年。   堵在心头多日的不甘,消散大半。   赤方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人,出言催促道:“你们再哭下去,房州城可就要没了。”   “你闭嘴!”   朱砂扭头瞪他一眼,回头继续捧着罗刹的脸劝道:“二郎,这本就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今日过后,你回夷山等我……等我投胎转世,你再下山找我,好不好?”   罗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不好。万一你没有投胎转世,我岂不是要日夜后悔?朱砂,快念吧。”   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朱砂努力扬着笑意,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破碎至极:“二郎,你快走。”   罗刹置若罔闻,握紧她发凉的手:“朱砂,快念。”   “快念!”   两个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朱砂牙关紧咬,倔强地将所有让她心烦让她伤心的声音,封堵在紧闭的唇齿之后。   裂缝已延伸至山下,她捂住耳朵,却捂不住一声声密集的求救声。   罗刹俯身拿开她捂耳的手:“朱砂,舅父说过的:‘你想死便会死,想活便能活’。我信我,一定不会死。”   纷纷扬扬卷起的尘埃,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朱砂含泪点了点头,准备与他双手紧握念出那句口诀。   罗刹伸出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你闭上眼睛,我怕我哭,我怕我舍不得你。”   “阴阳反覆,十方俱湮。”   话音刚落,山下的裂缝停止延伸。   另有两道人影朝着深不见底的山缝,直直坠落下去。   朱砂独自在山上等了很久,久到心跳几乎停滞,才敢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她站在夜色中茫然四顾。最终目光看向那片平整如初,却吞噬一切的地面上。   她扑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土,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二郎!”   那场几乎毁灭房州的浩劫,无人伤亡。   可是,那日之后的房州,独不见她的少年郎。   千门万户俱在,只有她失去了至爱。   山君与鹤珍带人找到朱砂时,她无助地蜷缩在崖边大石后。   鹤珍背起她,慢慢下山:“朱砂,三郎来了。”   背上的女子不言不语,失神地靠在鹤珍背上。   姬琮苦等半日,却只见到朱砂归来,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想细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咽下所有疑问:“送她回房吧……”   朱砂在房中睡了三日。   三日间,姬琮派人再次上山。   没找到罗刹,却找到了埋葬姬珩与祁南钦的那座坟。   朽棺之内,两具白骨紧拥相嵌,如生前诀别的一刻。   朱砂醒在第三日的午后。   一睁眼,姬琮与姬璟站在她床边争执不休。   姬璟:“我让你亲自去九阴山问清楚,你倒好,支南枝去。”   姬琮:“是死老头不肯说,不关南枝的事。”   姬璟:“若你去,好歹能多套几句话。眼下朱砂醒不过来,二郎又找不到,你自个说怎么办?”   姬琮:“哪怕是尸身,我翻遍乌桕山,也要找出来。”   朱砂气得拍床:“二郎没有死!”   吵架的两人回神,忙不迭冲过来安抚她:“对对对,二郎没死。”   朱砂盯着姬琮的双腿:“你可以走路了?”   姬琮:“半道遇上程不识三人行侠仗义,他们师从齐兰因,帮我治好了腿。后来,我听说你们来了房州,便与南枝分开,骑马赶来此处。”   “我能感受到二郎的爱意仍在。”朱砂看向面前的两位至亲,眸中泪光闪闪,“我要去九阴山找天尊的师兄,问清楚问明白。”   姬璟与姬琮面面相看,眼中俱是疑惑,疑心朱砂思念罗刹过甚,以致生出了幻觉。   斟酌许久,姬璟温声劝道:“姨母亲自跑一趟九阴山,你随三郎回长安。”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落下。   朱砂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要,我自个去问。”   姬璟上前一步,正欲再劝,被姬琮开口打断:“你何时去?我去备马。”   “立刻,马上。”   “祖宗,不如我死给你看吧。”   姬琮拉走姬璟,一路走到外院,才沉声:“她性子倔,你不让她去,她自有千百种法子跑出去。与其让她偷跑,不如我们用心准备,好歹让她路上少吃些苦头。”   姬璟:“你去准备吧,我也要走了。”   姬琮不明所以:“你去何处?迁坟一事,尚需你做主。”   姬璟回望身后的莽莽群山:“夷山。若我一去不回,你需稳住局面,万不能乱。待朱砂回京,即刻让她接掌天师之位。”   姬琮闷声闷气:“嗯。”   “长姐与他的尸骨,择个吉日移回子午山。”   “好。”   临行在即,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可唇瓣几度张合,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上马前,姬璟重重按了按弟弟的肩膀,与他道别:“三弟,他们不怪你。”   两声马啸,两个身影没入苍茫暮色。   朱砂昼夜兼程,不停改换快马。   到九阴山时,霜降已过,恰逢深秋。   山中落叶层层叠叠,偶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挣扎。   朱砂奔波整月,已然瘦脱了形。那件旧日合体的胡服如今空荡荡罩在身上,裹着里面消瘦的骨架飘摇不定。   “前辈,你在吗?”   山中遍寻三日,朱砂多次发现鬼炁却不见人。   一来二去,她终于确定:天尊的这位师兄有意隐踪,存心躲着她。   第四日,她爬上山顶,站在最高处大声吼道:“你再不出来,我把这破山全烧了!”   