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妾上无妻by卿新 简介: 她是翼王府嫡郡主,却遭心仪之人背叛,害得翼王府除她之外满门抄斩。从此她性情大变,和亲远嫁,却在中道被劫,从而命运再度转折。 他是龙乾太子,与她青梅竹马,却在共许终身时背叛她,待幡然悔悟,佳人已远。 他是邻国的年轻王爷,闲散不得宠,表面性情温和胆小,实则却是腹黑无情。自救她后,他无趣的生活开始变化,本是将她当猫养,不料她骨子里是头狼。 试看聪明强势的女主如何在一群腹黑男子中纠缠,试看在情与冷的交织中,女主如何一步步的登高至顶,傲然天下。 1 突遭巨变,远嫁1   一灯如豆,光影摇晃不定,几番都似要全数熄灭。   周围空气湿潮,霉味重生。   身下发霉发臭的干草早已脏腻得不成样子,云倾月双腿抱膝的坐在脏腻的干草上,身形僵硬,头发蓬乱不堪,面容黑污,哪儿还有常日里光鲜荣宠的模样。   她双目无神的盯着昏暗墙角下不断发出悉率声的老鼠,静静的盯着,一时间,心底平寂得诡异。   遥想曾经富贵荣华时,见只老鼠便要受惊,而今,她却能静静的看着这些老鼠在墙角翻滚,撕咬干草,甚至瞪她。   心底早已没了怕,也没了知觉,干枯的眼睛,再也挤不出半滴泪来。   那一夜的巨变,举家入狱,谁曾想,这一切的一切,竟会是她亲手造成!   谁也不曾想到,她那心心念念的男子,在那月明之夜,情意绵绵的送来一本诗书,她从不曾料到,那本诗书,竟是暗藏玄机,害得她翼王府满门被抄,举家入狱,如今正等着被灌上‘叛国之罪’砍头。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个人布的局,只是她,从不曾看透。   自入得局中,她早已被他给的温情所迷,早已分不清假心亦或真情。   她也从不曾想过,那个次次为她摘火荼,次次屈尊降贵为她焚琴煮茶的人,竟会是一开始就算计上了她,而今待她幡然醒悟,事态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大人,如今翼王府的人包括王爷王妃在内全数被行刑完毕,人头落地,可为何徒留这翼王府的倾月郡主苟活?”有牢头的嗓音远远传来,却在这空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的冰凉刺骨。   “上头有交代,不可动倾月郡主,你等差人将倾月郡主守好了,莫要出什么闪失。”一抹略微叹息的嗓音扬来,却是增了几分无奈,沉默片刻,又道了句:“清水芙   蓉,眉目画月新。翼王府一倒,倾月郡主,便可惜了。”   嗓音在这空寂的牢房里回荡,低沉压抑。   墙头上那盏烛火突然熄尽,周遭霎时漆黑。   云倾月不觉害怕,手指死死的抠着地,指甲早已翻飞,皮肉模糊,似是浑然不知疼。   翼王府满门,人头落地,人头落地了吗?   黑暗里,她失魂的呆坐着,不久,她狰狞的双眼突然弯了弯,最后竟是痴痴的笑了,最后笑声越来越大,凄厉而又狰狞,全然无法停歇。   “倾月郡主疯了!”有牢头闻声,吓得吼了一句,不多时,墙头上的烛火再度被点亮,一抹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行于牢前,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眉头一皱,劝道:“郡主节哀。下官知郡主心里难受,但郡主定要撑过去!此番命还在,兴许日后还可为你翼王府翻案。”   云倾月依旧狂笑,眼睛竟是逐渐笑出血泪。   翻案吗?   人都死了,爹娘都不在了,翼王府全倒了,若是翻案,还有何用?能换得回她的爹娘,换得回翼王府的所有人么?   官袍男子皱了眉,目光又扫到云倾月那血肉横飞的指尖,惊了一下,随即忙将目光朝身侧牢头落来:“快些开牢门。”   牢头当即点头,急忙掏出钥匙开锁,然而就这时,狂笑不止的云倾月顿时起身朝一侧坚硬的牢壁冲撞过去,最后在官袍男子与一众牢头的惊呼之中倒了下去。   龙乾腊月十九,翼王府通敌**,除老太后拼命力保的倾月郡主外,满门抄斩。   龙乾腊月十九日夜,倾月郡主于牢中癫狂,撞墙寻死,额头惊天倾世的一记新月胎记,被撞得血肉模糊。   龙乾腊月二十,倾月郡主被老太后接入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保得一命。   龙乾腊月二十一,相传倾月郡主   醒来,如变了一人,分毫不为翼王府满门抄斩而伤心,浑身的温柔与矜贵全数荡然无存,反而成日笑逐颜开,与宫女混作一团,与太监勾肩搭背,与宫中皇子长眉嬉笑。   自此,出水芙蓉,眉目画新月,龙乾倾国绝世的倾月郡主,清雅不再,名声不再,成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来年开春。   龙乾国俊逸风华的太子大婚,迎娶西汉三公主为侧妃,喜宴一开,举国欢庆。   是夜,整个龙乾国国都的皇宫到处焕然一新,处处红绫高挂,入目尽是道不尽的喜气。   三更时,慈宁宫内,老太后早已歇息,灯火熄尽,宫内四下寂寂。   而慈宁宫后山的火荼花海里,一位娇俏曼妙的女子慢腾腾的朝前踏步,最后停在了花海中那位身材修条的男子面前。   借着阑珊灯火,女子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完美,额头光滑如玉,青丝微垂,整个人倾城精致,笑意浅浅,但却早已不是往日矜持娇涩,连看男子一眼都会羞红脸的女子。   “月儿来晚了。”男子目光在女子面上流连,低低出声,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几分叹息,口气中也存了几分醇香,似是刚喝过酒。   女子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一成不变,缓道:“本以为太子殿下要与新侧妃温存,是以便过了约定时辰才来,倒是不料殿下早在此等候,是倾月无礼了。”   男子眉头一皱,目光深锁着女子的双眼:“都过了半年,你还不能释怀?”说着,伸手将她拉入怀里,紧紧的抱着:“月儿,你还是不愿再如以往那样唤我瑾哥哥吗?”   “既是殿下希望,倾月怎能不照做,呵,倾月唤你便是!”女子微微一笑,柔和着嗓音唤了声:“瑾哥哥。”   男子怔了一下,仅是片刻,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   懈,长臂一动,将怀中的女子再度拥紧了一分,道:“今日迎娶西汉三公主,非我本意,待来日我大权在握,定许你储妃之位。”   女子低低的笑,柔媚温顺,她长指慢慢探上男子的脸,在男子俊逸非凡的面上逐渐移动,柔和笑着:“倾月历来在爹娘的疼惜中长大,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倾月喜欢瑾哥哥,是以连瑾哥哥害我一家之仇也不计,只是,若瑾哥哥当真喜欢倾月,那你便杀了你那侧妃,明日便迎娶倾月可好?”   太子瑾浑身微僵,缓缓将云倾月推出了怀,深眼凝她:“倾月果然是大变,连说话都这般狠了。我记得以前,你可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   云倾月自然而然的收回手来,轻轻的笑着,绝世倾城的面容浮着几分娇柔温顺,炫耀逼目,竟是令太子瑾眸色一动,心底一紧,竟是又想将她拉入怀里。   “这半年来,瑾哥哥才见倾月两次,是瑾哥哥忘了倾月,对倾月疏离了,却还说倾月变了。”说着,面上的笑容又增了半分,漫不经心的柔笑道:“方才之话,不过是倾月戏说,瑾哥哥刚娶新侧妃,局势所逼,倾月自能理解瑾哥哥难处。”   太子瑾眸色微动,稍稍松了口气,俊逸的容颜温润如初,骨节分明的长指牵住了云倾月的手:“月儿,你知晓便好。”说着,目光她面上流转,最后盯住了她的额头。   云倾月笑意如初,温顺柔和,道:“瑾哥哥莫要再盯着倾月的额头了,倾月额头上的新月胎记,早在那牢中撞毁了。”   说着,见他目光一深,眸底似有挣扎与复杂之意交错,她笑得更为娇柔:“怎么,倾月少了这记新月,瑾哥哥便不喜倾月了?”   “怎会不喜!只是……心疼。当时你定是很疼吧?月儿,瑾   哥哥许诺你,日后定不会再让你受苦。”他低低的道,深眼凝望着她,那眸子里的心疼与柔和似要泄出来,暖人而又温心。   然而云倾月则是依旧轻轻的笑,那面上的笑意虽璀璨倾城,却不达眼底,透着几许隐隐溢出的凉意,犹如周围清冷的夜风般,淡漠无温。   “曾记得,翼王府的梨花池畔,瑾哥哥摘了梨花戴在倾月的头上,说倾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还说倾月便是你的倾城倾国,如今,瑾哥哥可还记得?”她缓道,嗓音柔和。   太子瑾深眼凝她半晌,点点头。   云倾月缓缓挣开他的手,足下步子朝后退了几步,随即朝他勾唇而笑,倾绝风华,精致的眸眼静静的对上他的,里面流光四溢,却也是精光四浮:“只可惜,瑾哥哥即便记得,却仍是要狠心呐。倾月自问这半年来规矩安分,但瑾哥哥仍是,要赶尽杀绝呢。”   他怔了一下,眸中有过刹那的沉杂,但仅是片刻,他已恢复了常日里的温润与平静,“月儿说的什么话,瑾哥哥何曾要对你赶尽杀绝?”说着,伸手朝她,“月儿,过来。”   云倾月微微一笑,唇瓣上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完美,“若是过去了,岂还有命?瑾哥哥啊,许久不见,你对倾月,还是这般心狠,只是你心中的云倾月,怕是早已变了呐!”   嗓音一落,火荼花海外不远处顿时有凌乱的脚步声而来,那一串串火把光亮也极为明亮刺目。   “快搜!务必尽快找到太子殿下,如若不然,大家皆人头不保!”一道喝然之声遥遥传来,在这寂寂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子瑾怔了一下,循声一望,待目光扫清那些火把的光亮,一时之间,脸色陡然一沉。   他迅速转眸迎上云倾月的目光:“你干的?” 2 突遭巨变,远嫁2   云倾月笑道:“瑾哥哥想趁今日大婚宫中松懈时将我约出来,还说是要说些私话,瑾哥哥半年来只看过倾月一次,今夜才算第二次,但上次你见我后,也匆匆而离,纵然有私话,怕也是虚话。今夜,瑾哥哥可是想趁慈宁宫宫人稀少之际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倾月的命?呵,瑾哥哥衣袍上的软骨香,倒是香得特别呢,只可惜,瑾哥哥却是忘了,倾月今日既然敢来见你,自是有备而来,你这软骨香,已是难为不了倾月的。”   太子瑾眉头当即一皱,眸底滑出几许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紧紧的盯着云倾月,沉默片刻,不可置信的道:“你竟以为我想杀你?”说着,似是有些怒:“若我当真想杀你,你以为引来了御林军,我便不能得逞了?”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笑得柔和,然而眸底深处却溢着淡漠与冷意:“瑾哥哥连害我翼王府满门之事都做得出来,今日要杀倾月,又怎会不可能。”说着,面上笑容增了半分,又道:“只是今夜倾月许是不能如瑾哥哥的愿,将自己性命交代于此了。倾月方才自寝殿出来,已告知了瑶儿我与你在此相约之事,一旦我半刻钟不曾归去,瑶儿便会上报老太后,呵,瑾   哥哥是想在今夜便与老太后撕破脸吗?瑾哥哥莫要忘了,老太后背后,可是叶家势力,瑾哥哥若想坐稳太子之位,那便得想清楚了!”   太子瑾脸色一变,不知是怒还是愤,常日里温润清雅的面上竟是带了惊痛:“你竟开始算计我了?月儿,你可是当真恨我了?你翼王府功高震主,早惹父皇不快,我不过是充当了父皇的刀,顺势灭了翼王府罢了!你该知晓,纵然我不灭翼王府,二皇子他们也会这样做!”   “所以,你为了挤兑二皇子,为了邀功,为了保住你太子之位,便送了我藏有叛国信笺的诗书,害我翼王府满门被斩?呵,瑾哥哥倒是好糊弄,皇上给颗糖出来,你便争着去抢,自问可立功之后蒙受圣恩,但瑾哥哥却忘了,我心系于你,我翼王府对你忠心耿耿,你害了翼王府,此举倒是讨好皇上了,但你却亲手掐断了你最大的支柱!”   说着,眼见他阑珊灯火下映照的俊脸骤然苍白,连带眸光都有些不稳,云倾月心底顿觉解气,又淡讽道:“半年前瑾哥哥害翼王府,已是愚蠢,今夜又想害倾月,看来你仍未长进!一旦今夜倾月出事,瑾哥哥便是彻底将老太后也得罪了呢!呵,瑾哥哥的手   啊,只能画画摘花,焚琴煮茶,若说手段,瑾哥哥连我都不及!”   嗓音一落,不远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唤声:“丫头,你在哪儿?在哪儿?”   “太后莫要着急,郡主喜欢火荼,此际许是在火荼花海里。”远远传来瑶儿劝慰的嗓音。   云倾月循声望了一眼,眼见手执火把的人群越来越近,她回神,再度迎上太子瑾的目光,笑得越发娇柔:“瑾哥哥你瞧,老太后寻我来了。翼王府虽败了,但老太后曾受我爹爹之恩,她可是对倾月极上心的呢!”   说着,眼见太子瑾立在原地不动,深黑且发紧的目光深深锁着她,云倾月眉头微蹙,嗓音也跟着淡了半许:“瑾哥哥还不走?难道要让人看见瑾哥哥新婚之夜抛下西汉三公主,与我这罪臣之女在此幽会?这事若是传出去,瑾哥哥不仅要得罪皇上,怕是连西汉也得罪了呢。”   太子瑾脸色青白一片,眉头紧蹙,随即拉起云倾月的手便朝她手中塞了一样东西,道:“今夜来此,本为许诺,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未有杀你之意。月儿,你等我,待我大权在握时,我娶你,我一定娶你!”   嗓音一落,他当即松开她的手,朝另一方向腾身飞跃,霎时消失在灯火   阑珊的尽头。   云倾月稍稍举起手中的东西观望,见其是一只镯子,镯上凤纹呈祥,精致别雅,她细细凝视,嘴角的弧度越发深了。   他这回倒是大手笔,连这代表太子正妃的手镯都送她了,只可惜了,曾经的软语**,曾经的倾心相许,不过是她蠢得不能再蠢的错念,如今被鲜血洗净了心,且与他隔着血海深仇,她,又岂会再有半分动摇。   一想到这儿,她默了片刻,将镯子藏于袖中,随手摘了一把红艳艳的火荼花,转身朝太后一行的方向行去。   待迅速小跑至太后面前,她抬眸迎上太后紧张担忧的目光,突然间收敛气势的低眉顺眼,慌张的垂头下来,小心翼翼的道:“今夜倾月心情不好,便出来摘花了,惹皇奶奶担忧,请皇奶奶降罪。”   太后终于是面露释然,随即一把将她拉住,心疼的望着她,皱纹横生的脸滑出担忧与心疼:“孩子,皇奶奶知晓瑾小子今日纳妃,你心头不快,但你终归要学着放下。你且放心,待你下月十八及笄,皇奶奶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漫出几许微诧与复杂。   但她却将心底的波动掩饰得极好,仅是稍稍瑟缩的抬眸朝太后望了一眼   ,随即乖巧温顺的笑了,嘴里含羞带涩且染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感动道:“倾月在此谢皇奶奶关心。”   时光斗转飞移,转眼下月十三。   宫中私下传了许久的南翔国的求亲使者已至龙乾宫闱。   夜里,宫中礼殿众臣云集,京都各家官宦千金皆至,殿内美人如云,丝竹缭绕,笙歌曼舞,好不热闹。   这日,恰也是云倾月十八及笄的日子,老太后拉着云倾月一道入礼殿迎那南翔国的求亲使者,却也计划在这夜让皇帝为云倾月当众赐婚。   宴席上,觥筹交错,南翔国的求亲使者身形壮实,面容却是粗犷,闻说他是替南翔国太子求亲而来,只是凭他这粗犷面容,想必那远在关外的南翔国太子,怕也是粗犷之人。   云倾月目光若有无意的朝那使者落去,心下如此猜测。   仅是片刻,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回头朝立在身后的瑶儿望来,示意了一眼。   瑶儿眉头一皱,许是觉得南翔使臣的外貌委实粗犷,不由再度朝那使臣盯了一眼,随即朝云倾月望来,满面担忧与挣扎。   云倾月了然一笑,以唇形示意:“我意已决,瑶儿无须替我为难。南翔国人虽粗犷,但我以自己为饵,用计嫁过去,好歹也是南翔太子妃。” 3 突遭巨变,远嫁3   瑶儿眉头蹙得更甚,却也点了头,小巧的身影顿时跑出了热闹的大殿。   眼见瑶儿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外,云倾月脸色一沉,眸底存着几许势在必得的决绝。   一切的一切,都将以今晚为转折。   她云倾月所遭受的背叛,以及这满身的血债,她都要在今日暂时封存,待来日,她必定华丽归来,亲手颠了这龙乾的百年基业,以慰她翼王府百余亡魂。   一想到这儿,她的目光再度朝那南翔使臣若有无意的落去,心下清透了然。   若她猜得不错,南翔国使臣来此,定是为求龙乾的平阳公主而来。   放眼这龙乾,平阳公主容颜清秀,诗词了得,才名也算得上是远扬,自打没了她云倾月占据这龙乾第一才女的名头,平阳公主的声名可谓是如日中天。   只不过,那等自小生长在宫中的精贵女子,娇柔至极,一听说南翔乃马背上的国度,人人豪迈粗犷,早已吓得脸色大变。   是了,像她那样深宫女子,又岂会喜欢南翔国的粗犷男子,甚至为逃过和亲,不惜在昨夜偷偷求她。   如此,既是平阳公主不想远嫁,屈尊求她,她云倾月,自然也乐得其所,愿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不得不说,在这龙乾,即便有老太后护着,她也不过是罪臣之女,寄人篱下,难以翻身,是以,她惟有离开龙乾,另谋高枝,才可真正的自我谋划。   正想得入神,那酒兴正浓的南翔国求亲使臣站了起来,缓步至大殿正中,朝主位上的皇帝   恭敬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外臣今日前来,幸得陛下这般隆重宴请,他日回得南翔国土,定朝吾皇为龙乾敬上美言。另外,外臣出访来此,也仅为求亲,若龙乾与南翔两国和亲盟约大定,日后龙乾与南翔,定是一家,也可联合一气,逐鹿这大好山河,共享繁荣。”   南翔使臣嗓音不卑不亢,虽话语谦逊诚恳,但语气中却存着一缕不曾掩饰的大气与豪迈。   云倾月不由朝那使者再度投去目光,细细观着,心底深处,则是缓缓滑出几许复杂。   天下四国,各国皆有野心,但四国中实力最为雄厚者,无疑是南翔这马背上的国家。   为打破四国平衡,逞野心,实力稍稍逊色的龙乾迫不及待的让太子瑾取了西汉的三公主,本打算与西汉结盟,却不料南翔这四国中的翘楚主动求亲,如此一来,这天上掉下来的肥肉,这心比天高的龙乾皇帝,定是要啃实了。   只是,龙乾前脚才让太子瑾迎了西汉三公主,后脚又要与南翔结亲,在西汉与南翔两国中周旋,一旦周旋得当,龙乾自然相安无事,亦或是国力强盛,一旦周旋失当,两边都是虎狼,龙乾夹在中间,无疑是自寻灭亡。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眸中浮出半许嘲讽,心底清冷淡漠。   这时,主位上的龙乾皇帝出了声:“能与南翔和亲,是朕龙乾之幸。不知司马将军此番前来,所求朕的哪位公主?”   皇帝的言语不曾有半分迟疑,那干练决绝的语气,不曾有   半许不舍。   卖女求荣四字虽说俗了点,但放在这龙乾老皇帝身上,却是最适合不过。   云倾月不由抬眸朝龙乾皇帝望了一眼,眸底微染风云。   老狐狸,当真是冷心冷情的老狐狸呢!   若非他算计太子瑾,太子瑾又怎会愚蠢的送她诗书,而那诗书若非太子瑾所送,她云倾月又怎会毫无防备的收下并放在翼王府中,从而招致灭府大患。   太子瑾说得对,他不过是老皇帝的刀,不过是为老皇帝办事,然而,即便太子瑾被逼无奈,但他终归害了她满门。而这皇帝虽坐于上位,看似不曾参与杀伐,但他却是最为狠烈之人,亦是她云倾月最大的仇人。   一时间,心底深处冷冽至极,连带若有无意落在皇帝身上的目光都变得阴沉。   正这时,那南翔使者稍稍朝皇帝行了一礼,粗犷的面容带笑,随即厚实的唇瓣一启,笑道:“外臣此番前来,是代我南翔太子殿下,求娶贵国的……”   “皇上!”南翔使者话还未出,一名太监慌张入殿,嘴里焦急大唤。   南翔使者一怔。   主位上的皇帝却是生怒,目光极为威仪冷冽的落在太监身上,怒道:“混账!何事惊慌至此,切莫在南翔使臣大人面前失礼!”   那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张焦急的朝皇帝道:“禀皇上,三公主她,她方才在假山跌倒,如今已,已毁容。”   “什么?平阳毁了容?”皇帝一惊,嗓音骤然一紧。   殿中之人也纷纷惊愕,皆是望着那太监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出声,只是有些朝臣,则是在震惊之后面露可惜之色,想那平阳公主,也是继翼王府倾月郡主之后的美人,如今毁容,委实是……   “速速差御医救治,务必让平阳容貌恢复如初!”这时,皇帝回过了神来,强行摆出平静威仪的姿态,朝那跪地的太监命令。   待那太监紧张仓惶的出殿后,皇帝再度将目光落向立在殿中的南翔使臣面上,放缓了嗓音道:“方才那奴才不懂事,打断了使臣的话,朕在此对使臣赔不是。只是,使臣方才想说的,是代南翔太子求娶朕的哪位公主?”   南翔使臣脸色微变,眸中逐渐有失望与为难之色溢出。   他再度朝皇帝微微一拜,不卑不亢的道:“我南翔太子殿下,本是对平阳公主慕名而来,奈何平阳公主在此际却是出了这事。是以,有关和亲之事,不如日后待平阳公主的脸恢复了再议?”   南翔使臣的话说得虽委婉,然而目的却是昭然若揭,意在指若是平阳郡主的脸完全恢复,和亲之事自可再议,一旦平阳郡主的脸难以恢复,这和亲之事,怕是得黄了。   皇帝与在场之人的脸色皆是不好,奈何南翔国之雄厚,在场之人虽怒,但却不敢轻易得罪。   云倾月岿然静坐,眼见皇帝再与南翔使者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西汉使者便回了座。   她眸色微动,目光缓缓望向了主位上的皇帝,平静柔和的出了声:“今日夜宴,倾月备了一舞助兴,不知皇上可让倾   月献舞?”   这话一出,皇帝微诧的望她,眸底却是染有森冷之色。   云倾月对他这反应极为了然,想来这皇帝本想对她斩草除根,只不过忌讳老太后,才让她存留至今。   若老太后当真不在了,这皇帝,怕是不会让她多活一日。   “皇儿,为了今日宴席,倾月这丫头练了半月的舞,你便让她献上一回,也好让各家大臣瞧瞧,顺便为其家中适龄犬儿求娶倾月,没准能促成一对好姻缘。”皇帝未言,太后倒是出了声。   云倾月不由将目光朝老太后望去,一时间心底百感交织,只道老太后是真心为她好,只不过她今日,注定要辜负她的好意了。   此番前来,她便与老太后说要在群臣面前献舞,以让百官赏识,从而让百官亲自开口为自家适龄的儿子求亲,只可惜,她这回的确是要献舞,然而却不是为这龙乾的百官而献,而是为那刚回位的南翔使臣所献。   “既是母后也这般言道,朕自然应允。”皇帝将落在云倾月的脸上的冷冽目光收回,随即朝太后缓和着嗓音道了一句。   太后满意而笑,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缓道:“丫头,还不谢恩?”   云倾月忙朝太后温顺点头,起了身,缓步至主殿中央,朝皇帝恭敬一拜,柔和着嗓音道:“倾月谢过皇上。”   说完,稍稍转眸望向了南翔使臣,缓道:“使臣大人来者是客,闻说南翔国之人马术与剑术极为了得,倾月在此献丑,愿以一支剑舞,望使臣大人品评。” 4 突遭巨变,远嫁4   南翔乃马背上的国家,粗犷豪迈,娇儿弱女的奏琴或是跳舞自是与南翔风气格格不入,但若是以一支剑舞,铿锵并行,这效果,怕是会不一样。   她道出这话时,独独是朝着南翔使者说的,委实大胆的将主位上的皇帝与在场的其余人忽视,倒是惹在场朝臣不快。   但见云倾月今日衣着轻纱,青丝微垂,倾城至极的容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连带那柔媚的风韵也凝聚在如墨般的眉间,竟是美得惊心,一时间,在场之人又忍不住倒吸一气,本是微怒的目光逐渐显得怔愣与痴痴。   这厢的南翔使臣早已将目光紧紧的停在云倾月面上,随即上下扫动,粗犷的面上,竟是漫出了惊喜。   “方才听闻您自称倾月,敢问您可是名扬天下的倾月郡主?”说着,见云倾月并未反驳,他越发惊喜:“前段日子闻说翼王府满门抄斩,也以为倾月郡主不在人世,我南翔太子殿下,还曾因郡主逝世伤怀过,不料郡主竟还尚在人世!”   云倾月微微淡笑,不置予评,只缓和着嗓音道:“倾月鄙陋,‘名扬天下’四字,委实不敢当。使臣大人远道而来,倾月愿献上剑舞,望使臣大人品评。”   她未与翼王府满门一道问斩之事,本不是什么秘密,只因皇帝委实不喜她,龙乾国上下,自然极少传她的事,这南翔身处外国,不知此事也自然,只是,听这南翔使臣的话,莫不是那南翔太子竟也对她慕名?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生几许释然,如真这样,她今日被选中和亲,机会甚大。   不得不说,虽说她不过是罪臣之女,   但一旦选她和亲,她也代表着龙乾,这于南翔并无太大损失,想那四国中独大的南翔,也不过是在意和亲二字与那卷联盟书,而非和亲之人。   “闻说郡主琴棋书画皆是了得,舞艺更是出神,在下这粗人怕是仅会欣赏,不会品评呐。”南翔使臣一直都面带笑容,连说话都极为难得的带了几许温和。   云倾月微微一笑,只道:“使臣大人自谦了。”   这话刚落,瑶儿已让人送了木制的长剑来,云倾月极为淡然的接过长剑,正要舞动,目光却不由触及到了太子瑾,却见他正满脸深沉的望她,连带他那眸底深处,都隐隐积攒着盛怒之色。   许是他盯她盯得太过认真,坐在他身边的娇美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即倒了一杯酒亲昵的递在他的唇边,“殿下饮口酒。”   他并未拒绝,垂头便饮,最后朝身侧美人勾唇微笑,并伸手握了美人的手,整个人笑容温润,清雅俊朗之气尽显,哪里还有方才深沉震怒之意。   云倾月回神,心底顿觉嗤笑。   遥想太子瑾曾经温润如玉,风华清雅,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曾为她云倾月摘过火荼,煮过茶,弹过琴,奏过萧;他那微微扬起的唇瓣,曾在她的发顶,额头,脸颊印过青涩慌张的吻,而今,他却素手执着别人的手,唇瓣对着别人笑,而她云倾月,却独独成了看客。   呵,物是人非,当真是物是人非了。   她暗暗叹息,只道这太子瑾空有一身俊美皮囊,虽心思狠烈,却不聪明,纵然懂得阳奉阴违的讨好别人,隐藏内心,但终归不够强大,顶多算是跳梁小   人,做不得大事。   只奈何,只奈何她以往长偏了眼睛,觉得他也可行大事,可顶天立地呐。   一想到这儿,心境有过刹那的颤动,本以为会全数忘却他,但有些情意终归种得太深,想要完全拔除与忘却,又岂是易事。   她按捺神色,随即紧握木剑,强行按捺心神的抬脚轻舞。   以前虽在外人面前跳过舞,但却惟有翼王府之人及太子瑾才亲眼见过她跳这种剑舞。   但不得不说,她会的舞虽多,却仅有剑舞最为惊艳,犹记得太子瑾以前见她跳过之后曾紧张的说过,‘月儿以后莫要轻易在别的男人面前跳这舞’,是以,她自然知晓这舞的惊艳与特别,也知太子瑾方才为何会那般失态的盯她。   只是今日,她无疑是孤注一掷,甚至连老太后都不知她今日要跳剑舞,她要的,并非是承老太后恩惠嫁给一个大臣之子,而是一个华丽的离开,一个崭新的开始。   步伐轻盈,轻纱曼舞,长剑强硬中而又带着几分柔意,云倾月跳得极为投入,从未有过的投入,是以连带本是惊艳的剑舞,跳得更是令人心感震惊与奇异。   待一舞完毕,南翔使臣半晌才回神,鼓掌而道:“刚柔并济,倾月郡主这支舞,是在下见过最好看的舞,想必我南翔太子若是见了,定对郡主倾心。”   他这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惊诧。   主位上的皇帝脸色一白,正要说话,不料太子瑾却是抢了先朝南翔使者道:“倾月郡主舞虽好,但终归是罪臣之女,下陋低贱,贵国太子,怕是不喜这卑微之人。”   云倾月怔了一下,纵然脸色不   曾有太多的变化,但心底却是起了涟漪。   下陋低贱吗?   曾经是谁在她耳边说她是天上明珠,珍贵得想让人放在手心捧着;又是谁曾说她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她便是他的倾城倾国;曾经是谁说执她之手,吻她之眉,此生共赴,举世长安?曾经又是谁,说想日日守在她身边,不负不忘,不离不弃?   心底蓦地寒凉,云倾月故作淡定的立在殿中不动,低垂着头,尽量掩饰住心底的一切。   她要做的都做完了,剩下来的,自然是等结果。   意料之中的,纵然太子瑾诋毁,南翔使臣依旧道:“殿下此言差矣,倾月郡主名声,四国皆知,其品性如何,天下之人也清楚。我南翔太子殿下半年前闻说倾月郡主撞死牢中,还曾伤怀可惜,如今郡主尚在,加之我南翔太子殿下也非俗人,自不会嫌弃倾月郡主乃罪臣之女。再者,龙乾圣上宅心仁厚,既是赦了倾月郡主性命,受人好评,想必封倾月郡主一个公主之名,让其和亲,以成我南翔与龙乾合盟,想必皇上定是应允吧?”   正这时,太子瑾道:“南翔与龙乾和亲乃大事,岂能让一罪臣之女和亲。使臣大人,纵然平阳面容已毁,但龙乾宫中还有许多适合出嫁的公主,您看……”   许是对南翔使臣的话太过震惊,太子瑾面色微微有些白,然而即便如此,他出口的话依旧显得沉稳而又平静。   然而,未待他话说完,主位上的皇帝已是出声打断:“太子休得失言!”说着,眼见太子瑾噎住后话震愕的望他,皇帝按捺神色的朝南翔使者望去,笑道:“既   是南翔使者有意,朕自然应允。只是这云倾月终归是罪臣之女,朕虽未夺其郡主尊称,但她终归不如宫中公主位高,若是让她和亲,南翔太子可会有异议?”   南翔使臣则是满面笑意,浑然不担心的道:“这点皇上放心。我家太子殿下啊,曾与倾月郡主有过一面之缘,加之我家殿下也非俗人,自不会嫌弃郡主身份。另外,此番和亲,重在两国盟约,纵然倾月郡主地位不高,又有何妨?”   眼见使臣坚持,皇帝脸色变了几许,思忖片刻,终归是道:“如此,那朕便应了使臣大人之意。”   说完,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眸底深处藏着深沉与冷意,威仪道:“倾月郡主德才兼备,聪慧过人,特封倾月郡主为安阳公主,明日和亲嫁往南翔,钦此!”   皇帝口谕,一切的一切,终归是尘埃落定。   在场之人纷纷神色各异的朝云倾月望来,而那太子瑾却是白了脸,不注意打翻了面前的杯盏,惹得他身侧那名已成他太子侧妃的西汉三公主一声惊呼。   老太后静静望着云倾月,面上滑出几许无奈与悲戚,面上除了无奈,便是怅惘。   “倾月谢过皇上。”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皇帝一拜,恭敬姿态恰到好处的完美,随即又转身正面南翔使臣,再度一拜:“蒙使臣大人不弃,倾月在此谢过了。”   南翔使臣忙道:“郡主不必多礼,其实也非在下故意出力,而是因我南翔太子殿下,当真见过郡主。想必郡主日后见了殿下,定会记起殿下来。”   云倾月眸色微怔,心底滑出几许微诧,随即说了一句客套话,回了位。 5 突遭巨变,远嫁5   一时间,殿中气氛诡异,安静至极。   不久,皇帝与南翔使者双双离去,意在签订盟约。   殿中少了皇帝,气氛也逐渐回暖,觥筹与丝竹声夹杂,开始嘈杂。   斜对面的太子瑾再不朝云倾月望来一眼,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他身侧的太子侧妃急急相劝,然而太子瑾却如未闻一般,手中的杯盏不时往嘴边送。   不多时,太后起了身,朝云倾月道:“哀家也累了,丫头啊,你扶哀家回宫歇吧!”   云倾月当即按捺神色,朝太后温顺点头而后,当即起身扶住太后,缓步朝殿外行去。   一路上,太后沉默,不发一言,云倾月说了些关心贴   己之话,却不得半点回应。   良久,眼看慈宁宫在即,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皇奶奶可是在怪罪倾月擅作主张?”   太后叹了口气,终于出了声:“自入宫这半年来,你这丫头虽温顺,但却是聪明至极。哀家也想为你父母保住你,是以想将你嫁入一个朝臣之家,安稳度日,奈何哀家终归是没料到你竟胆大如此,亲自以剑舞蒙惑南翔使臣,和亲远嫁。”   眼见太后语重心长,语气透露的关切与失望不假,云倾月顿觉愧疚,只道:“倾月知晓皇奶奶关心倾月,但龙乾之地毕竟令倾月伤透心,加之瑾哥哥也娶了妃   ,倾月只是不想留在这里了而已。”   “仅是不想留在这里吗?丫头,你与哀家如实说,你可是心中有恨,想着报仇?”   云倾月浑身微紧,低垂着头,低道:“不是。”   太后叹息一声:“罢了,哀家不过一老妇人而已,不愿再管太多的事了。皇帝非哀家亲生,若非看在哀家身后的叶家势力面上,也断不会这般敬重哀家,只是丫头你,毕竟是翼王之女,哀家受翼王恩惠,加之你母亲又乃叶家亲侄,是以哀家委实心疼你。今日,你自行设计嫁往南翔,哀家也是看在眼里,既是你心意已决,哀家,自然无话可说。”   说着,伸手将   云倾月拉了起来,牵着她缓步往前,又道:“明日你便要和亲远嫁,皇帝虽会为你准备嫁妆,但终归以国之面子为大,不会太过贴心。如今你父母双亡,此番出嫁,便由哀家再为你备份贴己的嫁妆。”   许是太后的话太过语重心长,亦或是太后的话里含有太多的关切与暖意,云倾月顿觉鼻头一酸,自翼王府满门抄斩后这半年来,她从未伤心落泪,而今,却觉眼睛酸涩朦胧,竟是忍不住落了泪。   她扑在太后怀里,紧紧的抱着太后,抑制不住的稍稍哽咽道:“倾月已无父无母,如今能得皇奶奶眷顾,是倾月之福。只求待倾月离开后   ,皇奶奶能安然长久,等着倾月回来看你。”   太后轻拍着云倾月的背,叹道:“哀家这老妇,活一日便算一日。你出嫁和亲也好,至少哀家若是有个好歹,皇帝也为难不到你了。丫头啊,这半年来,你委实做得极好,收敛心性,谋划后路,连带见着瑾小子也能不动声色,这些,哀家委实欣慰。只是南翔可不比龙乾,你在那里举目无亲,定要小心谨慎,你且要记得,你虽是龙乾的和亲公主,但你若出事,龙乾必定不会成为你的依靠与后盾,你,仅能依靠自己,这点,你可明白?”   云倾月默了良久,才低低点头,应了声:“嗯。” 6 突遭巨变,远嫁6   一朝嫁娶,盛世繁荣。   宫这日,城门外,龙乾皇帝领着臣子相送,声势极其壮观浩大。   云倾月一身红妆,喜袍奢华,上面祥云缕缕,金丝镶边,喜袍后摆,也长长的拖曳在地,入目,皆是一片片惊心触目的大红。   她发丝也稍被盘绕,发上珠花与金步摇刺眼逼目,然而纵是这么一身奢华雍容的行头落在她身上,却也因她微施朱粉的容颜太过倾城绝至,呈现出了惊心动魄的美。   此番出这宫城城门,是太后亲自相扶。   又因此番和亲之国乃四国翘楚中的南翔,是以她今日和亲出嫁的阵状,竟是比前不久太子瑾迎娶西汉三公主还要来得壮观数倍。   因着自小在翼王府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加之才名远扬,是   以这万众瞩目般的感觉早已习惯,奈何今日见得皇帝相迎,见得百官相候,见得太子瑾那深沉苍白的面容,一时间,竟觉这种被人瞩目的场景,令她莫名的畅快。   步入皇帝身边时,她恭敬温顺的朝皇帝行了礼。   皇帝脸色并未有半许欢愉,仅因身边还立着南翔使臣,是以待冷眼迅速扫她一眼后,便如便戏法似的朝她和蔼而笑,最后温声嘱托:“南翔路途遥远,你多保重。”   明面上是叮嘱亦或是关切,然而这嗓音落入云倾月耳里,却令她心绪微沉。   她心底了然,凭这皇帝的多疑及谨慎之性,自是不愿她嫁去南翔,她乃翼王府遗孤,如今他顾忌着太后而无法对她斩草除根,一旦她去得南翔,亦或是受了宠,到   时候他对她更是难以控制。   如此一来,他这句保重,委实像极了不屑与提点,只是她云倾月既有胆子和亲出嫁,就有胆子接他的后招。   孤注一掷,拼命一搏,她云倾月孤身一人,什么都豁得出去呢。   稍稍敛神,她微笑着朝皇帝恭敬言谢,随即又说了些温顺之言,而后辞别太后,朝不远处的马车而去,只是待目不斜视的路经太子瑾时,却是被他唤住。   “皇妹。”他低沉沉的唤她,亦如兄长一样的口气,只是她却因太了解他,清晰察觉到了他嗓音里的复杂与僵硬。   云倾月驻足,心底逐渐冷笑。   皇妹?   是了,如今她晋升为安阳公主去和亲,自是成了他的皇妹,只可惜他太子瑾纵然百般不畅快,却也没骨   气当众的开口唤她小名或是留她。   所有思绪,不过瞬间,待片刻之后,她已是敛了神,极为平静的扭头望他,却不曾对上他深黑的眸,反而是独独望着他微微苍白的脸颊,勾唇而笑:“倾月以前不懂事,受殿下多加照顾。如今倾月出嫁,殿下也无须说些离别之言了,殿下之心,倾月皆懂。”   说着,目光却是朝他身边的太子侧妃望去,笑盈盈的迎上她微怒微嫉的目光,缓道:“倾月自小与殿下存有兄妹之意,感情甚笃。上次殿下与皇嫂成亲,倾月不曾献礼,今日,倾月便将这礼物补上。”   嗓音未落,她已是自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只镯子递在她面前,又道:“此物本是往日殿下给倾月的,但倾月觉得,皇嫂比倾   月更适合它。”   淡淡的阳光下,那镯子泛着盈盈光泽,加之凤凰纹路精致,委实好看。   太子侧妃已是满目惊艳,她不曾犹豫,当即伸手接过,然而却并未言道一个谢字。   云倾月也不计较,唇上的弧度依旧完美如初,仅是稍稍流转了目光,待见周围之人皆震惊的望着太子侧妃手中的那只镯子,以及太子瑾那惨白震怒的容颜,她面上笑容增了几许,精致的眸里,也缓缓溢出了几许精光。   如今这龙乾上下皆知太子瑾将太子正妃的信物赠给她这罪臣之女,这昭昭之心,怕是讨不到半分安宁。   她云倾月远嫁,而他太子瑾却拥得西汉美人,艳福不浅。   她前途陌陌,艰险不定,她不好过,是以这太子瑾,又怎么可以好过! 7 突遭巨变,远嫁7   马车颠簸摇晃,冗长的车轮声显得繁杂不堪。   车内,云倾月一身红袍,头上的珠花及金步摇也以沉重为由被她全数摘了下来。   此际,她背靠着车壁端然静坐,神态平静至极,但那瞳孔深处,却是漫着几许掩饰不住的复杂与深沉。   自离开龙乾京都城门后,马车下的官道便显得极为颠簸,那厚重凌乱的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重叠,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   此番率军护送云倾月去往南翔的人,乃龙乾大将军钟烩,因其曾是云倾月父亲提拔的门生,是以护送云倾月出嫁和亲,也显得极为尽责照顾,嘘寒问暖。   彼时,正值   黄昏。   云倾月伸手撩开车帘朝外观着,入目皆是缓缓后退的荒草荒树,此际正值金秋,这满目的深黄,倒是为这个深秋加重了几许凄凄。   大抵是她朝外观得太过出神,坐在车内一角的瑶儿缓声劝道:“外面风大,灰尘滚滚,郡主还是放下车帘吧!”   云倾月仅是朝瑶儿望了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落向了车外,默了片刻,才平静淡漠的道:“这路途之景,秋意倒是浓。”   瑶儿愣了一下,随即道:“此际正值秋季,外面秋意浓也是正常。郡主,外面风大着呢,还是放下车帘吧,小心着凉。”   云倾月勾唇淡笑,嗓音存   了几许悠远:“这风的确是大了,不仅能让人着凉,还会……要人性命呢!”   瑶儿惊了一跳:“郡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是风罢了。”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却也不多说,仅是自然而然的放下车帘,目光便朝瑶儿落来,压低嗓音道:“瑶儿,我方才让你准备的包袱可是准备好了?”   许是云倾月的问得格外认真,瑶儿脸色也紧了紧,忙点点头,随即自车内一角将一只包袱拎在云倾月面前,低道:“郡主,这些细软都收好了,包括你头上的金步摇、珠花以及耳坠,甚至还有几张银票。”越说到后面,瑶儿的   嗓音越发的紧然:“郡主,你让奴婢将这些东西包好,究竟要做何?”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稍稍沉了脸色,目光也跟着一冷,随即唇瓣微动,朝瑶儿唇形示意二字:“逃命。”   “逃……”瑶儿惊得不浅,张嘴惊呼,奈何后字未出,已被云倾月极快的捂住了嘴。   正这时,马车外恰到好处的响起了大将军钟烩的嗓音:“郡主车内怎么了?可是有事?”   瑶儿惊愕的朝云倾月瞪着,云倾月朝她摇摇头,随即平静无波的出了声:“倾月无事,不过是与丫头闲聊了几句罢了。”   “无事便好,郡主若有何吩咐,尽   可知会末将。”钟烩缓道。   “多谢。”云倾月的嗓音也恰到好处的增了几分感激。   嗓音落下,车内再度恢复沉寂。   云倾月凑近瑶儿,于她耳边低道:“如今已是黄昏,想必今夜必得在荒郊过夜。瑶儿你听我说,若我料得不错,今夜必定不会安生,是以待天色黑沉下来后,你与我,必得想办法逃离这里。”   瑶儿脸色白了几许,未及反应,云倾月已是松了她的嘴,朝她低道:“先别问为何,待逃出去之后,你自会明白一切。”说着,嗓音顿了顿,目光也沉杂摇曳了半许:“只是今夜能否逃得出去,便看你我造化了。” 8 突遭巨变,远嫁8   瑶儿已是惊呆,脸色惨白,只是直愣愣的望着云倾月,不知反应。   云倾月眸中滑出几许不忍,欲言又止,但终归未出声。   自住进宫里,瑶儿便是她最为贴身的宫女,此番和亲远嫁,她并不愿带着瑶儿冒险,只因太后放不下她,才着了瑶儿陪嫁,以图照料她。   如今,事态早已在暗中越演越烈,她不愿拉瑶儿下水,但瑶儿终归还是入了她这条船,如此一来,今夜她孤注一掷,瑶儿也务必跟随,如若不然,这后果,惟有一死。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目光中存了几许复杂与坚定,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南翔使臣那浑厚中带着几许温和的嗓音响起:“郡主,此处离下一个镇子极远,加之天色已晚,我们得安营扎寨,在此处过夜。”   “嗯。”云倾月按捺神色的应了一声。   待使臣踏步走远,听着他吆喝着兵卫搭建帐篷时,云倾月眸色动了动,瞳孔深处,一片冰凉。   夜色降临时,云倾月与瑶儿被钟烩请出了马车。   彼时,盈盈的淡风夹杂着野兔的香味袭来,委实是诱人。   云倾月被瑶儿扶着在火堆旁坐定,使臣便朝她递来了一些干粮与烤兔肉,待云倾月伸手接过,使臣缓道:“舟车劳顿,条件艰苦,让郡主吃这些粗食,倒是难为郡主了。”   云倾月微微一笑,精致的面上并无半分无奈恹恹之意,她随手将食物与瑶儿分了,而后朝使臣回道:“倾月也非娇柔,乘车赶路也非辛苦,加之这   些食物也比宫廷佳肴要来得特别,是以倾月倒不觉得有何为难。”   使臣怔了一下,随即眸中滑出几许释然与欣然:“倾月郡主生长在翼王府,精贵至极,却能习惯这些。”说着,粗犷的面上溢出了笑:“以前便听我们太子殿下提及郡主,说郡主与别的女子不一样,如今下臣一见,郡主委实是特别得紧。”   南翔之人说话,倒是豁达,亦如这使臣言语时,神色与话语都显得豪迈与真实,并无半分虚情假意之感。   火光摇曳中,云倾月的脸色也几不可察的缓和了几许,只道:“是太子殿下与使臣大人过奖了。”说着,嗓音稍稍顿了片刻,又问:“不知殿下何时见过倾月?”   使臣面前的笑容更是一深,正欲言话,不料夜色尽头竟是有一大片凌乱的马蹄声响起。   在场之人纷纷循声一望,仅是刹那,那夜色尽头竟被火把光亮照得通亮,而那无数刀剑的寒光晃来,竟是冷冽逼目。   “郡主,速上马车!”正这时,钟烩当即一吼,嗓音存着几许紧然。   使臣也脸色一变,也跟着出声催促:“许是一些山匪罢了,郡主莫怕,速上马车便成。”   云倾月脸色沉杂至极,并未多言,仅是朝使臣点点头,随即便拉着早已惊愕的瑶儿速上了马车。   不多时,车外不远响起了刀剑相接的声音,那呼喝与皮肉裂口的闷声及兵卫的惨声也是不绝于耳,在这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森冷。   “郡主。”瑶儿早已吓得浑   身发抖,吊紧了云倾月胳膊。   云倾月将车角的包袱朝身上一裹,随即稍稍挣开了瑶儿的手,朝她道:“瑶儿,我们能否活命,便全靠今夜了。你莫怕,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瑶儿吓得六神无主,颤着嗓音道:“仅,仅是一些山匪,郡,郡主,钟烩将军与,与使臣大人能应付。”   云倾月脸色微变,苦涩一笑,“此番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山匪,而是龙乾乔装而来的暗卫呢。”说着,眼见瑶儿震惊的盯着她,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也漫出了几许苍凉,又道:“瑶儿,龙乾皇帝,从未想过要我活命呐!”   嗓音一落,她未再观瑶儿反应,反而是撩开车帘坐在了车外,随即举着长鞭便朝马背一抽。   刹那,马儿当即嘶鸣,四蹄狂奔,周围冷风也开始呼啸。   “郡主!”身后扬来道道惊呼,随即,是一道冷如修罗的命令:“速劫马车!”   云倾月顿觉心口一痛,翻涌噪杂的情绪似要喷薄而出。   这声音,她熟悉,甚至是熟悉至极。   以前太子瑾常来翼王府时,他身边跟随的暗卫头子的嗓音,便是这样的。曾经,她还在太子瑾面前玩笑,说太子瑾温润柔和,而暗卫的嗓音却是冷沉皲裂,委实与他清雅之气不合,太子瑾也温笑解释,称身为暗卫,有这种冷沉皲裂的嗓音才能震慑住人。   一切的一切,如今记得有多清晰,她心口就有多冷,多痛。   她从未料到,本以为此番刺杀定是龙乾皇帝而为   ,却未料到来人竟会是太子瑾的人。   没想到,当真没想到,这才不过一日,最先忍不住要杀她的,却是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   所有思绪的缠绕交织,不过刹那。待回神,云倾月勾唇冷笑着,瞳孔被火把的光亮映得诡异而又闪亮。   马车后也响起了道道马蹄声,眼看马车将被追上,云倾月撩开车帘一把扣住瑶儿的手,拉着她便干脆跳下马车。   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云倾月拉着瑶儿钻入了官道一侧的灌木林。   地面湿滑,荆棘丛生,大抵是为顾着活命,是以足下的奔跑速度竟是出奇的快。   仅是片刻,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挡了去路。   那河面甚为宽广,河水也流动得极快。   云倾月脸色一变,待回头瞅了一眼举着火把越来越近的数人,她捏紧了瑶儿的手,身形僵了僵,朝瑶儿道:“瑶儿,跳水!”   瑶儿浑身发抖:“郡,郡主,奴婢,奴婢不会水。”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云倾月紧着嗓音安慰。   其实连她都不知能否护得瑶儿周全,她云倾月以前虽缠着自家哥哥学过水,但以前终归是在池子里玩闹,而非这宽广深沉的河。   纵是心虚,但见身后追兵越发逼近,云倾月未再犹豫,攥紧瑶儿的手便拉着她跳入了河里。   身后传来惊呼,似是太子瑾的暗卫们,随即,是接二连三的跳水声。   云倾月被刺骨冷冽的河水包围,霎时被河水冲出了很远。   纵然浑身凉寒不适   ,却依旧拖着瑶儿往河对面凫。   身后暗卫皆出自宫廷,在地面上能杀伐冷冽,武艺高强,但入了水里,却是凫水蹩脚,自跳水后,大多在水里挣扎,难以追上云倾月。   云倾月回头望了一眼,心底也稍稍松了口气,奈何此际,惊声尖叫并猛烈挣扎的瑶儿竟是突然挣脱开了她的手,整个人被河水冲走了数米。   “瑶儿!”云倾月惊了一声,眼见瑶儿脑袋被没入水里,她急得乱了方寸,当即不顾一切的迅速往前凫水追赶,奈何晃眼间,自己也被冲出了很远,而水面上,再也不见瑶儿冒出头来,更不见她半分踪迹。   一时间,云倾月额头冷汗直冒,心底也凉意四浮,这感觉,亦如翼王府人头落地的那夜,心口是锥心的痛,不久,便是死灰般的空洞。   身子也不期然的僵硬起来,随波而下,然而双足似被水草缠住。   本能的求生意识加重,云倾月回神,强行压抑情绪的开始挣扎,不料身子也开始抽筋,最后浑身无法动弹,整个人也没入了水里。   冰冷袭来,窒息蔓延,一时间,竟是死亡的气息压顶,绝望至极。   不多时,腰间似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仅是刹那,那东西一阵猛拉,她身子也自河水里腾空而起,最后似是跌入了一方泛着温暖的柔软之地,而那地方,似是一个怀抱。   她不及反应,朦胧间仅是本能的伸手抓住了一方衣角,待正要努力的掀开眸子一望,不料脑袋一晕,彻底昏死过去。 9 突遭巨变,远嫁9   黑暗蔓延,无边无际,那空洞漆黑的感觉,骇人惊心。   突然,周围似有惊悚的骨头断裂及皮肉裂开声,随即,前方蓦地明亮,光线四散中,她瞧见了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鲜血四溅,头颅翻滚,一具具无头尸身倒下,血流与戾气并重,仿佛漫天都是血红,刺目的血红。   月儿,到娘亲怀里来。   云倾月,身为王府郡主,便该知书识礼,下次若敢再溜出府,为父打断你的腿。   妹妹,快来,二哥哥给你做了风筝。   妹妹,快些开门,三哥哥与你瑾哥哥来了,若是再不开门,我们便闯进来了。   月儿,京都郊外的桃花开了,瑾哥哥带你去看,可好?   瑾哥哥,太子瑾!南宫   瑾!   漫天血海,一时间,竟是突然仅剩这几字,周围霎时凉寒无比,森冷刺骨,待想伸手抱着自己时,不料太子瑾那张脸竟是正在她面前。   杀了他,杀了他!   心底不住的呐喊,待猛然伸手出去,不料对方竟是一剑刺来,直中心窝。   “姑娘?”正这时,一道平易温和的嗓音扬来,仿佛离得有些远,她心口剧痛,挣扎中,又觉身子突然飘渺了起来,最后竟是一点一点的透明。   “啊!”她终于惊呼一声,心底蓦地紧颤,待嗓音惊魂刺耳之际,神智也陡然清明开来。   猛地掀开眼皮,前方一切一切的景象刹那消失无踪,强烈的光线映来,竟是格外的刺眼。   她极为不适的迅   速闭眼,微微起伏的心底,复杂一片,却不知是悲是喜。   原来,竟是一个梦,这般真实的梦。   原来,她竟还没死,还能睁得开眼。   原来,原来她的命,竟是这般的硬,硬得连她都心生怅惘。   如果,如果当真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她的爹娘及哥哥们了?   方才在梦里听得他们的声音,好遥远,遥远得令她抓不住,触不到的。   “姑娘醒了?”这时,一道悠远的嗓音飘来,与梦中远处的声音略像,她先是一怔,随即迅速睁眼并起身坐定,仅是瞬间,她已森冷戒备的朝方才的声源方向一扫,霎时映入眼里的,是一个浑身狼狈的年轻男子。   稍作打量,那男子发丝披散,一身   白衣脏腻褶皱,甚至边角还有些破烂,然而他虽整身狼狈,面容却是极为干净,且眉目如墨,面庞委实精致。   此际,他那双略微修长的眼正朝她望来,眸里温润一片,亦如翩跹公子,知书识礼,谦谦中透着几许君子之风。   不同于太子瑾的朗然,甚至是故作而来的柔腻,他浑身上下都如清风一般,给人一种淡到极致的感觉,但若是细观,却又明如星华,无端端的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亮眼。   云倾月愣了一下,神色也几不可察的一变,待见这人浑身并无杀气,一时间,面上与心底也戒备之意也稍稍收敛。   “在下满身脏腻,倒是令姑娘见笑了。”许是见云倾月盯得认真,他清   俊的面上微微赧然,随即又扯了扯脏腻的衣角,道:“姑娘若是瞧不习惯,在下可坐远点。”   云倾月么神色微动,心底也滑出半许复杂,又想起在河中晕倒前感觉被人用什么东西缠着腰身拉了上来,她面上略有动容,随即直望着那人,低道:“是你救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又略微拘谨温和的笑道:“当时我在河边净面时,见姑娘半躺在河里,是以将姑娘带上了岸。”   “公子是在河边发现我的?”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   她明明是在河中被人救起,又怎会半躺在河边被这人救起?   这是怎么回事?是这男子在说谎,还是真有人暗中救她,却又将她弃在了河边? 10 突遭巨变,远嫁10   他笑得诚然而又温和:“正是。”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心底深处的复杂之意越发凝重。   微微跑神间,却见那男子递了东西过来,她垂眸一观,才见他那手上正握着一枚果子。   伸手接过果子的刹那,云倾月目光顺势凝上了他那只缓缓缩回去的手,只见那只手白皙修长,委实像极了养尊处优,不曾抽刀拔剑甚至是干过粗活的手。   “这是在这山里灌木荒林里摘的野果,权当果腹吧。姑娘自被救起后已昏迷一夜,此际醒来,怕也饿了。”正这时,男子那温和的嗓音再度扬来。   “多谢。”云倾月缓道,嗓音落下时,便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果   子,稍作打量,纵腹中空空,但却不**有吃下这果子的念头。   荒林野外,遇上一个男子本是意外,更何况这男子即便衣衫狼狈,但浑身透着清逸与贵气难掩,没准,他是哪家落难的贵公子,亦或是与她一样,遭人追杀至此。   不得不说,与这来路不明的男子相处,并非安全。若是可能,尽早离开他才是最好。   “姑娘怎不吃?”大抵是见云倾月望着果子出神,男子温和着嗓音问。   云倾月目光顺势朝他落来,低道:“多谢公子好意了,只是倾月如今还不饿。”   这应付之语委实蹩脚,倒是听得那男子一愣,然而云倾月却不曾顾及,深黑   的目光也迅速在他面上扫了一眼,又道:“既是公子从水里将我救起,公子便是对倾月有恩,他日有机会,倾月定会还了公子这恩情。”   他再度一愣,仅是片刻,清润的面容漫出几许拘谨与无奈:“在下救姑娘,并非是为姑娘还恩。”   “既是公子大度,倾月便不好不识时务。”说着,眸色一动,话锋一转,又道:“倾月有事在身,须立即离开,此番一别,公子珍重。”   嗓音一落,正要起身站起,不料双腿竟是蓦地剧痛。   她倒吸了一口气,不由在地上重新坐端,待伸手稍稍掀开裙角,才见脚踝竟是泛**大。   她脸色顿时一变,目光   蓦地朝那男子望去。   那男子略显无奈,缓和着嗓音拘谨道:“当时带姑娘上岸时,河边石头甚多,在下跌了一跤,是以也连累姑娘的脚踝撞到了石头上。”   说着,见云倾月脸色不变,目光不染半分信意,他略微无奈的撩起自己的衣袖,朝云倾月道:“姑娘无须怀疑,在下这手臂上的伤便是撞在锋利的石头上所留下的。”   云倾月将他手臂上的伤势盯了几眼,面上也终归有些缓和。   他手臂上的伤势不假,的确像是撞击在锋利石头上所留下的,上面**一团,且有一处还破了皮肉,乍然一观,委实有些突兀刺眼。   “姑娘无须担忧你脚踝   的伤势,等会儿在下便去这荒林里采些药草为你敷敷。”大抵是见云倾月脸色缓和,他勾唇朝云倾月笑笑,容颜清美隽秀,言语也恰到好处的透着几许温软。   一时间,云倾月心底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几丝抑制不住的怅然与冷讽。   曾经的太子瑾每次见她有小伤小病,都是紧张得要领御医来为她治,而今她脚踝伤成这样,这关心体贴之语却是从另外一个男子口中道出。   如今呐,看清了那人嘴脸,是以觉得面前这男子陌生的一句关切之语,竟是比太子瑾的满腔油腻谎言要好上数倍。   可以前,以前她怎就瞎了眼,聋了耳,信上了他? 11 温润公子,褚言1   所有思绪,霎时间在心底缠缠绕绕,待回神抬眸朝空中一望,才见天色已接近正午。   她眸色动了动,按捺心绪的朝那男子望来,低道:“公子会医?”   他点点头:“以前看了些医书,是以懂得一些皮毛。”说着,嗓音稍稍一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姑娘家住何方,怎突然晕倒在河边?”   云倾月眸色一动,眉头稍稍皱了一下,低头沉默的瞬间,却是错过了男子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我家住京都,此番晕倒河边,只为……逃婚。”她默了片刻,低道。   “救起姑娘时,便见姑娘一身   红嫁袍,还以为姑娘出嫁之行遇上了匪贼,不料姑娘竟是逃婚。”对方的嗓音依旧温润,只是其中却夹杂着半许不曾掩饰的诧异,这话一出,他顿了片刻,又道:“方才听闻姑娘自称倾月,姑娘之名是……”   云倾月眸色微动,按捺心绪的缓道:“我姓倾名月,唤作倾月。”   “天下之大,在下倒是第一次听闻有人姓倾的。”   “公子也说天下之大,那自然是无奇不有。”   “是啊!只是在下方才闻姑娘自称倾月,在下倒是惊了一跳。这天下之大,龙乾国倾月郡主的名号委实极响,而姑娘又容颜娇好   倾城,在下还以为姑娘便是那倾月郡主。”   看似平和的一句话,然而却蓦地戳中云倾月心底,然而纵是如此,她脸色却是不变,目光也平静的朝男子落去,道:“我只是京都小民,不及倾月郡主贵重。加之倾月郡主额头有新月胎记,而我没有。”   他笑得自然,浑然未有怀疑之色,反而温润谦和的道:“是啊!再者,姑娘姓倾,而那倾月郡主姓云!”   云倾月面露半许释然,随即眸色微微流转,道:“公子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的?看公子一身贵气,应不是出自寻常人家才是。”   他怔了一下,浅浅勾   着的唇瓣带着几许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在下确实出自名门,但贵公子三字却是不敢当。在下如今身处此地,委实是因被人丢弃于此。”他缓道,嗓音不曾有半许低沉与复杂,反而依旧如清风明月,未染半分半毫的波澜。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问:“公子是被人丢弃于此?”   他点点头,随即朝她笑得朗然:“是啊。此番出来,本是随家兄一道游玩,不料中途唯独在下乘坐的马车失控,翻入河里。家兄未救在下,任由在下于水里挣扎,若非在下命大,被这河水冲至这岸边,在下怕是早已殒命。”   淡然如风的嗓音,不曾添加半许情绪,然而那一字一字道出来的话,却是令云倾月心底暗惊。   “你兄长竟会对你见死不救?”她压抑着嗓音问。   他无谓淡笑:“是啊。”   “他任由你在河水里挣扎,甚至扬长而去,你不恨他?”   他笑得朗然,“在下已习惯,便不曾恨。”说着,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褶皱,纵然浑身狼狈,但他却对自己衣袍理得一丝不苟,一举一动也委实平润清雅,给人一种洁然高雅之感,又道:“姑娘先在这儿坐会儿吧,在下去林子里采些山药,顺便再摘些果子果腹。” 12 温润公子,褚言2   这话一落,他朝她朗然一笑,干脆的转了身,身姿颀长而又清越。   云倾月将目光凝在他细瘦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又低低的问:“敢问公子救我时,可再看见另外一位女子?”   他稍稍驻足,扭头望她,精致俊逸的容颜被阳光染了几许朦胧与飘渺,缓道:“不曾。”说着,嗓音稍稍顿了片刻,又道:“那时在下见到的,惟独姑娘一人。”   云倾月脸色一变,目光顿时一颤,心底深处,顿时狂澜起伏。   没看见吗?当真没看见吗?   可瑶儿呢?瑶儿在哪儿?   突然间,她不敢往下多想,生怕越想越觉得瑶儿会在河里溺水身亡。   在跳下河之前,她便答应过瑶儿,答应会护好她的,可如今……   一时间,脸色染了苍白,云倾月低头下来,不愿再多说,只道:“公子早些回来。”   嗓音落下,兀自垂眸发呆,却也错过了男子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微愕与精光。   待他走后,时辰渐渐逝去,眼看日头爬上头顶,阳光铺撒开来,微微带着几许灼热之感。   周围淡风浮动,惹得灌木丛林的枝叶哗哗作响,倒是衬出了几许幽僻静谧。   云倾月终于是抬了眸,目光直直的落在那男子离去的方向,怔怔良久后,又欲挪动身子离开,奈何脚踝稍稍一动便会剧烈疼痛。   她暗暗一叹,终归是再度妥协。   此番她与那男子算是熟识了一番,但她对他的了解,也不过停留在他口中那寥寥几句不知真   假的话。   如此,她对他的防备自然未曾消却,最有利的法子,也是迅速离开,莫要与那身份不明的男子沾上半分关系,奈何这脚踝的伤痛委实难耐,连站立都无法,更别提离开。   心底或多或少的有些黯然与无奈,因脚踝的伤痛,又因腹中饥饿。   她也不再挣扎,反而是静坐在原地,目光幽幽的朝那男子离去的方向落去,心底深处,是一方孤注一掷的赌博,赌那男子会带着野果及药草归来,而非居心叵测的引来杀手。   时辰渐逝,日头终于爬上头顶。   因等得久了,难免疲乏,云倾月努力的挪动身子至旁边的树干旁靠着坐定,稍稍合眸小憩。   不多时,浅浅的淡风摇曳中,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微微有些急促,迅速而又笨重,云倾月心底一动,蓦地睁眸循声一望,眼底深处映下的,是一抹颀长修条的身影。   依旧是脏腻的衣袍加身,依旧是墨发披洒,然而他那张俊逸非凡的容颜却是干净清透,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与精致。   无疑,他是俊美无方的,与太子瑾不相上下,只是他身上有太子瑾没有的清透高洁之气,甚至是俊逸如神祗,清透飘渺之气难掩,是以太子瑾倒是稍稍逊色半分。   “倾姑娘。”人未至,声却先来。   他抱着一堆东西跑近,大抵因走得太急,竟是有些喘息不定。   待立在云倾月面前,他便自然而然的蹲身下来,自怀里掏了一枚果   子递在云倾月面前,略微无奈的道:“本想打点野味给倾姑娘果腹,奈何在下动作慢腾,竟是几番都让野兔逃脱,因耽搁的时辰太长,又怕姑娘等得急,是以便摘了些果子归来。”   云倾月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眼,随即伸手接了他手中的果子,缓道:“是倾月麻烦公子了,有这果子果腹,已是极好了。”   说着,话锋一转:“公子直接唤我倾月吧!”   他点点头,随即也在云倾月身边坐定,而后自然而然的将怀里的药草放在地上,随即又将几枚果子递在了云倾月腿上,才道:“既是如此,那在下日后便唤你倾月了。”说着,目光朝地上的药草落来,开始伸手捣弄药草,又缓道:“倾月日后也无须再唤在下公子了,唤在下褚言吧。”   “褚言?”云倾月微怔。   他点点头,朝云倾月微微一笑:“是啊!褚言,在下的名。”   “那你的姓氏是?”   他依旧笑得温润而又坦然,然而道出来的字,却令云倾月脸色一变:“百里。”   百里?百里褚言?   云倾月脸色起伏不定,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果子,故作平静的道:“听闻百里乃凤澜之国的皇姓……”   他面色分毫不变,那清俊容颜上的坦然之意不减,然而再细细观他的眼眸,却不难发觉他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复杂与无奈。   “如倾月所料,在下确乃凤澜皇室之人。”他道。   嗓音一落,眼见云倾月目光也跟着摇曳起伏,面   上复杂与探究之色明显,他微微一叹,随即垂了眸,目光落向了云倾月手中那枚完好的果子,又道:“在下身份是何,倾月无须忌讳。若倾月真不愿与在下这种人扯上关系,待你脚踝伤势稍稍好点便可离开。”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于寂寂的氛围里转了话题:“果子无毒,倾月无须戒备。在下若想害你,当时便不会在河边救你了。”   云倾月握着果子的手稍稍一僵,随即忙按捺心绪,故作平静的朝他道:“倾月方才只是诧异,并无要远离你甚至要戒备你之意。”   说着,思绪骤然婉转片刻,随即拿起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待咽下后,又朝他道:“无论你是何身份,你都是倾月的救命恩人。倾月不济,却也知晓知恩图报的道理。”   “倾月言重了,在下并未让你报恩之意。”他再度道出了这话,大抵是因云倾月吃了果子,面上的无奈之色也稍稍松缓。   云倾月脸色不变,眸光却是几不可察的一沉,这回终于是唤了他的名:“褚言大义,倾月感激。但这救命之恩,倾月定然要报。”   说着,嗓音也跟着沉了半许:“如今倾月孤身一人,褚言若是不弃,便容倾月留在你身边吧!粗活重活,只要你一句话,倾月皆行。”   不得不说,如今她云倾月的确无落脚之地了。   太子瑾委实狠烈,加之龙乾那老狐狸狡诈,这二人一旦发现她并未溺死在河里,势必会差人对她赶尽杀绝。   如此一来,她怕是还未孤身抵达南翔和亲,定要再遭杀手。   是以,南翔之地怕是去不得了,而面前这男子又乃凤澜皇室,即便此际落魄,但一旦出得这灌木林子,怕是身份依旧,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如此一来,她若跟在他身边,那太子瑾与龙乾老狐狸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出她竟会逃之夭夭,更不会想到她云倾月竟会去往四国之一的凤澜。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脸色变了变,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也显得坦然而又坚定。   百里褚言愣了一下,深眼凝她,那精致的眸眼里漆黑如墨,风华微微,然而有抹一闪而过的复杂与精光闪过。   云倾月一怔,细细凝着他的眼,却见他眸底平静如常,并无半分复杂与精光,这才以为是自己看错,随即又按捺神色的道:“望褚言莫要拒绝。倾月如今已无处可容身了,望褚言收留,也让倾月报恩。”   低缓的嗓音,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诚挚。   云倾月这话说得半假半真,假的是报恩,真的却是让他收留。   遥想曾经,她云倾月纵然聪明,却也不屑算计他人,而今物是人非了,连她自己都精于算计,全然不像她了。   只可惜,在这满是虎狼的天下里,她务必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纵然此番百里褚言无辜,但她终归还是要牵连上他,只因,她云倾月不想死,更不能死!   若有机会让她全然摆脱太子瑾这等人,她无论都要将这机会抓稳的。 13 温润公子,褚言3   他怔怔的凝望着她,面上也溢出了几许动容,随即缓和着嗓子低道:“倾月当真无去处?”说着,眉心几不可察的一蹙,又道:“纵是要逃婚,纵然不满夫家,也可归得家中,禀明双亲,若你当真不愿嫁,想必你爹娘定不会太过为难你才是。”   爹娘吗?   一听得这二字,云倾月心底一颤,脸色也逐渐抑制不住的苍白。   大抵是见得她脸色大变,百里褚言略微拘谨的问:“可是在下有何话说错了?”   云倾月默了良久,才摇摇头,只道:“倾月所嫁之人,倾月不曾见过,是以前路堪忧。而家中……”说着,尾音微微一颤,有些说不下去了,随即沉默。   周围气氛寂寂良久,惟独淡风微微,枝头摇曳的声音也显得略微突兀。   百里褚言也未再言,仅是深眼将云倾月打量几眼,而后稍稍垂眸下来,开始用周围石头碾磨起那些药草来。   仅是片刻,他将碾磨好的药草用树叶包好递在云倾月面前,缓道:“在下虽不知倾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望你莫要想太多,人生在世,总得体恤体恤自己,莫让自己沉浸在太多的伤怀里。”   说着,见云倾月不答,他将树叶自然而然的塞在云倾月手里,缓道:“药草已碾磨好,姑娘自行敷在   脚踝处便是。”   嗓音落下后,他也未再顾云倾月反应,反而是兀自垂眸,继续碾磨了一些药草,而后涂抹在了他手臂的伤口处。   云倾月静静的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半晌,终归是回神过来,缓缓撩开裙角,将树叶中碾碎的药草涂抹在脚踝的**处。   待一切完好,稍稍抬眸,正见他望着她,他那略微修长的眸里仿佛夹杂了几许深沉与复杂,待她欲要细观,他已是敛了神,朝她温润而笑:“这药草虽不及金疮药,但效果也不是太差。想必过个两三日,倾月脚踝处的**定能消散。”   云倾月缓道:“多谢褚言。”说着,目光朝他已然被脏腻的宽袖盖住的手臂望去,道:“害得褚言跌倒受伤,是倾月不是。”   “怎又说这歉意之话了?跌倒受伤是因在下未在那河边石头上站稳,并非倾月之过。”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这荒林之中,倒是难寻出路,在下已寻了两日,皆未走出这偌大的林子,今日你脚踝有伤在身,更是不可多多走动,方才在下发现了一个似是废弃多年的木屋,不如,我们先去那里避避,待将你在那里安顿好后,在下再在这荒林中探寻出路。”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心底沉杂。   不得不说,所有的   逆转,都得在寻得出路后才可打算,如若不然,纵然这百里褚言答应将她带在身边,又有何用?   一时间,心底也有几许复杂掠过,她目光再度朝他落来,低问:“这林子,当真宽广无边,是以走不到边界,出不去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的确极宽,且错综复杂。只是遥遥相望,周围还有大山相隔,此番要出去,怕是难。”   四周皆是山,若非凿通山壁或是被人拉上山顶甚至是寻得山间缝隙才可逃生,如若不然,这唯一出去的法子,便是……凫水。   她既是被河水冲来,想必顺水而下,应是能再抵达别的地方,从而上岸脱困。   “倾月在想什么?”正想得入神,百里褚言那温润平和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回神,目光在他干净清透的面上上流转几圈,随即道:“要在此处脱困,也非太难,只需抵达周围山脚看看是否有山间缝隙便成,若是不成,便只有顺水而下了。”   百里褚言面露难色:“倾月说得极是,只是在下……不会水,加之历来不善识路,又对方向的感觉甚差,是以也不曾穿越这丛林,行至那山脚下。”   他说得极为坦然,正经中又透露这几许无奈。   云倾月心底一愕,又问:“既是方向感甚差,褚言方才   去寻药草及野果时,怎记得归来?”   他眸色稍稍摇曳半许,似是有些赧然,默了片刻,才低道:“一路上,在下皆用枯枝做了记号。”说着,嗓音稍稍一低,又道:“正是因为在下忙着做记号,才跟丢了野兔的。”   云倾月一怔,眼角也顿时抑制不住的抽了几许。   因着脚踝有伤,无法自行起身,百里褚言道了声‘得罪’,便伸手来扶她。   云倾月顺势站起,然而脚踝的疼痛依旧强烈,整个身子也忍不住斜靠在他的身上,双手也紧紧的吊着他那条完好的手臂,咬牙无奈道:“褚言,我脚踝极痛,欲休息一下。”   他忙将她安置在地上坐好,目光朝她的脚踝落来:“若是当真疼得厉害,便不可挪动了。如今正午已过,不久便是黄昏,不如在下现在去捡些枯枝,晚上便生堆火,在这里过夜。”   云倾月心底顿时漫出几许复杂。   她不知褚言与她昨夜是如何在此度过,但此处露天,万一太子瑾之人还在周围守候亦或是搜寻,夜里一旦有火光,必遭怀疑,到时候,她兴许便没运气逃脱了。   一想到这儿,她神色动了动,随即低道:“不必了,还是去木屋里过夜吧!倾月休息一会儿,便应该走得了。”   他眉心稍稍一蹙,朝她欲言   又止,但终归未道出话来。   待静坐良久之后,云倾月终于朝他出声,示意朝木屋出发。   百里褚言点点头,随即伸手扶她。   待站起身后,脚踝刺痛依旧,而后咬牙坚持着走了几步,身子也逐渐疼得僵硬发颤。   察觉异样后,百里褚言缓道:“还是坐下来休息吧!”说着便要将她扶着坐下。   云倾月立马吊紧了他的胳膊,出声阻拦:“不必了。”说着,待他未再有动作后,她眉头一皱,心底一紧,如同下定决心般低道:“黄昏在即,深秋季节里天色也会黑得极早,若是再休息,待天色黑下来,褚言怕是找不到木屋的方向了。”   “倾月放心,我一路做了记号。”他嗓音缓和温润,但明显少了半许底气。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更是紧了半分,随即暗暗一叹,硬着头皮道:“还是不休息了。只是,倾月无法行动,不如,不如褚言背倾月一程吧!”   所有的男女之防,如今都显得不太重要了。   无论如何,此番去那小木屋才是最好之选,如若在外过夜,夜里寒露重,定然要生火,但一生火,没准会被太子瑾的人发觉,如此一来,自是危险。   这话一出,大抵是心境之故,她不曾介意,然而他那条被她吊紧的胳膊却是稍稍一僵。 14 温润公子,褚言4   他略微诧异的转眸朝她望来,随即面色略有不自然,只道:“让在下背倾月,倒是未有不妥。只是男女授受不清,在下……”   “我已不曾计较,望褚言也莫要太计较,此际形势特殊,倾月无法,是以只得求助褚言了。”说着,嗓音稍稍一低,又道:“若褚言委实在意,便是倾月无礼了,其实不背也可的,倾月也能坚持着步行至那木屋。”   “倾月多礼了。既是你不在意,在下自然未有异议。”说完,他已是握着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   不待他提醒,云倾月已是趴   在了他的背上,待被他背起后,她怔了怔,鼻子里袭来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还隐隐有些干净好闻。   她眸色微微一怔,心底深处滑出几许微诧。   眼见这百里褚言衣袍脏腻,然而身上却无半许不好闻的味道,再加之他将俊容洗得极为干净,十指也白皙净透,想必这人,定是清雅翩跹之人,加之性子也温润平和,若是跟在他身边,应是不差。   至少,至少这人清雅温和,应是不难接触之人。   心绪辗转蔓延,微微有些复杂,不多时,一阵凉风袭来   ,使得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随即回了神。   稍稍抬眸,望着前方那密集的树木,又盯了盯地面上那些整齐插列且蜿蜒往前的树枝,她眸色微动,缓道:“褚言以前定是被仆人拥簇,从不曾自行记路,是以对方向的感觉甚差吧?”   只有出门都有奴仆跟随,亦或是直接以马车软轿代步,这方向感,才会甚差。   只因如此一来,他每次出行便只需跟着仆人走便是了,无须自己识路,所以辨别方向的能力极差,以至于到了这丛林之中,不得以用树枝插地辨路。   嗓音   落下时,他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过了片刻才略微无奈的道:“在下天资愚钝,是以对方向感的辨别能力甚差。至于家奴簇拥一说,倒是不实,只因在下府宅里,仅有一个管家,一个书童,仅此罢了。”   云倾月顿时一怔,微沉着嗓音问:“怎可能?你姓氏百里,乃凤澜皇室之人,无论如何,褚言都该是权贵之人。”   他微微一叹:“并非所有生长在皇室之中的人,都显赫光鲜。”说着,嗓音顿住,沉默了片刻,才补了句:“亦如在下,纵然生长在皇室,却连普通人   家都不如。这也是方才倾月提及跟随在下,在下想拒绝的原因。”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心底顿时有些了然了。   皇族之人,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却是阴谋用尽。亦如那皇位之争,总会有太多皇族之人头破血流,或者丧了性命。不得不说,有时候论及那皇族,委实还不如普通人家来得平和温暖。   所有思绪,刹那于心底辗转聚集,片刻之后,云倾月按捺眸色,略微怅然的道:“皇族水深,倾月是知晓的。只是倾月想越距问问,褚言在凤澜之国,究竟是何身份?” 15 温润公子,褚言5   “不瞒倾月,在下,凤澜闲王。”他并未隐瞒,坦然应道,嗓音平缓,但却染有几许无奈。   云倾月眸色微动,稍稍沉思,才觉以往曾听过这凤澜闲王的名声。   论及凤澜最为受宠的皇子,便是凤澜太子,最不受宠的,便是这被封作闲王的三皇子。   记得那日翼王府的梨花树下,太子瑾拥着她立在树边,还曾伸手摘了一枝雪白的梨花镶嵌在她的发里,漫不经心的道着凤澜之事。   彼时,她身为翼王府郡主,虽依旧养在深闺,但对外面之事,却也是清晰了然,加之太子瑾对她也不曾有何隐瞒,天下之事,也会或多或少的为她讲   一些,如此一来,她对外界之事,倒也知晓得多。   曾记得,太子瑾提及凤澜之势,便道凤澜太子残酷无情,性情暴虐,还曾加害兄弟,委实不是当作君王的料,而那被他欺辱加害极深的皇子,便是凤澜三皇子无疑。   闻说凤澜三皇子自幼丧母,后被太子之母养大,受尽虐待,凤澜帝不曾对其上心,也不曾太过阻拦,只是待三皇子被太子打断了半条腿,为替太子遮掩虐兄恶名,凤澜帝破例将三皇子封作闲王,命其搬出皇宫,自身自灭。   忆起这些来,云倾月心底终归是紧了半许。   她双臂缠上了他的脖子,整个身子贴合在他   身上,在他身子微微一僵时,她才略微低沉悠远的问:“早闻褚言闲王之名,今日一见,委实难得了。”   他默了片刻,自然而然的笑道:“在下名声自是传得远,想来这天下几国的皇族里,怕是只有在下这个皇子最为无能了。”   “凤澜太子冷冽无情,而褚言你,不过是温润良善罢了。”   “温润良善?”他嗓音微微一挑,明显有些微诧。   云倾月答得自然:“是啊!若非良善,又岂会对我这个陌生人都伸出援手。褚言,应是不愿与凤澜太子争,若是你当真争了,没准儿凤澜太子讨不到好处。”   他顿时笑了,有些无奈的   道:“在下生平,倒是不曾听过这样的话。倾月怎就不觉得在下是软弱呢?没准是倾月高看在下了。”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道:“软弱之人,并未有褚言这等温润如风的气质。”说着,顿了片刻,又道:“倾月不知别人怎么看待褚言的,至少在倾月眼里,褚言并非懦弱之人,而是良善温润之人。”   他叹了口气:“听得倾月这话,在下倒是欣慰。只是事实便如在下名声那样,委实软弱。”说着,嗓音顿了顿,又道:“如此,倾月可还要跟随着在下?没准在下会连累你。”   云倾月默   了片刻,才低沉悠远的道:“倾月这条命便是你所救,如此,无论褚言如何,倾月定当随行。再者……”   “再者什么?”他缓缓出声。   “再者,有倾月在,定不会让褚言受太多苦的。”她依旧是沉默了片刻,才略微硬实的道。   她是翼王府郡主,虽集宠爱于一身,但也算是聪明玲珑。   