她一向说到做到,方才那通痛快的吼叫还在山谷回荡,人已转身冲去山腰。蹲在枯黄的落叶堆前,她摸出火折子,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火星点燃枯叶,刚窜起半寸火苗,便被一只沾着泥点的黑靴碾灭在脚下。   朱砂顺着那只黑靴抬眼望去,瞧见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   她没好气道:“你是谁?”   “小姑娘脾气可真差。”猎户眉峰挑得老高,不满地盯着脚下冒烟的枯叶,“怪不得你天下第一好的夫君不愿意见你。”   朱砂“腾”地从地上弹起来,欣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猎户:“我神机妙算猜到的。说吧,你找我有何事?”   攒在眼眶多日的汹涌哭意,此刻像决了堤的水,顺着脸颊往下砸。   朱砂抽抽噎噎,哭声一声比一声沉:“我是天尊的后人,我用了傀儡术。前辈,我想知道我的傀儡鬼是否还活着?若他没死,如今又在何处?”   猎户背着手慢悠悠转到她身后:“你看不见?”   朱砂的目光随他移动:“看见什么?”   猎户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转瞬他收敛笑意,一脸正色道:“他倒是没死。不过……”   朱砂眼巴巴盯着他:“不过什么?”   猎户:“不过,他的魂魄没了,你得去他出生之地帮他聚魂。”   出生之地?   朱砂:“他出生在夷山。”   猎户摸着下巴,迟疑问道:“大势鬼?”   朱砂:“对,他是大势鬼。”   猎户了然地笑了笑:“他叫罗刹,你叫朱砂,对不对?”   空洞的眼神在这一瞬充盈生机。   朱砂追问道:“前辈,你怎么连我们的名字都知道?”   猎户:“我不光知道你们俩的名字,还知道你的院中有一棵木芙蓉。”   朱砂心潮澎湃:“前辈,我该如何帮他聚魂?”   “简单。”猎户指了指下山的路,“你一路走别回头,走到他的出生之地后,他自会聚魂重生。”   “切记,你千万不能回头。”   “路上会有无数的人诱你回头,但你若是回头,便永远见不到他了。”   朱砂抬袖擦去眼泪,面带笑意走向山下。   去汴州前,她回了一趟长安,连夜将木芙蓉移到荒宅。   她来时如疾风,去时也带着股急劲   姬琮刚从赵老板口中听说她回来过,人已到了华州城。   在城中买干粮时,她碰见在街上摆摊卖字画的司万安。   她看他神采奕奕,摊前生意兴隆,料他过得不错。   两人擦肩而过,司万安认出她,连忙丢下纸笔追过来:“道长,另一位恩人呢?”   朱砂:“他啊,回家了。”   司万安从褡裢中翻出一张画像:“恩人托我画的。你们上回走得急,我忙着帮衬家中走不开,便一直没能送到你们手上。”   朱砂收下画像,策马扬鞭赶往同州。   自入了冬,官道难行,马匹减少。   在同州等待快马的几日,朱砂常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日,她遇到了王微之。   一年未见,他的眉头舒展不少。   “道长,你怎一个人在此?上回入府的严道长说罗君是你的鬼奴。”王微之看向她的左右,好奇道,“对了,你的鬼奴呢?”   朱砂扬起笑脸:“他啊,投胎去了。”   不远处的妻儿正向他招手,王微之大步离开。   朱砂自顾自往前,谁知方走了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疾呼——   “道长,且慢。”   朱砂不敢回头,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   王微之与许婵抱着儿子,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纪娘让你回头。”   每个人都在诱惑她回头,每个人都在阻止她的二郎重生。   朱砂气得跑回客舍,一头扎进被褥中,细碎的呜咽声响了一宿。   哭至天明,她红着眼上路。   马蹄踏开乱舞的琼花,她于新岁前*一日到达夷山山下。   雪势渐紧,她抖落一身风雪,踏入夷山深处。   穿过守卫森严的鬼域,数百座金光闪闪的大宅子凭空耸现在眼前。   阿耶没骗她,罗刹的家的确金光灿烂,瞧着极有钱。   山中金宅子太多,她费力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在后山赏雪景的尽禾与罗嶷。   朔风穿过林间,由远及近,呜咽如诉。   两人一见她,好似见鬼,俱是一惊。   朱砂以为是斗篷之故,便取下黑沉沉的斗篷:“阿娘阿耶,前辈让我来夷山为二郎聚魂。”   尽禾眨眨眼睛,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你看不见吗?”   朱砂:“看见什么?”   尽禾:“你回头啊。”   回头,又是回头。   朱砂静静站在原地,翻江倒海的酸楚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地,她徒劳地用手背阻挡,甚至每一次擦拭都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儿:“前辈说了,不能回头!若是我回头,便永远见不到二郎了……”   她一口气说完,尽禾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疑惑的罗嶷。   须臾,尽禾取来狐裘,温柔地披在她身上:“我送你去二郎的金宅子。”   罗刹的金宅子在另一座山头,尽禾与朱砂在雪中慢行:“上月初,你姨母来过,说二郎替太一道死了。一命抵一命,央我杀了她。”   风雪铺天盖地而来,朱砂随风摇晃。   尽禾叹息一声,握紧她的手:“我与她喝了一日的酒,之后挥手让她走了。写给赤方的信中,我便明说了,二郎选择哪条路,是生是死,由他自己做主。”   朱砂哭得泣不成声:“阿娘,是我害了二郎。”   尽禾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他不怪你,我们亦不会怪你。快走吧,他的金宅子又远又偏,来回一趟便是两个时辰,我明日还要宴请鬼族。”   冒雪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仍不见金宅子的影子。   朱砂胡乱地抹着眼泪,有苦难言:“阿娘,二郎的金宅子怎这般远?”   “他闲得慌。”   这句话之后,雪雾中露出金色屋檐的一角。   尽禾牵着朱砂推门而入:“他的房间,你随意住。”   朱砂用力摇摇头:“前辈说:须至二郎出生之地,方能为他聚魂。阿娘,二郎生于夷山何处?”   “就这间房!”   尽禾阖上门,边走边想:“她如今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莫非是被二郎所染?”   是夜,天地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蒙。   房中烛火摇曳,炉火噼啪,映得满室光影昏黄浮动。   金床,金枕与金线绣成的被褥、床幔等物。   朱砂每每一睁眼,金光刺目,闪得她眼中频频出现重影。   原想找截黑布蒙上,结果翻箱倒柜只找到一截金色的绸布。   无法,她只得蒙上金布,再将头蒙进被中。   金烛燃了半截,凉风裹着雪沫打在窗纸上。   后腰突然一沉,朱砂从混沌的噩梦里惊醒,却察觉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腰侧。   这登徒子委实色胆包天,见她一时害怕忘了呼救,竟欺身而上,伸手勾住她寝衣的丝绦。   一捻一扯,寝衣向下褪去。   金色绸布下,眼珠急转。   趁登徒子正放肆解着衣袍,朱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谁?”   有人从身后将她箍在怀中,冰凉的手指扯下蒙眼的金布。   她的眼前骤然一亮,他慢腾腾贴过来,温热鼻息喷在颈侧,语气委屈又不甘:“做惯了你的狗,再做鬼有些难受。”   “呀,二郎,你哪里难受?”   “想你,想得难受。”   【作者有话说】   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惹活得太久的鬼,他是真的会骗人   谢谢每一位阅读到此的天使宝宝们,谢谢你们的评论灌溉和阅读,小扑咕鞠躬道谢[红心]   番外:天师姬拒霜的“一生”与朱砂真正的身世秘密   后续福利番外:姬璟、姬珩x祁南钦、尽禾x罗嶷、太山大宴(朱砂x罗刹)   ps:下一本《儿子你好,我是你娘》存稿20万开(目前进步3w+),感兴趣的小天使们,求求点个收藏[可怜] 第148章 【番外】太一道(一)   ◎“有你这种夫君,真是我的福气。”◎   夷山新岁大宴,往年此时早已鬼影幢幢。   独独今年,山门从清晨开到日暮。宴客的金宅子积了层厚雪,案上暖酒结了层厚冰,仍无一鬼出现。   罗嶷派出手下,找相隔不远的拘魂鬼一族打听。   至入夜,手下才尴尬跑进来:“禀鬼王,招魂鬼听说您死了儿子,不好意思来……”   闻言,罗嶷拍桌而起:“招魂鬼胡言乱语!大郎在邕州,二郎在家,我何时死了儿子?”   手下指指在门外与朱砂堆雪人的罗刹:“二公子死在房州一事,全鬼族都传遍了!”   小儿子才刚入轮回,竟还坚持宴客。   若是群鬼喧闹着上门,岂不是往二人心上捅刀子?   各方鬼族商议之后,有了一个决定:今年夷山这宴,咱们不去了。   尽禾盯着满桌冻硬的饭菜,怒火中烧,抄起酒杯扔向门口的罗刹:“成了鬼魂,不知回家补全肉身,非要在外面四处飘。有你这种儿子,真是我的福气。”   新岁第一日,无缘无故被砸,莫名其妙被骂。   罗刹当即没好气道:“你和阿耶明知我成了鬼魂,怎不去接我?”   尽禾白眼一翻:“我怎知你这个蠢鬼,竟能跟在朱砂身后飘荡半年。”   姬璟上门请罪之日,尽禾便疑心罗刹应是成了鬼魂。   只是他何时回家补全肉身,她无从知晓,遂将此念压在心底,不曾向姬璟吐露半字。   她与罗嶷焦急地等了半年,始终不见罗刹回家。   直到昨日,她看着站在朱砂身后的罗刹,总算恍然大悟。   枉她派手下去房州城翻了几个月,还差点与姬琮一起将乌桕山夷平。   谁知,她这个蠢鬼儿子,早在第一日便贴着朱砂跑了。   罗刹惹不起尽禾,骂不过罗嶷,只敢找朱砂诉苦:“他们若早些接你入山,我怎会一直在外飘荡?”   朱砂搂着他不停安慰:“二郎,你真是可怜鬼。”   罗刹:“我们明日便回长安。”   朱砂:“二郎,我今早答应阿娘,会陪她过完元宵再走。”   她要留,他半步不敢挪。   碍于尽禾正在气头上,罗刹不敢在她跟前晃悠,便整日缠着朱砂陪他逛金宅子。   山中风雪盛,脚下路难行。   罗刹拢紧朱砂的狐裘,再蹲下身:“我背你过去。”   “好。”   背上的女子轻了不少,罗刹心里难受,哑着嗓子道:“那日我一睁眼,便发觉自己成了鬼魂。我原想飘回夷山,等补全肉身再去找你。可是朱砂,你哭得那般伤心,我舍不得走,干脆紧紧跟在你身后……”   他守在她的床边,听到她梦中的呓语。   他飘荡在她的左右,陪她奔波看她伤心,却又无能为力。   九阴山中,那个前辈看到站在朱砂身后的他。   他慌忙抓起腰间金牌,絮絮叨叨地拜托前辈帮他带话,生怕朱砂见不到他会胡思乱想。   不曾想,这前辈的心眼贼坏。   他明明将那些话听得一字不落,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朱砂身后急得团团转。   第二个认出他的鬼,是纪静仪。   他托纪静仪带话:“你跟她说:我就在她身后。”   可惜,朱砂对黑心肠前辈的话深信不疑,堪堪听了半句便捂着耳朵跑了个没影。   等他随朱砂飘回夷山,满山的金银之气才帮他补全肉身。   朱砂靠在他背上,不时晃晃脚:“二郎,你活了,那赤方呢?”   罗刹:“他不想活我想活,所以他死了我活了。”   “这是何意?”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向死则死,向生则生。”罗刹再次念出这十六个字,“我坠进山缝后,突然恍然大悟。我问你,人死后,为何有的投胎,而有的成为了鬼?”   朱砂轻声说出答案:“因为执念?”   “对,执念。”   赤方早已决意赴死,但他拼命想活着。   生死一念。   所以赤方永远消亡于黑暗中,而他没了大半修为,变为鬼魂。   朱砂愤恨道:“天尊连带他的师兄,全部讨厌死了。”   罗刹附和道:“特别是他的师兄!”   “二郎,我们太苦了。”   “朱砂,我们太苦了。”   夷山的金宅子大多一样,无非房中金器有些许差异。   两人无意间路过罗荆的金宅子。   罗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走,我带你去丢金元宝玩。”   金元宝沉甸甸得能压弯手腕,朱砂单是拿在手中都要咬着牙使劲,遑论丢到房顶。   