自小,她便熟读诗书,更随着两位哥哥们熟读兵书,以前爹爹便曾叹息,她云倾月错生了女儿胎,若是她为男儿,日后定能与他一道叱咤风云,甚至是在朝堂之上****,只可惜,她云倾月投了女儿身,甚至还心系上了太子瑾,一步错,步步错。 16 温润公子,褚言6   一路被他背至那座密林深处的小木屋前,只见那木屋委实破烂,木制的墙壁破开了好几个洞,但无论如何,总能落脚。   云倾月趴在他背上不动,先是被他背入木屋,随即被他安置在了屋中那团干草上。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转眸将这木屋打量,只见屋中委实空旷,除了不远处有一方破旧的灶台,便无其它摆设了。   “屋子破旧,但也能稍稍避风。等会儿在下再去外面捡些干柴,夜里在这里生一堆火,便不冷了。”这时,一道温润平缓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循声一望,眸子里映出他那张精致的容颜,只见他深黑如墨的眸子里一片朗然平和,面上也染着几许温笑,一时间,竟也是温润如玉,翩跹至极。   他的确生得美。   刹那,她心底如是言道着,纵然见惯了太子瑾的风华,见惯了京都贵公子们的闲雅甚至是精贵,但却觉那些人不如他这般从容平静,给人一种莫名的吸引。   她按捺神色,朝他点点头,随即放缓了嗓音道:“褚言一路背我过来,倒是麻烦你了。”   他微微一笑:“密林之中,你我相助也是应该。再者,倾月乃女子,在下纵是再不济,也不可让你受了委屈。”   云倾月微怔,终归是朝他勾了勾唇,不料他随意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有过刹那的微滞与摇曳。   她不曾放在心上,只道:“褚言倒是心善。只是,褚言对任何女子,都这般照顾吗?”   他目光里微微滑出几许愕然,随后无奈的摇摇头:“在下乃落魄之人,加之性子古板无趣,倒是不曾有姑娘愿意与在下接触,又谈何在下去照顾别的女子。”   “褚言应是年有双十,难道你父皇不曾为你赐婚?”   他终归是未能及时回答,从容平静的目光也有过刹那的深沉,仿佛有种莫名的情绪缠绕,霎时令他浑身都增了几许令她诧异甚至是陌生的冷意。   云倾月怔了一下,静静观着他,仅是片刻,便见他敛住了眸底的情绪,转而朝她无奈一笑,只道:“赐过。只是当时在礼殿之中,百官面前,那位姑娘,当众拒婚了。”   当众拒婚?   云倾月目光顿时一晃,脸色也有了微微变了几许。   眼见他笑得自然而又平和,她不由叹了口气,   只道:“那位姑娘拒绝褚言,倒是她不知福了。褚言也无须伤心,日后定有更好的姑娘愿意嫁你。”   他叹然而笑:“倾月无须宽慰在下,往日之事,在下并未记在心上。”说着,深眼凝她一眼,随即便垂眸望向一边,缓道:“倾月呢?此番逃婚,可会后悔?”   云倾月神色微沉:“倾月之事特殊,并非后不后悔,而是我不得不逃。”   他略微诧异的将目光再度朝她落来。   大抵是他的目光夹杂了不曾掩饰的诧异与愕然,云倾月微觉不惯,仅是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道:“倾月不曾见过对方,此番逃婚,也非他之故,而是有些人在后面使绊,倾月,不得不逃。”   嗓音落下,云倾月沉默了下来,他也未再说话。   一时间,屋内气氛仿佛沉重了几许,只留得屋外风声微微,枝头摇曳的簌簌声也显得突兀。   良久,眼看日近黄昏,百里褚言起了身,垂眸朝云倾月望来,缓道:“我出去捡些柴火,顺便再看看是否打得到野味。”   云倾月朝他点点头,待他转身将要踏出那道破旧的门槛,才出声道:“已近黄昏,不久这天色便会黑下来了。褚言莫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了,若是因天色暗沉而寻不到回路了,只需大声喊倾月,倾月闻声,定朝你来。”   他微怔,漆黑的目光朝她落来。   有那么一瞬,她只觉他目光深黑无底,似是卷了不少的复杂与幽沉,然而待她讶异细观,他眸中却染了笑意,从容与平和之意明显。   “在下此生不擅长辨路,除了府中老管家以外,倾月是第一个这般嘱咐在下的。”说完,也无后话,反而是转身出了屋,颀长的身影显得细瘦而又单薄,给人一种莫名的怅然之感。   云倾月静静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时间,脸色微微染了复杂。   虽与百里褚言接触不久,虽见他良善温和,但她对他终归不曾完全卸下心防。   遥想那日日伴她甚至是对她软语**的太子瑾都会在朝夕间令她家破人亡,更别提这才初次认识的百里褚言。   再者,生长在宫闱里的人,无论如何,这心思都比寻常之人要深厚得多,亦如这百里褚言,即便不受宠,但他却能在宫中安然长大,就凭这点,他就绝   非等闲。   静坐良久,风来,自破洞的木壁灌入,冷意浮动。   云倾月不由拢了拢衣裙,却依旧不敌凉寒。   垂眸间,见自己身上大红的喜袍早已脏腻,她眉头稍稍一皱,待目光又偶然扫至喜袍上那些祥云凰图,一时间,所有情绪弥漫交织,连带目光都摇曳了几许。   一朝出嫁,无双亲唠叨,无哥哥送嫁,无心仪之人坐在马头迎亲,无鞭炮喜烛。   无悲,无喜,无恸,然后,就这样,就这样的凉寒,甚至是麻木。   遥想她云倾月,曾经,也是那般的风华耀眼,而今,竟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存了,徒留这满身的凉薄,满心的仇恨,以及这满骨甚至是刻入骨髓里的凄凉与自嘲。   手指不由绞上了大红的衣角,思绪蜿蜒嘈杂,难以平息。   待天色暗下,周围穿壁而入的夜风显得更为凉寒时,云倾月抱膝而坐,目光静静的落在那门口,平生第一次,对太子瑾以外的人有了期待之意。   遥想曾经翼王府的春水池畔,她也曾抱膝坐于亭内,目光灼灼的望着那落花尽头的拐角之处,盼着那抹颀长的身影,而今她也盼了,只是所盼之人,却是全然变了。   时辰渐逝,冷风显得越发肆掠。   周围光线暗淡,加之屋外有枝头狂乱摇动的簌簌声突兀刺耳,一时间,竟是衬得这寂寂的气氛惊心骇人。   连牢都坐过,甚至与鼠虫为伴过,云倾月并不害怕这种孤寂凄凄的氛围,只是心底深处,总有那么一抹脆弱,脆弱的盼着百里褚言能早些回来。   至少,有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被黑暗彻彻底底的包裹着要好。   良久,待屋内光线彻底黑沉后,死寂般的感觉里,门口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抹孤影摇动的火光。   她凝神细观,只见那被风吹得不住摇曳的火光颤颤抖抖,光影映照在那张温润的面庞上,一时间,竟是显得那张面庞隔着云端飘渺,委实是不落凡俗,亦使得他整个人犹如天外来人,惊美尽显。   云倾月静静的盯着,大抵是心底陡然大松之故,落在他面上的目光略微失神。   待他入得屋门,手中的火把照亮木屋各处时,云倾月这才回神,稍稍垂眸,默了片刻,所以怅然松懈之感溢出,思来想去,最后只按   捺心绪的道了句:“回来了。”   “嗯。”他轻应一声,随即将身上的干柴卸下,又一手将火把朝云倾月递来,待云倾月伸手接过,他才将身上那裹成一团的长袍下摆松下,两条活蹦乱跳的鱼顿时落在地上,随即不住的弹跳。   云倾月一怔,心底微诧,待见他裤腿及长袍下摆湿透,甚至连脏腻的宽袖都被沾湿,一时间,心底仿佛紧了一下,随即低低的问:“你去抓鱼了?”   他点点头,缓道:“是啊!我在浅水之地守了许久,才捉到这两条,还差点滚入了深水里。”   他嗓音极为从容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之事,然而云倾月则是听得皱了眉,只道:“夜里天冷,何必去捉鱼!”   “我见今日给你的那些野果你吃不下,便想捉点鱼来烤给你吃。”说着,略微无奈的望她一眼:“本是想捉野兔,奈何在下笨拙,加之容易迷路,是以便想着捉鱼了。”   嗓音落下,他自然而然的架起了柴木,手法熟练,仿佛以前经常做过。   云倾月怔愣,只道他纵然不受宠,但也是一国皇子,生火这等粗糙之事,他如何干得这般利落?   正想着,回神间,却见他已然将柴木架好,随即用她手中的火把将柴火点燃。   不多时,柴火燃烧的霹雳声显得尤为突兀,那火光带着暖度跳跃,映亮了云倾月与他的脸。   一时间,屋子的凉寒似乎被这些火苗子驱散,连带温度也升了几许。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心下思绪蔓延,连带目光也有些低沉,正这时,他稍稍抬眸朝她望来,先是扫了一遍她的脸色,随即便挪动目光,落在了她头上的一根簪头:“可否借倾月发簪一用,这鱼需开膛破肚。”   云倾月蓦地回神,点点头,伸手将头上那根唯一固定着头发的簪头摘下,刹那,青丝顿时垂落,稍稍掩住了她面颊的轮廓。   待她将发簪递在百里褚言面前,他神色微微摇曳了几许,随即伸手接了簪,垂了眸,修长的指头触上了其中一条鱼,缓道:“世人皆道龙乾翼王府的倾月郡主容颜倾城,在下虽未见过她,但觉倾月你的容颜与那倾月郡主应是不相上下。”   云倾月脸色微变,瞳孔也略微发紧,仅是静静的望着他,不   言。   他默了片刻,才抬眸朝她望来,温润而笑,又道:“只是那翼王府倾月郡主,于富贵中长大,若是论及朴质与亲和,她及不上你。”   朴质与亲和?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怅然。   是了,以前的云倾月,贵不堪言,出行皆隆重,随时随地,她身侧都有诸多仆人伺候,偶尔太子瑾来,还会送她几名贴心的嬷嬷,如此,她走在哪儿,历来都是被人簇拥着,又何来如今这满身狼狈,浑身脏腻,甚至连果腹,都得由这甚为陌生的人来为她捉鱼的地步。   思绪辗转,终归沉杂了几许。   云倾月双臂抱膝,目光静静的朝那摇曳的火把落去,低道:“以前的倾月郡主,的确比不上现在的我,无论是质朴还是聪明,她都及不上我。”说着,嗓音稍稍一顿,越发的低沉:“至少,如今的我,比她理智,比她看得清人。”   这话落下,百里褚言并未言话。   云倾月沉默半晌,抬眸朝他望来,却见他已是迅速处理好了鱼,并拿着一只木棒将鱼串好放于火上烤,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这才转眸迎上她的眼,眉心稍稍一皱,而后破天荒的微微一叹,只道:“在下虽愚钝,但也非痴傻。倾月你,便是那倾月郡主吧?”   他这话极慢极慢,虽是问话,但里面的笃定之意却是明显。   云倾月瞳孔微缩,全然未料到他会突然挑明。   她深眼凝他,面上无分毫表情,却闻他继续道:“倾月郡主容颜倾城,而你也是倾城之至,世之少有,再者,你也名为倾月,加之着了大红嫁袍,再凭你身上这身祥云凰图的喜袍,便知出自皇宫。”说着,又将那只剖过鱼腹的簪子拿起,继续道:“再观这支做法精湛的发簪,除了宫中贵人,达官显贵用之不起,如此一来,倾月你,无疑是那倾月郡主。”   云倾月脸色陡然一沉,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凌厉了几许,淡道:“没想到褚言不光温润良善,却也是心思玲珑,极为聪明。”   他将她的眸眼打量几眼,清俊的面上漫出几许无奈:“并非是在下聪明,而是倾月破绽太多。另外,倾月也无须戒备在下,无论你是否是龙乾的倾月郡主,于在下而言,你都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逃婚女子罢了。” 17 温润公子,褚言7   云倾月深眼将他凝了许久,心底沉杂不定,难以平息。   她的确不信他这话,然而此际,却仅能压抑着心底的冷意。至少,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若要杀他灭口,无疑是难如登天。   再者,她如今被困在这密林里,想要逃出去,免不了要他帮忙。   所有思绪辗转于心底,隔了片刻,云倾月才按捺神色的低道:“以前的倾月郡主,早随着翼王府的灭门而亡了,后来的云倾月,也因跌入河里淹没了,现在这世上,仅有倾月。姓倾,名月。”   百里褚言怔一下,手中的烤鱼也微微一顿,随即抬眸,温润平和的目光朝她落来:“在下方才之言,并非要挑破什么。在下只是因猜到便是猜到了,不愿刻意欺瞒你罢了。”   说着,眼见云倾月的目光朝他落来,他仅是与她对视一眼,便稍稍垂下了眸,手中的烤鱼也自然而然的开始翻转,又道:“无论是以前的倾月郡主,还是云倾月,如今的你,都不是他们二人了。在下也非愚钝,倾月郡主之事我也知晓一些,我知道你如今想摆脱龙乾,但在下只是想问,倾月日后,当真想随在下去凤澜吗?”   云倾月脸色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许复杂,目光也稍稍悠远朦胧了几许。   她沉默片刻,不答反问:“我也想问褚言,你怕倾月连累你吗?”   他自嘲而笑:“无论你是否连累,在下在凤澜,皆过得不善。在下还怕会连累你。”   “只要褚言不弃,倾月,便跟定你。”云倾月此番答得及时,并未有分毫的犹豫。   他脸色微微变了几分,不由再度抬眸朝她望来,叹息一声,缓道:“能得倾月信任,乃在下之幸。日后去得凤澜,纵然在下无权无势,也会拼尽全力,保得倾月。”   大抵是他的嗓音增了几许叹然与温和,那里面夹杂着不曾掩饰的承诺与平和,却是令她动容。   普天之下,她云倾月无处容身,山穷水尽之际,这百里褚言竟   是会突然出现。   遥想当初,她风华万千,权贵逼人,而今沦为丧家之人,曾经的种种都已成泡影,以致这百里褚言的几句朴质而又陌生的承诺,竟是比以前那些温声软语甚至是太子瑾那些亲昵之言还要来得震撼以及动容。   心防虽不曾卸下,然而对百里褚言,却是抑制不住的增了半分好感。   心底嘈杂间,一切的感激之言仿佛都显得苍白,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莫名的词穷。   她沉默了片刻,才将目光静静落在了他那张被火光映衬得柔和的面庞,低低的道出了谢:“多谢褚言。”   他唇瓣微微一勾,清俊的容颜带笑,竟也是温润如华,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清逸之感,“倾月多礼了。”他缓道。   他本就生得美,面容微笑,亲近之意尽显,她静静的观着他,又突然忆起他曾被一名女子当众据婚,她倒是想知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不识百里褚言这块璞玉。   她并未再言话,仅是稍稍垂了眸,目光静静落在那摇曳的火苗上,沉默。   不多时,百里褚言将他手中的烤鱼递来,云倾月并未客气,伸手接过后便尝了一点,只觉鱼肉鲜美嫩滑,虽未有油盐调味,但鱼香四溢,也算是好吃。   她不由多吃了点,才开口赞道:“没想到褚言的烤鱼手艺竟是这般好。”   他缓道:“以前食不果腹,便习惯烤鱼了。”   云倾月微怔,深黑的目光朝他落来:“褚言身为皇子,竟会食不果腹?”   他垂眸,自然而然的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低一笑,略微无奈的道:“以前于宫中受欺,未有宫人送膳,在下饥饿难耐,经常夜半于御花园的花池内偷鱼来烤。”   云倾月脸色微变。   人善被人欺,人弱便要被人恶待。   那深宫之中,虽光鲜亮丽,却委实是深如海,而深宫里的人,也人生百态。   亦如这百里褚言,虽贵为皇子,却是连寻常之人都不如。   “以   前之事皆已过去,如今褚言已为闲王,且还搬离了皇宫,想必日子定要好过些吧?”云倾月低问。   他略微无奈的摇摇头,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出声。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了然。   他不出声,想必他于王府中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忆起他不久曾说府中仅有一个书童及一名管家,就凭此,便知寒碜。   她暗暗一叹,沉默了片刻,转了话题:“褚言此番是随你皇兄来这龙乾游玩?”   他点点头。   云倾月眉头微蹙,低道:“如今天下几国皆不安定,你那皇兄于这龙乾游玩,就不怕龙乾之人发觉,以对你皇兄不利?”   他叹息一声:“说是游玩,实则却是准备礼物。我那母后寿辰在即,太子皇兄为给母后求取礼物,便微服而来。”   “是何礼物,竟要冒险来这龙乾取?”   他默了片刻,才道:“皇兄此人,心高气傲,此番所送礼物,便是那龙乾护国寺的镇寺之宝。”   云倾月脸色顿时变了几许。   不得不说,那凤澜太子委实是心高气傲,这胆子,也是大得惊人。   闻说龙乾护国寺的镇寺之宝乃一尊金制的菩萨,开光显灵,甚至连龙乾那老狐狸及太子瑾等人都拜祭过,那凤澜太子竟想带走这个,一旦被发觉,怕是不好收场。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道:“这倒是事关重大,你那皇兄就不怕被龙乾之人发觉,从而惹祸上身,甚至是给凤澜也惹上麻烦吗?”   他脸色稍稍漫出几许不曾掩饰的怅然,精致的眸里也滑出了几许无奈:“正因怕惹麻烦,是以皇兄此番来这龙乾,特意带上了在下。一旦出事,所有祸患皆会落到在下头上。”   说着,他朝她微微一笑,清俊的容颜除了无奈,却并未夹杂半许的恨意,只道:“只是不料龙乾护国寺戒备森严,皇兄未能得手,待归往凤澜途中,在下马车失事,皇兄未能伸出援手。”   云倾月瞳孔微锁,心底   深处滑出几许复杂。   她深眼凝着他清俊的容颜,将他面上的淡笑盯得仔细,最后低低的问:“你不恨他吗?即便未让你顶罪,却未能伸手救你,任你跌入河里,生死难测,如此,你不恨他吗?”   他摇摇头,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将手中的那条鱼串在了木棍上后,这才朝云倾月望来,缓道:“无论皇兄做何,在下皆已习惯,是以不恨。”   这话,他答得与上次如出一辙。   云倾月深眼静静的凝他,也不曾在他面上找到半分的恨意与恼怒,一时间,她心底微叹,这百里褚言,究竟是当真习惯了凤澜太子的恶待,还是因本身就是个老好人,难以对别人生气,亦或是,他根本就不会生气,不懂生气。   暗暗一叹,云倾月回了神,低道:“宽容总得有个限度,褚言日后,倒是得为你自己多加考虑,不可一味的顺从别人,甚至是任人欺负。”   说着,见他似是一怔,微愕的抬眸观她。   她不躲不闪,目光直直的迎上他的,又道:“我以前曾听说过凤澜太子的名号,对他的事迹也了解一点,闻说其凶狠毒辣,冷血无情,这种人为君,天下怕要不安。”   说着,眸色微微一动,嗓音也跟着一沉:“而褚言你温润平和,心有仁意,想那凤澜江山,褚言比凤澜太子适合。”   这话一出,他眸色一颤,震惊的望她。   云倾月故作淡然的垂了眸,不再言话。   一时间,屋中寂寂,惟独柴火燃烧的声音显得突兀。   正这时,一股焦肉味蔓延,她将目光朝百里褚言木棍上的鱼落去,忙道:“褚言,你的鱼焦了。”   他似是这才回神,急忙缩回木棍,垂眸盯了一眼木棍上的鱼,而后朝云倾月尴尬一笑:“方才发愣了,倒是令倾月见笑了。”   云倾月摇摇头,“是倾月莽撞,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想必定让褚言惊愕了。”   他微微一笑,眸底残卷着几许惊意,嗓音也微紧:“倾   月之言,委实惊世骇俗,只是这话对在下说说便好,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   “倾月知晓。”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   他似是终于放心下来,面上的笑容也增了几许释然之意,随即继续开始烤鱼。   彼时,屋外夜色弥漫,早已黑尽。   风来,自木壁的缝隙里灌入,倒是冷意浮生。   吃过烤鱼后,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双双坐在火堆边沉默,皆不曾入眠。   良久,百里褚言似是困了,先行半躺在火堆边入眠,眼见他睡熟,云倾月才松下心来,安心的双臂抱膝,将脑袋埋在膝上而眠。   夜里,幽密至极,冷风灌入,拂得火堆里的火苗摇曳不定。   屋外风声回荡,其间夹杂着枝头摇曳的簌簌声,倒是衬得屋子越发的幽密宁然。   云倾月不曾立即睡着,只是许久之后,才睡意来袭,低沉沉的睡去。   这时,火光摇曳中,百里褚言微微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被火光映得亮眼而又深邃,只是那精致的面容不曾染笑,反而是平寂清冷,给人一种无形的压抑与骇人。   他缓缓坐起身来,长指一动,竟是隔空对云倾月点了穴。   随即,他挪身至云倾月身边坐定,深黑的目光凝她半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指尖也漫不经心的替她掠了掠额前的碎发,随即薄唇一勾,漆黑淡漠的眸里漫出几许疏离与冷沉。   “出来。”仅是片刻,他淡然出声,这嗓音虽小,然而却极具穿透,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动荡了几许。   这时,两道衣袂簌簌之声自屋外响起,却也仅是眨眼间,两名黑袍男子跃入木屋,恭恭敬敬的在百里褚言面前跪定,嗓音刻板而又发紧的唤道:“王爷。”   “我吩咐之事办好了?”百里褚言淡道。   两名黑衣人皆点头,“已然办好。”   百里褚言深眸里漫出半许满意之色,随即又道:“明日一早,尔等乔装成渔夫,顺便备上一艘渔船前来,明日,动身回凤澜。” 18 温润公子,褚言8   翌日,云倾月是在噩梦中醒来。   梦里,那清晰的血流成河,那清晰的一片片尸首横斜,诡异而又苍凉,令人毛骨悚然。   她并未惊呼出声,仅是惊惧的掀开了眼,彼时,明亮的光线落来,霎时映入瞳孔,突兀的刺了眼。   待终于适应周围的光线后,转眸顺着那破烂的屋门外望去,一时间,才觉天色大明。   心口因噩梦的跳动稍稍减缓,然而心底深处,却依旧存了几许后怕。   翼王府灭门惨状,她虽不曾目睹,但正是因为如此,那漫天的想象及噩梦缠绕,令她逃脱不得,仿佛就似有一张密集的网,彻彻底底的将她网在其中,此生此世,便别想着逃开。   心底摇曳,额头也出了冷汗,倾城精致的容颜,也不自知的带了些苍白。   她坐起身来,彼时才觉百里褚言已未在屋内,再垂眸观面前这堆烧尽了的柴火,伸手探了探上面的温度,早已凉透。   柴火凉透,人已不再,周围空空如也,那百里褚言,可是弃她了?   所以思绪涌动而来,她心下微紧。   人到危急亦或是孤寂时,才易胡思乱想,亦如她云倾月历来不喜随意揣度旁人之心,自从翼王府灭门之后,便善于心计,善于揣度了。   伸手稍稍撩开裙角,只见脚踝的**消了一些,然而待轻轻活动,却觉脚踝依旧刺疼。   她心底暗叹,看来仍是无法行走,如此,若百里褚言当真弃她不顾亦或是招来了追兵,她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儿,顿觉危险,便努力的捡了一根不曾燃过的柴棍支撑着站起了身,纵然脚踝剧疼难耐,但她咬紧了牙,慢腾腾的朝不远处的门边挪去。   与百里褚言萍水相逢,纵然对他心有好感,但她绝对不会尽信,曾经青梅竹马的太子瑾都会背叛她,更何况那甚是陌生的百里褚言。   她强撑着往前挪动,待终于走出那道破烂的屋门,才觉外面天色大好,有阳光打落在身,一时间,虽暖和,但她却无暇顾及,只因脚踝的疼痛已是不堪忍受,是以心底深处那锥心般的突   兀之感,越发强烈。   待踏出木屋三四米远,她终归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彼时,头脑发昏,脚踝刺痛难耐,令她的脸色越发的惨白。   “倾月。”正这时,不远处有惊呼响起,尾音不曾落下,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已是由远及近。   她抬眸循声一望,瞳孔深处,映出的是那张清俊风华的容颜。   此际,他墨眉微蹙,眸底深处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急切,连带俊逸精致的面庞也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担忧。   他在担忧她。   她如是想着,只是随后,心底却溢出了几许复杂,而眼底深处,却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丝释然。   “你怎出来了?可有摔着哪儿?”思绪辗转之际,他已蹲在她的面前,急急的问。   他面容本是风华,加之嗓音醇然,这般再加了几许急切之意,无疑令人心旷神怡,亦或是会不由自主的察觉到甜蜜与安然,甚至是,倾慕。   云倾月按捺心绪,仅是朝他摇了摇头,只道:“眼见褚言不再,便想出来走走,活动脚踝,不料却是跌倒了。”   嗓音一落,他目光几不可察的深了半分,连带微蹙的眉心也皱得更甚。   “倾月脚踝有伤,便不可擅自乱动。”他道。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点头,随即目光朝他身旁的一条鱼扫去,而后又瞥了瞥他湿透的长袍下摆,低问:“一大早,褚言又去捉鱼了?”   他点点头,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清俊的面上顿时染了惊喜:“今日一早去那河边,本为捉鱼,却偶然见了渔船。倾月,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渔船?”云倾月神色一滞,“大河河水湍急,也不见什么渔船,怎今日有渔船来了?”   “在下也不知,只是听那些渔人的口音,似是自远地方来,许是坐着渔船过来探亲也说不准。”他缓道,说着,嗓音稍稍顿了片刻,又道:“在下方才恳请那些渔船等候,事不宜迟,我们便先过去吧。”   云倾月默了片刻,点点头,应了一声。   随即,她目光朝百里褚言望来,略微无奈的道:“   有劳褚言扶倾月一把!”   他并未踟蹰,伸手过来扶着她的胳膊,待她站稳时,眼见她脸色苍白,他便眉心微微一蹙,低低建议:“不如,在下背你吧!”   云倾月凝他一眼,也未拒绝,只是在被他背在背上,鼻里钻入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时,一时间,心底漫出几许莫名的暖意。   “多谢褚言了。”她按捺神色,缓道。   “倾月无须多礼。”他温润回道,嗓音落下片刻,又琢磨着补了句:“日后在在下面前,倾月无须这般,既已相识,便不用太过说些谢意。再者,今日倾月无法行走,也是在下昨日之过。”   云倾月眸色微动,稍稍勾勾唇,嗓音悠远了半许:“褚言良善,此生能在此遇见褚言,是倾月之幸。”   他轻轻浅笑,嗓音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平和与温润:“在下以前只闻倾月郡主名声,却是从未目睹郡主容颜。如今能与你相处,甚至能帮到你,也乃在下之幸。”   是吗?   云倾月暗暗一叹,忆起‘郡主’二字,却觉遥远。   她目光有过刹那的黯色,随即低道:“倾月郡主已不再,云倾月也不再了,以前的种种名声,也不过世人随意传道,其实我,鄙陋至极,甚至是,长歪了眼。”   若非长歪了眼,她也不会看上太子瑾,若非看上太子瑾,翼王府,便不会这般容易被扳倒。   此话出口时,合着林子里的淡风,层层交织,一时间,显得有些莫名的凄然。   百里褚言并未言话,反而是过了半晌,似是料到她心底的伤怀一般,略微劝慰的道:“往事皆已过去,倾月无须再想。人,总得往前看。”   云倾月强行按捺心绪,低低而笑:“是啊,总得往前看。”   嗓音落下,便不再言话,留得周围淡风浮动,枝头簌簌。   不多时,待行至河边,果然有一艘渔船相候。   百里褚言客气的与那肤色黝黑的渔夫到了招呼,随即背着云倾月登上了渔船。   渔船上,除了撑船的渔夫外,还有一名蹲坐在船头的渔民,那人正理着渔网,晒着阳光,   模样悠闲。   只是他那端坐的姿态以及略微凌厉的眼神,倒是与渔民朴质之感稍稍违背,展露出了几许怪异与不自然。   小小的船舱内,云倾月背靠着船壁而坐,目光将那理着渔网的渔民打量了好几眼,待不曾发现太大的异样后,她便暗暗松下心来,安心静坐。   这时,百里褚言缓和着嗓音朝她问:“我曾与他们打听过,此番北上凤澜,需十日之久,然而这两名渔民只至河南开封,是以,我们需在开封城内逗留数日,待赚足银子,再另外购置船只继续北上。”   竟是只至开封城吗?   云倾月眉心稍稍一皱,随即朝百里褚言点点头。   但忆起那开封城,一时间,心底也微微发紧。   曾记得,开封城的府尹,乃太子瑾最是要好的挚友,以前开封府尹回京朝拜,太子瑾也曾领着她与其见过几面,如此一来,万一她在开封被其发觉,这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儿,心思开始辗转,待默了片刻,她朝百里褚言道:“倾月身上还有一只镯子,待行至开封时,我们无须逗留,直接以镯子换渔船,再继续北上。”   他眉心稍稍一皱,欲言又止一番,但终归是点了头。   云倾月心底稍稍一松,朝他望了一眼,低道:“倾月此番逃婚,是因被人追杀,而那开封府尹识得倾月,一旦被其发觉,倾月性命堪舆。是以,我们不可在开封逗留。”   他脸色稍稍变了几许,随即道:“究竟是何人追杀倾月?”   云倾月目光一颤,脸色也微微白了几分,随即勾唇朝他微微一笑,只道:“龙乾太子,南宫瑾。”   他目光霎时漫出了几许诧异,正要出声,然而就在这刹那,身下的渔船猛的开始摇曳,却也仅是眨眼功夫,船外湍急的河水里顿时有数十名黑衣人腾飞而出。   明晃晃的刀剑霎时刺痛了云倾月的眼,她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拉住了百里褚言的手,要拉着他出得船舱。   然而待刚站起,脚踝顿时一痛,她身形不稳的跌倒在百里褚言怀里   ,厚重的跌倒之力也将百里褚言彻底压在了船板上。   耳侧触及到了他胸腔乱了一拍的跳动,然而云倾月却无暇顾及,只是挺起上身,朝他低沉沉的道:“应是追兵,倾月连累褚言了!”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已是落在了渔船上,将这不大的渔船占满。   云倾月森冷的望着他们,心底冷沉至极。   当真没想到,这些人的耐性,竟是如此的好,竟会一直在此地守这么久,就等她云倾月出现呢。   只是,既然不曾认为她云倾月在那日丧命,这些人又为何不大动干戈的在林子里搜寻她?反而守至今日,才突袭她?   “郡主,请上主子的船。”正这时,一道冷沉皲裂的嗓音响起。   云倾月朝那出声的黑衣人望去,心底凉寒至极,那人,正是太子瑾身边的近侍,也是当日杀入她和亲队伍,害得她与瑶儿急急逃路的人。   一时间,她脸色冷冽至极,却也在片刻,不远处扬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月儿。”   温润的嗓音,如同清风,只可惜并不脱尘,并不清洌,反而还存了几许蛊惑。   霎时,立在船头的黑衣人们簌簌挪开身子,让出一跳道来,云倾月顺着那条道朝外望去,便见一只微大的画舫越来越近。   画舫船头,一抹雪白身影凭栏而立,那人白衣墨发,风度翩翩,容颜俊逸如玉,羡煞旁人。   然而,云倾月却心底冷沉至极,却也诧异至极,那深深凝在那人面上的目光,冷嗤尽显。   上一次刺杀未遂,这次,便亲自来了?   太子瑾啊,果然是冷心冷情,非要亲手将她逼上绝路不可呢!只是,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会让他丢下宫中事务,亲自来杀她?   “月儿,过来。”待画舫停在渔船前,太子瑾伸手朝她遥遥探来,俊逸的容颜带了笑,嗓音亦如方才一般存了蛊惑之意。   云倾月心底止不住的冷笑。   过去?过去让他亲自将长剑捅入她的腹中,或是阴残至极的捏断她的喉咙,亦或是,善心大发,赐她一杯毒酒,让她不痛不痒的丧命? 19 温润公子,褚言9   她并未出声,仅是深沉着目光朝太子瑾打量了几眼。   这时,被她压在身下的百里褚言已是坐起了身,顺势伸手扶着她坐定,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流转:“那船头之人,是谁?”   云倾月淡笑,嗓音抑制不住的带着冷意:“正是上次差人追杀我的人,南宫瑾。”   百里褚言脸色顿时一变,精致的容颜漫出了几许震惊:“龙乾太子?”   云倾月不再多言,仅是朝他点点头,正这时,那画舫船头的太子瑾再度扬声:“月儿,过来。”   云倾月循声一望,目光淡漠的朝太子瑾落去,待迎上他深沉却略带蛊惑的双眼,她蓦地一笑。   她本是生得美,此番一笑,容颜倾绝,竟是惹得太子瑾目光微微失神,待片刻反应过来,他便皱了眉,再度缓和着嗓音道:“月儿,快些过来。我带你回京都。”   回京都吗?   一听这话,心底漫出几许复杂。   她倒是没料到,她云倾月以安阳公主的名号远嫁和亲,而他却是说要带她回京都。   太子瑾啊,纵然是聪明,却终归不太会撒谎,亦如此际,明明是想骗她过去,却以送她回京这等蹩脚的借口,如此,连傻子都不信,她云倾月怎能信。   一想到这儿,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越发的淡了几分,她出了声:“瑾哥哥亲自追来,倒是辛苦。只不过这该如何呢,倾月此际,委实是不能如瑾哥哥的愿,将性命交代于此呢!”   太子瑾目光微微一紧,眉头皱得更甚:“我未有杀你之意!”   说着,似是挣扎了片刻,眸子里仿佛有太多的复杂之意缠绕,最后又忍不住补了句:“我只是带你回京都罢了!你……”   未待他说完,云倾月便冷声打断:“瑾哥哥若当真未有杀我之意,那便放倾   月离开吧!你若能放过倾月,倾月定然感激你!”   “放了你?然后你要去哪儿?”太子瑾深眼凝她,眸里卷起了几道凝重与深沉,又道:“你就这般想离开我?先是设计远嫁南翔,如今又想逃开,月儿,你可是当真恨了我,不愿再与我在一起了?”   “瑾哥哥想让倾月如何回答?在你加害翼王府之时,你便早该料到你我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不是吗?”云倾月嗓音也增了几许硬气。   太子瑾脸色微微一白。   云倾月深眼望他,倒是对他此际的反应微微有些诧异。   像他这等冷血之人,竟也会因她的话而白了脸色?他是太子瑾,是能狠心毁她翼王府满门的太子瑾呢!   思绪嘈杂烦扰,一时间,她脸上的冷嗤之意越发凝重,再转眸朝周围打量,见整只渔船被黑衣人全数占满,毫无空隙逃脱,她心底也微微一紧,随即扭头朝百里褚言轻道:“今日连累褚言了。只是太子瑾要杀的人是我,无关褚言之事,只要褚言莫要违抗他,他定不会牵连你。”   说着,眉头一皱,又道:“倾月这便会冲出去跳河,生死有命,而褚言你,自行回凤澜吧!”   嗓音甫一落,手却是被百里褚言握住了。   云倾月微微一怔,却见他精致如华的面上增了几许紧然,然而即便对如今阵状略微紧张,他却并未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是慌神。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的胆子有些大。   她在心里如是言道,随即便闻百里褚言朝她低道:“先莫要冲动,你且瞧那两名渔夫。”   云倾月心底微怔,当即转眸朝船头上那两名渔夫望去,只见那两名渔夫正被黑衣人拿刀架着脖子。   他们浑然未曾乱动,更不曾摇船,只是这二人面上皆无惧意,反而   是怨气横生,仿佛怒了。   她正望得仔细,不料那名本是坐着理渔网的渔民朝太子瑾瞪去,慢悠悠的道:“我行船数载,只在大海大江之上遇见过海盗劫匪,但今儿于这大河里,竟也遇上了一群!”   说着,落在太子瑾脸上的目光越发凌厉:“我说这位公子爷,你哪条道上的?要让人在我刘付船上乱来,也要看我刘付同不同意!”   嗓音甫一落,他陡然起身迅速的打开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嘴里一吼:“王七,将这些人打个落花流水,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这些外来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撑船的渔夫当即一应,手中撑船的长竿抽水而出,随即猛地朝前一推,迅速将一些黑衣人推入了河里。   一时间,场面顿时乱了。   黑衣人们皆朝两个渔民攻来,奈何这两个渔民竟也不可小觑,纵然未有什么功夫,但手中的渔网亦或是船竿使得极为熟练而又霸气,甚至在短时间内,太子瑾的暗卫们竟是不曾讨得便宜。   形势的逆转,令云倾月惊愕,待反应过来,她瞅准缺口,迅速朝百里褚言道:“褚言,他们的目标是我,倾月不可再连累你,只能先走,后会有期了!”   她不能连累百里褚言,但此番委实是连累了。   然而,她却清楚的知晓,若百里褚言继续与她在一起,许是会与她死在一起,然而她若是先走,百里褚言兴许能留得一命。   嗓音落下,她不再耽搁,当即挣开百里褚言的手,猛的朝船舱后方那处空出来的方向冲去。   她此际的目的,便是跳河,除了跳河,再无别的选择。   不得不说,太子瑾虽厉害,但一旦入了河水里,她若有本事在河底迅速游开,运气好点,没准能逃脱。   心底一直都这般   打算着,然而事与愿违,待她强行冲出船舱,头顶有衣袂的簌簌声飘荡,阴风猎猎,骇人惊心。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窜入鼻里,云倾月脸色一白,迅速抬眸一观,才见太子瑾腾空跃来,平稳的停在了她面前。   她猛的一惊,身子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入了他的怀。   因力道甚大,他抑制不住的**一声,却是未松手,反而是将她腰间缠得极紧,低道:“月儿,随我回去!”   云倾月猛的挣扎,脸色青白交加,怒吼:“你放开!”言语间,双手成拳猛的朝他身上砸。   不能被他控制住,不能!   她心里被这几字填满,阴沉浓烈至极。   然而即便她双拳的力道重重砸在他身上,他却依旧不曾松开她,反而紧着嗓音无奈道:“月儿,莫要胡闹!你且随我回去,我不会害你,瑾哥哥不会害你!”   他的话似是夹杂了太多的复杂与低沉,那一股子的无奈感也浓烈而又莫名的凄凄。   云倾月则是全然不曾将他的话听入耳里,右脚一抬,重重踩在了他的脚背。   他触不及防,当即闷声,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抑制不住的松了几许。   云倾月趁势挣开他,正要跳河,不料衣角被其拉住,她眉头一皱,心底猛跳,本能的回头一望。   “月儿,莫要胡闹!瑾哥哥不会害你,以前之事也不如你看到的那样,你且莫冲动!你随我回去……”太子瑾无奈道。   然而他后话未落,云倾月便见百里褚言已是冲至他面前,并猛的朝他伸掌而推。   太子瑾脸色蓦地惨白,当即**,身形不稳,斜斜的朝河里跌去,却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出掌朝百里褚言一挥,却也将瘦削的百里褚言顿时挥下了船。   霎时间,两道落水声并起,水   花四溅。   “主子!”渔船前头打斗的黑衣人们也慌了神,纷纷跳水而去。   彼时,河水湍急,落水的黑衣人们被冲散。   突来的变故,也令云倾月浑身僵在原地,目光发着颤。   她未料到,那满身武艺的太子瑾,竟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褚言推入河,纵然是触不及防,以太子瑾的身手,也该在将近水面之际腾身而起,并非实打实的落水才是!   她更未料到,萍水相逢的褚言,竟会为了她而得罪太子瑾。   如此,那褚言,不要命了吗?   心底仿佛涌起了太多的疑虑与复杂,难以平息,然而再观那水面,太子瑾狼狈不堪的凫水,脸色竟是莫名的惨白,眼里也阴沉至极,几番挣扎,竟不曾飞身而起。   而待视线于河面扫视,却是不见百里褚言半分踪影。   刹那,她回神,却也惊了心。   百里褚言,不会水!   记得上次她曾问他为何不顺着河水而下,从而逃出这密林,他却无奈的说他不会凫水,纵然是昨夜的烤鱼,也是他胆战心惊的在河流的浅水区捉住的。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也慌了神,又忆起那夜瑶儿被水冲走,心底发紧难耐,犹如窒息一般。   正这时,不远处的水面有一片雪白的衣袂浮起,随着河水而下,云倾月凝神一望,唤了声:“褚言!”   嗓音尾音未落,她已是纵身跳水,在湍急的河水里拼命朝那片白衣游去。   “月儿危险!不可靠近他……”身后响来太子瑾的惊声,那嗓音夹杂了太多的情绪,甚至还隐隐有些惊惧与发颤。   云倾月宛若未觉,仅是拼命朝前游,待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片白色衣袂时,还未来得及欣慰,身子似是被什么东西突然轻轻撞击了一下,随即两眼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20 温润公子,褚言10   醒来时,人已在河岸边。   双脚还泡在河水里,身下,却是一片片干涸的河沙。   云倾月脑袋微微有些晕沉,待掀开眼皮后,呆愣了几秒,待神智终于清晰时,她才蓦地一惊,当即转头四顾,却见不远处正有一抹白色身影。   那抹身影半泡在河水里,一动不动,墨发掩盖住了他的脸颊,然而通过那瘦削的身躯以及那件褴朽的白袍,倒是可确定那人便是百里褚言。   一时间,心底微微发紧,云倾月迅速自干沙中爬过去,待伸手扶起那人的上身,手指拨开那人的发丝,映入眼帘的,的确是那张熟悉精致的脸。   只是此际,他面色却是苍白如纸,眼眸紧合,无声无息中给人一种冰凉骇人之感,她神色沉了沉,略微颤抖的伸手探至她的鼻下,待觉得有少许温热的气息喷打在指尖,她才顿时松了口气。   “褚言,褚言?”她微微摇晃他的身子,想将他唤醒,然而几声过后,却不曾见他睁开眼来,云倾月眉头一皱,便用力将他拖出水,让其平躺在干沙之上。   大抵是空中有阳光之故,倒是不曾觉得冷,然而纵是如此,云倾月却觉心底复杂低沉,竟是冷冽得厉害。   如今瞧来,她与百里褚言应是被河水冲到了这里,不得不说,她与他的命倒是大,竟没在河水里淹死。   又忆起太子瑾那张在水里挣扎的苍白容颜,心底深处,越发的显得冷冽凉薄。   她突然在想,若是太子瑾就那样在河水里淹死了,该有多好,这样,她日后也不用亲手杀他了。   只可惜,她却清楚的知晓,纵然河水湍急,太子瑾却会凫水,再者,当时还有那般多的暗卫,太子瑾无疑是不会有事。   正想得入神,一动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云倾月蓦地回神,扭头一望,便见百里褚言紧蹙着   眉,指尖也稍稍动了几下。   她眸底深处漫过一许释然,随即伸手轻轻推搡他的手臂,低道:“褚言?你醒了?”   嗓音落下片刻,他那薄薄的眼皮终于逐渐掀开,一时间,那双精致的眼瞳微微有些朦胧,但即便如此,里面却无半分煞气,反而是干净清洌,犹如一汪清幽的山泉。   她怔了怔,随即忙按捺神色的朝他缓道:“褚言,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他脸色的确太苍白了,苍白得令人心忧。再遥想他本不会水,却在水里死里逃生,不得不说,此番百里褚言因为她,委实是受苦了。   他并未立即回答,却是朝她面前勾勾唇,稍稍摇了摇头,随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奈何身子似是有些软弱无力,竟是挣扎半晌也未坐起身来。   云倾月忙伸手将他按住,道:“你还是躺会儿吧,待身子恢复不少,再坐起来也不迟。”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扭头朝四周望了望,低道:“我们应是被河水冲至此处,此番大难不死,委实万幸。只是这周围太过荒凉,若要再离开这里,怕是不易了。”   先不说她脚踝有伤,百里褚言如今这般苍白无力,就凭这荒郊野外,河流湍急的,除非再遇上渔船,要不然极难离开这里。   “不必担心,总会有法子离开这里的。”正这时,百里褚言缓缓出声。   他嗓音格外的嘶哑,似是有些无力,不若常日里那般清朗飘渺。   云倾月稍稍皱眉,略微歉然的望着他,只道:“是倾月连累你了。若不是倾月,褚言怕是已随渔船而去了。”   “并非倾月之过。龙乾太子欲对你不利,在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缓道,嗓音依旧有些嘶哑。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叹了口气,深眼凝他,道:“褚言倒是心善。”   说着,   眉头稍稍一皱,又低道:“只是这世上之人,人心难测,褚言不可对任何人都这般心善。”   他怔了一下,苍白的面上再度溢出半分极为难得的笑容:“在下接触之人不多,是以不会对太多人心善。但如今,在下与你相识一场,好不容易结交,在下对你心善是应该。”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沉,深眼凝上了他的。   见他眸子清越,朗然纯透,一时间,心底也生了几许复杂与摇曳。   “倾月何德何能,竟得褚言照顾。只是,纵然是面对倾月,褚言也莫要对我太心善。”她低道。   不得不说,自翼王府灭门之后,她满心仇恨,加之宫中半年,已让她练就得冷心冷情。   她能提出跟随百里褚言之话,不过是因龙乾归不得,南翔去不得,是以便退而求其次的择了凤澜,而在凤澜之地,她人生地不熟,便想倚靠百里褚言之力入而扎根在凤澜。   这人啊,一旦有了心机,便不再良善,亦如她,此际能与百里褚言交好,也不过是利用他。   她云倾月并非懦弱之辈,也自诩心思聪慧,一旦入得凤澜,凭她的容貌与心智,定会混出一番名堂,到时候,百里褚言不过是一块垫脚石,是以,她注定会对不起他,也因此,他越是对她好,她便越发的觉得不适。   毕竟,百里褚言,委实是个好人,而目前,她对他的确有些不忍。   “倾月如何这般说?你我已算是熟识,自该坦然以对。在下对你好也是自然。”正这时,百里褚言缓缓出声,嘶哑的嗓音里夹杂着半许不曾掩饰的愕然。   云倾月目光再度一沉,并未立即回话,仅是默了半晌,才道:“倾月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褚言莫要对倾月太好罢了。亦如你当时在船上推搡太子瑾以图助倾月之举,便极没必要。褚言且   记得,对你而言,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你没必要为谁冒性命之险,纵然是倾月,也不可以。”   嗓音落下时,见他皱了眉,苍白的面上漫出了几许讶异,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微微一笑,只道:“方才之言,褚言记得便是。”   这话一出,他清越的目光动了动,欲言又止,但终归没说出话来。   云倾月将他的反应打量一眼,便也收回了目光,对这面前湍急的河水兀自沉默。   二人极为默契的不再言话,任由周围的风声夹杂着河流的水声一圈圈的回荡。   待良久之后,云倾月才将落在河面的目光朝百里褚言挪去,缓道:“此处临河,万一太子瑾的人追来,倒是极易发现我们。褚言若是休息好了,我们便入林子里去吧!”   百里褚言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了一圈,平和的点点头,随即挣扎片刻,终于是站起了身。   许是休息良久之故,他面上的苍白之色稍稍减了半分,然而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显得脆弱而又无力。   不待他伸手来扶,云倾月便起了身,只因脚踝的伤势未愈,是以稍稍往前踏上一步,便显得吃力而又疼痛。   “我背你吧!”百里褚言扶住了她的手,再度朝她缓道。   云倾月将他苍白无力的面容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只道:“褚言扶着我便成,我可以的。”   嗓音落下,便反手捏紧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不料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唤声:“公子,姑娘!”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双双回头,便见一艘渔船划近,而那摇船之人,显然便是当日那渔夫。   云倾月顿时一怔,不由扭头朝百里褚言望去,却见他的目光正锁着那船夫,脸上与目光里也无半分诧异,似是早料到一般。   她愣了一下,心底漫出几许微疑,正这时,百里褚言扭头朝   她望来,苍白的容颜终于是漫出了几许诧异及欣喜,嘶哑出声:“是那位渔夫。如此倒是极好,我们应是能离开这里了。”   “嗯。”云倾月将他的脸色细细打量一眼,随即按捺神色的应了一声。   待那船夫划船靠岸,便闻他道:“昨日我和兄弟王七脱身之后,便不见公子与姑娘踪影了,公子与姑娘是在我船上出事,我倒是心急,是以便一路寻,倒是终于寻着你们了。”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深眼将那渔夫打量一眼,未待身旁的百里褚言出声,她朝那渔夫缓道:“多谢了。没料到你们还会寻我们,当真是感谢你们了。”   “姑娘不必客气。你与这位公子是在我船上出事,我自然过意不去,寻找也是应该的。”说着,忙招呼着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上船。   云倾月将渔夫再度打量一眼,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这时,百里褚言已朝渔夫道了谢,扶着她上了船。   彼时,船头坐着的那名未曾出声的渔民依旧在理着手中的渔网,待她与百里褚言上船后,他也仅是朝她与百里褚言瞟了一眼,随即便埋头下去,继续理着渔网。   而那拿着撑杆的渔夫,刚毅刻板的脸上却是带着几许全然不符合他刚毅面容的热络与笑意,甚至待她与百里褚言上船坐稳,他面上竟是几不可察的露出了几许紧然与后怕,随即忙回头过去,故作平静的撑船。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怪异。   云倾月皱了眉,心底深处漫出几许复杂。   先不说她与百里褚言和这两名渔夫是萍水相逢,这两名渔夫委实未有寻找他们之理,再者,太子瑾那些暗卫可非吃素,这两名渔夫敢与太子瑾的暗卫动手,甚至能安身撤退,难不成,当时太子瑾落水,其余暗卫便全跳下去救他,是以未曾顾及这两名渔夫? 21 初入凤澜,照顾1   几日的行船,云倾月的脚踝倒也逐渐的好了不少。   这种时时坐于船上,吹着河风,偶尔与百里褚言攀谈一会儿,随即便是在发呆中度过的日子里,没有翼王府,没有皇宫,没有太子瑾,没有龙乾,没有仇恨,倒是显得格外的释然与平静。   亦如百里褚言上次所说,这艘渔船,果然只达开封城郊外的码头。   幸得这一路上两名渔民虽表情与举止怪异,但终归未做出什么危人之事,是以待上得开封的码头,云倾月委实是松了口气,面对即将离别的两位渔民,也展颜而笑,心底深处或多或少的涌出了几许欣慰与感激。   彼时,天色已至黄昏,百里褚言建议在开封歇息,云倾月默了片刻,终于是点头。   虽是担忧被开封府尹发觉,但无论如何,此际天色甚晚,周围渔船的渔民也早早归家,此际若要以手镯换船,也没处换。   与京都城不同,开封城内,倒是民风淳朴,街道上小孩儿们肆意追逐,就连过往的百姓,也互相招呼言笑,委实比京都城的过往百姓那种漠然的姿态要显得友善亲和。   因身上没银子,此番入住客栈,几番被拒。   长街之上,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双双而立,皱眉望着那轰他们出客栈的小二,一时间,相顾无言。   再看自己满身的狼狈,衣衫褴褛,就连头发头黑腻脏污,不用照镜,也知自己像极了乞丐,随即,二人无奈一笑,慢腾腾的朝长街尽头走去,黄昏淡阳之下,映照得二人背影拉得极长,微微透出了几许孤寂苍凉之感。   “难怪客栈小二会轰我们出来,褚言,此际的我们,真像极乞丐了。”云倾月扭头朝身旁之人涩然一笑,随即默了片刻,伸手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缓道:“不如将这个拿去当铺当了?”   百里褚言眉头微微一皱,温润从容的目光朝她落来,随即道:“这镯子是留着明日换船用的。”   “这镯子乃宫中之物,是当日我从马车上逃下时未曾摘下的,想必宫中之物,定值银子,拿出去当了,没准儿付了客栈银子后,剩下的也够付渔船的钱。”   “   既是宫中之物,便更不该当了。如今我们好不容易逃至这里,更该小心,万一你这镯子泄露了行踪,没准儿我们今晚就被龙乾太子的党羽捉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暗暗心惊,随即忙朝百里褚言道:“还是褚言考虑周到。”   说完,将镯子套回手腕,一声不吭朝前行,只是待鼻子里闻得包子香味,空空的腹中,竟也开始闹腾。   她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街上那包子摊望去,目光颤了几颤,这时,身旁的百里褚言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问:“倾月饿了?”   心思被言中,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云倾月忙朝他笑笑,故作淡定的摇了摇头。   然而百里褚言却深眼凝她几下,随即便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便迅速上前,踏至了包子摊位前。   卖包子的商贩,是名六旬老者,也不知百里褚言对他说了些什么,老者竟是咧嘴而笑,随即便捡了一个包子用纸张包好,递给了百里褚言。   云倾月静静的立在原地,目光也静静的落在百里褚言身上,一时间,微微失神,待百里褚言拿着纸包转身朝她小跑而来,她望着他那张洗得干净的脸,心底深处,竟是莫名的一紧。   “快些趁热吃吧!”待行至她面前,他将手中包着包子的纸包递在她面前,温声道。   云倾月目光颤了颤,挪开了视线。   此生之中,所有荣华皆经历,所有山珍甚至是稀奇之物大多都见过,但若论及贵重,她却觉得以前见过的所有,都不及百里褚言这手中的包子。   这些日行舟,他也未怎么吃东西,每日里除了渔夫捕捉的鱼,便别无其它了,而今日,午膳也未用,加之此际已至黄昏,他腹中也该空空,然而她却未料到,他会将要来的包子毫不迟疑的递给她。   百里褚言啊,真是好人,烂好人,烂得令她莫名的触动与不忍,不忍日后以他为垫脚石,冷情冷意的往上爬。   “快些吃吧!”心绪嘈杂婉转之际,百里褚言的嗓音再度响起。   云倾月抬眸朝他望来,眼睛触及着他那温润柔和的目光,默了片刻,随即终归是伸手接过纸   包,却仅是掰了一半包子拿在手里,其余一半合着纸张一道塞回他手里。   他愣了愣,正要递回,云倾月已是踏步往前,不曾回头,却按捺神色的道:“那一半你吃吧!另外,倾月鄙陋,褚言不必对我太好。”   说着,皱了眉,扭头望他,又道:“倾月怕还不起。”   陡然间,周围过往行人宛如不在,二人气氛也显得有些莫名的僵硬。   嗓音落下,云倾月扫了一眼他微愕的脸色,再也不言话,仅是当即回头,继续往前。   包子啃在嘴里,亦如以前那曾经最喜的燕窝一般入得口里一般,是极好吃的,只是,包子与燕窝的差距,天上地下,然而她却吃得窝心,却有沉重。   因身无银子,加之衣着褴朽得宛如乞丐,连投靠百姓之家都连连遭拒。   无奈之下,幸得在一条巷里寻了处破庙,安可容身。   所谓运气一差,倒霉之事便接二连三。   待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在破庙中呆了一会儿,顿时有几人闯入了破庙。   霎时间,本是漆黑的破庙被其中一人手中摇曳的火把照亮。   趁着火把的光影,云倾月瞅见那几人手握长棍,面容脏腻,头发也邋遢不已,然而那一双双落在她与百里褚言身上的眼睛却是抑制不住的发着光。   她倒是可确定,这闯入几人,才是货真价实的乞丐。   “大哥,就是这小娘子手上有只亮晃晃的镯子,当时小的在街上亲眼瞧见她从手腕上摘下来过,那东西看着是好物啊!”正这时,那举着火把的瘦削男子出了声。   竟是在街上将被人盯住了。   意识到这点,云倾月皱了眉,心底也跟着暗暗发紧。   她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百里褚言也不会武功,若要与这几名乞丐对抗,无疑是讨不到好处。   正皱眉暗想,不料那立在最前面的高瘦乞丐咧嘴畅笑:“小六儿,你今儿倒是立了大功。无论这小娘子手上是否有镯子,但凭她这身段,大哥儿今儿就高兴!”   那人猖狂而笑,言语中透着不曾掩饰的猥琐。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不及反应,身旁的百里褚言已是捡起了地上一   块满是灰尘的长板朝乞丐们挥去。   待乞丐们触不及防的被长板拂倒在地,百里褚言趁势急吼:“倾月快走!”   云倾月心底震撼,但却不曾多想,仅是深眼凝了百里褚言一眼,随即迅速跑出了破庙。   夜风刺骨,寒意莫名入骨。   直至以后的以后,她永远都记得,百里褚言让她离开时那视死如归般的坚定,也永远都记得,百里褚言那舍身为她的良善。   然而,那时的她,却因这段记忆太过深入骨髓,日后待伤痕累累想忘却了,却是万般讽刺的忘不掉了。   身后扬来的,是一道道激烈的打斗,随之而来的,是道道凌乱追来的脚步声。   那些人的目的是她,是以,他们定不会对百里褚言太过纠缠。   她清楚意识到这点,心下一动,便在附近藏好,待那些乞丐追远,她才迅速返回破庙。   然而待刚踏入破庙时,那入目之景,却令她僵了身形。   许是恼怒百里褚言,那些乞丐临走前,不仅将他打倒,甚至还放了火,烧着了破庙地面的干草。   而那百里褚言却是正侧躺在地,脸色惨白,嘴角溢着血,只是待目光扫至她时,他似是惊了一下,随即断断续续的朝她道:“快,快走。”   嗓音出口时,嘴里更多的鲜血溢出,令他满面狼狈。   云倾月看得惊心,一言不发的迅速上前,扶起他便朝破庙外跑去。   不知是否是外面的风太冷太涩,亦或是方才被破庙内的灼热的火浪灼痛了眼,云倾月只觉眼中酸涩,不多时,一股热泪落下,在面上滑过一丝暖意。   她有多久没哭了?   自翼王府满门抄斩后,她云倾月便不再落泪了,只是如今,却是被这冷风吹得忍不住了。   百里褚言一路让她放下他,又或以他跑不掉的借口让她放下他,云倾月莫名不畅,终归是朝他吼了句:“你闭嘴!”   嗓音落下,才觉自己这话委实过了头,然而她却仅是皱了眉,不曾解释。   而百里褚言,却是终于沉默了下来。   待一路将他带至一处较为隐蔽的墙角,她才驻足,而后扶着百里褚言坐了下来,只道:“那破庙不   可呆了,我们今夜在这里坐一晚吧,待明早城门一开,我们便出城去码头。”   黑夜里,空中仅有寥寥的几颗星子。   光影黯淡之下,云倾月瞧不清百里褚言的脸,只是见他一直无声无息,她忍不住摸索着握上了他的手,终于是解释了句:“方才路途之上,倾月无意吼你,只因心底紧急,情绪难免不善,望褚言见谅。”   他久久才叹息一声,极为难得的低沉了嗓音:“在下并未怪罪,在下只是在想,倾月既是跑出了破庙,为何还会回来。”   说着,未待云倾月回答,他嗓音越发的低沉:“我曾经救过我母后,奈何我母后仍是害了我母妃;我曾经帮过我太子皇兄,奈何我皇兄最终眼睁睁看我落河而不施救;我曾用心的对待我父皇,盼他一记关心之言,却终归被他全数漠视;我也曾经对一位女子好过,但她不过是为了利用我而接近太子皇兄,甚至不惜对我当众据婚,害我成为凤澜笑柄。而你,既是走了,为何要回来?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知晓你对自己看得极重,可你为何不一走了之,要回来管我,你就不怕我连累你?”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下惊愕与复杂。   百里褚言难得与她说这么多话,也难得的情绪低沉,只是待听得这些后,她才更觉这百里褚言,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默了片刻,才道:“倾月虽看重自己,但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褚言对倾月施以援手,倾月自然不能对你视而不见。”   他并未立即回答,连带被她握着的手都微微一僵,只是片刻之后,他再度极为难得的低沉道:“倾月也曾说人心难测,倾月就不怕我心思叵测,是个不善之人?”   云倾月低低而笑,嗓音透着几许释然与笃定:“褚言若是不善之人,那这世上便再无好人了。”   “你就这般信我?”   “难道你不值得倾月信?”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又道:“再者,若真论及不善,倾月才是不善之人。一路连累褚言,是倾月的不是,只是日后待入得凤澜帝都后,倾月便与褚言分道扬镳吧!” 22 初入凤澜,照顾2   百里褚言深眼凝着她,似是极为难得的认真。   云倾月心底微怔,随即稍稍垂了眸,然而他却反手握住她的,半晌才道:“有些人,心思叵测,有些人,则是表里不一。倾月,看人,不可用眼看,而是该用心来看。‘良善’二字,也不可对他人轻易言道。”   他难得说出这般深沉的话。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出声,他却是又低低的道:“在下并未觉得倾月连累了在下,倾月无须顾忌什么。此番去得凤澜,倾月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你若不弃,倒是可入住在在下的府内。”   云倾月心底有些沉杂,似是有种莫名的感觉在起伏波动。   她抬眸朝他望了一眼,便垂眸下来,目光落向一侧那被黯淡光线映照得极为深幽的巷子,良久才道:“多谢褚言了。只是你放心,倾月不会麻烦你太久。”   话一出口,她自然而然的挣开了他的手,随即抱膝而坐,将脑袋埋在膝间,低道:“褚言也休息一下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城去。”   嗓音落下,云倾月合了眸。   耳侧是夜风的浮荡声,巷子里也有不断的簌簌声响起,幽谧至极,然而不知觉间,身   侧之人身上的血腥味也显得逐渐刺鼻。   云倾月心下微紧,终归是再度掀眼,低低的问:“褚言,你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问出这话时,心底漫出几许无奈与忧心。   若他伤势真有个好歹,如今夜色浓稠,医馆也早已关门,如此,她该如何?   “我没事。”他平缓着嗓音道,然而纵是如此,话语里的那抹勉强与隐忍甚至是无力都显得格外的明显。   云倾月皱了眉,默了片刻,道:“我扶你去找大夫!”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他,然而他却是伸手将她稍稍推开,只道:“我当真没事。”说着,嗓音顿了顿,又急忙补了句:“此际正是特殊之时,我们不可莽撞,即便你不被龙乾太子一党的人发觉,便是被那几名乞丐发觉,我也没能耐再为你挡一次的。”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沉了半截,默了半晌,才规矩坐好。   彼时,凉寒的夜风自巷口拂来,寒凉刺骨,云倾月忍不住拢了拢衣衫,才低低的道:“倾月生来便受尽宠爱,但自打翼王府倒了后,倾月才觉自己是这般的渺小与无力。亦如此际,你为我受伤,我却真没勇气扶你去找大夫。”   说着   ,自嘲而笑:“褚言,我果然是个自私之人吧?”   百里褚言缓和着嗓音道:“若论及自私,这世上之人,又有谁不自私。而倾月你,只是被时局所逼,被命运所逼罢了。”   云倾月叹了一声,淡笑:“褚言总是有法子安慰人,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倒是不多了。”   “我并不懂安慰人,只是在下体谅倾月而已。”   云倾月怔了怔,突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百里褚言低低的问:“你怎么了?”   云倾月叹息一声,若有无意的淡笑道:“褚言风华俊逸,性格温润,若倾月早点认识你,兴许便不会被太子瑾所迷惑了。比起太子瑾来,你比他良善得太多太多。”   “我不过是不得宠甚至是卑微之人,岂能与龙乾太子相比。”他略微无奈的缓道,大抵是因伤势严重,他嗓音带着几许掩饰不住的僵硬。   云倾月道:“的确不能相比,更不能相提并论的,褚言你心地良善,而太子瑾却人面兽心,他怎能与你比。”   话一出口,往事忆来,心底不知是恨还是怒,亦或是单纯的怅然或嗤讽。   百里褚言也未立即回话,只是半晌之后,才试探般出声:“那日   见得龙乾太子时,我倒是觉得他似是极在乎你,你与他之间,可有误会?”   “血海深仇,岂有误会?”云倾月冷笑,“他在乎我,也不过是想引我过去,以图亲自杀了我才心安。褚言你,不也是为了救我被其挥入河里了吗?太子瑾此人,以前倒觉得温润,如今,却是冷厉至极,只可惜,我以前未看透。”   嗓音一落,云倾月便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话。   彼时,巷子里风声游荡,凄凄寂寂,一时间,冷意浮动,给人一种压抑苍凉之感。   这夜,云倾月不曾入眠,身子被夜风睡得寒凉僵硬,身侧的百里褚言也逐渐开始发抖,身上的血腥味也逐渐蔓延,良久,云倾月终于是握上了百里褚言的手,暗自挣扎片刻,身子也稍稍朝他挨近,最后伸手抱住了他。以图温暖他。   无关任何亲昵与风月,她不过是想护着他而已,他有伤在身,一旦着了凉,后果怕是不堪设想,而如今的她,最无奈的,便是不敢轻易为他寻大夫。   “倾月……”百里褚言嗓音带着几许惊愕,随即便开始推她。   云倾月皱了眉,只叹道:“就这样吧,你伤势严重,不可着凉,   如今依在一起倒是可以取暖。若褚言实在嫌弃倾月,我放开便是。”   “不是,只是……”   “今夜特殊,所谓男女之妨便可忽略。难不成褚言今夜是想我和你都冷死在这儿?”未待他说完,云倾月便出了声。   大抵是心思沉杂,加之淡然至极,是以连带此际说出来的话都显得低沉而又理智。   百里褚言终归是未再挣扎,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却仅是伸手稍稍环住她的肩,朝她低道:“我此生,不曾有人这般靠近过我。更未有人替我着想过。”   云倾月沉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道:“日后不会了。”   有她云倾月在,定不会让他多受欺负,只是在这之前,她需要在凤澜立足,甚至是,见凤澜皇帝一面。   夜色寒凉,云倾月未有困意,然而到了三更之际,才困意袭来,终于睡了。   翌日一早,天色仍是有些黯淡灰蒙,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才双双醒来。   云倾月扶了百里褚言,本要扶他至医馆拿点伤药,奈何百里褚言却是坚持拒绝,反而是催促着云倾月直往城门而去。   清早之际,城门松懈,出城倒是顺利,待在码头雇了船只后,便继续南上。 23 初入凤澜,照顾3   连日赶路,河风交织,水气漫漫而来,在这深秋的季节里倒是显得凉寒。   因着百里褚言身上有伤,云倾月便多加照顾,甚至在偶尔停船休息时,她会上山去寻百里褚言上次为她采过的草药,以涂抹他身上的伤口。   他身上大部分都是瘀伤,是否被那些乞丐伤及内脏,云倾月倒是不得而知,只是见他恢复得一日比一日好,她便放下心来,确定他受的仅是一些皮外伤。   天下几国之中,惟独凤澜山清水秀,只因其四周被大河环绕,唯一能行至其边境的法子,便是舟船代步。   待舟船终于抵达凤澜之境时,因着多日的行船,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二人已是面容脏腻,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下得船只后,二人便直往边境城门而去,不料因衣着太过褴褛,却遭边城之人嫌弃,只要见得他二人自街上路过,边城之人皆会避远,那嫌弃鄙夷的眼神,灼灼而又清晰,倒是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云倾月皱了皱眉,多日仅是食了些果子,身子也消瘦不少,连本是精致倾城的脸颊,轮廓也瘦削了几许。   她伸手稍稍戳了戳百里褚言胳膊,待他转眸望她,那张俊逸的容颜满是黑污,惟独两只眼睛干净,透着几许温润平和时,云倾月低问:“褚言,我们此际可像极乞丐了?这周围人的眼神   倒是不善呢。”   他唇瓣勾了勾,笑了笑,低低的嗓音透着几许温润:“凤澜之人,皆勤劳爱洁,纵是身无长物,也会凭自己本事养活自己,断不会行乞,是以不仅这边城,便是凤澜其它各城,也鲜少见得乞丐的。如此,我二人遭人白眼,倒也正常。”   云倾月怔了怔,神色微动,道:“国之少乞,看来你父皇是位明君。”   他目光微微一颤,却未回话。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忆起他不曾得他父皇眷顾,一时间,倒也有些尴尬,正想说几句圆场之话,他却是出了声:“父皇的确是明君,只可惜对朝政明,对母后明,对太子皇兄明而已。”   说着,将云倾月复杂的目光打量一眼,自然而然的坦然笑道:“而他对旁人,却是狠心得紧呢。倾月这半年内也在龙乾宫中住过,也该知晓自古帝王,皆心系王朝,对其余人或事,无心无情。”   云倾月眸色变了几变,稍稍垂眸下来,低道:“自古帝王,的确无心无情,既是如此,又如何不奋起一搏。”   百里褚言叹息一声:“没能耐奋起一搏,是以便仅有坦然受之。亦如此番随着太子皇兄去得龙乾,我久久未归,也未有人来寻找,我那父皇啊,兴许早已不记得我,便是见了我,也断然记不起我的名字。”   说着,眼见云倾月再度深眼   凝他,他无奈而笑,道:“我今日一席话,倒让倾月见笑了。”   云倾月摇摇头,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是垂下了眸,微微失神。   百里褚言的日子,的确过得不善,如此,她可还要无情无义的利用他,一层层的往上爬?   一想到这儿,心思嘈杂,再忆起这一路来百里褚言对她的坦然及良善,便觉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于心底暗暗无奈,本以为翼王府满门被屠,她云倾月便变得冷狠无情了,而今,对于这良善之人,她心底深处尘封着的良心,终归有些泛滥了。   “褚言,我……”她沉默半晌,才再度低低的出了声,本是想出声与他分道扬镳,不料后话未出,他已是突然执住她的手腕,猛的将她一拉,同时出声道:“小心!”   仅是刹那,天旋地转一般,云倾月身子被她拉得猛的朝他扑去,最后扑在他怀里,而方才所站的位置,已有一匹烈马呼啸而过,直至奔出了数米才堪堪停下。   “臭乞丐!不要命了?”正这时,一道怒斥响来,透着几许浓烈的鄙夷,但那微微发紧的嗓音,也衬出了几许他心底深处的紧张。   想必,他也是被方才快要撞人的场景惊得不浅。   彼时的云倾月扑在百里褚言怀里,已是怔愣,待闻得这声音,心底也来了气。   她蓦地扭头朝不远处那马背上的人   瞪去,还未出声,不料那马背上的人长鞭一动,鄙夷与怒气并重:“还敢瞪老子,信不信老子一鞭子抽死你!”   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骂过。   一时间,云倾月心底沉杂至极,而落在那人面上的目光,也增了几许凌厉。   她稍稍推开百里褚言,站稳身形,双眸直盯那马背上的壮汉,道:“连三岁孩童都知礼义廉耻!而你撞了人,本是无礼在先,如今竟出口开骂,你这老大不小的,竟是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既是有能耐在此威风,不如去上阵杀敌,像你这种市井之流,也仅配在这市井之上耀武扬威!”   嗓音一落,分毫不顾那人的反应,云倾月拉了百里褚言的手便开跑。   “你这臭要饭的,老子今儿定是要好生教训你一顿!”身后扬来壮汉怒不可遏的嗓音,随即便是一道闷闷的皮鞭之声,随之而来的,是马儿四蹄飞速的蹄声。   对方策马,云倾月自是不会仅走宽敞的街道,反而是拉着百里褚言朝小巷子里钻。   待左躲右闪的终于避开那策马的壮汉,彼时,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双双蹲在一条巷子的柴草垛子里,交织的手依旧紧紧且不自知般的互握,随后相视而笑。   “今日倾月又连累褚言了。”瞧着百里褚言那喘息不定的模样,云倾月缓道。   他摇摇头,道:“那人本该教训   ,只是,以前听闻龙乾倾月郡主倾城卓绝,知书识礼,矜贵清雅,是以在下不曾料到倾月竟也会骂人。”   说着,眼见云倾月目光微变,他似是这才反应过来,尴尬歉然的道:“提及往事,倒是在下的不是了,倾月莫要见怪。”   云倾月叹了一声,随即朝他笑了笑,那眸底深处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复杂与起伏,只道:“以前的我,的确不会骂人,而今的我,却终归是变了的。”   说着,拉着他站起了身,敛了敛神,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此地离凤澜帝都还有甚远,如今倾月的手镯已购了船,雇了船夫,如今你我二人都身无分文,该如何抵达凤澜帝都?”   嗓音未落,她转眸静静的望着他。   他怔了怔,默了片刻,略微无奈的道:“在下能为人写字画,许是能在此地赚些银子。”   云倾月无奈而笑:“就凭你我如今这模样,别说狼狈邋遢,就连纸笔都买不起,何来给人写字画?”   说着,眸色一动,又道:“我倒是听说,有个地方极来银子,有时候一个晚上,便可囊进百两。”   “什么地方?”百里褚言微怔。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深,随即勾唇而笑,眼底深处藏着几许精光与暗芒,低道:“风尘之地。”   百里褚言惊了一下,落在她面上的目光顿时摇晃了几下,随即便呆了。 24 初入凤澜,照顾4   边境小镇,迎面而来的风微大,来往之人的衣着也显得稍稍富贵。   百里褚言道,凤澜之国,百姓安居,民生富态。   云倾月心底倒是微愕,只道天下几国之中,凤澜不算大,但放眼天下,这凤澜却是最为富裕的一国。   待行至边城内的花街时,彼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街两侧的青楼楚馆已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及**声也显得繁杂,就连那迎面而来的风,也有酒香与胭脂香交织,层层蔓延开来。   皆道女儿香,英雄冢,这花街周围的青楼楚馆之内,奢靡一片,无疑不是酥骨魅心之地。   云倾月来此,虽衣衫狼狈,但却特意寻着湖泊洗净了脸,想来,她此际本像极了乞丐,若是面容也脏腻得看不清容颜,青楼老鸨,定是将她瞧不上眼的。   灯火映照的街道,被渲染得通红。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远远的立在一家青楼的高墙边,容颜皆被摇曳的光影映照着,双双有些沉默。   半晌,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道:“褚言,你在这儿等我,夜里三更之前,我必出来。”   百里褚言皱眉,清俊温雅的面容被光影映照得格外俊逸,但那紧皱的眉,以及那双微微发紧的眼睛,却是衬出了几丝紧张与不赞成:“倾月,青楼之地繁杂,你一个女子进去,委实不好。纵要赚银子,我们也可以想其它法子。”   不知是否是他嗓音里的担忧之意,亦或是他目光里的紧张之色感染了云倾月,她目光也稍稍沉了沉,心底深处也漫出了几许无奈与紧然。   若说全然不怕,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云倾月此生从不曾入过青楼,而今只因被逼无奈,才想出这等法子赚银子。   以前在翼王府或是宫中,倒是不缺银子,而今,才觉以前这从未放入眼里的东西,却能让她寸步难行,是以,钱财之物,倒是重要了。   心思逐渐复杂开来,片刻后,她才稍稍按捺心绪的出了声:“没其他办法的,再者,纵是想出了办法,也断然赚不够银子。褚言该是知晓,此番去得凤澜帝都,花的银子不少。”   嗓音落下,眼见他要言话,云倾月再度出声道:“褚言无须再说什么了,你在此等我,三更之前,我定出来。”   尾音未落,已是干脆的转了身,然而足下未走几步,却是被百里褚言拉住。   “倾月!”他在她身后唤道,嗓音微微有些复杂。   云倾月扭头朝他望来,不料撞入了他那双漆黑复杂且游移不定的眸子。   她眸色稍稍一动,却闻他低声道:“倾月以前出身高贵,矜贵无比,如今的你,怎能入这青楼!”   “时事所逼,倾月也是无奈。再者,我已不是以前的我了,我能在龙乾宫中那老狐狸的眼皮下存活下来,能在太子瑾一路的追杀下存活下来,如今的倾月,便不是任人宰割之人。纵是青楼,倾月   若要走,没人能拦得住我!”   宫中的尔虞我诈,她早已融会贯通,她虽未入过青楼,但也知晓青楼那些事,是以,她云倾月即便接了客,也有法子护住自己。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随即稍稍垂眸下来,待云倾月欲挣开他的手时,他低道:“既是倾月执意要进去,在下也当作陪。”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不可!”说着,挣开他的手,道:“你在此等候便好。”   “倾月此番是为挣银子,在下与你同行,自该出力。”   “青楼并非寻常之地,里面定有护院,倾月一人逃跑倒也方便,若是再多你一人,到时候定不容易逃出来。”   百里褚言怔了怔,眸中滑出几许黯然,随即略微无奈的道:“你放心,在下不会连累你。”   说完,已是不顾云倾月反对,执意踏步往前,最后直直的站定在了青楼大门前。   彼时,青楼大门两侧正立着两名浓妆艳且抹轻纱披身的女子,二人一见百里褚言,皆是因他满身褴褛而嫌弃,然而待瞧清他的面容,纷纷一惊,目光也跟着痴呆了几许。   云倾月当即后悔那时她在湖边洗脸之际,竟没拦住百里褚言洗脸,这百里褚言本是生得俊逸,一旦在这些青楼女子面前露脸,这影响,可想而知。   她迅速扫了一眼那两名迎客女子痴愣的目光,随即眉头微皱,忙伸手拉百里褚言,欲将其拉走,不料百里褚言朝那两名迎客女子出了声:“在下欲到贵地打杂,两位姑娘可否通融一下。”   话语尾音未落,大门内正巧出来一名步履蹒跚的妇人。   那人身材肥厚,满面油光,一袭大红的衣裙加身,头上也全是珠花与金步摇,因着长相及装扮委实突兀,是以倒是令人觉得圆滑而又刺眼。   此人,绝对是老鸨。   云倾月心底如是想着,目光也沉了几许,拉着百里褚言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放缓,却不料那妇人一见得百里褚言,竟是喜了眼,道:“方才听说你要到我这醉红楼打杂?”   百里褚言点点头,随即温润有礼的道:“在下正是此意……”   他后话未落,老鸨面上顿露释然之色,随即竟是急忙伸手来拉他,分毫不嫌弃他浑身的脏腻,嘴里道:“既是如此,你快随我进来吧!我瞧你细皮**的,倒也不必打杂,如今楼里来了几位贵客,你负责将他们伺候好就成。”   许是欣喜难耐,那老鸨竟是连立在百里褚言身旁的云倾月都未注意到。   云倾月惊了一下,忆起以前龙乾京都城里有许多官场之人或是大富大贵的员外喜好男风,是以心底一惊,暗道了一声不好。   她忙将百里褚言拉紧并拖住,彼时,那老鸨本能的驻足,扭头朝她望来,许是瞧清了她的容貌,一时间又是一怔。   云倾月忙将老鸨的手挣开,迅速将百里褚言拉到了身后,故作淡然的迎上那   老鸨的目光,道:“打扰了,我这位友人不打杂,也不伺候人。”   嗓音一落,当即拉着百里褚言要离开,不料身后扬来老鸨冷**几许的嗓音:“不过是叫花子罢了,既是来了这醉红楼,便别想着离开了!”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拉着百里褚言跑得更快,然而仅是片刻,身后顿时有道道脚步声追来,眨眼之际,已有数名手握棍棒的男子将她与百里褚言围住。   云倾月握紧了百里褚言的手,心底冷然一片。   待老鸨慢步踱过来时,她冷眼朝老鸨望来:“你这是要强留人了?”   老鸨滑腻一笑,油光满面,满身的脂粉味也浓郁。   她斜眼望着云倾月,大红的薄唇一勾,微尖着嗓音道:“醉红楼如今正缺人,你二人倒也长得不错,只要跟着我,凭你们姿色,定有富贵享之不尽。”   云倾月心底冷沉至极,眸色微深,稍稍敛神一番,淡道:“既是如此,我便自愿留下了。而我这位友人是男子,留在贵楼倒是不妥,你可否让他离开?”   “姑娘这位友人的长相,的确极好。不瞒姑娘,镇子上倒是有不少好男风的贵人,我醉红楼的小倌姿色不佳,若是你这位友人留下,想必定能让那些贵人满意。”老鸨笑盈盈的道,说着,目光又朝百里褚言一扫,啧啧两声,道:“虽是乞丐,但却长得极为不错,这纤瘦纤瘦的,嗯,倒是怜人得紧。”   云倾月心底顿时复杂蔓延,目光也僵**几许。   她倒是没料到,今儿本是她入青楼,这百里褚言竟是被老鸨瞧上了。   她也千算万算,惟独没算到的,竟会是因为这一茬,她今夜怕是又得跑路了。   所有思绪,霎时萦绕而来,令她心底越发的冷了几许。   这时,立在她身边的百里褚言朝老鸨出声道:“在下答应入贵楼,仅为打杂,若是你让在下做其它的,恕在下难以从命。”   老鸨目光顿时胶在了百里褚言脸上,眼里亮光四溢:“你这等好相貌,打杂当真可惜。何不试试伺候人,这得来的银子,怕是你当乞丐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百里褚言浑身微微一僵,那只被云倾月牵着的手也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云倾月暗叹一声,自翼王府倒了后,她倒能冷心冷意,甚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而这百里褚言,终归是纯然得紧,想必今日这等场面,怕也惊着他了。   她眸色微微一沉,随即将目光落向了老鸨,故作淡然的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的道:“要让我这位友人伺候人,你胆子倒是大!你就不怕会惹祸上身,性命不保?”   老鸨怔了一下,随即嗤笑道:“你和他都是乞丐,穷酸得不像话,你二人到我这醉红楼了,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说着,面上笑容如变戏法似的一敛,嗓音也冷**几许,朝着围住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的壮汉们   命令道:“好生绑入醉红楼,切莫伤着他们皮肉了。”   嗓音一落,周围壮汉顿时踏步上前。   云倾月怒吼一声:“放肆!”   许是自小生活在翼王府,后又在宫中住过,是以这二字吼出来时,委实有些威严,一时间竟使得周围壮汉不自觉的驻了足。   云倾月趁势朝老鸨望去,冷道:“要让皇子伺候你楼里的*人,这等以下犯上甚至是加害皇子之罪,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老鸨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斜眼冷讽道:“少吓唬老娘!一个乞丐若是皇子,那我这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是贵妃了!”嗓音一落,目光一冷,又道:“捉了!”   眼看周围壮汉就要上前,云倾月顿时朝老鸨迎去,眨眼间已是趁老鸨不妨,抽了她头上的长簪便抵住了她的喉咙。   老鸨惊叫一声,一时间僵立在当场,不敢动了。   周围壮汉也顿时弃了百里褚言,将云倾月与老鸨团团围住,且个个脸色都显得如临大敌,生怕云倾月将那尖锐的簪子刺入老鸨的喉咙。   “姑娘,姑娘啊,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许是担忧自己性命,加之被这突来的袭击惊了心,老鸨急忙开始告饶。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道:“褚言,你先走!”   说着,见他皱了眉,欲要言话,她再度道:“先别说其它的,你先走!我等会儿能自行脱身!”   许是见云倾月态度强硬,百里褚言深眼凝她几眼,终归是转了身,速步离开。   彼时,周围光影浮动,夜风起伏不定,倒是凉意浮生。   眼见百里褚言离开,云倾月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随即盯了一眼老鸨满头的金制珠花,而后伸手迅速的将她头上的珠花以及那只明晃晃的金步摇拔下便揣入怀里,而后手中的簪子再度抵紧了老鸨的脖子,待老鸨惊叫一声时,她冷道:“让你的人退回楼里去!”   嗓音一落,老鸨浑身颤了一下,随即伸手朝周围的壮汉们挥动,道:“退回去快些退回去!”   然而,待壮汉们刚开始挪动步子,老鸨竟是突然抬脚踩了云倾月一脚,并在同时间扯过云倾月的手咬了一口,待云倾月吃痛时,她竟是极为伶俐的推搡开云倾月,当即站定在了壮汉们身后。   云倾月手指被咬出了血,脚背也疼痛至极,待见形势逆转,她来不及多想便开始奔逃,然而没跑几步,便被追来的壮汉抓住,拖入了醉红楼里。   彼时,天色漆黑,花街一路灯火摇曳。   那纷繁笙箫的花街尽头,光影阑珊,一抹身材颀长且清瘦的人影静静而立,褴朽的衣袂被风吹得摇曳,然而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却不带任何情绪,反而是平静中透出了几许冷冽,令人见之便会无端端的骇然。   仅是片刻,一抹黑影迅速跃来,最后站定在那人面前,唤了声:“主子。”   那清   瘦之人长身而立,清冷淡漠的目光朝面前之人一扫,薄薄的唇瓣溢出几字:“如何了?”   “倾月郡主被抓。”那人低低的应道。   “嗯。”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清冷的目光落向那长街繁荣之处,沉默。   半晌,待周围夜风越发凉了几许时,他才又问:“这些日子,龙乾太子可有康复?”   “今早才得来消息,上次于那河里,主子暗中给了龙乾太子重创,伤及其心脉,龙乾皇帝差御医调养,但效果依旧不佳。”   “可有性命之虞?”   “虽身子不佳,但并无性命之忧。”   百里褚言眸色微微一变,薄薄的唇瓣勾出一抹冷沉的弧度:“倒是可惜了呢。那般好的机会,竟是未能除掉他。”   黑袍男子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低问:“属下有一事尚不明。”说着,见百里褚言面上并无不悦,他才壮着胆子继续道:“主子此番入这龙乾,本是要与龙乾镇国将军暗自商议,后为何想杀了龙乾太子,而且还救下倾月郡主,甚至屈尊降贵的与她一路奔逃至此?”   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道:“龙乾太子,可不如表面那般愚昧蠢笨。此人若是不除,日后必成大患!而那云倾月,倒也有用,有大用。”   黑袍男子怔了怔,瞟了一眼百里褚言清冷的脸色,未再继续多言,只是待他顺着百里褚言的目光望向那花街繁荣之处,而后试探般的问:“主子,可要属下差人去救倾月郡主?”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言话,反而是沉默了半晌,才将目光朝黑袍男子落来,漫不经心的转了话题:“白禹,你说说,这世间的女子,是否皆薄幸薄情?”   黑袍男子垂眸下来,恭敬道:“有些女子,应是有情有义。”   百里褚言眸色一冷,唇瓣溢出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犹如夜里修罗般森冷骇人:“连那曾经对我喜欢至极的女子都会背叛我,这天底下的女人,又岂有有情有义之人!”   黑袍男子一惊,顿时跪身下来,紧着嗓子道:“主子说得极是。属下方才错言,望主子降罪。”   “你跟了我数十年,我岂会随意责罚你!”百里褚言淡道。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终归是将话题绕了回来:“倾月郡主,便不必救了,她若是无能耐逃出来,倒也不配跟在我身边了。再者,没准倾月郡主一具死尸,更能让某些人一蹶不振,从而斗志全无的郁郁而终,呵,如此一来,便精彩了。只是,若当真如此,倒是可惜了那般绝色倾城的人了,说来,那龙乾的倾月郡主,果然是颜倾天下,比那人还美上几成呢,只是,她终归无那人那般蛇蝎与聪明,反而愚笨得令人……”   话刚到这儿,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噎住了后话,漆黑的目光淡淡的落在花街深处的繁华之地。   黑袍男子也身形颤了颤,兀自立在其身侧,不敢出声。 25 初入凤澜,照顾5   夜色弥漫,冷意浮动。   然而那醉红楼里,却是红影处处,笙箫阵阵,调笑柔媚之音不绝于耳,靡靡之意尽显。   所谓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云倾月顺了老鸨之意,待护院押着她入得醉红楼里,她便不曾反抗,待老鸨吩咐人领她沐浴更衣,她也不曾拒绝,一举一动大方得体,却也是平静至极。   许久行船,倒是不曾彻底的沐浴,待身子被撒了花瓣的热水浸泡,一时间,竟觉无比的舒适,是以头脑也微微晕沉,竟有犯困之意。   正这时,专程为她沐浴的醉红楼打杂的小丫头出声提醒:“姑娘起来更衣吧,妈妈许是要催了。”   云倾月睁开眸,明眸里滑出半许微光,随即点了头,起了身。   此番服侍她沐浴之人,仅是楼内一个打杂丫头,这女子身形娇小,面容稚嫩,想必也不过十来岁,只是瞧这丫头做事利落,似是干惯了服侍人的活儿,一时间,云倾月不由想起了以前的瑶儿。   以前的瑶儿,也是勤勤恳恳,一心一意的服侍她,在宫中之际,也曾时时跟随在她身边,粗活重活全都干得利落,然而,那般人儿,却是被她连累,怕是早已丧生在了河里。   一想到这儿,心情难免有些低沉。   彼时,那小丫头已是为她迅速着上了亵衣,套上了外裙,随后梳了发,补上了妆容。   “姑   娘真美,比楼里的媚姐姐都美。”随即,小丫头细细打量着她,两眼里泛着惊艳之意,纵是亲自为云倾月梳妆打扮,但此际细细一观,仍是忍不住那满腔的惊艳。   云倾月回神,目光在小丫头脸上扫了一眼,也未言话,随即将目光凝在铜镜,将自己的妆容打量了一眼,又盯了盯头上那繁杂的珠花及金步摇,眉头也微微一皱,而后修长的手指朝头上探去,摘了几只珠花下来。   “姑娘,你这是……”小丫头一惊,正要阻止,云倾月却是起了身,淡道:“珠花太多,瞧着繁杂。”   嗓音未落,便踏步朝不远处的软榻行去。   小丫头急忙跟在她身边,担忧道:“那些珠花,都是妈妈送来的,若是姑娘不戴,妈妈会生气的。”   云倾月并未理会,缓身于软榻坐定,目光朝小丫头落来,只道:“她不会生气。”说着,话锋一转:“你去找她来吧,我有话与她说。”   小丫头眉头皱了皱,紧张的望了她好几眼,终归出了屋门。   不多时,那身材肥厚的老鸨撞门而入,厚重的步伐委实行得慢。   屋内的烛火稍稍摇晃了几许,黯淡的灯影弥漫中,云倾月抬了头,目光淡漠的朝老鸨锁去。   眼见那老鸨行至她面前,眸子里抑制不住的滑出惊艳之意,云倾月慢腾腾的出了声:“今夜,你欲让我如   何接客?”   老鸨这才回神,眼睛里冒出微光,随即朝她啧啧两声,道:“将你打扮出来,姿色倒是极好。想必我这醉红楼的台柱子,都要被你顶替下去了。”说着,这才回云倾月的话:“今夜你初场,只需在下面露露脸,笑笑便成,谁出的银子多,你便陪谁春宵。”   云倾月眸色微动,仅是片刻,她修长的手指慢腾腾的掠了掠额前的碎发,大红的唇瓣也微微一勾,霎时,精致倾城的面上风华流转,看煞了老鸨。   “这样多无趣,所得的银子也不过一点。不如,你让我下去献琴一曲,想必楼下之人打赏的银子定能可观。”云倾月淡道。   老鸨斜眼瞅她,目光自上而下的将她扫了一遍:“你不过是名乞丐,也会弹琴?”   云倾月眸色微动,精致的面容从容而又平静:“人不可貌相,我也并非生来便是乞丐。”   “难道你以前是贵家小姐?”   云倾月淡笑,只道:“是否是贵家小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夜一曲,能让你这醉红楼进上千两。”   老鸨惊了一下,“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你当知晓,这小镇里除了几个员外以外,其余都是些穷酸之人。而那些员外,又恰恰眼光极高,抠门至极,你姿色虽好,但却无楼里那些丫头的媚惑劲儿,那些员外,怕不会都对你倾心。”   云倾   月脸色不变,只道:“你若不信,那我们便来打赌。若我今夜能为你赚上千两,你分我百两,且让我自己寻今夜的陪客!”   老鸨油滑宽厚的脸上顿时溢出嗤笑:“你不过是个新人,要进上千两,无疑是痴心妄想。罢了,妈妈我也不是不讲情面之人,只要你下去好好弹琴,为我揽客,我自然应你这要求,若你胆敢在下面胡乱弹琴,亦或是对客人无礼,哼,我便新账连着你在楼外挟持我的旧账一起算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回话,仅是默认。   待随着老鸨下得楼来,登上大堂那高台时,一时间,周围烛火通明,奢靡及调笑之声也骤然减却不少,多数人的眼,都朝云倾月落来。   云倾月脸色平静至极,然而即便如此,心底深处却忍不住漫出了几许紧然与冷冽。   这便是青楼,风月之地呢,她以前虽在哥哥们口中闻说过,但却从未料到,她云倾月有朝一日,竟也会以红尘之女的身份,衣着俗不可耐的纱裙,而后立在这青楼的高台上,受人各种眼色的打量。   一想到这儿,心绪沉杂,云倾月一声不吭的席地而坐,青丝摇曳之间,她目光朝宽敞的大堂一扫,将那些神色各异望着她的男子们望了一眼,而后薄唇一勾,仅是淡笑了一下,然而大堂内却是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抽气   声。   彼时,老鸨已差人在她面前安置了矮桌,摆上了弦琴。   云倾月修长的手指稍稍探上琴弦,目光朝台下之人一扫,平缓如流的嗓音悠悠而起:“今日初次登台,便献琴曲一首,各位若是听得满意了,不妨慷慨解囊,打赏一番。”   嗓音一落,未待人反应,她修长的手指在那微微透明的琴弦上稍稍波动,霎时,婉转流畅的音律溢出,一时间竟是优雅清越,与这醉红楼靡靡之气格格不入,但却令人闻之怡然,犹如清泉漫过心坎,说不出的净心与清然。   云倾月弹得认真,纤细的指尖飞舞,待一曲完毕之际,指尖全数压在琴弦之上,使得曲子铿锵收尾。   霎时,曲音还在回荡,在场之人回神,纷纷掏出了银子与银票,皆是挤着要朝云倾月递来。   老鸨忙差人上前,堵在台子前方,忙碌的收着银子银票,脸色皆是喜极。   云倾月淡瞥老鸨一眼,脸色依旧平淡至极,待正要起身站立,不料二楼突然响起一道略微突兀的掌声,仅是片刻,一名衣着紧身素衣的男子自二楼的一道窗户腾空跃下,惊了一楼的人。   仅是眨眼,那紧身素衣的男子已在云倾月面前站定,伸手朝云倾月奉上了一张银票,恭敬出声:“姑娘弹得极好,我家公子甚为满意,特以千两银票打赏,以邀姑娘上楼一叙。” 26 初入凤澜,照顾6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而台下之人,却是一阵阵惊愕。   老鸨的目光直愣愣的盯着素衣男子手中的银票,而后肥硕的身子极为狼狈的爬上了高台,随即急急忙忙的将素衣男子手中的银票接过,肥肉横生的脸上笑出了花,热络道:“你家主子倒是大方!”说着,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笑盈盈的催促:“还不快随这位公子上楼去?”   云倾月淡然静立,浑然不动,修长的手指自老鸨怀中那装了不少银票及碎银的小盆内抽出了一张百两银票,低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我方才的约定?”   老鸨一怔,脸色顿时有些变化。   云倾月淡眸观她,待见她欲要出声时,低道:“我一夜之间,能为你赚千两,此等潜力,不可估量。”   老鸨将云倾   月打量了好几眼,又将她手中那一张百两银票盯了几眼,心底也微微复杂开来。   不得不说,这小镇之内,纵是她醉红楼的花魁,一夜之间的收入,也不过百两,而今这女子一来便可进账千两,加之其容颜的确绝色,并非楼内姑娘相比,如此一来,她倒是有意攀着她日后为她大赚银子,若是此番就得罪,瞧着女子也硬气,万一在上面发生什么事,无论事态如何,都于她不利。   一想到这儿,老鸨眸色动了动,随即忙朝那素衣高瘦的男子赔笑道:“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楼里这姑娘,委实是我的心尖尖,今夜她初次献艺,我也答应过她,由她自行选客,您看……”   素衣男子脸色并未有分毫不变,他仅是扫了老鸨一   眼,随即再度将目光落回了云倾月面上,略微恭敬的低道:“我家公子诚心相请,姑娘若是随我上去,必定再加酬劳。”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动,心底深处,也漫出几许复杂。   天上不会掉馅儿饼,再者,能入这青楼之人,又有几个不是好色猥琐之徒?另外,再观这素衣男子,虽觉这男子言行有礼,但却处处透着几许疏离与冷冽,想必他那主子,怕也不简单,如此一来,她岂能冒险?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面上也漫出了几许歉意,朝那素衣男子缓道:“今日多谢您家公子打赏,只是,这相见一事,我倒是无法应允。”   说着,见那男子脸色微微一变,云倾月纤细的手指遥遥一抬,直直的指向了台下一名被人挤得左摇   右晃且身材肥厚的男子,淡然而笑,再度朝素衣男子道:“再者,我要陪客之人已自行选好,便是那位公子了,恕我无法再与您家公子一叙。”   一时间,台下之人纷纷朝那身材肥厚的男子望去,惊愕咋舌以及鄙夷之意尽显。   而那肥厚男子也趁势将周围之人一推,随即忙朝身上掏出了一叠银票递来,两眼放光且满面惊喜的盯着云倾月,嘴里痴痴着笑:“姑娘既是瞧得上我刘某,倒是我刘某之幸。姑娘今夜若是让我开心了,我还可为姑娘赎身。”   他嗓音一落,台下顿有别的男子也掏出银票欲要往前,然而那肥厚男子放眼朝周围人盯了一眼,斥道:“你们今夜都不可再与我争了,若是有人再敢我与争,我就让我爹差人抓他   吃牢饭去!”   “哎哟,刘公子,您发了话,谁还敢抢啊!”这时,老鸨也忙出了声,随即又朝台上那素衣男子望来,低道:“这位公子,今夜这姑娘委实不可陪你家公子了。台下这位刘公子,可是我们镇上县令之子,我们开罪不得,您看……”   素衣男子目光朝那肥厚男子扫了一眼,眉头也微微一皱,随即朝云倾月低道:“此等男子,竟也入得姑娘的眼,看来我家公子对姑娘的青睐,倒是错了。”   嗓音一落,他刻板刚毅的面上漫出了几丝掩饰不住的鄙夷,随即飞***,直入了二楼那间窗户大开的屋子。   平白无故的被人鄙夷了,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几许,她抬眸朝那未来得及合窗的屋子瞧了一眼,神色也逐渐复杂了几许。 27 初入凤澜,照顾7   因为那位肥胖男子的身份,众人皆不敢再掏出银票欲争夺云倾月,只是有些实在仰慕云倾月的男子,倒是砸了不少的打赏银子。   在那老鸨喜笑盈盈的目光里,云倾月与那肥胖男子上了楼,只是待行至楼梯口,她突然驻足,回头朝楼下那喜气难掩的老鸨望了一眼,眸底深处也漫过几许淡漠与冷然。   青楼烟花之地,倒真是人情冷暖,女子一旦落入此地,无疑如牲口一般被老鸨用来赚取银子,如此,卖笑**,倒也可悲可叹。   往日里,她闻说青楼之女,稍稍会觉其鄙夷卑贱,而如今自己在这青楼里走上一遭,倒是发觉青楼之女,也有青楼之女的可怜及无奈。   心思正辗转之际,耳侧响起一道微微尖细的嗓音:“春,春宵极短,我,我们快些入屋。”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转眸朝身侧之人的肥胖男子望来。   不得不说,其实这男子虽肥肉横生,但面容却是不丑,只可惜脸上偏偏染了迫不及待的猥笑,眸子里也闪着掩饰不住的欲意,倒是令人心生厌烦。   一时间,心底的冷意再度增了半分,然而云倾月却并未在面上表露半分,反而是朝那男子恰到好处的勾唇一笑,待那男子怔愣之际,她已是快步行在了前方,头也不回的道:“既是如此,公子便跟来吧!”   入得屋子时,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屋中角落,早有人点好了焚香,待闻得那香味怪异刺鼻时,云倾月眸色也几不可察的紧了几许。   她立马踏步至墙角,待将那焚香扑熄之后,正要转身,不料后背顿时贴来一道肥厚柔软的胸膛。   “这楼里别的姑娘,在   伺候我时,皆要凭借着合欢香,随即趁着合欢香之效来伺候我,我倒是没想到你却是要掐熄这香,如此看来啊,方才在楼下你选我,应是真心倾慕上了我,此番也是真心想伺候我,可是?”柔腻又带着几许猥琐笑意的嗓音自后脖响起,那男子嘴里喷落在她脖子里的热气也显得格外的令人身形僵硬。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沉,却仅是沉默片刻,便稍稍挣开那肥胖男子,待他又要朝她扑上来时,她按捺神色的缓道:“门还未关。”   他愣了愣,扭头朝不远处的屋门扫了一眼,而后忙拖着肥厚的身子跑过去掩上了屋门,随即又猥笑盈盈的朝云倾月冲来。   眼看他的双手就要触碰到自己,云倾月已是稍稍往旁边一闪。   那肥厚男子当即扑空,踉跄了好几步才站定,随即目光朝云倾月落来,脸色明显有些隐隐的愕然与不悦。   云倾月则是深眼凝他,目光也跟着动了动,随即主动伸了手,纤细的指尖握住了他的。   亦或是没料到云倾月会突然主动,或是被云倾月面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惊艳住,肥厚男子目光一直,满面痴痴,云倾月则是趁势将他拉坐在了桌边,而后朝他缓道:“窗外灌来的夜风倒是冷,公子先坐坐,我去将那窗户关上。”   说完,已不待他反应,云倾月已是自然而然的朝不远处的窗边行去,待站定在窗边时,她目光顺势往下一扫,只见下方正是一条深幽的巷子,且窗口离那地面的距离也不算太高。   一时间,她眸色动了动,心底深处漫出了几许释然,随即转身回来并在那肥厚男子身边坐定,朝他勾唇而笑   :“今夜与公子初见,先喝杯酒,如何?”   肥厚男子紧紧的锁着她的面容,嗓音存了几许急迫:“喝酒倒是费时,不如我们现在就……”说着,肥肉横生的手再度朝云倾月探来。   云倾月稍稍一躲,随即迅速伸手倒了杯酒递在肥胖男子的手里,缓道:“长夜漫漫,也不急于这一时,公子先饮口酒。”   男子眉头皱了皱,眼见云倾月坚持,便妥协下来。   待他刚举杯仰头时,云倾月已是伸手成掌朝肥厚男子脖上的穴道劈去。   “唔。”肥厚男子脖子受痛,当即**一声。刚入嘴里的酒也在片刻后喷了出来。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身形稍稍一躲,险险避开他喷来的那口酒,本是劈在他脖上穴道的手也瞬间故作自然的滑至他的衣襟,为他稍稍拢了拢衣襟。   “你做何?”肥胖男子脸色略显惊愕,但那眸底深处,也漫出了几许戒备。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但仍是朝他勾唇而笑,柔和着嗓音道:“晚秋之际,屋中竟还有飞虫,我方才不过是为你拍了只飞虫罢了。”   说着,见他明显不信,云倾月已是再度为他倒了杯酒,柔然而笑:“方才惊着公子了,是我之过,公子不妨再饮一杯酒,压压惊。”   肥胖男子的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流转几番,并未伸手来接酒杯。   云倾月眸色也微微一动,心底深处涌出几许复杂来。   以前与自家哥哥玩闹,曾浅显的了解过一些人身上的穴道位置,一般来说,若是穴道受了重力,极容易令人昏厥,然而她方才朝这男子的穴道劈去,却未曾劈晕他,不得不说,这男子委实是生得胖,皮肉   也肥厚,是以影响了劈下的力道。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的目光也几不可察的在他身上流转,最后瞧来瞧去,最后将目光凝在了他那略微少肉的头顶。   大抵是见她的神色突然深了几许,肥胖男子脸上的戒备之意明显甚了几分。   “你盯着我头顶做何?”肥胖男子出声问,眸里猥琐的笑意也稍稍收敛。   云倾月回神,目光迎上他的眼,勾唇一笑,缓道:“公子头上这簪子,倒是特别。”说着,将手中的酒杯再度递近了几许,又问:“想必公子这发簪挺贵吧?”   肥胖男子面上顿时漫出几许释然,戒备之色也松懈不少,而后得意一笑:“你倒是识货。我这发簪,可是我爹自京都差人带回的。”说着,见云倾月面上的笑容越发温润柔和,倾城至极的容颜美得惊心。   他心底顿时起了涟漪,随即忙伸手接过云倾月手中的酒杯,急道:“美人儿的酒,我自然要喝,只是这可是最后一杯了,你可莫想着将我灌醉!”   嗓音语音未落,他已是仰头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云倾月岿然不动,这回并未伸手劈他,只是待他放下酒杯,并伸手朝她探来时,她自然而然的反握住他的手,柔和一笑:“公子莫急。容我先为公子散发。”   纤细的手指萦绕,触感柔和,肥胖男子当即一怔,再抬眸观云倾月的脸,目光再度有些痴痴,却也点了头。   待云倾月起身并松了他的手时,他回神过来,畅然而笑:“我也时常光顾这醉红楼,倒是从未见过你这等好看的人。你今儿若是将我伺候好了,我有大赏,即便你想出着醉红楼,我也可,为你赎   身。”   云倾月神色微动,缓步立在他的身后,纤细的手指触至他发上的簪,柔和而笑:“如此,便先多谢公子了。”   嗓音一落,她手下一动,已是抽离了他的簪,待他发丝披洒而下的刹那,她顿时伸手朝他头上的穴位一劈,使得肥胖男子顿时**一声,随即胖硕的身子倒地,声音沉闷而又微大。   正巧此际楼外依旧吵闹,笙箫与调笑之声交织一片,倒是掩住了这肥胖男子倒地的声音。   眼见那男子倒在地上双眸紧合,云倾月已是极快的伸手将男子身上的金饰与银饰解下,随即又自他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这才开始扯下屋中那房梁上的粉红纱幔,缠在窗棱上后便开始往窗外滑。   夜风浮来,待整个身子都吊在楼外的墙壁上时,云倾月双手紧紧的握着纱幔,极为小心的往下挪动,心底深处,也同时被紧张之感填满。   不得不说,以前在翼王府中,她倒是从未做过这些事,即便入了宫,也不过是学了些宫闱的争夺或是计谋之术,只是此番这又是打晕人,又是劫人钱财,又是攀墙滑窗的,委实是第一次。   然而这一次,却是为了劫财逃命。   眼看离地面不远时,云倾月眸中滑出几许释然,待正要松口气,不料头顶顿有一道开窗声响起。   她一惊,两手顿时未抓稳纱幔,身子当即摔落在地,浑身骨头刹那如散架般的剧痛。   她脸色白了白,蓦地抬眸朝上一望,却见隔壁的窗边,一抹身材颀长的男子临窗而立。   因着是背着屋内的光,云倾月只清晰瞧得其身形的轮廓,也能观清他身上那件墨袍,然而却是无法看清他的脸。 28 初入凤澜,照顾8   “夜里滑墙窜逃,你倒是胆大。”正这时,那临窗之人一道微微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于夜空里起起伏伏,委实突兀。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却也未来得及多想,当即自地上爬起便朝巷口冲去。   空中星子淡浮,黯淡的光影在巷子里铺撒开来,却是被巷口前的那条街上的光影冲散了不少。   彼时,沉寂幽然的气氛里,那二楼临窗而立的男子并未走开,反而是静静立在窗边许久,待云倾月的身形早狼狈踉跄的消失在巷口处时,他才稍稍转了身,侧身而立。   一时间,屋内的光影漫布,映衬得他的面容轮廓增了几许朦胧之感,但瞧他墨眉如飞剑,眸若辰子,那被光影照亮的侧脸格外的俊朗,但那浑身挺拔的身影却稍稍显出了几许狂烈,一时间,倒可察觉他并非凤澜国人那般闲雅,反而全身上下都透出了几许格格不入的狂野之气,令人望之莫名的心颤。   “今夜在楼下抚琴的女子,模样生得如何?”他于原地立了片刻,便漫不经心的出了声。   他那嗓音虽淡缓,然而语气却藏着几许淡漠与自然而然的刚毅,令人无端端的生畏。   这时,灯火摇曳中,屋中不远处那恭敬站立的黑袍男子忙朝他回道:“那女子面容施了淡妆,模样委实倾城之至。”说着,眸色稍稍一动,抬眸朝窗边之人望来,恭敬道:“公子若是当真想见她,属下这便去将她带来。”   “方才重金都不曾请上来,如今去,许是依旧请不来,再者……”说着,嗓音稍稍一顿,默了片刻,又漫不经心的道:“我若是未估量错,方才那滑墙逃跑的女子定是当时楼下抚琴之人了,你若再去请,倒也寻不着人了。”   立在不远处的黑袍男子怔了怔,眉头也跟着一皱,恭敬道:“想来那女子也不是安分之人。当时在楼下,她拒了公子之邀,却是独独择了那名肥腻之人,那女子的眼光,也委实差了点,若是真让她上来与公子相见,以她的眼光及品性,倒会污了公子的眼。”   “梵岳之言,委实不错,只可惜你这回,看错了。”   “公子之意是?”   墨袍男子脸色微变,漆黑的目光也稍稍悠远了半许:“她择那肥胖之人,是便于控制那人,从而趁机逃跑罢了。那女子,可聪明得紧。”说着,目光淡然随意的朝不远处恭敬立着的黑袍男子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转了话题:“凤澜太子,仍逗留在伍媚屋内?”   黑袍男子神色顿时严谨了几许,点头应道:“是。属下方才打听到凤澜太子自将凤澜闲王弃在龙乾后,他便一直逗留在青楼伍媚的屋内,从不曾出来一步。”   “今夜楼下有琴声独奏,那凤澜太子仍未出来半步?”   “是。”   墨袍男   子面上微微漫出几许冷意的讽意:“凤澜太子,委实是昏庸无脑之辈。”说着,目光稍稍一动,嗓音更为冷沉了半分:“梵岳,你去安排一番,今夜里,我务必要见着凤澜太子。”   夜色浮动,冷风自窗外灌进,平白增了几许凉意。   嗓音落下后,墨袍男子的目光若有无意的落向楼下的巷口深处,一时间,眸色明灭不定,却也是狂野阴沉得骇人。   彼时,花街各处笙箫一片,夜里正值生意兴旺,道上策马或是坐车而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花街各楼前的迎客女子也衣着暴露,笑声柔媚,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风尘俗媚。   然而,笙箫繁荣之中,云倾月足下的步子正极快的朝花街尽头奔去。   彼时,灯火映衬之下,她的身影被拉得极长,身子也不若方才那般踉跄了,只因急急忙忙的跑了一些路,历来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也明显吃不消。   她大喘着气,待浑身疲惫至极时,她才减了速度,慢腾腾的朝花街尽头踏去。   风来,倒是凉意遍体,她垂眸瞥了瞥身上这件委实显眼清透的纱衣,心底也漫出了几许无奈。   不得不说,她倒是第一次穿这种连手肘胳膊甚至是锁骨都若隐若现的纱衣,只奈何形势所逼,她云倾月倒也放得开了。   无论如何,以前那矜贵的云倾月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她,为了生存,她怕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想到这儿,心境也略微怅然而又冷**几许,随即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银饰物,这才稍稍释然,突又忆起方才跌倒时瞧见的那个临窗之人,又不由松了口气,只道幸亏那人不曾大喊,如若不然,她岂有逃脱的机会。   正想着,甚是疲惫的身子却是撞着了人,脑袋也刹那撞进了一方胸膛。   待回神并迅速的退后半步时,才见面前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   只是这人醉眼迷离,待晃神几眼就将她看清后,他目光顿露亮光,随即直勾勾的盯着她笑了起来:“美人,美人……”   竟是醉鬼。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瞪那男子一眼,便迅速绕开他前行,奈何足下步子未走几步,衣角却是被人自后方拉住。   她心底一紧,手也毫不客气的朝身后之人推搡去,奈何那醉鬼却是将她的衣角捉得紧,整个人并未被她推开。   无奈之下,她怒斥出声:“放手!”嗓音出口的同时,再度开始狂推他。   奈何那醉鬼竟是顺势拉住了她的胳膊,待与她僵持着挣扎之际,身形踉跄倒地,却也在同时间将她拉扯在了地上。   “撕拉!”刹那,一道衣袂破开的声音响起,于这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   云倾月顿觉胳膊一凉,待瞬间反应过来,才觉这醉汉竟是将她纱质袖子给拉扯下一块。   她   惊了一跳,纵然方才在醉红楼内能游刃有余的应付那肥胖男子,而此际面对这一心想扯她衣服且浑然听不进去话的醉鬼,她却是招架不住了。   “美人,美人……”那醉鬼两眼迷离,面上欲色全然掩饰不住,嘴里依旧**着这二字,只是在扯下云倾月的一截袖子后,他的动作与**的语气显得更为急促。   云倾月开始疯狂的挣扎,双脚并用的疯打疯踢,然而她的力道终归太小,加之身形单薄,整个身子被那醉汉轻松压在身下浑然无法动弹。   眨眼间,待那醉汉的手朝她的衣襟探来,一股子浓烈的耻辱与无力感漫步全身,令她怒不可遏且视死如归般的出了声:“你若是再敢动我分毫,我势必杀了你!”   她历来矜贵,纵然在深宫中的那半年,虽满腹仇恨,但也不曾真正害过人或是杀过人,而今的这番耻辱,令她无计可施,却也是哀怒之意席卷而来,令她极为难得的萌生了杀意。   然而,那醉汉似是未闻,半空探来的手仅是稍稍顿了片刻,随即又朝她的衣襟探来。   待衣襟被撕开后,冷冽的风灌来,似是带着几许切肤般的凉意。   云倾月浑身发了抖,目光阴沉如修罗,待那醉汉低头朝她的脖子啃来,她瞬间闭目,无力而又悲戚。   她云倾月此生,娇贵温和,此生得自家爹娘及哥哥的爱护,又得太子瑾宠溺,常日里,别说有人这般冒犯她,纵是对她言道半句不恭,便会受罚。   而今,没了翼王府支撑的她,竟如一株浮萍,纵是这街头的醉汉都敢在她身上动手。   如此,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了。   心思狂涌,悲戚怅然之感夹杂着狂烈的怒意蔓延,一重重的冲击着心底的最深处。   正当她视死如归的等待着醉汉的欺辱,然而醉汉的嘴却并未啃落在她的脖子,仅是片刻,她便闻得一道重重的击打声,随即便是一道惨呼声,待她迅速掀开眸,却刚好见得压在她身上的醉汉两眼白翻,而后僵硬的从她身上滚了下去。   光影阑珊里,云倾月浑身依旧发抖,目光也颤了几颤,突然的变故令她惊愕失神。   不及她回神,一抹衣着褴褛的男子在她面前顿了下来,瞬间扔了手中的石头,两道温润而又积满担忧的目光朝她的眼睛扫来,急切的问:“倾月,你没事吧?”   熟悉的腔调,一时间竟如天外来音一般,恰到好处的令她松了神,软了心。   一股浓烈的释然与屈辱之感蔓延,云倾月慌张的拢了拢衣襟,待迅速自地上坐起,她才将目光落向面前的人,看清了他那张清俊温润的脸。   “褚,褚言。”心绪嘈杂涌动,难以平息,只是待将这二字唤出,才觉嗓音也发抖,身子也发着凉,心底深   处,是一方抑制不住的后怕与狂跳。   若是,若是百里褚言不曾恰到好处的出现敲晕那醉汉,今夜的她,无疑是……   云倾月目光再度颤了颤,不敢再往下多想。   正这时,百里褚言则是迅速褪下他身上脏腻褴朽的衣袍披在她轻纱微微的身上,关切道:“久等倾月不至,本是倒回来寻你,却撞见那人欺负你!倾月,是在下连累你了,若不是你威胁那醉红楼老鸨让我离开,你也不会……”   未待他说完,云倾月便摇了摇头,低道:“不是你的错。”   嗓音落下,也不知是心底的后怕与紧张之意不曾消缺,或是肩头上这件百里褚言的褴朽衣袍透着暖人的温度,云倾月顿觉眼睛酸涩,竟是莫名的想落泪。   “遇上这醉鬼,是倾月运气不佳,不关褚言的事。”说着,又将身上的衣袍扯下塞在百里褚言的手里,低道:“夜里凉寒,褚言自己穿上吧!你不必为倾月至此,倾月,能承受得住的。”   她的话明显有些笼统,所谓承受得住,本是想说她承受得住夜里的凉寒及身上这身俗媚纱衣,只是这话脱口之后,她满心想的,念叨的,却是她能承受得住今夜的耻辱,亦或是日后孤寂无援的日子。   她能支撑下去的,能与那些男子一样计策谋略,她能如男子那样争权夺势,甚至是一层层的往上爬,拼得自己的一方天地,是以,她能承受得住世间的一切磨砺与孤寂,亦或是孤立无援甚至无人相助的无力与绝望,日后的日后,她云倾月必定自我强大,从而将满身的仇恨及此生所有的耻辱都一并的讨回来。   许是想得太入神,眼里的泪光滑过,在脸颊上落下一道细细且温热的印记。   云倾月蓦地回神,稍稍抬眼,才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着她。   她忙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掩饰般的朝他微微一笑,只道:“这风倒是奇怪,竟扬了风沙在倾月眼里,让我落泪了。”   嗓音落下,便挣扎着要起身,不料百里褚言拉住了她的手,待她停下起身的动作时,他将另一只手中衣袍抖开并披在她身上,略微认真的道:“在下的衣袍虽脏,但也可稍稍遮掩身子,倾月便莫要弃了。”   说着,深黑的目光极为难得的漫出了半许复杂,随即在她脸上盯了一眼,墨黑的眉宇也稍稍一皱,再度道:“在下无能,今夜害得倾月受苦了。”   百里褚言的衣袍的确是脏,但却莫名的未有酸涩之味,云倾月目光颤了几颤,心底也紧了几许,随即沉默半晌,才怅然而叹,只道:“今夜并非你的过错,褚言无须再说。”   说着,嗓音顿了片刻,又低低的道:“倾月落魄至此,能得褚言作伴,是倾月之幸。只是倾月此生遭太子瑾背叛,满门   抄斩,如今倾月的心,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以前入住宫中的半年,倾月也从不对任何人交心,更不敢信任何人,而如今……”   话刚到这儿,她突然止住了,两眼也静静的迎上百里褚言那双精致深黑的眼,补了句:“而如今,倾月,信你。”   不得不说,自翼王府灭门之后,她再也不信任何人了,而今,她下定决心信这百里褚言,而他,也无疑是她此生之中唯一信任的人了。   嗓音落下,她依旧静静的望着他,眸里存着坚定之意。   百里褚言极为认真的回望着她,清寂的眸子里几不可察的漫出了几丝涟漪,但仅是片刻,他已是将眸中的涟漪全数敛却,随即薄薄的唇瓣微微一勾,精致如华的面上漫出几许清雅卓绝的笑容:“倾月信褚言,倒是褚言之幸。”   说着,光影微微映照下的墨眉稍稍一皱,连带嗓音都极为难得的沉了半许:“只是,戒备如你,当真要信在下?”   “困难与共,褚言与倾月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倾月怎能不信你。”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心底不由浮现出太子瑾那张温润的脸,一时间,她心底也滑出了几许紧意,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叹息,补了句:“只求倾月此番信褚言的做法是对的!想必褚言你,也绝非太子瑾那般阴险狡诈之人。”   “在下怎比得龙乾太子瑾。只是,如果,在下只是说如果,如果在下有朝一日也对倾月不利了,亦或是做了令倾月不悦之事,到时候,倾月可会后悔今日信在下?”百里褚言缓问,嗓音并无异常,只是那微微低沉的嗓音却透着几许认真。   云倾月脸色变了变,并未立即回话。   她深深凝望着他,见他眸底一片从容平静,温润之色如常,她才将目光挪开,神色也增了几许悠远与怅然,只道:“若有朝一日褚言也对倾月不利,到时候,倾月与你,定为仇敌。只是,褚言是良善之人,值得倾月信任,是吗?”   百里褚言稍稍一叹,待云倾月转眸望他时,他才道:“倾月所言极是,在下此生,并不会危及你性命。”   却也,仅是不亲自危及你的性命罢了。   嗓音落下后,他伸手将云倾月扶起,转了话:“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灯火阑珊,光影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遥遥有笙箫柔媚的笑声传来,脂粉味也随着夜风拂荡,突兀而又刺鼻。   缓步往前,二人扶持前行,看似平静而又从容,甚至是怡然安心。   然而,云倾月从来不曾料到,今夜的交心,却不过是她命运转折亦或是厄运的开始。   待俗事缠身,步步惊心之际,她那时才幡然悔悟,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若是自己一直不曾与百里褚言遇见该多好,但,这只是后话。 29 初入凤澜,照顾9   因着怀中的金银饰物乃小镇县令之子的东西,云倾月不敢在这镇里随意典当,加之又劈晕了那人,是以,也不敢在镇子里多呆。   然而因夜色浓稠,小镇的城门早已关闭,无法出城,无奈之下,她惟独与百里褚言寻了间破庙栖身。   彼时,夜风浮动,四壁透风的破庙到处都沙沙作响,冷意浮来,云倾月不由拢了拢身上那件百里褚言的衣袍,一时无言。   头顶的屋檐早已破空,稍一仰头,便可顺着屋顶那个大洞瞧到天上沉沉浮浮的星子及那光影黯淡的月亮。   借着黯淡的月光,云倾月转眸朝身侧之人望来,虽仅能瞧清他的轮廓,观不到他的容颜,然而即便如此,她却见他身影微微发抖。   夜色寒凉,果真是寒凉了。   云倾月这般想着,无奈之下,伸手朝他探去,却不由恰到好处的捉住了他的手,却也是意料之中的发觉他指骨凉透。   她眉头微微一皱,不由将身上披着的衣袍扯下来塞在他手里,只道:“褚言,你披着吧!”   这衣袍本是他的,这一路寻至这破庙,她都披着,只是此时此际,百里褚言明显冷得发抖,她云倾月,又怎能再自私下去。   意料之中的,他将衣袍递了回来,她皱眉再度推拒,却依旧拗不过他。   别看百里褚言常日里性子温和,却也是温和良善得过了头,一旦做下什么决定,务必达成,亦如此际,无论她如何推拒,他依旧坚持让她披着衣袍。   不得不说,她见过温润之人,也见过良善之人,但自翼王府满门覆灭之后,她就再也不信这世上有好人了,而今,这百里褚言与她同甘共苦,在她最为艰难奔命时与她相知相守,这番共患难的陪伴与扶持,无疑是活生生的戳中了她的心底,令她怅然与感激并重,一时对他的感觉更为亲近了几许。   所以思绪,不过刹那,待回神过来,她才捏紧了手中的衣袍,深眼将他瘦削的身形凝了片刻,才叹道:“不如,我们一起披着这衣袍吧!”说着,眸色动了动,又道:“夜寒露重,你衣着单薄,容易着凉。”   “一起披着衣袍,倒是于理不合。倾月无须顾及在下,在下不冷。”他低低的出了声,嗓音里透着几许笑意,然而嗓音却是僵硬微颤,想来是压抑得艰难。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却只是叹了口气,本欲再劝,然而到嘴的话却是被噎住,并未再言。   夜色深沉,周围被灌入的   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隐隐的回声阵阵,却是将周围气氛衬得更为沉寂。   云倾月双臂抱膝而坐,并无睡意,仅是稍稍合眸,权当休息。   不久,待察觉到身侧之人终于停止了颤抖,并呼吸声微微有些绵长时,她才逐渐睁开了眼,脑袋也微微靠近身侧之人,极轻极轻的唤:“褚言?”   嗓音落下后,百里褚言并未回话,似是睡着,她这才放心的将身上的衣袍扯下并轻轻的披在他身上,随即缓缓起了身,极轻的出了破庙。   庙外,迎面拂来的冷风更为刺骨,然而云倾月却只是拢了拢身上轻纱的衣裙,皱紧了眉,借着月色缓步往前,行在了一棵树下并蹲了下来。   面前,那靠近树干之地,有一蹙野生的火荼,散着微微的淡香,方才她与百里褚言寻至这里,便闻到了这种令她熟悉至极的淡香,此番寻来,借着黯淡星光打量并伸指探寻,才觉这一蹙东西,果真是火荼。   一时间,心底微微漫出了几许复杂与冷然。   她伸手摘取了一支火荼握着,静静的凝视,然而不多时,竟是失了神。   这火荼给她的记忆太过深刻,深刻得映入了骨髓,是以在仅闻得花香,便能令她心境难平。   曾记得,以前翼王府内,那清风淡雅的太子瑾每回来看她,都会从宫中带来一支火荼,她一直将那宫中火荼视为至宝,亦或是视为最喜的花,然而现在她才知晓,宫中火荼也不过如此,这破庙外的山野之花都能与那宫中的火荼如出一辙,如此一来,那宫中火荼委实平凡廉价,亦如太子瑾这个人一样,廉价至极,并无特别,只可惜,她当时却是被蒙了心智,看错了眼。   一想到这儿,心底更为沉杂,凝在火荼上的目光也显得冷冽了半许。   她长指一动,修长的指尖探上了火荼花朵,霎时便将手中的火荼花彻底的碾碎。   正这时,夜风浮荡中,一抹叹息声低低的响起:“既是不喜这花,又何必采摘。倾月今夜,可是有心事?”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她回头一望,才见百里褚言正立在她身后,她抑制不住的一愣,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略微诧异的问:“褚言不是在庙内熟睡么,怎也出来了?”   再者,他能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然而她却不曾听到他朝她行来的脚步声,难道是她方才太过跑神,是以连他行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在下历来浅眠。”正这时,他低低回道,嗓   音依旧朗然如风,无端端的给人一种从容温雅之感。   说着,他便上前一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又补了句:“其实方才倾月在替在下披衣时,在下便醒了。只是当时觉得倾月坚持将衣袍还回来,在下若是再拒绝便是不妥,便装睡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却也不曾将这话放于心上,她仅是朝他无奈而笑,道:“倒是我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目光朝前方那簇随风轻轻摇曳的火荼望去,缓道:“以前见惯了火荼,但如今借着月色打量它,倒是觉得好看。”   “是吗?”云倾月将手中残枝随手一扔,随即不深不浅的叹了口气,低道:“也对。夜里的火荼,并无白天那般刺红,倒是好看得多。”   “白天的火荼虽红艳,但也生机勃勃,倾月觉得它不好看?”   云倾月淡然而笑,嗓音也跟着染了半许幽幽的讽刺:“白天的火荼哪里好看,鲜红刺目,却也能蛊惑人呢。”说着,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转了话题:“既是谈及了花,不知褚言喜欢什么花?”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牡丹。”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却是漫过几许微诧。   她缓道:“褚言的气质,应是与梅花亦或是白莲相符,你怎喜欢牡丹了?牡丹虽大富大贵,却也微俗,而褚言你,却是清风朗然,委实与牡丹不配。”   他朗然淡笑:“倒是让倾月见笑了。只不过,在下委实喜欢牡丹,纵是俗气,却也喜欢。”   嗓音落下时,他突然叹了口气,却是沉默了。   云倾月深眼将他打量,虽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但凭他沉默的反应,却是笃定他想到了什么事。   她眸色微微一动,默了片刻,才问:“在想什么?”   他转头望她一眼,嗓音透着几许淡然与悠远:“也没什么,只是提及牡丹,我便想起了我那闲王府罢了。”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又道:“在下的府内,便有一片牡丹,以前是在下亲自种下,若是到得帝都,在下带倾月去看看。”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道:“褚言还喜欢亲手栽种花草?”   他摇摇头:“在下笨拙,倒是不会栽花养花,只是那些时候有人指点,在下便将那些牡丹一株一株的栽了,本以为那些牡丹不会存活,不料它们命硬,竟是活了。”   “如此倒是甚好。想必那位教褚言栽花的人定是极懂花艺吧?”云倾月缓问。   他却并未回答,反而沉默了下去。   云   倾月怔了怔,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深了几许,待欲说些圆场之话时,不料他出了声:“倾月倒是高看那人了,其实那人也不懂栽花,只是在一旁胡乱指点,不过是到头来误打误撞的成功罢了。”   云倾月心底微微漫出几许猜测与复杂,却仅是随意应了一声,不再往下问。   不得不说,她云倾月也非孩童稚女,加之在尔虞我诈的深宫都呆过半年,这心智,早不如她十九年龄这般简单,依照百里褚言此际的语气及话语内容,若她料得不错,教他栽花之人,应是让他记忆颇深的人了。   如此,那人可会名女子?   一想到这儿,她暗自一叹,若那人当真是女子,亦或是往深一点猜测,是当众对他据婚的女子,如此一来,这世之情爱,委实是伤人了。   夜风寂寂,二人皆不再言话。   待蹲了许久,云倾月甚觉腿麻时,百里褚言出声建议回破庙。   她并未拒绝,与其一道起身朝破庙行去,只是待要入得破庙时,百里褚言突然低问:“方才倾月你碾碎了火荼花,可是因有什么令你不快的心事?”   云倾月足下稍稍一顿,但仅是片刻,她已是故作自然的继续往前,只道:“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倾月看见那火荼,便想到了一个人,是以这心情,便受损了不少。”   “倾月想到了何人?”他又自然而然的缓问,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从容,甚至还带着几许隐隐的温和。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夜色映照下的脸色也变了几许。   她并未立即回答,反而踏入破庙并落座在那团干草上后,才低道:“只是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褚言无须知晓。”   百里褚言也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略微歉意的道:“是在下多问了,倾月莫要见怪。”   云倾月摇摇头,欲言又止一番,随即干脆抱膝而坐,不再言话。   夜色深沉,加之冷风灌来,云倾月依旧未有睡意。   一夜无眠之后,翌日待天色微亮时,她便与百里褚言迅速朝城门行去。   因着昨夜打晕了县令公子,又担忧那肥胖之人一大早醒来便会怒气冲冲的差人寻她,她略微无奈的散了头发,弄脏了脸,正愁着如何处理自己身上这件刺眼的纱裙时,百里褚言则是主动褪下脏腻的外袍,再度朝她递来。   这次,她未再拒绝,仅是言谢之后便迅速在身上裹好,一时间,她满身脏腻,委实像极了乞丐,与一身黑污的百里   褚言也显得格外相配。   因着天色微亮,时辰尚早,街道上倒是行人稀疏,待她二人好不容易行至城门时,却见那城门口的守城之兵也正哈欠连天,睡意迷蒙。   她与百里褚言故作淡定的朝城门口挪去,守城之人仅是睡眼惺忪的朝她二人瞥了一眼,便再度微合了眼,云倾月也稍稍松了口气,与百里褚言迅速穿过城门。   只是待两脚刚踏出城门不远时,便突然闻得身后有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略微僵硬的高声呼喝也响彻而来:“大人有令,速关城门!”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回头朝那策马的男子盯了一眼,随即忙转头过来,拉着正在愕然观望的百里褚言继续往前。   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城门处扬来一道守城之兵的突然精神了的嗓音:“李哥,今早这城门才刚打开,如今速速关闭,倒是奇怪,可是镇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那抹僵硬刻板的嗓音回道:“今早县令长子被发现四肢斩断,惨死于醉红楼内,而醉红楼今早也突然起了火,大人吩咐关好城门,务必行凶之人捉住,处以极刑。”   县令长子惨死,醉红楼起火?   云倾月脸色一白,足下步子也当即发颤。   幸得百里褚言将她扶稳,才免于一摔。   她略微感激的朝他望了一眼,便兀自沉默,此际,身后不远处的城门也逐渐被合上,那城门的吱呀声也显得格外的压抑城门。   一时间,她脸色苍白,兀自沉默,周遭仿佛也静止了下来,压抑而又凝重。   不多时,身侧的百里褚言出声道:“昨夜倾月让在下离开,在下心有忐忑,在花街尽头等你许久不见你来,便倒回来看,当时在下见有醉汉欺辱你,便出手砸晕了那醉汉,只是见你情绪不稳,便一直未提及你如何会衣着单薄,甚至是施妆描眉。”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低沉平寂的问:“倾月,当时你让我离开后,你可是被老鸨捉了,落入了醉红楼里?那县令长子惨死于醉红楼之事,可与你有关?”   云倾月脸色再度白了白。   她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眸色也略微紧了几分:“我的确落入了老鸨手里,我也的确与那县令之子同处一屋,但我不过是敲晕了他,劫了他的财物罢了,并未伤及他的性命。”   说着,瞳孔微缩,嗓音越发的紧了几许:“再者,今早醉红楼大火,想必定是有人所谓,且也不排除是那纵火之人杀了县令长子。” 30 初入凤澜,照顾10   嗓音落下时,她目光也跟着垂落,沉默了下来。   心思涌动,嘈杂难平。   昨夜,她也并非太过讨厌那县令之子,她故意招惹他,不过是见他容易控制,是以便当众择了他而已,然而她却完全未料到,她不过是劈晕了他,却莫名的让他丧了命。   如此一来,真正的凶手是谁?可是与放火烧醉红楼之人乃同一人?   再者,昨夜于众目睽睽之下,县令之子是随她入了屋,如今惨死,她自是脱不了干系,如此,可是有人故意对她栽赃陷害?   这想法甫一滋生,云倾月便全数否定了。   她不过是初来这边境小镇,并未得罪过什么人,何人会憎恨到以此陷害她?亦或者,并非是那凶手对她有仇,而是对那县令之子有仇,凶手栽赃于她,不过是为躲避嫌疑,寻了她做替罪羔羊?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思绪难平,又想起县令之子那张肥厚的脸,一时间竟也有些微微的复杂。   正这时,左手被百里褚言反手握住,不及她回神,他平缓清寂的嗓音已是扬来:“既是与倾月无关,倾月便莫要多想了。”   云倾月回神过来,抬眸朝他望了一眼,微微苍白的面上漫出半许复杂,随即略微怅然悠远的道:“边境小镇,竟也有这等凶骇之事。”说着,苦涩而笑:“方才若非我们出城出得及时,要不然,倾月怕是要被当做替罪羔羊的捉了。”   一路奔逃,险情时时发生,而无论何时,纵是腿脚受伤,纵是被河水冲走,这百里褚言,也依旧相伴左右。   以前在翼王府里,她身处闺中,与外人接触得少,是以不曾交过什么朋友,而今患难之际,虽祸运连连,但能收获百里褚言这个朋友,也是无上宝贵的事了。   “别去想那些事了,我们既已出城,便是安全的。待抵达凤澜帝都,一切都好了。”正这时,百里褚言的嗓音再度平寂缓和的扬来。   云倾月朝他望了一眼,唇瓣也微微一笑,随即朝他点点头,略微悠远的道:“是啊,既已出城,便不该再想多了。”   说着,脸色几不可察的变了几许,连带再度出口的嗓音都变得低沉了半分:“只是,倾月倒是觉得,人之性命,委实脆弱,亦如以前的翼王府众人,亦如瑶儿,亦如昨夜那县令之子。”   “人之性命既是脆弱,是以便该好好珍惜。在下知晓倾月身上有太多的包袱,只是,你一个女子若是在心里承受得太多,却也不是好事。”   云倾月眸色动了   动,瞥了他一眼,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自然而然的放慢了步子,目光也朝远处若有无意的落去,沉默片刻,才道:“翼王府上百人之仇,已深入心底,无论是否承受得起,我都必须承受。”   “这样,不累吗?”他的嗓音稍稍显得遥远轻微,仿佛是漫不经心的一问,然而细细斟酌,却不难发觉他话语中不曾掩饰的半许无奈与叹息。   云倾月摇摇头,只道:“不累。在仇恨未曾全数卸下之前,我不累。”说着,面上滑出了几许怅然,又道:“也不敢累。”   他突然没了言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彼时,周围淡风浮动,天色也大明,那深深浅浅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倒是暖意浮动。   云倾月伸着另一只手掠了掠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扭头瞥了百里褚言一眼,见他脸色平静,然而眸光却微微跑神,仿佛在认真的想些什么。   她微怔,随即将目光挪开,低低的出了声:“褚言在想什么?”   他片刻才道:“在想以前不曾背负仇恨的倾月是什么样子。”   云倾月不曾料到他在想这个,更不曾料到他会这般直白认真的说出来。   她眸色几不可察的一颤,心底深处也突然间涌出了几许诧异与苦涩。   仅是刹那,她勾唇而笑,怅惘嘲讽的道:“还能是什么样,不就是养在深闺,不问世事,蠢笨愚昧得被人骗得团团转的傻子而已。”   说完,目光不由朝他落去,观他的反应。   淡淡的阳光打落在他的脸上,为他的面容轮廓增了几许神秘与风华,只是他那精致俊逸的脸却带着几许复杂,连朝她迎来的墨黑目光都显得极为难得的深沉。   她极少见他这样,这些日子的相处,百里褚言历来是温润清和之人,如今像他这般深沉,倒是少见。   “褚言,你怎么了?”她默了片刻,才低低的问。   他叹息一声,低道:“没怎么,只是以前的你,声名远扬,在下纵是在凤澜,也曾听说倾月你温柔娴雅,知书识礼。在下只是想说,你并非愚昧蠢笨,而是旁人太过狡诈罢了。”   云倾月面上的讽刺之意更甚,她心底微紧,按捺神色的道:“若非倾月愚昧蠢笨,又岂会遭了那人的道。”说着,嗓音越发的低了几许:“以后的倾月,定不会再如以往那般蠢笨了,而以前欠倾月的那些人,倾月定会好生让他们还来的。”   “倾月是想复仇吗?”他低问,语气却格外的认真。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反而   是抬眸朝他望了片刻,才道:“若是倾月说要复仇,亦或是要变作被仇恨冲昏头脑之人,褚言可会排斥我?”   他叹息一声,道:“前些日子于危难之际,在下都未排斥你,日后,定也不会。”   云倾月笑了,瞳孔里溢出了几许极为难得的灿然光彩。   这么久了,她难得这般释然般畅笑,此番逃亡虽艰辛不堪,危机四伏,但交了百里褚言这个朋友,却也是值得。   心底略微动了动,她面上的笑容增了半许,她将他的手稍稍握紧,缓道:“倾月此生能识得褚言,委实是倾月之幸。”   百里褚言似是怔了下,风华温润的眸里也稍稍一愕,但仅是片刻,他便朝云倾月无奈而笑:“这话,你似是说过。”说着,嗓音几不可察的低了半分:“其实在下没你想得那般好。”   云倾月自是没将他这话放于心里,只道:“人无完人,至少褚言心地良善,这便是好。”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待她转头朝他望来时,他便自然而然的挪开了目光,平寂缓和的道:“在下,真没你说的那般好,即便心地良善,也会,因人而异。”   说着,眼见云倾月怔愣,他眸色微动,已是漫不经心的转了话题:“此番离帝都还有百里之距,你我二人穷愁潦倒,不如待到下一个镇子时,我们便去衙门里找县太爷吧!”   云倾月自是知晓他这话是何意。   想必他正是想以皇子的身份找县令,让县令安排马车送他与她入京,只是……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低问:“褚言之言自然是好,只是,这边境之城的县令怕是难得上京,更不曾见过褚言你,如此一来,褚言能否在县令面前证明你便是凤澜皇子?亦或是,你身上可带有属于凤澜皇子的信物?”   百里褚言似是浑然未想过这问题,目光一僵,脸色也顿时黯然尴尬了几许。   他默了片刻,才自身上掏出一只极小的香囊举在云倾月面前,略微无奈的道:“凤澜的所有皇子,皆有信物,只是那信物不过是一只印章,此番在下随皇兄前往龙乾,在下怕弄丢那枚印章,便不曾带在身上。而今,在下身上惟有这只香囊了,这香囊出自凤澜皇宫,可能证明在下是凤澜皇子?”   云倾月垂眸朝他手中的香囊打量了几眼,只见那香囊也已是脏腻不堪,隐约可瞧见上面的祥云,只是,即便这只香囊出自宫中,但此番如此脏腻,加之县令没准不识货,如此一来,却也无用。   一   想到这儿,她暗暗一叹,随即按捺神色的朝他缓道:“这只香囊,褚言先行收好吧!”说着,见他神色微动,她咧嘴朝他淡笑道:“昨夜里,倾月自醉红楼老鸨处得了一张百两银票,加之身上还有不少的金银饰物,这些东西加起来,应是能让我们抵达帝都了。”   他怔了怔,精致风华的面上明显滑出了几许诧异:“倾月怎得来了这么多东西?”   云倾月只道:“百两银票是与醉红楼老鸨打赌所得,而金银饰物,则是从那县令之子身上劫下来的。”   百里褚言目光一颤,墨黑如玉的眉毛也跟着抖动了半许,“用逝者的金银,可否不妥?”   云倾月愣了一下,随即敛神一番,道:“有何不妥,难道褚言还怕孤鬼冤魂不成?”   说着,面上增了几许悠远与淡漠,只道:“倾月以前还会信神佛,还曾时常与我娘亲去护国寺上香拜佛,亦或是求取些平安符,而今,倾月倒是不信这些了。若这世上真有菩萨显灵,我无辜的翼王府上百人也不会丢了性命,若这世上当真有孤鬼冤魂,我翼王府的冤魂,也可让那些心狠手辣的贼子亡命了,只可惜,那些人仍是活得好好的,好好的呢。”   “善恶终有报。”百里褚言沉默良久,才低低的道,说着,眼见云倾月转眸望他,他缓缓垂眸,墨黑如玉的眸子迎上她的目光,沉了沉,又道:“倾月如今无须太过忧心。”   “是吗?”云倾月怔了一下,面上微微滑出几许复杂,只道:“褚言无须安慰我,****这几字,倾月早已不信了。”   他神色动了动,墨黑的眉宇稍稍一皱,并未言话。   一路上,天气倒是极好,阳光浮动,甚是暖和,只是路道周围荒芜,人烟罕至,甚至不曾遇上一辆过往车马。   云倾月二人刚开始倒是行得快,自是越到后面,足下步子便越发的显得沉重。   待二人好不容易入得下一个小镇时,彼时,空中晚霞缕缕,晚风浮荡,已是黄昏。   而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二人,也已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因着自己身上那件醉红楼的纱裙太过俗媚,且袖子还被醉汉撤掉,又见百里褚言衣衫狼狈,云倾月先是拉着百里褚言入了一间成衣铺,为自己与百里褚言各挑了两套衣衫,随即便拎着装有衣衫的包袱直往客栈。   大抵是见二人发丝凌乱,衣衫脏腻,客栈小二以为二人是乞丐,本要强行赶走,待见云倾月自怀中掏出了几两银子   ,小二才将他们邀入了客栈,并安排了客房。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的客房只有一墙之隔,待定好房间后,便吩咐小二上了热水,开始沐浴净身。   屋中寂寂,热水的白雾腾腾上涌。   云倾月泡在浴桶内,只觉四肢八骸皆舒适不少。   待出浴之后,她便开始穿着衣裙。   此际套在身上的衣裙,淡花朵朵,腰间束带微微宽厚,却是衬托的腰肢格外纤细。   她本不愿择这种衣裙,只因连日要赶路,衣着紧实一点,总比宽松的衣裙套在身上飘飘扬扬的要好。   待将头发也擦得半干后,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随之而来的,则是小二的嗓音:“晚膳来了,姑娘可是沐浴好了?”   小二的嗓音刻板淡漠,不曾有半点的热络,反而还存了几许抑制着的冷讽。   云倾月心头了然。   就在方才入得客栈时,即便她掏出了银子使得小二不再赶走她与百里褚言,但大抵是见她与百里褚言委实脏腻,是以那小二也不曾给他们好脸色。   不得不说,以前光鲜亮丽,何曾被人嫌弃,只是待失势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变了,亦如她云倾月以前能众星捧月,而今,却是连一个小镇客栈里的小二都能鄙夷她。   即便早已受过这种落差,然而不知为何,此番这心里,终归有些怅然。   脑海中又突然闪过疼她宠她的爹娘及哥哥的脸,一时间,竟觉心口隐隐作疼。   大抵是跑了神,耽搁了时辰,门外的小二越发的不耐烦:“你若是没沐浴好,我便先将晚膳端下去了!”   “不必了。”云倾月按捺神色的出了声,随即缓缓起身朝不远处的屋门行去。   今日行了一日的路,奔波劳累,腹中早已空空,小二此际送了晚膳上来,却是正好。   她如是想着,然而待走至屋门边并伸手打开屋门时,那小二抬眸一望她,眼睛蓦地瞪大,瞳孔里尽是突然涌进的惊艳之色,而他的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僵硬呆滞,却也仅是刹那,他手中的托盘也扑啦落地,瓷质的盘碗碎声起伏,而那白花花的米饭及菜肴,也撒了一地。   云倾月一怔,目光朝地上的狼藉扫了一眼,正要言话,而隔壁的屋门也陡然被打开,仅是眨眼,百里褚言的身影也在屋内出来,目光朝她一落,眼光也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只是他却不如小二那般惊愕,反而是迅速回神,随即朝她上下扫了一眼,便温润有礼的缓道:“方才听闻碎裂声,便急急出来了,倾月没事吧?” 31 帝都风云,初见1   云倾月脸色微变,朝百里褚言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朝小二落来,只道:“劳烦再端份晚膳来。”   小二这才回神,眸中的惊艳之色不曾消却。   他全然未料到,入客栈时还满身脏腻得像极了乞丐的女子,怎此番沐浴过后,竟是摇身一变的成了惊艳之人。   他心底发紧的蹲下来收拾了地上的残疾,随即朝云倾月忙道:“姑娘稍等,小的这便下去再端份晚膳上来。”   云倾月点点头,待见小二转身跑远,她才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目光在他那身新买的白衫上一扫,随即又盯了盯他湿润得还在滴水的黑发,眸色微微一动,便按捺神色的缓道:“褚言既是来了,不如一道用晚膳吧。”   他怔了怔,微有起伏的目光在她面上迅速的扫了一眼,随即墨眉稍稍一皱,缓道:“这怕是于理不合。倾月孤身一人,在下岂能……”   云倾月淡笑:“这些日子你我单独相处这般久,褚言也早已习惯才是。再者,你我熟识至极,有些礼数,不该太过遵循。”   说着,稍稍让开身,朝他笑道:“进来吧!”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面上滑出了几许无奈,随即朝云倾月点点头,入了屋子。   白衫加身的他,深黑的发丝披散在脊背,加之身形颀长清瘦,委实给人一种略微清朗飘渺之感。   待他在屋中桌旁坐定,云倾月瞅了一眼他滴水的发,随即便找来干帕递他:“擦擦吧!”   他略微感激的望她一眼,伸手接过,随即开始擦拭头发,但仅是擦拭了一下,见云倾月坐在身旁望他,他擦发的动作稍稍一顿,略微尴尬的朝云倾月道:“不如,不如在下还是回屋擦拭头发吧!”   云倾月微怔,随即淡然而笑:“褚言不必拘谨,倾月不看便是。”说着,将目光挪开,又低低的问:“褚言以前,从不曾在女子面前擦过发?纵是宫中婢女面前,也不曾这样过?”   他默了片刻,才缓道:“以往在宫中,身侧便只有一名太监服侍,待到后来被封王建府时,府内也仅有书童及管家,说来,在下此生,接触的女子极少,更别说在她们面前擦拭头发。”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转了话题:“若说女子接触得少,那男子呢?褚言在帝都里,可有要好的朋友?”   他平寂柔和的道:“自然是有。以前常来宫中的安祁侯府的世子,便是在下的挚友。”   “安祁侯府的世子?”   “嗯。”他点点头,又道:“以前在下于宫中并不受宠,安钦侯府世子为人潇洒,加之性格圆滑,倒能为在下救急多次。”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深处漫出几许复杂。   她目光朝   百里褚言静静的落来,只道:“若倾月记得未错,安钦侯府只有一位郡王,其他皆为郡主。而那安钦侯府的郡王,风流多情,常当街调戏女子,褚言口中的安钦侯府世子,可就是那郡王?”   他怔了怔,点点头,清润如华的面上漫出了半许无奈,只道:“没想到连倾月也闻过他的名声。”   “安钦府郡王的名声太过张扬,倾月也非闭目塞听,偶尔也会听到这些大传的消息。”   他微微一叹,面上漫出半许淡笑,道:“传言有误,倾月无须相信,想必待你真正见过安钦侯府的世子,你便知晓他的为人了。”说着,他眸色微动,又稍稍补了句:“他为人虽不太正经,但礼数委实周到。世人传他风流多情,也不过是他善于靠近女子,善讨女子欢罢了,但纵是如此,安钦侯世子,并不下作。”   云倾月脸色微变,面上滑出几许释然:“既是褚言认为他为人甚好,想必事实上,他的确不如传言那般不堪。”   说着,目光稍稍一动,低低的问:“若日后倾月有幸见他,定好生观察一番,说来,安钦侯府的郡王在龙乾的名声,委实有些响亮。”   他温润如华的面上依旧带笑,儒雅而又温和:“有机会的。待抵达帝都,在下定会为倾月引见。”   云倾月心底漫出了几许复杂,但面上依旧平缓柔和,只道:“那便多谢褚言了。”   嗓音落下时,不远处便扬来敲门声。   云倾月起身去开门,待屋门被打开时,光影映照之下,她倒是瞧清了小二那张脸。   “姑,姑娘,晚膳端来了。”小二这回却是不敢看云倾月,只是略微紧张的道。   “有劳。”云倾月淡然回了一句,便让小二入了屋门。   待小二将膳食摆放在桌面,他便急急忙忙的退了下去。   云倾月掩好屋门,回身在百里褚言身边坐好,便道:“今日赶路倒是疲惫,腹中也空空了,褚言多吃点吧!”   他点点头,这次并未太过多礼,修长白皙的指尖执起竹筷便开始用膳。   他的手指极为的细长,加之白皙纤细,委实是好看,想来,百里褚言虽不受宠,但好歹也是皇子,这养尊处优之下,皮肤生得白皙也是正常。   只是,像他这样俊朗清雅之人,即便不受宠,又怎会不讨女子喜欢,以至身为一国皇子,年过双十了竟也无一名侧妃或是侍妾相伴,不得不说,若在龙乾,只要相貌生得好,加之品性高雅,纵是落魄书生或是出身寒门,怕也有闺阁之女钟爱才是。   一时间,心底漫出了几许错愕,待回神,便见碗中多了些菜肴。   她怔了一下,转眸望他,却见他温润而笑,深黑的   眸中染着几许浅浅的拘谨:“在下身上的衣袍,还有今日住店和膳食所花的银子,皆是出自倾月,在下委实鄙陋,只能亲自为倾月布菜,望你莫要嫌弃。”   云倾月微怔,随即淡笑一番:“怎会嫌弃。只是褚言无须如此,倾月与你相交,也算是好友了,还是那句话,褚言待倾月无须多礼。”   说完,便垂眸下来,执起筷子用膳,却在同时间错过了百里褚言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   大抵是赶了一日的路,疲惫难耐,待用完膳后,百里褚言回了自己的屋,而云倾月则是待小二上来收拾完桌上的狼藉后,便倒头大睡。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时,她便着好衣衫下楼。   楼下大堂内为早客端茶倒水的小二遇见她,忙招呼了一句,道:“姑娘可是要用早膳了?可要小的端到屋中去?”   不知是否是云倾月的衣着干净了,亦或是昨夜的惊艳,小二对她的态度倒是热络不少。   云倾月只是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出去一趟。若楼上那位和我一道来的公子醒了,你便将早膳端入他的屋内。”   小二愣了愣,道:“可那位公子一大早便出去了。”   “出去了?”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他去哪儿了?”   “这个,小的倒是不知。只是那位公子出去时,便知会小的,说是姑娘你问起他来,便说他两个时辰便归。如今那位公子已出去一个时辰了,姑娘再等等,他便回来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心底漫出了几许微诧与复杂。   不得不说,如今她与百里褚言正值路途,无疑是要抓紧时间赶往帝都,而他又非行事不做考虑之人,如此一来,他外出究竟做何?   所以思绪,不过刹那的在心底回转。   待回神过来,她依旧不曾上楼等候,仅是朝小二言道说要外出,只是所言时辰,不过半盏茶功夫。   出得客栈大门,有阳光落来,光影不深不浅的打在身上,委实有些暖和。   虽时辰尚早,但街上已是人流如云,路道小贩的叫卖声也是不绝于耳。   大抵是容颜委实惊人,云倾月一路行来,倒也惹得有些人频频观望,但她脸色却是平静至极,目光也透着不曾掩饰的淡漠之意,浑身上下散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冷然之意也淋漓尽致,是以让一些胆小之人望了一眼,便压下惊艳的目光,不敢再看。   虽不是皇家之人,但也出自王府贵胄,加之又于宫中磨炼半年,是以,云倾月若是板下脸来,委实有几许的大气与威仪。   此番出来,她是为了购置一辆马车,顺便买些干粮。   只是这镇子委实有些大,待将干粮买上之后,云倾月一时半会   儿倒也寻不到买卖马车之地。   她于镇子上兜兜转转许久,才终于自一名老人手中购置一辆马车,虽是仅仅用了十两银子,但马车委实破烂,拉车的马也瘦削不堪。   因着并无车夫,云倾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坐上马车,欲独自将马车驾回客栈,奈何自己委实不会御车,马车倒是控制不住的在街上横冲直撞,倒是撞翻了不少小摊。   云倾月心底惊骇,脸色也变了几变,待费了不少工夫勒住马时,不少小摊商贩已是齐齐围拢过来,朝她怒眼以对,言辞也增了恼怒与唾骂。   云倾月眉头一皱,浑身也因方才马车无法控制的场面而狂跳后怕,而对这些人的怒眼唾骂,她心底也是了然。   自己这马车方才撞翻了这些人的小摊,怕也是让这些人损失不少,只是如今瞧着架势,她若是不赔偿点银子怕是不会脱身了。   正暗暗想着,周围人的骂声越发的激烈了几许。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脸色也微微白了几分。   历来受宠之至的她,从不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唾骂过,而今这场面,却是令她微微无措。   纵然她云倾月如今已脱胎换骨,坚强冷硬,但她终归,是个女子罢了,是以面对如今这场面,也紧张了。   “我……”她沉默片刻,才故作淡然的出声欲赔点银子,然而后话未出,却是被一道刻板且起伏不大的嗓音打断:“诸位损失多少,我家公子替这位姑娘赔付了!”   嗓音一落,在场之人皆是朝那出声之人望去。   云倾月怔了一下,也跟着转眸一观,霎时,那张映入眼帘的脸,却是有几分熟悉,待细想片刻,才觉那人竟是那夜怡红楼自二楼飞跃而下且拿出千两赏银的男子。   