区区丢了一个,她便累得气喘吁吁:“我累了,你自个丢吧。”   罗刹推她入房休息:“你去房里待着,别着凉了。”   房中堆满了金器,罗刹大方挥手:“你喜欢便拿走。”   朱砂挑挑拣拣半个时辰,选了一箱金器。   门外的咣当声停歇,她朝外大喊:“二郎,快来帮我搬箱子。”   她喊了几句,却无人回应。   等她拖着箱子出去,才知罗荆正抱着手臂站在院中。   而在罗荆对面,罗刹将双手藏在身后,死死握着那枚金元宝。   见到她,罗荆冷笑一声:“我连夜赶回来为你过头七。你倒好,砸我的房顶,还拿我的金器。”   朱砂拖箱子的手悬在半空,无语地看向罗刹。   眼见被罗荆逮了个现行,罗刹原本心虚得半个字都不敢说。   可一听罗荆赶回来竟是为了给他过头七,他霎时气不打一处来:“罗大郎,你竟咒你亲弟弟死!”   星夜兼程赶了半月,罗荆满身风雪,只想进房安寝。   “你又没死,难道还怕我咒你?”他说着,先从罗刹身边经过,随手拿起那块金元宝,胳膊一扬便丢向远处。而后,他路过同样心虚的朱砂身边,眉梢挑着笑意,“拿着吧,家里多的是。”   朱砂咬牙切齿:“罗刹,过来搬!”   罗刹老实应好,搬起箱子便随她出门。   回去的路上,他卖力解释道:“朱砂,你别怕他,我时常拿他的金器。”   “有你这种夫君,真是我的福气。”   短短七日,得罪尽禾,又得罪朱砂。   罗刹仰天长叹,颇有些心酸:“我还不如继续做鬼魂……”   当夜晚膳,一家五口齐聚一桌。   照旧,罗嶷夸夸其谈一炷香,尽禾再发钱一炷香。   最后面无表情的罗荆起身,从桌边案头拿起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无数的字从他唇间快速蹦出,语气却毫无波澜。   朱砂听得恹恹欲睡,在桌下猛挠罗刹的手心:“何时才能用膳?”   罗刹眉头紧锁,无声说了两个字:“尚早。”   好不容易等到罗荆念完,身边的罗刹低着头,小声道:“我去年没赚多少,只五枚金铤。”   罗嶷半眯着眼,敲敲桌子:“二郎,虽说我们一族的钱来得特别容易,但你自身也需努力些。”   罗刹一再保证:“阿耶放心,我今年一定努力赚钱。”   一家人喝到半夜。   酒过三巡,尽禾的眼眶先红了,拉着朱砂的手哭诉道:“你给他涨涨工钱吧。上回大头鬼进山赴宴,特意问我二郎月钱几何?我支支吾吾半晌,没脸说是两贯钱。”   朱砂醉眼朦胧,拍拍罗刹的肩膀:“阿娘放心,我回去便给他涨工钱。”   “你打算涨到多少?”   “三贯钱,如何?”   “五贯钱,算阿娘求你了。”   “行,五贯钱!”   日子翻过正月十五,罗刹右手牵着朱砂,左手拖着几箱金器下山。   路过朱大贵的坟,朱砂领着罗刹上前祭拜。   离开前,她好意拂开木板上的雪。岂料,等看清上面的字,她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朱大贵之墓   女儿:朱砂;郎婿:罗刹   朱砂指着“郎婿”二字,打趣道:“小鬼,你也太急了。”   罗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我……就是看上面空荡荡,写着玩儿的。”   “何时写的?”   “你嫁给我那日。”   那日,他从罗斛手中拿到钥匙后,久等朱砂不至。   听闻凡人成亲前会先祭拜高堂,他便买了香烛纸钱,跑来山中祭拜。   纸钱烧完,他看着木板上空落落的五个字,索性添上他与朱砂的名字。   朱砂牵过他的手:“傻二郎。”   罗刹好奇道:“朱砂,你当时为何要嫁给我?”   她若是想与他结人鬼契,一砖头拍晕他,岂不更快?   “傻鬼,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哼,你就是对我一见钟情,才非要嫁给我。你与我结契,其实是怕我跑了,对不对?”   “……”   两人一路驾马游玩,至三月中,才回到棺材铺。   赵、白二人一见罗刹,立马丢下店中的生意慌忙跑过来:“二郎,你还活着?”   罗刹摆手:“我不是二郎。”   赵老板满腹疑惑:“那你是何人,怎会与二郎长得一模一样?”   罗刹一本正经:“我是罗刹。”   赵老板:“……”   白老板:“……”   午后日头正暖,两人照例去了姬府送礼。   独自在家算账的姬琮,真心为罗刹平安归来开心。   可抬眼望见满盒堆得冒尖的糖葫芦,那点笑意僵在嘴角,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死活扯不开了。   姬琮:“我已过而立。”   朱砂拿起糖葫芦塞到自己嘴里:“礼轻情意重。”   罗刹:“舅父,我们花了不少钱呢。”   姬琮深吸一口气:“滚吧,我看见你们就烦。”   朱砂揣走一罐好茶,罗刹端走一盒糖葫芦,脚底抹油,迅速跑走。   时辰尚早,两人又晃着手上了子午山。   姬璟虽早闻罗刹活着,但直到此刻,亲眼见他踏进天尊殿的门槛,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安稳落定。   多月未见,姬璟的鬓间白发又多了不少。   朱砂看得心酸:“姨母,我日日盼着你做天师做到一百岁呢。”   姬璟扶额,笑得苦涩:“半月前,我已向圣人奏请,敕旨即下,不日你便可复归本宗。至于你之后的天师人选,若你与二郎一直没有孩子,届时我再想法子吧。”   朱砂消失的半年中,她日夜殚精竭虑,苦思太一道前路。   天尊血脉大抵会断绝在朱砂手上,而赤方既已殒命,鬼族余孽虽蠢蠢欲动,皆不足为惧。   太一道,未必非要姬家人独撑。   朱砂赞同她的做法:“从夷山动身之前,我已与罗荆谈好,日后由他出面约束鬼族踏足人间。有他在,足以让太一道卸下大半担子。”   姬璟实话实说:“我不放心罗荆。”   朱砂:“他亲弟弟在我手上,他不会生事。”   罗刹适时上前一步:“姨母放心,我会管着罗大郎。若他不听话,我便找阿娘告状。”   姬璟嘴角一抽,勉强答应:“行吧……”   神凤二十七年重午之日,城西朱记棺材铺老板朱砂,成了太一道继任天师姬拒霜。 第149章 太一道(二)   ◎“你们想见他吗?”◎   成为姬拒霜的第一年,朱砂与罗刹依旧开着棺材铺。   寒来暑往,坊尾的朱记依旧门可罗雀。   罗刹思来想去,最终将生意差归结于他们的名头太响:“你是下一任天师,我是鬼王的亲弟弟。人鬼两界,谁敢来找我们查案捉鬼?”   已是午时三刻,朱砂躺在床上深表赞同:“二郎,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招揽生意?”   罗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日大雨如注,最宜修身养性。   他搂紧怀中的女子,手顺势摸到她的腰侧:“如今太平盛世,恶鬼复生之事少之又少。我看我们不如继续吹唢呐送葬。”   朱砂无语地推开他:“跑一趟吹一回,不过十文钱。”   罗刹自有打算:“我们日后带着唢呐游历四方。若遇死者有冤,便借机查案赚钱;若死者无冤,权当游山玩水,如何?”   昨夜修炼至天明,朱砂筋疲力尽。   阖上眼睛前,她听见自己在说:“好,我听你的。”   三日后,长安城头的晨雾尚未散透,城西棺材坊那间悬着御赐招牌的棺材铺便落了锁。   老板朱砂与伙计罗刹驾着一辆破败的马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长安城。   当夜,得知消息的姬琮对此评价道:“没苦硬吃。”   一旁的南枝扔了笔墨纸砚:“姬三郎,你明日自己去上朝。”   “这官是你自己要做的。”   “还不是怪你屡试不第!”   太常寺卿姬琮的府邸隔壁,那座久无人居的空宅里,夜半总飘出吵闹声。   长安城中多了一段关于鬼族的流言:风流成性的太常寺卿姬琮,年少时曾对一佳人痴心一片。怎奈佳人红颜薄命,早早香消玉殒。姬太常为给亡故的心上人招魂,竟在隔壁空宅暗设祭坛,招引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内,让枉死的佳人借她们的精气续命。   有人笃定道:“有一回,我看见姬太常与一女子在窗前抱着亲。谁知亲到一半,女子突然没了!”   另有人言:“我听姬府的侍女说,姬太常的房中,有时会走出一个男子,自称梅钱;有时又会走出一个女子,自称南枝。”   “啊……这姬太常不仅风流,还男女通吃吗?”   风流太常的空宅艳史,被书生写成话本,编成傀儡戏。   自此,无人敢过姬宅大门。   朱砂与罗刹游历的第一个地方是鄂州。   多年前的哑子庙,如今已刻上新字:妙常院。   庙还是那座庙,主持变成了妙福与妙善。   一个主外,在庙门摆摊卖素斋;一个主内,在庙中照顾孤寡之人。   两人驾马路过,寒暄几句,另买了一袋蒸饼。   妙福做的蒸饼一如往昔,罗刹咬了一口,含糊问起当初:“朱砂,你为何让舅父送他们去长安?”   朱砂靠在他肩上擦拭唢呐:“我瞧你很喜欢吃妙福做的素斋。”   儿时,她若是喜欢什么,她的四位至亲想方设法定会为她寻来。   她当时瞧罗刹依依不舍地盯着那盘蒸饼,便暗自想着:定要让他在长安日日都能吃到。   罗刹塞蒸饼的手停滞:“因为是你递给我的,所以我很喜欢。”   那时他与朱砂相处仅半年,他既看不穿她与他结契的目的,更猜不透她那份忽远忽近的心意里藏着几分真心。   他小心翼翼爱着她。   遇她不开心便赶紧闭嘴,见她笑着便暗自记挂半日。   直到那日的香积厨,离她最近的素斋分明是别的,她却起身端来蒸饼递与他。   因为他曾无意间向她透露:“妙福做的蒸饼最好吃,我特别喜欢。”   一句无心之言,她却记得清楚。   他按捺不住地想:她的心里应是有他的。   朱砂听他说完,眉梢一扬,便拿起唢呐开始吹。   远处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与鸡叫,此起彼伏地漫过来。   她的指尖转得更快,调子猛地拔起,直冲云霄,把鸡鸣狗吠声全盖了过去。   “朱砂。”   “嗯?”   “夜里就别吹了,我怕村民追出来打人。”   在外游历赚钱的第五年,两人到了蛇骨山。   山下有户村民死在山中,其亲眷怀疑蛇骨山中的鬼族作祟,并言之凿凿称:曾见过其中一个男鬼吃人!   罗刹据理力争:“鬼族不会吃人。”   村民怒斥他见识少:“你又不是鬼,怎知鬼不吃人?”   罗刹努力解释,堪堪一句便败下阵来。   因村民拿出了证据,一具被啃噬过的死尸。甚至尸身上的鬼炁,清晰可闻。   村民指着死尸:“三日前,我们亲眼看见那个鬼吃人后逃进山中。秦叔一路追赶他,惨被他吓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鬼族作乱。   罗刹伸出手:“我们是长安有名的捉鬼师,仅需一贯钱便能请我们捉鬼。再添三文,赠唢呐送葬。”   全村村民商议半日,凑了一贯钱:“那个唢呐送葬,直接送我们吧。若你们干得好,我们下回还找你们。”   “行!”   罗刹收了钱,牵着朱砂上山捉鬼。   蛇骨山,满山遍野皆是蛇虫,终年云雾不散。   青蛇与青藤彼此绞缠,蛇信吞吐,发出嘶嘶低语,在耳边弥漫不绝。   两人牵着手,小心踩在枯枝落叶上,摸索着向前。   每走一步便撞见一条蛇,罗刹吓得双脚打颤:“朱砂……我怕蛇……要不我们回去吧?”   朱砂手脚发凉,强自镇定:“可我们……收了钱,回去怕是要被骂死。”   “骂死总比被蛇咬死好。”   “你说得对,我们快跑。”   两人转身欲跑,一回头却见一群蛇横在路上。   他们一动,蛇群便跟着动。   两人与群蛇僵持了半个时辰,罗刹冷汗直冒:“朱砂,我能用灵烬术烧它们吗?”   脚下有蛇爬过,朱砂跳到罗刹背上:“你快念。”   “天火焚形……”   口诀方念了一半,罗刹惊诧地发现口中多了一物。   青色的、软软的、还在蠕动。   “啊,蛇啊!”   罗刹吐出口中物,背起朱砂,纵身跃上周遭唯一一棵无蛇的树。   不巧,树上躲着一个女子。   罗刹放下朱砂,侧身坐到那截碗口粗的树枝上:“姑娘,你也是因为怕蛇躲在树上吗?”   女子斜瞥他们一眼:“你们胆子真小。尤其是你,委实浪费我的艾团。”   罗刹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与娘子今日才进山,何时吃过你的艾团?”   女子伸手指向树下的青色物:“我好心丢给你一枚艾团,你倒好,直接吐到地上。”   发现自己方才吃的不是蛇,罗刹长舒一口气,霎时喜极而泣。   朱砂歪头看向女子:“姑娘,你是谁?”   女子仰头望着天:“守山的鬼。”   “巧了不是,我们进山也是为了找一个鬼。”   “你们说的那个鬼,已经被鬼王杀了。”女子一听他们的来意,便知他们要找的鬼是何人,“鬼王明日自会下山,向山下村民解释,你们走吧。”   她冷得像块冰山,两人不敢追问,只得跳到树下,准备离开。   临走前,朱砂回头问道:“你为何丢艾团给他?”   女子:“灵烬术会焚山。”   “你怎会知道灵烬术?”   “因为我会。”   话音未落,朱砂已跃到树上:“你为何会灵烬术?”   