许是察觉到了云倾月的打量,那素衣男子独独转眸朝云倾月望来,目光在她面上随意扫视一眼,只道:“姑娘,我们又见了。”   他嗓音平静至极,并无半许的诧异。   然而云倾月心头却是被复杂与深沉之意填满。   当日因这男子的主子出手大方,财大气粗委实怪异,加之仅瞧这素衣男子就已是不好应对,更别提他的主子,如此,她拒了他家主子的邀请,特意挑了那肥胖的县令之子当做陪客,而今,这男子又突然出现,说是他家主子欲替她赔付银子,不得不说,无论他家主子的心意如何,仅是凭他们知晓她曾在醉红楼现身,甚至与那县令之子同处一物,她便不可再与这男子多做接触。   万一这男子与其主子对她不利,言道她与那前一个镇子的县令之子的死有关,如此,她无疑会身陷危难。   这想法甫一滋生,她便朝他仔细打量了一眼,随即按   捺神色的淡问:“你家主子当真要替我赔付银子?”   他点点头,脸色并无半分的虚意,只道:“我家主子对姑娘委实阔绰,那夜的千两银票,姑娘也是亲眼目睹的。只是,今日我家主子解了姑娘之急,望姑娘下车随在下去与我家主子相见一番。若是姑娘这次也拒绝,便委实无礼了。”   说着,也不待云倾月回答,他已是朝围着云倾月马车的小贩望来,淡道:“你们一一说个数吧,要赔付多少?”   围住云倾月马车的小贩们顿时朝那素衣男子围去,嘈杂之中,纷纷报出数目。   云倾月淡眼静观,却也仅是片刻,她瞅准了势头,一手握紧缰绳,朝那素衣男子遥遥道:“你家公子的好意,我便记下了,只是今日有急事在身,不可耽搁,他日有缘再谢你家公子好意。”   嗓音一落,待那素衣男子扭头望她,她手中的马鞭已是刹那抽在了马背,使得马儿当即嘶鸣一声,四蹄狂奔。   这厢的素衣男子眉头一皱,面上漫出几许冷意。   眨眼间,他整个人便在一众小贩的惊愕中飞身而起,然而他不过是朝云倾月的马车追了数米,却突然自空中坠落,下得一众平头百姓纷纷躲避。   却也在他刚要落地的刹那,一道墨黑身影自半空腾来,并伸手险险勾住了素衣男子的衣衫,素衣男子也趁势腾空翻转,险险在地面站稳。   彼时,素衣男子已是脸色苍白,身形微微发颤,待望清身侧的墨袍男子,他恭敬的唤了声:“公子。”   墨袍男子并未理会,仅是目光朝他的肩头落去,眸色深邃骇人。   素衣男子也白着脸,身子越发的有些颤抖。   方才在半空中自己这肩头突然剧痛,使得他内力出岔,于半空摔下,他心底沉重了几许,目光也朝自己的肩头一落,意料之中见得自己的肩头有枚细细的银针。   他正要伸手去拔,然而指尖未触及上那枚银针,墨袍男子已是先他一步抬指取走了他肩上的银针,凝眸打量。   他默了片刻,僵硬的道:“属下失职,再次未曾将那位姑娘带来,望公子责罚。”   墨袍男子的面容刚毅,因着布了诸多深沉之色,加之浑身上下的大气与冷冽之意尽显,倒是越发的令人骇然。   他依旧静静的凝着手中的银针,不曾答话,待过了片刻,他才冷沉沉的低道:“并非你之过。那人使出的银针,普天之下,怕是没人能避过。”   素衣男子目光当即一颤,紧着嗓音惊道:“这袭击属下之人是……”   墨袍男子深黑的墨瞳里溢出几许冷沉沉的精光:“必是那人了。”说着,唇瓣上溢出半许冷笑:“此番凤澜之行,惊喜倒是多。” 32 帝都风云,初见2   阳光铺撒,迎面而来的风却是有些冷。   此番的云倾月浑然不觉车后之事,反而是一股劲儿的驾车逃离。   不得不说,此番驾车,依旧横冲直撞,只是幸好并未再撞到人或是小摊,虽惊了一街的路人,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奔出了街道尽头。   此际,她本要驾车回客栈寻百里褚言,然而令她未料到的是,还未至客栈,她便见百里褚言正一手拎着一个包袱朝客栈方向行着,他那雪白的背影格外的颀长儒雅,清雅之感尽显。   她忙勒住马,朝他唤了声:“褚言!”   嗓音落下,那人回头,阳光铺撒在他的容颜,一时间,竟是清润风华,美如惊心。   云倾月心底微紧,目光却是故作淡然的朝他望着。   他似是也愣了一下,随即忙转身踏步过来,愕然的问:“倾月,你怎在这儿?”说着,目光朝她的马车一扫:“这马车是……”   未待他后话道出,云倾月已是出声打断:“褚言,快些上马车,我们此际便开始赶路。”   他面上的愕然之意深了几许,许是因容颜清俊的缘故,那面上的愕然之色并未显得突兀,反而另有一种道不出的清雅谐和。   “快。”眼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不由催促了一声。   他终归是点点头,迅速上得车来,本是要掀开帘子入得马车车厢,但他瞅了云倾月一眼,似觉不妥,遂又放下车帘,回身坐在了云倾月身边。   云倾月瞥他一眼,并未言话,手中的马鞭一抽,马儿当即嘶鸣,四蹄腾飞。   此番御车,依旧是横冲直撞,百里褚言惊得一手抱着怀里的包袱,一手反扣着身后车厢的木条,待险险稳住身子后,他紧着嗓音朝云倾月道:“倾月,不如让在下来御车吧!”   云倾月并未转头来观他,只道:“褚言会御车?”   “这个在下倒是不知。但在下以前曾御过马,是以,应该会御车。”他道。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默了片刻,当即猛拉缰绳,马儿也再度嘶鸣一声,双蹄控制不住的腾空上仰,待片刻后,它那双蹄终归落地,险险立定。   许是惊得不浅,百里褚言清俊的容颜已是稍显苍白。   他目光朝云倾月落来,见云倾月一派淡定,正要言话,不料云倾月已是将手中的缰绳朝他递来。   他怔了怔,后话也适时噎住,随即垂眸瞅了瞅眼前的缰绳,眸色微动了半许,而后一手接过缰绳,一手将怀中的包袱递给云倾月。   云倾月伸手接过,盯了一眼包袱,随即将目光再度朝百里褚言落来,低问   :“褚言,这包袱里是什么?”   他按捺神色的朝她淡然而笑,容颜依旧略微苍白,但依旧清朗怡人。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稍稍驾车往前行了少许,才缓道:“昨日的衣袍及住店的银子皆由倾月付的,在下实感羞愧,是以今日一大早,便出去为人写了些字画,赚了些银子。”   说着,墨黑如辰的目光朝云倾月望了一眼,又道:“在下委实不知倾月喜欢什么,但在下以前闻说,倾月笛音传神,是以便擅自做主,为倾月购置了一只笛子。顺便,买了些干粮。”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变,心底深处那道尘封着的印记似乎被乍然击开,隐隐有些泛疼。   她云倾月笛音传神,但她云倾月最拿手亦或是最惊人的,并非是笛音,而是弦琴与舞艺。   以前太子瑾,便极了解这些,是以每回送礼,除了一成不变的宫中火荼,还有一把把价值连城的七弦琴及精贵舞衣。   “你怎么了?可是不喜笛子?”眼见云倾月并无反应,隐隐跑神,百里褚言眉头微蹙,低低的问。   云倾月回神过来,按捺神色的朝他勾唇而笑,随即略微叹了一声,只道:“倾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说着,伸手解开包袱,自包袱中拿出了一只竹笛,细细打量片刻,随即朝百里褚言笑笑,道:“褚言之礼,倾月甚喜。”   他深眼凝她,眸中难得的滑过几许释然,然而面上却微微漫出几许尴尬,只道:“在下所赚银子甚少,是以只能买只粗糙的竹笛,想必倾月以前,定是从不用竹笛,而是用镶了金银的笛子吧?”   云倾月脸色不变,然而嗓音却透出了几许悠远:“以前,倾月委实过得富贵,只是如今待经过苦难了,才知金银之物,还不及朋友真心相送的寻常礼物贵重。”说着,朝百里褚言缓然而笑:“亦如褚言的这只笛子,倾月便觉珍贵至极,并非金银之物能够比拟。”   “倾月过奖了。你不嫌弃便好。”   云倾月也不就此多言,稍稍转了话题,低问:“对了,褚言身上并无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何来替别人写字作画的?”   难得客人找他写字画画,皆自带纸笔不成?   云倾月如是想着,精致的眸眼凝上他的。   他清俊的面上稍稍滑过几许不自然,随即缓道:“在下是一家一家的字画铺子问,看是否需要写字作画。”说着,嗓音稍稍顿了片刻,又道:“本是在多处字画铺碰壁,正当放弃,但最后那家字画铺却是让在下现场画了幅山水图,待看之下,那女掌柜甚是满   意,便接着让在下画了三幅,给了在下三十两银子。”   云倾月倒是听得仔细,然而此番关注的重点,却在他那‘女掌柜’三字上。   她眸色微微一动,故作自然的问:“那字画店的掌柜的,是位女子?”   他点点头,似是有些诧异她会突然这般问,随即默了片刻,缓道:“的确是位女子,许是年过三十,只是,虽慷慨,但品行动作却是略微无礼。”   “如何无礼了?”云倾月继续低问,深黑的目光也直锁着他的面容。   这话刚一落,她便见百里褚言眉宇稍稍一皱,清俊的面容漫出了几许叹然与无奈,却是并未回话。   待云倾月正欲再问,不料他突然低沉无奈的出了声:“那女掌柜,言行略有风尘,且极不注意男女之防,她于在下作画之际,一直盯着在下不转眼,甚至还有意与在下拉扯。”   这言下之意,便是百里褚言被调戏了?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目光顿时颤了颤,脸上也滑出了几许不自然之色,又忆起那夜醉红楼前,那老鸨并未立即关注到她,而是关注到了百里褚言,就凭此,这所谓的男颜,偶尔也会令人心猿意马呢,更何况,百里褚言的相貌,委实极好。   “让倾月见笑了。”大抵是瞧出了云倾月那欲僵不僵的脸色,百里褚言无奈一叹,缓道。   云倾月忙摇摇头,道:“倾月并未见笑,只是觉得那字画铺的女掌柜被你迷住罢了。”   “倾月莫要胡言。”他墨眉稍稍一皱,清俊的容颜委实正经。   云倾月笑笑,随即也敛神一番,略微悠远的道:“倾月并未胡言,难道褚言不知,你的相貌,甚容易令女子倾慕?”   他眸色有过刹那的僵硬,随即垂眸下来,只道:“这些话,倾月日后便莫要说了,在下容貌,只属一般,若当真论及相貌好坏,在下那太子皇兄的容貌,才是最好。”说着,抬眸深眼凝了云倾月一眼:“可还记得以前那位对我当众据婚的女子?”   云倾月点点头。   他面色略微沉了半许,嗓音也低沉了几分:“她,便也是倾慕上了我那太子皇兄,且与我太子皇兄订了亲。”   一时间,周围的风仿佛大了几许,冷意也略微浮动。   云倾月心底不由紧了半许,随即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低道:“倾月虽未见过凤澜太子,但凭凤澜太子这般对你,无论他容颜如何,此人皆心狠了些。”   百里褚言微怔,抬眸望她。   云倾月淡着嗓音又道:“再者,那位对你当众拒婚的女子,既是与你皇兄订了亲,这等女子,   便与你不配。褚言,人生在世,没什么过不去的,不过是名女子罢了,你应当该放则放,不可让她成了你心底封存着且不可触及的一角,这样,委实不值得了。”   说着,见他眸色摇曳了半许,她朝他勾唇一笑,又补了句:“不得不说,至少在倾月眼里,褚言你俊美心善,想必不久之后,你定能寻到一位真正适合你的女子。”   他良久无言,清俊的面上极为难得的漫出了几许复杂。   待沉默半晌,他才低沉的问:“有些人或事,不是说放便能放下的。亦如倾月你,那龙乾的太子瑾,你也能干脆放下?”   心口似是刹那被这话戳中,云倾月面色也变了几许。   她强行压抑着波动心绪的朝百里褚言望来,低沉沉的道:“若倾月能放下呢?”   说着,抬眸朝他望来,深黑的目光锁向他的眼睛。   他眸中几不可察的摇曳半许,待沉默半晌,他才道:“倾月一介女子,若能做到这点,在下身为男儿,自该拿得起放得下。”   嗓音落下,他朝云倾月浅然而笑,许是察觉到这话题若是再这般探讨下去,无疑会令人心情低沉,随即,他挪开了目光,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方才遇上你,在下便想问了,我们此番为何会走得这般急,甚至连客栈都不回一趟?”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低道:“方才在街上,我碰上一对主仆,因不愿深交,便只能选择逃跑。”   他怔了怔,清俊的面上漫出几许诧异:“是怎样的主仆?”   云倾月面上溢出几许复杂,嗓音也沉了半分:“出手阔绰,但阔绰得令人心惊。再者,那对主仆知晓我曾在醉红楼与那已亡的县令之子呆过,若那二人心怀不轨,我必定难以脱身。”   “若当真如此,那对主仆便不可再见。”百里褚言低道,嗓音刚落,他手中的马鞭当即抽在马背,马儿嘶鸣一声,四蹄速度越发的快了几许。   马车迅速往前,车轮的嘈杂循环声不绝于耳。   云倾月在百里褚言身边规矩的坐着,目光直视前方,沉默半晌,不由赞道:“没想到褚言御车之术竟是这般好。”   他缓道:“倾月过奖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并不是我过奖,而是你第一次御车,便能让马车行得这般平稳,委实是极好了。”说着,话语稍稍一转:“倾月历来向往策**骋,若日后有机会,褚言可否教倾月策马?”   他怔了一下,扭头朝她望了一眼,随即道:“若要学策马之术,委实得吃些苦头,倾月你……”   “我能吃苦。   ”云倾月接道,“倾月已非以往身娇肉贵的云倾月了,褚言若是答应,日后只管教我便是。倾月定能好生学习。”   他脸色微微一变,略微无奈的道:“自古,女子策马倒是少见,倾月为何想学策马了?”   云倾月坦然道:“日后风险不定,若能策马,偶尔逃命之际,必有大用。”   “倾月既是入了凤澜,在下定会护你,到时候,你必定未有风险之忧。”   云倾月怔了怔,待回神过来,心底深处漫出几许暖意。   她朝百里褚言勾唇笑笑,只道:“倾月身份特殊,这一路上,便已是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倾月认你为朋友,是以到了凤澜帝都,我必不会再拖累你。”   “倾月这话何意?”   “我只是想说,待行至帝都,你我便分道扬镳。这话,倾月前几日也说过的。”   百里褚言眉头一皱,深黑精致的目光朝她落来:“在下并未觉得你连累了我。”   “褚言大度,不愿计较,但倾月也不可太自私。”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再者,倾月还有许多事要做,凶险不定,倾月定不能拖累你。”   百里褚言叹了口气,默了片刻,才道:“你以前说让在下将安钦侯府的世子为你引见,方才又说让在下教你策马,你若是与在下分道扬镳了,你让在下如何实现这些话?”   云倾月眸色微动,倒是不曾考虑这些。   她心底微微紧了半分,随即怅然暗叹,最后低声道:“倒是倾月考虑不周了。那些话,褚言便忘记吧!”   一时间,周围迎面拂来的风仿佛冷了半分。   百里褚言一时无言。   待过了良久,他才低问:“倾月抵达帝都后,究竟想做什么?”   说着,见云倾月转眸望她,他迎视上她的眼,似是知晓她所思所想一般,只道:“你若想复仇,想见凤澜权臣,在下,可以帮你。”   云倾月瞳孔一缩,面上当即漫出几许诧异与复杂。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清俊温润,却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能轻易猜测到她的心思。   只是,正是因为他这份善意,这份关切与无畏,她才更不能连累他。   她沉默片刻,便朝他摇了摇头,随即垂眸下来,只道:“褚言好意,倾月心领。只是倾月之事,倾月自行去完成便好,褚言无须帮忙。”   说着,朝他坦然而笑:“这般久了,倾月倒是不曾吹过笛子,今日褚言既是送了倾月这份礼物,不如,倾月便为你吹奏几曲?”   嗓音落下,见他深眼凝她,不言话。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自顾自的垂眸下来,开始吹起竹笛来。 33 帝都风云,初见3   桂香迎风而来,似是香了整座城。   街道人流如云,喧声四起,热闹之意尽显。   待连续赶了三日路,终于踏入这凤澜帝都时,云倾月第一感觉,便是繁荣,而这繁荣之中,又透着几许悠然之意。   一路奔波,身子也疲乏不已,百里褚言建议,先去他王府落脚。   云倾月转眸望他,摇了头。   这一路上,百里褚言曾劝她几次,她皆未答应入住他的闲王府,而今此际,他却是再度开了口。   她本不愿不顾情面的再次拒他好意,然而只因心底早有决定,是以这次仍旧是摇头,拂了他的意。   百里褚言眉头微微一皱,叹了口气,只道:“便是寻常朋友,你入在下府邸住上一晚也是正常,再者,倾月如今初至这凤澜帝都,人生地不熟,你先行在闲王府落脚,待对这帝都熟悉了些,亦或是找到住处了,再离开也不迟。”   云倾月脸色微变,目光朝周围扫了几眼,眼光所及之处委实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屋舍,陌生的人群。   一时间,也不知是百里褚言的话应情应景的生了效果,还是心底的这种陌生感越来越烈,她默了片刻,终归未再摇头,只道:“如此,便麻烦褚言了。待今日一过,明日倾月必定离开。”   她计划好了,如今天色尚早,待在百里褚言府中用过午膳,下午之际,她便出来寻找住处,没准儿等不到明日,她便能与百里褚言分开。   “已是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了,倾月与在下已是熟识,委实不用这般多礼。”许是见云倾月答应,百里褚言清俊的面上倒是滑出半许释然。   嗓音落下,他继续御车往前,缓缓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   不多时,马车行入了一条深巷,巷子两侧皆是宅院府邸   。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则是了然,这条巷子,应是官街,这各处的府邸,应为凤澜官员们的府邸了。   正想着,马车却是停了下来,耳侧扬来百里褚言温润的嗓音:“到了。”   云倾月回神,转眸一观,便见马车的左边正对的那座府宅上赫然悬挂着‘闲王府’三字。   那牌匾以金子镶边,上面的‘闲王府’三字龙飞凤舞,委实是大气磅礴,然而,这牌匾倒是大气,而那府邸大门却是普旧不堪,周围院墙也绕有藤蔓,委实显得苍凉了几许,与牌匾的精贵大气不相符合。   “这块牌匾,是我父皇亲笔书写。”正这时,许是察觉到了云倾月对牌匾的细细打量,百里褚言平寂缓和的出了声。   云倾月转眸朝他望来,他则是迎上云倾月的目光,自然而然的缓道:“在下这一生之中,从不曾在父皇面前得过什么,惟独这闲王称号,这坐府宅,以及这块牌匾。”说着,坦然而笑:“这三样东西,便是父皇对我这个儿子最大的恩惠,这所谓的父子亲情,委实是疏离得紧。”   云倾月眸色微动,面上漫出了几许复杂。   身在宫闱,不受恩宠之人,委实狼狈。   只不过百里褚言虽不幸,但又是极为幸运的,至少,他活了下来,又被封为了闲王,不是吗?即便是空有虚名,无权无势,但好歹也是王爷。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褚言无须叹息,宫闱水深,你既是出来了,便该享受。那些争权夺势,委实不适合你,你安稳过日,也是极好。”   百里褚言眸色几不可察的一变,仅是眨眼间,他便朝云倾月微微而笑,道:“倾月之言不错,但出身宫闱,即便不喜争权夺势,但也避免不了这场烽   烟。”   说着,不待云倾月反应,他已是率先跳下马车,缓步行至闲王府邸的门前,修长的手叩响了府门。   云倾月眸色微怔愣,望他一眼,也跟着下得马车,捉紧马车缰绳站定在马车边,随即静静的观着那道府门。   不多时,府门自内而来,一名衣着朴实,胡子花白的老者正立在门后。   “王,王爷?”许是瞧清了百里褚言,老者顿时惊喜了一声,身形也颤了半分,连带嗓音都有些发抖,许是太过惊喜之故。   百里褚言略微释然的笑了笑,语气透着几许暖意与怅然:“冯叔,我回来了。”   说着,伸手扶住了老者那微微颤抖的身子。   “主子回来便好,便好!”老者顿时反手握住百里褚言的手,两眼当即涌出了几许热泪。   云倾月静静的望着,略微失神。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是个容易相处之人,其虽贵为闲王,却是并无架子,是以,这王府之人见他回来竟能惊喜得热泪盈眶,却也是自然。   “此番龙乾一行,倒是让冯叔担忧了。”正这时,百里褚言那谦和的嗓音再度杨来,透着几许温润,说着,他又回头朝云倾月望了一眼,随即朝那老者道:“冯叔,我认识了一位友人,名为倾月。你去准备一些午膳来,我与她一路奔波,倒也饿了。”   那老者立马朝云倾月望来,双眸依旧微红,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扫了一眼,便略微恭敬的道:“既是王爷的友人,便是闲王府的贵客。倾月姑娘快随王爷入府吧,老奴这便去准备午膳。”   嗓音落下,他朝百里褚言知会一声,便转头小跑离开。   待拴好马车,一道入府时。   云倾月缓道:“那位冯叔对褚言你倒是极好。”   身侧的百里褚言笑笑,   道:“他以前是我母妃家族里的老管家,自我封王之后,因甚是担忧我,便专程过来当王府管家,时时照顾。”   云倾月点点头,正要随意回上几句,然而目光却突然触及到院中那一片片光秃的土地一扫,一时间竟有些愕然,连带到嘴的话也噎住了。   只见这王府宅院并不大,前方不远那排便是大堂与厢房,而其它各处,皆是荒芜的土,并无任何花草树木,连此番脚下行走的小道都是以参差不齐的石板铺就,委实显得寒碜。   不得不说,纵然百里褚言不受宠,但堂堂王府,王宫贵胄的府邸,再怎么说,都不该这般荒凉才是,就连寻常朝臣的官邸,怕也是绿树花草辉映,或雅致,或奢华,却断然不会如这闲王府这般凄凄荒凉。   云倾月脸色变了变,目光也僵**几许,随即将朝百里褚言望来,低道:“王府之中,倒也有许多空置的土地,褚言为何不让人栽种一些花草树木?”   他朝她微微一笑,清俊的容颜漫出了几许无奈:“买花草树木的幼苗,倒是得费不少银子,而在下虽为闲王,俸禄却是微薄,是以便免了。”说着,又补了句:“府宅委实寒碜,倒是让倾月见笑了。”   云倾月心底微紧,略有怅然之意。   她的确是惊着了,却未见笑。   不得不说,她在龙乾也曾随着自家爹爹拜访过别的王府,而那些王府之中,虽摆设不一,但皆是奢华大气,而百里褚言这闲王府,委实算得上是最寒碜的王府宅院了。   这些话,云倾月并未道出,只是想着百里褚言喜欢牡丹,正巧她手中还有几件那县令之子的金银饰物未曾典当,到时候拿去当铺当了,便买些树木幼苗及花草种子送他。   所以思绪   ,不过刹那于脑海辗转,待回神,她便朝百里褚言缓道:“倾月并未见笑,只是觉得你家父皇待你太过苛刻罢了。”   百里褚言微怔,眸色稍稍一变,却是并未言话。   待步入大堂,因着见识了府内的凄凄,早有心理准备,是以待见得大堂摆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圆桌,几张竹椅,连纱幔屏风甚至软椅软榻皆无时,云倾月倒也未有太大的诧异。   待在圆桌旁坐定,稍稍闲聊几句,屋外却突然传来大批的脚步声。   云倾月惊了一下,忙转眸朝屋门处望去,却仅是刹那,顿时有大批衣着铠甲之兵涌入了屋内,将屋内各处填满,森冷压抑之气尽显。   云倾月目光颤了几颤,心底发着紧,这番场景,太像以前那些御林军涌入翼王府抄家拿人的阵状,是以,她稍稍白了脸。   然而未待她回神,有几人已是迅速上前,粗鲁的架起了百里褚言,一言不发便押着出了屋门。   怎么回事!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云倾月震惊不已,却也是措手不及,待急忙起身追出屋子,却见本是要去阻拦的王府老管家正被官兵们推倒在地,而百里褚言则是紧着嗓音无奈的劝道:“冯叔莫要阻拦,也莫要担忧我,我随他们去去就回,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另外,尽早为倾月做好午膳吧,莫要怠慢了她……”   嗓音未曾落音,百里褚言便被推搡着出了不远处的府门,他甚至,来不及朝云倾月望来一眼。   云倾月惊在原地,全然的措手不及,脸色也再度白了几许。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百里褚言一归来,便被人押走了!他不是王爷吗?既是王爷了,为何还有官兵对他这般无礼?   再者,那些人是要将他押到哪儿去? 34 帝都风云,初见4   惊愕之意蔓延,疑云重重,云倾月心底紧然不已。   这时,不远处一道悲戚之声扬来,她终于是回了神,待循声一望,才见不远处的老管家正僵坐在原地,不住的抬袖擦拭着眼睛。   他哭了。   云倾月心底了然,忙抬步朝前行去,最后蹲在老者面前,意料之中见得他的眼睛湿润发红,满面皱纹的脸也显得格外的沧桑。   “对不住姑娘了,今儿老奴许是不能为姑娘做午膳了,如今王爷被抓,老奴务必得去求一人,耽搁不得,要不然……”说着,他眼角的泪再度抑制不住的滑落,又补了句:“要不然,王爷性命堪忧!”   这话的尾音未全数落下,他已是挣扎着爬起来身,然而待足下刚刚往前行了半步,他却是蓦地摔倒在地,最后倒吸了一口气,两手紧紧的抱着膝盖,疼得满面煞白。   云倾月目光一紧,心底则是了然。   这老者的年纪本是大,加之方才又被御林军那般推搡在地,许是伤着腿骨了。   她目光紧了几许,随即忙问:“那些官兵为何要抓走褚言?”   他叹息一声,满目悲戚:“那些人并非寻常官兵,而是宫中御林军,老奴估计未错的话,应是皇后差他们来拿人的。一年前,也曾发生过此事,那次,王爷被带入宫中,几乎折磨得仅剩半条命!”   说着,眼睛越发的湿润不少,皱纹横生的面上也更为焦急。   他   再度欲挣扎着起身,然而腿脚似是当真受了伤,无论如何都未挣扎着站起来,最后仅得僵坐在原地,颓然无助且焦急难耐的泣道:“华书那小子不好好在府中呆着!前几日不告假,偏偏今日告假!如今王爷出事,我又无能,连个跑路的人都没有!”   他急得嗓音都有些发颤,目光摇晃不定,却是满目悲戚。   云倾月深眼凝他,心底则是了然。   以前听百里褚言说过,这闲王府中仅有一位管家,一名书童,想必那个名为华书之人,便是闲王府书童了吧。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眸色微动,随即强行淡定的朝老者低声道:“老伯,你究竟要去求谁去救褚言?不如让倾月去!”   他顿时抬眸朝云倾月望来,琢磨了一下,眸中当即抑制不住的滑过半许释然,随即急道:“如此,便有劳姑娘了。你此番去安钦侯府寻世子,只有世子能救我家王爷了!”   安钦侯府的世子?那风流的郡王?   云倾月脸色一变,委实是暗惊了一下,却是按捺神色的朝老者点了头,迅速朝院门处小跑去。   她无法想象,像百里褚言那等温润良善之人当真出事,她会如何感受,她只知道,这一路的相知相伴,她云倾月纵是拼尽全力,也会救下百里褚言。   然而,纵然心思如此,纵然决绝之心坚定,然而待一路寻至安钦侯府,接二连三的被守在安钦侯府   的家丁推搡开时,她坚定的心,也开始逐渐的摇晃。   连安钦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她如何去求那风流郡王,从而让他救百里褚言?   一想到这儿,心思沉了几许,却也是按捺神色的硬着头皮再度往前,嘴里道:“你们让我进去吧!我是闲王府来的,有急事相求贵府世子!”   立在大门两侧的家丁极为不耐烦的再度将她推搡开,骂骂咧咧的道:“你这女子倒是难缠得很!竟想使出这种法子见我们世子爷,也不瞧瞧你有几斤几两!我倒是告诉你,这些日子你们这些女人为见我们家世子一面,连假装怀了我家世子的孩子之事都做了出来,甚至挺着大肚子在这侯府门前叫嚣,也不得进,最后还被老夫人下令打了几十大板,去了半条命!你莫不是也想一直在这里纠缠,将事闹大,让我家老夫人下令打你个半死不活才死心?”   这家丁突来的话,却是令云倾月脸色青白交加。   这些人,竟是将她当成了纠缠安钦侯世子的那些女人了。   想来也是,那安钦侯世子花名在外,怕是沾花惹草得多,被他侵招惹的女人,定不在少数,是以平常也有诸多女人找上门来也是自然!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顿时憋怒得紧,此番百里褚言之事缠身,她却浑然进不了的这安钦侯府,如此,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心底一阵阵的发紧,脑袋也白了   几许。   待再度硬着头皮上前,这回却是被家丁强行推倒在地。   整个身子撞在地面,骨头如散架般的疼,那压抑着的熊熊怒气也在瞬间爆发,最后控制不住的骂出了声:“皆道安钦侯府世子爷风流成性,却还自诩清高,我看像你们家世子爷,也只配红尘女子青睐,若正经人家的女子,定会不齿!而我对你们家世子,也是不齿得紧,若说专程来纠缠,你们倒是异想天开了,我不曾唾骂你们世子爷,已算是容忍,若非今日有事在身,你们家世子,我能离多远定离多言,更不会施舍于你家世子一眼!”   许是心底太怒,是以这番话说得稍稍过了头。   那些家丁也是气得不轻,嘴里怒道:“你竟敢贬低我们世子爷?”说着便要过来捉她!   云倾月脸色一变,当即转身朝巷子里顺着安钦侯府那高高的院墙跑开,一时间心底的怒意又再度增了一重。   那些家丁并未追远,仅是在远处大声唾骂几句,便回了府门边站定。   云倾月在远处停下,回头瞅了家丁们一眼,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但又忆起百里褚言之事,眉头再度紧锁。   此番回那府门前继续硬闯怕是不可能了,但放眼瞧着身边这高高的安钦侯府的院墙,若想着翻越进去,无疑是难上加难。   突然间,她心底略微滑出几许无力,颓然之中,不由绕着院墙继续往前,寻思方   法,然而待行至巷子深处,却突然见得不远处堆积着一些柴捆及废弃的木板,她眸中当即滑过几许微光。   上得前来,她纤细的手指朝那些废弃的木板探去,最后一层层的将废弃的木板重了起来,待将木板一层层的累高后,她硬着头皮踩着那堆柴捆登上重叠的木板顶端。   一时间,木板摇曳不定,一层层的开始晃动,云倾月双腿也是颤抖不堪,几番欲要跌下去。   她脸色发着白,心底也跟着狂跳,待双手抓上墙头后,她才颤颤悠悠的开始站了起来,最后极为小心的朝上探身,终于是坐上了墙头。   霎时,心头终于是松了不少,待放眼朝墙下望去,却是怔了一下。   只见这院墙之内,处处海棠花开,香味四溢,不仅如此,那花丛中蜿蜒的小径,不远处的亭台楼阁,皆显得格外的精致别雅。   不得不说,这安钦侯府,虽奢华,但却清雅,委实与安钦侯府世子那风流恶俗之名不符。   她沉默着,正欲回神,不料耳侧突然扬来一道风,她怔了一下,正这时,一道磁性邪魅且极为陌生的嗓音突然幽幽响起:“美人立坐墙头,是想红杏出墙,还是入墙?”   突来的陌生嗓音,距离极近,于云倾月而言,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   她顿时惊愕,喉咙里也抑制不住的涌出一声惊呼,未及转眸循声而望,身子却是霎时不稳,当即朝墙下坠去。 35 帝都风云,初见5   一时间,风声迎来,眼看那地面离她越来越近,云倾月惊愕难当,无措之中正闭了双眼,然而腰间却是突然被一只胳膊勾住,身子也霎时在半空翻转了一圈,最后再度被腰间那只手臂带着上升,似是又坐在了墙头。   突来的变故,令云倾月又惊又释然。   她蓦地睁开眼,彼时坐在墙头的身子还略微晃悠,她伸手本能的朝旁边一抓,触手之感,竟是细致华丽的衣料。   她转眸一望,精致的面上带着几许不曾消下的苍白与后怕,然而待目光触及上一张笑盈盈的俊脸,却是愕在当场。   只见面前这张脸虽未有百里褚言的清俊,却也是风华难挡,特别是那双修长微挑的双眼,正泛着盈盈的笑,如同三月桃花沾染了春色,给人一种莫名的蛊动与魅惑。   这人,这一身红衣张扬的男人,是谁?   所有思绪缠绕而来,云倾月眸色一深,当即松了他的衣角,目光再度在他面上流转半许,故作淡然的问:“你是谁?”   他面上的笑容深了几许,那双修长的眼眸魅光盈盈,虽蛊惑人心,邪魅之中给人一种致命的吸引,然而若是细观,却不难发觉他眸底深处那方平寂与淡漠。   不得不说,这人表面魅惑,看似风流浪荡子,实则怕是个不可小觑之人。   云倾月如是想着,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冷了半分。   他魅然如波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眼,笑笑,邪肆的嗓音浑然不正经,“还能是谁,自是惊着美人了的人。”   他嗓音不急不缓,看似漫不经心,而那一股子魅然风韵倒是显露得淋漓尽致,却也令云倾月皱了眉,心底漫出了几许戒备与疏离。   她心下生了抗拒之意,不得不说,虽是初见,但她不喜这种男子。   以前贵为郡主,她历来矜贵,喜欢正经之人,纵然太子瑾人面兽心,但太子瑾以前在她面前,却也是彬彬有礼,俊逸温润,而百里褚言,也是清雅别致,正经良善,浑然不若面前这男子这般魅人。   如此,比起太子瑾与百里褚言来,面前这男子,委实是怪异特殊,且特殊得令她生了戒备与疏离之意。   她无意再理会他,只是瞥他一眼,便将目   光落向墙内,准备跳下。   这时,身边的男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却是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目光蓦地朝那男子一扫,语气颇有几分冷淡:“公子莫要无礼!”   嗓音一落,她已是猛的扯回了袖子,却因动作太大,身子未能坐稳,一时踉跄着又要跌下墙头,紧急之下,她忙趴在墙头并伸手死死抱住墙头,身子才险险稳住。   “噗嗤。”正这时,那男子抑制不住的轻笑,嗓音虽不是格外浑厚,但依旧蛊惑人心,特别是那漫不经心的嗓调,委实是暗含春色,却又无端端的给人一种莫名的平静与淡漠,仿佛这世间所有人事皆未被他放于眼里一般。   “你若是笑够,便早些下墙头去,切莫再呆在这里对我无礼。”云倾月按捺神色的说着,而后略微小心的坐直身子。   “你倒是个不知还恩的人。方才我救了你,怎连一句谢意都无?”他漫不经心的出声。   云倾月本无意与他多说,加之此番坐于侯府院墙的墙头,稍有不慎,若是被侯府之人发现,她无疑落不到好下场。   然而,待见这男子委实轻佻风流,一时间怒意一来,又忍不住朝他道:“你害我跌落墙头在先,我未怪罪你已是宽容,公子岂还能厚脸的讨我一句谢意!”   嗓音一落,便收回神来,不再观他的反应,随即,她再朝墙下瞅了瞅,鼓足一口气,便要跳下墙头。   奈何身子正要离开墙头之际,腰间再度被一只横来的手勾揽住,那只手稍一用力,她身子再度稳稳的坐回了墙头。   云倾月顿时恼怒,冷眼瞪向身侧之人,低沉沉的问:“你究竟想怎样?”   他将云倾月的怒脸扫了一眼,修长的眸里滑过几许不曾掩饰的兴然,随即再度朝她勾唇而笑,魅然且漫不经心的嗓音问:“想入这侯府?”   云倾月挣扎半晌,也未将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挣脱开,待闻得这话,怒意更甚打从心来:“我是不是要入这侯府,你长着眼睛看不见么?”说着,嗓音更是一冷:“将你的手拿开!”   “有趣有趣!”他连连赞叹几句,却是任由云倾月挣扎,分毫未将她的腰身   松开,待云倾月下了力道并用手指甲扣他手背上的皮肉时,他漫不经心的道:“你若是再如此,本公子担忧你掉下去,倒也不介意将你直接揽入怀。”   流里流气的话语,却是令云倾月抠他的手一顿。   她目光再度朝他扫来,待见他依旧一副风流浪荡的模样,她心下恼怒难耐,却也无可奈何。   眼见天色不早,心底也越发的担忧起百里褚言来,是以她便强行按捺怒意,朝他低道:“今日我委实有急事,不便与公子多说,还望公子松手,莫要再纠缠。”   他笑笑,道:“猫儿强行收了爪子,稍稍温顺起来,倒也顺眼。”   他如是评说。   云倾月心底一沉,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望他,低沉沉的问:“那你可要松开我了?”   他并未立即回答,却也不曾松开她,反而是将目光朝院内一扫,又朝她再度问了一句:“想入这侯府?”   云倾月不曾掩饰,点点头,道:“我务必见到侯府世子。”   他怔了一下,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了几许,特别是他那双修长的眼,魅光盈盈,依旧如灼灼桃花,蛊惑吸人。   “这帝都城内,爱慕侯府世子的女人倒是极多,使出浑身解数欲入侯府见一面侯府世子的人也多,只是,像这翻爬墙头之人,你却是第一个。”   他风流笑着,说着,嗓音稍稍一低,越发的魅意流转,话语还隐隐带着几许邪肆之意:“当真想翻墙入得侯府,就为让侯府世子看你一样?你说说,你是哪家的姑娘,没准儿侯府世子当真瞧上你了,便纳你为妾了。”   云倾月心底冷然一片,面上再度抑制不住的溢出了怒气。   他则是笑盈盈的观着她,又道:“生气了?难不成你不想为妾,想为侯府世子的郡王妃?”   “公子若是调侃够了,亦或是心里通畅了,可否放过我了?”云倾月强捺神色的冷道。   大抵是心底怒意难当,是以无论如何掩饰,她脸色极为不好。   “还真生气了?”他则是低低笑着,随即漫不经心的出了声:“行了!这欲拒还迎的招数,你便莫再使下去了,点到即可,若是过头了,便没意思了!如今我就在你面前了,还抱   你揽你,你若是满足了,便说说你是怡红楼的姑娘,还是媚春阁的。呵,我倒是不知,那些楼里何时来了你这么个可人,不仅容貌更甚以往的那些花魁,连这脾性,都甚是特别,有趣,有趣呢!”   云倾月脸色更是沉了几许,冷眼观他,道:“本以为今日不过是遇上了一个风流浪荡子,不料却是遇上了一个疯子。公子也算是长得人模人样,只可惜这品性,委实不端。”   话刚到这儿,她嗓音再度一沉,话语透着几许威胁:“我再问你一遍,你松还是不松?你若是再不放了我,我保证让你后悔。”   他眸色微动,俊脸上的笑越发的风流邪魅。   “你将戏演到这程度,倒也不错。只是,你此番想尽办法的欲见到侯府世子,如今却仍是装作不认识我,怎么,这戏瘾一来,便收不住了?”   说着,俊脸朝云倾月靠近,轻笑一声:“美人,你虽长得甚是好看,但这戏份太过,依旧易让人烦腻,你可莫要让我这么快就厌烦了。”   疯子!   “谁认识你!公子既是风流,便找其她女子,恕我不奉陪了!”云倾月冷道。   随即,再也无意与他多说,再度猛烈挣扎,然而他却是将她的腰身揽得极紧,那只手臂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稳稳当当,任由云倾月挣扎半晌都未挣开。   眼看在这墙头上与这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不少时辰,云倾月也急了,心底的怒气也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随即冷眸朝他一扫,身子也猛的朝他一扑,张嘴便朝他高挺的鼻子咬去。   云倾月心底冷意浮动,纵然恼怒不已,却依旧神智清明。   不得不说,她此生历来端庄,但被逼无奈咬人鼻子之事,今日却是第一次,她敢肯定,她手中若是有把长剑,她定会毫不客气的刺穿这男子的心脉。   然而,待牙齿刚要咬上那人的鼻子,那男子却是怔了一下,随即蓦地松开了她,他颀长修条的身子也同时间稍稍后仰,险险避远。   云倾月眸色一闪,趁势回神,随即猛的朝墙下一跳,却因墙头抬高,加之落地之时踉跄着稍稍崴了脚,顿时跌倒在地。   她疼得白了脸,然而却未疼呼出声,只   是在地上坐了片刻,便努力的挣扎着站了起来。   正这时,头顶扬来一道衣袂声。   云倾月抬眸一观,便见那红衣招摇的男子自墙头轻盈的腾飞而下,青丝涌动间,红袍鲜艳明亮,那张俊脸上也染着笑,一时倒是魅惑勾人至极。   云倾月冷瞥他一眼,便强行按捺腿脚的疼痛迅速往前,他则是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停,笑盈盈的问:“喂,你真不认识我,还是依旧在假装不认识我?”   云倾月无意理会他,挣开他的手便迅速往前。   不得不说,她对这侯府委实陌生,纵然此番入了这侯府院墙,却也不知该去哪儿寻侯府世子。   心底正发紧,那男子又跟了上来,这回却是没伸手拉她,反而是与她并排而行,优哉游哉的道:“当真不认识我?”说着,又略微试探的道:“我姓氏为慕,名祁。你可是第一个得我如此介绍之人呢!你目的已达到,我今儿也高兴,可是该收戏了?”   云倾月脸色一变,冷眼观他,嗓音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不耐烦:“我入这里,不过是为见侯府世子,你唤作何名,与================================ 本资源由冬日独家整理 更多小说,广播剧资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我无关。”   他愣了一下,随即凝她几眼,笑了,“本还以为你在做戏,如今瞧来,你许是真不认识我。”   说着,见云倾月冷眸观他,眸中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鄙夷之色,他不怒反笑,俊脸上优哉游哉的漫出了几许兴味。   “罢了,你既是不知,我便明说了。我便是你要寻的……”他后话未出,不远的**拐角处顿时急急忙忙的跑来一个家仆。   待瞧清那家仆正是方才侯府大门前与她对嘴的家丁,云倾月脸色骤然一变,正要躲避,不料身侧的男子却是长手将她一拉,待她强行挣扎时,那名家定已是跑近,随即惊愕的朝她瞥了一眼,便朝她身侧的红袍男子恭敬道:“世子爷,闲王府管家有急事相找,说是闲王出事了。”   世子爷?   云倾月眸光一颤,顿时忘了挣扎,迅速抬眸观他。   然而那红袍男子却是突然松了她的手,速步远去,眨眼已是消失在了小径的拐角处。   云倾月神色沉杂了片刻,迅速回神,待正要跟去,却是被那家丁拦住了。 36 帝都风云,初见6   眼见面前这家丁一脸鄙夷的望她,云倾月顿觉无奈,这所谓运气一差,果真是什么都差了。   “你怎么进来的?”那家丁冷沉沉的问,斜眼紧盯着云倾月,似要将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云倾月脸色微变,然而眸中却无半分畏惧。   她淡然的迎上家丁的目光,只道:“你们世子爷亲自邀我入府的。”   嗓音一落,绕开那家丁朝红袍男子消失的方向前进,头也不回的补了句:“如今你家世子爷已走,我便也该离开了。”   这话一落,那家丁迅速越过她,再次堵在了她面前。   云倾月脸色一冷,目光也蔓出了几许冷沉,驻足望他。   那家丁却浑然未将她的脸色放于眼里,怒道:“你为见我家世子爷,在大门闹了不说,竟还死心不改的擅闯侯府!走,随我去见老夫人,听候老夫人发落!”   眼看这家丁大有不放过她的架势,云倾月心底也沉了几许。   她冷眼观着家丁,道:“若非你家世子爷亲自相邀,我一介女子,岂能入得这戒备森严的侯府?”   “纵是我家世子爷相邀,也定是你狐媚我家世子爷!”那家丁一口咬定。   云倾月眼角一抽,顿觉这家丁委实是一根筋,不好应付。   她脸色再度变了变,待强行抑制情绪的欲言话,奈何那家丁却开始伸手拉扯她,最后绕到她身后恶凶凶的将她推搡着往前。   云倾月顿时恼极,只觉平生以来,纵是翼王府灭了,也不曾有人敢这般无礼的推搡着她。   一时间,心底也生了怒,也觉一旦被这家丁推至侯爷夫人面前,更是不好收场,是以目光也跟着紧了几许,待被家丁推搡至小径尽头时,她突然朝旁边稍稍一闪并回转了身子,待那家丁的双手朝前推空,她趁势抬起手掌便朝他的侧脖劈去。   大抵是这次的穴位劈得   准,加之手掌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家丁顿时**了一声,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云倾月眸中当即滑出几许释然,却也不曾多呆,当即转身迅速往前,霎时消失在小径尽头。   侯府之内,廊檐缦回,**小道却也甚多。   各处乱花迷眼,香气浮动,稍稍不远处,便能见得一众双鬓的婢女绕花而过,粉衣翩跹,委实是清秀。   彼时,云倾月正躲在花海深处,逃脱不得。   她心头明然如雪,知晓此际绝不可能从大门逃脱,只得再攀爬院墙,奈何这侯府院墙委实太高,这兜兜转转的,她并未寻着合适的且能垫脚的攀爬位置,是以这法子倒也废去。   呆在花丛里蹲了半晌,云倾月心底一动,终归是开始琢磨着伺机敲晕一名婢女,从而乔装成婢女的模样寻借口出得侯府大门。   只奈何守了这么久,皆是见那些婢女最少都是二人随行,她并无武功在身,若是对付一名婢女倒是尚可,对付两个,她怕是要反被擒住。   一时间,未寻到机会,她只得呆坐在花丛,心底也沉了几许,只道她云倾月空有一身报复,本是信誓旦旦的欲要在这凤澜干出一番作为,但她却没料到,在这些现实面前,她的信心与报复无疑是微不足道,纵是这小小侯府,便能将她活生生的困住,令她毫无反抗逃脱之力,更别说这凤澜的宫闱政体。   如此,她如何实现报复,如何报仇?   越想越觉得心紧,她脸色也跟着沉寂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家丁婢女大动,皆似是在严密的搜查什么,云倾月目光也紧了紧,心底深处漫出了几许无奈。   这些人,可是在搜她?   这念头甫一冒出,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小心翼翼的将脑袋埋低,整个身子也尽量缩成一团,以图借着密集的花海挡住自己。   而   那些家丁行动也快,风风火火的在**小道上跑了几遍,并未一一的拨开花丛仔细寻找,是以兜兜转转的,便寻远了。   云倾月终于是松了口气,眸中也释然半许,再稍稍抬头观了一眼天色,只觉在这侯府内,不知不觉竟是耗到了黄昏。   白日里小厮婢女甚多,易被发觉,唯今之计,她只有等到夜色降临,趁着周围漆黑时,再打晕婢女亦或是寻找木梯或是木板子垫脚翻墙。   这想法甫一生成,云倾月便安心静待,又想着那侯府世子既已是知晓百里褚言出事,想必定会用法子保住百里褚言,如此,她也无须太过担忧,只求在侯府世子赶到之前,百里褚言莫要被人恶待行刑,如若不然,她真不敢想象像他那样儒雅清透之人被打得皮肉模糊是何等场景。   时辰在静默中逐渐消失,不久,夜色降临,侯府各处灯火微微,光影四散,而此际,云倾月也是饥饿难当。   明月当空,然而光辉却稍显黯淡,铺撒下来时,倒是为各处增了几许幽密与朦胧之意。   夜风也开始浮动,吹得周围的花枝摇摇摆摆,簌簌之声在这寂寂的夜里倒是显得有些响亮突兀。   云倾月终于是自花丛中站起了身,却因蹲得太久,双腿麻木不堪,待在原地立了半晌,僵硬的双腿才开始恢复一些知觉。   她慢腾腾的抬步出去,准备挪出花海,只奈何双腿仍是有些僵硬麻木,这一迈动步子,身形竟是抑制不住的踉跄起来。   她惊了一下,忙伸手抓扯着周围的花枝险险稳住身形,正这时,不远处却是突然响来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声。   她脸色一变,正要再度蹲身下来,不料一道漫不经心的笑声扬来:“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要蹲下去了?我已是在不远的树上盯你许久了呢,你未腻,我都腻了呢!   ”   这嗓音委实有几分熟悉,且如同上次那样不曾掩饰的带着魅惑,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也透着几许笑意与邪气,虽瞧不清那说话人的脸色,但她却敢肯定,那人笑得格外欠扁。   也不知是再度被这人撞见狼狈,亦或是蹲得太久心底也不知不觉的郁积了怒气,云倾月只是惊愕片刻,随即便恼怒开来。   她目光冷然朝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一锁,唇瓣一启,冷冽的嗓音脱口而出:“世子爷倒是好闲心,这夜里没事干,竟是闲得坐在树上盯我!”   且还一直这么盯着她,一点一点的观着她的小心与无奈,将她的所有反应,全当做笑料瞧了!   这话一出,心思一转,云倾月也不准备躲了,反而是抬着僵硬的步子慢腾腾的踏出了花丛,站立在花丛外的小道上冷眼观着来人。   那人轻笑,颀长修条的身影越来越近,待站定在云倾月面前,黯淡的月色交织着微微的灯火,映衬得他那张俊秀的面容越发的风流魅然。   “生气了?”他轻笑着问。   云倾月一来气,便抑制不住的怒眼瞪他:“我一介民女,怎敢对你生气!今日若非世子爷刻意捉弄我,甚至离开时刻意落下我,我如何会在这侯府脱身不得,甚至还蹲在花丛,任你当做笑料的消遣!”   “你今日能翻墙进来,我便自然以为你有本事翻墙出去。只奈何你只能入墙,却不能出墙,甚至还刻意敲晕了我侯府一名家丁,如此,你还怪我了?”   说着,眼见云倾月又要怒,他又轻笑道:“这夜深人静的,你便是要怒,也莫要大声了,要不然,引来了家丁们,你怕是又要被灌上夜里窥探亦或是勾引我的恶名了,到时候你名节不保,可莫要让我负责!”   脸厚之人,云倾月也曾见过一二,然而脸厚成这样的人,她却是从未   见过。   她强行压抑心底的怒意,收回了本要脱口的骂语,沉默片刻,最后自牙缝里低沉沉的挤出了一句话:“我纵然坏了名声,也比世子爷风流之名来得好。”   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褚言如何了?”   他并无半分诧异,面上的笑容漫得更甚,只是他那魅然带笑的眸子里却是溢着几不可察的清明与冷探,连带嗓音都幽长了几许:“我今日回府时,便听说闲王府管家再度来了趟侯府,说是要寻一位姑娘,那管家所寻之人,便是你吧!”   说着,轻佻的啧啧两声,又道:“听说你与闲王相识,我倒是想知晓,你是如何与那块木头交上朋友的?”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则是了然,只道这侯门世子表情如此轻松的对她问东问西,想必百里褚言应是无大碍才是。   如若不然,他应是不会有闲暇与她在此调侃。   一想到这儿,她心底也稍稍释然半分,随即冷眼迎上他的目光,只道:“我如何与褚言相识,世子爷神通广大,想必可自行去查。”说着,话锋一转:“世子爷此番戏也看够了,可否大人大量,放我出府了?”   他凝她几眼,轻笑一声,也不就着那话题多问,只道:“这么急着走?你不想知道我今夜在树上盯了你多久?”   “世子爷的作态,我委实不感兴趣,只求世子爷看在我与闲王相识的份上,放我离开。”云倾月淡道,说完,眼见他魅眼望她并无反应,她眉头一皱,强行按捺怒气的抬步朝小径一侧行去,准备自寻出路。   然而,足下步子未走几步,手腕却是被他拉住。   云倾月脸色一变,正要挣开,却闻他兴致盈然的道:“听说,你名为倾月?呵,这倒是与那龙乾名扬天下的倾月郡主同名,只是那倾月郡主,多了云姓。” 37 帝都风云,初见7   云倾月心底骤然一沉,却也忘了挣扎,冷眼回望着他。   他笑笑,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晶亮修长的眸子里滑出几许幽光,随即自然而然的牵着她往前,漫不经心的道:“别紧张,我不会与你将那龙乾的倾月郡主联系到一起。呵,你许是不知,那倾月郡主,十来日前,便丧生在河里,听说尸首已被龙乾太子运回了龙乾京都,且葬礼声势浩大,连南翔使臣等人皆参与了葬礼。”   说着,回头笑盈盈的迎上云倾月微颤的眸子,又慢腾腾的补了句:“所以,即便你当真是那倾月郡主,也没人会信了,当然,你也不是那倾月郡主,是吧?”   云倾月目光抑制不住的发紧发颤,她并未立即回话,仅是沉默着。   这男人不可小觑,他这些话虽漫不经心,但却句句敲击在她心里,不得不说,若她料得不错,他定是对她的身份知晓得一清二楚。   曾记得在龙乾京都,听闻这龙乾安钦侯府的郡王风流下作,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风尘俗人,然而今日一见,却觉这人通透聪明得紧,纵是随随便便的一句漫不经心的言语,也能直入重心,看似是通明知晓了一切,令人心生紧然。   她沉默着,待强行按捺心绪后,她才迎上他的目光,低沉沉的道:“世子爷也说了,龙乾的倾月郡主已丧生,且已下葬,我又怎可能是那倾月郡主!”说着,挣开了他的手。   既然他不欲挑破,她也没必要自行承认,这真真假假的身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龙乾太子瑾的的确确带了具尸首回京,且下了葬,如此,日后这世上,便再无云倾月了。   然而,太子瑾带回的那具尸体从何而来?他一心想对她赶尽杀绝,加之对她极为熟悉,如此,他怎会认错尸体,甚至带回京都以她之名下葬?   一想到这儿,心底也沉杂了几许,因着想得太过出神,连身旁男子再度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都毫未察觉。   “是啊,龙乾的倾月郡主已亡了。唉,这倒是可惜了,以前我常闻倾月郡主名声,且听说她比怡红楼花魁都要美上几许,我曾打算去那龙乾观之一二,没准儿这一对上眼了,便劫她回凤澜为妾,好生造个金屋将她藏着,如今倒好,她已香消玉殒,我这心思,便也断了,呵。”这时,他慢腾腾的出了声。   轻佻的语气,透着一股子难以言道的风流与邪气。   云倾月回神,眉头一皱,再度转眸朝他望去。   阑珊的灯火与月色交织着映在他俊美的面上,却是独独将他唇瓣上那抹轻佻的笑意勾露得格外魅然风云,他眸光也几不可察的深了深,俊脸上也漫出了几许不曾掩饰的兴味,令人乍看之下,无端心紧。   “世子爷风流好色,想必天下的所有女子,你都觊觎着吧?”说着,嗓音一低,又道:“我可听说那倾月郡主出身翼王府,矜雅高贵,世子爷这等风流浪子,怕是入不得她眼。”   他眸色微动,一股子的媚然与邪气止不住的流转开来:“这话你倒是错了,我虽风流,却不下流,虽觊觎女子,却也只钟情于美人。再者,那倾月郡主是否青睐我,我倒是不   在意,只要我瞧上她了,劫了便是。”   劫了?   云倾月脸色微变,脸上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许讽意:“世子爷倒是好大的口气。”   “我这话是否托大,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龙乾郡主已然去世,不是吗?”说着,修长的眸子滑过几许微光,嗓音漫不经心的一转:“如今这夜风习习,你我牵手于这花前月下,倒也烂漫。只是,姑娘,你这手指,倒是粗糙了呢。”   云倾月这才察觉自己的手再度被他牵住了。   她心底气一来,当即猛的挣开他的手,嗓音也冷了半调:“世子爷对待任何女子,皆这般无礼?”   他脸色不变分毫,光影映照下的眼瞳也透着几许漫不经心的幽光,随即轻笑一声:“夜路不好走,我一片好心的牵着你,倒也正常,只奈何姑娘你一直将我当成了风流浪荡之人,这于我而言,倒也不公平了。”   说着,眼见云倾月脸色越发的不善,他又笑道:“罢了,我宽容大度,倒也不与你计较,只是今夜你若想出府,怕是不可走正门。”   云倾月强行按捺心底的怒意,冷眼观他:“世子爷有心放过我,还请指明路。”   “指路便不必,我直接带你出去便是。”他轻笑一声,嗓音里的邪气与风流魅然之意难掩,随即不及云倾月反应,他已是长臂勾住了云倾月的腰,待云倾月回神惊愕,他已是勾着她提气飞身,直往侯府院墙跃去。   身子腾空,夜风迎面而来,衣袂与发丝皆被拂乱。   待越过院墙并落于墙外的地面,云倾月双腿微微发软,本能的伸手捉住了身旁之人的衣襟。   他则是轻笑,随即干咳两声,调侃道:“我这衣襟倒也不结实,你若是再抓得紧点,我这衣襟怕是要被你抓扯坏了,到时候春光泄露,姑娘可要落得轻薄之名。”   不得不说,这人嘴里委实吐不出好话。   她蓦地稳住身形,当即松开了他的衣襟,目光不由朝他的衣襟一扫,果然见得他的衣襟的确被她拉开了不少,那细致的锁骨在月色下显得稍稍朦胧,却给人一种莫名的风韵。   她神色动了半许,心底则是咋舌几句,只道这人虽风流,却有风流资本,不仅是容貌还是身形,皆有魅人的资质。   “姑娘若是看够,便该往前赶路了。”他轻笑一声,修长微深的目光朝她淡扫一眼,随即伸手随意的拢了拢衣襟,一举一动透着几许浑然天成的风流与邪气。   云倾月瞪他一眼,随即转身便朝巷口行去,待察觉身后有脚步声跟来,她眉头一皱,不由回头盯住了他,冷道:“你跟着我做何!”   他答得坦然:“姑娘夜里一人行路,倒容易遇上登徒子,我既是送姑娘出府了,便也该送姑娘抵达闲王府。”说着,话锋漫不经心的一转:“再者,姑娘想见得闲王,若没我帮忙,你怕是连闲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云倾月微怔。   百里褚言的府邸,虽贵为王府,但大门却无一名家丁相守,再者,王府也毫无戒备,若她抵达闲王府,稍一敲门,管家便会来开门才是,如此,又怎会难进?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底全然不信,只是冷瞥身后   之人一眼,便回头过来,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   他几个大步追上来,与她并排而行,又轻笑道:“你可是不信?你今儿被困于侯府,自是不知闲王被软禁在了闲王府,此际,闲王府外,可有重兵把守,怕是连只秋虫都飞不进去呢,你想进去,难不成又要爬墙?”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嗓音略微发紧的问:“褚言被软禁了?”   他目光有过刹那的深邃,但仅是片刻,他便咧嘴朝她而笑,修长的眼里透着几许调侃与邪气,连带嗓音都浑然不正经:“你倒是格外关心闲王呢!”   说着,又道:“闲王此人,以前倒也受过太多苦,你既是与他为友,便该拿出真心。”   云倾月冷道:“我是否真心待他,与你何干?亦或是世子爷你觉得我对褚言别有所图?”   他轻笑一声,只道:“你是否有所图,我怎会知晓,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你虽聪明,但对待有些人或事,总该收收爪子,亦如那闲王,便不是你能动得的。”   他这话看似懒散且漫不经心,然而话语里透露的威胁,却有几分强势与冷硬。   云倾月心底当即滑出几许复杂,连带目光都深了几许。   她强行按捺心绪,故作淡然的将目光落向遥遥的巷口,低道:“褚言于我有恩,我定不会害他。”   说着,话锋一转:“我曾听褚言说,世子爷是他此生挚友,如今看来,世子爷虽风流不正经,但对褚言却是上心,如此,倒也甚好。”   他魅然轻笑,语气透着几许不正经:“你说便说,何必再贬低我?我风流不正经,但也洁身自好,你若是不信,可问闲王。”   他的话看似闲散,诸多时候都跑着边,然而偶尔之际,却会突然话入重心,令人防不胜防,例如方才他还在威胁她莫要动褚言,而今却又调侃其它,不得不说,这安钦侯府的世子,委实难应付了。   所有思绪,刹那于心底流转,待回神,她只是瞥他一眼,便未有言话之意,仅是继续往前。   夜色朦胧,连带月光都稍显黯淡。   不多时,待行至闲王府不远处时,借着淡淡月光,倒是能见得闲王府大门正有数十人把守。   果然是被软禁了。   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几许,随即扭头朝身侧之人望来,道:“世子爷如何助我入府?”   他轻笑,却是不答,反而是慢腾腾的朝王府一侧行去。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便也踏步跟随,与之行至了闲王府一处院墙边。   云倾月淡道:“本以为世子爷有本事让我光明正大的进去,不料世子爷依旧以这等见不得人的方式助我进去……”   后话未落,他已是漫不经心的轻笑打断:“宫中皇后下令软禁,不允任何人出入这闲王府,便是医官与大夫皆不可,皇后是想将闲王困死于此,如此,那门外的守卫自然奉命严守,别说是我,就连我父亲安钦侯来,也入不得这大门。”   云倾月心底当即涌出几许复杂。   她目光发紧的盯着他,低道:“皇后要将褚言困死于此?”说着,又忆起他所说的医官与大夫,又嗓音发沉的补了句:“褚言受伤了?”   “闲王害了太子,皇后自是大   怒,今儿于那宫中,若非我及时赶到,闲王怕是早被打死,即便皇后听我之言,虽免了责罚并差人送闲王出宫,但却将其软禁于此,也未派医官与大夫,更是勒令守卫严加看守,如此,闲王怕是不病死,也得饿死。”   说着,似是浑然不觉话中的紧然与凄凄,反而是弯着眼睛朝云倾月笑得魅惑:“你也身为女子,你倒是说说,你们女人,可都是这种蛇蝎之心?”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复杂横生。   凤澜皇后是太子之母,对百里褚言历来不善,想来,若非不愿明之昭昭的落得个恶后之名,亦或是让她那太子落得个恶君之称呼,这百里褚言,怕是早没命了吧。   一想到这儿,心思也再度沉了几许,正这时,身旁扬来一道懒散的轻笑:“怎不说话了,莫不是在想着要怎么解释你们女子并非蛇蝎?”   云倾月抬眸观他,低沉沉的道:“天下女子,并非一类,有的蛇蝎,有的则是良善。世子爷方才之话,莫不是说得太过了?”   说着,她也不愿与他多言,仅是抬眸望了望身旁这高高的院墙,随即又朝他道:“有劳世子爷将带我入府去。”   他慢腾腾的上前一步,却仍是纠着上个话题,漫不经心的道:“我看这天下女子啊,怕都是心有蛇蝎,就如以前那礼部尚书之女,也良善温柔,只可惜差点没将闲王害得废了半条命。呵,还是青楼女子来得好,给银子便对你好,且百依百顺,柔媚多情。”   云倾月并未仔细听他的话,却是莫名的将他最后一句话听得清楚。   她面上的讽意越发的深了一许,连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都染了几分鄙夷。   这人的确是风流浪荡子,虽与百里褚言相交,但这人的品性却与百里褚言差得太远太远。   她按捺神色一番,随即沉着嗓子再度道:“世子爷心思如何,我不愿多闻,你若觉得青楼女子好,那便好吧!只是若世子爷说够了,可否带我入府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眸中的笑意越发的灿然溢彩,俊美的面上,也魅意流转,给人一种莫名的蛊惑之意。   他并未立即答话,斜眼瞥她片刻,才意味深长的道:“这帝都城的女子,皆不曾得我单独陪伴这么久,你今儿倒是得了殊荣,却是处处不耐烦。呵,难不成我慕祁在你眼里,毫无吸引之力?”   云倾月脸色一沉,冷眼盯他,全然不愿与他多言,仍旧是那句话:“世子爷该是带我入府了吧?”   他眸色微动,轻笑出声:“你若是答了我的话,我便带你进去!”   眼见他摆出了一副无赖样,似是非得听了她的回答才会如她所愿的带她入府,云倾月更是不耐烦,一双眼冷沉沉的盯他,冷道:“你带还是不带?”   他分毫不为她的怒气所动,依旧是笑意流转,嗓音懒散且透着半缕邪气:“你答了我便带你进去!”   云倾月当即一怒,“当真没想到,世子爷不仅风流多情,却也是无赖如流!”   “无赖如流?”他似是未懂这话,好看的眉毛微挑,别是一番惑人风情。   云倾月冷道:“是啊,无赖如流氓!”   他瞳孔一缩,足下步子朝她迈   进半步,随即稍稍垂头下来,俊脸朝她贴来,直至鼻子将要触碰到她的,他才顿住脸来,漫不经心的低道:“此生中,我有风流潇洒之名,却独独不曾有流氓之名。姑娘,你虽长得好看,但这二字,你委实让我不悦了呢!”   说着,慢腾腾的站直身,见云倾月朝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冷然戒备的观他,他勾唇而笑,又懒散如常的道:“无须戒备,我不会对你做何,我只是要提醒你一句,入府之后,好生照顾闲王,不可将主意打在他身上,另外……”   说着,嗓音微挑,语气增了半许意味深长的调笑与隐隐的威胁:“日后见了我,务必得端好态度,如若不然,我便不会轻易饶你了。”   这话的尾音未落,他的手已是突然抓住了云倾月的衣襟,云倾月未及回神,双脚已是离地,最后身子腾空飞身,如断线的风筝般越过院墙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身子落地的刹那,撞击的力道甚大,全身骨头都在恶狠狠的发着疼。   他竟然敢扔她!竟然敢拎着她的衣襟直接将她扔入府里!   云倾月疼得蜷缩一团,心底也怒意滔天。   待在地上呆了半晌,疼痛之意也舒减下来,她才挣扎着坐起身来。   彼时月色打落而下,她面色已是苍白,额头也带了冷汗,心底深处郁积的怒气也越来越甚,令她浑身微颤。   此生之中,除了太子瑾及龙乾皇帝,她倒是不曾这般憎恶一男子,而今倒好,那安钦侯世子,委实是几番触及了她的底线,令她鄙夷不堪,日后有机会了,今日戏弄之仇,她自是要讨回来的。   所以思绪,刹那于脑中盘旋,待回神时,转眸四顾,才见自己正落在离王府厢房不远的荒芜软土上,待正要挣扎着起身,奈何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细碎的脚步声迎来。   她惊了一下,忙循声一望,便见一名身材微微瘦削的人打开了几米之距的厢房屋门,打着灯笼而来,借着那灯笼的光影,她瞧清了管家那张略带惊愕的脸。   “方才听闻声响,便出来查探,竟没料到是倾月姑娘。”待走近,管家将灯笼一举,待看清云倾月时,当即愕了一句。   这话甫一出,他面上便滑出几许释然,又低低道:“姑娘回来便好!王爷自回府后,便一直担忧姑娘,老奴也因府门被禁,是以也无法再出来寻找。”说着便伸手过来扶云倾月,“姑娘快些起来。”   云倾月略微无奈的朝他笑笑,随即站起身来,按捺神色的缓道:“倒是劳褚言与管家挂记了。今日我一直呆在安钦侯府,方才才被安钦侯世子送回。”   管家一怔,忙转眸四顾:“世子爷也来了?在哪儿。”   云倾月回头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院墙,眼见院墙处并无动静,便道:“他送倾月入府后,许是就离开了。”说着,话锋一转:“褚言此际如何了?”   管家面上顿时浮现出几许无奈与悲戚:“王爷被送回时,便身受重伤,此际仍旧发着高烧,老奴已是束手无策,本想出去请大夫,但府门外的人就是不准放行。”   话到尾声,管家竟已红了眼,皱纹横生的脸上也布满了悲戚焦灼之意。 38 帝都风云,初见8   云倾月瞳孔一缩,脸色顿时沉了不少。   百里褚言既是受了重伤,那安钦侯世子怎还能那般淡然,甚至将她扔进来后,也不曾跟着进来为百里褚言治伤?   他不是百里褚言的挚友吗,他将百里褚言自宫中救回,然后便随之任之的不管了?   正想得入神,耳侧扬来老管家无奈低沉的嗓音:“姑娘刚回,老奴便带你去厢房歇息吧!今日委实是有劳姑娘去通知世子爷了,只是后来老奴怕姑娘见不到世子爷,便亲自去了,自将王爷之事告知世子爷后,老奴也曾寻过姑娘,但却未果,想来,姑娘今日定是受累了。”   云倾月忙摇头,只道:“我并未受累,只是未能帮到褚言而已。”说着,眉头微微一皱,话锋一转,缓道:“管家,我可否去看看褚言?”   老管家叹了口气:“王爷早有吩咐,说一旦姑娘回来了,便莫要让你见他。”   云倾月脸色微变,低低的问:“为何?”   管家嗓音显得更为无奈低沉:“王爷如今脸色不好,伤势入体,怕是会惊着姑娘。”   “无妨。管家,你带我去见他便是。”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紧,低道。   老管家盯了她几眼,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是妥协下来,举着灯笼往前带路,缓道:“姑娘随老奴来吧!”   入得百里褚言的屋子时,夜风骤然被挡在了门外。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黯淡,   气氛也无端端的沉寂,沉寂得压抑。   百里褚言的寝屋不大,摆设也格外简单,然而墙角处却有一排书柜,柜中整整齐齐的摆了不少书,倒是为略微空荡的屋子增了几许充实。   不远处的床榻之上,一人正趴在床榻,一动不动,稍稍凝眼一观,只见那人虽仅盖着薄被,然而墨发却是凌乱的垂落枕上。   他那双精致的眼并未睁开,反而是静静的合着,只是那颤抖的眼皮及睫毛,以及他那紧锁的眉头,却无疑证明他并未睡熟,而是疼痛难忍的合着眸子静息。   他那张这些日子令她熟悉至极的脸,也虽依旧精致,然而却没了往日的如华清逸,反而是满面苍白,虚弱无力之意尽显,又或是因发烧缘故,他苍白的脸颊微微染有少许红晕,整个人更是呈现出一种病入膏肓之态。   如此,这人,还是那风华万千,清雅温润的百里褚言吗?   心底似乎紧了一下,不知是何感受,只觉凌乱愤愤之意蔓延,连她袖中的手也不自觉的握紧。   越往他的床榻靠近,一股血腥味便越发的浓郁,待终于站定在他的床榻前时,却是见那盖在他身上的薄被都被鲜血稍稍浸透,那一片片的刺红血色,突兀刺眼,令人无端端的心紧骇然。   大抵是察觉到了脚步声,百里褚言并未睁开眼,只是断断续续的出声问:“管家,倾月可是回来了?”   这嗓音格   外的嘶哑无力,毫无常日里的清然谐和,然而他这话语内容,却是令云倾月眸色一颤,整个身子都僵了几许。   萍水相逢,相知相守,不得不说,百里褚言待她,委实不薄。   正稍稍失神,跟在身侧的老管家已是蹲在了床榻边,心疼而又悲戚的道:“王爷,倾月姑娘回来了,王爷莫要再担忧了,也莫要再出声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就成。”   说着,尾音竟是发了颤,染了哭腔。   云倾月眸色微动,脸色也变了几许,随即目光打量片刻,而后也蹲在了他的床榻,低低的唤了声:“褚言。”   这话一落,百里褚言已是略微艰难的睁了眼,那双墨瞳并无往日里的光泽,反而略微无神,只是待瞧清她后,他眸中才勉强带了半分笑,断续低哑的出声:“今日……”   未待他说出后话,云倾月已是出声打断:“褚言身子弱,还是先别说话了。”   说着,见他微怔的望她,她眸色微动,又低低的补了句:“如今,你养好身子才是最好,若有什么想对倾月说的,待你好点了再说也不迟。”   嗓音落下时,她目光朝他身上染血的薄被一扫,心底也再度紧了半分,随即朝老管家低问:“管家,褚言伤势究竟如何?”   老管家无奈悲戚的道:“王爷脊背受了**,后背已血肉模糊,府中并无金疮药,老奴仅是用清水为王爷清理   了伤口,却是无药可上。”   “安钦侯世子可清楚褚言伤势?”云倾月目光一紧,又问。   管家点点头:“世子爷是知晓的,但世子爷救了王爷,已算仁至义尽,若是再给王爷上药,便当真要惹怒皇后了。”说着,止不住的叹息:“世子爷也有难处的,老奴也知晓,可王爷伤成这样,老奴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云倾月脸色越发的沉重,转眸瞅了一眼百里褚言薄被上的血迹,视线再稍稍挪动朝他的脸盯去,却是正好迎上他那双略微黯淡但却依旧勉强带笑的目光。   “倾月无须担忧,生死有命,在下早有准备。只是此番本是想让倾月落脚在闲王府,也想帮倾月的,不料事态变成了这样,是在下无能了。”他嘶哑的嗓音再度扬来,低沉而又无力,然而却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无奈与愧疚。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目光将他苍白的脸盯了盯,心底有莫名的情绪涌动,随即默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打定主意的朝他道:“你且等着,我出去为你拿药。”   嗓音一落,已是不顾百里褚言反应,她转身便朝屋门行去。   “倾月……”身后扬来百里褚言的嗓音,嘶哑低沉,听着格外的费力。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却也不曾回头观望,只是道:“褚言莫要再说话了,你等我一会儿便好。”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伤成这样,委实   不可再拖,若是再无伤药,他性命堪忧。   而她云倾月与他一路相处,已将他认作了友人,如此,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么快的不治而亡!   出得屋子后,管家也跟了出来,忙朝她道:“姑娘,你要做何?大门是闯不出去的,你还是回屋吧,莫要让王爷担心了。”   云倾月扭头望他,目光格外的低沉紧然,连带嗓音都认真而又坚决:“管家也无须再劝,倾月主意已定,自不会让褚言就这么下去。”说着,话锋一转,低沉沉的道:“府中可有木梯?”   管家一怔。   云倾月解释道:“大门既是守卫森严,那便只能翻墙而出了。管家,王府之内可有木梯,亦或是能垫脚的高凳子或是木板?”   管家默了片刻,才点点头,道:“有木梯。”说着便转身入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搬了一只木梯出来。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当即接过木梯,略微吃力的将其架在了方才她跌入府时的院墙边,随即便咬了咬牙,稍稍卷起裙角便顺着木梯爬了上去。   待坐在墙头之时,院墙下的老管家出声道:“老奴行动不便,委实爬不动这梯子,翻不了墙,此番倾月姑娘再度为王爷冒险,老奴甚是感激。”说着,又道:“王爷此生,不得任何人这般在意,如今姑娘与王爷走得近,老奴也感动,只求姑娘照顾好自己,无论是否拿到药,都要早些归来。” 39 帝都风云,初见9   云倾月眸色微紧,朝老管家点点头,随即便憋足一口气,硬着头皮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大抵是今日折腾得太厉害,身子骨已然不适,此番再度跳墙,落地依旧未曾站稳,仍是踉跄摔地,且将脚踝扭了。   疼痛袭来,令云倾月白了脸,但忆起百里褚言那副病态,是以只得咬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往前行。   闲王府虽被禁,但许是见百里褚言身受重伤,加之老管家年事已高,是以守在府门外的那些官兵并未太过防备着闲王府,只道是守好府门便能守住府内二人,却也正是如此,云倾月今夜这折腾着跳墙,未被人发觉。   夜色已深,周围冷风迎面而来,凉意入骨。   夜空打落的月色也似是黯淡了几分,透着几许冷沉沉的幽密,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之感。   脚踝疼痛不减,待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不远,疼痛越发剧烈,云倾月额头冒了冷汗,正想咬牙强撑继续往前,却见前方夜色深处有抹颀长修条的影子越来越近。   她心底暗惊,第一反应便是稍稍躲避,奈何足下步子未动,那人已是遥遥的轻笑出声:“可是倾月姑娘?”   这嗓音魅然天成,带着几许浑然天成的邪气与漫不经心,却是令云倾月格外熟悉。   她微怔,随即也不躲了,仅是站定在原地,淡望着越来越近的人。   不多时,待那人走近,借着月色打量,她意料之中的望见了他那张邪魅带笑的风流嘴脸。   她眉头一皱,正欲出声,他则是先她一步笑道:“看来姑娘与我倒是有缘得紧,今儿竟是第三次相遇了。”   云倾月脸色一变,嗓音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疏离与淡漠:“相遇不过偶然罢了,我与世子爷,并不算有缘。”   说着,眼见他又要笑盈盈的回话,她话锋一转,又道:“世子爷怎出现在这儿?”   他噎住后话,眸色动了动,随即将手中的东西拎在她面前晃晃,漫不经心的笑道:“我为闲王府送点东西来。”   云倾月垂眸一扫,只见他手中正拎着一只包袱及一个食盒,她眸色微沉了沉,却闻他慢腾腾的再度出声:“前不久将你送回闲王府后,我便想起闲王府中怕是没什么伤药,是以便去买了些,顺便去怡红楼内炒了几个小菜。”   一听他买了伤药,云倾月心底也蓦地滑出半许释然,然而待听完他的后话,一时脸色一变,随即斜眼盯他,冷讽道:“世子爷对那些青楼楚馆倒是喜欢得紧,纵是要给闲王府带饭菜,也要去那青楼……”   后话未落,他已是漫不经心的打断:“这时辰,街上酒楼小馆皆已关门,若不去怡红楼带饭菜,去哪儿带?”   说着,盯云倾月一眼,随即便慢腾腾的往前,又道:“再者,我今儿带的这些饭菜,皆出自怡红楼花魁之手,倒是便宜闲王府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和那管家老头了,你许是不知,常人若是得怡红楼花魁一笑,都得散尽百两,更何况让花魁亲自做顿饭菜!我今儿倒是破费得多呢!”   云倾月眸色微沉,心底的冷讽之意更甚。   大抵是今日与他之间发生太多不快,是以便对此人颇有意见,此番再闻说他去怡红楼带饭菜,纵然心意可理解,但终归是对他未有好感,更未有任何改观。   正盯着他的背影微微跑神,片刻,他却是突然止住步子,扭头朝她望来,黯淡的月光打落在他的俊脸,突兀了他面上的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待云倾月回神皱眉时,他已是慢腾腾的出了声:“你愣着做何,还不跟来?”   云倾月冷瞥他一眼,虽心底不畅,却也不曾耽搁,当即踏步朝他跟去,然而因脚踝被扭,行路之时一瘸一拐,   待好不容易走至他面前,却是见他眼角抽了几抽,最后竟是忍不住大笑开来。   她脸色当即一变,冷眼观他:“世子爷是发狂了吗?”   他怔了一下,憋住笑,然而那上挑的眼角却是沾染着风韵与魅色,随即垂眸朝她双腿一扫,道:“姑娘一瘸一拐的行路,倒也风情,只是这姿势委实左拐右拐,倒是好笑。”   云倾月脸色更是沉了几许,“是了,的确好笑,只是若娇生贵养的世子爷崴脚了,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如此,岂不更可笑!”   嗓音一落,浑然不顾他的反应,云倾月慢腾腾往前。   他几步跟在她身边,也未恼,只是轻笑一声,道:“你可是生气了?”说着,又漫不经心的道:“本以为姑娘连爬墙这事都能做出来,是以脸皮也该厚才是,却是不料不过几声笑,便惹你不快了,你若是当真不喜我笑你的走路姿势,你就当做我未笑便是。”   当做他没笑?   云倾月脸色越发的沉得厉害,她冷眼扫他一眼,心底怒意难当,若非顾忌着等会儿还要靠这人带她入闲王府,她定是要一脚踱扁他的脚背。   所以思绪,不过刹那于脑海滑动,但仅是片刻,她便强行按捺神色的回头过来,一声不吭的往前。   