女子冷漠地拂开她的手,转身跳到高处,一晃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刹:“朱砂,我能闻到艾团的味道。”   两个循着艾团香气,一路追到一处密林。   林中蛇虫更甚,罗刹抽出金锏,挡在朱砂面前,为她开路。   倒是奇怪,那些蛇自顾自爬行,全然不理会四下的响动。   走到密林尽头,两人又见到另一个女鬼。   她左右手各缠着一条颜色不一的蛇,浑身上下冷若冰霜,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漠然。   朱砂试探着喊出一个名字:“泰戏?”   女子应声回头,眉间紧蹙:“两个鬼?”   罗刹听尽禾提起过泰戏,据说她曾送过一条蛇给儿时的他玩。   因他怕蛇,这条蛇最后给了拘魂鬼。   眼下,他壮着胆子上前三步攀交情:“姨母,我是二郎,你从前送过一条蛇给我。”   泰戏思忖片刻,眉眼间忽而舒展开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你啊。就是那个被小青蛇吓得哇哇大哭的胆小鬼罗刹,对不对?”   “……”   为挽回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颜面,罗刹勉强勾起一抹微笑:“没有大哭,只落了两滴泪罢了。姨母,你应是记错了。”   “尽禾每回撞见我们,总把这事挂在嘴边,说你哭了三日方休。”   “我们?”   “各族鬼王及其手下。”   见罗刹欲哭无泪,泰戏接着道:“去年我下山赴宴遇见她,她说你如今成了太一道下一任天师的郎君。二郎,你旁边的女子便是太一道下一任天师吗?”   罗刹闪身露出身后的朱砂:“是,她暂未接任天师,我们如今在外游历。”   朱砂平静地与泰戏对视。   按照太一道与蛇骨婆一族的约定,她该在接任天师前,入山面见泰戏。   今日乍然相见,不知算不算她的错?   泰戏得到确定的答案,却更加困惑:“姬家人,怎会是鬼?”   朱砂:“家父是鬼,我是鬼婴。”   泰戏不可置信道:“鬼婴?太一道难道不曾依照天尊遗命除掉你?”   朱砂:“没有。”   密林深处无风穿行,唯有死寂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彼此沉默良久,泰戏忽然发话:“你们想见他吗?”   “他是谁?”   “赋予你血脉的先祖。”   朱砂与罗刹惊愕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天尊还活着!?”   “不是师弟。”   “师弟?”   泰戏没有解释,只抬眼扫过两人。   而后,她径直往前走,冷声吩咐道:“跟紧我。”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蛇骨山中,亦是蛇骨婆一族真正的修炼之地。   与夷山金碧辉煌的宅子不同,蛇骨山中的各处院落,倒更像寻常农家小院。   土坯墙沾着青苔,木篱笆歪歪斜斜圈着几间茅草土房。   这里简单质朴,与山下的村落找不出任何区别。   有人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打量。   有人站在稻田张望,与身边人窃窃私语。   罗刹用心去听,听见他们在问:“他们是谁?怎会来此?”   走了足有三里路,泰戏在一处茅草院落前停下:“你们进去吧,他在里面。”   她说完便凭空消失,丝毫不给两人细问的机会。   朱砂抱怨道:“你瞧瞧天尊的两个同门,一个喜欢捉弄人,一个不长嘴。”   罗刹附和道:“天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总给后辈挖坑。”   “二郎,你真是言之有理。”   “朱砂,你真是妙语连珠。”   两人站在门前捂嘴偷笑。   正不亦乐乎之际,有人出现在两人身后:“于其父前斥其子,岂君子之道乎?”   他来时悄无声息,想来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两人吓得僵在原地,牵着手不敢回头。   “有胆子骂吾儿,没胆子回头看我?”   朱砂与罗刹硬着头皮回头,原是一个面善的男子。   男子瞧着方过而立,相貌英武,猜测其子应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罗刹仔细想了想一路遇到的人或鬼,再三确定没有男童后,他自信笑道:“阿兄,我们没骂过犬子,你许是认错人了。”   他们骂的,不过是两个老鬼与一个祖先而已,哪里有什么小孩?   “还不承认?”男子冷哼一声,大步越过两人走进院中,边走边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朱砂,你真是妙语连珠。”   “不是这句。”   “天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总给后辈挖坑。”   “天尊便是吾儿。”   “阿兄,你真会说笑。”   “我是况魊。”   【作者有话说】   罗刹以为的自己:鬼族中最帅气的鬼、太一道下任天师的夫君。   实际的自己:被一条小青蛇吓哭的爱哭鬼、每月五贯钱的穷鬼、超级容易被骗的傻鬼。 第150章 太一道(三)   ◎“朱砂,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况魊”二字一出。   罗刹笑意顿消,与朱砂相顾愕然,双双僵立当场。   况魊背着手踱到檐下,余光一扫,见两人还傻愣愣地杵在原地,无奈道:“进来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抡起拳头揍你们一顿不成?”   两人牵着手小心踏过院门,端正坐到檐下的竹椅上。   况魊为两人端来温茶:“我在后山种地,远远瞧见泰戏领着你们往这边来。”   朱砂犹在震惊中,支支吾吾半晌,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罗刹见状,开口问道:“前辈,你真是况魊吗?”   暮色漫过青峦,山气渐凉。   赤霞在远山近壑间疾速收束,几只宿鸟掠过残光,没入林深处。   院门外,不时有人经过,热络地与况魊招呼:“姬兄。”   罗刹的疑问,直到夜色入怀,才有人回答:“许多年前,我叫况魊;后来,我叫姬蒙。”   