大抵是见她不应答,他那略微无趣的嗓音扬来:“怎不说话了?你若是再回我一句,没准儿我便让你了,亦或是善心大发,怜香惜玉的背你往前也可。”   “世子爷的怜香惜玉,便留给那些青楼女子吧,我倒是不需要!”云倾月忍不住冷道。   他轻笑出声:“当真不需要?”   云倾月冷眼观他,嗓音透着几许抑制不住的鄙夷与冷讽:“世子爷这等人,怕也仅有风尘之人喜欢,稍稍正经之人,皆得厌恶!”   他愣了一下,却也仅是眨眼间,他瞳孔里逐渐漫出几分幽光,嗓音突然增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沉杂:“你这话,莫不是说得过了?”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唇瓣上勾出半分意味深长的笑:“你可知以前这般光明正大鄙视厌恶我之人,下场如何了?”   他突来的转变,令云倾月微微诧异,心底也跟着紧了半许。   不得不说,像这种风流邪魅之人,历来恣意,这性子,却也是阴恶得紧,亦如不久他提着她的衣襟将她随手扔入闲王府,便足以见得,这人喜怒无常,却也是个心狠放纵之人。   一想到这儿,她稍稍敛神一番,刻意缓和了半分嗓音:“倾月说来历来比较直,但也非真正厌恶世子爷,言语不周之处,还望世子爷见谅。”   她无意与他硬碰硬,这对她并无好处。   这话一出,他面色果然缓和,随即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嗓音扬来:“你倒是识时务,知晓能屈能伸。今儿我便再饶你一次,日后若是再冒犯,你便别怪我不对你怜香惜玉了。”   云倾月神色变了变,未言。   他已是拎着东西继续往前,头也不回的道:“我喜欢与聪明的女人说话,但女人若是太聪明,倒也不好。”说着,魅笑盈然的回眸望她:“就如你来时,心思太过玲珑,委实是祸,留在身侧定会出事,更别提闲王那一根筋的木头。”   云倾月眸中逐渐漫出几许复杂,足下步子依旧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后,低沉沉的问:“世子爷这话何意?”   他轻笑出声:“没别的意思,只是待几日之后,闲王身上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你便主动辞去吧,闲王此人,不是你能打上主意的。”   云倾月眸色一沉,心底也漫出了几许隐隐的冷然。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曾有分毫的躲闪,只道:“世子爷的提醒,我记住便是。”   说着,嗓音一低,话语也   几近冷冽:“女人若是不聪明,便得被人背叛陷害,若是心思不够玲珑,便要丧命。世子爷不喜太过聪明的女子,我倒也理解,毕竟,那青楼女子,委实是给银子便对你好,世子爷的品味,也只有如此。”   话刚到这儿,她冷笑一声,又继续低道:“世子爷心系闲王,友谊深固,倒也没有不妥,只是世子爷这心胸,未免太过狭隘,我与闲王相交为友,并无私意,再者,闲王并不受宠,我若当真想依附权势,比起闲王来,那些凤澜的权臣,岂不是更妥?”   他深眼凝她,修长的眸里漫出几许幽光,却未立即言话。   云倾月瞥他一眼,便稍稍挪开目光,又淡道:“世子爷无须再戒备我了,待今夜一过,我明日一早便向褚言辞别。”   他突然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道:“果真是有骨气呢,呵。”   “骨气值几何?”云倾月满面冷讽,“我如此,不过是在意我与褚言的交情罢了,若论及骨气,自那夜……”   话刚到这儿,她便噎住了后话,脸色也青白冷冽了几许,最后垂眸不言了。   自翼王府满门被灭,她便没有骨气了。   她独自苟活下来了,未再寻死,未再追随翼王府的人而去,她规矩的在宫中活了半年,对仇人虚意逢迎,昧着良心的恭敬,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她的骨气磨尽,如此,她哪里还有骨气,而这骨气,又值几何,能保住她的命吗?   所以思绪缠绕而来,心境也低沉嘈杂,彻底的卷了波澜,难以平息。   她一声不吭的往前,稍稍失神,虽闻得行在面前之人又朝她说了几句话,而她却无心再听,更无心搭理,仅是沉默。   不久,待行至那院墙边,云倾月抬眸瞅了瞅那高高的院墙,随即便将目光朝立在身侧之人望来,冷道:“世子爷不会又要将我扔进去吧?”   他轻笑,月色下的容颜越发的魅然风流,韵色流转:“还以为你会一直沉默呢,这会儿却是说话了。”   云倾月无心理会他,并未回话,仅是冷盯着他。   他笑盈盈的回望她一眼,便将手中的那只食盒递在她面前,待她默了片刻便伸手接过后,他已是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勾住了她的腰身,霎时带着她腾空而跃。   夜风拂来,凉意浮生。   这是云倾月第二次被他揽着飞身,只奈何这人的胸膛并无太多温度,加之勾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有几许松动,一旦稍有不慎,她无疑是会半空掉落,如此,她便仅能趁势伸着另一只手捉住了他的衣襟,寻求了半许安全感。   落地的刹那,也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着地之时力道甚轻,他甚至待她站稳后,才伸手放开她。   正待她眸色微便,然而他却是吊儿郎当的朝她轻笑一声:“姑娘倒是轻,日后该多吃点了,如若不然,便是勾引凤澜的达官贵胄,你这瘦身板,也没看头。”   这人嘴里永远都吐不出好话!   云倾月脸色沉杂无比,心底也怒意难当。   她确有蛊惑凤澜权臣之心,但她云倾月也非风尘**的女子,而这人言语毫无礼数,加之话语露骨,加之对他也并无好感,是以再听这话,她心底顿时火烧三丈。   她冷冽的盯着他逐渐往前的背影,随即脸色一冷,冲上去便抬脚朝他踢去,他并未防备,措手不及之间被她踢中了腿骨,一时身形踉跄,竟是跌倒在地。   他大红招摇的衣袍着地,墨发也滑落,手中的包袱摔了半米远,风流邪魅之意早已涣散,整个人破天荒的狼狈不堪。   而待他迅速站起身,他斜眼冷盯着她,俊容上抑制不住的黑沉了几许,话语也缺了魅然风韵,反而似是从牙缝里挤出般带了几许冷沉   沉的威胁:“这辈子,还未有人敢踢我!你倒是好,今日之内便几番触怒我,找死!”   嗓音一落,他眸色一冷,修长的手顿时要朝云倾月捉来。   云倾月惊了一下,心底漫出了几许后怕。   方才怒气上来,便胆大的踢了他,如今待清醒过来,才觉心虚了。   她毫不怀疑他会杀了她,不得不说,这安钦侯世子风流猖狂,不可一世,名声本是狼藉,再瞧他如今这冷冽的目光,委实是杀气腾腾。   她忙朝后退了几步,险险避过他的手,眼见他眸中滑过几许狠意,手指也蓦地成掌要朝她隔空劈来时,她心底陡然狂跳,正惊悚无助并打算狂跑时,不远处却恰到好处的传来了老管家的嗓音:“倾月姑娘,你回来了?王爷叨念你多时了!”   霎时,云倾月回神,不及多想,足下步子已是一瘸一拐的朝老管家狂奔过去。   “姑娘,小心!”管家忙伸手将她扶着。   云倾月身形踉跄了好几下才收势站稳,待她刚挣开管家的手,却闻管家愕然的朝不远处立着的人道:“世子爷?”   月色打落而下,黯淡的光影映在他俊容的轮廓,透着几许朦胧与迷离。   他的确生得好看,却不同于俊逸,而是浑身透露出几许磨人的魅惑与风情,给人一种异样风华之感,只可惜他此际的目光正独独的锁着云倾月,却是阻了她心底的少许惊艳之意,反而是心底紧跳,连带脸色都青白了几分。   “世子爷怎来了?”这时,老管家似是浑然不觉慕祁与云倾月之间冷冽的氛围,反而是急忙出声,随即又略微祈求的道:“世子爷,王爷如今身受重伤,世子爷可否请大夫入府为王爷诊治?老奴知晓世子爷也有难处,但王爷如今的身子委实不好,还望世子爷……”   “管家无须担忧,我此番来,虽未能带大夫来,但却带了上等伤药。”慕祁终于是出了声,嗓音不弱常日里的风流魅然,更无方才的冷冽,反而是带了几许复杂与凝重,令人闻之便心生压抑。   他嗓音一落,已是弯身拾起了不远的包袱,随即自包袱中逃出一只攥在手心,而后便缓步往前,将包袱递在了老管家面前:“包袱里是几贴药,你先去熬上一包,待熬好之后便让闲王喝下。”   老管家忙伸手接过包袱,出声言谢,许是因太过激动,嗓音带着几许颤抖与哭腔,待言语道完,他已是急急忙忙的转身离开,身形急促踉跄。   没了管家的庇护,云倾月脸色也白了几许。   她抬眸朝面前之人望来,强行按捺心底的情绪,低道:“方才倾月对世子爷无礼,实感抱歉,但倾月罪不至死,望王爷看在闲王的面上,放倾月一次。”   她再度搬出了百里褚言。   不得不说,这安钦侯世子委实喜怒无常,且杀气大动,她无奈之下,只得再搬出百里褚言,以图这面子之人会因百里褚言之故而放过她。   然而,他并未立即回答,却也未伸手劈她,反而是深眼凝她,他那双修长的眼里带了几许难得一见的阴沉与复杂,给人一种莫名的惊心之意。   云倾月皱眉,心底也越发的紧了半分,正想硬着头皮再说几句,不料下颚已是被他的手指捏住,且微微用力,待她下颚吃痛时,他的手指微微上抬,将她的脸抬高,逼着她的眼睛迎上他的。   云倾月历来不曾被人如此对待,一时间,心底的耻辱与怒气再度蔓延,然而这回,她并未再度抬脚踢他,反而是强行按捺心绪的迎着他的目光,低沉沉的道:“你究竟要如何才会放过我?”   他深眼凝她,依旧未言,半晌后,他如同便戏法似的朝她勾唇而笑,阴沉的俊脸上再度   恢复了几许常日里的风流与邪气,漫不经心的道:“我慕祁也是大度之人,对女人历来怜香惜玉。你放心,我不会与你计较今夜之事,甚至还会……帮你。”   嗓音一落,他捏着云倾月的下颚再度用力,眼见云倾月面上抑制不住的布上了痛意,他眸中这才滑出半许满意之色,随即松了她的下颚,朝她漫不经心的笑:“待你离开闲王府,我便领你入那些凤澜贵胄怎能的门,你不是想勾引凤澜权臣吗,我,便帮你一把!只是,日后你可都收敛你这副清高模样,尽量娇柔风尘,若是不会,可要我带你去怡红楼学学?”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冷眼观他,“倾月之事,不劳世子爷费心。”   他轻笑:“怎能不费心!我瞧你长得入眼,勾引权臣,想必定是容易。”说着,嗓音一挑:“嗯,先让你去勾引谁呢?那庞太师历来与我慕侯府作对,又乃***之首,不如,让你去勾引他?”   云倾月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如今被他犹如风尘女子相待的话语刺中心底,令她怒意难当。   她冷眼观着他,低沉沉的道:“看来世子爷仍是不愿放过倾月了。只是倾月也要提醒世子爷一句,凡事莫要太过分,我非软弱之辈,世子爷若是害我一分,他日我定十倍讨还!”   “口气倒是大,只是这等狠话,你还是藏着掖着,没准儿我又一个不顺耳了,便当真不放过你了!”嗓音一落,他修长的手指已是轻佻的为她掠了掠额前的头发,又漫不经心的提醒:“等会儿在褚言面前,好生说话,若有半句不对,你该是知晓,我许是真会杀了你!”   尾音一落,他已是转身往前,头也不回的轻笑:“将食盒提稳了,跟上。”   风来,凉意浮动,却是将他的轻笑声莫名的衬得格外的冷然。   云倾月冷眼盯着他的背影,脸色也低沉复杂,待默了片刻,才提紧手里的食盒,强忍脚踝的扭伤缓步跟上。   百里褚言的屋子,依旧烛火摇曳,光影黯淡,然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是稍稍浓郁了几许。   待踏进屋门,云倾月便稍稍皱眉,待见床榻上的百里褚言脸颊红晕,唇瓣干裂惨白且浑身瑟瑟发抖,她才觉他的高烧之症越发严重了。   她忙将食盒随手一放,便踉跄着步子迅速靠近他的床榻,随即蹲在床榻边低低的唤他:“褚言?”   说着,她手指迅速朝他的额头探去,只觉手心灼热难耐,她惊了一跳,忙扭头朝已然行至身侧的慕祁急道:“你可带了退烧的药?”   他修长的眸子朝百里褚言一扫,墨眉也几不可察的皱了皱,风流魅然的俊脸上溢出几许复杂,随即才朝云倾月望来,漫不经心的道:“我只带了伤药。”   云倾月脸色一变,他则是不以为意的勾唇笑笑,随即将手中的那只瓷瓶朝云倾月手里一塞,漫不经心的吩咐:“你来为他上药!”   说着,他已是转身行至不远的桌边坐定,又慢腾腾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饮了半口,待见云倾月正冷眼望他,他则是笑得风流而又魅然,语气也轻松邪魅,给人一种无端的兴味:“怎么,不愿为他上药?你为了他连我安钦侯府都闯了,墙也爬了,这回伤药在手,怎不急着救他了?”   云倾月眸色一紧,默了片刻,只道:“伤药是要擦拭伤口,倾月一介女子,委实不妥。不如世子爷来为褚言上药。”   他漫不经心的摇头:“我不喜血腥味。”说着,眸中魅色流转,又轻笑一声:“更不喜血色。”   云倾月眸色一沉,心底止不住的冷笑,浑然不信他这话!   这厮不喜血色,却穿着一身大红招摇的衣袍,这不是犯冲么! 40 帝都风云,初见10   云倾月瞪了他片刻,眼见他岿然坐定,浑然未有起身之意,那副慵懒邪魅之气展露无遗,委实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悠然与魅气。   她终归是放弃,捏着瓷瓶的手指也稍稍收紧了几许,随即缓缓坐在百里褚言床边,目光朝他身上的薄被一落,薄唇咬了咬,修长的手指探上被褥,一点一点轻轻的拉开。   彼时,百里褚言已是双眸紧合,然后发白发裂的唇瓣依旧在稍稍颤抖。   云倾月心底发紧,捏在薄被上的手指也越来越紧。   待将他身上的薄被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料,那破烂的衣料下,皮肉模糊,鲜血淋淋,刺目的色泽霎时令她目光一颤,连带攥着被褥的手指都僵了几下。   她历来不曾见过伤成这样的人,纵然以前翼王府满门被灭,她也不曾亲眼目睹那骇人的场景,也仅是在噩梦里会看到那些场面,但梦终归是梦,不若亲眼目睹来得颤心。   一时间,手中的动作全数停顿,双目落于百里褚言那血淋淋的后背,失了神。   “老管家因没有伤药不敢擅自为闲王清理伤口,你如今伤药在手,也怕了?”正这时,一道幽然调侃之声漫不经心的响起,待云倾月回眸盯他时,他笑得越发的魅然风流:“莫这般盯我,你今日几番冒犯我,我还在记你的仇呢!”   云倾月脸色沉了沉,目光朝他身上大红招摇的红袍一扫,冷道:“世子爷既是有心提醒,何不亲自来为褚言上药!若说世子爷不喜血色,倾月是如何都不信的!”   嗓音一落,她也不愿再观其脸色,仅是回眸过来盯了百里褚言血肉模糊的后背一眼,随即再度朝坐于桌旁的人道:“世子爷可有带匕首?”   他微愣,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慢腾腾的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云倾月扔过来。   云倾月忙伸手接住,待垂眸朝匕首淡扫时,却闻他道:“小心点,闲王若是有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云倾月脸色一变,心底冷沉与复杂之意并起。   既是要威胁,既是不放心,这人又何不亲自为百里褚言上药!   不得不说,安钦侯世子,委实不善,心思也深沉得紧,并非她一时半刻能看透,这种人,日后见了,务必不要太过招惹,毕竟,她云倾月初来凤澜,无依无靠,与这种强势深沉之人打交道,稍有不慎,自己定然身陷危机,难以自救。   她兀自沉默片刻,待回神时,目光也顺势凝了凝百里褚言的后背,随即硬着头皮拔出了匕首,一点点的开始割开百里褚言后背上的衣料。   她的动作极为小心翼翼,生怕会伤及百里褚言的皮肉,待终于将他的衣料割开时,额头也因紧张而微生冷汗。   没了衣料的阻碍,百里褚言后背上那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鞭伤明显至极,却也是骇人惊心。   云倾月目光颤了几颤,也未多想,便就着床边老管家为百里褚言擦拭额头的湿帕为百里褚言小心翼翼的擦拭了伤口,却因从未做过这些事,即便手头上再小心,也难免力道不匀,惹得正于昏迷的百里   褚言**了几声。   她心底越发的紧张,随即微颤着手指拔开了瓷瓶瓶塞,小心翼翼的开始为百里褚言的伤口涂抹上药。   待上药涂抹完毕,她便急忙起身子自百里褚言的衣柜行去,待打开衣柜,才见柜内几近都是雪白的衣袍,惟独一件墨兰的衣袍层叠在中间委实突兀显眼,令她怔了几下。   她将视线朝那墨兰衣袍凝了几眼,便拿了一套雪白的亵衣回到床边,并用匕首割开亵衣,一点一点的为百里褚言包扎伤口。   待一切完毕,她已是满头冷汗,双手也僵了不少。   正这时,不远处的屋门被打开,老管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汁入屋,一时间,空荡沉寂的屋子霎时被药味填满。   慕祁率先站了起来,缓步过来自然而然的握了她的手腕,并拉着她站起了身,幽然风流的朝她轻笑:“这药味倒是刺鼻,你我出去用膳。”   云倾月眉头一皱,当即挣开他的手,却因动作太大,加之身子疲乏,一时间竟是有些踉跄。   他长臂朝她的腰间一勾,依旧笑得魅惑,连带嗓音都增了几许邪气:“你今儿于侯府藏了一日,午膳与晚膳皆未用,如今不饿?”说着,目光朝已然行至床边的管家扫了一眼,又朝云倾月漫不经心的道:“管家既是来了,这里便没你的事了。你便是再厌我,也该吃饭才是。”   嗓音一落,分毫不顾云倾月挣扎,他再度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便往前行,待行至中道又折回圆桌旁拎了食盒,这才出屋。   屋外夜色已深,空中的月亮稍稍明亮了几分。   夜风迎面而来,颇为冷清,但许是因方才太过紧张,此番一吹风,心底却是莫名的释然与松懈。   待入得大堂,慕祁倒是极为顺畅的点燃了烛火,随即拉着云倾月在大堂的桌旁坐定,修长的手指打开了食盒,从里面端出了几碟小菜。   彼时,那几盘菜已然冷透,他啧啧两声,目光便朝云倾月落来,意味深长的道:“不如,你去灶房热热?”   云倾月已是疲惫,加之今日的确是一日未进食,方才因着紧张百里褚言,也无心吃东西,但此番见了这菜肴,腹中却是饿意大动。   她目光紧紧的落在菜肴,深盯了几眼,随即起身朝屋外行去。   “喂,你忘了端菜!”身后扬来百里褚言的嗓音。   云倾月却是未顾,足下步子极快的朝府中的灶房寻去。   她并非是要热菜,不过是拿碗筷罢了,她太饿了,是以也顾不上那些菜是否热腾了,只要能果腹便足矣。   然而令她未料到的是,待她刚在灶房内寻着了一双碗筷,百里褚言却是提着食盒及烛台进来了。   他极为干脆的将食盒往灶台上一放,俊脸上滑出几许风流笑意,漫不经心的道:“将这些菜热热!”   他手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闪烁,却也衬得他那双修长风流的魅眼格外晶亮惑人。   云倾月却不愿理会他,只是将食盒打开,将小菜端出并摆放在灶台,就着手中的碗筷便开始吃了起来。   慕祁啧啧几声,举着烛火靠近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直锁着她打量。   云倾月略有不耐,不由转眸朝他望来,冷道:“世子爷若是嫌这饭菜冷了,可回你侯府吃些热腾的!”   他轻笑一声:“你倒是无礼,你吃我的菜,却是连句谢意都无!”说着,伸手端走一盘云倾月未曾动过筷子的菜,又朝她道:“那几盘便赏你了,这盘菜,你替我热热。”   话一落音,见云倾月斜眼冷沉的盯他,他魅然而笑,又补了句:“我不喜吃凉了的菜。”   云倾月顿觉无奈,心底深处也漫出了几许复杂。   这侯府世子的确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看似调侃无礼,却也让她浑然摸不清他的心思。   她也不愿与他生有太大的过结,虽心底不畅,却也压制住了,随即,她默了片刻,只道:“倒是要让世子爷失望了,倾月并非不愿为世子爷热菜,而是倾月不会。”   “不会?”他挑着嗓音轻笑:“寻常人家的女子,皆懂庖厨,你竟是不会?”   云倾月心底再度生了嘈杂之意,她盯他一眼,低道:“寻常女子,的确会做饭,但倾月以前家境也非穷苦,这做饭之事,自有仆人来做。”   他眸色微微一转,面上风韵调侃之色更甚:“哦,你以前家境不错?”   他的语气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怀疑,亦或是浑然不信,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心头却是了然。   自第一次遇见这人,他便怀疑上了她的身份,亦或是笃定她便是那龙乾翼王府的云倾月,然而却不曾拆穿,如今又让她来下厨热菜,甚至还故作无意的反问她的家境,委实是做戏了。   一想到这儿,她脸色也沉了几许,只道:“倾月的家境如何,想必世子爷应是清楚。”说着,眼见他又要漫不经心的言话,她低沉沉的又道:“今日对世子爷几番不敬,是倾月之过,望世子爷大人大量,莫要再调侃倾月了。”   他眸色微动,被烛火映得格外好看的俊脸上滑出了几许意味深长的笑:“我今夜无疑调侃于你,而是我的确不喜冷透了的菜。”   说着,见云倾月冷眼凝她,他面上的笑容越发懒散:“这可怎么办呢,我此际委实饿了呢!要不,你试着替我热菜?”   云倾月顿觉此人不可理喻,手中筷子一放,冷道:“世子爷何必揪着倾月不放!你日理万机,何必费神费时的与我纠着些无趣之事,你若当真不喜冷菜,回侯府或是去怡红楼皆可!”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凝她几眼,却也仅是片刻,他便啧啧两声,也寻了副碗筷站定在灶台边开始吃起菜来。   云倾月眼角抽了几下,继续执起筷子吃菜,纵然这菜肴冷透,但因腹中空空,却也吃得香。   不由间,抬眼时偶然扫到身旁之人那懒散的俊脸,又见他极为难得的一声不吭的吃着冷菜,她心底也逐渐滑出了几许诧异,只道这人方才还百般不吃冷菜,此际却是吃了,不得不说,这人委实是怪了。   灶房内的气氛沉寂,烛火摇曳中,光影闪烁,委实是格外的幽密。   云倾月迅速吃下许多菜,待腹中饱了后,便准备试着洗碗,然而身   旁之人却也恰到好处的将他手中的碗筷重在她的碗筷上,待她冷沉沉的瞪他时,他略微风情的抬袖擦了擦嘴角,修长的眉眼含笑,只道:“既是要洗碗,便将我这碗筷也洗了。”   说着,见云倾月脸色一沉,他笑得越发的风流魅然:“想必你也不愿再劳烦年事已高的老管家来为我洗碗吧?你如今身在闲王府,便在这特殊时刻,也该为老管家分担一点,是吧?”   “世子爷既是有这番认识,何不自己来洗?”   他轻笑一声,理所应当般的道:“我不会。”   云倾月脸色僵了僵,眸色也变了几许,最后终归妥协。   夜色清冷,洗碗之际,那冷水浸着指头,委实是有些凉。   而那一身红袍的慕祁却是站定在她身边懒散随意的打量着她的动作,指指点点,说来说去,终归是将她贬作了四肢不勤之人。   云倾月强行忍耐,一声不吭,待一切完毕,便想休息了。   本是想去问问管家她今夜在哪件屋子休息,但又觉管家此际定是在小心照顾着百里褚言,没空理会旁事,是以便也不太想去麻烦管家。   她沉思片刻,终归决定回大堂并趴在大堂的桌上将就一晚,奈何前脚刚一出得灶房门,那一身招摇的慕祁也慢腾腾的跟来了。   云倾月未理会他,径直行入大堂,并在大堂的圆桌边坐定,随即便趴在桌上合眸休息。   仅是片刻,身旁传来衣袂簌簌的坐定声,随即,一根手指瞅了瞅她的胳膊,而后便是一道风流魅然的嗓音扬来:“喂,你困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一动不动,不曾理会。   那根手指头又戳了戳她的胳膊:“长夜漫漫,加之月色上好,今夜没准儿会有好戏可看,你早早睡却,怕是要错过好戏。”   云倾月浑然不信,依旧一动不动。   待察觉到他的指头再度戳向她的胳膊时,她终于忍不住蓦地抬眸瞪向他,冷沉沉的道:“世子爷不回府?”   他怔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   但也仅是眨眼间,他眸中之色已恢复如常,随即朝她漫不经心的笑:“侯府清冷得紧,回去做何!”   “那你便去怡红楼!”云倾月无心与他多说,嗓音也透着几许不耐烦。   “怡红楼过夜倒也甚好,只是我今儿身上银子已用完,既是囊中羞涩,又怎好再入那怡红楼。”他慢腾腾的道。   云倾月冷眼观他:“如此,世子爷今夜是想在这里过夜?”   他坦然点头,面上风流懒散的笑意越发浓了几许:“这有何不妥。”说着,又漫不经心的补了句:“我常日也是这闲王府常客。”   云倾月怔了怔,瞥他几眼,正要继续合上眸,心底却突然一动,当即再度将目光朝他落去,低沉沉的问:“今日皇后为何要差人捉拿褚言,甚至还对他动用鞭刑?”   他眸色微动,勾唇朝他意味深长的轻笑,“还以为你将这事儿已忘,却没想到你仍是提及了。”   “世子爷可愿告知?”云倾月低问,也顺势抬头坐端了身子,静静的望他。   “闲王历来不受皇后之宠,你该是知晓   吧?”他翻着微光的目光迎上她的,懒散随意的问。   云倾月点点头。   他则是又道:“此番太子与闲王一道前往龙乾,因闲王坠河,太子护弟心切,大肆沿河逗留搜救,却也因此失踪。”   失踪?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发紧的心底全数被复杂之感填满。   怎么会!   当日百里褚言坠河,凤澜太子却是见死不救,而今这安钦侯世子之意,则是说那太子为救褚言而失踪,不得不说,这等谎话,委实过分了。   一想到这儿,她目光也沉了沉,随即低沉沉的出声道:“当日褚言坠河,太子并未相救,世子爷,你方才之话,倒是有虚。”   他脸色并未有丝毫的变化,意味深长的盯了云倾月几眼,随即轻笑一声:“你也不信这话?呵,我也不信呢。”   说着,修长风流的眸子里蔓延出几许隐隐的微光,“只是皇后既是这般说了,谁又敢站出来怀疑,再者,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太子失踪是真,一旦太子当真有个闪失,皇后怕是要让闲王赔命呢!”   云倾月心底再度一紧,脸色越发的沉杂,她沉默片刻,才低低的问:“太子当真失踪了?”   “那还有假!”他轻笑,嗓音浑然未有半分半毫的担忧与复杂,反而依旧懒散随意的道:“宫中皇后,这几日都以泪洗面,甚至都取消了宫妃晨请,每日除了哭,便是呆在寝殿内求神拜佛,以保太子平安呢!”   云倾月眸色颤了颤,一时无言,待见他面上魅笑盈盈,倒是觉得格外的刺眼,不由冷道:“既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世子爷怎还能嬉笑静坐?褚言好歹是你挚友,你如今将不担心他?”   他眸色稍稍一深,斜着眼睛朝她打量,随即低道:“担心做何!他不是还有命在么!”   云倾月眸色一僵,“世子爷倒是说得轻松。只是一旦太子出事了,褚言后果堪忧!”   “水到桥头自然直,没准太子一死,闲王的日子便更好过了!”他道。   云倾月脸色一变:“世子爷这话何意?”   他轻笑,修长的眼眸直凝着她:“可有人说过你的好奇心重?”   云倾月一怔,冷眼观他。   他眸中微光流转,漫不经心的道:“有些事知晓得多了,便越容易丧命呢!”说着,修长的手指探上云倾月的脸,趁势摸了一下,待云倾月愤愤避开,他半空中的手稍稍一曲,随即便懒懒散散的缩回来,又道:“你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不可再多问了。”   话刚到这儿,他目光朝那排不曾合上的雕窗望去,凝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嗓音越发的不符他风流魅然的低沉了半分:“算算这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吧!”   “世子爷究竟在说什么?”云倾月眉头一皱,低低的问。   然而这嗓音还未落音,不远处顿时扬来一道惊痛的呼喊:“王爷,王爷你怎么了,怎么了?”   是老管家的声音!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白,当即起身欲朝门外跑去,然而待刚奔出屋门,腰间却是被慕祁一勾,待她不及反应,她身子已是被他勾着腾空飞身,当即跃上了屋顶。 41 步步为营,转折1   彼时,夜风拂来,凉意悄悄入体,云倾月不由打了个寒颤。   待被慕祁稳住身子安稳的趴在屋顶,她目光朝屋顶下方瞥了一眼,随即便瞪向慕祁,冷道:“世子爷这是做何?”   “嘘。”他一指靠拢唇瓣,示意她噤声,见她浑然不顾他的示意欲挣扎着起身,他忙将她按紧,脑袋朝她靠近,直至唇瓣将要触及上云倾月的耳郭,才低声懒笑,“你且莫急,有人来了。”   他嗓音甫一落,不远处的院门突然被打开了,那院门厚重的吱呀声于这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   云倾月脸色一变,挣扎的动作一僵,目光迅速朝大门处一扫,瞳孔里当即映出了两抹亦步亦趋且身形略微肥实的人。   细细观察,但见这二人皆衣着官袍,年龄皆在五十上下。他们身上皆背了一个小箱子,双双面带急色,亦步亦趋的步伐也乱了几拍,最后开始快跑着冲入了百里褚言的屋中。   一时间,她心里复杂横生,正出神时,身侧杨来一道懒散的嗓音:“这二人是宫中御医。”   云倾月当即回神,微微发紧的目光朝身侧之人落去,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问:“谁差来的御医?”   宫中皇后没想让百里褚言活,是以差人禁了闲王府,不准任何人出入,老管家出去请大夫或是抓药都不成,是以,她不会以为那凤澜皇后突发好心的为百里褚言遣御医。   如此一来,谁敢违着皇后之令命御医来?难道,难道是……   一想到这儿,思绪越发沉杂,正这时,身侧再度杨来一道风流懒散的嗓音,言道出的话正中她心底的猜测:“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云倾月脸色再度陡变,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也沉了沉,低道:“褚言在宫中并不受宠,便是以前被太子打断双腿也不得凤澜皇帝庇护,如今褚言受伤,他却是遣送御医来了……”   话刚到这儿,慕祁朝她勾唇而笑,风流魅惑的低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心底的冷意增了几许,脱口的嗓音也染了几分不曾掩饰的冷讽:“皇帝是怕褚言因皇后之刑丧命,从而连累皇后,亦或是害得皇后落个恶名,因而便遣了御医来,欲吊住褚言的命吧?”   这话刚落,身侧的慕祁便轻笑一声:“擅自揣度圣意,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话,转而调侃。   云倾月心底漫出了几许复杂,也未多问,仅是默了片刻,便冷眼观他,循着他的话极淡的道:“难道世子爷欲将倾月这话传出去,让倾月入罪?”   他摇摇头,漫不经心的道:“我历来怜香惜玉,不曾对美人这般不近人情。”,说着,俊脸再度朝云倾月靠近,待云倾月忍不住旁边悄悄挪动,他修长的魅眼里积满风韵流转的笑,又补了句:“再者,你容颜委实娇好,我怎舍得让你入罪。”   眼见他又开始不正经,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不愿与他多言。   月色当空而下,朦胧寂寂之中,老管家的嗓音再度响来:“求二位救救我家王爷!我家王爷只是受了点鞭伤,只是有点发烧,怎就病入膏肓了呢?求你们了,求你们再症治症治,我家王爷一定没大碍的。”   老管家的嗓音略微凄凄无力,甚至断续无助。   云倾月的心也随着老管家的话而颤了颤,脸色骤然发白。   “闲王伤势太过   严重,加之失血过多,我等也无能为力。”这时,一道略微无奈的嗓音响起,似是御医的。   云倾月听得眉头紧皱,心底也起伏不定,苍然失神半晌,待回神,却见两名御医已背着药箱出屋,急急的出了院门。   她怔怔的盯着不远处那再度被合上的院门,也不知是那紧合的屋门令人心紧,还是这周围的夜风冷得令人不安。   正微呆之际,屋顶下方再度扬来老管家的哭声,嘶哑凄凄不堪。   “御医已走,定是回宫禀报去了,呵,闲王病入膏肓之事,定是要闹得沸沸扬扬。”正这时,身侧再度扬来风流魅然的嗓音。   云倾月眉头一皱,冷然的目光朝他一落,借着撒落的月色,清晰瞧得他俊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褚言已是如此,你竟还笑得出来!”说着,话锋一转:“劳烦世子爷带我下去!”   他并未应声而动,反而是魅笑盈然的望她,挑着嗓音轻笑着问:“闲王虽病入膏肓,但仍是未落气不是么!他既是未亡,我如何不能笑了!”   “你……”   “言行之前,可得三思,你若想再次对我谩骂,我不保证将你推下这屋顶。”他依旧轻笑,言语内容威胁至极,却被他说道得这般轻松。   云倾月终归是噎住了后话,奈何心底却是冷意与怒意交织,只能斜眼怒瞪着他,却未开口谩骂。   不得不说,这人委实难缠,加之性子阴兀怪异,极其的不好惹。   她沉默了下来,只是淡眼观他。   他眸色动了动,轻笑一声:“我知你心性硬,此番不说话,但心里却是一直在谩骂我。”说着,长臂朝她一揽,待她要挣扎时,他话锋一转:“我带你下去!”   尾音未落,他已是带着云倾月腾身而起。   云倾月触不及防的惊了一下,当即伸手顺势朝他衣襟一抓,许是用力太大,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半空蓦地咳嗽一声,似是难受,搂在她腰间的手也稍稍一松,却是惊得云倾月越发的捉紧了他的衣襟,他惊呼了一声,半空的身形也稍稍一歪,待落地时,二人也双双不稳,跌倒在地。   全身撞击着地面,骨头犹如散架,云倾月这回摔得不轻,在地上蜷缩着半晌未站起身来。   相比之下,离她不远的慕祁更为浮夸,龇牙咧嘴的疼呼不说,嘴里还抽气着骂骂咧咧的道:“女人果真是越美越蛇蝎,你方才可是想勒死我?”   云倾月怒眼瞪他,只见他龇牙咧嘴,俊脸上透着几许恶狠埋怨之意,哪儿还有方才漫不经心的随意与风流魅态。   心底不由啧啧两声,眼角也抽了几许,正这时,蹲在不远伤心低泣的管家上得前来,惊愕的望着他们。   云倾月尴尬的朝老管家望了一眼,随即不顾疼痛的自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而那慕祁则是依旧侧趴在地,依然疼呼,老管家忙过去将他扶起,他的长臂则是顺势朝老管家一揽,另一根手指头直指云倾月,朝老管家道:“这女人心思蛇蝎,老管家可要防备紧点!”   云倾月脸色陡然一变,眼见老管家不由朝她望来,她眉头皱了皱,便将目光朝慕祁落去,只道:“倾月初来此地,无权无势,自是任由你捉弄与诋毁,亦如今夜也非一定要窜上屋顶,但世子爷却是对倾月随意指使与戏弄,肆意将倾月带上屋顶,害倾月不敢妄动。世子爷金尊贵体,委实贵重,但倾   月还是斗胆劝世子爷一句,凡事莫要太过分。”   嗓音一落,她便将目光挪向老管家,强行按捺心神的缓道:“管家,我去看看褚言。”   不得不说,虽与这安钦侯世子认识一日,然而却似是过了许久许久一般,心底累积的怒意与憎恶也一层层的加深,使她对他难以再好眼相待。   亦如今夜他带着她窜上屋顶,也非必要,纵是在大堂悄悄的听,也能听得御医们言话才是,又何必要上得屋顶观戏?   说来,慕祁此人,委实肆意,行为举止全凭兴致,虽风流随意得紧,却也是淡心冷漠之人。   一想到这儿,心底也沉杂冷然了半许,足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身后一直未有声音传来,微微怪异,云倾月并未回头观望,只是待刚好踏入百里褚言的屋子时,她在转身合上屋门时稍稍抬眸一观,却是见那月华披身的慕祁已是坐在地上,而老管家正蹲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为他揉搓着腿。   她脸色陡然一变,目光也冷沉半许,只道这人委实娇生惯养,不过是摔了一跤,便劳烦老管家为他揉腿!   一时间,心底的鄙夷之意更甚,连带目光都冷冽几许,却也正在要将屋门全数合上的刹那,那招摇坐在地上之人突然抬眸朝她望来,霎时,在屋门全数合上之际,她遥遥的望见了他那双闪着骇人微光的眸子,亦如夜里修罗一般,泛着阴沉嗜血的兴味,令人毛骨悚然。   慕祁此人,定要小心!   心底狂跳之中,她如是暗道,随即努力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转身过来,迅速踏步朝百里褚言的床榻而去。   此际,屋中灯火如豆,光影闪烁,隐隐的昏暗之中,却是透着一股死寂之感。   待站定在百里褚言床榻前,目光一落,见百里褚言侧躺的脸颊因发烧而满面通红,干裂的唇瓣已是开始发紫,那双清透的眼被薄薄的眼皮覆盖,掩住了常日里的温润柔和,一时间,竟是给人一种难以言道的苍凉。   她目光紧了紧,心底也沉杂起来,一股子不知名的情绪蔓延高涨,随即僵在原地沉默半晌,才缓缓坐在床榻边,就着床边盆里的湿帕为百里褚言擦拭侧脸。   云倾月手中的动作极轻极慢,目光静静的凝在百里褚言的面上,全身骨头也逐渐开始发疼,也不知是因为这疼痛,还是因为别的,她心底怅惘之意浓烈至极,最后连眼睛都止不住酸了酸。   和亲的奔逃途中,每次最艰难之际,都是百里褚言陪她度过,本是想着要结为挚友,奈何世事无常,刚入凤澜帝都,便出了这事。   她全然不敢想象,一旦百里褚言当真伤亡,她会如何,她那颗因翼王府满门被灭而早已冷透的心会如何。   屋内寂寂,仿佛连空气都僵硬禁锢了。   云倾月静静的想着,目光虽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然而眼睛早已无焦,跑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回神,也觉浑身疲惫,骨头也发着疼,然而纵是如此,她却浑然未有睡意。   她用湿帕一点一点的为百里褚言擦拭脸颊,一遍又一遍,待耐心的擦拭许久,他那双薄薄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那修长浓密的睫毛也颤了颤,仅是片刻,他那薄薄的眼皮终于睁开,露出了里面朦胧无神的瞳孔。   烛火映衬中,摇曳的光火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晶亮,眸中虽无神,然而云倾月却觉得   清透之至。   心底霎时溢出喜意,连带微白的面上都滑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她忙将手中的帕子扔入盆里,喜气难掩的伸手握住他细长灼热的指骨,极轻极轻的唤:“褚言,你醒了?”   他并未立即回答,待片刻之后,他那朦胧无神的目光才稍稍聚焦,随即静静盯她片刻,似是怔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才稍稍一勾,嘶哑苍白得宛若车轮碾压过的嗓音响起:“劳倾月担忧了。”   云倾月眼眶再度一热,勉强而笑:“褚言别说这些,你醒来就好。”说着,目光朝他干裂的唇瓣扫了扫,忙松了他的手并起身至不远处的圆桌旁倒了一杯水来,极轻的朝他道:“褚言,你先喝点水。”   说着,她稍稍伸手扶着他的头,喂了他一些水,待将他再度安置好,她手指握紧了茶盏,目光静静的凝着他,一时无言。   他似是极虚弱,喝完水后,灼热的脸颊便漫出了几许乏意,连带眼皮都似是有些沉重,一开一合之间仿佛格外的费力。   云倾月静静打量着他,心底复杂与怅然之意更甚,本是想找点话打破屋子的沉寂,奈何因心境沉重,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暗自沉默,却见百里褚言终于是支撑不住合了眼,云倾月眸色一颤,心底暗惊,生怕他会一睡不起,是以便伸手再度握了他细长灼热的指尖,待他再度费力的睁开眼来望她,她强行按捺神色的朝他笑笑:“褚言,你先别睡可好。”说着,眉头稍稍一皱,又故作自然的缓道:“倾月想与你多说说话。”   这等借口,委实蹩脚,先别说她并非是个话多之人,就凭方才那沉默半晌都不曾言语的场景,便知她与百里褚言并未有太多的话。   然而他却似是当真信了,薄薄的眼皮也掀开了几许,如墨的瞳孔里透着几许极为难得的诧异,随即就这般静静的望着她,略微认真的等她后话。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也跟着几不可察的摇曳,随即暗想着该与他说些什么,奈何心思一乱,久久无法言道。   周围气氛静默良久,光影摇曳中,百里褚言嘶哑低沉的出了声:“倾月之忧,在下懂。”   说着,见云倾月微愕的望他,他却是勉强的勾了勾干裂的唇,精致灼红的脸颊透着几许苍然与无力,又道:“在下知晓倾月怕在下睡过去便醒不来。方才那御医之话,在下也是迷迷糊糊听到了的。”   他竟是知晓她的心思,更听到了御医的话。   云倾月脸色一变,忙道:“褚言,御医之话不可信,你不过是受了点鞭伤罢了,并无大碍的。”   他静静的凝她,嘶哑无奈的道:“倾月无须安慰。生死有命,在下早已看透。再者,以前鬼门关经过得多了,是以也不惧死亡了,只是……”   话刚到这儿,他目光极为难得的悠远了几许,灼红的面上也滑出了几许无力:“只是我一旦丧命,倒是要苦了冯叔了。日后也不知这闲王府是否还尚存,若当真要被父皇收回去,冯叔怕是要无家可归。”   云倾月目光再度一颤,深眼凝他,低道:“不会的。褚言这般良善,便该安然久远。”   他依旧朝她笑笑,欲言又止,却是终归未再言。   他本是生得好看,只是常日里太过清越怡然,是以此际脸颊生了灼红,倒是为她增了不少的风韵,令人乍眼一观,委实美如惊心。   只奈何他脸色残存几许僵硬的苦笑,那般的涩然与无力,却是独独染了凄凄之意,令人心生怜悯。   云倾月将他打量了几眼,便垂眸下来,不再看他脸上僵硬的笑。   不得不说,本以为翼王府的灭亡能让自己变得冷冽无情,但如今一个百里褚言,却是令她那颗在宫中磨练半年的心再度起了涟漪。   她暗暗叹气,心境也低沉了几许,随即沉默片刻,极慢的道:“褚言真的无须太过担忧你的身子,此际安钦侯府的世子爷也在外面,他也定不会让你出事。”   她如是言道,心底也这般肯定着。   慕祁此人虽行事古怪,但对百里褚言终归是好的,他今夜能这般淡然的看待百里褚言的伤势,便证明百里褚言定会无大碍,如若不然,他也该着急才是。   “子瑞既是这般说了,那我就一定无碍。”也不知是信慕祁,还是故作安慰云倾月,百里褚言如是言说,嘶哑不堪的嗓音透着半许劝慰之意。   云倾月深眼凝他,不愿违背他的劝意,随即忙敛神一番,朝他勉强微笑,待见他墨瞳里滑过半许释然之色,她朝他极轻的道:“子瑞便是安钦侯世子的字了吧?”   他点点头。   云倾月眸色一转,缓道:“褚言的字是?”   他摇摇头,尴尬而笑:“在下未有表字。”   云倾月怔了怔。   以前在龙乾,她便知晓,一些不受宠的庶子亦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皆不曾有表字,然而这百里褚言虽为庶出,但却贵为皇子,身份尊贵特殊,是以也该有表字才是,奈何他却没有,这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百里褚言在宫中太不受宠,是以虽身为皇子,却是连表字都免了。   一想到这儿,心思也沉了沉,待正要言话,不远处的屋门却是被推开了。   夜风顺着被打开的屋门灌入,凉意浮动,云倾月打了个寒颤,待转眸朝屋门一望,便见那一身大红招摇的慕祁正被老管家扶着入跨入屋门。   一时间,屋内的烛火也摇曳了半许,光影黯淡中,只见那本是稍稍垂眸的慕祁突然抬了眸,一双修长风流的眼先是朝她面容一扫,随即便自然而下,凝在了她与百里褚言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怔了一下,忙故作镇定的松开百里褚言的手,而就在此际,床榻上的百里褚言已是出了声:“子瑞这是怎么了?”   慕祁被老管家扶着慢腾腾的往前,待好不容易行至百里褚言床前,他风流带笑的目光朝云倾月落来,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当即起了身,他则是略微满意的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而后松了老管家的手,朝百里褚言道:“我就知晓你命硬!以前在宫中那般折磨都没让你咽气,这回你仍是撑住了。”   说着,又伸手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腿。   百里褚言嘶哑着嗓音道:“今日若非子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也撑不住。”说着,话锋一转,嗓音越发的嘶哑断续:“你的腿怎么了?”   慕祁勾唇而笑,俊脸上魅然与邪气并存,给人一种无端端的吸人之感:“没怎么,就是摔了一跤。”   百里褚言明显怔愣,随即勉强而笑:“子瑞武功了得,也会摔跤?”   慕祁脸色一正:“寻常时候,我自是摔不着,只奈何当时在我怀里的美人心思蛇蝎,我便分了心。”说着,回头朝云倾月瞥了一眼,又意味深长的笑道:“是吧,倾月姑娘?” 42 步步为营,转折2   云倾月眸色微动,瞥他一眼,未答。   他笑笑,也未多说,仅是朝她道:“我与闲王有事相商,姑娘可否出去一会儿?”   云倾月微怔,先是凝他一眼,随即又瞅了一眼百里褚言的病态,她那灯火映照下的面容也滑出了几许沉杂,只道她与百里褚言呆在一起无话,而又怕百里褚言一睡不起,此番由慕祁陪着他说事也是极好,至少百里褚言不会睡去。   一想到这儿,她便稍稍敛住了脸色,朝慕祁缓缓点头,随即便转身出了屋子。   彼时,夜色已是三更,院外深处有更夫的打更声响起。   凉风迎面而来,云倾月身子颤了一下,不由伸手拢了拢衣襟,正欲坐回大堂等待。   待足下步子刚要踏入大堂屋门,身后则是扬来老管家的嗓音:“姑娘也累了一日,王爷方才吩咐老奴领姑娘去厢房歇息。”   云倾月足下步子一顿,回头一望,便见老管家正举着灯笼立在不远处望她。   她默了片刻,缓道:“褚言伤势严重,倾月心忧,也睡不着。倾月就在大堂等候着,待世子爷与褚言说完了,我再去褚言屋中守着。”   这番话,的的确确是出自肺腑。   她的确担忧百里褚言,担心他会真正的丧命。   她与他的接触虽不长,但不得不说,这种同甘共苦与同生共死的事皆已共同经历,是以对他的感觉也深了几许。   心思辗转中,难免有些低沉与怅惘。   遥想百里褚言那般良善之人,竟会伤成这样,不得不说,这老天委实不公了。   “姑娘还是去厢房歇息吧!有世子爷及老奴守着王爷,王爷定会没事的。”老管家再度劝道。   云倾月默了片刻,再度欲拒绝,奈何经不住老管家三三两两的劝言,终归是答应。   闲王府内,四处皆简陋,此番老管家领云倾月所入的厢房中,也仅有一张床,两把竹椅,如是而已。   大抵是见云倾月打量屋子,老管家明显有些尴尬,无奈道:“屋子简陋,望姑娘莫要嫌弃。”   云倾月回神朝老管家望来,遥遥头,缓道:“管家,褚言每月的俸禄极少是吗?”   老管家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怔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声,低道:“是啊,每月仅有二两银子,除了买些大米及菜蔬,王爷买笔墨宣纸都是省着省着用的。”   云倾月并未诧异。   想来这闲王府内大片大片的空地上并未栽种花草树木,光秃凄凄,便知闲王府的窘境,加之百里褚言也自行言道俸禄微薄,只是她唯一想不通的是……   “褚言既是这般艰难,安钦侯世子怎不救济?”云倾月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话。   别看慕祁那厮虽衣着招摇的红袍,但他腰带上镶着不少红玉,头上束发的发冠也是金子而为,不得不说,慕祁那厮身上随随便便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想来也不是缺钱的主,而他与百里褚言交好,又何不接济百里褚言?   正想得入神,身旁的老管家再度一叹:“世子爷也困窘,王爷又怎好受他救济。”   云倾月一怔:“安钦侯世子也会困窘?”   老管家点点头:“世子爷每日必去怡红楼,身上银子都堆积在哪儿了,常日里连点喝茶的银子都无,还时常来我们府中蹭饭。”   云倾月眼角一抽,淡道:“安钦侯世子为何不在怡红楼内省点银子?”   “世子爷本是以风流而闻名,他曾说过,常日怎么省银子都可,但惟独不能在女子面前省银子。”   果真是风流浪荡子呢!   云倾月心底也讽意阵阵,随即又淡问:“我看世子爷身上也有不少值钱的东西,既是连喝茶的银子都无,他为何不去当掉身上的金玉?”   “姑娘说的可是世子爷的发冠及腰带?”管家轻问。   云倾月点点头。   管家略微无奈的道:“世子爷身上,就那两件宝贵。腰带是安钦侯夫人亲手所制,发冠是宫中老太妃赏赐,这两件东西,世子爷只要弄掉其中一件,都得遭罚。”   原来如此。   云倾月怔了怔,脸色也几不可察的变了几许,随即朝老管家点点头,转了话题:“安钦侯世子,言行委实特别了。只是,不知褚言如何与安钦侯世子引为知己的?”   “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只知王爷还是宫中皇子时,便与世子爷成为好友了,而当时老奴还在老国公府当管家,并未来这闲王府。”   云倾月眸色一动,微诧的问:“管家以前是老国公府的人?”   “   是啊!”老管家点点头,这话一出,他便抬眸朝云倾月望了一眼,又解释了一句:“王爷的母妃便是老国公府的大小姐,王爷出生之后,大小姐便在宫中长逝,老奴及老国公都忧心王爷,是以待王爷被封王时,老奴便主动来这闲王府伺候了。”   说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眶也微微红了几许,满是皱纹的手掩饰般的擦了擦眼角,随即嗓音略微抖动的道:“大小姐早逝,王爷独自在宫中长大,想必定是备受欺负,如今王爷好不容易出宫了,但这才没过几年,现在又伤成这样,连方才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老奴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一旦王爷真有个什么好歹,老奴……”   不知是被管家的话感染,还是被他颤抖亦或是发红的眼眸感染,云倾月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凄凉之意。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缓道:“管家放心,世上皆道好人有好报,褚言这般良善,定会没事的。”   老管家再度伸手极快的擦了擦眼,强行压抑着嗓音的颤抖,道:“借姑娘吉言了。如今夜色已深,老奴便不打扰了,姑娘早些休息。”   云倾月点点头。   老管家瞥她一眼,这才转身出屋,并在外轻轻的掩上了屋门。   一时间,屋中烛火摇曳,一灯如豆,光影黯淡。   屋外也有夜风浮荡的声音,簌簌作响,却是衬得这夜更为的清幽寂寂。   云倾月缓步至床榻坐定,并无睡意,思绪也辗转蔓延,复杂而又沉重,只是待过了许久,脑袋也逐渐发重,眼皮发沉,她挣扎沉默片刻,终归是上了床榻,合眼睡了。   翌日一早,云倾月是被一道瓷器落地的碎声惊醒。   她心口一跳,蓦地睁眼,随即迅速自床榻下来便往百里褚言的屋子奔去。   待刚入得百里褚言的寝屋,便见屋中圆桌旁碎了一只碗,而碎裂的瓷片周围是溅了一片片的清粥,此际望去,那些粥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而那一身大红招摇的慕祁正坐在桌旁,魅然的俊脸上装模作样的带了几分歉意,并朝那立在他面前的老管家道:“方才未拿稳,倒是碎了这只碗,浪费了这碗粥,老管家应是不会介意吧?”   他嗓音格外的慢腾,连带语气都未有丝毫的歉意。   老管家忙蹲了下来,皱纹横生的手收拾着地上的残局,同时还摇摇头,缓道:“不介意。世子爷初醒,拿不稳碗也是正常。老奴将这些碎片收出去,等会儿便再为世子爷端碗粥进来。”   “如此,便有劳管家了。”慕祁勾唇而笑,修长的眸子晶亮,那一魅一笑的举止像极了狐狸。   云倾月脸色一变,斜眼瞥他一眼,心底的冷意与鄙夷之感更甚,然而这回她却并未出声,只是将目光朝不远处的床榻落去,却是未见百里褚言身影。   她目光顿时一颤,又将那空空的床榻凝了几眼,随即便微微慌张的朝屋中四顾。   “别看了,你这番东看西看的模样,倒是像入室的贼子。”正这时,一道轻笑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目光一冷,回盯向了那双修长且盈盈带笑的桃花眼。   他目光并无躲闪,眼中的笑意更是深了几许,随即了然的问:“在寻闲王?”   他这话一落音,蹲在地上的老管家已是出声道:“倾月姑娘,世子爷天还未亮便为王爷准备了药浴,如今王爷正于大堂沐浴。”   药浴?   云倾月怔了一下,深眼朝慕祁盯了一眼,随即便朝老管家问:“褚言今早可有好点?”   老管家面上当即滑出几许欣慰,随即低道:“好点了,王爷高烧已然减退不少。”说着,感激的朝慕祁道:“多亏了世子爷,如若不然,我家王爷也许已然……”   慕祁伸手将老管家扶起,懒散着嗓音道:“都说了莫要再谢了。”说着,垂眸扫了一眼老管家托盘中摆放的碎片,又道:“管家你还是将这些碎片端出去吧,再早早端碗清粥来,我此际委实是饿了。”   老管家忙点头,随意招呼着云倾月坐,便急忙出了屋门。   一时间,屋中气氛也沉了半许。   云倾月立在原地不动,深眼凝着慕祁,目光一点一点将他打量,大抵是时辰过得有些久了,他才朝她漫不经心的轻笑出声:“怎么,睡了一觉起来,便不识得我了?”   说着,嘴角越发的挑高:“可要我再如昨日那般自行介绍一遍?”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步过来隔着圆桌坐在他对面,深邃的眸光朝他   一扫,只道:“倾月记忆尚好,倒是不曾将世子爷忘却。”   他轻笑:“如此倒是最好。”说着,嗓音微微一挑:“你坐那么远做何?”   云倾月并未回他这话,只是转了话题低问:“世子爷为褚言配了药浴?”说着,目光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又补了句:“难道世子爷会医?”   他漫不经心的轻笑出声,那风流恣意的目光肆意的朝云倾月落来,最后凝视上了她的目光,慢腾腾的道:“我倒是不会医术。”   云倾月脸色一变:“既是不会医,又如何能给褚言配制药浴?”   他斜眼盯她几眼,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在购置毒药时,便连带解药也买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懂他的话,不由低道:“世子爷这话何意?”   他盯着她笑笑,也未言话,反而是慢腾腾的起身,缓步朝云倾月行来,最后在云倾月满面戒备之中坐定在她身边的凳子上。   距离突然缩短,云倾月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想必定是常日里经常逛青楼染上,是以经久不消。   她眉头当即一皱,冷眼观他一眼,正要往旁边挪动,欲离他远点,不料他慢腾腾的出声道:“昨夜让你为闲王伤口上的药有毒,今早我不过是用解药配制了药浴罢了。”   云倾月眸色一颤,待回神,心底霎时被冷冽与愤怒之意填满。   昨夜为百里褚言擦拭伤口的药竟然有毒!他竟然给百里褚言下毒!   心底骤然一紧,连带面上也抑制不住的溢出了怒气,她一把捉住百里褚言的衣襟,冷沉沉的问:“你竟然给褚言下毒?”   大抵是将他衣襟抓得太紧,他当即张嘴咳嗽,最后一把拂开云倾月的手,待云倾月怒气重重的又要朝他抓扯,他忙伸手捉住云倾月的两只手腕,道:“你这女人委实无礼!我话还未说完你便对我动粗,你若是聪明,便该消停下来听我后话,如若不然,我可是要打女人了!”   手腕被他扣得极紧,疼痛袭来,亦如要断了似的。   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变,心底的怒气被她强行压制,最后不挣扎也不动,仅是冷沉沉的望他。   他眸中漫出几许兴味,又是轻笑一声:“对了,收了爪子的猫,掩藏住锋芒,才更讨人喜。”   说着,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几分,却是未真正松开她的手,待见云倾月依旧未挣扎,他眸中再度漫出几许微光,随即竟开始吊儿郎当的把玩着云倾月的手指,漫不经心的道了句跑边的话:“你这手倒是粗糙得紧,我府中婢女的手都比你的滑腻。”   他这话委实露骨,但也证明他连安钦侯府的婢女都未放过调戏。   云倾月心底越发的憎恶,对这风流浪荡子越发的不齿。   她目光稍稍一落,盯向她那双被他把玩着的手指,只见她那手指瞧着的确微微脏黑,不似以前那般光鲜纤细,她目光也微微一变,只道她这手的确粗糙,这些日子的奔波,她的手抠过泥,御过马,抓过石头,甚至还干过一些粗重的活,如此,这手指自然粗糙。   “喂,我说你两句,你莫不是当真生闷气了吧?”正这时,身旁之人懒散随意的问。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抬眸观向他的眼睛,只冷沉沉的道:“世子爷之言本是事实,我并未生气。”说着,话锋一转:“世子爷可否放开我的手了?”   他眸色微微一动,如墨的瞳孔里魅意流转,透着几许致命的蛊惑。   然而云倾月却冷眼旁观,目光虽凝着他的眼睛,然而却微微失焦,并未真正的静望。   “你这手倒是凉,我替你捂热。”片刻,他才慢腾腾的道,那微挑带笑的嗓音透着邪气,使得云倾月脸色越发的沉了几许。   云倾月依旧未挣扎,沉默片刻,才强行按捺心绪的道:“世子爷为何要给褚言下毒?”   他轻笑一声:“我记得,我昨日便与你说过,若是好奇心太重,便容易丧命呢!”   云倾月嗓音低沉半许:“事关褚言,我自然要问。”说着,目光也再度冷了几分:“怎么,世子爷不愿回答?”   “也并非不愿,你若要知晓,我自然说。”说着,指腹摩挲着云倾月的指尖,片刻才意味深长的道:“我替闲王下毒,不过是要蒙惑御医,再顺势蒙惑御医后面那位罢了。”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世子爷可否说明白些?”   “你这么聪明,又怎会猜不到!”说着,眼见云倾月目光紧了紧,他   漫不经心的轻笑:“看你这表情,应是有所猜测了吧?”   云倾月脸色骤然一变,大抵是因心绪波动太大,不自知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世子爷之意,是想蒙蔽凤澜皇帝?”云倾月低沉沉的问,嗓子开始发紧。   他不以为意的轻笑,还顺势垂眸扫了一眼云倾月的手,随即慢腾腾的道:“我正是此意。只是你日后见人,也莫要凤澜皇帝凤澜皇帝的说了,这样倒是显得你不是这凤澜之国的人一样,呵。”   云倾月目光起伏不定,暗暗惊诧。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按捺神色的低道:“如今看来,世子爷定是以毒让褚言病入膏肓,以图蒙蔽御医及皇上,但世子爷此举究竟为何?让皇上知晓褚言病入膏肓,皇上便会劝皇后放过褚言?”   凭她所知,这凤澜皇帝对百里褚言并不上心,如此,这风流浪荡子此举是为何?   “我此举为何,你等会儿便知晓了。”正这时,慕祁出了声,嗓音里的魅然与邪气分毫不减,反而还增了几分阴测测的兴味。   云倾月深眼凝他,心底被复杂填满,只道:“外人皆道世子爷风流浪荡,但世子爷实际上却是心思深沉得紧。我不知世子爷此番究竟要计量什么,但望世子爷莫要太过伤害褚言!”   他深黑如墨的眸里极为难得的滑过半许怔愣,随即朝她勾唇轻笑,邪肆魅然的问:“你这是在求我?为了闲王而求我?”   云倾月目光沉了沉,“若世子爷以为我是在求你,也未尝不可。”   他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一番,突然似是闻了什么笑话般笑得身子左摇右晃,待云倾月脸色冷了几分时,他才稳住身形,朝她道:“你倒是第一个为了闲王求人的女人。便是以前那礼部尚书府的女人,也不曾为闲王如此呢!”   说着,眼角一挑,漫不经心的轻笑着问:“你这般在意闲王,你究竟是看上了他的颜,还是瞧上了他的身份?亦或是,你觉得闲王此人值得你信任,值得你深交?”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突然这般问,面色也稍稍变了几许。   但仅是片刻,她便按捺神色的迎上他的目光,只道:“我与前段日子与褚言互相扶持,同生共死过,我对他,的确信任。”   她答得坦然。   慕祁修长眸里的笑容几不可察的一僵,随即开始斜眼细细的盯她,最后又将目光落回云倾月那双正握着他手的指骨上。   云倾月这才反应过来,忙松了他的手,脸色也变了几遍,眸底深处也滑出几许隐隐的厌恶。   他则是漫不经心的盯她,懒散随意的道:“我都不曾嫌你的手粗糙,你却是嫌我了。”说着,斜眼观她:“说来,你倒是第一个怒我骂我甚至是嫌我之人,呵,倒是有趣。”   云倾月眉头微皱,默了片刻,才淡道:“的确是倾月无礼了,望世子爷莫怪。”   “恭维缓和之话,你日后便莫说了,以你这种性子来能屈能伸的说出这些恭维之话,倒也不好听。”他道,说着,漫不经心的将话题绕了回来:“你当真信闲王?”   云倾月深眼凝他,不答反问:“难道倾月方才说得不够清楚?”   他眸色微动,里面深沉魅然之意更甚:“清是清楚了,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你这女人啊,看似聪明,也要强得很,只是虽自诩圆滑玲珑,但终归有致命弱点。”   云倾月瞳孔微缩:“世子爷有话不妨直说。”   他懒散而笑,一股子的风流浪荡之意在俊脸上流转开来:“未有何意,我不过是随意言道罢了。”说着,慢腾腾的伸手朝他自己的头上探去。   云倾月目光朝他的发顶一凝,这才注意到他发冠歪斜,青丝凌乱,正是刚起床的颓然模样,正细细凝视时,他却是将歪了的发冠扯了下来,朝她勾唇而笑:“莫这般盯着我,我天还未亮便起来准备药浴,后来也不过补了一个时辰的觉,方才醒来也不曾梳洗,自是这番天然俊朗的模样!喂,你若是再盯,我可让你负责了。”   吊儿郎当的语气,浑然的不正经,加之他那魅色流转的目光一深一浅,委实令人痴迷的本事。   云倾月面色却是冷了半分,眸底再度有鄙夷之色滑过,待刚将目光挪开,手心里却是被人强行塞了一件冰凉的东西。   她蓦地垂眸一观,便见手心里正是慕祁头上扯下的那只金光晃晃的发冠,她目光沉了几分,当即抬眸朝他瞪去,却是见他青丝凌乱的披   洒,修长的眼睛弯弯的望着她,魅然风流的嗓音幽幽扬来,透着几许令人窒息的蛊惑:“为我束发吧!等会儿这府中便有客人来了,我仪容不整,倒要让人看笑话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有怒,当即将手中的发冠塞回他手里,淡道:“世子爷自行束发吧!”   “我不会!”   “那就将头发一直这般披着吧!”   “这怎行!我在外人面前,历来光鲜!”说着,又将发冠塞回云倾月手里,眼见云倾月又要恼怒的赛回来,他挑着嗓音略微威胁的道:“你若是为我束发,我等会儿便给你一个惊喜,你若是不为我束发,你该是知晓惹恼我的后果。”   云倾月捏着发冠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冷冽如刀。   他浑然不惧,反而还漫不经心的朝她笑笑,“有劳了。”   她脸色再度一变,心底冷意浮动,怒气难以排遣。   自翼王府满门被灭以来,她便学会了收敛心思与情绪,奈何面前这人委实是次次击中她的心底,令她情绪难以掌控自如。   她默了片刻,待他再度催促,她才妥协,随即行至他身后,开始以手指代替梳子的为他束发。   以前身在翼王府,养尊处优,却也曾为太子瑾束过发,遥记得,太子瑾头上那枚束发的玉簪也是她所送,甚至是她亲手镶嵌在他的发髻里,只是未有多久,太子瑾便弄丢了那枚玉簪,那时,她第一次对太子瑾微微发了脾气。   只是,她从不曾只道,也许就是太子瑾丢了玉簪便是预兆,预兆着她与他走不远,果然,这分崩离析的刻骨之痛会来得这般快甚至是剧烈,从而令她翼王府满门被灭,满是疮痍。   “怎还不开始?”大抵是想得太过入神,慕祁再度漫不经心的催促。   云倾月这才回神过来,继续为他束发,只是待突然忆起他方才的话,心底也稍稍紧了半分,不由问道:“世子爷方才说等会儿这闲王府便有客人要来,世子爷所指的客人是?”   “你无须过问太多,等会儿待那些人来了,你便知晓了。”他随意应付。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欲言又止一番,但终归未再言话,仅是按捺心神的为他束发。   因着手中未有梳子,此番以手梳头,难免粗糙,待将他的发冠戴好,乍眼一观,虽不如昨日那般一丝不苟,但也未有凌乱之感。   然而慕祁则是急急忙忙起身在屋中翻找了一阵,最后颓然失望的道:“闲王这屋内,竟是连枚镜子都无!”   云倾月眼角微抽,心底咋舌与讽刺之意并起。   皆道女为悦己者容,而慕祁这风流浪荡子,却也是如此,不得不说,这等魅然之人,委实是怪,且怪得令人咋舌。   正想着,慕祁已是蹿至了她身边站定,他脚步极轻,身形也极为轻巧,这样移动之间,竟是步伐轻巧如鸿,犹如无声无息一般。   云倾月怔了一下,转眸朝他望来,他深黑风流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一圈,勾唇了然的轻笑一声:“你眼中的鄙夷与讽刺太重了,重得我老远便瞧见了。只是你在笑我之前,劳烦请梳好你自己的头发!”   说着,不及云倾月反应,他修长的指尖已是捉上了云倾月的一缕青丝,又笑道:“你如今这满头凌乱的模样,倒是特别。我倒是奇了,你夜里睡觉,可是喜欢在床上翻滚,是以才将自己这头发弄得这般乱?”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心底也跟着紧了紧。   她的确是忘了顾及她如今也未梳理头发。方才在床上被惊醒,便急急忙忙的奔过来看百里褚言了,却是浑然忘了打理头发。   她出身高贵,纵是在深宫中虚以委蛇,虽心性大变,然而却对自己常日的妆容甚为在意,大抵是在奔逃途中因逃跑所逼,才邋遢随意,加之今早又太过紧张,是以浑然不曾注意自己此际也满头狼狈。   她目光也沉了沉,眼见慕祁已然坐在凳上不住的轻笑出声,她强行按捺心绪一番,故作淡然的伸手理着头发,待见他委实笑得太大声,终归是抑制不住的冷道:“世子爷可是笑得太过分了?”   他眸中漫出半许怔色,随即便慢腾腾的压下了笑,却也不再看她,反而是将目光朝不远处的屋门望去,嘴里懒散随意的道:“老管家怎还未端粥过来,这等得倒是艰辛。”说完,话锋一转:“这天色也不早了,若是老管家再不将粥端来,等会儿便有人来了,我那时便没空再喝粥了呢。” 43 步步为营,转折3   云倾月瞥他几眼,面上的鄙夷与讽意更甚,仅是片刻,她便将目光挪开,继续打理头发。   不多时,老管家终于是用托盘端了两碗粥进来,招呼她与慕祁喝。   云倾月言谢之后,便坐了下来,奈何还未饮入一口粥,便闻慕祁懒散随意的问:“管家怎这么久才端粥过来?”   云倾月眉头当即一皱,心底也沉了沉。   这厮说话当真是太过无礼,老管家本是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这厮稍稍等了会儿,便要刨根问底的言话,不得不说,他这般作态,委实过分了些。   “方才为王爷的浴桶内添了些热水,是以便耽搁了些时辰,望世子爷见谅。”此际的老管家面上倒是未有不悦之色,反而是急忙出声。   慕祁抬眸朝老管家笑笑,随即伸手将他拉着坐在他身边,又问:“管家倒是说说,闲王如今的烧可是退了?”   老管家面上溢出了喜意,连带微浊的眸子都滑出了几许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释然:“王爷的确退烧了,连带后背的伤口都有些结痂了。”说着,又感激的补了句:“世子爷的药浴当真极为管用,老奴在此替我家王爷谢过世子爷了。”   “管家怎又说谢了!我与闲王乃挚友,帮他也是应该。”说着,朝他轻笑:“你去闲王哪儿服侍吧,这儿无须你招呼。”   老管家忙点头,随即与他言辞,最后又朝云倾月客气了一句,这才起身出屋。   不多时,屋子再度寂静下来,淡淡的阳光自那打开的窗户撒落进来,在地上映了一片光斑,晕染出了几丝暖意。   云倾月极为淡然的饮着粥,目光不时朝他斜去,他则是慢条斯理的喝粥,动作慢腾中透着几许清雅之意,大抵是出身高贵,纵然品行不端,但这饮粥的动作却是依旧存了几分贵气。   许是云倾月斜他的次数微多,他终于是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却也未恼,反而是勾唇一笑,修长弯弯的眸里风流之意尽显,连带道出的嗓音都透着几许魅然与意味深长:“你看我做何?”   云倾月稍稍一怔,但眨眼已是敛住了怔意,随即大大方方朝他俊脸上一扫,冷道:“我在看擅于做戏之人,这面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你是说我擅于做戏?”他依旧未恼,轻笑一声,只是那修长的眸里漫出几许微光,委实有些危险。   云倾月深眼凝他,片刻便垂眸下来,极慢的饮粥,只道:“褚言本是被你下毒,如今你不过是用解药解他的毒,却惹得老管家对你感恩戴德。世子爷不是善于做戏是什么?”说着,嗓音一低,又补了句:“世子爷这心思,委实深沉得紧。”   “我心思深沉,难道你心思便浅了?”他墨眉一挑,漫不经心的问。   云倾月脸色微变,冷眸观他。   他朝她笑笑,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慢腾腾的饮了一口粥,才朝她道:“你明明恼我,却仍旧坐在我身边与我一道饮粥,你明明厌我,却仍旧要开口与我言话。”   说着,轻笑出声,漫不尽心的道:“我慕祁品行虽令你不齿,但比起无权无势的闲王来,我的利用价值大些吧?呵。”   云倾月瞳孔微微一缩,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发的冷了几许。   他瞥她一眼,又   懒散随意的道:“你这易怒的性子,倒是得改改。我怜香惜玉,不与你一般见识,若是换得别人,岂还容你使脸色。”   说着,目光朝她面前的粥碗落去,盈盈魅笑:“快喝吧,粥都快凉了。”   云倾月心底复杂蔓延,目光微微摇曳,眸底深处却是一方道不尽的深沉与冷冽。   他方才的话,虽过头了些,但也稍稍点及了她的半许心思。   她的确厌他憎他,然而她纵然是怒他不齿他,却依旧能相安无事故作淡然的坐在他身边,与他搭话,不得不说,她的确觉得他的利用价值要比百里褚言大,然而她却未有太多攀附他之意,她要的,不过是不愿惹恼他罢了,如是而已呢。   心思辗转中,脸色也顿时有些不好。   她仅是瞥他一眼,便按捺心思的低道:“世子爷身份贵重,或许有许多人希望攀附于你,但倾月不会。”   “哦,是吗?”他嗓音一挑,轻笑一声。   “无论世子爷信与不信,这便是事实。”说着,深眼凝他,目光直直的迎上他那双深黑修长的眸,又补了句:“比起世子爷来,褚言的确是无权无势,然而倾月却对他未有半分贬低与嫌弃,他是倾月的朋友,是曾与倾月同生共死的朋友,像世子爷这种不曾受过什么苦痛之人,定是不会理解的,再者,天下女子,的确有蛇蝎之人,但也有良善之人,我云倾月虽称不上什么良善,但也并非对任何人都蛇蝎。”   嗓音一落,便垂眸下来,兀自喝粥,不再看他。   屋中气氛也突然沉了片刻,隐隐有些压抑。   不多时,他那轻佻带笑的嗓音扬来:“得了。你是否蛇蝎,也与我无关。只是我倒是要劝你,凡事莫要做得太过了,纵然心有计量,也莫要做得太明显。另外,这天下之人,也远没你想的那般简单,无论何时何地,都莫要轻信于人呢!”   云倾月淡然应道:“世子爷放心吧,我并不会轻信于你。”   他微怔,随即勾唇轻笑:“你就这般防备我?你与我接触这么久,我可曾真正害过你?”   云倾月淡眸观他,冷沉沉的道:“褚言乃你挚友,你竟能狠心下毒,我与你非亲非故,认识也不过一日,难保世子爷不会对我不利。如此,我怎能不防备你?”   他并未立即回答,风流带笑的目光朝她的面容打量,待片刻后,他唇瓣上的弧度越发的深了几许,随即吊儿郎当且极为不正经的道:“你这话倒是令我伤心。你当着我面的承认防备我,委实狠心。”   云倾月眼角微抽,眸光也再度冷了半分:“世子爷言语时若能正经一点,我兴许会对你有所改观。”   “我历来如此,为何要为了你而正经一点?”他意味深长的观她。   云倾月慢腾腾的喝了一口粥,待咽下后,才将目光朝他落去,只道:“那世子爷便一直这样下去吧,反正日后,倾月见了你就绕道走便是。”   他意味深长的轻笑:“见了我便绕道走?呵,我便这么让你憎恶?你……”   云倾月委实不愿与他多说,未待他说完,她已是出声打断:“世子爷莫要再多言了,粥快凉了。”   他噎住后话,倒是极为难得的顺她的意埋头喝粥,只是待喝   了几口后,他便再度抬眸朝她望来,眸色微动,正要漫不经心的言话。   然而就在此际,门外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道推门声,随即便是一道道凌乱迅速的脚步声。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正要起身,然而慕祁却已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待她忙要挣开时,他出声道:“莫急!等会儿出去,你切记莫要多说话,我说什么,你应承便是。”   嗓音一落,他拉着云倾月起了身,随即目光自然而然的朝她落来,又补了句:“我说了要送你惊喜,只要你等会儿好生听话,我自然让你,接近你想要的。”   云倾月脸色骤然一变,心底顿时漫出几许复杂,那只被他扣着手腕的手也忍不住想要挣扎,然而终归被她按捺住了。   慕祁此人,她委实未看透,是以也不敢多加得罪。   一时间,心底嘈杂涌动,复杂而又紧然,待将目光落向慕祁那颀长修条的背影,她才发觉,在他面前,她委实太过渺小,渺小得任由他威胁与算计,却是不曾有半分半毫反抗之力。   如此,连对付一个凤澜世子都这么难,她如何在这凤澜闯出一片天,从而风光的回得龙乾,让龙乾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出得屋门时,有风迎面而来,凉意浮动中,云倾月打了个寒颤。   走在前面的慕祁则是浑然不给面子的轻笑出声,随即扭头望她,一双修长魅然的桃花眼风流带笑,透着几许致命般的蛊惑。   “觉得这秋风冷了?”他问,说着,又将她单薄的衣裙扫了一眼。   云倾月瞥他一眼,未言,目光却是斜着朝前方一扫,便见正有一些太监装扮的人正立在大堂的门外。   她怔了怔,便闻慕祁懒散随意的道:“这些皆是凤澜皇宫的人。”   说着,松开了她的手,慢腾腾的往前。   云倾月也眸色沉了沉,静默着缓步跟上。   待走至那大堂门外,那些太监皆是抬眸朝她二人望来,大抵是瞧清了慕祁,便纷纷弯身一拜,恭敬的唤了声:“郡王。”   慕祁轻笑出声,目光却是锁向其中一名五旬模样的太监,缓道:“余公公怎来这里了?”   云倾月心底微动,目光则是循着慕祁的视线朝那名太监望去,只见那名太监的衣着稍有不同,腰带上的纹路也比周围其他太监的精致了几许,加之这人面上透着几许凌厉与威仪,想必定是来头不小,应是宫中颇有职权的宦官。   正想着,那太监已是抬脚上前了一步,朝慕祁缓道:“皇上差老奴来迎接闲王入宫。”说着,目光朝慕祁望来,略微凌厉的面上瞬间带了笑:“郡王爷又怎在这里?闻说皇后下令封锁闲王府,郡王爷如何进来的?”   慕祁依然轻笑,风流姿态分毫不减,“因担忧闲王,是以便翻墙进来瞧瞧。”   一听这话,云倾月则是惊了一下,全然未料到他会如此坦然的言道。   她迅速朝他扫了一眼,便忙朝那太监望去,却是见那太监面上并无半分诧异,反而笑着朝慕祁道:“郡王爷与闲王交情甚深,倒是令人佩服。”   说着,似是察觉到云倾月打量,他则是转眸朝云倾月望来。   目光相汇的刹那,云倾月脸色变了变,正要故作淡然的转眸回避,不   料那太监已是朝慕祁问出了声:“郡王爷,不知这位姑娘是?”   慕祁轻笑着回道:“她便是我送来服侍闲王的人。余公公也知晓,昨日闲王身受重伤,王府老管家又年事已高,委实不能好生照顾,是以我便只能让她来伺候了。”说着,又慢腾腾的解释:“她名为倾月,乃我安钦侯府之人,与闲王也熟识已久,由她贴身照顾闲王,我也放心。”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不由抬眸朝慕祁望去,眸底深处也滑出了几道复杂与暗沉。   他这是何意?   她心绪辗转,想了片刻却是未想透,但无论如何,这厮称她是安钦侯府之人,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也委实合她的意。   正这时,那太监出声缓道:“倒是郡王爷想得周到。”   慕祁懒散随意的道:“余公公过奖了。”说着,话锋一转:“对了,皇上怎想着接闲王入宫了?如今闲王身子极为不好,倒是不可太过奔波啊!”   那太监皱了皱眉,只道:“正是因为闲王身子不好,皇上才想接王爷入宫并由御医诊治。”   慕祁笑道:“看来皇上对闲王倒是极好,只是此番太子因闲王而失踪,余公公成日伺候在皇上身边,可知晓皇上欲如何处置闲王?”   那太监怔了怔,眸中滑出几许微光,随即垂眸下来,略微恭敬的朝慕祁回道:“老奴不过一奴才,常日里也仅是做些为皇上添茶加衣的事,并不能揣度圣意,是以皇上欲如何处置闲王,老奴委实不知。”   “倒是我为难余公公了。”说着,又道:“我今儿翻墙入这闲王府之事,余公公便莫要说出去了,万一被皇后知晓了,我又得讨一顿数落了,到时候还得劳烦老太妃救场,想必皇上与余公公皆不愿看到这事发生吧!”   一提及老太妃,那太监面上顿时滑出几许缓和,随即朝慕祁道:“郡王爷放心,今日之事,老奴定不会对外提及半句。只是太妃娘娘近些日子胃口不善,心情不佳,皇上甚是忧心,若是郡王爷有空,便多入宫陪陪太妃。”   慕祁点点头,道:“余公公提醒得是,我有空了,定会入宫去看她,没准儿还会在宫中小住。”   老太监面上顿时漫出几许抑制不住的欣慰:“老太妃历来疼爱郡王爷,若郡王爷能在宫中小住,太妃定然高兴。”   慕祁则是笑笑,正要言话,然而就在这时,那道大堂屋门突然被打开。   在场之人皆循声而望,便见王府老管家正小心翼翼的扶着百里褚言,待目光望见那姓余的太监,脸色也变了变,忙嗓音发紧的道:“余,余公公。”   那太监则是缓道:“方才在门外便让管家为闲王出浴着衣,没想到管家动作这么快。”说着,目光朝百里褚言扫去,最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老奴余全,拜见闲王。”   所有场面,看似谐和,然而老管家的面容却是格外的紧张,就连被他扶着的百里褚言也脸色苍白,目光微微无力,浑然未有半分半毫的飘逸与朗然之感。   云倾月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紧锁着百里褚言,心底复杂与冷沉之意层层交织。   眼见百里褚言依旧满面苍白,满身病态,依旧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不由   转眸朝身侧的慕祁瞪去,修长的指尖瞬间掐住了他手上的皮肉。   他竟然骗她!   百里褚言此际明明是孱弱不堪,如此,慕祁这厮下的毒,应是未解才是!   仅是刹那,墨眉抖了抖,大抵是因皮肉受痛,他脸上的表情也僵了半分。他迅速转眸朝她望来,只是扫了一眼,便突然低头下来在她耳边极轻极轻的道:“莫急,闲王虽病态,但三日之后必康复。”   说着,不及云倾月反应,他已是伸手朝她猛的一推。   云倾月惊了一跳,足下步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了几步,待她好不容易踉跄着稳住身形,却觉在场之人皆将目光落向了她。   一时间,周围气氛仿佛寂寂了几许,云倾月脸色也青白交加,而那慕祁则是朝她笑得风流魅然,随即挑着嗓音道:“还不快去扶稳闲王?如今你已是身为闲王的婢女,便该好生伺候!你若是伺候不好,小心我逐你去怡红楼。”   微微露骨的嗓音,浑然不正经,然而在场的太监们完全不曾诧异,仿佛见惯了这种场景。   云倾月眸色沉了沉,强行按捺心底的复杂之意,仅是瞥了他一眼,便缓步至百里褚言身边,朝依旧是满面紧张的老管家缓道:“管家,我来扶着褚……扶着王爷吧!”   百里褚言允她唤他褚言,然而这么多人面前,加之她又被慕祁这厮灌上了婢女之名,是以不可再堂而皇之的唤他名字。   相较于她的镇定,老管家却是惊得不浅,仿佛未想通她怎成了百里褚言的婢女。   而这时,百里褚言墨眉一皱,苍白的面上滑过几许诧异,随即也稍稍开口,嘶哑的嗓音朝云倾月扬来:“倾月,这……”   云倾月脸色一变,未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王爷,倾月来扶你吧!”说着,忙伸手扶稳他另一只胳膊,随即眸色动了动,目光有意无意的朝慕祁落去。   那风流浪荡子轻笑一声,似是知晓她的用意,懒散缓步往前,一身大红的衣袍委实招摇刺眼得紧。   待站定在百里褚言面前,他魅然慢腾的出声道:“闲王呐,这余公公便是奉命来接你入宫的,你在宫中也无近侍,倾月这婢女虽是我给你的,也毛手毛脚,做事不太利落,但也与你相识这般久了,你也不排斥她,是以此番入宫,你便带着她吧,也好让她好生照顾你。”   说着,分毫不待百里褚言反应,他又扭头朝太监余全望去,懒散而笑:“闲王身子孱弱,此番带位贴身的婢女入宫,想必余公公不会阻拦吧?”   余全怔了一下,眉头一皱,目光迅速朝云倾月扫了一眼,随即沉默片刻,缓道:“宫中婢女鲜少与王爷接触,怕也服侍不好王爷,若是有她随行伺候着王爷,倒也甚好。”   说完,眼见慕祁眸中漫出几许满意之色,余全脸色也微微释然了半分。   云倾月淡然静观着余全的反应,心底则是溢出了复杂愕然之感。   她倒是没料到,这宫中的宦官竟会如此忌讳慕祁,若说仅是因为宫中老太妃疼爱慕祁之故,怕是说不过去,无论如何,慕祁纵然再得老太妃之宠,这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也没必要这般顾及他,如此一来,这慕祁此人,可还有别的震慑旁人的本事? 44 步步为营,转折4   余全此番奉旨前来,早备了马车。   那马车不算大气,微微质朴,委实与宫中繁华的车马不符。   待云倾月扶着百里褚言出得闲王府府门,便朝那马车打量了几眼,随即便在余全的委婉催促中扶着百里褚言登上了马车。   只是待刚将百里褚言安置着坐好,车帘便被人从外撩起。   冷风突然灌入,云倾月眉头一皱,当即扭头一望,便见那一身大红招摇的慕祁正一手撩着车帘,一双修长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望她,道:“入宫之后,不可妄动,你定要谨记本分,好生伺候闲王。”   他的话略显得意味深长,然而嗓音里的半分威胁却是掩饰不住,意在示意她动作莫要过大,安生呆在宫中莫要惹是生非。   云倾月眸色骤然复杂了几许,心底深处也嘈杂起伏,难以全数的平息。   她云倾月此番这般配合慕祁,不过是她本就想入宫罢了,想要在凤澜彻底立足,又岂能不见那凤澜皇帝?   既然此番有入宫的机会,她自然乐得其成,顺势而为,只奈何慕祁这风流浪荡子竟似是早知她的心思,一言一行竟也是将她的心思拿捏得当,令她心生诧异,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心底起伏不定,然而面上的表情却被收敛得极好,云倾月目光静静的朝慕祁落去,默了片刻,便出了声:“世子爷之言,倾月谨记便是。”   他修长眸子里的懒散魅笑越发的深了半分,却是独独未有信任亦或是满意她这话之意。   “你谨记便好!你该是知晓,我既有本事如你的愿,也有本事彻底掐断你的命脉。”他漫不经心的道。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深眼凝他。   “子瑞,莫要对倾月玩笑了。”正这时,坐在身侧的百里褚言出了声。   他的嗓音依旧嘶哑无力,如同被车轮碾过一半的断续苍然,令人无端端的听出了半   分凄凄之意。   云倾月眉头一皱,而那慕祁却是轻笑出声,一双修长的眸朝百里褚言扫来,只道:“闲王无须维护她,她胆子大着呢!”说着,话锋一转,又道:“此番入宫,你好生养着身子便是,待下次相见,也许你身子便能大好,也能与我再行对弈了。”   嗓音一落,目光又扫了一眼云倾月,随即也不待百里褚言回话,他已是放下了车帘,在外出声道:“余公公请吧,这时辰也不早了,想必皇上也想早点见到闲王才是。”   “郡王爷提醒得是。那老奴便告辞了。”余全略微尖细的嗓音扬来,语气依然恭敬。   待他嗓音落下片刻,云倾月所在的马车已是开始颠簸摇曳着缓缓往前。   她眸色动了动,默了片刻,便伸手撩开马车窗帘,待稍稍探头回望,不仅望见了慕祁那意味深长的眸,也瞧见了王府老管家那满是担忧无助且已然发红的眼。   老管家定是担忧百里褚言吧?   她如是想着,便缩回头并放下了窗帘,随即将目光朝身旁的百里褚言落去,却见他脸色格外苍白,身子也微微前斜,那只抵在车板并支撑着身子的手臂也微微颤抖。   云倾月脸色一变,心底也紧了紧。   倒是她疏忽了。方才入得车内,因着心底太过复杂之故,是以就这般扶着百里褚言坐在车内,却是未想到他后背有伤势,浑然不敢靠着车壁而坐。   她目光也摇曳了半许,面上浮出了几丝歉意,随即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朝他缓道:“褚言,不如你靠在我身上吧?”   他身形却是一僵,未抬眸观她,已断续嘶哑的开口拒绝:“无,无妨,我就这样坐着便好。”   云倾月目光落向他那布了一层冷汗的额头,微微一叹,只道:“倾月都不计较男女之别,褚言又何须再多礼。”   说着,已是用力的扶着他   的上身,让他靠在她的肩头,但又觉马车颠簸中,他的后背依旧容易碰到车壁,她眉头也稍稍一皱,随即暗自挣扎片刻,便蜷好双腿,让他趴在了她的腿上。   一时间,他上身僵得更是厉害,车内的气氛也蓦地寂寂了几许。   云倾月深眸凝他一眼,随即便将目光落向了不远的车帘,兀自沉默开来。   她云倾月此生,倒是不曾这般与一个陌生男子靠近,只奈何如今心境变了,什么都大胆了,也就是什么都豁得出去了。   慕祁今早曾说她心思不浅,也未有说错,亦如这次入宫,她能这般配合慕祁,第一想到的并非是安心照顾百里褚言,而是借着百里褚言入宫,从而见到凤澜皇帝。   如此,她的心,是否也淡漠了些?   “倾月对在下,无须这般好。”正想得入神,百里褚言那嘶哑断续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怔了一下,不由垂眸一望,却是见他正侧躺在她的腿上,清透的双眼朝她仰望而来,那眸里太过平寂,却有隐约染了几分无奈与复杂,但又因满面的苍白,给人一种莫名的凄凄与叹息之感。   云倾月面前朝他微微一笑,按捺神色的缓道:“前往凤澜的路上,褚言对倾月百般照顾,此番由倾月来照顾你,亦或是对你好也是应该。”   他瞳孔几不可察的深了深,待她微愕的凝神细观,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无奈之色,朝她道:“倾月之意,在下心领。只是此番入宫,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将丧命。”   说着,叹息一声,又道:“在下无能,无法顾你周全。倾月若是现在离开,我这便让人停车。”   云倾月眸色一动,只道:“倾月既是打算随你入宫,便不会后悔,褚言也无须顾及我,我能顾好自己。”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眸子里的无奈之色再度增了几许,他目光静静的观着云   倾月,欲言又止一番,最后终归是叹息一声,彻底沉默了下去。   马车摇曳不定,冗长繁杂的车轮声循环往复。   云倾月静坐在马车内,心底也被复杂之意填满,跑着神,却是浑然未觉百里褚言那深了几许的瞳孔。   良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随即,那道车帘被余全撩开,淡淡的阳光也自撩开的车帘撒来,微微带着暖意。   大抵是没料到百里褚言正趴在云倾月腿上,姿态亲昵至极,余全倒是惊了一下,手中的佛尘也差点落地,连带脸色都有些僵硬,但仅是片刻,他便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故作淡定的缓道:“王爷,宫门到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小心翼翼发扶着百里褚言往前,待下得马车,才觉双腿已然僵硬抽筋,身子也抑制不住的颤了几颤。   “可是双腿发麻了?”百里褚言嘶哑着嗓子担忧的问。   云倾月紧皱了眉,点点头,然而未及言话,他已是挣开了她的搀扶,待身形摇曳不稳时,余全忙将他扶住,惊道:“王爷这是做何,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百里褚言并未答话,反而道:“有劳余公公差人扶着倾月。”说着,眼见余全惊愕的望他,他平寂淡然的补了句:“她腿麻了。”   霎时,在场之人皆有意无意的朝云倾月望来,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心底漫出了几许无奈。   她此番的身份,不过是百里褚言的婢女,卑微鄙陋,如今百里褚言这般言道,自然令人咋舌诧异。   暗暗叹了一下,不及余全应百里褚言的意唤人扶她,她已是朝百里褚言故作恭敬的道:“倾月双腿无事,王爷无须太过体恤。”   大抵是见她态度坚持,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漫出了几许无奈,目光也将她上下扫了一遍,便嘶哑着嗓音缓道:“那你自己行路时小心一点。”   云倾月怔了   一下,忙朝他点点头。   因着百里褚言身子孱弱,余全扶着他也走得极慢。   云倾月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双腿的僵硬也略微缓和,只是见百里褚言身子似是绷得极紧,一袭白衣清瘦的背影也显得格外单薄,她心底便沉了沉,随即漫出了几许复杂与冷讽。   皇帝既是差人接百里褚言入宫养伤,却仅是派了马车,不曾派步撵来宫门迎接,此番百里褚言身子孱弱得紧,怕是每走一步都是煎熬,瞧他那抑制不住微微发颤的脊背,便知他此际不过是在强撑,如此一来,那皇帝对百里褚言,也不过是面子上的在意,实则浑然不宠。   呵,寻常重病之人,这般一折腾,都得一命呜呼呢,是以,那凤澜皇帝接百里褚言入宫,究竟安的什么心!   正想得入神,足下步子已随着余全与百里褚言踏上了一道蜿蜒的朱红长廊。   周围也有路过的粉衣宫女,然而礼数却是不曾周到,反而仅是驻足朝余全行礼,恭敬唤了声‘余公公’,却是将百里褚言这正统皇子忽视得一干二净。   风来,似是稍稍有些发凉,分不清是为百里褚言感到可惜还是愤怒,云倾月目光朝那粉衣宫女瞪去,大抵是视线略微凌厉,待那粉衣宫女察觉到并朝她望来时,却是怔了几下。   她这才略微满意的挪开目光,不深不浅的继续跟在百里褚言身后,只是接下来在**小道亦或是水榭之上见得过往宫奴皆不曾在意百里褚言,一时间,她暗暗一叹,也妥协无奈了下来,只道百里褚言委实是卑微了些,连宫中宫奴都不愿将他放在眼里。   不多时,待走得稍稍有些乏了,前方被余全扶着的百里褚言身形越发颤抖僵硬时,云倾月一行终于抵达了一座略微偏远的宫殿。   彼时,淡阳洒下,将宫殿牌匾上的‘长幽殿’三字映得金光闪闪。 45 步步为营,转折5   云倾月抬眸静观,目光却是紧了紧,心底深处漫出了几许复杂与冷然。   长幽殿?   自古帝王将相的称号亦或是与府宅中掺了‘幽’字,皆视为不祥不吉利,如此一来,这宫殿是用来做什么的?   正这时,身后的几名太监极快的推开了宫殿那两道朱红的殿门,余全扶着百里褚言毫无停留的入了殿内。   云倾月极快的跟上,只是待踏入殿门,才见殿中各处的摆设倒是比闲王府多了不少,只是相较于宫廷的奢华,却是稍稍有些不符,至少,这殿中的案台桌椅,亦或是软榻书橱,皆未有宫廷该有的大气与奢靡。   正暗自打量周围时,余全已是扶着百里褚言侧躺在了不远的床榻。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踏步过去立在床边,便闻余全朝百里褚言缓道:“王爷先好生休息,老奴这便去回禀皇上,再遣御医过来为王爷诊治。”   彼时,百里褚言面上的苍白之色更重,额头冷汗密布,却依旧是虚弱的朝余全面前一笑,断续嘶哑的道:“有劳余公公了。”   余全回盯他一眼,也未多说,仅是道了句告辞的话,便领着其他太监们全数出了殿门。   待不远处的殿门被余全等人自外面合上,那片顺着打开的殿门投入的阳光也被彻底掩在了殿门外。   云倾月转眸朝不远处的殿门瞥了一眼,随即便缓身坐在了百里褚言的床榻边,盯了盯他苍白的脸色及额头的冷汗,眸色一沉,开始伸着袖子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一路行来,褚言可还好?”待擦拭完他的额头,她的目光朝他的眼睛望去,低问。   他眸中一片平静,但却稍稍有些朦胧无力,他也并未立即回话,反而是朝她面前而笑,干裂的唇瓣极为难得的勾了勾,嘶哑的嗓音这才扬来:“还好。”   还好吗?   云倾月自是不信他这话,随即低低一叹,只道:“褚言伤势严重,皇上却不曾遣步撵来迎你,反而让你自行强撑着走了这么远,如此,看来皇上对褚言你,委实如传闻中的那般薄情。”   “太子皇兄因在下而失踪,父皇未要了在下的命,已是仁慈了。”百里褚言断断续续的道,嗓音除了低沉与嘶哑外,却是不含半分怨怒。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   静静的锁着他平寂无波的瞳孔,低道:“褚言不恨你父皇?”   他似是不曾料到她会突然这般直白的问他,苍白的面上也漫出了几许诧异,随即沉默了片刻,才朝她摇摇头,断续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说着,嗓音越发的低了几许:“其实,我以前小时候真恨过他,但及笄之后,便不恨了。”   “是无望了,所以便不求了,也因此不恨了吗?”云倾月问。   他目光迎上她的,干裂的唇瓣依旧勉强的维持着笑意,只道:“是明白了一些事,所以便不恨了。”   嗓音一落,他便将目光自然而然的挪开了,苍白的面上却是极为难得的漫出了几许复杂。   云倾月深眼凝他,将他细细打量,本欲再问,但挣扎了片刻,终归是压下了后话。   百里褚言的事,她不能搀和太多,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虽引为知己,却双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默契。   亦如百里褚言不曾问她关于她以前的事,是以,她也不该太过问他的往事才是。   一时间,殿中寂寂不少,气氛略微压抑。   云倾月兀自沉默了片刻,待回神垂眸,却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抬眸望她。   但二人视线相聚,她怔了怔,他则是平寂自然的朝她稍稍弯了眼睛,微微一笑,如墨的瞳孔平寂倾月,却是给人一种莫名的纯然与温和。   “倾月方才在想什么?”他主动开口,嗓音虽嘶哑无力,但却透着几许关心。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缓道:“也未想什么。”说着,又突然忆起这座殿的牌匾,便话锋一转,低道:“方才行至殿外,我便见这座殿名为长幽殿,褚言可知这是为何?”   他目光有过刹那的僵硬,然而待她细观,他已是恢复了方才的淡笑,只是那笑容却微微染了几许复杂与悠远。   “因多年前这座殿中的宫妃猝死,所以这座殿便被命为了长幽殿,意指幽森不祥之意。”说着,见云倾月脸色变了变,他叹息一声,嘶哑无奈的道:“可是吓着倾月了?”   云倾月遥遥头,按捺神色的问:“既是不祥之殿,方才那余公公为何要将你安置在此?”   他叹了一声,却未回话,目光也明灭了几许,瞳孔深处极为难得的夹杂了复杂   低沉之意,一时间竟是难以平息。   云倾月深眼凝他,见他不愿言话,便缓声道:“褚言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倾月也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凭他此番的表情,便知他心底苦涩难耐。   若她料得不错,定是凤澜皇帝对他甚是不在意与刻薄,即便此番差人带他入宫,也不过是随意将他安置,并未上心罢了。   百里褚言啊,在这宫中委实没有地位,连小小的宫奴都不会将他这正统皇子放在眼里,如此,他以前生长在这宫中,定是吃过太多的苦。   一想到这儿,心境也沉了沉,面上的复杂之色更是增了几分,哪知正这时,百里褚言却是断续低沉的出了声:“以前住在这座殿内的宫妃,便是我母妃。”   未及他嗓音落音,云倾月的目光便颤了颤,发紧的目光朝他落去。   他目光却是落向一变,嘶哑的嗓音再度扬起:“我自幼丧母,虽名义上是由皇后抚养长大,奈何我却一直生长在这长幽殿,身边仅有宫中老嬷嬷照顾。这座长幽殿,也算是我在宫中的皇子殿了,是以,今日余公公送我入宫,自然会将我安置在这里。”   云倾月脸色也跟着变了变,目光朝殿中各处一扫,默了许久,才问:“褚言在这里住了多久?”   “从出身到封王出宫,应是住了十七载吧!”   云倾月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又道:“怎这里并无宫奴?”说着,目光静静的朝他落来,微诧的问:“即便你已是封王出宫,在外有了王府,但这皇子殿,也该有宫奴留守清扫才是。”   他眸色微微一动,叹息一声,只道:“我以前在这长幽殿时,这里便只有吴嬷嬷一位宫奴,待我出宫后,吴嬷嬷也突然猝亡了,是以这里便空了。”   说着,目光朝周围的摆设一扫,又道:“这里如今这般干净,应是余公公早先差人打扫过了,我记得我上次入宫来这里看时,这里到处都被灰尘填满了的。”   云倾月脸色越发的愕然与复杂。   竟是连宫奴都无吗?   这百里褚言在宫中的待遇,委实是……   正想着,百里褚言的目光已是再度落向她,犹豫了片刻,仿佛暗自挣扎着什么,最后终于开口道:“倾月,还有一事,我须得对你   说。”   “什么事?”云倾月问。   他墨眉微微一皱,再度迟疑犹豫了几许,才低道:“不瞒倾月,这长幽殿夜里会闹鬼。以前夜里,也曾发生过经过此地的宫奴惨死之事。”   闹鬼?   云倾月怔了一下,深眼凝百里褚言一番,随即勾唇而笑,不置信的道:“难道褚言会信这个?”   “倾月不怕?”他嘶哑着嗓音不答反问。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以前倾月便说过,我委实不信鬼神,若这世上当真有鬼神,我翼王府上百条冤魂,也该找龙乾那些恶人索命才是。”   说着,眼见他目光再度复杂了半分,她迎上他的目光,又道:“再者,比起鬼神来,有些人却是比鬼更可怕!”   他怔了一下,笑了:“倾月果真与寻常女子不同。”说着,眸中的复杂之色减却,微微漫出了几许温润:“只是如论如何,倾月夜里就呆在殿中,莫要外出走动,深宫不比外面,心思叵测之人也多。”   云倾月缓道:“倾月以前也在龙乾的宫中生活了半载,是以倒也知晓宫闱的深沉。”说着,伸手替他盖上了薄被,又补了句:“自古皇宫,皆是水深,稍有不慎便要丢命的道理,倾月也知晓的。”   他眸色微一动,干裂的唇瓣微微一勾,朝她笑了笑。   云倾月瞥他几眼,无奈道:“褚言还是莫要笑了,你如今这模样,倒是孱弱得紧。”   他怔了一下,随即略微歉然的道:“昨日入帝都时,本还想好生招待倾月,却不料出了这事,倒是连累倾月了。”   云倾月摇摇头,默了片刻,才低道:“事出突然,褚言也是措手不及,不是吗?”   说着,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也沉了沉,又问:“褚言与安钦侯世子的关系,究竟如何?”   “在下与子瑞的交情甚好。”他答得有些坦然,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好吗?”云倾月眉头却是皱了皱,沉默片刻,才道:“褚言可知昨夜安钦侯世子让我为你上药时,他所给的伤药有毒?”   嗓音一落,她紧紧的观着他的反应。   然而,他苍白的面上并无半分诧异,连带如墨的眸子都未有半分的涟漪起伏。   云倾月怔了怔,又问:“褚言不觉得奇怪?”   他微微一笑,   嘶哑着嗓音道:“这事,子瑞昨夜便与在下说了,甚至今早的药浴,在下也知晓是怎么回事。”   云倾月脸色一变,心底倒是啧啧几句。   她倒是没料到,慕祁那风流浪荡子竟会对百里褚言言明!   她按捺神色的迎上他的目光,正欲再言,他却是再度嘶哑出声:“在下与子瑞的交情,倾月无须怀疑。子瑞昨日对我下毒,也不过是想蒙蔽御医及父皇罢了。”   “他为何要这般做?”云倾月眸色一深,低沉沉的问。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叹息一声,随即又沉默了良久,才道:“子瑞,是在逼我,也是在逼我父皇呢!”   云倾月一怔,心底当即漫出几许微诧。   他目光也悠远了半许,嗓音也越发的低了一分:“有些事,早该有分断的,子瑞这回,是在逼我做决定,也是在逼我父皇做决定呢!”   云倾月眉头一皱,默了许久也未想通他这话,正欲稍稍试探的再问,不料不远处的殿门顿时被推开,一位身着华袍且头戴凤冠的中年女子领着几名宫奴缓步而来。   一时间,淡淡的脂香迎来,染了殿中寂寂的空气。   云倾月瞳孔当即一缩,视线静静的朝那行在最前面的华袍女子打量,只见那中年女子面容雍贵,额头绘制的细花描了金粉,加之头上的凤冠上的凤凰栩栩如生,金黄闪闪,委实是华贵逼人。   然而,再稍稍细观,却是见得那中年女子眸如三角,瞳孔里尽是冷冽与阴沉,加之薄薄的唇瓣微抿出一道细微的弧度,整张脸都透出了几许傲然与煞气,瞬间之中,仿佛惹得殿中的气氛也越发的增了些压抑之感。   云倾月眸色一动,脸色一沉,心底顿时对这迎面而来的女子身份了然。   正这时,侧躺在床的百里褚言已是挣扎着要下床,只奈何身子委实孱弱,挣扎了几番都次次跌回床榻,许是触及了背上的伤口,他脸色越发惨白。   云倾月瞳孔微缩,方要伸手扶他,然而那华袍女子已是踏至了床榻边。   霎时,云倾月瞧见百里褚言眸色变了变,却也避开了她伸去扶他的手,反而是孱弱无力的仰头望着床榻边的华袍女子,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嘶哑恭敬的朝那华袍女子唤道:“母后。” 46 步步为营,转折6   凤澜帝后。   云倾月心底默默的念出了这中年女子的身份,一时间,心底沉杂欺负,难以平息。   百里褚言这满身的鞭痕,皆是由这凤澜帝后所赐,如今他才方入宫,这妇人便又来了,难道是要对百里褚言赶尽杀绝?   一想到这儿,心底紧了紧,袖中的手也稍稍握成了拳,只奈何她云倾月如今身份卑微,无法言道,只能僵立在一边有意无意的望着面前这女子,不能轻举妄动。   “昨日你已受三十血鞭,你竟是还有命在!”尖酸刻薄的言语,自她那鲜艳红透的唇瓣里溢出,那尖细的腔调透着浓浓的恨意与憎恶,再加之落在百里褚言脸上的目光冷冽如冰,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默了片刻,目光便朝百里褚言望去,面上略微浮出几道担忧。   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已无血色,干裂的唇瓣微颤,垂落的目光也平寂得犹如一潭死水,沉寂而又无端端的透出半许凄凄之意。   大抵是这凤澜帝后的话太过刻薄,他一时沉默,似是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复,然而他这一声不吭的态度却是惹恼了凤澜帝后,令她再度斜眼睥他,随即冷冽出声:“你这带煞的东西,命倒是硬!昨日本是赏你五十血鞭,安钦侯府的郡王来得及时,挡了剩下的二十血鞭,今日,你便将那二十血鞭补齐吧!”   她的嗓音极冷,那修长的三角眼里,全是道不尽的憎恨与怒意。   云倾月深眼观她,只道凤澜太子失踪,这帝后定然忧心,只奈何这人心思太过阴狠,竟是将一切过错都加在百里褚言身上,委实是狠烈了些。   眼见着她要差人将百里褚言拖出去,云倾月眸色一沉,当即伸手挡开上前来的婢女们的手,随即护好百里褚言,淡眸迎上凤澜帝后那张雍容阴狠的脸,低道:“今日皇上亲自差人接王爷入宫,并令好生照顾,皇上都不曾开口罚王爷,皇后娘娘是想越俎代庖的罚王爷吗?”   说着,在凤澜帝后盛怒的目光下,云倾月稍稍垂眸,低沉着嗓音又补了句:“纵然娘娘认为太子殿下失踪与王爷有关,但一切缘由,皆得由皇上来定夺才是,若是皇后娘娘执意不顾皇上的话罚王爷,可是没将皇上放于眼里?”   嗓音甫一落,脸颊便落了一巴掌,霎时火辣辣的疼,仿佛连心都彻彻底底的揪痛了几下。   云倾月眸色一颤,强忍着疼痛盯着面前的凤澜帝后,却见她满面盛怒的朝她道:“放肆的东西,本宫如何,岂由你数落!”说着,她三角眼微微一眯,目光朝身后一名宫奴一斜:“拖出去,处理了。”   她的话极为干脆,那眸底浓烈的杀意全然掩饰不住。   云倾月稍稍皱眉,却也未惊。   她知晓的,她方才那番话说出去,定是会让这凤澜帝后震怒,而她要的,也非与这凤澜帝后硬碰硬,而是拖延时间罢了。   不得不说,这宫中女人的手段,她以前在龙乾皇宫便见识过了,只是她不曾料到,这凤澜帝后,空有一身狠劲   儿,却终归是太过鲁莽,委实像极了市井怨妇。   她可记得,以前龙乾皇宫中的那些妃子妃嫔,皆是柔里藏刀,狠劲儿与杀气全数被那芙蓉面上的温笑遮掩,一旦来真的了,那便是杀人不见血的。   是以,这凤澜帝后,委实显得直白了些,鲁莽了些,狠得苍白了些。   所有思绪,刹那于脑海辗转,待凤澜帝后身后的宫奴要上前来拖她时,她眸色一深,屈膝朝床榻侧边跪了下来,低头垂眸的朝百里褚言道:“倾月无法再侍奉王爷了,只求倾月死后,王爷能给倾月带句话给郡王爷,就说倾月福薄,加之世事难料,倾月难以再与他执手安好。”   她的语速极快,但一字一词却是说得格外清楚。   待话刚出口,她清晰见得百里褚言那震愕的目光,但仅是刹那,他似也明白了过来,当即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抬眸朝凤澜帝后嘶哑无力的道:“望母后开恩。倾月鲁莽不懂事,但望母后看在子瑞的面上,饶她一次。”   一时间,那已经拉云倾月胳膊的宫奴也未再用力拖拉,凤澜帝后脸色也青白交加,冷冽阴沉的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她是安钦侯郡王的人?”   百里褚言点点头:“她的确出自安钦侯府,母后若是不信,可去问问余公公。”说着,眉头稍稍一皱,又道:“子瑞历来护短,儿臣若是让她出了事,想必子瑞定然震怒,是以望母后开恩,饶她一次。”   “纵是安钦侯郡王的人,但她冒犯是真,本宫虽不要她性命,但赏个几板子,想必安钦侯郡王也无话可说!”嗓音一落,目光朝那拉着云倾月胳膊的宫奴一斜:“拖出去,在殿外罚跪一日。”   那宫奴忙点头,也未再犹豫,当即用力拖拽云倾月。   云倾月急忙挣开百里褚言的手,眼见他要不顾一切的来拽她,她忙朝他示意了几眼,道:“王爷放心,奴婢犯了错,皇后娘娘大人大量不要奴婢的命,已是仁慈。还望王爷与皇后娘娘好生言话,想必皇后娘娘身为凤澜**,在天下人都看着的情况下定不会太过为难王爷,再者,郡王爷不久也要入宫了,他说还要与王爷对弈,是以王爷顾好自己,莫要再让郡王爷担忧便成。”   嗓音落下时,云倾月已是被宫奴拖出了殿门。   待被强行带到殿外不远处按着跪在地上,她目光当即朝那朱红的殿门扫去,一时间心底也沉杂紧然了几许。   她委实身份卑微,难以再拖延时间了,只求那余全能早些领人归来,从而为百里褚言救场才是。   不得不说,凤澜皇后因太子失踪而对闲王起了杀心,但凤澜皇帝也应不是笨拙之人才是,万一太子当真出事,这凤澜太子便要重选,闻说这凤澜不过五位皇子,其中两人还未及笄,若是在这特殊时期百里褚言也出事,在这动荡之际,凤澜皇后脱不了干系,皇帝若是不办凤澜皇后,想必定是难以应付天下人,若是办了凤澜皇后,其家族,怕也要对皇帝施威。   如此,那凤澜皇   帝若是聪明,自不能在这时让百里褚言一命呜呼,纵然对百里褚言不宠不在意,但任由百里褚言病死,也比被凤澜皇后公然害死要好。   正想着,不远处响来一连串脚步声。   云倾月循声一望,淡冷的目光扫清余全等人时,沉杂紧然的心也稍稍平缓了半许。   这余全,倒是终于来了呢!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余全转眸朝她望来,脸色也顿时愕然了半分,云倾月眸色一动,急着嗓子朝他道了句:“余公公快些进去吧,皇后娘娘来了。”   余全身形一踉跄,手中的佛尘差点落地,待回神过来,他开始小跑着仓惶入殿。   一时间,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开始小跑,云倾月静静的观了几眼,只见那几人当中,除了几名端着膳食的太监,还有两名背着小木箱子且衣着官袍的男子,想来是宫中御医无疑。   她心底越发的松了半许,只道那凤澜皇帝即便不宠百里褚言,却也做足了样子,这不,御医都被他遣了来,如此,皇后要在这时候再动百里褚言,皇帝也怕是不允了。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勾唇淡笑,目光随意的朝周围扫视,面上漫出几许轻松。   “得罪了皇后娘娘,你都快死到临头了,竟还笑得出来!”正这时,身旁一道冷讽嗓音扬来。   云倾月抬眸一观,便见立在自己身侧的粉衣婢女正鄙夷讽然的望她,那眼神,像极了看待将死之人的眼神。   云倾月稍稍敛住面上的笑,只道:“我的确是得罪了皇后娘娘,但娘娘并未要我的命,不是么?”   她冷哼:“即便今日不要你命,你以为你真能活得长久?”   云倾月淡笑:“你不说,我也知皇后娘娘的手段,只是我是否活得长久,也不劳姐姐你来提醒。”说着,话锋一转:“娘娘罚我在这里跪一日,难道姐姐你便要在这里守我一日?”   “我自是要守着你!你若是偷懒不跪,娘娘威仪何在!”她一本正经的冷道。   云倾月眸色微动,勾唇讽笑。   这种活在自己主子微风下的人,常日里也是耀武扬威的。   不过也不怪这宫女得瑟刻薄,纵是她云倾月,以前在龙乾宫中,也仗着老太后的宠,曾言语呛过一些找茬看笑的公主与皇子,呵。   一想到这儿,又抑制不住的忆起了龙乾的事,一时间,心境也沉杂了几分,连带面上的笑都收敛了半许。   正这时,头顶再度扬来那宫奴的冷声:“你这贱婢倒是真不要脸!勾引了郡王爷,还要勾引闲王,像你这种人,早该浸猪笼。”   云倾月眸色微沉,再度抬眸观她:“浸猪笼这话,不过出自寻常民间,姐姐已是宫中之人,言语何来这般市井。再者,我为贱婢,难道姐姐便不是婢了?你道我勾引郡王与闲王,姐姐可是因此不悦了?亦或是,姐姐也曾勾引这二人,未能成功?”   尖酸的言语,她云倾月鲜少言道过,只是如今一闻得勾引二字,加之骨子里的傲然之意作怪,是以便有意用话来呛这婢女。   再者   ,慕祁此人,她本有成见,方才在殿中,也不过是无奈的拉他出来当做挡箭牌,如今危机已过,这宫女再将她与慕祁那等浪荡子扯上关系,也委实是触了她的底线。   她这话一出,意料之中见得身侧这宫女冷白了脸,只是那眸底的掩饰不住的心虚之意,却是说明了些什么。   云倾月深眼凝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煽风点火的又道了句:“怎么,还真被我猜中了?难道姐姐当真勾引过安钦侯的郡王,亦或是闲王?”   “满嘴胡言,你找死!”那宫女气极,扬手便朝云倾月打来。   云倾月倾身险险避过,待那宫女再要朝她打来,她淡道:“安钦侯世子历来护短,姐姐这巴掌可是得斟酌些,我今日受你一掌,想必安钦侯郡王知晓这事,应是会还你两掌吧?”   慕祁那厮护短,她方才也不过是听百里褚言言道,只是此际见这宫女果真是白了脸,颤了身形,甚至是略微仓惶的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她心底则是复杂涌动,委实是全然信了这话。   云倾月瞥她几眼,面上也漫出了几许沉杂,随即也无意与这宫女再起争执,仅是再度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殿门,一时无言。   不多时,余全与凤澜皇后皆出得殿门,余全小心赔笑,那弯腰讨好的模样委实有些扎眼,而那凤澜皇后,脸色也似是好转不少,心情也略有平复,甚至是待扫见跪在地上的她,她也仅是稍稍冷了冷眸,并未再出声责罚亦或是谩骂威胁。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略有深沉,眼见余全与皇后一行人走远,她才想稍稍起身去往殿内看看,不料身子刚一动,便被那宫女再度按在了地上!   “你莫要太放肆了!皇后娘娘让你罚跪在此,你莫要仗着郡王的宠便无法无天!”婢女冷道,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   云倾月抬眸观她,默了片刻,才淡漠冷沉的道:“你当真要守我一日?”   那宫女不答,但脸色坚定。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心底也再度冷了半分,袖中的手虽早已****,欲将这婢女劈倒,但终归忌讳这人生地不熟的凤澜深宫,加之也不愿太过惹事,是以便沉默安分了下来。   时辰逐渐流逝,临近正午,撒下的阳光也微微灼热了半许。   许是站得太久,那宫女坚持不住了,便在一旁坐了下来,开始低声抱怨:“我今儿倒是倒霉,竟是要守着你这狐媚子罚跪!”   云倾月淡眼瞥她。   她迎上她的目光,眉头皱得厉害,冷道:“我很是讨厌你这张脸,像极了狐媚子,想必你定是凭着你这张脸到处勾人的吧?”   云倾月眸色微微动,唇瓣上勾唇一抹冷笑。   她云倾月容颜如何,以前天下人早有判断。   清水芙蓉,眉目画新月这些话,皆是形容她,她也曾听过别人夸她倾城绝雅,但这狐媚一词,却是初听。   她并未太过恼怒,仅是再度瞥她几眼,便挪开了目光,继续沉默。   大抵是没料到云倾月这回竟会不出声,那宫女也愣了愣,嘴   巴张了几下,也未再说出话来。   正午过后,阳光也越发越烈,那宫女终于是踉跄的自地上爬起,垂眸睥睨着云倾月,默了片刻,便朝她威胁道:“你好生在这儿跪着,莫想着偷懒!若我等会儿回来见你没跪着,你可莫怪我去娘娘那里告你一状!”   她嗓音一落,便小跑着离开了,云倾月瞥她一眼,神色动了动,便开始站起身来。   一时间,膝盖也麻木,双腿也使不上力,待好不容易站稳,她才慢腾腾的朝不远处的殿门方向挪去。   还未行至殿门,便有一名衣着官袍的男子小跑出来。   云倾月怔了怔,不由驻足观他,却见面前迎来的人大约六旬上下,胡子略微花白,只是身上那身官袍委实显眼,细细打量,应是前不久随着余全入殿的御医无疑。   心底正如是想着,便闻面前的人问:“你便是倾月姑娘了吧?”   云倾月点点头。   他急道:“快随我进来看看王爷吧,他见不着你,非得要下床来看你。”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忙与御医入殿,待抬眸朝不远处的床榻一扫,便见百里褚言正挣扎着下榻,而另一名御医则是伸手欲将他按回床榻,嘴里止不住的劝道:“王爷,你伤口刚上完药,不可多动。你躺好,你快些躺好。”   彼时,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然而眸里却溢着几许坚定之意。   云倾月心底蓦地一紧,一股子莫名的怅然与复杂油然而生。   “褚……王爷。”她远远的唤了一声,他顿时止住了挣扎,抬眸望她。   云倾月加快步子往前,快步行至他床榻边,目光朝他苍白的面容一扫,随即缓道:“王爷这是做何!你快些躺好吧,莫让御医们也担心你了。”   他眸中顿时漫出几许释然,然而待目光偶然扫到云倾月膝盖处满是沾灰的裙子,他突然紧锁了眉头,歉意至极的朝她道:“今日连累倾月了,是在下的不是。在下这便去为母后赔罪,求她放过你。”   “不必了。”云倾月忙道,大抵是这话说得仓促,连带嗓音都稍稍挑高了些。   他怔住,诧异的望她,她则是按捺心绪一番,朝他缓道:“倾月自己闯的祸,必须得自己担着,王爷也无须担心我了,我不过是被罚跪一日,并无大碍的。”   他眸色动了动,唇瓣也启了启,待见云倾月面色坚持,终归是压下了后话。   因着顾忌守她的宫女,云倾月并未在殿内多呆,仅是与百里褚言言道了几句,便出了殿门。   她并未立即跪在地上,反而是坐在地上,伸手不由揉搓着已然发疼的膝盖,心生沉杂。   她也并未向御医过问百里褚言的伤势,但见御医们对百里褚言那小心翼翼的态度,甚至是眸中透出的哀叹之意,无疑是在说明百里褚言的伤势情况不佳。   然而纵是如此,她却并未有太大的担忧,只因她莫名的相信,慕祁那风流浪荡子不会让百里褚言出事,更有甚者,他们或许是在密谋一件她全然不知的事,甚至这事,许是与风凤澜的皇帝有关。 47 步步为营,转折7   正想得入神,不远处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便是一道喝斥:“你竟是当真在偷懒!”   这嗓音委实尖细,语气中还夹杂着几许显而易闻的冷讽与得意,似是抓到了把柄一样,那挑高得意甚至是将一本正经的怒气都显现得淋漓尽致。   云倾月眉头一皱,回头一观,意料之中见得那粉衣双鬓的婢女匆匆而来,她那双小眼里也漫出几许得意的微光,令人无端端的生寒。   深宫内的宫婢,大多都喜仗势欺人,她云倾月对此倒是极为了解,只是以前在龙乾宫中,因自己郡主的身份未被废黜,加之老太后格外宠爱,是以宫婢不敢对她太过放肆,而今到这凤澜,她无权无势,便是连一个宫婢都敢对她这般喝斥与冷讽了。   一时间,分不清心底是复杂还是怒,云倾月在地上岿然静坐,甚至直至那宫女小跑至她面前,她也依然安然静坐,不曾屈膝跪地。   许是觉得云倾月嚣张,那婢女冷斥了几声,眼见云倾月仍旧是一动不动,她越发恼怒,吼道:“你不跪是吧?你等着,我这便去禀报皇后娘娘!”   嗓音落下,那婢女毫不犹豫的要转身。   云倾月终归是抬眼观她,淡漠出声:“你若是想皇后娘娘罚你亦或是安钦侯郡王爷杀了你,你便去禀报皇后娘娘吧!”   那宫女身子顿时一僵,扭头摇曳着目光望她。   云倾月迎上她的目光,勾唇淡笑:“今日我那般顶撞皇后娘娘,娘娘却不过是让我罚跪一日,连**或是板刑都未对我实施,皇后娘娘不伤我皮肉,不过是看在安钦侯郡王爷的面上罢了。如此,既是皇后娘娘都有意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惩大诫,甚至是有意放过,你却将此事闹大,让皇后娘娘下不了台,你以为你能讨得好处?”   那宫女脸色顿时一惊,僵着的双足犹如扎根了一般难以挪动了。   眼见她态度松动,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想必你也是聪明人,自该看懂自己主子的心思,也该知晓进退。”   说着,嗓音微微一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又道:“今日天气倒是极好,姐姐若是守我守得无聊,不如坐下来,与我一道说说话!这深宫之中,我也算是初入,许多规矩不懂,姐姐经验丰富,不妨多多提醒我。”   许是此番的语气格软了几分,隐隐透着几许委婉,那婢女的脸色也稍稍缓了了几许。   她盯了云倾月几眼,便也转回身,随即便在云倾月身边坐下,纵然方才被云倾月数落得脸色发白,然而此际却是强撑着在面上挂着几分威仪,随即挑着嗓子道:“我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好几年,娘娘的心思,我自是能看懂。”   说着,目光朝云倾月扫了一眼,又道:“宫中规矩甚多,你这出身市井的婢女,怕也学不会。”   云倾月并未恼,只道:“只要用心学,自是能学会,只怕姐姐不会教我。”   她眉头一皱,略有些不耐烦的道:“别姐姐姐姐的唤着了,我与你不熟,别与我套近乎。”   云倾月淡笑,伸手依旧轻轻的揉着膝盖,低问:“既是如此,那我该唤   你什么?”   她似是未曾料到云倾月会这般问,一时怔怔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倾月轻笑,眸底深处漫着几许复杂,随即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却也是故作用了敬词:“您乃皇后娘娘身边的随侍,想必在宫中地位也是极高吧?”   嗓音落下时,云倾月的目光再度朝那宫女落去,静静的观她。   宫女面上顿时滑出几道得意之色,嗓音也挑了半许:“我历来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别说是娘娘寝宫的人,便是整个宫中的宫奴见了我,皆得放几分尊重。”   云倾月缓道:“看来您地位委实是高了。”说着,话锋再度一转:“对了,闻说宫中老太妃极宠安钦侯郡王爷?”   那宫女脸色微怔,挑眼望她,尖细着嗓子道:“你好歹也是郡王爷身边的人,竟会不知宫中老太妃极宠郡王爷?”   云倾月缓道:“郡王在我面前历来低调,是以不曾提及这些。”   她脸色顿时缓和,道:“想来也是,你不过是一卑贱婢女,纵然得郡王爷赏识,郡王爷也不会太过在意,更不会事事都与你说才是。”   说着,眸子里也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许悠远与向往之意,又道:“像郡王爷这种出身侯门,加之又有老太妃这位皇姨护着,连皇上都对他宠着,宫中女子,谁人不倾慕于他,只是你这卑微之人运气好,能在郡王爷身边当差罢了,而你也莫太过得意了,郡王爷历来怜香惜玉,对这帝都城内的女子都好,你别以为他常日里对你言语柔和,便是对你上心了。”   云倾月委实未将这宫女的话听入太多,只是神色淡然的沉默片刻,随即脸色微微一沉,低问:“郡王爷便是得老太妃及皇上的宠,待又怎能连皇后娘娘都忌讳他?”   那宫女挑着嗓子道:“那还不是因为老侯爷手中掌了凤澜的三分之一兵权么,而皇后娘娘要让太子殿下稳……”话刚到这儿,那宫女目光蓦地一颤,脸色也白了白,随即话锋一转,略微紧着嗓子道:“你可别胡问些什么!皇后娘娘并未忌讳郡王爷,而是皇后娘娘大度端庄,不愿与郡王爷这后辈闹仇罢了。”   云倾月目光沉了沉,心底却是了然如雪。   她委实是小看安钦侯府了呢,本以为这凤澜的兵权也应在凤澜武将亦或是兵马元帅手中,而那安钦侯府的老侯爷竟是手握三分之一兵权。   如此一来,慕祁那风流浪荡子自是有本事嚣张,而皇后为保太子的东宫之位,务必得结交安钦老侯爷这等权臣,如是一来,皇后倒是给足了慕祁那厮的面子,既在昨日任由他将百里褚言带出宫,今日又会因他而放过她云倾月。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思越发的沉了几许,连带目光也深黑复杂,透出了几许难以言道的沉杂之意。   正这时,身侧的宫女朝她挑着嗓子道:“你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想郡王爷?你别做梦了,即便你是安钦侯府的婢女,郡王爷也不会收你为小侍的!郡王爷连宫中的德欣公主都未真正看上眼,岂会看似你?”   这宫女的言词处处透着酸意,那冷讽而又鄙夷的腔调也透   着几许贬低与敌意。   云倾月回神,默了片刻,随即便朝她勾唇而笑,开门见山的道:“你喜欢郡王爷吧?”   她眸色一颤,面上顿时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许慌张,随即怒眼瞪她:“你胡说什么!”   云倾月淡笑,眸中的淡漠与冷沉之意却是流转开来。   她的手依旧在慢腾腾的揉着膝盖,沉默片刻,才转眸朝那宫女望来,待见那宫女面色慌张,眸底深处又略带几许被人言中心思的错愕与羞赧,一时间,她稍稍皱了眉,漫不经心的道了句:“你在宫中已有数年,也早该知晓王公贵胄,皆无真心,你抑制不住的倾慕郡王爷,倒也可,只是这心思,倒是得包藏好了。”   “你这话何意?”宫女脸色一变,抬眼瞪她。   云倾月慢腾腾的将目光挪开,只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你方才的表情,像极了以前羞赧的我罢了。只是王公贵胄之人,委实不可去倾心呢!”   那宫女冷哼一声:“你得不到郡王爷的宠,便也不想让别人倾慕他?你……”   未待那宫女说完,云倾月便出声打断:“我并未倾慕郡王爷。”说着,见那宫女噎下后话,满眼不信的望她,她朝她稍稍弯了弯眼见,随即便将目光落向一边,只道:“你也知晓,我不过是一名婢女,身份卑微,我谨记自己身份,是以不曾倾慕郡王爷,不敢高攀。”   “你竟会不倾慕郡王爷?”那宫女更是不信,连带嗓音都挑了挑。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则是暗暗咋舌。   她倒是没料到,慕祁那风流浪荡子在这宫中,委实是极受人倾慕,只可惜,这些女人也不过是看中了他那身华丽的皮囊,却是不知那厮骨子里的阴狠。   亦如以前她云倾月一样,看中了太子瑾的温润俊朗,却是没看透他的冷心与狠绝。   一想到这儿,心境也越发低沉了几许,待回神,她仅是朝身侧的宫女瞥了一眼,便兀自沉默。   时辰渐逝,云倾月坐得也有些麻木。   彼时,空中投落的阳光委实暖和,暖和得令人发困,然而云倾月却是忍住了,兀自静心凝神的安坐,而她身侧的宫女则是脑袋一沉一沉的,最后竟是睡倒在了她的肩头。   云倾月脸色微变,眉头也稍稍一皱,正要伸手推开靠在她身侧的宫女,不料不远处突然响来一连串脚步声,待她抬眼观望,首先入目的却是一个衣着明黄的男子。   那男子年纪约是五旬,胡须则是漆黑,身上明黄且带有龙纹与祥云缕缕交织的衣袍也显得格外的庄严大气,只奈何他眉头紧锁,一张冷冽的脸染了风霜之意,他那双眼睛也直扫不远处的长幽殿殿门,凌厉得犹如鹰隼一般,令人无端端的心生寒。   “皇上驾到!”彼时,小步跟在那明黄男子身后的一人扯声一吼,嗓音尖细,微有回声。   云倾月凝神一观,才见那人正是手握佛尘且满身卑躬的太监余全,只是此际那余全收敛住了满身的圆滑,反而是恭敬得如同会走会言的木板,甚至连看都不敢朝她这边看来一眼。   正打量得仔细,身侧的宫女已是慌张的跪在了地   上,手指还不住的戳着她的胳膊,朝她低冷道:“你想找死吗?还不快跪着!”   云倾月这才反应过来,眉头皱了皱,终归是侧着身子面对另一方向跪了下来,待目光再度朝那满身明黄的凤澜皇帝望去,却见他已是快步行入了长幽殿殿门,徒留一抹修条且略带沧桑的背影。   “你方才是想找死吗?见了皇上还不知跪?”正这时,一道略微发紧的嗓音响起,隐隐带着几分后怕。   云倾月转眸一观,清晰见得身侧宫女的面上透着几许苍白与后怕,她眸色微微一动,低问:“你方才为何要帮我?”   她鄙夷的望她:“你方才威胁我那段,我还以为你聪明,但事实看来,你这婢子当真愚笨。另外,我方才帮你,不过是因你是郡王爷身边的人罢了!要不然,你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说着,又开始抱怨:“我知晓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见着皇上定是比登天还难,但即便见着了,也总不能连跪都忘了吧?”   人情冷暖。   若非没有慕祁那浪荡子这层关系,这宫婢定会对她见死不救。   人心如此,如此啊!只奈何她云倾月以前却是相信人性本善,呵,倒是可笑可憎了些。   心境再度低沉了几许,云倾月并未回话,仅是瞥那宫女一眼,随即便将目光再度朝不远处空荡的长幽殿殿门落去。   大抵是她这副不声不响的姿态恼了身侧的宫女,那宫女眸中的鄙夷与怒气更甚,道:“你这人真没良心,连句谢都没!日后别想着我再提醒你!”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勾唇淡笑,目光朝她一扫,顿时显得有些凌厉:“我方才并未让你救我!”   “你……”那宫女惊了惊,似是浑然未料到云倾月会突然翻脸,连带眼神都带着凌厉之意。   她脸色变了变,惊愕愤怒的直瞪着云倾月。   云倾月却是将目光慢腾腾的挪开,不再言话。   遥遥朝那长幽殿殿门观望着,云倾月全然不知里面的情形如何。   以前只闻凤澜皇帝对三皇子百里褚言极为不宠,甚至是任由皇后与太子欺辱,只是,这些也不过是闻说,也因从不曾目睹过凤澜皇帝对百里褚言究竟到了何种漠视的程度,是以此际也不敢想象凤澜皇帝会对百里褚言做何!   许是心生担忧,是以连带落在那朱红殿门上的目光都紧了紧。   “闲王这回怕是遭殃了。”正这时,身侧一道啧啧叹息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眉头一皱,转眸朝身侧婢女一观,低问:“你这话何意,难道皇上要对褚……要对王爷不利?”   她冷瞥她一眼,懒散着坐在地上,随即伸手煞有介事的揉着膝盖,道:“皇上极宠太子殿下,以前太子殿下与闲王一道玩耍,殿下不过是摔了一跤,闲王不仅被太子殿下打罚,连皇上都当众扇了闲王耳光,骂他混账的。”   刚说到这儿,她似是觉得自己又说多了,面上的惶然与紧张之意再度深了几许。   云倾月眉头蓦地一皱,脸色也变了变,当即自地上挣扎着起身,忙抬步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喂,你干嘛!”那宫女似是察觉到了她要朝殿   门行去的意图,惊得不浅,忙扑过来吊住云倾月的手臂,将她拉停,惊道:“你干嘛?你可莫要胡来!”   “放开!”云倾月冷沉沉的道。   那宫女却是并未松开云倾月的胳膊,反而将她拉坐在地上,朝她道:“我如今正守着你,你若是乱来,我自然也要被你连累!我倒是告诉你,有我在,你莫想着靠近那殿门。”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的冷意也甚了几许。   不得不说,要见凤澜皇帝的机会本是渺茫,如今凤澜皇帝就在这长幽殿内,纵是不为百里褚言,仅是为了她此番顺势来这凤澜的意图,也定要见凤澜皇帝一面才是。   一想到这儿,她便开始大力的挣扎,只奈何那宫女却似是**心般要将她拉住,待云倾月多挣扎了几下后,那宫女却是突然抬腿朝她踹了一脚。   摔倒在地的刹那,四肢百骸仿佛都散了般的疼。   昨日与慕祁折腾,她也满身疲惫与伤痛,今日再度被这婢女踢到,这一股子钻心的疼痛委实刻骨。   她蓦地白了脸,目光也抑制不住的摇曳了几许,那宫女却是蹲在她身边,朝她怒气沉沉的低声道:“都说了让你莫要胡来,你却非要去找死!如今皇上就在那殿内,你一个小小的婢女能闯进去么?想必你还没靠近那道殿门,便有暗卫将你射杀了!”   云倾月脸色一变,抬眸观她。   宫女恶狠狠的瞪她,又道:“你以为皇上身边就那几个公公?这暗地里不知埋伏了多少暗卫,稍有不轨之人靠近,便会被当成射杀。近些日子这宫中不太平,常有死人的事发生,皇上身边也增派了不少暗卫,前几日有个宫女也不过是奉杨妃娘娘的令为皇上的养心殿送差点,待她刚靠近殿门,就被暗卫用暗箭直接毙命了,你此番冲过去,无疑是找死,且还会连累我!”   竟是如此昏庸残忍?   云倾月脸色青白一片,心底深处冷意起伏,难以平息,她目光朝不远处的殿门望了几眼,随即又朝周围扫了扫,待见不远处的廊檐拐角处隐隐有阕黑衣,她眸色一颤,欲不顾一切闯入殿中见凤澜帝的心思当即淡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宫女说得委实没错,这周围的确隐藏了不少暗卫,一旦她冲向殿门,无疑会被……   心底也逐渐发紧,目光却也再度落向不远处的殿门,一时无法。   正这时,身侧的宫女再度低问:“喂,你是在担心闲王?”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未言。   那宫女又道:“你这婢女倒是莽撞,即便担心闲王,也不可这般不顾性命的冒险去看吧?你……”   宫女的话委实显得唠叨,一找准了话头,便开始源源不断的低言。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目光终于再度朝她落来,冷沉沉的道:“你最初守着我时,还贬我讽我,如今怎开始为我着想,甚至还提点我了?”   她目光略微颤了几下,脸色也稍稍一变。   云倾月未待她回答,便又补了句:“若说是因为安钦侯府的郡王,我倒是不信。我若是死了,郡王爷也应是怪罪不到你头上才是。如此,你为何要帮我,甚至是提点我?” 48 步步为营,转折8   宫女脸色再度变了变,瞥云倾月几眼,沉默半晌才道:“我并没有帮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连累我罢了。”   她依旧这话。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变,深眼将她打量片刻,随即便挪开了目光,只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说着,嗓音稍稍低沉了半分,又道:“不过,方才多谢你了。”   那婢女愕了一下,抬眼盯她。   云倾月这才迎上她的目光,朝她淡笑道:“我初次入宫,的确鲁莽。方才两次若非你提点,我许是后果堪忧。”   “你小心点便成,这深宫之中,要谨慎的地方本就多。只是你倒是鲁莽得紧,就像我那胞妹一样……”话刚到这儿,她突然止住了嗓音,脸色也白了一分。   云倾月静静的朝她打量,也察觉她情绪的波动,却也仅是眉头稍稍一皱,沉默着不曾开口问话。   宫中之人,又有谁没有秘密与难处。她云倾月并不想多管闲事,是以也不想知晓这宫女的一些琐事。   正沉默,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待循声抬眸一观,才见那一身明黄的凤澜皇帝踏出了那道朱红的殿门。   她目光霎时一紧,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复杂。   而身侧的宫女却是再度戳着她的胳膊提醒着她跪好,她只是犹豫瞬间便跪定,目光也紧锁着那凤澜皇帝的背影,心底几番犹豫后,终归是开口唤道:“皇上请留步。”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凤澜皇帝驻了足,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宫奴也急忙收势站稳,纷纷转头回望。   霎时,多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投来,似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却是独独迎上那凤澜皇帝凌厉的目光,恭敬道:“皇上,奴婢有要事禀报。”   她嗓音极为委婉,语气却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正经。   她不敢贸然靠近凤澜皇帝,只得卑微的等着他唤她上前。   然而令她未想到的是,皇帝身侧的太监余全则是急急劝道:“皇上,如今丞相太师等人已是早在御书房等候,皇上快些过去吧!至于那位宫女,老奴上去询问便可。”   皇帝并无异议,仅是极淡的瞥云倾月一眼,便朝余全示意一眼,转身离开。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一紧,正欲再唤,身侧的那名宫女却是捉紧了她的衣袖,待她转眸观她,那宫女忙朝她摇摇头。   一时间,心底嘈杂之意起伏,难以平息,却也按捺下了心神,并未再出声唤住凤澜皇帝。   她如今的身份,委实卑微,自是无能耐拦住凤澜皇帝,一旦强行上前强留,惹恼了凤澜帝,怕是没人能救得了她。   是以,与凤澜帝商讨之事,还得从长计议,不可莽撞才是。   正想着,面前已有人站定,稍稍遮住了打落在身上的阳光。   云倾月回神并抬眸一观,便见太监余全正站立在她面前,一双略有无奈的眼睛落向她,问:“你有何事要禀报皇上?”   云倾月眸色一动,脸色也变了几许,未言。   余全又道:“你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我听了便去回禀皇上。”说着,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忙问:“你要说的事,可是与闲王有关?”   云倾月心底当即一沉,随即默了片刻,朝余全缓道:“方才倾月只是担忧闲王,是以便想让皇上恕了我跪罚之罪,让我好去照顾闲王罢了。”   余全怔了怔,道:“皇后娘娘罚你在此,圣上也不好过问。我听说娘娘不过是罚你在此跪一日,已算是开恩,你安生跪着便好了。”   说着,眉头皱了皱,又略微提醒的道:“纵然你出自安钦侯府,也不可在圣上面前太过随意了,幸亏这次圣上未留下来,如若不然,你为这点小事唤住圣上,万一圣上不悦,许是会要了你的小命!”   云倾月   脸色微微一变,点头道:“多谢公公提醒,倾月记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一时间,周围的阳光仿佛冷了半许,连带周围的风都凉了几分。   云倾月的目光一直落在余全消失的方向,心底也漫出了几许抑制不住的无奈与失望,随即跪坐在地上,满面沉杂与怅然。   这么好的机会,竟是活生生的错过!不得不说,要靠近凤澜皇帝委实是有些困难,若非有人引荐,如今无权无势甚至连真正身份都不敢公开的她,如何才能与凤澜帝谋和。   一想到这儿,心思越发的凝重,眸子里的颓然之意突兀而又明显。   身侧的宫女戳了戳她的胳膊,挑着嗓音道:“你胆子还真大,连皇上都敢开口唤住!即便再担忧闲王爷,也得瞧清自己身份吧?”   云倾月转眸瞥她几眼,并未言话,反而是兀自沉默了下来。   那宫女瞥她几眼,面上也滑过几许无聊之色,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朝她道:“我名为玉珠,你呢?”   云倾月转眸观她,深眼将她打量。   那宫女略微有些不自然,开口道:“你这般盯着我做何!”   云倾月淡道:“只是觉得有些诧异罢了。”   “诧异什么?”   云倾月目光依旧落在她的面上,只道:“我不过是初入宫的宫女,身份卑微,且如今还犯了错,你与我结交做何?”   她怔了一下,面上越发的不自然,随即故作淡定的道:“我不过是觉得与你说话投缘罢了,又觉得你笨,便想勉强一下认识你罢了。”   云倾月淡笑,深眼依旧锁她,心思辗转片刻,随即眸色微动,只道:“既是如此,我便在此多谢姐姐的赏识了。”说着,嗓音稍稍一低:“我名为倾月。”   她眸中这才滑过几许满意之色,随即低念了一声云倾月的名字,又道:“你这名字倒是好听,可是郡王爷为你取的?”   云倾月摇摇头,随即朝她淡笑道:“父母取的。”   那宫女顿时来了兴趣,问:“喂,你家可是书香门第,如若不然,你父母怎会为你取出这样的名字?”   心底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随即垂眸下去,不言。   那宫女好奇心一来,不死心的问:“瞧你这表情,可是你家家道中落,所以你便入了安钦侯府为婢女了?”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淡的应了一句:“是啊,家道中落,甚至是巨变呢!”说着,转眸瞥她,待见宫女面上滑出几许果然之色,她话锋一转,极淡的问:“姐姐以前出身是何?”   她脸色变了变,也未立即回话。   云倾月眸色一动,心底也略有了然,想必这宫女身上也有故事才是。   她暗自收敛心绪,也未再往下问,只是转眸朝不远处的殿门随意望去,不料身侧的宫女突然开了口:“我出身官宦,数年前与我妹妹一道因选秀入宫,却双双沦为了宫奴,前年,我爹爹又犯了事,抄了家,听说爹娘早已在狱中命亡了。”   说着,眼眶红了红,然而却对云倾月勉强而笑,故作无谓的挑着嗓子笑道:“这样也好!以前在家时,我爹娘皆不疼我,历来对我拳脚相加,如今也好,我入宫了,他们也死了,以后他们便再也打不到我了!”   慢腾无谓的嗓音,却抑制不住的透露出了几分凄凄与怅然。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目光朝她落来,默了片刻,才低低的问:“那你的妹妹呢?”   她怔了一下,脸色白了白,却是不愿言话了。   彼时,周围的风似是盛了些,不断的拂乱衣袂及发丝,气氛也逐渐开始低沉了几许,仿佛透着几许难以掩住的压抑。   云倾月暗叹一声,默了许久,才淡道:“世事无常,   无须再为以前事费心费神了,自己过好便足矣了。”   嗓音落下时,转眸静静的望她。   她慢腾腾的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发红的眸里存着几许悠远,随即朝云倾月笑道:“入宫这么久,难得遇上个聊得来的。自第一眼在那殿中见你,便觉你委实特别了。”   “特别?”   “是啊,你出自安钦侯府,是郡王爷身边的人,如今又被闲王护着,甚至还长得好看,我看啊,连宫中新晋的那些妃嫔及东宫的妃子们都不及你好看。”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缓道:“姐姐这话,与我说说便行了,万万不可当着旁人的面说。”   她点点头:“这些我倒是知晓。”   云倾月点点头,随即瞥她一眼,再度沉默。   因着未用午膳,待时辰一久,腹中委实是有些饿了。   云倾月暗自强撑,直至黄昏时,身侧的宫女才朝她道:“已是黄昏,不久便要天黑了。你起来入殿去吧。”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道:“如今这时辰,还未到一日。”   她道:“宫中体制虽严,但也非完全的一成不变,我晚些时候去回禀皇后娘娘,说你罚跪时辰已满便是。”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并未推出:“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嗓音落下后,她未有耽搁,已是慢腾腾的自地上起了身,随即朝那宫女投来一道辞别的眼神,这才转身朝不远处的殿门落去。   不多时,身后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云倾月驻足下来,转眸一观,便见那宫女的身影越来越远,细瘦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单薄。   云倾月兀自立在原地,静静的朝那越来越远的宫女观望,直至她消失在小径拐角,她才收回神来,心思漫出了几许沉杂,连带目光都深沉无底,无端端的有些慎人。   初次认识,却能如此谐和的交心言话,不得不说,她云倾月还不曾相信她人缘会好到有宫中婢女来主动与她言好。   再者,深宫之中,人人都心思厚重,这宫女莫名套近,不得不防。   一想到这儿,心思再度沉了几许,随即在原地沉默半晌,便回头过来,继续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待踏入殿门,便觉屋中温度似乎增了不少,空气中有热浪迎面扑来,明显有些灼热,待她目光朝殿中各处一扫,意料之中见得殿中墙角燃了火炉。   如今正值深秋,气温也不算太低,是以这时节便在殿中燃了火炉,倒是略微显得热了。   然而,待目光扫到不远处床榻上的百里褚言,见他脸色苍白,然而脸颊却隐隐有些红晕,裹着被褥的身子也在稍稍的发颤,她眉头一皱,脸色也顿时微变,只道这百里褚言难道又发烧了?   这念头甫一生成,她便快步行至了百里褚言床榻边,彼时,榻边那两名御医正坐在床榻旁的两张竹椅上,双双皱眉的在商讨着什么,待见云倾月迅速站定在床榻边,他们倒是一怔,正要言话,然而云倾月却是先一步开口朝他们问道:“大人,王爷又发烧了?”   御医们眸色一滞,待回神过来,许是认清了云倾月,其中一人才朝云倾月点点头,道:“王爷的确是突然发了高烧,方才将皇上都惊着了。”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点点头,随即便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却见他已是稍稍掀开了眸,露出了里面墨黑但却略带朦胧的瞳孔。   云倾月忙坐在他的床榻,低低的朝他问:“王爷觉得身子如何了?若有哪里不适,务必要告知御医大人们。”   他摇摇头,随即挣扎着似要坐起身来,云倾月忙将他按住,道:“你身子不好,还是侧躺着为好。”   此番并未用敬语,连带言语内容都透着几许熟识与随意,尊卑之意浑然不   明,倒是惹得在旁的御医们双双一愕。   正这时,百里褚言朝云倾月勉强勾唇而笑,随即又将目光朝御医们落去,只道:“各位大人也辛苦许久了,还是先回太医院歇着吧!”   “可是……”御医们眉头一皱,面露难色。   云倾月眸色一动,也朝御医们道:“各位大人回去吧,若是有事,倾月定当迅速来通知各位大人。”   两名御医面面相觑,又见百里褚言态度坚持,终归是答应,只是待出得殿门时,二人却是独独朝云倾月望了一眼,眸子存着几许掩饰不住的诧异。   云倾月则是心头了然,待御医们双双出了殿门,她才垂眸朝百里褚言望来,缓道:“倾月在褚言面前并无太多尊卑,倒是惹御医们诧异了。”   百里褚言如墨的眸子迎上她的目光,干裂的唇瓣微微一弯,嘶哑低沉的出声:“他们并非是在诧异倾月在我面前并无尊卑,而是在诧异你为何会对我这般好。”   云倾月怔了怔。   他继续嘶哑出声道:“入宫时,倾月也瞧见了,宫奴并未将我放于眼里,更别提尊重,而倾月你对我委实是好得太过,是以御医们诧异罢了。”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沉,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嘈杂,随即默了片刻,才缓道:“旁人眼光如何,褚言无须计较,宫奴们对你不善,也不过是她们不知你的好罢了。”   他眸中漫出几丝无奈,随即笑笑:“倾月之言,在下愧不敢当。”说着,目光再度迎上她的,只道:“在下没你说的这般好。”   知他又开始谦虚,云倾月则是朝他笑笑,也未多言,随即便伸手替他扯了扯身上的被褥,稍稍转了话题:“褚言怎又发烧了?伤势可是严重了?”   他摇摇头,只道:“不过是今早沐了药浴,发烧出汗将体内的毒素排遣出来罢了,是以这发烧之症等会儿便可缓解下来。”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心底的沉杂之意不减,道:“安钦侯世子倒是心狠得紧,竟是给褚言你用这么狠的毒,即便解毒,也得这般受罪。”   他低低一叹,道:“若非这毒狠烈,就骗不过御医,更骗不过我父皇了。”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深眼凝他半晌,待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然时,她才开门见山的问:“褚言,你与安钦侯世子可是在计划什么?”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直白的问,一时间略微怔愣,待回神过来,才叹息一声,嘶哑低沉的道:“太子皇兄失踪,母后定不会饶我。子瑞此番对我用毒,也是在证明父皇对我在意罢了。”   说着,勉强的朝她勾唇而笑,墨瞳里是道不尽的苦涩与自嘲,又嘶哑低沉的道:“子瑞他一直肯定父皇在意我,但我却觉得他这想法委实是无稽。即便我因子瑞的毒而变得病入膏肓,父皇方才虽来探望我,也不过是吩咐御医将我看好,莫让我在太子皇兄归来前死了罢了。我那父皇啊,仍是在意太子皇兄,即便想要我死,却也想让太子皇兄亲自对我动手,以图解恨。”   云倾月眸色抑制不住的颤了颤,心底深处也滑出几许怅然与难以排遣的复杂。   在她眼里,这世上最令人悲伤的,莫过于亲人阴阳分离,最令人失望的,莫过于亲近之人的背叛,而今这百里褚言,其父皇却是想杀他。   虎毒尚且还不食子,这凤澜皇帝,究竟狠绝冷情到了什么地步?   一时间,心底狂跳,略有后怕,幸亏,幸亏方才在殿外她未能与凤澜皇帝成功商谈,如若不然,与凤澜帝这等无心无情的野狼共谋,自己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倾月在想什么?”正想得入神,百里褚言嘶哑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回神,目光再度朝他落去,盯   了盯他微微灼红的脸颊以及那苍白干裂的唇瓣,只道:“只是在想凤澜帝为何会对褚言这么狠而已。”   嗓音一落,眼见百里褚言神色变了几许,云倾月缓道:“褚言可否渴了,我去为你端杯水来。”   “不用了。”他出声道,说着,见云倾月垂眸观他,他略微无奈的道:“桌上的水壶里也没水。”   云倾月眸色微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出去找人为你烧些水来!”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虽贵为皇子,但却是寒碜落魄到了这种地步!纵然此番是被皇帝差人亲自接入宫中,却也不得旁人半分善待,纵是连口热水都没有,是以,这宫中之人,委实是欺人太甚了些。   大抵是心底略有怒意,云倾月立马要起身出殿,然而待刚站起身,手却是被一只略微灼热的手拉住了。   手指的相缠,一冷一热,温度分明,然而百里褚言的手委实太过纤细细腻,甚至比她的手指还要滑腻半分。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并未朝他的脸望去,反而是独独瞧向了他修长的手指。   他则是略微尴尬的迅速松开了她的手,将手缩了回去,朝她嘶哑低沉的出声:“倾月初入宫中,人生地不熟,还是莫要出去走动为好。”   说着,嗓音稍稍一低,语气更是带着几许无奈:“在下的身份也极为尴尬卑微,若是倾月在外出事,在下怕是维护不了倾月。”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一叹。   随即再度在床榻边坐好,默了良久,才低低的问:“褚言,宫中之人对你如此刻薄,你可有恨意?”   他眸色微动,随即便自嘲而笑:“恨不恨都这样,是以还不如不恨,自己心胸开阔点便好,少在意一点便好。”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难道褚言就不曾想过改变什么?”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墨瞳也稍稍深了几许,朝她嘶哑低问:“倾月究竟想说什么?”   云倾月眸色一动,默了片刻,低低沉沉的道:“宫中之人这般薄情,褚言又何必再忍让。有些事,是需要自己争取的。”   他目光极为难得的沉了沉。   云倾月细细观着他的反应,确定他定是懂了她话中之意。   然而,他却并未回话,仅是静静的回望着她。   一时间,周围气氛也寂寂了几许,微微透着几许压抑。   眼见他良久不言,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叹了口气,道:“褚言若是未有争取之意,便当倾月方才的话不曾说过吧!”   他眸色一深,这回却是出了声,只道:“在下无权无势,连宫奴都会冷眼待我,纵然我心有磅礴,也是空谈。”   “褚言与安钦侯府的世子交好,又如何不能倚仗他?倾月听说安钦侯府的势力不小。”   他脸色顿时一变,目光也略微不稳,随即叹了一声,低道:“倾月之言虽有理,但在下……委实未有别的异心。”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漫出几许复杂与无奈。   她默了片刻,才略微悠远的低道:“褚言未曾想过改变什么,然而你周围之人却是对你虎视眈眈。”说着,深眼凝上他的墨瞳,又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便不做的,你若不想被别人控制亦或是生杀予夺,便只有自己改变自己,亦或是自己强大的。”   他突然沉默了下来,略微灼红的面上浮出了几许低沉。   待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道:“倾月也是想着改变,想着强大吗?”   云倾月眸色一沉,随即点了头。   他目光微微一动,眸底深处漫出半许几不可察的幽光,随即才嘶哑着嗓音极慢极缓的问:“倾月是想在凤澜做出些什么来吗?亦或是在凤澜强大自己,从而,为你翼王府报仇?”   一语直入云倾月心底,隐隐有些惊愕与灼烈。 49 步步为营,转折9   她并未回答,反而是将目光逐渐落向别处,沉默。   百里褚言静静的观她,半晌之后,稍稍一叹,嘶哑的嗓音透着几许无奈:“在下方才之言,不过是随意一问罢了,倾月无须放在心上。”   云倾月默了片刻,朝他点点头,随即缓道:“有些话,并非是倾月完全不愿说,而是想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住便好了。”   说着,眼见他目光深了深,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担忧与无奈,云倾月咧嘴朝他淡笑,又道:“褚言无须担忧我什么,我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说着,目光落向他略微布了层薄汗的额头,话锋也稍稍一转:“褚言,安钦侯世子为你下的毒,连宫中御医都未诊治出来?”   他点点头:“子瑞的毒,世上少有人会发觉,纵是发觉了,也不会解。”   “闻说他的毒及解药皆是从别处购得,褚言可知他从哪儿买的?”云倾月眸色微动,又问。   他怔了一下,随即略微无奈的勾唇而笑,只是那苍白干裂的唇瓣稍稍溢出几许弧度,委实显得突兀而又惊心。   “倾月许是被他骗了。”他道。   骗了?   云倾月脸色稍稍一面,深眼观他。   百里褚言这才嘶哑着嗓音缓道:“子瑞自小便喜毒术,后来又师从鬼谷子,他的毒术,这天下间,怕也无人能及。只要他不愿旁人发觉他所下的毒,便是宫中御医连番为我把脉问诊,也定是查不出究竟。”   云倾月眸色紧了紧,心底漫出几许起伏,难以一时平息。   她倒是没料到,那慕祁竟是将她骗得团团转,那等风流浪荡子,委实是不可小觑了,日后遇上,定得好生思量着应对之法。   再者,安钦侯府的老侯爷掌管这凤澜三分之一兵权,慕祁作为安钦侯府唯一的郡王,无疑是会子承父业,亦或是接手兵权,到时候,那厮必定成为凤澜举足轻重的人,是以,若能拉拢慕祁,无疑是容易在凤澜登高置顶。   一想到这儿,心境也变了变,连带目光都不自知的深了几许。   “倾月?”正这时,一   道嘶哑且略带担忧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回神,目光循声朝百里褚言望去,却见他墨瞳中的目光稍稍一摇曳,便嘶哑出声:“倾月方才在想什么?”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只是在诧异安钦侯世子的毒术罢了。”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稍稍一转,又道:“如今的皇上,也认为褚言病入膏肓了吧?”   他神色略微带了半许自嘲,点了点头。   云倾月暗自一叹,又低低的问:“褚言是怎么打算的?万一你太子皇兄当真出事,你就这样一直坐以待毙的等着皇上和皇后杀你吗?亦或是,你想以病入膏肓之事,求得你父皇对你的半分怜悯?”   他目光逐渐悠远了几许,并未立即回答。   云倾月深眼观他,将他眸中的神色全数收于眼底,随即叹了一声,道:“褚言,我知你心地良善,但活在这世上,便总得为自己考量。万一你父皇不会在意你,而对你不善之人又快将刀落在你身上,你还要坐以待毙的任打任杀吗?”   他摇摇头,嘶哑着嗓子低道:“倾月想在下反抗吗?”   云倾月依旧深眼望他,点点头。   他怔了一下,干裂的唇瓣稍稍勾出半抹无奈的弧度,道:“在下以前也认识一位女子,在母后与父皇皆轻视或是打骂我时,她却劝我莫要反抗,劝我小心谨慎行事,莫要再惹恼他们,而倾月你,却是劝在下反抗。”说着,抬眸朝云倾月观来,缓道:“倾月果真是特别,连带心思都特别。”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道:“一味的忍耐,只会让别人更加的恶待你。”