蒙,意为隐瞒。   他隐姓埋名离开太山,开始漫无目的的游历。   有一日薄暮,他扮作青衫书生行至村中,结果遇流匪屠村。   那群流匪眼冒凶光,劫了他的财还不罢休,明晃晃的刀尖直朝他逼来,欲杀人灭口。他解释无用,喝止无用,只好用法术杀了那群流匪。   他杀完人欲走,路过流匪尸身旁的几个木箱。   其中一口箱盖半敞,内里竟装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他无意插手人间纷扰,转身便要遁入身后的昏暗中。   可女子突然醒来,死死攥住他的衣摆不放。   “她攥得太紧了,我推不开。”提到她,况魊眉眼舒展,眸中的温柔缱绻几乎要溢出来,“之后,她非要跟着我四处游历。”   朱砂:“她是谁?”   况魊:“盼雁。”   游历四年后,他们成亲结为夫妇。   日子平淡如水得过了三年,她有了身孕。   余下的故事,况魊长话短说:“吾儿五岁时,我发觉他的血灼伤了一个鬼魂。”   千年前,鬼族逐渐不满足于终日与深山寒潭为伴,贪念翻涌成燎原之势,对人间的繁华愈发觊觎。   于是,恶鬼夺身、鬼族杀人一事时有发生。   况魊将鬼族犯下的罪孽,悉数归因于自己管束无方。   他有心想管,可每当对上那些他教过的鬼族,看他们垂首摆出温顺模样。施法的手便悬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抬手轻挥任其遁走。   “如吾儿诀别之日所言,我自诩正义,实则自私至极。”况魊垂眸看向脚下的阴影,苦涩地笑了笑,“我管不了又想管,便推给他去管。我日复一日地教他杀鬼之术,教他仇视鬼族。他及冠那年,离家杀死了第一个鬼。”   罗刹:“天尊最后还是知晓了身世秘密吗?”   况魊哀伤地点点头:“盼雁生子后身子渐差,我时常渡修为为她续命。有一日,他开心回家,撞见我正在施法……”   亲生父亲曾手把手教他辨别的那些鬼族特征,竟在这一刻,齐齐在父亲身上浮现。   他崩溃地质问自己的身世:“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朱砂听到此处,大概明白天尊为何禁绝后人与鬼族通婚。   因为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个鬼,他立誓诛灭的鬼。   支撑他杀鬼的信仰在得知身世的一刻土崩瓦解,他再也分不清死在他手下的鬼,到底是罪有应得,还是如他一般的鬼?   他*的余生,从此在矛盾的漩涡中挣扎。   只能一次次斩断与鬼族的联系,以此证明自己所行无错。   况魊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他与我决裂后,我带着盼雁搬来蛇骨山隐居,先后收了三个鬼族为弟子。几年后,我派其中两个下山保护他。”   朱砂惊讶道:“天尊难道没有杀他们?”   况魊:“他那时苦心钻研《太一符箓》,正需要修为高深的鬼族,心甘情愿做他的傀儡鬼。”   罗刹不合时宜地插话:“前辈,你确实挺自私的。那两个鬼族并未做过错事,他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他当年一如你今日,骂我自私虚伪。”况魊仰头大笑,白日里和善的面庞在左右摇摆的灯笼光下,此刻却显得阴鸷可怖,“他是我唯一的骨血,区区两条鬼族之命,在我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是自己的先祖,朱砂仍无语地骂道:“你真是疯子。”   接连被两个小辈责骂,况魊脸上无光,温声讨饶:“别骂了,我知道错了。”   闻言,罗刹与朱砂小声私语:“天尊真是随了他。”   况魊听见这句,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小鬼,可以骂我,别骂他。”   朱砂与罗刹撇撇嘴,白眼一翻双双别过脸去。   况魊自讨没趣,索性自言自语:“我守着盼雁老死后,曾去子午山见过他,告知盼雁的死讯。”   他的话停在此处,迟迟不讲下一句。   朱砂想听后续,又不想搭理他,便推了罗刹一把,示意他问。   罗刹会意,不情不愿地问道:“天尊没打你吗?”   况魊叉腰大怒:“他是我儿子!反了天了,敢打我?”   朱砂:“若我是天尊,干脆蒙了你的头,趁机打你一顿。”   罗刹拍手,由衷称赞道:“朱砂,你真聪明。”   “……”   况魊眯着眼,凶光毕现:“小鬼,你们以为我很好说话?”   两人见好就收,朱砂好奇道:“另一位先祖为何会老死?”   “我曾向她坦白身份,但她只想做人,好好过完这一生,不愿成为永生的鬼。”况魊目露悲伤,他不愿勉强她陪自己无趣地活下去,便任由她老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吾儿,余生再未见面再无联系。”   儿子死讯传来的当月,他的孙子走进蛇骨山,言之凿凿称要见泰戏。   他遣泰戏出面,一问之下才知晓儿子临终前曾立下遗命:太一道天师继任前,必须亲赴蛇骨山面见泰戏。   他不知儿子的用意,偏又执拗地想替儿子护住后辈,便让泰戏编了段圆滑说辞,将蛇骨婆一族送去子午山当天师的鬼奴。   朱砂:“赤方的事,你知道吗?”   况魊:“知道,管不了。他不准我再插手人间之事。”   隐居深山千年岁月,他总算明白儿子当日之言。   这是人与鬼的事,不是他与鬼之事。   他始终无法对鬼族痛下杀手,他出手去管,人间只会更糟。   罗刹气得跺脚:“前辈,你若是早些管,我怎会无端死一回?”   况魊:“你又没死,少推到我身上。”   “二郎,咱们不与他一般见识。”朱砂轻拍罗刹的后背安慰。转头话锋一转,问起当年死的那个傀儡鬼,“听说当年天尊的两个傀儡鬼一死一活,另一个为何死了?”   况魊:“一个活久了想死,一个活久了还想活而已。”   “我的血也能杀鬼。”朱砂问出今日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天尊为何会死?”   她常倚窗照镜,镜中的那张脸,总让她莫名畏怯。   她与寻常的鬼婴并不同,可这到底是命运格外垂青的馈赠,抑或早已写好的的不幸?   苦思多年,不得其解。   而今日,她得到身上血脉的真相,却徒生更深的恐惧。   她与天尊,同为鬼婴。   多年前,天尊死了,是否代表她也会在某一日老死?   况魊背过身去,呵出一口灰白色的鬼炁,缠绕在指缝间:“他同我决裂那夜,求我……把他变成活生生的人。