说着,嗓音越发的压低了半分:“你方才所说的女子,可是对你当众据婚之人?”   他怔了怔,随即自嘲而笑:“在下说得有这么明显吗?”   云倾月回道:“不明显。只是褚言接触的人不多,接触的女子更少,我便往那女子身上猜了。”   他暗暗一叹,眸中滑出几许无奈,随即嘶哑低沉的道:“倾月果然聪明。”   说着,嗓子压低了半分:“你猜得没错,   劝我一味忍让的,正是那位女子。只可惜以前我竟觉得她是在为我好,实则,她却是不想让我反抗太子皇兄,以图让太子皇兄打骂我时能更尽兴一些罢了。”   云倾月眸色紧了几许,心底的沉杂之意也越发的强烈。   她默了片刻,才皱眉低问:“褚言以前定是极在乎她吧?”   他自嘲而笑:“也许吧!只是如今,人心已变。”   “褚言是说自己变了?”   “是啊,变了。”说着,目光朝云倾月迎来,只道:“倾月可是觉得以前的在下甚是愚昧蠢笨?呵,让倾月见笑了。”   云倾月摇了摇头,只道:“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些事后才会强大。只是褚言要比我好,至少那女子那般对你,也未真正要你性命,而我所认识的太子瑾,却是要了我翼王府满门的性命。”   嗓音一落,心境颤了颤,一股子凄凄之意疯狂蔓延。   她是有多久不曾想到翼王府的亡灵,有多久不曾触及心底这些封存已久的仇恨与撕心裂肺的痛意?   而今却是突然莫名的触及了这些,那胸腔内的心,竟是有种难以抑制的撕裂之感,亦如那夜在在晕沉黑暗的牢里一样,那样的惊恐无助,甚至是想斗个鱼死网破般的愤怒与无奈。   大抵是心境突变,连带脸色也不自知的青白了几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略微灼热的手握住了她的,那根根透着温度的指头也缠上了她略微冰凉的指尖,一时间,竟是暖意流动,直至入心。   云倾月回神,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   他却是并未立即言话,仅是朝她勉强的勾了勾干裂的唇,又捏紧了她的手,似是要给她安慰及支撑一般,朝她嘶哑着嗓子缓道:“以前之事皆已过去,倾月莫要再想太多。即便心中有恨,也封存着,有朝一日,在下定是信倾月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回一切。”   百里褚言历来良善温润,却是从未说过这番略微带狠的话来。   然而云倾月并未注意到这些,仅是被他的言语扣入了内心,随即令心底那些凄凄之意也逐渐消散   。   待情绪与心境稳定下来,她才反手捉住了百里褚言的手,朝他缓道:“褚言都信倾月能拿回一切,而褚言你……可否也反抗一些?”   说着,眼见他眸色变了变,她稍稍挪开目光,又补了句:“如今倾月并无朋友,惟独褚言,倾月不愿看到褚言出事。”   他沉默了下来,目光依旧凝在她面上,无声无息。   屋中气氛也寂寂缄默,略微透着压抑深沉之感。   待时辰过了良久,窗外的光线变得暗淡时,百里褚言才极低的道了一字,“好。”   这便是意指同意反抗吧?   云倾月目光紧了紧,心底嘈杂涌动开来,略微染着半许欣慰。   良善如百里褚言,这个‘好’字,怕也用了很大的决心才言道出来的吧!   不得不说,也非她在蛊惑他,而是出身皇族之人,不得不心有算计或是反抗,如若不然,早晚弱肉强食。   默了片刻,云倾月逐渐回神,随即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淡笑一番,而后又随意与他聊了些闲散之话。   不多时,窗外光线黑尽,云倾月已是起身过去将殿中的几盏烛火点亮。   待正要回百里褚言的床榻边坐好,便觉不远处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转眸一望,便见余全领着两个太监端着饭菜入内,待见云倾月望他,他忙道:“晚膳送来了,你服侍王爷好生吃点。”   说着,与身后的两个太监急冲冲的将手中的菜肴放置在殿中的圆桌上,还未待云倾月应声,余全已是仓促朝百里褚言招呼了一句,便领着两名太监速速出了殿门。   余全一行人来去匆匆,委实的着急得紧,他那面上之色都透着几许畏惧与小心,目光也慎人,委实与白日的言行与表情不符。   眼见他们仓惶出殿后甚至还忘了顺手关上殿门,云倾月眉头皱了皱,这才迎着略微发凉的风去合上殿门。   心底涌出几许疑惑,待转身行至圆桌旁,云倾月垂眸朝桌上菜肴一扫,同时微疑的出声:“余公公今夜倒是奇怪,竟是来去匆匆,如同被什么吓着了一样!”   “倾月可曾记得在下今早对你说过的话?”正这时,侧躺在床榻的百里褚言出声低问。   云倾月怔了一下,遥遥的转眸望他,面上滑出几许微诧,然而待细想了片刻,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带目光都稍稍紧了几分。   “看来倾月是记起来了。”百里褚言静静的望着她,再度嘶哑着嗓音微缓缓的出声:“这长幽殿夜里闹鬼,余公公他们颇为忌讳,甚至是畏惧,是以来去匆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则是朝百里褚言无畏淡笑:“那余公公的胆子倒是小。”   “倾月当真不信这长幽殿闹鬼?”他再度问出了这话。   云倾月眸色微怔,却也耐着性子再度答了一遍:“倾月委实不信鬼神的。”说着,目光朝桌上的菜肴一扫,随即伸手拿了一只空碗盛了些饭菜,而后端着碗行至百里褚言床榻边坐定,朝他缓道:“今夜的晚膳清淡,倒是养胃,褚言你吃些吧!”   嗓音一落,身子便朝前挪了挪,随即伸着另一只手去扶他。   百里褚言眸色动了动,却也未拒绝,极为配合的任由云倾月扶着坐起身来,只是在中途许是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倒是令他抑制不住的倒抽了几口凉气。   云倾月眉头也皱了皱,缓道:“看来褚言后背的伤势委实不好,不如哪天待安钦侯世子入宫了,再让他为你配制些伤药。”   他摇摇头,嘶哑着嗓子低道:“昨日才受**,如今不过才过一日,纵是上等金疮药,也不可能让伤口这么快就好的。”   说着,略微灼热的手指自云倾月手中接过饭碗,又道:“在下自己吃便行了,倾月也坐去桌边用膳吧,你今日一日皆未进食,怕是饿了。”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正欲点头,奈何却是见得他端着粥碗的手隐隐发抖,似是在强撑着端住碗。   她暗自一叹,终归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粥碗,随即迎上他微愕的目光,缓道:“还是我喂你吧!”   他眸中当即滑过几许尴尬,正要拒绝,云倾月已是用筷子夹了菜凑在他的嘴边。 50 步步为营,转折10   一时间,周围烛火摇曳,光影重重。   寂寂的气氛里,百里褚言凝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骤然一深,待云倾月细观时,他已是收敛住了眸中的深沉,转而逐渐蔓延出了几丝显而易见的感激与无奈。   “有劳倾月了。”片刻,他才低低的道。   嗓音一落,已是张了口,吃下了筷子上的菜。   云倾月眸中顿时滑出几许释然,又继续动用筷子喂他,他也并未再言话,只是一双墨瞳静静的观着她,里面并未存太多的情绪,然而若是细观,却不难发觉他眸底深处那隐隐的诧异与复杂。   待一碗饭见底,云倾月顿住了筷子,朝他低问:“褚言可是饱了?还要吃些吗?”   低沉缓和的言语,瞬间打破了屋中的寂寂。   百里褚言朝她摇摇头,干裂的唇瓣勾出半抹淡淡的笑弧,随即嘶哑低沉的出声:“已是饱了,有劳倾月了。”   “褚言无须这般客气的。”云倾月笑笑,说着便要伸手扶他躺下,他则是道:“刚吃完饭,还是坐会儿为好。倾月无须管我,你去桌旁吃些东西吧!”   云倾月怔了一下,默了片刻,便朝他点点头,这才起身行至不远处的桌旁坐定,开始用膳。   今夜余全送来的晚膳,委实清淡,虽菜色简单,然而却有温补的鸡汤,甚至还有上等的人参入菜。   不得不说,今夜的膳食可谓是精心烹制,这对于一个失宠的皇子来说,是不是好得过了头?   正想着,殿外似有风声浮荡,那隐约的簌簌声带着枝头摇曳的声音回荡飘转,衬得格外的幽幽诡异。   云倾月眉头皱了一下,手中的筷子也稍稍顿住,目光朝不远处打开的窗户一扫,只见窗外一片漆黑,深邃中透着几许慎人的黑沉。   不过是风罢了。   她如是暗想,随即继续挪动筷子用膳,然而片刻之后,窗外风声更甚,那透过屋门缝隙及窗户钻入的风四散而来,竟是吹熄了不远处的一道烛台。   一时间,殿中光线暗了些,只剩得殿中角落里的两道烛火还在摇曳不定。   云倾月眉头再度皱了皱,随即放下筷子起了身,缓步要朝不远处的窗户行去。   “倾月做何?”正这时,床榻上的百里褚言出声淡问,嘶哑的嗓音合着殿外的簌簌风声,透着几许难以抑制住的深幽及诡异。   云倾月转眸瞥他一眼,便道:“外面风太大,我去掩上窗。”   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未有什么反应,她便继续往前。   待行至窗边站定,有冷风迎面而来,凉意入骨,云倾月不由打了个寒颤,待正要伸手合窗,不料窗外不远顿时扬来一道隐隐的惊叫。   她的手一抖,浑身一颤,目光蓦地在漆黑的窗外搜寻,奈何未果,待以为是自己听错时,哪知不远处顿时有一道飘浮的火光,还未待她凝神看清,便觉一股隐约的力道撞击在了她的胸口,霎时令她心口沉闷难耐,最后连带身子也是一软,瘫倒在地,意识也逐渐消沉。   “倾月。”不远处,百里褚言惊愕的嗓音隐隐传来。   云倾月想睁眼,想回答,然而脑袋一晕,意识彻彻底底的消散开来。   夜色寂寂,风声簌簌。   诡异暗沉的气氛蔓延,笼罩着整个长幽殿。   翌日一早,云倾月是被一道开门声惊醒。   待本能的睁眼,   朦胧的视线也逐渐清明,循声一望,便见不远处的殿门开了,余全正端着膳食入内。   然而待视线迂回,却是瞧见了一张苍白精致但却令她极为熟悉的脸。   她惊了一下,待转眸一扫,才觉自己竟是正躺在百里褚言的身侧,双手被他的掌心裹着,二人虽未相互依偎,但也是同枕而眠,同被而盖。   她脸色也变了变,心底惊愕难耐。   虽对百里褚言不拘小节,但也未曾大胆到与他同枕而眠!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来,忆起自己是立在窗边被一道莫名的力气击中心口才晕厥,而自己此际却是在百里褚言的床榻醒来,难不成百里褚言昨夜竟有力气将她拖上床榻安置?   再瞧这百里褚言正紧合着上眼,面容依旧苍白,显现出十足的病态,她委实不敢相信昨夜他是如何将她安置在床榻上的。   正暗自惊愕,不远处却扬来一道努力压制着震惊的嗓音:“你,你倒是放肆!闲王的床榻也是你能睡的?”   云倾月蓦地回神,抬眼便见余全已是站定在了床榻边,且满目惊愕的望着她与百里褚言。   她愣了愣,随即强行按捺心神的下得床来,正要出声,不料百里褚言已是醒来,并嘶哑缓慢的开了口:“余公公无须诧异。昨夜倾月突然晕倒,我便扶她在榻上休息了。”   余全眉头一皱,惊道:“可是王爷你身份尊贵,若是被人知晓你与一名婢女同床共枕,这传出去委实影响声名。”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心底漫出几许复杂。   虽说她与百里褚言同床共枕委实奇怪,但这世上,王宫贵胄也有暖床丫头,这主子与丫头同眠,却也正常才是。   正想着,却闻百里褚言嘶哑着嗓音缓道:“我名声如何,余公公不是早知晓么?”   说着,稍稍一叹,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缓道:“昨夜见倾月突然晕倒,在下担忧,是以便扶倾月在榻上休息,还望倾月莫怪。”   大抵是百里褚言对云倾月格外客气及尊重,余全面上的惊诧之意更是浓了几许。   云倾月瞥余全一眼,随即便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眸色微动,而后摇摇头,只道:“昨夜多谢褚……王爷了。”   他怔了怔,随即朝她咧嘴而笑,干裂的唇瓣依旧显得突兀凄凄。   余全惊愕的朝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不住的打量,随即挣扎了片刻,才朝百里褚言道:“王爷与婢女亲近,老奴委实未有意见,只是昨个儿黄昏时,圣上与丞相及太师商量,为王爷拟定了一桩婚事,王爷在成亲之前,务必莫要传出与别的女子相染之事。”   霎时,殿中气氛沉寂了几许。   云倾月目光蓦地一沉,深眼朝余全落来。   然而百里褚言却并未太过诧异,反而是勾唇而笑,墨瞳里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自嘲,随即嘶哑着嗓子低道:“昨日下午,父皇便让御医好生让我活着,如今又是为我定了亲事,呵,不知余公公可否透露,父皇为我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余全眉头皱了皱,略微心虚的朝百里褚言盯了盯,未答。   百里褚言缓道:“这事我早晚都会知晓,余公公又为何不早些告知我?”   余全脸色也变了变,踟蹰片刻,才道:“与王爷定亲之人,应是那南翔的清宁公主。”   说着,抬眸再度   心虚的瞥了百里褚言一眼,又道:“且南翔之意,是让凤澜皇子入赘南翔。是以,闲王你……”   未待余全将话言完,云倾月已是满腹怒意。   她冷眼朝余全落来,出声打断道:“自古和亲,皆是女子过来,此番竟是让闲王一介男儿和亲,难道皇上是想开历史先河,让皇子和亲入赘不成?即便南翔国力雄厚,但凤澜也不差,纵是为了国之尊严,也不可让闲王和亲才是!”   云倾月气得不轻。   这荒唐之事,若非亲耳闻说,她怕是怎么都不信。   嗓音一落,她便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只道此生之中,她一直觉得她自己命途多舛,然而未料这百里褚言竟是比她还要凄凄。   许是心底那为数不多的怜意作怪,亦或是对百里褚言存有友情,此番见得百里褚言那苍白的面上漫着几许掩饰不住的惊愕,她便皱了皱眉,心底越发的叹然。   “圣上与两位大臣做的决定,岂由你一个婢女不满!纵是有伤国体,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大抵是云倾月的话处处带刺,余全脸色也有些不好,连带出口的嗓音都存了几分威胁。   云倾月冷眼再度朝余全一扫,正要回话,然而百里褚言却是突然出了声,道:“父皇之意,我已明了。望余公公回去禀告父皇,就说今日,我想见父皇一面。”   余全怔了怔,面上略有难色,随即目光朝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一扫,犹豫半晌才道:“今儿个天还未亮,便有宫奴在这长幽殿外发现了两具尸首,晦气冲天,皇上圣体怕是不能再入这长幽殿,王爷若是当真想见皇上,便仅能亲自去养心殿候着了,只是王爷您如今的身子,怕是不可再移动了。”   “余公公放心,纵是慢慢挪动,我也务必去养心殿见父皇一面。”百里褚言嘶哑着嗓子缓道。   余全又是一怔,目光再度朝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打量,随即叹了一声,点点头,而后又皱眉沉默半晌,才道:“老奴在宫中侍奉皇上多年,虽不常见王爷,但也算是一直见着王爷长大。皇上此举,对王爷来说委实有些不妥了些,但老奴听说,南翔的清宁公主备受南翔皇上宠爱,此番选夫,清宁公主更是会亲自来南翔与凤澜皇子接触,圣上之意,便是由王爷您陪伴清宁公主,以图让公主上心,若王爷当真不愿去南翔,想必王爷自该知晓怎么做。”   说着,眼见百里褚言眸色微变,余全叹息一声,道:“老奴言尽于此,剩下的便靠王爷自己了。”话刚到这儿,便话锋一转,又道:“早膳已放在桌上了,王爷早些用膳。”   百里褚言眸色紧了紧,嘶哑低沉的出声:“余公公为何要这般提醒我?”   余全叹了一声,只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老奴只是不想让皇上做得太绝,也因王爷您过得实在太苦,便想帮你一回。另外,再提醒王爷一句,昨日下午便有暗卫加急之信,说是太子殿下行踪已明,不日便能归得帝都了。”   嗓音一落,他再度嘱咐百里褚言用膳,随即便转身出了殿门。   一时间,殿内气氛越发的沉杂。   云倾月静立在原地,兀自跑神。   半晌,待回神垂眸,才见百里褚言的目光正静静的落向不远处的殿门,苍白的面上浮出   几许复杂及自嘲。   云倾月眸色微动,暗暗一叹,随即坐在床榻边缘,朝他缓道:“褚言无须忧心,纵是不想和亲,也有法子的。”   他这才回神,尴尬的朝她笑笑,干涩无奈的道:“让倾月见笑了。”   云倾月叹了一声,摇摇头,只道:“事已至此,褚言如何打算?”   他默了片刻,却是不答,反而是略微怅然的问:“在下想问问倾月,世之亲情,究竟值几何?”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道:“难以估量。无穷无尽。”   “是吗?”他自嘲而笑,眸底深处有过一闪而逝的狠绝,随即低沉嘶哑的出声:“在下却是觉得,这亲情二字,比纸薄。”   云倾月脸色微沉,深眼凝他。   他则是缓缓迎上她的目光,道:“可知父皇为何急着将我推往南翔?”   云倾月默了片刻,并未出声。   他勾唇而笑,自嘲干涩的解释道:“是因太子皇兄不日便要归来,而父皇不愿看到太子皇兄再度将我推向鬼门关,是以便让我远去南翔罢了。只可惜,他也只是想保我的命,或是不愿让太子皇兄背负嗜弟的恶名,亦或是,他仅是想借我这个儿子去拉拢南翔!呵,至于这缘由究竟是何,我也不愿多猜了,只是我百里褚言在他眼里,终归是卑微至极,低贱鄙陋的。”   说着,眸中的叹然之色越发的凝重,又怅然着补了句:“只是可惜了子瑞之计,还曾想逼出父皇的真心,甚至是为我一搏,可惜了,可惜了呢!那人的心,坚硬如石,又岂会为了我而改变。”   云倾月目光紧了紧,心底嘈杂涌动,难以平息。   她深眼凝着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出声安慰:“褚言,许是你父皇真不愿意你被太子伤害,才想你远走他国。”   世上最痛之事,怕也莫过于亲情的淡漠,她如今并非想替凤澜帝说好话,她仅是想安慰百里褚言罢了。   只奈何百里褚言并未信她这话,反而是按捺神色的朝她道:“倾月无须安慰,事实如何,在下比你清楚。”   说着,挣扎着要坐起身来,云倾月忙将他按住,道:“你要做何?”   他停住挣扎,只道:“用些早膳,便去养心殿等候父皇。”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道:“你如今身子,委实要多做休息。我看和亲之事有转机,你待那清宁公主来凤澜时再计划推脱也不迟。”   他叹了一声,道:“有些事,远没倾月你想的这般简单,我务必要亲自去说。再者,倾月莫不是忘了方才余公公说了长幽殿外还发现了两具尸首?”   云倾月一惊。   昨夜的记忆霎时涌来,晕厥前曾听到的一道尖细的惨呼也霎时间清晰入骨。   她脸色变了变,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也沉了几许。   百里褚言静静的望她,再度道:“长幽殿再度发生死尸之事,想必母后定会差人来彻查。此地是我母妃的寝殿,历来安静,在下无论如何都是不允人随意践踏这里,是以无论是因和亲之事,还是这寝殿之事,我都得要去求父皇一番,没准儿他会一如既往的因对母妃的愧疚,而不许闲人踏足这里,亦或是因对母妃的怀念,而对我……网开一面。”   凤澜后宫之事,云倾月知晓得委实不多。   然而此番听百里褚言的话,她却觉   得凤澜帝与百里褚言的母妃之间,怕也存有诸多的故事与隐情。   她心底紧了紧,虽好奇,但终归未深问,只是见百里褚言下床之意坚决,她才妥协下来,扶着百里褚言坐起身来,并亲自小心翼翼的为他系好外袍,扶下了床。   待坐在圆桌旁用过早膳,百里褚言便要出殿。   云倾月无奈,只得小心扶着,中途却也几番见他强撑着额头冒了冷汗,虽想劝他回去,但终归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行至养心殿时,却被殿外御林军拦住,称是养心殿不容下婢进入。   云倾月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百里褚言被御林军扶着入了养心殿,而她自己则是静立在原地,目光静静落向不远处那道朱红的养心殿殿门,从最开始的兀自沉默,到后来的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不得不说,近些日子所遇之事委实千奇百怪,纵是百里褚言不受宠,但这皇子和亲之事,委实令人目瞪口呆,亦或是啼笑皆非。   只是昨日远远观那凤澜皇帝也并非荒唐之人,连带目光都略微凌厉,是以,像他那样精明之人,又怎会做出让百里褚言和亲这等荒唐之事?   难道,难道是南翔逼得太急?亦或是欺人太甚?   不过初步看来,应该是南翔之国仗着自己乃四国之首便得意妄为才是,而凤澜皇帝的过分之处便在于奉承屈服了南翔,甚至是顶着耻辱之感让自己儿子和亲。   突然间,心思再度辗转。   此番一提及那南翔,心底便莫名的生了几许异样。   对于南翔的记忆,还曾停留在那位宽厚的使者身上,和那次和亲之路的惊心动魄的逃亡上,想来,若非太子瑾中道差人阻拦,她云倾月现在,怕已是入了南翔境地,成了南翔太子妃吧?   如若那样,她的命途,可是被彻彻底底的改写了?从而全然不会流落凤澜,颠沛流离,步步维艰?   只是心底深处仍是存有疑虑,这些日子仅顾着逃亡,却是不曾关注过国之局势。   前些时候,她作为龙乾和亲公主远嫁南翔,却是中道被劫,更传太子瑾甚至是带着她的‘尸首’回了龙乾京都,如此一来,龙乾与南翔的和亲自是泡汤,而后,龙乾许是未有公主再与南翔和亲了吧,如若不然此番那南翔,也不会找上这小小的凤澜,与凤澜和亲结盟。   一想到这儿,心思再度嘈杂了几许,暗自理了半晌,却是未完全理开。   正这时,肩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隐隐有些发疼。   云倾月转眸一观,便见不远处一抹颀长修条的大红身影正懒散的倚着树而立,那双修长魅然的凤眼正漫着风流懒散的微光盈盈的望着她。   一时间,这距离,加上他那懒散风流的姿态,委实像极了盈盈秋水,顾盼辗转的相思之意,倒是惹得云倾月眼角僵了僵,未及反应,便见那倚着树的人再度掂了掂手中的石子儿,似是又要朝她打来。   云倾月脸色当即一变,隔空冷道:“你若是再敢朝我扔石头,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嗓音一落,干脆的转身,大步朝他行去。   他则是稍稍一怔,随即照样魅笑盈然的望她,墨瞳里风流韵味不减,甚至待她越走越近时,懒散而笑的道:“再度相见,你仍是不懂矜持,你这女人,小心日后嫁不出去!” 51 是非渐起,云涌1   慕祁此人,嘴里历来吐不出好话,云倾月也早有心理准备,是以对他这话也未太过在意与上心。   待大步走至他面前时,抬眼朝他的面容一观,目光却恰好迎上他风流魅惑的凤眼,本是要暗暗赞叹一声风流妖孽,奈何鼻子里却钻入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扰了心底的暗赞与涟漪。   “世子爷今儿又去了青楼?”云倾月眸色微动,平寂淡漠的问。   他笑得肆意,一股子风流韵味分毫不减,反而还稍稍站直了身子,凤眼直锁着云倾月,魅然而笑,不答反问:“你为何这般说?”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不由朝后退了半步,待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才淡道:“世子爷身上的脂粉味浓了些,是以便有此猜测。”   他眸色在云倾月面上流转片刻,轻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的道:“有脂粉味,却是不代表入过青楼呢!我若是告诉你我方才被宫中一位女子劫住,甚至是投怀送抱,你可信?”   云倾月深眼凝他,淡道:“凭世子爷的相貌及作风,有女子投怀送抱也是自然。”说着,话锋一转,低问:“世子爷今日入宫,可是为了见褚言?”   他眸色微动,轻笑出声:“你这一口一个褚言,唤得倒是亲昵。你如今不过是个卑微婢女,若是旁人闻得你这般唤闲王,怕是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挑了挑,上身也朝云倾月斜来,魅然带韵的俊脸凑近云倾月,魅惑不浅的问:“你怎就不好奇方才究竟是谁对我投怀送抱啊?你这女人倒是奇怪,你也见我数回了,甚至还曾与我亲昵相揽过,你怎就未对我上心呢?”   慢腾腾的嗓音,透着调侃与不正经,那话语里的戏弄与探究之意也未有分毫的掩饰。   云倾月冷眼观他,再度朝后面退了一步,低沉沉的道:“世子爷自重!”   他怔了怔,随即挑眼轻笑:“倒是第一次有人让我慕祁自重!”说着,懒懒散散的站直身,目光朝她落来,漫不经心的道:“听说昨个儿你被皇后罚跪了?”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深眼望他,淡道:“世子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是自然。”他略微自得的道,说着,又朝她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道:“我可是听说,你昨个儿拿我当了回挡箭牌。呵,还以为你一身傲骨,纵是皇后罚你,你也敢顶撞回去,却是没料到,你在皇后面前不仅输了气势,还谎称是我慕祁亲近的婢女,以此来逃过责罚。”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蹙,心底漫出几许嘈杂。   她强行按捺心绪的迎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将他眸底深处那抹戏谑之意瞧得清楚,却是因心底委实不畅,是以连嗓音都透出了几分冷意:“性命攸关,我不过是无奈之下才借用世子爷之名保命,想必宽宏大量的世子爷定不会与我计较才是。”   他懒散轻笑,挑眼观她:“若我计较了呢?”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冷,静静观他,良久不言。   大抵是等得不耐烦,他也失了兴致,随即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道:“你借用我之名让皇后饶你一命,如此一来,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又懒懒散散的抬眸瞅了瞅天气,随即道:“此地倒是炎热,不如你我换个地方说话?”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眸底深处也漫出几许防备,淡道:“世子爷还有何话,不妨在这里直说。”   “此地炎热,扫了我言话之兴。”   “既是如此,世子爷有什么话便到下次再与我说吧!”云倾月淡道,嗓音一落,也未观他的反应,反而是将目光再度落向不远处的养心殿殿门,静静的观着。   “你这模样,倒是像极了望穿秋水!怎么,担忧闲王?”他嗤嗤一笑,嗓音一落,待云倾月冷眸观他,他再度将话题绕了回来:“换个地方言话如何?”   云倾月心底顿时溢出几许复杂与冷然。   她深眼观着他,静静打量,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认真,他倒是勾唇轻笑,修长的手指风情韵意的掠了掠顺着脸颊垂落的青丝,随即又拢了拢宽松的衣襟,待一切完好,见云倾月依旧深眼盯他,他倒是极为难得的怔了刹那,随即朝她开口问:“   纵是我生得俊朗,你身为女子,却也不可这般长久的观我吧?”   云倾月眸色忍不住一颤,勾唇冷笑,“世子爷的确生得俊朗,只可惜却无半分温文尔雅之性。”说着,话锋一转,直白而又低沉的问:“世子爷今儿究竟想做何?有什么话,在此地说便好!”   她与慕祁并不是太熟,加之此人心思深沉得紧,前一刻许是会对她笑脸相迎,下一刻,怕是会暗中扎刀。   亦如那夜翻墙入闲王府邸一样,这人竟会随手将她拎起朝王府院内扔,那种半空坠落在地的惊痛感,她到此际都记忆犹新!   所有思绪缠绕而来,云倾月心底的戒备再度浓了几许。   奈何他却是懒懒散散的再度倾身靠回了身后的树干,一双修长的凤眼上下的扫着她,漫不经心的道:“温文尔雅值几何?呵,像闲王那块石头,便是温文尔雅了,但你去问问这帝都的女子们,究竟是喜欢闲王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云倾月不由冷道:“在世子爷眼中,怕是仅在意容颜了。你身为安钦侯府的郡王,却无半分正经,成日里仅在意些风流韵事,不务正业,世子爷倒是浪费你这高贵的出身了!”   “你这是在教训我?”他挑着嗓子问,这回却是极为难得的没笑。   云倾月深眼迎上他的目光,淡道:“不敢。只是见着世子爷懒懒散散,是以便想出自好意的提醒罢了,若是世子爷听不惯,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嗓音一落,再度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养心殿殿门,静静观望。   仅是片刻,慕祁已是站定在了她的身旁,与她肩挨着肩,她脸色一变,不由朝旁边挪动少许,奈何他也跟着她挪动,甚至还伸手自然而然的扣住了她的手腕。   云倾月眉头当即一皱,蓦地要甩开他的手,耳侧却是恰到好处的扬来他低沉的嗓音:“皇上与皇后的步撵来养心殿了,你若是再想与皇后照面,倒也可,只是这回,你莫想着以我之名来脱身。”   嗓音一落,他已是松开了她的手,不待她反应便懒懒散散的朝不远处的小径踏步而去。   云倾月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朝周围一扫,顿时见得远处遥遥有两道步撵朝这方向行近,再观那步撵皆以明黄庄严的色泽而为,上有龙纹及凰图,是以那步撵上的人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她心底紧了紧,默了片刻,终归是快步朝慕祁追了去。   彼时,淡阳低浮,微风轻扬。   空气里夹杂着几许淡淡的花香,甚是怡人心脾。   慕祁并未走太远,仅是绕过一条小径,坐在了离养心殿不远的一座亭子内。   那亭子四面皆是花草树丛,颇为幽密,再加之阳光顺着树缝落下,在地上打落淡淡光斑,更是衬得此地委实清幽别雅。   风来,花香依旧,加之树木花草幽密,本是怡情怡景的好地方,只奈何此际的慕祁正懒懒散散坐在亭中的石桌边,那只修长的手漫不经心的支撑着脑袋,一双修长魅惑的凤眼不深不浅的扫着云倾月,浑身上下流露的懒散与风流姿态委实浓烈,是以倒是掩盖住了周围环境的清雅,增了几许令人头皮发麻的媚色与压抑。   云倾月驻了足,隔着面前的石桌居高临下的望他,他则是朝她懒散而笑,薄薄的唇瓣溢出一字:“坐。”   云倾月并未应声就坐,刻意按捺心思一番,低道:“褚言正在那养心殿内,此际帝后皆朝养心殿而去,世子爷就不担心皇后见了褚言,会对褚言不利?”   他眸色微动,勾唇轻笑出声,随即道:“你既是这般担忧,又为何要朝我跟来?”说着,嗓音稍稍一挑:“你若是当真不放心,再去那养心殿守着便好了。没准儿皇后对闲王不利了,你强行闯入养心殿,也可陪着闲王患难与共。”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只道:“我不过一介卑微之人,哪儿有本事闯养心殿,而世子爷你……”   “你既是没本事,又何来使唤别人!”说着,目光随意懒散的迎上她的目光,又道:“坐下吧!闲王非你想象中的那般软弱,而我们凤澜圣上,也非你想象的那般无情!”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沉,“世子爷不妨将这话说明白点!”   他轻笑一声,却是   并未立即言话,待风流恣意的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流转了几番,才慢腾腾的开口道:“凭你聪明,自该知晓我这话的意思,只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相信罢了!”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深眼观他,然而心底却漫出了几许嘈杂,难以平息。   在她眼里,百里褚言委实良善得紧,且似是逆来顺受惯了,不愿反抗,而凤澜皇帝对他,也似是冷漠得紧,如此一来,慕祁之话,究竟能信么?   正暗自跑神,慕祁那魅然悠缓的嗓音再度扬来:“坐下吧!待你我叙旧叙完了,没准儿再去养心殿,闲王便从养心殿出来了。”   云倾月终归是回神,原地默了片刻,才缓身坐下。   淡风盈盈中,她目光朝慕祁落去,见他分情万种的伸手掠着头发,媚眼如丝,风流姿态尽显,心底便蓦地生了几许不惯与鄙夷,随即将目光稍稍挪开,低沉沉的问:“世子爷今日入宫,究竟为何?”   他轻笑一声:“若我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你可信?”   云倾月瞥他一眼,按捺神色的淡道:“世子爷这话,倾月倒是不敢信。”   大抵是没料到云倾月会这般直白的言道,他眸中倒是漫出半许怔意,但也仅是眨眼间,他便已然敛住了眸中的怔愣,随即弯着眼睛朝云倾月笑得魅然,而后薄唇一启,漫不经心的道:“你这女人,风花雪月的烂漫之话,你倒是听不来。像你这种女人,怕是从未有男人对你说过情话,甚至是在你耳边软语**吧?”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连带目光都冷冽了几许:“世子爷可是调侃够了?”   “生气了?”他则是不以为然的轻笑,风流的凤眼直锁着云倾月,又道:“莫不是以前真无男子对你献好?啧啧,这倒是可惜了,可惜你长了一副花容月貌,却是无人欣赏,呵……”   云倾月心底蓦地漫出了怒意,连带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都冷沉凌厉了几分。   若论起真正风花雪月的男女之事,她云倾月名响龙乾,大多官家公子接对她倾慕,如此,她云倾月自是备受瞩目。   只可惜,可惜她却是独独钟情于太子瑾,姻缘毁尽。   而今待时过境迁,这慕祁却是再度以这种事戳中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再度令她忆起与太子瑾在一起的风月往事,不得不说,如今那些对太子瑾的记忆有多深,脑海的画面有多清晰,她的心,就有多痛,多冷!   心思辗转间,冷意浮动,连带四肢都隐隐发冷,发颤。   大抵是她反应太大,慕祁微微一惊,懒散魅惑的嗓子极为难得的染了半分认真:“喂,你怎么了?不过是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啊?你昨个儿在我面前不是能说会道的么,怎今儿这么受不得调侃?”   云倾月逐渐回神,冷沉的目光朝他落去,直直的迎上他那修长的凤眸,默了良久,才低沉沉的道:“世子爷许是调侃别人调侃惯了,是以口无遮拦!但世子爷莫要忘了,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被提及的事,纵然是玩笑,也望世子爷莫要随意乱言。”   “口无遮拦?”他好看的每天皱了皱,弯着的凤眸也僵了僵。   云倾月嗓音越发的冷冽:“倾月方才那段话,世子爷若是仅仅听清了这四字,倾月也无话可说!”   “你脾气倒是大,随意说说便生气,当真是没意思!”他挑着嗓子道,说着,眼见云倾月又要反驳,他话锋一转,道:“罢了,我今儿入宫,也并非是专程来调侃你的!今早闻说长幽殿外发现了尸首,你可知晓这事了?”   眼见他略微正经起来,云倾月眸中的冷意也稍稍降了半许,淡道:“今早听余公公说了。”   他点点头,俊脸上极为难得的漫出了几许复杂之色,连带凤眸都增了几分悠远,随即又问:“你昨夜入睡之前,可有发觉长幽殿外有何异常?”   云倾月眸色微紧,低道:“我昨夜关窗之前,隐隐听到了惨呼,且我的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昏厥了过去。”   “是吗?”他低沉沉的**一句,随即默了片刻,诡异过勾唇轻笑,道:“看来,某些人是迫不及待了,长幽殿的鬼魂,也迫不及待了,呵,有趣,有趣了!”   “世子爷这话何意?”云倾月低沉   沉的问,深眼锁他,企图在他俊脸上观察出什么来。   他则是慢腾腾的迎上她的目光,朝她漫不经心的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会觉得长幽殿的闹鬼一事会越演越烈罢了!”   “世子爷信鬼魂?”云倾月低问。   他并未立即回答,反而是朝她轻笑一声,待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几番,才道:“我信不信,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一定会信!”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眸色微闪,随即低声道:“今早闻褚言说,长幽殿外再现尸首,皇后怕是要差人彻查长幽殿。倾月想问问,以前皇后是否也曾差人查过长幽殿?”   他轻笑一声,懒散随意的道:“是啊,以前皇后也曾差人查过长幽殿,只可惜派来的人次次都被皇上口谕拦了回去!”   云倾月眸色一动,心底蓦地漫出几许了然。   果然呢!   看来凤澜皇帝与百里褚言的母妃,定是有故事与隐情了,如若不然,凤澜皇帝也不会几番阻拦皇后的人闯入长幽殿。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眸色一转,故作淡然的问:“如此看来,皇上应是在乎长幽殿,亦或是在乎褚言逝去的母妃。但既是如此,皇上对褚言为何会冷漠至此?”   说着,目光迎上他的,又道:“听褚言说,世子爷一直相信皇上对褚言并非无情,甚至不惜对褚言下毒,以证明皇上对褚言存有真心,倾月倒是不知,世子爷如何认定皇上对褚言存有情意?”   他墨眉稍稍一挑,风流韵味的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流转,并未立即回话。   待云倾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懒声随意的出声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却摸清了不少,理出了不少思绪,只是我还是劝你一句,这凤澜宫闱之事,你还是少知道为好!”   说着,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又道:“不过,你若真想知晓,我倒也可以告知你一点,那便是我认定皇上对闲王存有亲情,不过是我猜的罢了,呵。”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既是猜测,并无证据,世子爷竟能干脆的对褚言下毒?”   “不下毒,又怎能试出皇上的真心?”他朝她挤眉瞪眼一番,见云倾月面上染了怒意,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先一步出声道:“喂,数落我的话,你便噎在肚子里,莫要言道出来了!你若是惹恼了我,我可不保证出手打你。”   云倾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与这风流浪荡子说话,委实是心累得紧。   她默了片刻,待情绪稍稍缓和,才冷道:“世子爷的话,委实让我分不清真假!”   “哦?”他嗓音一挑,轻笑一声,弯着凤眼朝她笑得格外懒散随意,道:“可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呢!”   云倾月脸色再度一沉,只觉再这么与他说下去,这话题怕是要越说越远,亦或是越说越离谱,浑然抓不到重心。   她心底也跟着沉了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将话题绕回:“我再问世子爷一遍,你今日入宫,究竟何事?”   “闲王不是病入膏肓了么,我慕祁自是担忧得紧,当然要入宫陪伴,如若不然,我与闲王这八拜之交,怕是要遭人质疑了!”他这回答得及时,说着,漫不经心的笑出声来,又道:“再者,宫中有美人想我了,我也该入宫小住,遂她的愿,安她的心呐!”   话刚到这儿,他目光意味深长的朝云倾月冷冽的面容一扫,又轻笑道:“你莫要多想,我口中的美人,并非指你,而是指这宫中的长公主,德欣呢!对了,方才你不是说我身上染了脂粉么,也是那德欣投怀送抱的接过呢!唉,我慕祁一表人才,受女子青睐得紧,你这回算是见识了吧!”   云倾月冷笑道:“世子爷言语,委实不着调,但调侃女子,却有一身的好本事。只是世子爷可要记得,这招惹的女子太多,没准儿以后便难以收场了,与其与许多不够真心的女子虚意逢迎,逞些欢愉,还不如找个真心真意的女子在一起,至少那女子在你容貌不再,亦或是落魄之际,会与你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他极为难得的怔了怔,目光也僵了半许。   待回过神来,他挑眉朝她轻笑,漫不经心的道:“这世间的女人,哪个不是爱慕权贵,这所谓的   真心真意,怕是早已难寻了!”   “世子爷会这般说,不过是你还未遇到真正待你的女子罢了!”云倾月冷道。   他眸色微动,深眼锁她,道:“瞧你说得这么认真,似是有经验似的,难不成你遇到过真正待你的男人?”   云倾月眸色一颤,故作淡定的挪开目光,未言。   他嗤嗤而笑,道:“在我面前言话,你还是收敛点为好。这天底下,还没几个敢数落亦或是提点我慕祁的人,你如今不过一小小婢女,甚至还依附我和闲王求生,便莫要不自量力的说些大道理了!”   嗓音一落,他分毫不顾云倾月变了几变的目光,随即抬眼朝亭子外观望了片刻,淡道:“时辰将近正午了,这腹中倒也空空。你随我去御膳房端些吃的,没准儿待回到长幽殿,闲王便归来了!”   云倾月眸色一沉:“世子爷方才说要在宫中小住,难不成要住在长幽殿?”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面上倒是漫出半许诧异,待刹那回神,他朝她勾唇而笑,眸中风流魅意流转,委实是引人至极。   “长幽殿不是闹鬼么,我总要陪着你们才是。再说了,若是运气好,今晚许是能抓到那么一两只鬼也说不准。”   说着,嗓音再度增了几许意味深长,道:“若真抓到鬼了,我倒是要瞧瞧那传说中的鬼究竟面相如何!”他道。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心思辗转了片刻,话语直入重心:“若是倾月猜得不错,世子爷言外之意,可是说夜里在长幽殿外作怪的,并非是鬼,而是人?”   他轻笑一声,懒散随意的道:“你倒是猜错了,我所说的的确是鬼,活鬼。”   嗓音一落,他已是绕过石桌,修长的指尖捉上了云倾月的手腕,拉着她便朝亭子外行去。   云倾月眉头皱得厉害,正要甩开他的手,奈何他却是先她一步松开了她的手腕,然而却是转而迅速的勾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刹那间勾入怀里。   待云倾月再度挣扎时,他扣紧她的腰身,俊脸稍稍一低,在她耳边风流浪荡的低道:“清水芙蓉,眉目画新月。早闻龙乾的倾月郡主倾城倾国,今日再度一揽,郡主不止是面容倾城,连你这细瘦的腰身,都倾人呢!至少我慕祁怀中美人无数,却是从未揽过郡主真柔软细润的身子,呵,龙乾的倾月郡主,在下这厢有礼了呢!”   云倾月浑身一僵,心底霎时被惊愕与复杂之意填满。   虽早知这慕祁定是猜到了她的身份,然而此时此际,他却是第一次不曾掩饰的直言她的身份。   她沉默半晌,并未再挣扎,反而是保持平静的任由他搂着往前,抬眸深眼锁着他的眼,并未否认身份,反而是低沉沉的道:“世子爷突然这般说,究竟意欲何为?”   他轻笑一声,朝她道:“不是想帮闲王吗?你容颜倾城至极,委实该在这宫中掀些波澜了。”   “世子爷有话不妨明说!”   他嗤嗤而笑,道:“你性子倒是急。”说着,嗓音稍稍一挑,道:“只是如今,我腹中倒是空空,你倒是得陪我去御膳房溜达一圈才是。再者,德欣公主今儿一直与我捉着迷藏呢,等会儿若是不小心遇上了,你可得替我摆脱她。”   捉迷藏?   云倾月眼角抽了抽,面色再度冷了半分。   这风流浪荡子,委实是不务正业了些。   她沉默片刻,低沉沉的道:“你与德欣公主之事,为何要让我参与?我不过一介卑微婢女,岂能与公主对抗?”   “也不是让你与德欣对抗,不过是让你说些谎,让我从她身边脱身罢了。”说着,意味深长的轻笑一声,又道:“你若是不帮我,我今夜必定得被德欣绑在公主殿歇息,到时候长幽殿又闹鬼,你与闲王一个手无缚鸡在,一个病秧子,万一鬼怪入了长幽殿,你该知晓后果,呵。”   云倾月眉头紧皱,心底冷意与怒意交织,难以一时半会儿的平息。   能将这紧急诡异之事说得这般轻松无谓的,怕也只有慕祁这浪荡子了,只奈何她云倾月再厌恶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在理。   比较,若是今夜长幽殿再现诡异之事,她与百里褚言,委实是应付不来的,若有慕祁这厮在,他会武功,结果许是能好点。 52 是非渐起,云涌2   此际的时辰委实不早了,临近正午,连带空中投落的阳光都显得烈了几许。   云倾月被慕祁拉着往前,半道因遇着的宫奴们皆愕然的望着他们,甚至还会惊愕的扫着她与慕祁牵在一起的手,云倾月终归是心生不畅,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   他也并未再度伸手朝她捉来,反而是转眸朝来朝她意味深长的笑,那双修长的凤眼里积满了戏谑与慵懒之意,虽格外的令她憎恶,却也染了不少的风韵与魅惑。   待绕过两条小径,穿过一条朱红廊檐后,前方突然有数人迎面而来。   一时间,扬来的风似乎也增了半许脂粉味,云倾月怔了怔,心下第一反应,便是这风中杨来的脂粉味竟是与慕祁身上沾染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蓦地抬眸一观,只见当前迎来之人,一袭紫纱轻衣,面上浓妆艳抹,头上珠花遍布,委实是华贵得过了头。   再见那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名女子,皆一身宫装,头上梳着双鬓,虽无珠花配饰,但却显得清雅不少。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下漫出半许咋舌,正暗暗猜测那浓妆艳抹的女子身份,却见那女子已是抬步朝慕祁奔来,嘴里欢愉的唤着:“祁哥哥,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祁哥哥?   娇柔的嗓音,带着几许故作而来的天真,云倾月眼角抽了抽,当即朝旁边闪开两步,拉开了与慕祁之间的距离,却也在自己刚站稳时,便见那紫衣轻纱的女子已是扑入了慕祁的怀,从而被慕祁伸手接了个满怀。   云倾月目光朝那相拥的二人一瞥,按捺神色的立在一旁静观。   却是见慕祁伸着修长的手指替那紫衣女子掠了掠额头的碎发,指腹也不顾旁人在场的抹了抹那女子的脸,随即魅然风流的轻笑出声,懒散慵然的道:“德欣倒是厉害,这么快就寻到我了。看来日后,我不可再与你捉迷藏了。”   云倾月眼角再度一抽,大抵是捉迷藏一词委实是年幼才会接触,此番见慕祁与这女子超乎年纪的言道这词,倒是觉得格外的怪异与不适。   而那紫衣女子却是伸   了双手吊住了慕祁的脖子,整个身子朝他身上贴,娇柔道:“祁哥哥若是觉得德欣寻得快,不如你我再来一次,德欣保证,这次一定会寻慢点。”   “那怎行,德欣本是聪明,我又怎能让你为了配合我而故意……”   “只要祁哥哥开心,德欣什么都愿意的。”紫衣女子娇柔而道,大抵是这话语内容委实暧然了些,是以待话语脱口后,她脸颊也稍稍红了半分。   云倾月立在旁边静观,面上毫无表情,心底深处的咋舌更甚。   如此瞧来,这紫衣女子是凤澜的德欣公主无疑,只是她云倾月以前身在龙乾,倒是对凤澜宫中的公主们并未有太多的了解,本以为这天下各国的公主们大多会如龙乾公主们那般爱好脸面,但在外人面前却是能做到温文尔雅,甚至是满腹才情,然而今日目睹这德欣公主的矫揉造作,委实是将她心底对公主那雍容的印象彻彻底底的打破了。   只奈何这慕祁,对着那样浓妆艳抹的人,竟也能毫无排斥的贴合,纵然对这德欣公主并无感情,却也能与她虚以委蛇,不得不说,这慕祁风流,委实不假,只是他这胆子,委实是滔天了些,不仅心有青楼女子,还能与一国公主亲近,这等滥情风流之人,若不是身后有安钦老侯爷撑着,就凭冒犯公主这一点,便该处决才是。   所有思绪缠绕,云倾月稍稍跑神,正这时,一道懒散魅惑的嗓音响来:“倾月,德欣不信闲王寻我有事,你倒是解释解释。”   云倾月回神,目光朝言话的慕祁落去,待目光刚与他对上,却闻他又朝她意味深长的开了口:“你倒是得好生解释!如若不然,我的德欣不信我与闲王之约,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再度被他堂而皇之的威胁,云倾月虽嗤讽不畅,然而顾及着百里褚言,终归是暗自敛神一番,随即淡然的将目光朝慕祁怀中的紫衣女子落去,略微恭敬的道:“公主,今日世子爷与闲王的确有约,世子爷今夜也会夜宿在长幽殿。”   嗓音一落,便见那紫衣女子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扫视,   那种略微凌厉的感觉,则是令云倾月略微无奈。   “你是何人?”大抵是见云倾月身上并未着宫女服侍,加之也未有太信云倾月的话,德欣公主的目光直直的迎上云倾月的眼,低问。   一时间,她这嗓音倒是少了方才的娇柔,增了几许凌厉与威胁。   云倾月心底的无奈之感再度增了半许,只道这德欣公主因着心系慕祁,是以对她防备过了头,只奈何她云倾月对慕祁,委实无感,若非事态特殊,她宁愿与这厮不曾有交集。   不得不说,凤澜权臣也有许多,相比于与慕祁这深沉之人谋皮,还不如寻个稍稍正经的权臣依附,也容易窥探人心。   暗自默了片刻,云倾月回神,目光朝德欣公主落去,略微恭敬的缓道:“婢女倾月,乃闲王身边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德欣公主嗓音一挑,“据我所知,百里褚……三皇兄身边倒是无婢女相随,你是何时跟在三皇兄身边的?”   大抵是顾忌身边的慕祁,德欣公主本是要唤百里褚言名讳,但却中途改了口,唤了三皇兄。   云倾月却是听得仔细,眉头也几不可察的一皱,正思量着回话,不料慕祁懒散随意的出声道:“前几日你三皇兄不是被你母后罚了鞭子么,他无人照顾,我便自府中将倾月拨给他了。”   德欣公主脸色一变,但仅是刹那,她已是敛住了面上的表情,转而朝慕祁娇柔而笑,只道:“祁哥哥府中还有这等好看的婢女?”   慕祁懒散而笑,目光朝云倾月斜瞥了一眼,随即朝德欣公主道:“她好看?呵,她素面朝天,五官平淡,岂及你的半分柔媚。”   暧昧暖语,再加上嗓音也刻意带了些韵味,待言道出来,一时间竟是恣意流长,魅惑之意尽显。   云倾月听得眼角再度僵了僵,心底也漫出了几许淡漠与不耐烦,只是那德欣公主则是对慕祁的话极为受用,浓妆艳抹的面上瞬间抑制不住的绽开了一朵笑花,随即身子更是贴紧慕祁,软语**的道:“祁哥哥每次都会这样说,可是德欣自觉不如祁哥哥说的那般好!”   慕祁轻笑出声,稍稍推开她,待扶着她自行站稳,才道:“我说你好,你便好。”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道:“方才躲藏之际,我便碰上了闲王,商量好了今日与他谈些事,因想着你还在寻我,便特意来告知你一声。”   许是慕祁的话极为缓和得当,德欣公主并无怒意,反而娇嗔道:“原来此番并非是德欣寻着了你,而是祁哥哥专程找到我的。”   “不过是捉迷藏罢了,你若是喜欢,下回我再陪你玩。”慕祁轻笑一声,眸色流转,风流姿态不减,就连言道‘捉迷藏’三字,也能脸色不改,目光不晃,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慵懒随意之感。   德欣公主面上的娇笑也不减,只道:“既是祁哥哥要与三皇兄谈事,德欣自然不缠着祁哥哥,只是……”话刚到这儿,她稍稍一顿,随即压低了嗓音,道:“只是这次三皇兄害得太子皇兄失踪,母后已是震怒,祁哥哥若是再与三皇兄交好,我怕母后会不喜祁哥哥。”   慕祁神色微动,修长的指尖替她掠了掠额前的发,魅然道:“你太子皇兄不是行踪已定了么,想必不久便能回宫了。再者,你也知晓我与闲王十来年的交情,岂能说断就断,你身为你母后唯一的公主,偶尔之际,也可劝劝你母后,莫让你母后太过针对闲王才是。”   德欣公主眉头一皱,无奈道:“可是德欣的话,母后历来不听的。”说着,伸手拉住了慕祁的手,十指交握,道:“我知晓祁哥哥与三皇兄交好,但三皇兄委实不讨人喜,祁哥哥莫要被他连累了。”   “德欣之话,我记着了。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慕祁魅然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片刻,才道了一句。   嗓音一落,他修长的指尖替德欣公主理了理衣襟,随即朝她缓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寝殿去吧!时近正午了,我也该去长幽殿了。”   德欣公主眉头皱了皱,眸中明显带着几分不舍,奈何见慕祁神色坚定,便默了片刻,妥协道:“那我便回寝殿去了。”说着,又琢磨了一下,道:“我明日再去长幽   殿寻祁哥哥。”   慕祁并未反对,懒散随意的点头,随即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缓道:“对了,长幽殿内的膳食怕是不太好,德欣也知我历来挑食,这……”   德欣公主连忙道:“德欣这就去知会御膳房,让宫人送些好吃的去长幽殿。”   慕祁懒散而笑,落在德欣公主面上的目光也灼热了半分:“还是德欣体贴。”   德欣公主脸颊再度微红,羞赧而笑,最后再度告辞一句,领着两名宫女便慢腾腾离去。   风来,脂粉味略微淡了几许。   云倾月静立在原地,凝神观着德欣公主的背影,一时间讽意连连。   慕祁不过几句话,便将这德欣公主哄得好好的,甚至这德欣公主竟是还忘了威胁戒备她云倾月,如此看来,有时这男人的哄话,委实是管用得很。   然而,这德欣公主也不过是看错了人,这慕祁,并非良人呐,如此倒是可悲可叹,亦如她云倾月以前倾慕太子瑾一样,平白为自己增了凄凉与笑话。   “德欣纵是长得好看,你也身为女子,是以没必要对她恋恋不舍的望着吧?”正这时,一道懒散轻笑扬来,那话语里挤兑与戏谑之意展露得淋漓尽致。   云倾月回神过来,目光朝慕祁落来,却是方巧迎上他那双魅笑盈盈的凤眼,只道:“世子爷喜调侃,倾月无话可说。只是德欣公主对世子爷一片真心,却是得世子爷虚意应付,如此看来,那德欣公主委实是有些可怜了。”   他眸色稍稍一动,薄薄唇瓣上的戏谑弧度深了半分,挑着嗓音道:“你倒是第一个说德欣可怜的人。”   云倾月未言,目光静静的锁他。   他的眸光则是在她的面上流转了几圈,随即转了身,朝另一方向抬步而去,头也不回的道:“德欣历来备受娇宠,在宫中已是无法无天。若说龙乾的倾月郡主以温文尔雅而闻名,而德欣,便是以虐待宫人而扬名。”   说着,他终于转眸漫不经心的朝她望了一眼,轻笑一声,道:“其实德欣与你的名声一样响亮,只不过往坏处响亮罢了。怎么,你在龙乾时未曾听过德欣的名号?” 53 是非渐起,云涌3   云倾月眸色微动,踏步朝他跟去,按捺神色的淡道:“世子爷倒是高看倾月了。我不过是深闺之女,怎会对外界的事知晓得这么多!”   他煞有介事的再度回头挑着眼角瞅她,道:“是吗?但我曾听闲王说过,你对我安钦侯郡王的名声倒是了如指掌呢!”   云倾月嗓音也淡了半分:“世子爷的名声太过响亮,倾月有耳闻也是正常。德欣公主纵然再荒唐,怕也不及上世子爷才是,是以我未听过德欣公主的名号也不奇怪。”   他懒散而笑,“得了,你解释便解释,何必要调侃我的名声?呵,自你嘴里要听一句对我的好话倒是极难呢。”   说着,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云倾月上前,待云倾月行至他身边,他才与云倾月并肩而行,魅然而笑,道:“我倒是好奇,像我这等一表人才之人都得不到你一句好话,那曾与你青梅竹马的龙乾太子,究竟如何的品貌出众,竟得你倾心相许?”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连带目光也冷沉片刻。   她不知慕祁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刻意问话,但不得不说,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话都击中了她的心口,令她极为不畅。   “以前之事,倾月并不想再提。世子爷若是当真想调侃我,亦或是想看我笑话,也莫要太过分。”云倾月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道。   慕祁则是怔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的懒散轻笑:“那龙乾太子,竟是连提都不能提啊?呵,看来你对他倒是死心了,我倒是想知晓,日后若是待你风光回得龙乾了,你第一个要对付的,可是龙乾太子那负心汉?”   越是不愿想起那个人,这慕祁越是要提及他。   不得不说,这慕祁是故意的,甚至是刻意试探她,亦或是看她笑话。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底云涌不定,脸色也阴沉得发寒。   她并未立即回答,仅是冷眼紧紧的盯着慕祁,大抵是目光里的凌厉与复杂之意太甚,他终归是有些悻悻的挪开目光,掩饰一般的勾唇笑笑,道:“罢了,不提便不提了,你也莫摆出这副怨怼的模样了。你虽生得好看,但表情及目光太过狰狞的话,仍是不好看了!”   他历来不正经,纵是要委婉言话,这说出来的言辞,仍是透   着几分浅薄。   云倾月心底怒意不减,但却并未发作,仅是强行按捺心神的沉默,待半晌过后,才低沉沉的道了句:“世子爷委实是聪明,倾月佩服。只是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提及的心事,世子爷既是未有在外人面前揭穿倾月身份之意,便劳烦世子爷也适当的尊重倾月,莫要太过调侃倾月,如此,倾月定当对世子爷心存感激!”   似是没料到云倾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大段话,他修长的凤眼里也极为难得的滑出了几许诧异。   待片刻之后,他才漫不经心的回道:“怎敢劳烦倾月郡主对我心存感激,自你见我以来,你对我倒是鄙夷得紧呢!”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并未有意与他多言,反而是默了片刻,便开门见山的问:“别的就无须多说了,倾月只问世子爷一句,你究竟想怎样?”   他凤眼一挑,懒散而笑:“什么怎样?”   “世子爷要如何才会彻底保守倾月的身份,不再调侃戏弄倾月?”云倾月低沉沉的问。   嗓音一落,足下步子已是停顿下来,兀自立在原地观他。   他也驻足下来,眸里漫出几许微光,待云倾月心底略生几丝不祥,他却是意味深长的出声道:“你倒是想多了,如今你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长得稍稍好看的女人罢了。纵是我直言你真实身份,这又有何妨,难不成你就真能恢复龙乾郡主的身份了?呵,你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龙乾太子曾亲自带了倾月郡主的尸首回京安葬,如此一来,你我皆心知肚明,你是哪门子的倾月郡主?”   一语直入重心,云倾月目光紧了紧,心底深处却是漫出了几分复杂与怅然。   是了,太子瑾已是带了‘倾月郡主’的尸首回京,如此,这世上倒是再无倾月郡主这个人了。   只是她一直未想通的是,太子瑾与她自小熟识,委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凭他那般熟悉她,又怎会不知那具被他带回的尸首并非是她的?   亦或是,那尸首委实像极了她,或者是面容毁尽,身上有她云倾月的特征,如此才瞒过了太子瑾的?   思绪辗转,一时间难以平息。   正跑神,耳侧则是扬来轻笑,待她蓦地回神,抬眼一观,再度恰好的迎上慕祁那双修长魅惑   的眼。   “可有人对你说过,你跑神的模样,也好看至极?”他轻笑出声,懒散魅惑的嗓音透着几许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云倾月眉头一皱,面色也跟着冷了半分,却也并未有搭理他之意,缓步往前错开他。   他慢腾腾的朝她跟来,随即一两个大步的再度行至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懒散随意的道:“身在屋檐,便不得不低头呢!凭你聪明,也该是知晓如今在这凤澜,惟有我能护你帮你呢!”   说着,待云倾月转眸朝他望来,他眸中又漫出半许幽光,朝她戏谑而笑:“只是不知为何,我却是不想护你,不想帮你呢!”   竟是再度被这风流浪荡子随意的戏弄与调侃了!   云倾月袖中的手已是握成了拳头,脸色也变了几变,但她依旧未发怒,仅是瞪他几眼,便挪回目光继续一声不吭的往前。   大抵是见云倾月此际几番忍让,不予理会,慕祁倒是极为难得的怔愣半分,然而待回神,他那双修长的凤眼里更是漫出了几许意味深长的兴味。   待行完一条长廊,又绕至一旁的小径时,淡风习习里,他转眸瞅了瞅云倾月那精致的脸颊,眸中明灭不定,随即再度漫不经心的出声道:“凤澜太子不久便能回宫了,呵,你不是想助闲王吗,不是想在凤澜有所作为吗,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可要听听?”   因着心底有怒,加之对慕祁这人浑然未有半分好感,云倾月并未将他的话放于耳里,依然是继续踏步往前,连半记眼神都未施舍于他。   他倒是未恼,再度将那话懒懒散散的说了一遍,待见云倾月仍无反应,他魅然如华的面上顿时漫出了几许戏谑与隐隐的挫败,随即道:“喂,当真不信我了?”   嗓音一落,见云倾月再度转身朝另一条小径行去,他顿时一愕,慢腾腾的道:“这路可不是去长幽殿的路呢!”   云倾月这回却是难得的出声道:“如今褚言许是还在养心殿内,我不放心,自然要原路返回去等候!”   “既是如此,你便去那养心殿外候着吧,我先去长幽殿歇脚了,没准儿德欣差人送的午膳也快到那长幽殿了。”他漫不经心的道。   云倾月眉头蓦地一皱,待见他刚要转身,她默了   片刻,随即上前两步并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他愣了愣,扭头望她,随即魅然而笑,风流浪荡的朝她问:“怎么,舍不得我走?”   云倾月脸色再度变了变,只道:“倾月不过是一介婢女,万一褚言在养心殿出事,我无疑是帮不上忙。世子爷既是褚言好友,此番也该随倾月去那养心殿外守着才是。”   他眼角稍稍一抽,道:“我早就说了闲王今日定会无事,何必再去那养心殿外守候?”   云倾月却是未待她将话说完,揪紧他的衣袖便拉着他往前,奈何刚走了几步,她的手却是被他反握住了,待她脸色一变时,他已是迅速拉着她调转了方向,不容她挣脱的朝另一方向行去,并道:“早就说了闲王那木头没事!你想拉着我在那养心殿外受苦受累的等候,门儿都没有!”   说着,话锋一转,又懒散随意的道:“你也莫站在那养心殿外碍眼了,万一皇后再见你不善,闲王那木头可保不住你,你也不想初入这凤澜就一命呜呼吧!再者,别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小心思,想必除了闲王,你还想见着凤澜皇帝吧,我倒是明给你说,凤澜皇帝可不是好见的,你可莫要惹是生非,免得废了自己的命不说,还连累旁人!”   云倾月脸色云涌不定,心底也层层起伏。   她的手猛烈的挣扎,奈何他将她的手扣得极紧,待她手都已挣扎得发疼,却是无半分松懈。   她顿觉气恼,却也干脆停止了挣扎,冷沉沉的问:“世子爷莫要胡说!倾月并无什么别的心思!”   他懒散轻笑:“最好是没别的心思,如若不然,这后果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说着,他转眸朝她望来,风流魅然的目光朝她漫不经心的扫着,随即瞳孔稍稍一缩,连带嗓音都增了半分悠远与低沉:“别以为你掩饰得好,旁人便不知你的心思了。我慕祁这人,最是喜欢猜测人心,不管你出于何意,你在我面前,都得安分点,无论如何,闲王此人,你动不得,更利用不得。再者,好心提醒你一句,近些日子莫想着接近凤澜皇帝,我方才便点拨过你了,无论如何,龙乾的倾月郡主已死是天下公知的事实,你已不是龙乾郡主了,如此一来,没了这层身份   的庇护,你卑微至极,不过是闲王身侧的一名婢女,怕是连与凤澜皇帝说话的机会都无,如此,你又如何有机会与凤澜皇帝谈条件,亦或是拿什么来与凤澜皇帝谈条件,嗯?”   他竟是连她的这层心思都猜到了!   只奈何她此际的确是心系百里褚言的安危,并未有见凤澜皇帝之意,慕祁此际虽猜得不准,但却是将她隐藏的心思彻彻底底的言重了。   至少,她昨日还想唤住凤澜皇帝,以后的以后,她也曾想见到凤澜皇帝。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脸色变了变,落在慕祁脸色的目光也摇晃了半分。   不得不说,慕祁此人,委实是有些可怕了,若论起窥探人心,这人委实是神乎其神了。   “莫要以这种眼神看我,我不过是随意猜测罢了,若真猜中了你的心思,也不过是差人查清了你的一切,是以便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巧合的猜中你的心思罢了,呵。”不同于云倾月目光的紧然,他依旧笑得懒散,漫不经心之意尽显,且连派人查她之事都说得这般自然。   云倾月目光摇曳不定,心底那一股子的震撼并未平息分毫。   一时间,又暗自将他上一番话琢磨了一遍,仿佛突然有太多且莫名的思绪缠绕而来,越来越紧,最后令她心底被怅然与复杂之感填满,压抑而又沉重,仿佛都快窒息了一般。   不得不说,慕祁说得没错,此时的她,身份卑微至极,便是连与凤澜帝说一句话都难,更别提谈条件!   没了龙乾倾月郡主身份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纵然心底藏有滔天的筹码,却是难以有机会言道出来。   是以,一切的一切,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委实是想得太简单了。   本以为以前在龙乾宫中学了些本事,又自觉聪明,是以便太过相信自己了,如今待真正流落凤澜,处处受制,更是步步惊心,待此番闻得慕祁这话,才觉自己竟是太过天真了,以至于回回都差点陷自己于危机之中还不自知。   不得不说,她终归还是糊涂了些,论起心计,也未有慕祁这般成熟。   她知晓她并未经历过什么磨难,甚至会急功近利,但不得不说,她,也不过是想努力,想早点凭自己的努力让命运转折,如此而已,而已。 54 是非渐起,云涌4   云倾月终归是被他一路扣着手腕,强行拉回了长幽殿。   彼时,殿外依旧幽密,毫无一名宫奴的身影,就连此地今早就发现了尸首,也未有御林军戒备,这种由之任之的冷情感,委实是令人心寒了些。   淡风迎来,莫名的透着半许凉意,瞧着殿外那一丛丛的花枝树木摇曳不定,簌簌声混响而来,一时间,心底竟是生了几许凉薄与凄凄之感。   云倾月皱了眉,目光朝周围扫了扫,待被慕祁拉入了长幽殿内,才见殿中依旧毫无一人,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死寂沉沉。   相比于她内心的沉杂,慕祁则是慢腾腾的松开了她的手,懒散的拖着步子行至圆桌边坐定,然而他坐姿也懒散无力,手臂抵在了桌上,手指顺势撑住他那似是有些疲劳的脑袋,整个人懒懒随意,委实与殿中空挡沉寂的气氛不符。   许是察觉了她的打量,他凤眼里的黑瞳慢腾腾的挪动,最后迎上了她的目光,却也仅是对视了一眼,他目光便染了风流韵意,随即在云倾月的面容上流转开来。   “坐过来吧,御膳房的人应是要送膳来了。”他道,嗓音微挑,依旧透着几许漫不经心。   云倾月也未拒绝,缓步往前,与他隔着圆桌坐定。   他极为做作的皱了皱眉,煞有介事的道:“坐那么远,难不成怕我吃了你?”   说着,眼见云倾月深眼凝他,并无答话之意,他也略微失了兴致,斜眼静静的观她。   仅是片刻,殿外便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   云倾月转眸朝殿门处一观,便见几名宫奴端着菜肴入了殿。   一时间,空荡沉寂的气氛被他们略微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乱,空气中也染了菜香。   眼见着宫奴摆放在桌上的菜肴色香俱全,云倾月眉头也舒了舒,这才觉得自己似也饿了。   “郡王爷,公主吩咐的膳食已是送上,郡王爷慢用,奴婢们告退。”正这时,一道恭敬且略微发紧的嗓音响起。   云倾月目光朝那出声的宫女望去,只见她面容倒是略微清秀,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未恭敬的垂着,反而是略微慌张的朝周围扫视,似是生怕周围会蹦出什么来缠住她。   一时间,云倾月微怔,却也刹那心生了然,只道这宫女怕是畏惧这长幽殿的鬼魂吧!   不得不说,长幽殿闹鬼一事,并非秘密,再加之今早这长幽殿外有发现了两具莫名的尸首,如此一来,这座殿宇,自是让这些胆小的宫女畏惧至极。   “嗯,回去吧!顺便替我谢过德欣。”相较于宫女的紧张,慕祁这厮却是勾唇朝那宫女笑得柔和,连带脱口的嗓音都带着几许魅然与蛊惑。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鄙夷更甚,只道这风流浪荡子无论对待哪个女子,皆会魅惑一番,纵是此番对待这宫女,他也未有意放过。   只奈何那宫女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这长幽殿的鬼魂上,紧张之感强烈,是以对慕祁刻意的魅惑姿态与嗓音不曾在意,只是待听完他的话,她如释重负般点头一番,随即与其余宫女小跑出   殿,足下步子也因跑得太急而稍稍踉跄,那单薄细瘦且抑制不住发颤的背影,也无端端的令人觉得发悚。   “那宫女倒是胆儿小。”眼见那些宫女全数出殿,慕祁勾唇轻笑,嗓音里透着几许戏谑。   云倾月并未多加理睬他。   然而他的凤眼却是朝云倾月锁来,分毫未恼云倾月待他的淡漠姿态,反而笑盈盈的补了句:“还是倾月胆儿大,今早这长幽殿发现了尸首,你却能镇定的坐在这里,呵,莫不是因为有我在,倾月便觉得心安了些?”   见识过往自己脸上贴金之人,奈何向慕祁这种一本正经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甚至连言语都带着几分懒散随意的魅惑,委实是少之又少。   云倾月终归是皱了眉,目光朝他落去,凝上了他的眼。   他分毫不避,弯着眼睛朝她笑得懒散,眸里风流魅意一层层的流转,微微泛着晶亮之意,若是寻常女子见了,定是抵不住他这眼神,倾心爱慕了。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也漫出了几许沉杂。   不得不说,慕祁此人的确生得好看,也确有魅惑人的本事,他身份也格外特别,一旦攀附上了,对她自是甚好,只奈何这人品性不端,加之深沉腹黑,一旦招惹,怕是并非会得好处,反而还会惹祸上身。   一想到这儿,她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故作淡然的将目光从他面上挪开,只道:“午膳已送来,世子爷似是该用膳了。”   他轻笑一声,慢腾腾的道:“不急,等闲王回来一起吃。”   云倾月垂眸朝桌上那些油腻腻的菜肴一扫,眸色也稍稍一沉。   他顺势凝上她的脸颊,懒散魅惑的嗓音再度扬来:“这些膳食,每道皆是我喜欢的,呵,看来德欣对我的口味倒是记得清楚。”   云倾月淡道:“德欣公主对世子爷的确是一往情深了。”说着,话锋一转:“只是这些菜肴委实油腻,褚言身子伤势未愈,怕是吃不得这些。”   “你对闲王,倒是甚为关心。只是无论你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我劝你一句,待这些琐事了结之后,你离闲王远点。”   云倾月抬眸凝上他的眼,淡道:“世子爷仍是戒备着倾月,担心倾月对闲王不利?”   他略微泛着微光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半圈,意味深长的道:“是与不是,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与闲王靠近,日后怕是得麻烦缠身。”   “世子爷这是在给倾月忠告?”   “若是忠告,你信么?”他也突然将目光凝在了她的双眼,与她对视,那凤眼深处闪现着半许戏谑及隐隐的幽光,令人望之生寒。   云倾月心底一沉,眉头也跟着皱了皱,深眼凝他,未言。   他也未再往下言话,仅是勾唇朝她笑笑,便将目光朝圆桌上的菜肴扫了一遍,道:“闲王身上的毒,本是清得差不多了,这一两日看着憔悴,不过是正常反应罢了。若是仍吃些清淡膳食,怕是对身子不利,吃些油腻的,倒是甚好。”   嗓音一落,正巧殿外有脚步声迎来,他抬眸一观,俊脸   上魅然的笑意越发的深了半分,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呵,闲王回来得倒是及时。”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也跟着转眸一观,便见百里褚言正由余全亲自扶着入殿。   遥遥观望,只见百里褚言面色依然苍白,眸中也聚集着复杂苦沉之色,待目光扫到云倾月与慕祁,他也仅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的任由余全扶着往前。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即便百里褚言未表露什么,但凭他的目光及脸色,便知此番养心殿一行,怕是并不欢愉。   她默了刹那,便起身过去搀扶住百里褚言的另一只胳膊,得了他一记感激眼神,大抵是他面色太过苍白,那眸中也隐藏不住的透着几许苦然与无奈,云倾月望着他怔了怔,再加之扶着他的胳膊也极为细瘦,一时对他的怜悯之意也深了几许。   待扶着百里褚言坐稳在慕祁身边,余全便将目光朝圆桌上的丰盛菜肴一扫,愣了愣,似是未料到今儿御膳房怎会给尚在病中的闲王送这些油腻的东西来。   正皱眉纳闷,慕祁已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的道:“余公公可也觉得这桌子菜好?呵,是德欣见我入宫,亲自差人送来的。”   余全并未诧异,面上反而还漫出了几许果然之色,随即朝慕祁缓道:“德欣公主对郡王爷有心了。”说着,又笑道:“方才养心殿内,皇上听闻郡王爷今儿入宫,便心生喜悦,还说郡王爷若是空闲,不妨去太妃殿走走,想必老太妃也是想郡王爷了。”   “这是自然,自然。”慕祁懒散而笑,随意应声。   余全见慕祁面上并无异色,也跟着赔笑一番,随即便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缓道:“圣上吩咐王爷这几日在长幽殿养身,王爷也莫要再提出宫之事了,安心在此养着吧。另外,有圣上护着,没人敢动这长幽殿,王爷放心便是。”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言话,反而是过了片刻,才稍稍点头。   余全面上顿时露出几许释然之色,随即便出声告退,缓缓出了殿门。   一时间,殿中气氛刹那沉寂,微微透着几许压抑之感。   云倾月深眼凝着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低低的问:“褚言,可是在养心殿发生了不好之事?亦或是皇后娘娘再度为难你了?”   百里褚言摇摇头,目光朝她落来,苍白的面上勉勉强强的带了半许笑,只道:“不瞒倾月,在下自请出宫,被父皇拒了。那南翔公主不日便要入这帝都了,父皇是**心要将在下送去南翔。”   云倾月怔了怔,脸色也稍稍一变,一时间心底也云涌了半分,正想思量着几句宽慰之话,哪知慕祁懒懒散散的轻笑一声,一手也顺势搭上了百里褚言的肩头,吊儿郎当的嬉笑:“若是当真去了南翔,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远离这凤澜深水,褚言还有何不悦的?”   百里褚言眉头稍稍一皱,叹息一声:“子瑞莫要调侃了。”   许是顾忌着百里褚言的伤势,慕祁仅是极轻的拍拍他的肩,难得正经的稍稍收敛住了脸   上的魅笑,道:“风云之中,那南翔公主也来凑热闹,呵,如此看来,近些日子这凤澜,应是好戏连连了。”   他突然转了口,道出这讳莫如深的话,云倾月一时未听懂,正皱眉沉思时,慕祁已是伸手执起了筷子,率先朵颐了几下,嘴里包着菜肴,含糊不清的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无须考虑太远,到时候见招拆招也来得及!来来来,今儿这午膳倒是极好,快些吃起来,莫要浪费了。”   慕祁出身侯门,身份自是贵重,只奈何这人品性不端,连用膳的动作都如席卷一般,委实是仓促狼狈得紧,毫无仪态可言。   再观百里褚言,纵是身子不适,整个人坐着的姿势略微僵硬勉强,然而用膳的动作却是格外的细致优雅。   也不知是否是伤势作怪,亦或是当真胃口不佳,百里褚言仅是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   云倾月怔了怔,低声劝他多吃些,却是遭慕祁嘲讽道:“你好歹也是出自我安钦侯府的丫头,怎不好生关心关心我?”