他不愿成为鬼族,不愿后辈成为鬼族,便求我断绝我与他、乃至往后生生世世的牵连。”   他的儿子字字带着剜心的决绝。   气急之下,他施法将他们父子之间的缘分断得干干净净。   自此,人鬼殊途。   至于朱砂的担忧?   况魊淡笑道:“当年,我只是把他变成人,并未断绝血脉。放心吧,你身上流着我的血,除了我,无人更无鬼能彻底杀死你。不过,若你哪日活够了,尽管进山找我。”   “不错,你这血,还真有点用。”   “……”   天色已晚,两人原本想下山回村中将就一晚。   正欲牵手离去,身后的况魊阴恻恻发话:“白日那些蛇还能看清你们是人,夜里可就不一定了……”   罗刹第一个认怂,牵起朱砂小跑至他面前,可怜兮兮道:“前辈,你能收留我们一晚吗?”   “可以,叫声阿翁听听。”   “阿翁。”   “去吧,后院有间厢房。”   两人走过堂屋,看见正中间摆着两个牌位。   朱砂歪头看了看,一个写着周盼雁,另一个写着姬后卿。   罗刹:“他光明正大在此祭拜天尊,山中的鬼族难道从未发现?”   况魊站在两人后面:“蛇骨婆一族的命全捏在我手中,他们不会来此亦不会透露我的身份。”   朱砂回头瞄他一眼,果真越看越烦:“二郎回房,我困了。”   当夜,三人安静地在堂屋的牌位前吃了一顿饭。   况魊收拾碗筷时,漫不经心道:“明日走时,记得上完香再走。”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话比舅父还多。”   “放屁!你那个舅父的话最多。”   几年前,姬琮进山求亲,缠着泰戏在树下足足抱怨了一日。   他在树上旁听,委实听得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翌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先去堂屋上香,再找到泰戏道别:“跟那个老鬼说:我们走了,等我成为天师再来骂他。”   泰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梢,挥手催两人下山:“那个吃人的鬼,我今早已向村民解释清楚。你们的马车停在山下,快走吧。”   朱砂离去前,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扔向树梢:“阿翁,再见。”   今日的下山之路,连条蛇影都没瞧见。   两人一路欢呼着往山下冲,等去村里把唢呐吹得震天响,便扬鞭驾着马车,朝着金乌跃出的东方狂奔而去。   “朱砂,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回家吧,我想家了。”   在外游历赚钱的第六年,两人再次回到长安。   姬琮与南枝成亲已五年,依旧南枝当官,姬琮在家算账。   朝中新鲜事不多,无外乎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功名淹蹇。   两人又重新开起朱记棺材铺,每日吵吵闹闹,等着生意自己上门。   三十岁这一年,朱砂提前十年,接任太一道天师之位。   一来,她想早些死遁;二来姬璟操心半生,眼见如今海晏河清,渐渐生了退隐之意。   成为天师的日子,稀松平常。   毕竟姬璟的大半玄字辈弟子皆在,每日需要朱砂亲自过问的事实在寥寥无几。   捉鬼查案有方絮与徐雁声统领;内外杂务,山君带着鹤珍与玄英一手打理。   年复一年,奔走朝堂之人则是萧律。   朱砂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与永远站在她身后的罗刹诉苦:“二郎,你快算算,我离死遁之期还有几日?”   “十五年。”   “十年。”   “五年。”   “一年。”   “明日。”   晏平十三年五月初五,太一道第三十三代天师姬拒霜逝于子午山。   其鬼奴罗刹,亦于同日消失无踪。   太一道第三十三代天师姬拒霜,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唯二的弟子严客,对此深有体会。   譬如,他的师妹是鬼,还是一个看不见的鬼魂。   纵观太一道历代天师,唯独他的师父姬拒霜,将一个鬼魂纳入门下,甚至列为亲传弟子。   每每提起此事,严客便老泪纵横:“师妹,你且飘慢些,我跑不动了啊……”   师父死后的第一年,已逾五十的严客陪着师妹在汴州捉鬼。   这日追赶恶鬼时,师妹在前面飘,他在后面喘着粗气追。   追到一半,他看见一间棺材铺。   自然,重点不是棺材铺,而是棺材铺中的一对男女。   男俊女美,一对佳偶。   不过,他瞧着有些眼熟的两张脸,兴冲冲跑进棺材铺中:“不知二位叫什么?”   男子回道:“我姓尽。”   女子应道:“我姓祁。”   严客不依不饶地盯着两人追问:“你们与小道认识的一对夫妇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两位老板,你们真的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吗?”   女子莞尔一笑:“道长,我与郎君并无多余的兄弟姐妹,你怕是认错人了。”   严客的目光落到两人腰间的唢呐上:“怪了,他俩腰间也喜欢挂唢呐。”   一听这话,两人当即取下唢呐,摇头晃脑吹起来。   严客堪堪听了一小会儿,便笑着摆手道:“你们确实不是他们。他们那唢呐,吹得极为难听,每回小道都是昧着良心说好听。”   两人得了夸,女子反而红着脸与严客争辩:“他们再不堪,也是你的尊长,你怎逢人便诋毁他们?”   严客瞪大眼睛:“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小道的尊长?”   女子:“你自己说的。”   严客:“小道说过吗?”   男子:“道长,你年岁大,刚说过的话记不清,实乃人之常情。”   严客半信半疑走出棺材铺,抬头见门头上写着“祁记棺材铺”五字,抚须放心地走了:“对对对。师父是人,就算投胎转世,好歹也得等个十八年。”   “二郎,他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笨!?”   “朱砂,我俩的唢呐吹得真的很难听吗!?”   【作者有话说】   朱砂与罗刹日后的生活:全国巡回开棺材铺[狗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