说着,吞下嘴里的饭菜,咳嗽两声:“快去倒杯水来,我似是噎着了。”   有一种人,极善颠倒黑白,甚至是将虚话说得自然而然,令人觉察不出半分不对。   而慕祁这浪荡子,便是属于这类。   云倾月脸色略微不佳,淡眸朝他一观,只道:“倾月身份究竟如何,世子爷再清楚不过!”说着,话锋一转:“世子爷有手有脚,这倒水之事,还是亲力亲为得好。”   他眉头一挑,修长的手指顺了顺胸口,随即又舀了半碗汤饮下,这才朝云倾月漫不经心的道:“你倒是小气,不过是让你倒杯水你便不愿了,闲王稍稍胃口不佳,你便嘘寒问暖。”说着,轻笑一声,嗓音稍稍一挑,意味深长的问:“你可是倾慕上闲王了?”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也溢出几许沉杂与冷冽。   倾慕二字于她云倾月而言,委实是离得极远,自打受了太子瑾的背叛,她虽能与男子交友,但这倾慕二字,委实不会再随意尝试。   一想到这儿,她面上也漫出几许平寂与淡然,正要随意回话,然而百里褚言却是嘶哑无奈的朝慕祁出声道:“子瑞莫要调侃倾月了,在下与倾月仅是朋友之意。”   一闻这话,云倾月刚到嘴的话也稍稍止住,既是百里褚言解释了,她也没必要再解释一番。   本以为慕祁这浪荡子会见好就收,奈何他却是意味深长的瞅着百里褚言,眸子里漫出几许微光与兴味,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故作一叹,朝百里褚言道:“是啊,你以前便言,你此生只会心系那人,我知道,知道的。只是如今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莫不是还喜欢着她?你……”   慕祁口中的‘那人’,云倾月倒也猜到了几分。   待见百里褚言的目光极为难得的复杂了半分,云倾月皱了皱眉,只道慕祁这话怕是戳中百里褚言心底的伤痕了。   她抬眸蓦地朝慕祁望去,眼见他还有后话,她眸色一动,已是出声打断的唤了他一   句:“世子爷!”   慕祁怔了一下,目光顿时朝她挪开,唇瓣动了动,后话却是被噎住了,没吱声。   云倾月手中的筷子一动,亲自为他碗中布了一夹菜,待他修长的眼角抽了抽时,她朝他淡道:“菜快凉了,世子爷赶紧吃。”   他回过神来,朝她咧嘴而笑,风流魅然的姿态不减。   他手中的筷子也动了动,却是未将云倾月为他夹的菜吃入嘴里,反而是一点一点的挑了出碗外,随即自然而然的抬眸迎上云倾月已是带了怒意的目光,懒散而笑,只道:“倒是对不住了,我不喜女人为我布菜,只喜欢女人喂我饮酒!”   云倾月脸色青白一阵,手中的筷子也极想朝他扔去,然而却是被强行按捺住了,仅是冷盯了他几眼,便垂眸下来,兀自吃饭。   一顿午膳下来,因着慕祁之故,气氛松松紧紧,但却并未有压抑之感。   待宫奴准时入内收拾了桌上的狼藉后,慕祁懒散的坐至了不远处的软榻,后背斜倚,似是待身子舒适了些,才漫不尽心的朝百里褚言出声道:“闲王,我今儿入宫,倒是与你有事相商。”   他这嗓音一落,他那狭长的目光已是似笑非笑的落在了云倾月脸上。   云倾月淡然迎上他的目光,自是知晓他是示意她识趣的出殿去,她仅是眉头皱了皱,心底的冷然之意也甚了半许,随即也未多呆,仅是朝百里褚言知会一声,便缓步出了大殿。   顺手合上殿门的刹那,淡风迎来,午时的阳光也显得烈了几许,打落在身上,仅是有几分灼热感。   她缓步行至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借着树下的落叶而坐,随即双臂抱膝,兀自失神。   来这凤澜已是有些时日了,然而每日都浑浑噩噩,甚至是被百里褚言之事缠在这深宫之中,纵然见着了凤澜皇帝,却是无法与他面对面的商量,如此一来,她究竟该怎么办?   不得不说,今日慕祁所言也甚是有理,如今这天下怕是皆知龙乾的倾月郡主已亡,而她云倾月又如何能让旁人相信她这倾月郡主还尚存?   再者,最初来这凤澜之意,便是先依附百里褚言,只奈何百里褚言自身难保,难以利用,而那认识不久的慕祁虽是个潜力无限之人,又奈何他心思太深,她怕是还未算计上他,便会被他谋得连皮都不剩,如此,慕祁此人,也万不可太过招惹。   一想到这些,心思也沉了沉,连带目光都悠远了几许却不自知。   风来,扬得周围树木沙沙作响,但却未有凉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树叶摇摇晃晃的落下,似是落在了头上,云倾月稍稍伸手探上头顶,拿下了一枚落叶,正垂眸一观,然而视线却触及到了斜前方的一双朴素白靴。   她怔了怔,抬眸一观,便见一身单薄的百里褚言正立在她面前,许是站得有些吃力,他苍白的面上漫着几许艰难之色,然而待瞧见云倾月观他,他却是缓和着嗓音朝她道:“倾月在想什么,竟是这般入神,连我行至了你面前,你也不知。” 55 是非渐起,云涌5   云倾月眸色微动,随即站起了身,伸手自然而然的扶住他,不答反问:“褚言怎出来了?”   他缓道:“与子瑞说完事,他便午睡了。在下见倾月一人坐在这里发呆,便过来了。”   他嗓音依旧嘶哑,略微透着几许无力,然而纵是如此,那言语内容中透露出的温润与和善之意却是掩饰不住。   待话一落,他便顺势坐了下来,雪白的衣角落在了铺在地面的枯叶上,黄白相称,竟是格外的显眼。   云倾月也缓身坐了下来,风来,略微拂乱了额发,她身手掠了掠头发,才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静静的观着他那精致俊逸的侧脸,低声道:“褚言伤势未愈,坐在这里吹风可妥?”   他淡然而笑,苍白的俊脸格外的平静,连带目光都温润柔和,“无妨,在下并未倾月想象中的那般弱。再者,身上的毒已解,后背不过是些皮肉伤,无大碍。”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点头,随即便垂眸下来,修长的指尖开始把玩身边的落叶。   “子瑞性子历来不羁,言语也放纵了些,倾月莫要怪他。”正这时,他那略微嘶哑但却格外柔和的嗓音再度扬来,不同于慕祁那般风流蛊惑,即便声音嘶哑,也带着几许天生般的吸引。   云倾月细细听着他的嗓音,却是未立即回话。   她目光依旧凝在手上的一枚黄叶上,默了片刻,才道:“世子爷防备倾月,倾月知晓的。”   说着,转眸朝百里褚言笑笑,无谓道:“不过倾月并无恼意,只是与世子爷闲聊不到一块儿罢了,日后少与他接触便是了,呵。”   他目光静静的落在她面上,略有无奈,只道:“其实子瑞挺好的。只是他常日里不喜说真话,纵然做了好   事,也懒于承认,但他心地不坏。”   云倾月淡笑:“这点倾月倒是不曾怀疑。就凭他对褚言这份难得的友情,倾月便知他并非坏人。”   只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慕祁此人心思玲珑,深不可测,甚至还圆滑通透。   她在他面前委实是藏不住秘密,不仅身份被他挑破,连带她的计划都被他猜得一清二楚,这种人,若没把握与他套近乎,甚至是与他成为朋友,那就只能避远点,如若不然,没准儿他什么时候兴致来潮,挖坑设计着让她跳也是极有可能的。   一想到这些,心境也稍稍变了几许,连带面上的表情都淡了几分。   察觉到百里褚言仍是在静静的望她,她不由再度转眸朝他望来,刚好迎上他那双清越平静的眼。   此生之中,她所接触的男子,大多生得好看。   以前,她心系太子瑾,曾以为太子瑾那俊逸风华的面容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颜,他那双略微泛着微光的眼便是世上最晶亮的眼,只奈何如今遇上百里褚言,才觉百里褚言的眼虽并无什么微光与晶亮的修饰,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平平静静,就已然让人心生惊艳,甚至是还会让人被他眸中的平寂之色感染,连带起伏不定的心都开始稍稍的放松下来。   不得不说,若真正论及容颜与气质,太子瑾不过是胜在了奢靡,而百里褚言却是胜在了清雅。   一时间,目光也稍稍摇曳了半分,云倾月垂眸下来,顺势避开了他平寂的眼,心思一转,低道:“皇上不允褚言出宫,褚言接下来是要在这长幽殿内养伤,一直等到南翔公主来这帝都吗?”   他似是未曾料到她会突然说道这个话题上,苍白的面上略有怔愣,随即略微无   奈的缓道:“父皇之意,在下难以违背。如此来看,只得在这长幽殿呆着了。”   云倾月目光微动,道:“褚言当真妥协了,当真要陪南翔公主?”   许是这话题略微沉重,百里褚言眉头皱了皱,良久未言,待云倾月以为他不会回话时,他则是略微无奈的出了声:“在下许是等不到南翔公主来了。”   云倾月怔了怔,“褚言这话何意?”   他坦然而笑,苍白清俊的容颜漫出几许悠远,然而眸底深处却有一抹苦涩之意掩饰不住,“太子皇兄不日便要归来了,在下害他失踪这么久,定是让他吃苦了,待他归得宫中,在下后果堪忧。”   纵是说这些关乎性命之事,他的嗓音也显得平淡,并无紧张与畏惧之意。   云倾月眸色微沉,静静观他,也不曾在他面上找到半分惧怕之意,心底也跟着复杂怅然了几许,只道这百里褚言究竟是对自己性命不曾太过上心,还是胆子极大,不曾畏惧那鬼门关。   她沉默着,兀自思量,待半晌之后,才缓道:“你父皇既是有意让你和亲南翔,如此一来,即便太子回宫,也不敢害你性命的。”   他勉强而笑,苍白清俊的面容绽着淡笑,委实是美如惊心。   “宫中之事,远没倾月想的这般简单。”他叹息一声,道。   云倾月眸色微紧,直直的望着他。   他则是自然而然的迎上她的目光,略微怅然的道:“父皇待我本是疏离,虽有意让我前去南翔,但我若是当真出了意外,他也可让二皇兄亦或是别家王爷的世子代替……”   他尾音拖得有些长,那种渲染的无奈之感,委实是强烈了些。   云倾月目光也僵了僵,心底涟漪起伏,难以平息。   是了,皇家   之中,亲情便是这么疏离,纵然百里褚言出事,这凤澜也有别的皇子或是贵门世子可以替代。   一想到这些,云倾月心底再度沉了半许,本想劝慰百里褚言一番,奈何思绪嘈杂,默了半晌都找不出恰当的话来。   一时间,二人双双沉默,周围风声浮荡,凉意渐起。   良久,云倾月才稍稍皱眉,低沉沉的问:“倾月要如何才能帮到褚言?”   说着,目光迎上他略微诧异的双眸,又道:“事到如今,褚言不可再这般由之任之了!你告诉我,这朝堂之中,哪些朝臣对你印象不错?”   他眸色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紧然了半分:“倾月想做何?”   云倾月淡道:“宫中皇子,若仅凭皇上的宠爱,无疑是站不稳脚。褚言若是想在这尔虞我诈的宫中生存下来,务必要有朝中权臣的支撑。”   他脸色顿时一变:“在下历来随遇而安,并未强求过什么。倾月,你……”   眼见他又是这副不愿挣扎反抗的模样,云倾月心底也滑出了几许无奈。   她默了片刻,才道:“褚言之意,倾月能懂。只是倾月与你相识一场,委实不愿你出什么意外。”说着,嗓音也稍稍低沉了半分,连带目光都悠远复杂了几许,“再者,倾月也不是完全在帮你,倾月也是在为自己考量。”   他目光极为难得的深沉了许多,瞳孔里夹杂着几许措手不及的愕然。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等了片刻,再度低沉沉的问:“褚言与我说说,这朝中哪些权臣对你印象不错?”   他默了良久,才稍稍垂眸避开她的目光,略微无奈的道:“在下接触的权臣极少,纵然见过一些权臣,却也未说上话,是以不知他们对在下的印   象如何。”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也漫出了几许黯然,随即眸色微闪,继续问:“那褚言可否知晓这朝中谁是权臣之首?”   不得不说,即便她没有机会与凤澜帝细谈,但若是有机会与凤澜权臣之首接触,这效果,依旧不亚于与凤澜帝亲自相商才是。   一想到这儿,她目光也深了深,静静的观着百里褚言。   他则是想了片刻,才道:“若论权臣之首,应是当朝的老丞相与老太师了。”说着,思量了片刻,又道:“另外,这一月来,朝中老丞相也将告老还乡了,父皇似是极为钟意子瑞,再加上安钦老侯爷与老太师力荐,估计子瑞不久许是会接替丞相一职,成为权臣之首吧!”   一听这话,云倾月眼角止不住的抽了几下,连带面容都惊颤了几分。   新任的凤澜丞相,慕祁那风流胚子?   那种风流不羁甚至是不学无术声名狼藉的浪荡子?   云倾月惊得不浅,不知是凤澜皇帝与那老太师是否眼光扭曲,还是慕祁那浪荡子委实有真本事打入这朝廷官场,但不得不说,一国朝廷,丞相这等显赫位置,委实该经验丰富甚至是极有能力的人才可胜任,而慕祁那厮委实年轻,似也毫无丞相该有的宽和与敏锐可言,倒是风流与猥琐之意明显,这种人,当得了丞相?   云倾月心底怀疑至极,却也是嗤讽至极。   待回得神来,只朝百里褚言道:“褚言这话的可能性,应是极小。”   说着,见百里褚言微愕的望她,她补道:“据倾月所观,世子爷倒是并无丞相的担当,委实难以胜任这一职呢!”   这话一落,不及百里褚言回话,不远处的朱红殿门顿时被打开,一抹大红招摇的身影慢腾腾的出了殿门。 56 是非渐起,云涌6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略微诧异的落在那抹大红招摇的身影上,待与那人的目光遥遥对上,一时间,只觉他那双修长凤眼里的笑意竟是灿然如花,但却给她一种莫名的透骨凉意。   这厮没午睡?   她方才说的话,他是否听到了?   正暗自思量,那招摇的红影已是慢腾腾的朝她这方向挪了过来,微风拂来,扬起他的青丝与衣袂,本是潇洒得紧,只奈何他步伐委实懒散无力,慵慵之意尽显,倒是增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减了几许潇洒之感。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心底漫出几许复杂,随即稍稍挪开目光朝百里褚言望来,则是见他正温润浅笑的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红影。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打量,百里褚言微微转眸朝她望来,待迎上她的目光,大抵是见她的神色略微复杂,他怔了怔,面上的浅笑也减了半分,朝她略微关心的缓问:“倾月怎么了?”   怎么了?   云倾月暗暗琢磨了这三字,心底也逐渐发沉。   还能怎么,自然是心有无奈,本是想清静清静,不料那浪荡子竟是又出来搀和了。   也不知她方才那番贬低他的话是否被他听到,若是当真听到了,凭他那睚眦必报之性,定是要与她费些唇舌之战。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脸色也稍稍变了几许,却是未与百里褚言多言,仅是摇摇头,只道:“没怎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罢了。”   说完,再抬眸时,只见那招摇的红影已是站定在了面前,那双修长魅惑的凤眼正漫着笑,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与百里褚言。   云倾月心底几不可察的一沉,委实觉得这种被人居高临下盯着的感觉不适,正想扶着百里褚言起身,哪知还未有动作,面前立定之人已是轻笑魅然的出声:“方才我倒是隐约听得你们在谈我呢。”   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看似试探,然而那语调里的笃定之意却是格外的明显。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仅是瞥他一眼,并未言话,片刻后,便闻坐在身侧的百里褚言嘶哑着嗓子缓道:“倾月对子瑞有些误会,我正在解释,不料你竟是出来了。”   云倾月怔了怔,委实没料到这百里褚言竟会如此坦然的答话。   只是,她对慕祁这浪荡子并非误会,而是打从心底的排斥,她也并非是以貌取人,以性子来定人,只奈何慕祁这厮委实太过戏弄她,无论是以前爬墙之事,还是他随手扔她入墙之事,亦或是随意对她调侃威胁之事,她对他的感觉都好不起来。   “哦?误会?”正这时,慕祁似是惊了一下,俊脸上也煞有介事的漫出几丝诧异,随即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问:“不知倾月姑娘对我有何误会,不妨说出来,在下亲自解释,倒是比闲王解释得好点。”   他言语历来不正经,这回的话依旧不正经,就凭那挑高的调子,都戏谑与调侃十足,如同摆足架势要看她笑话一般,令云倾月心底越发的沉了半分。   她默了片刻,才淡然迎上慕祁意味深长的目光,按捺心神的淡道:“误会已由褚言解释清楚了,世子爷无须再多虑。”   他轻笑一声,凝她几眼,随即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装模作样的道:“多谢闲王了,如若不然,这倾月姑娘怕是要对我排斥得很,如此一来,我许是要费心心神来哄。”   云倾月心底再度一沉,眼眸也稍稍一眯。   正这时,百   里褚言温润而笑,略微无奈的摇摇头,缓道:“子瑞莫要再调侃倾月了。”说着,话锋稍稍一转:“不是在午睡吗,怎出来了?”   慕祁面上的笑容并无半分变化,那懒散的姿态依旧随意,连带嗓音也魅然风流,透着一股子的风尘韵味:“还未睡着,我便突然想起一事,是以就出来了。”   “子瑞想起何事了?”百里褚言继续问。   慕祁笑笑,并未立即回答,待伸手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这才朝百里褚言道:“今日入宫,还不曾去看望老太妃,呵,若是让她知晓我入宫了都不去看她,她下次定是要在我耳边数落了。”   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漫出几许笑意,缓道:“太妃祖母也是在意你罢了,你早些去看她也好。”说着,话锋稍稍一转,略微不赞成的道:“太妃祖母好歹也是你外祖母,日后在旁人面前,还是称她外祖母得好,你这太妃太妃的唤,她若是知晓了,定是心寒了。”   慕祁不以为意,懒散轻笑出声,只道:“闲王倒是放心,她倒是比有些女人好哄,随便几句贴心之话,便能让她欣悦。”说着,目光意味深长的朝云倾月落来,盯了几眼,又随口道了句:“只是这话又说回来,有些自诩傲然,骨子里自尊极强的女人,纵是长得好看,但也让人提不起怜惜亦或是好感来,呵。”   他后半句并未指名道姓,但云倾月却是知晓他在说她。   再见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她心中的冷然更甚,怒意与复杂之意也层层交织,难以挥却。   只是此番,她却是将情绪压制得极好,面色也无太大变化,连带目光都甚是平静。   他目光静静的在她脸上扫视,似是未见她脸上出现他满意之色,他略微叹息的啧啧两声,修长凤眸里的兴味也散了几许,随即这才朝百里褚言望去,道了句告辞,便懒懒散散的拖着步子扬长而去。   眼见他大红招摇的身影消失在小径深处,一时间,秋风扬来,吹得树木摇曳,簌簌声此起彼伏,倒是幽谧了不少。   她静默片刻,才将目光收回,顺势转眸朝百里褚言一望,便见他目光正凝在不远,似是在微微跑神。   云倾月眸色微动,低低的道:“以前在龙乾时,倾月只闻世子爷风流名声,却是不知他竟会受太妃这般恩宠。”   百里褚言回过神来,转眸朝她微微一笑,道:“子瑞的母亲是老太妃的长女,乃凤澜长公主,老太妃对长公主历来宠爱,是以爱屋及乌,即便子瑞偶尔言行荒唐,老太妃也甚是喜爱包容。”   云倾月怔了怔,略微诧异的问:“世子爷的母亲竟是凤澜长公主?”   百里褚言笑笑,精致的眸子里溢着温润平和之色,道:“是啊!”   说着,嘶哑的嗓音稍稍一低,又道:“长公主虽与父皇同父异母,但父皇的母后早年病逝,他便一直由老太妃带大,是以父皇与长公主的兄妹情也极深。自长公主下嫁安钦侯,安钦侯府也长盛不衰,子瑞偶尔言行不当,风流之名广播,父皇虽不喜他名声,但却极喜他的聪明,是以此番老丞相辞官,父皇也有意提拔子瑞。”   云倾月不动声色的听着,但听完这话,心底的复杂之意更是甚了半分。   在这凤澜,安钦侯府委实是昌盛至极,亦如以前的翼王府在龙乾一样,繁荣昌盛,权贵之族。   然而   ,翼王府终归因功高震主,成了龙乾皇帝不得不拔的虎牙。   如此,翼王府命运惨烈,而那安钦侯府呢?   不得不说,在国之帝王的眼中,朝臣若是太过权贵,怕是要惹人顾忌了,她虽不知那凤澜帝是否真心盛宠安钦侯府,但不得不说,越是处在高出,便越是不胜寒呢。   云倾月默了片刻,终于回神,目光也沉了半许,朝百里褚言低道:“倾月也与世子爷相处几次了,每次皆见世子爷风流不羁,却是不知世子爷竟还有从政为官的本事。”   说着,朝百里褚言坦然而笑:“褚言也觉得世子爷能有本事坐稳那丞相之位吗?”   他温润的点头,苍白的面上并未滑出半许怀疑:“子瑞聪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说着,见云倾月仍旧他信,他又道:“前几个月,西汉冒犯我凤澜边关,父皇曾有意派兵强行镇压,正巧那时子瑞也在边关,甚至是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西汉退了兵。”   云倾月怔了怔,眸色微微发紧,故作淡然的问:“世子爷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微微一笑,缓道:“是啊!子瑞行事胆大,对西汉之兵的水源投了毒,西汉之兵全数病倒,无力抵抗,只得退兵而去。哪一次,他备受父皇青睐,后又因为父皇解了些发愁的**,是以更是受父皇中意。”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一叹,嘶哑的嗓音增了几许悠远:“只是那次边关投毒,却是苦了西汉边关的百姓,饮了有毒的水,倒下不少,一些没钱医毒的贫苦百姓,活活丧命。”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低道:“两军相接,伤亡是正常的。”   他怔了一下,扭头朝云倾月望来,“倾月不觉得那些百姓无辜吗?”   云倾月点点头,默了片刻,才低道:“无辜是无辜,只是这天底下,无辜之人太多,要怪,便只能怪老天不公。”   “倾月与子瑞心性倒是一样。”他道。   云倾月眸色微怔,略微不解的望他,他则是迎上她的目光,解释道:“你方才的话,子瑞以前也曾那般对我说过。”   是吗?   云倾月心底微沉,不置予评。   她与慕祁难得有共同语言,即便此番见解一样,也不过凑巧。   再者,此番听得百里褚言口中不一样的慕祁,她委实觉得质疑与诧异,凭着这几次的印象,若让她想象那风流胚子是个正经且对大事拿捏得当的大气之人,她委实是觉得不可思议。   慕祁之事,了解一些便足矣。   因着早就打定主意不要与那厮太过接触,是以此番主意,便不得不打到当朝老太师身上。   既是难以有机会在凤澜皇帝面前商议,与老太师商议也不错。   毕竟,老太师身为凤澜权臣之首,有些方面的事,由他出面与凤澜帝亲谈,也比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子要稳妥。   所有心思,不过辗转。   待回神过来,便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着她,似是在打量什么。   眼见她转眸朝他望来,他略微尴尬的笑笑,随即低声提醒:“倾月,你头上有枚枯叶。”   彼时正值深秋,人坐在树下,头上沾了掉落的枯叶也是正常,只是这百里褚言委实温润,秉循礼数,纵然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提醒,也令他尴尬得紧。   云倾月心底微微滑出几许淡笑,只道这百里褚言委实委婉纯然得紧。   像他这样的温润之人,无论身份如何,都该受女子青睐才是,   可为何纵是这宫中的宫女对他,也难以施舍一眼,更不曾有半点礼数?   因着越想越入神,便忘了伸手摘头上的落叶。   百里褚言以为她未听清,便再度道了句原话:“倾月,你头上有枚枯叶。”   云倾月回神,忍不住笑,待见百里褚言面容依旧尴尬,她忙按捺笑意的伸手朝头上摸索而去。   待拿下头上的那枚枯叶,她放在手上随意把玩,盯了盯,道:“转眼已深秋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他道:“是啊。不久便要入冬了,这凤澜的冬天,可是极冷。”   云倾月怔了怔,低笑道:“凤澜的冬天,能冷得过龙乾吗?”   “龙乾有多冷?”   “三天一小雪,五天一大雪,楼栏屋檐都会挂上冰楞,屋顶呵地面还会铺上厚厚一层,脚一踩下去,雪会没过膝盖,白天外出,穿三四件小袄在外裙里,都不管用。”   他惊了一下,“如此开来,龙乾似是当真比凤澜冷。在凤澜里,虽会下雪,但地上一般只积上少许。”   云倾月瞥他一眼,微微一笑,思绪也不由自主的辗转开去,记忆也不受控制的浮来。   龙乾的冬天的确极冷,冷得彻骨,偶尔街道深巷里,也会有已然冻成冰的乞儿尸首。   因着她身为翼王府郡主,受尽家人的宠溺,寝屋中火炉旺盛,焚香缕缕,甚至还有太子瑾专程从宫中带出的不曾冷却的温补汤汁,暖意四伏,哪儿能感觉到冷!   只要瞧着太子瑾从他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那只瓷壶,闻得那专属于宫中御膳房的汤汁香味,又知晓太子瑾为防汤汁冷却,一路用内力小心烘着,自己的心便早已热得透红。   物是人非之后,此番想起这事,再考量太子瑾当时是否真心用内力为她烘着汤汁之举已是没了意义,只是此际提及了龙乾冬日的彻骨冰封,除了太子瑾虚情假意的好,她再能想到的,甚至是刻骨铭心的,便是那次在那深巷子里瞧见的场景。   也曾记得,那日下着大雪,天气寒凉刺骨,闻说城西的梅花大开,便央求太子瑾带她去赏梅。   因着街上积雪,便只有弃车徒步,为抄近路,便打算从一条深巷直穿那城西的梅林,却也正是在那条深巷子里,她第一次见到有密密麻麻的人被冻成冰棍,也第一次那般清晰的瞧见了尸首,甚至瞧见了那些尸首冻疮满夷的脸,惨不忍睹。   那是历年的冬日,她觉得最冷的一次。   她记得当时她已是吓得站不稳身子,被太子瑾小心的护在怀里,她还记得太子瑾伸手温柔的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让她闭眼别看,甚至在耳边朝她低沉无奈的道:“这些都是乞儿,寒冬腊月无家可归,惟有冻死街头。月儿,我曾开口让父皇放粮,让父皇修葺义屋,却纷纷被父皇拒了……”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她当时也没心思听了,她只是清晰的记住了他前面几句话,于方才的震惊后怕之中,再度死心塌地的认定,认定她的瑾哥哥关心乞儿,心系子民,是好太子,将来也一定会是好明君。   只可惜,只可惜呢……   好人也成了恶毒的狼,凶相一露,便要了翼王府百余条人命。   风来,微微透着凉意,云倾月打了个寒颤,也回了神。   待见百里褚言再度静静的望着她,她强行按捺心绪的笑笑,只道:“倾月头上可是又有落叶了?”   他摇摇头,目光这才略微尴尬的挪   开,缓道:“倾月方才可是想到不好之事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褚言怎这般问?”   “倾月方才沉默,脸色发了白,在下便有此猜测。”说着,嗓音又稍稍低了一许,道:“有些事,过了便过了,无须再去多想,活好当前才是最重要的,倾月说是吗?”   云倾月心境并未有所缓和,只是稍稍一叹,道:“有些事,倾月也不愿去想,但却抑制不住的去想了。”说着,朝百里褚言无奈而笑,道:“这回倒是让褚言笑话了,竟还劳烦褚言相劝。”   他摇摇头,略微拘谨的望了她一眼,随即似是挣扎了片刻,才道:“在下有心事时,便喜下棋,倾月呢?”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道:“倾月似是并无消遣的法子,倒是静坐的时候多。”   他愣了愣,道:“心中有事时,还是做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为好。”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早闻倾月琴棋书画皆精,此番闲暇,在下可否与倾月对弈一番?”   云倾月微怔,目光在他苍白的面上扫了一眼,道:“褚言过奖了,对于棋艺,倾月只是会下,但却不精。再者,褚言身上伤势未愈,下棋应是会耽误你休息。”   “在下伤势真无大碍。”他缓道,说着,似是真来了兴致,开始挣扎着起身。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忙伸手扶他,便闻他又道:“殿中有棋,我们进去下几局。”   不得不说,与百里褚言相处这么久,她倒是未曾见他特别喜欢什么,此番妥协下来并随他在殿中下棋,云倾月才知百里褚言委实是棋迷。   自第一局开场之后,云倾月赢他之后,他兴致大增,无论输赢,皆兴致勃勃的接二连三的与云倾月下了五六场。   彼时,殿中气氛寂寂,因着下棋之故,云倾月事先在殿中角落的香炉里点了凝心怡神的檀香,只是如今已是过了几个时辰,檀香耗尽,而这百里褚言的兴致却是不曾消下。   论及琴棋书画这几样技艺之中,云倾月最是精通的便是琴,因着自小喜欢舞,便也偏爱上了合舞而起的琴,至于棋书画这三样,她虽懂,但却并未如外界传的那般精,只是如今要赢这百里褚言,却是绰绰有余。   遥想以前在龙乾时,太子瑾丰神俊朗,才华横溢,书棋双绝,她经常与其对弈,也算是拿他练手,纵然经常输给他,但她的水平已是不浅。   而这百里褚言虽痴棋,奈何常日与他对弈之人,不过是慕祁那浪荡子,慕祁之人爱慕美人,对琴棋方面并无心思研究,棋艺本就不高,如此也可想象,百里褚言并无好的对手,这棋艺也好不到哪儿去。   接连胜了五六局,时辰也有些晚了,眼看百里褚言正凝眸观于棋盘,冥神静思,随即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棋子,朝棋盘某处一落。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只道此番她棋盘上的棋子皆大局已定,如今已是最后一步,一旦百里褚言未能看透,这局他必败,只奈何他果真未看透,指尖的棋子依旧未放在关键处,无疑成了输局。   她暗暗一叹,又抬眸观了观天色,随即眸色稍稍一动,指尖拈起一子,随意落了一处。   时辰尚晚,加之见百里褚言目光格外的认真,虽前几次想对他暗中相让,被他识破之后还遭他几番提醒,而这次,她仍旧是忍不住再度相让,将棋子落向了别处,以图走一盘散棋,可以输给他。 57 是非渐起,云涌7   她这次之举,仍旧是未逃过他的眼,只见他琢磨了片刻后,便愣了愣,随即似是看出了玄机,修长白皙的指尖执起了她方才落下的那枚棋子,朝另一处一放,随即抬眸朝云倾月望来,缓道:“倾月这枚棋子落在这处,便可彻底赢了在下。”   说着,话语透着几许无奈:“倾月又对在下相让了。”   云倾月怔了怔,没料到再度被他看穿,一时间也略微有些尴尬,但却并未承认,只道:“下棋下得久了,倾月便糊涂了,此番褚言提醒,才突然发觉方才那一步的确走错了。”   说着,眼见他并未相信,她面上之色再度尴尬半分,只得朝他微微的笑着。   他也并未继续就此言道下去,只是赞道:“倾月的棋艺果然了得,在下佩服。”   “倾月不过是运气好,险险胜了褚言罢了。”   “倾月无须谦逊。”他笑着道,大抵是坐得太久,他苍白精致的面上也稍稍溢出几分疲态,奈何他似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分不适,连带嗓音都刻意的带了笑,增了几分精神:“在下历来喜欢下棋,却是鲜少有人愿意陪在下对弈,如今见识了倾月棋艺,委实欣赏,日后倾月若是有空,可否多与在下对弈,亦或是指点在下一二?”   果然是棋痴。   云倾月朝他笑笑,嗓音也格外缓和,道:“指点倒是谈不上,日后褚言若是想下棋了,倾月自当配合。”   他眸中漫出几许释然,随即朝她笑得温和:“多谢了。”   他历来秉承礼数,纵是与她为友,这些礼数方面的客套语却是一直被他坚持着。   云倾月眸色也动了动,只道:“褚言对倾月无须这般多礼的。”   说着,目光在他微微苍白的面上扫了几眼,话锋也跟着一转:“坐了这么久,褚言累了吗?可要回榻歇着?”   他转眸顺着雕花窗瞅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想必不久便有人送晚膳来,在下还是在此坐着等候,待用了晚膳再歇也不迟。”   云倾月怔了一下,道:“外人皆知褚言病入膏肓,若是送膳之人见你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怕是……”   “如今已无须假装什么了,父皇对我的态度,已然明朗至极,是以无须再试探了。”他略微无奈的道。   嗓音一落,他便开始将桌上的棋子捡入棋盒。   云倾月凝他片刻,心底也稍稍一动,按捺神色的低问:“褚言是对你父皇寒心了吗?”   他手中的棋子稍稍一顿,随即朝她勾唇而笑,精致的容颜风华绝雅,然而那微微起伏的眸中却掩饰不住的弥漫出半许苦涩与怅然。   “也说不上寒心,至少父皇还是在意我性命的,还曾吩咐御医为我诊治的。”说着,再度朝她笑笑,略微苍白的   面上此际却是未再染有太多情绪,连带瞳孔中都带着几许平寂与无波。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的复杂之意蔓延,却也仅是再度凝他几眼,并未再多言。   这凤澜宫中之事,她知晓得委实不多,这凤澜帝对百里褚言,虽看似冷情,但偶尔又非完全的无情,再加之有慕祁那厮的话语相扰,她倒是觉得凤澜帝与百里褚言之间的亲疏之感也扑朔迷离。   只是无论如何,凤澜帝送百里褚言前往南翔,委实是过分了些,即便是想保住百里褚言性命,但让百里褚言这皇子和亲,无疑是让人啼笑皆非,自骨子里看不起,纵是百里褚言到了南翔,他独身一人在那儿,也无亲无故,与被人禁锢的质子无疑,如此,百里褚言怕是出了凤澜这座火坑,又入了南翔的泥泞。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目光也沉了沉,对百里褚言的处境也略微担忧,再加之那凤澜太子也即将归来,如此,百里褚言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正想着,殿外有脚步声扬来,不消片刻,余全便领着宫人端着晚膳入殿。   大抵是全然没料到百里褚言正安稳的坐在圆桌旁,余全愣了愣,落向百里褚言的眼眸也不自觉的瞪大了几分,但他终归是见过世面的圆滑之人,仅是刹那,他便收敛住了面上的惊异,眸色闪动间,面上已是溢出了惊喜的笑。   他稍稍加快步伐,与身后跟来的宫人将手中的膳食摆放在桌上,随即惊喜盈盈的望着百里褚言,道:“王爷的面色及精神似是都好了些,可是身子好点了?”   百里褚言并未否认,只是略微嘶哑的缓道:“的确好些了。”   “这下好了,王爷康复一些,皇上也能放心些了。”余全道,说着,嗓音稍稍一急,又道:“王爷好生用膳,老奴这便去将这好消息告知皇上。”   嗓音一落,不及百里褚言反应,他已是领着宫奴小跑出了大殿,背影急促,仿佛真是惊喜不堪,欲将百里褚言身子好点的消息迫不及待的告知凤澜帝。   云倾月目光直望着余全的背影,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默了片刻,才回眸朝百里褚言道:“余公公表露的惊喜之意,似乎不假。”   说来,前几日百里褚言委实是孱弱得很,任人一观,都觉他病入膏肓,如今他气色好些了,自是让人惊喜,就连她明知是慕祁对他刻意下毒,明知他身上的毒解了,也依然担忧,直至今日这又是与他坐在殿外的树下闲聊,又是与他下棋,见他面上虽展露半分疲态,但却并无病入膏肓那般惨白吓人,是以连她的心都止不住的安了半分。   所以思绪,刹那于脑海滑过,待回神,她的目光已是静静的落向他精致平寂的双眼。   他眸中并无别的神色闪动,依旧平寂,连半分涟漪起伏都无,只道:“倾月所言,也许是真吧!”   说着,朝她微微一笑,精致的容颜清俊风华,委实是好看:“以前在宫中时,我见余公公的次数不多,纵是见了,他对我也无太大关照。此番见我身子好转,便展露欣喜,许是我活了过来,对父皇有利,他也跟着高兴吧!”   一词‘有利’,瞬间击中了这宫中亲情的疏离与淡漠。   云倾月眉头也皱了皱,见百里褚言面上的笑容也散了几许,整个人的身形也似是单薄了几许,她心底略有不忍,开口安慰道:“褚言莫要多想了,许是比起你的利用价值来,你父皇更在乎你的安好。”   他怔了怔,抬眸静静的观她,欲言又止一番,但终归未言话,只是他那双清透平寂的双眸,却是逐渐染了苦涩之意。   他未信她的宽慰之话,云倾月深知这点。   一时间,殿中的气氛也稍稍沉了几许,略微升腾出一股压抑之感。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默了片刻,便垂眸下来,随即执起筷子率先为他的碗中布菜,朝他缓道:“与褚言相识这么久了,你我倒是难得这般好好的坐着一起用膳。”   说着,朝他笑笑,又道:“以前逃亡路上,只顾着逃命了,加之环境限制,是以不曾这般安生的坐在桌旁用膳,而待好不容易入得京都城了,刚入褚言王府,还未吃上饭,褚言却是被抓入了宫中。”   话刚到这儿,她嗓音稍稍一顿,目光在他面上流转半圈,待再度出口,嗓音也染了半分怅惘:“如今你我好不容易安安心心的吃顿饭,委实是难得,此番,你我都不想不开心的事,好生吃饭,如何?”   他目光突然深了半分,静静的凝着碗中她为他布上的菜,连带面色都复杂了几许。   云倾月怔了怔,正欲发问,然而他已是敛住了神色,抬眸朝她温润而笑,点了点头,道:“倾月所言甚是。此番用膳,你我皆不想不开心的。”   他的嗓音极缓,虽隐隐带着半分嘶哑,不如以前那般醇厚,但仍是让人觉得好听。   再者,有一种人,容颜精致,风华倾绝,仅是微微一笑,便是美如惊心,给人一种难以抵抗的致命吸引。   而这百里褚言,便恰巧是这种人,只是稍稍一笑,温润风华之意流转,仿佛凭空泻出了暖意,令人心生靠近。   云倾月的目光也难得的直了半分,却也仅是刹那,她已回神过来,故作自然的开始用膳。   今夜的晚膳,仍是清淡,只是所用的菜品却是依旧温补贵重。   亦如那人参汤,便是一大滋补,加之淡香四溢,汤汁色泽也甚是好看,云倾月尝了几口,只觉味道亦如昨   日那般好,是以待百里褚言用膳完毕,她便为他舀了半碗人参汤,劝他饮下。   他并未拒绝,但大抵是今晚吃得多了点,他喝汤的速度极慢。   云倾月怔了一下,忙道:“若是太饱了喝不下,便不喝了吧!”   他则是稍稍抬眸朝她望来,缓道:“倾月亲自为在下舀上,在下自是得喝完。”   他依旧秉承礼数,面上透着半分坚持。   云倾月顿觉好笑,只道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执拗而又温润之人,却是伸手劫住了他的碗,待他愕然望她,她才缓道:“既是饱了,便无须再多喝这汤了。褚言在倾月面前,当真无须太过秉承礼数的。”   他面上略微尴尬,道:“倒是浪费倾月的心意了。下次倾月若是给在下盛汤,在下……”   话刚到这儿,他似是察觉到不对,忙噎住了后话,面上的尴尬更是甚了半分,道:“是在下无礼了,竟还想着倾月下次给在下盛汤。”   云倾月笑道:“你我为友人,我下次再为你盛汤,也可的。”   他眸中略微漫出几许释然,但又更像是欣慰,待默了半晌,他才低低的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生,不曾有人替在下这般细致的布菜盛汤,此番见倾月你为我如此,又忆起这一两日你服侍我用膳,是以因心中欣慰,从而略微失态了。”   云倾月神色稍稍一晃,脸色也稍稍一变,“难道王府管家也不曾为褚言布菜添汤吗?”   “管家年事已高,与在下用膳时,在下心疼他,这布菜添汤之事,是在下为他做的。只是在下偶尔受伤或是病卧在床,因着不愿管家太过担忧,也仅是让管家将膳食端在床边,我自行强撑着用膳。”说着,微微一笑,眸中略有怅然:“再者,老管家也不会倾月这般布菜,讲究菜色搭配,连摆放在碗中的模样都这般好。”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嘈杂。   因着自小生长在翼王府,她云倾月以前,也是礼仪得当,算得上温文尔雅,清雅高贵,这为人布菜之法,也颇讲究菜色搭配及摆放,记得她初学时,因着为太子瑾布的菜随意堆积在他碗中,模样杂乱,还曾得自家哥哥在旁笑话,是以便下了决心,在布菜时也注重摆放,是以方才在为百里褚言布菜时,也精细了些。   再者,令她惊愕的是,百里褚言身为王爷,竟是从不曾有人真正为他布菜盛汤!   忆起入这凤澜宫中时,见得那些宫女对他也冷漠无礼得紧,她便不再这么诧异了,只是心底仍旧是滑出了几许怅然,只道这百里褚言委实是凄凄了些。   想来她云倾月,纵然命途多舛,家道巨变,但在翼王府风光时,家中爹娘及哥哥对她也是宠爱之至,次次用膳,   他们为她布菜添汤之事也是极为频繁,虽说并未注重精细,但也算是对她甚是体贴,就连那太子瑾,也是次次都对她细致入微的添菜添汤,关怀备至,而这些以前在她眼中最是平凡的东西,到了这百里褚言面前,他却是鲜少体会过。   一想到这些,心境也变了变,云倾月深眼凝他几眼,触及他平静温润的眼,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只有微微朝他笑了几下,仓促而又无奈,莫名而又尴尬。   夜色降临时,倒是有宫人入殿收拾了桌上残局,大抵是因着天色暗沉下来,加之长幽殿闹鬼,宫奴们腿都在发颤,待终于将桌上狼藉收拾好,便纷纷仓惶出了殿。   云倾月静静瞧在眼里,也未多说,随即与百里褚言闲聊了半晌,见他眸中的疲色难以掩盖,便扶着他行至床榻,让他早些歇息。   他并未拒绝,眸中略有感激,待他自行褪却外袍并上得床榻,云倾月便为他盖好了被褥,嘱咐他安心歇息。   他顺从的闭了眼,呼吸平缓。   云倾月起了身,合了长幽殿的所有雕窗,又灭了几盏烛火,惟留一道烛台亮着,驱散着满殿的黑暗。   夜色寂寂,殿中气氛也如同凝结一般,透着几许压抑。   云倾月一直都坐在殿中的软榻,兀自跑神,也不知时辰过了多久,她回神过来,只道那慕祁许是不会归来,是以便起了身,准备去为殿门上闩,以图保险。   不得不说,她虽不信什么鬼魂,但却信人祸。   这长幽殿今早发现的两具尸首不假,是以多防备着点,才妥当。   再者,慕祁那厮委实是令她不畅至极,遥想那厮今日还道这长幽殿闹鬼,她与百里褚言皆无力对抗,他便有意充当能人,来这殿中镇守,可如今倒是好,那人一去不归,也不知是被老太妃留住了,还是窜到别处调戏美人了,亦或是,那厮胆子本是极小,今夜根本不敢来这长幽殿。   一边暗想,一边踏步朝不远处的的殿门而去。   然而令云倾月未料到的是,待她的手刚好触及上殿门的门栓,那隔着两扇殿门的外面,似乎扬来了几道诡异的悉率声。   因着这距离极近,云倾月倒是触不及防的惊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是未落下,极快的上好了门栓。   待心下稍稍镇定时,再侧耳倾听门外,却又未再发觉什么声音,正待她稍稍松心之际,足下似是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她再度一惊,未来得及垂眸查探究竟,双腿似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道击中,身子也刹那一歪,蓦地跌倒在地。   “倾月,你怎么了?”意识消散之际,她似是遥遥闻得了百里褚言嘶哑诧异的嗓音,她难以反应,意识也在此际彻彻底底的消散,一片虚无。 58 是非渐起,云涌8   再度醒来时,只觉脑袋晕沉,然而晕倒前的记忆却是刹那涌来。   未待睁开眼,云倾月身子已是蓦地坐了起来,眼皮挣开的刹那,光线迎来,略微模糊的眼睛,霎时间扫到了侧方一抹人影。   手已是本能的伸出朝那人一推,然而手腕却是被人捏住,一道轻笑魅然的嗓音扬来:“莫不是睡傻了,醒来竟是连我都敢打了?”   这嗓音甚是熟悉,透着几许漫不经心的随意,并无怒意,然而其中的调侃与兴味之意却是掩饰不住。   云倾月朦胧的目光终于清明,意料之中瞧清了眼前这人那张俊美风流的脸,而待视线再迅速流转,才觉自己竟是正坐在百里褚言的床榻上。   身上的衣裙早已褶皱不堪,还有头发自脸颊垂落,稍稍挡了左眼的半许视线,不用以铜镜照面,也可猜测自己如今的模样定是狼狈,只是这不是重点,重点的是她昨夜为何会突然晕倒,晕倒后又发生了什么!再者,百里褚言哪儿去了!   所有思绪不过刹那于心底流转,待回神,云倾月已是干脆的挣开了手,目光冷然的盯在那张笑得懒散魅惑的俊脸上,低沉沉的问:“世子爷何时回来的?褚言呢?”   他轻笑一声,不答反问,将话题扯得老远:“我方才本是想观观睡美人姿态,不料你醒来,竟是突然坐了起来,还朝我出了手。倾月姑娘倒是奇怪得紧,寻常姑娘一醒来,皆是睡眼惺忪,我见尤怜,你一醒来,则是满心戒备,呵,你这警惕之心倒是深了些。”   云倾月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依旧是那句:“世子爷何时回来的?褚言呢?”   “方才我被你吓了一跳,虽是劫住你的手了,但仍是惊得不浅。倾月姑娘也算是出身礼仪之家,莫不是连句道歉都无?”   “世子爷一定要答非所问么?”云倾月终于是有些不耐烦,冷声道。   他眉头挑了挑,漫不经心的轻笑:“倾月姑娘的一句道歉就这么难么?”   云倾月耐性略微耗尽,无意与他多言。   她蓦地下床,只是待站起身时,脑袋竟是再度有些晕乎,足下也稍稍一踉跄,身形不稳,蓦地朝地上斜倒去。   正惊愕时,一只修长的手臂勾住了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她便跌进了一方温热的怀。   只奈何这怀中脂粉味浓郁,风尘之意甚足,惹得她眉头一皱,双手也抵着对方的胸膛一撑,欲要挣扎出来。   “倾月姑娘好生无礼,莫不知男人的胸膛,不可随意触摸的么?”轻笑懒散的嗓音扬来,这次却让云倾月听出了几许显而易见的蛊惑与戏笑。   嗓音落下,他却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云倾月心底一突,只道这些风流浪荡子的身子,沾染女人过多,肢体稍一接触,这些男子应是敏感,是以也不敢再多挣扎,仅是双手稍稍抵在他胸膛,隔开些距离,低沉沉的道:“松开!”   他凝她几眼,见她即便是怒意高涨,也能故作屈服的不再挣扎,他心情似是好了些,只奈何那戏谑兴味的笑声逐渐放大,那只勾在云倾月腰身的手臂也未曾松开。   云倾月脸色黑沉半分:“世子爷若是笑够,便放开倾月!”   他极为难得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怎这么蠢了?你连强行挣扎,我都不曾放开你,你如今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我便会听你的了?”说着,笑声稍稍止了半分:“在下历来喜欢****,倾月姑娘这身子,倒是比旁人的都软和。”   难得有人竟能将这种猥琐至极的话说得这般光明正大,云倾月心底冷意蔓延,委实是忍不住了,右脚一抬,本是想狠狠的踱上他的脚背,哪知刹那间,他已是松开了她的腰,身子也迅速朝后挪了半分。   云倾月的脚顿时踩空,身子也突然失去支撑,再度跌倒在   地。   疼痛刹那袭来,云倾月疼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回她委实是跌得不轻,身子骨也是实打实的抨击在了地面,似是骨头都撞碎了一般。   待稍稍稳住疼痛,她抬眸愤愤的望向慕祁,他则是长身而立,朝她笑得自然而又坦然。   大抵是见她此际委实狼狈,他修长的凤眸里还漫出几分不曾掩饰的满意,随即凉薄的唇瓣一启,朝她轻笑:“我本是想松开倾月姑娘的,奈何倾月姑娘竟是激动得滚到了地上。再者,方才之话,还有后半句呢,那便是在下虽喜欢****,倾月姑娘的身子也虽柔软,但姑娘你浑身长刺,我倒是不喜呢!”   他嗓音里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戏谑与嫌弃,那弯弯的凤眸里也漫着戏谑与兴味,他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像极了看好戏一般,一层层的剥着她此际强忍疼痛的坚强,撞击着她骨子里封存着的自尊。   慕祁此人,委实是惹着她了!   此番旧账新张皆累积,日后待她在凤澜翻身,她第一个要对付的凤澜人,便是这慕祁。   心底暗暗发誓,虽迎向他的目光带着凌厉,只奈何脸色因疼痛而变得苍白,委实少了几分愤懑与冷狠的气势。   大抵是见云倾月瞪着他并未有反应,慕祁眸中的戏谑也收敛了半分,随即伸手朝她递来,懒散随意的道:“起来吧,这地上也冷,倾月姑娘怎就不体恤体恤自己呢!”   嗓音落下,见云倾月并未领他的意,仅是目光冷沉沉的盯他,她那纤细的手浑然未有朝他探来的势头。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面上依旧笑得懒散魅惑,却也并未再坚持,仅是慢腾腾的收回了手,目光居高临下的朝她打量,最后意味深长的道:“欲要在凤澜站稳足,却是连半点忍耐与逢迎都无。”   说着,轻笑一声,语气增了半分懒散:“我若是你,一旦寻到有利靠山,不管此人品性如何,必虚意逢迎,封存自尊,不惜一切代价的依附。你莫要忘了,你来这凤澜,不是来当郡主的呢,你那可笑的自尊与傲骨,是否该收敛收敛了?”   他懒散随意的话,漫不尽心,然而却刹那击中云倾月心口,令她身形也跟着颤了颤。   思绪嘈杂涌动,亦如狂澜翻翻腾开来,杂乱汹涌,令她心头开始发紧发疼。   她沉默半晌,才低沉沉的道:“世子爷这话的确有礼,但即便倾月要对谁虚意逢迎,这人,也定不会是世子爷你!是以,倾月是否保持自尊与傲骨,也轮不到世子爷来指手画脚!”   他微微一怔,凤眼里霎时滑过几许微光,随即懒散而笑:“你确定?”说着,又道:“你确定以后不会来逢迎我?”   云倾月冷眼盯他,没言,算是默认。   他似是来了兴致,稍稍弯身下来,目光直直的迎上她,魅然风流的笑:“还是先不要将话说得这么绝,没准儿不久,你就会求到我了,呵!”   他这话一落,不远处便扬来了一道开门声。   云倾月冷沉的目光也朝慕祁脸上挪开,转眸朝殿门一扫,只见那一身单薄白袍的百里褚言正端着热腾腾的东西入了殿。   “倾月?”见云倾月坐在地上,他惊了一下,手中的托盘顿时朝不远处的圆桌一放,急促的朝云倾月行来,随即伸手将她扶起,担忧的问:“倾月怎坐到地上去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倾月稍稍挣开他的手,正要言话,慕祁则是笑得戏谑而又懒散。   “闲王倒是多虑了,倾月姑娘的起床气倒是大,凶了我不说,自己还没站稳跌倒在地,最后他竟还怪了我没扶稳她,你瞧瞧你瞧瞧,她现在还瞪我呢!”慕祁再度出声,漫不经心的,那戏谑懒散的腔调,委实是唯恐天下不乱。   云倾月脸色冷得更甚,却也因心底的怒意太大   ,是以竟是忘了全身的疼痛。   “子瑞莫要再说了。你不招惹倾月,她定是不会瞪你的。”正这时,百里褚言略微无奈的出了声,这话的内容,却是向着云倾月的。   慕祁眸色微动,瞥百里褚言几眼,随即勾唇一笑,兴致缺缺的懒散道:“闲王要护她是吧?”说着,话语增了几分意味深长:“还以为闲王此生除了那人之外,再不会对别的女子关心了,如今瞧来,倒是错了,呵。”   “倾月是我的朋友,加之又乃女子,照顾一点也是自然。”百里褚言的嗓音更是无奈,连带面容都略微尴尬了几许。   慕祁轻笑几声,意味深长的瞥他:“闲王何必解释,你为人如何,我自是知晓。就怕某人会多想,对你生了不该生的心,如此一来,闲王岂不是害人了,呵,呵呵。”   若有无意的,云倾月察觉得到他这话独独对她透着几许忠告,她皱了皱眉,心底越发的复杂。   她深眼朝他凝去,却是见他懒散随意的迎上她的目光,却也仅是对视了刹那,他便自然而然的挪开了目光,顺便转了身,慢腾腾的朝不远处的圆桌而去,嘴里道:“方才闲王出去时,德欣便差了宫女来邀我一道用早膳,只因闲王让我照看好倾月姑娘,我便守了,如今你归来,我便先去公主殿赴约了。”   嗓音落下,他足下也步子也稍稍加快了几许,最后步出了殿外。   云倾月目光直直落在殿门方向,沉杂至极,正沉默时,身侧扬来百里褚言的嗓音:“在下端了些早膳来,倾月吃点吧!”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闪,并未拒绝,只是待与百里褚言坐在圆桌旁,目光朝那托盘内的清粥扫了扫,只道:“今日怎是褚言亲自去端的早膳?”   再者,这早膳,怎不是前两日那般温补的菜色?   “今早太子皇兄归来,余公公等人皆守在东宫了,是以便忘了差人送膳过来。”他答道,嗓音透着几许无奈与低沉。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   凤澜太子竟是这么快就回宫了吗?   她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只道:“太子归来,余全竟是忘了送早膳来,他胆子倒是大。”   “以前在下住在宫中时,便从鲜少有人为在下送膳,每日皆是在下前去御膳房领取,这几日倒是受了伺候,本是奢求而来,今日余公公忘了差人送膳,恢复以前,在下委实未有关系,只是委屈倾月随在下喝清粥了。”他道。   云倾月脸色稍稍一变,摇摇头,深眼凝他,只道:“是褚言宽厚了。”   他怔了怔,欲言又止一番,却是终归没出声,只是伸手替云倾月舀了一碗粥递在她面前,才朝她道:“昨夜倾月突然跌倒昏迷,在下惊得不浅,倾月先喝点粥吧,待喝完之后,在下带倾月去御医院把把脉。”   云倾月眸色稍稍一沉,并未立即喝粥,只道:“倾月昨夜晕倒时,只觉双腿似是被击了一下,是以身子才没稳住摔倒在地。在倾月晕倒后,褚言可是看见什么了?”   他怔了一下,精致如华的面上漫出几许诧异:“倾月不是自己摔倒的?”   云倾月点点头:“倾月双腿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并非自己摔倒。”   她并不信什么鬼魂一说,是以,她委实不信自己是被鬼魂缠绕击倒,若她料得不错,定是有人暗中作怪,以内力隔空袭击了她。   然而,百里褚言面上的诧异之色却是更甚,朝她道:“倾月可否是记错了?当倾月摔倒时,在下曾出声唤你,但自你摔倒之后,殿中并无别人,便是在下将昏迷的你扶上床榻安置,在下也不曾见得殿中有异常。”   是吗?   云倾月脸色再度一变,心底漫出几许沉杂。   她稍稍失着神,但默了片刻,才突然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却是见得他眸中浮出   了几许复杂与深沉,而这些眼色委实与他常日里的清雅之气不符。   她愕了一下,凝神细观,却见他眸中已是漫了宽慰与关切之意,仿佛方才的复杂与深沉不过是她看走眼的虚幻,云倾月的脸色再度变了变,随即闻得他道:“倾月昨夜许是感觉错了,昨夜这长幽殿真的并无异常,而且今早也不曾发现尸首。”   她感觉错了吗?就连他方才眸中的复杂之色也是她感觉错了吗?   一时间,心底骤然漫出几许起伏不定的嘈杂,她深眼凝他,静静的凝着,待他被她盯得略微尴尬时,她才稍稍挪开目光,转了话题:“世子爷是何时归来的?”   “倾月晕倒约一个时辰后,子瑞便归来了。”他答得自然,嗓音缓慢,腔调隐隐存着几许无奈,随即又道:“只是子瑞昨夜似是被老太妃训斥过,心情不佳。”   那浪荡子竟也会心情不佳吗?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冷意,慕祁这人,委实是无法无天,即便心情不畅,也有宣泄的法子,再者,昨日从他言行中也知他极容易应付老太妃,如此一来,心思玲珑如他,又怎会让老太妃影响了他的心情。   心思辗转片刻,微微生疑,因着并不强烈,便也未再多猜。   待回神过来时,正见百里褚言尴尬的望她,他那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但却未道出话来。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褚言有话不妨直说。”   他面上的尴尬再度深了半分,挣扎了片刻,才道:“明日子瑞许是便要出宫了,到时候,倾月便与子瑞一道离开吧!”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动,低道:“那你呢?”   “在下近些日子怕是出不了宫。”说着,嗓音也跟着一低,道:“父皇未下旨让在下离开,在下是出不来宫的。在下于这宫中身份卑微,委实难以照顾好倾月,倾月随子瑞出宫才是最好。”   “太子殿下已是归来,褚言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在下自小在宫中长大,也一直跟随在太子皇兄身边,这么十几年都相安无事的过来了,这几日,在下也定然无事。”   云倾月脸色稍稍一变,并未信他这话,仅是深眼观他,低道:“褚言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吧?”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道:“世子爷身份显赫,加之又得皇上青睐,这几日,褚言便让世子爷留在宫中吧,危机时刻,他也能帮些忙。”   “子瑞虽身份显赫,但终归是宫外人,不可在宫中长呆的。再者,在下已是太过麻烦他了,心中也有些歉意,是以此番他要出宫,在下不可留。”   “是吗?倾月昨日听闻世子爷说要在这宫中小住。”   百里褚言低道:“他原来的计划的确是小住两三日,只是昨夜受了老太妃数落,便想早早出宫。今早若非在下要去御膳房端膳,又怕倾月会如昨夜那般突然出事,便劳子瑞守着,却不知子瑞怎又改变了主意,去三皇妹那里了。”   “即便如此,世子爷出宫便出宫吧,褚言此处无人照料,倾月还是留下来吧!”   他忙摇头,略微无奈的道:“在下已是连累倾月入宫,已是心生歉意,是以不能再连累下去了。倾月听在下一眼,明日子瑞若是离宫,倾月便随他离开吧!”   眼见他坚持,云倾月脸色变了变,一时心生沉杂,未言。   他打量她几眼,随即自袖中掏出一枚玉,朝云倾月缓道:“倾月明日若是与子瑞出得宫了,在下想请倾月去见闲王府老管家一面,将这信物交给他,他便会知晓在下平安,不会太过担忧了。”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伸手将他手中的玉佩接过来,只见玉佩的材质极为普通,上面还有一些特殊的纹路,委实是奇怪得紧。   正这时,百里褚言于她耳边解释:“此玉   一直跟随着在下,后来在下怕掉了,便一直放在长幽殿内。今早在下才将它找出来,交由倾月,只求倾月务必将这玉佩交到老管家手中,莫要遗失。”   云倾月深眼将他打量,默了片刻,才点点头,将玉佩揣入袖中。   他眸中顿时漫出隐隐的释然之色,似是松了口气,精致如华的面上也增了笑,只是因面容仍旧有些苍白,倒是无端端的惹人在意与发怜。   “粥快凉了,倾月快些喝吧!”   “嗯。”云倾月静静的观着他的笑容,点了点头,奈何心底的复杂与诡异之意蔓延,层层积累,透着几许压抑与凉薄之感。   今早的清粥,委实比不得前两日精心搭配过的早膳,也不知是早膳味道不好,还是心底压着事,云倾月的胃口不佳,不过是随意饮了几口粥,便再无食欲。   转眸朝百里褚言观来,只见他用膳姿态依旧高雅缓和,那清俊如华的面容也带着几分温润之意,委实是好看至极。   正这时,不远处突然扬来一连串脚步声。   云倾月眸色微变,循声一望,便见不远处的殿门外竟是突然冲进几名御林军来。   那几名御林军皆手持长剑,面容刚硬,浑身透着肃肃之气。   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变,正惊愕,其中两名御林军已是架起了百里褚言,刻板直硬的道:“闲王爷,皇上及皇后娘娘有请!”   这话一落,他们已是架着百里褚言迅速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突然的一幕,令云倾月沉了脸色,正站起欲追,百里褚言突然扭头朝她深深的望来,道:“倾月莫要追来,且定要记得在下方才的拜托,待与世子爷出宫后,定要去趟闲王府!”   这话的尾音未落,他已是被御林军们押着出了殿门,留得嗓音在屋中回荡,竟是透着凄凄之意。   云倾月心底复杂蔓延,起伏难平。   她默了半晌,才抬步追了出去,却是只来得及看到百里褚言被御林军们押着行至了小径深处,再无踪影。   她捏紧了手中的玉佩,目光也闪烁不定,心思沉杂不定之际,已是抬步往前,准备去公主殿寻找慕祁。   百里褚言的浑水委实太多甚至是太深,她如今才觉惊心,甚至觉得无奈,只觉得自打入了这凤澜帝都,百里褚言身上的祸事便从未断过,他前几日才被皇后**,后又被慕祁下毒,再来又是皇帝的冷遇,甚至还要将他送往南翔和亲,而今,凤澜太子也归来了,百里褚言也被押走了……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似是个麻烦的主,一旦沾染上,似是霉事祸事委实不断,层层而来,如同无底洞一般,而她云倾月又不愿太过惹事,只愿实现自己的报复,纵然因与百里褚言同生共死过,是以也亲厚不少,但无论如何,百里褚言终归未有她身上的担子来得重要,她即便再担忧他,也知分寸。   不得不说,她日后再不可与百里褚言多呆了,如若不然,她委实难以做到对深陷危机的他视而不见,只有离开了,她才可安然的做自己的事,要不然,百里褚言回回出状况,她也会措手不及,亦如来了帝都也好几日了,她却是从未真正为自己的事计量,布局。   这次,也算是最后一次她去求慕祁帮他吧,至于能否真正救他,她心中也没底,若是能救,那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救,她也算是尽力了,不会拼尽性命的付出。   也不是她云倾月凉薄,而是她身上也有重担,有她的责任,她断然不会为了百里褚言而拼尽一切,毕竟,她是云倾月,是身负白条冤魂的云倾月。   心思沉杂不已,起起伏伏。   只求上苍能可怜百里褚言,让他安好,而她云倾月,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不是她怕他连累,而是她云倾月不能死,是以便只能对他凉薄,不可再多做接触。 59 是非渐起,云涌9   深秋的风渐凉,迎面而来,也略微肃脸。   不知是这凉风之故,还是心中紧张不平,是以心情委实不好,便也觉得这深秋的气候莫名的恼人了些。   待在宫中兜兜转转并好不容易抵达公主殿,远远见得的,便是那桂花树下,纱幔纷飞的凉亭中,一男一女相拥而坐,怡情怡景。   好一派风光迤逦,花草摇曳,淡香盈盈,好一副男女温存,软语**,春意尚好。   因着隔得远,那亭中男子的相貌看得不太清,只是凭着那身招摇大红的衣袍,便知是慕祁那浪荡子无疑。   而慕祁怀中的紫衣女子,正坐于慕祁腿上,依在慕祁胸膛,青丝微垂,身形娇好,瞧着与慕祁倒是配。   不用多猜,也知这紫衣女子是德欣公主,只是一国公主却与男子在宫中明目张胆的依存,的确是荒唐了些。   云倾月眸色沉了沉,足下步子也快了几许,然而还未接近亭子,中道却是被人挡住,一抹粉衣双鬓的宫女冷眼斜她,戒备的问:“你是哪宫的人,到这公主殿做何?”   她嗓音压得极小,若非细听,委实难以听清,这话一落,她还扭头朝不远处的亭子瞅了一眼,面上也漫出几许顾忌,似是生怕打扰到亭中的男女。   云倾月驻足,淡然静立,回道:“我乃闲王身边的婢女,欲求见安钦侯府的郡王爷。”   粉衣宫女顿时惊了一下,斜着眼睛将云倾月轮番打量,那眸里的神色,   既诧又鄙夷。   云倾月眉头一皱,因着百里褚言事关紧急,此番也无疑多与这宫女纠缠,仅是将目光朝不远处的亭中的红袍男子一落,扯着嗓子道:“郡王爷,倾月有急事禀告!”   “你……”粉衣宫女吓得不轻,脸色惨白,一手已是迅速的捂住了云倾月的嘴,压着嗓子颤微微的急道:“你想找死吗?没看见郡王爷正与公主相处着吗?”   这话一落,扭头见亭中二人已是朝这边望来,粉衣宫女吓得不轻,颤抖着嗓子硬着头皮的朝亭中之人道:“公主恕罪!这婢子浑然无礼,扰了公主,奴婢这便将她带下去责罚!”   嗓音一出,便松开云倾月的嘴,欲要推搡着她走。   云倾月推开婢女,稳稳立在原地,目光直锁慕祁,遥遥迎上他意味深长戏谑眸子,不卑不亢的冷道:“闲王有危,世子爷是想继续软香温润,还是想顾全友情,世子爷自行看着办!”   后话尾音未落,那吓呆的宫女已是再度顽强的扑了上来,粗鲁的推搡着她离开。   云倾月眉头皱得紧,脸色却是格外平静,她尝试着挣扎了几下,却因这宫女似是稍稍会些拳脚,她这一挣扎,倒是吃亏了些,连带胳膊都被这宫女揪了几下,虽不曾如刀剑般伤到皮肉,但也极痛。   她终归是识相下来,任由宫女推搡着往前,心底也莫名的平静无波,透着几许压抑与低沉。   风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加之空中仍有淡阳低浮,本是一派好光景。   只奈何待自己被宫女推搡至小径尽头,也不曾听到慕祁之声,是以这笃定与平寂的心,也稍稍紧了半分。   慕祁这浪荡子,竟是未唤住她呢!   他也要弃百里褚言吗?   一时间,心头终于乱了半分,却也不是太过强烈。   她仅是稍稍转了头,遥遥朝那亭子望去,虽看不清慕祁的脸,然而她却莫名的感觉那厮似是也朝她望了来。   待她微皱眉微怔之际,遥遥之间,终于是扬来了他挑高的嗓音:“莫兰姑娘留步。”   不是唤她,却是唤了莫兰。   云倾月怔了一下,推搡她的宫女也拉着她立即停了下来。   云倾月面色稍稍一变,她将目光朝身侧的粉衣宫女望来,却是见她惊了一下,却也只是刹那间,她清秀的脸上已是溢出了惊喜与红晕,连带眸中也漫出几分抑制不住的波澜。   云倾月心底滑过几道嗤讽与咋舌,只道慕祁那浪荡子委实是好魅力,不过是唤了一个名字,不过是一句故作正经的‘姑娘’,便能让着小宫女面颊羞红呢。   只是……   抬眸见那紫纱曼妙的德欣公主与慕祁越来越近,云倾月伸手稍稍推搡了一下身侧的粉衣宫女,待见她回神之后朝她望来,她淡道:“郡王爷不过是风流浪荡子,滥心滥情,这种人不值多慕,你若当真动了心,便离死不远了。”   她说得直白,浑然未有拐弯抹角之意   。   她委实是想不通,纵然慕祁容颜上好,但也不过是风流胚子,像他这样的人,怎能惹得这么多女子青睐,甚至连宫女都无法幸免,如此,那厮可是用了什么媚术?   思绪辗转于心,纵然心底不平,然而面上却是平静得很。   那粉衣宫女似是被她言中了心事,面上竟有几分慌张,随即恶狠狠的瞪她,唇瓣一启,似要低声反驳几句。   云倾月眼角稍稍一挑,未待宫女说出话来,便淡然提醒:“德欣公主近了呢!”   那宫女更是一惊,后话也顿时噎住了,随即回头瞧了一眼,便松开云倾月的手站好,面上的起伏之色也逐渐也平息下来。   淡阳低浮,周围红花绿树,那一红一紫两抹身影越来越近,二人衣袂青丝飘然间,竟有这几许说不出的登对。   只是细看那二人的表情的表情,却又觉千差万别,慕祁俊脸上带着懒散风流的笑,而眸中却无半分涟漪,反倒是那紫衣的德欣公主面露娇羞,目光闪烁,只因那只被慕祁捉在手心的手微微发烫,情意似是灌顶。   “公主,郡王爷。”宫女莫兰率先低头,恭敬的出声相唤。   慕祁则是松了德欣公主的手,顺势扶了莫兰一把,肢体的相触,莫兰受宠若惊的退后半步,抑制不住的红着脸颊垂着眸。   慕祁也不尴尬,如同无事般将目光朝云倾月面上落来,懒散随意的道:“走吧!”   仅仅二字,言完之后,他   暧昧浪荡的朝德欣公主丢下一句下午再来寻她的话,便懒懒散散越过云倾月,走在了前面。   云倾月神色动了动,视线迂回,见德欣公主仅是朝她淡漠的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朝宫女莫兰落了去,一时间,她只觉这德欣公主的目光凌厉了几许,而那宫女莫兰也开始瑟瑟发抖。   这名为莫兰的宫女,怕是要遭殃。   云倾月心底了然,仅是朝那宫女瞥了一眼,转身便朝慕祁跟去。   宫中本是人吃人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是倾慕上了主子喜欢的人,甚至还得那人的善待,不得不说,这宫女委实后果堪忧。   一想到这儿,心底也冷沉之意也深了半分。   待快步追上慕祁时,她与他已是绕至了一条朱红廊檐,淡风微微里,气氛也稍显幽密,然而正这时,身后远处却是扬来了打耳光的脆响,随即便是一道带了惊恐哭腔的告饶声。   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变,目光朝慕祁落来,却是见他侧脸并无半分异样情绪,那懒散魅惑的笑,依旧风韵流转,然而她却莫名的觉得森森的冷。   “褚言被御林军带走了,说是皇上与皇后命令的。如今已有段时辰了,世子爷若有心搭救褚言,不妨走快点。”云倾月按捺神色一番,情绪也被收敛得极好,低沉沉的道。   嗓音落下,便见他转眸朝她望来,那微光盈盈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几圈后,竟是不曾加快步伐,反而是驻足了下来。 60 是非渐起,云涌10   云倾月冷眼观他,连称呼都省了,“怎么了?”   他轻笑一声,只道:“你方才已是拖延了时辰,如今却是让我行快点。”   云倾月静静观他,面露微疑,只道:“方才是世子爷仅顾着软香温润,耽搁了时辰!”   他懒散随意的摇摇头,大红的衣袍此际在云倾月的眼中亦如他那脸上魅然风流的笑一样突兀扎眼。   “你若是在开口唤我时便求我,我自是不会耽搁时辰。你若是早点回头来看我,我仍是会早些唤住莫兰。”他道。   “世子爷这话何意?”   他轻笑一声,眸子里带着几许吊儿郎当的不正经,道:“还能何意,不就是瞧不惯你,欲让你求我,让你紧张无措罢了!难道你不知,我甚是瞧不惯你那惺惺作态的傲气呢。”   云倾月心底顿时溢出半分怒来:“世子爷觉得这样好玩?褚言人命关系,你竟还有心调侃我?”   “生气了?”他嗤嗤的笑,“我方才见莫兰揪你胳膊时,你倒也未生气,还以为你度量大了,此际瞧来,你竟又是莽撞小气了。”   说着,目光在云倾月染了怒意的面上瞅了一眼,这才略微满意的往前踏步,又道:“南翔公主还未来,闲王怎能有事!若是闲王也一命呜呼了,那便只有太子去南翔了呢,呵,太子意在凤澜帝位,岂能去南翔为质!”   “凤澜之中,不是还有二皇子?还有各家朝臣的世子?”云倾月低沉沉的道。   他瞥她一眼,道:“南翔公主倒是南翔帝的宝贝,若非皇子王爷,岂能配得起她?呵,世子郡王虽说身份不低,但比起皇子来,终归矮了那么一截呢!”   云倾月嗓音也冷了半分:“皇子又如何,亦如褚言,他虽身为皇子,地位却浑然不及寻常世子!”   “即便如此,但他也是皇子,也姓百里呢!一旦前往南翔和亲为质,我们圣上为彰显其身份,怕是要封赏个高位,那时候,闲王的身份与现在定然云泥之别,怕是连太子都不敢轻易惹了呢!”   说着,嗤笑一声,“只可惜闲王即便得了高位,却是在凤澜享受不到了呢,反倒是要去南   翔受苦受难,唉,这倒是不好。再者,我还听说南翔那位公主脾气暴躁得很,闲王细皮**,没准儿要受苦了!”   云倾月怔了怔,心底也滑出几许复杂,连带目光都存了几分凝重。   慕祁细细将她打量,片刻之后,便如同听了笑话似的大笑起来,半晌都停不下来。   云倾月目光再度一冷。   他却是笑得颀长的身形左摇右晃,最后伸手吊住了她的衣袖,才堪堪稳住笑弯了的身子,吊儿郎当的朝她挤眉瞪眼的道:“我随口胡说,你真信了啊?你以为闲王当真一无是处,连个南翔来的丫头都对付不了?你倾月郡主也聪明得紧,听说和亲离开你龙乾京都时,还以一只玉佩当众摆了你们龙乾太子一道,你这等聪明冷漠,不也是对闲王亲近有加么,那南翔的公主不过是个鲁莽蠢笨的女人,你以为闲王会拿她无法?”   一语直入云倾月心底,霎时勾起了层层复杂与涟漪。   云倾月蓦地失神,竟也忘了斥责慕祁最开始对她的欺瞒,也忘了拂开他拉着她衣袖的手。   待回神过来,才见慕祁正深眼凝她,修长魅惑的凤眼里竟是少了常日里的魅然风流,增了冷然与微光,待见她望他,眨眼间,他眸中如变戏法般迅速溢了懒散魅惑的笑,斜眼瞅她:“莫想太多,方才的话,我也是随便说的。”   嗓音一落,他开始轻笑出声。   云倾月一把朝他的手拂去。   他似是早有预料,先她一步松了她的手,步子也朝后退了半许,懒散轻笑:“我倒是警告你,便是怒了,也莫要对我动手动脚,你可莫逼我破天荒的打女人!”   这话尾音未落,后方远处的哭腔越发的打了几许,那嘶哑恸哭的声音偶尔衬着清脆的耳光是,委实是骇人惊心。   云倾月回头瞅了一眼,廊檐尽头,萦绕的花树挡住了视线,心底冷意再度浮动,她回眸朝慕祁望来,只道:“今儿那莫兰,可是要被世子爷害惨了。世子爷不是风流浪荡,怜香惜玉么,今儿怎舍得害那莫兰?”   嗓音一落,也不顾他的脸色,踏步往前,嘴里道:“即便世   子爷认定褚言无事,也不可掉以轻心,世子爷还是快些随我去寻褚言吧!”   他云淡风轻的跟了上来,在她耳边懒散轻笑:“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冤枉我!你没瞧见我有礼的唤了莫兰的名,甚至还屈尊降贵的扶了她么?”   云倾月足下步子未停,目光朝他落来,淡道:“凭世子爷聪明,自是知晓倾月这话之意,倾月是否冤枉了你,世子爷不是最清楚么?”   他凤眸懒散的锁着她,眸中略微滑出几许不曾掩饰的兴致缺缺,道:“倾月郡主蕙质兰心,委实聪明。只是我就是害她了又如何?你这是要为她打抱不平?”   说着,朝她戏谑轻笑,懒散鄙夷的继续道:“再者,她方才不是揪了你胳膊,推搡了你么,傲气如你,竟是咽下了气,啧啧,这倒是奇了,你在我面前不是放肆得很么,怎成了软柿子了?”   云倾月眸中冷意一动,一时气极,只道:“倾月行为,自有分寸,岂会像世子爷一样随意害人?”   “你这是在说我心狠?”   云倾月冷眼盯他,不答,算是默认。   他不以为意的轻笑,魅然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只道:“德欣打了莫兰,莫兰自会对我绝了心思,我这是在帮莫兰呢!”   云倾月冷笑。   慕祁这浪荡子说起谎来,仅凭他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傻子也会分清真假。   “世子爷的确是帮莫兰绝了心思,但终归阴狠了些。世子爷不是怜香惜玉么,若那莫兰因此丧命,世子爷岂不是要心疼了?”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道。   他懒散而笑,不答反问:“心疼?”   说着,暗自斟酌了片刻,随即嗓音稍稍一挑,道:“怜香惜玉与心疼倒是不一样。我慕祁此生,倒是不曾心疼过一人,是以旁人的死活,关我何事?不过……”话刚到这儿,他又朝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若那人长得如花似玉,惊天动地,我可能会稍稍心疼,心疼到为她购置一口上好棺材,当然,我说的是仅是可能,呵。”   风流恣意,看似潇洒不羁,但却终归是冷情冷意之人。   像慕祁这种人,却是与太子   瑾格外相似,都是一样的阳奉阴违,明里一套,令人如沐春风,背地里,刀剑无眼,心狠无情呐。   心下起伏不定,云倾月兀自沉默,脸色也变了变。   不得不说,慕祁甚为权臣之家,又深得太妃与皇帝宠爱,若要攀附于他,自能平步青云,只可惜,慕祁太深沉,太狡诈了,她云倾月自问不是他的对手,猜不透他的心思,是以,无论是嫌弃他的人品,还是顾忌他的深沉,她都不可与他太过接近。   一想到这些,云倾月仅是安耐神色的瞥他一眼,便不再言话,足下的步子再度自然而然的加快了半许。   待走至长廊尽头,前方出现了假山水榭。   公主殿外的景致委实极好,还有一汪碧湖,湖岸有排排杨柳,还有道道假山相映,委实是好看得紧。   微风漾来,夹杂着半分水气扑面,隐隐有些腥味。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依然是不动声色的往前,只是待见前方出现岔道后,她才稍稍驻足,扭头朝慕祁望来,朝他问:“走哪条路?”   慕祁修长的凤眸稍稍一挑,轻笑一声,只道:“我是跟着你走的,你竟是问我走哪条路?”   云倾月冷道:“此番前去营救褚言,倾月对这宫中甚是陌生,也不知褚言被御林军们究竟带到了何处,世子爷聪明得紧,难道不知去哪儿营救褚言?”   “我聪明,但我可非神算子,对一切事都了然于心呢!我说姑娘,你莫不是以为我无所不知吧?”   “你会不知褚言被带去哪里了?”   “不知。”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道:“若要去东宫,此番走哪条路?”   凤澜太子已是归来,想必定是不会放过百里褚言,她稍稍一猜,只觉此番百里褚言最是有可能被带去东宫。   慕祁则是稍稍挑眉,朝她打量了几许,轻笑道:“东宫之路,我倒是知晓,只是,你莫不是不知今儿宫中来了贵客,且还在东宫与太子相叙?”   “贵客?”云倾月目光微沉。   他意味深长的凝她几眼,目光似乎有过刹那的微光,随即再度吊儿郎当的轻笑:“是啊,贵客,   老远的贵客。”   嗓音一落,已是踏步择了左边一条周围皆是花树的青石板路,懒懒散散的往前。   云倾月跟在他身后,低低的问:“不知今儿宫中来了什么贵客?”   凭这厮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便知今儿的贵客定是有来头。再者,若是寻常的凤澜朝臣或是凤澜世子及郡王,又岂能入东宫与太子相叙?   这话一出,云倾月便深眼望着慕祁。   只奈何他朝她勾唇而笑,眸中风流与恣意一层层的流转,蛊人心智,最后道:“知晓得多了,倒是不好。你这么聪明,也该知晓收敛好奇才是呢!”   再度被他数落了一次,云倾月眉头一皱,虽心底生有抵触与不畅之感,但也仅是冷眼瞪他一眼,便将目光挪开,沉默了下来。   淡阳低浮,花树萦绕,红白相间的碎花点缀在密叶之中,倒是好看,只是越往着小径深处走,花香越密集,再加之这香气中还透着几许甜腻,闻得多了,便觉得脑袋微微发闷。   云倾月强忍不适,缓步跟着慕祁,然而待走至小径尽头,只见前方竟是一堵通体朱红的高墙。   正待她愕然之际,慕祁驻了足,**一句:“咦,走错路了。”   云倾月眼角当即一抽,面色也蓦地大沉,心底的怒意也抑制不住的腾了上来。   走错了,竟是走错了?   方才一路过来,那小径花香甜腻闷人,她一路强忍,此番好不容易度过去了,而时辰也废了不少,此际,这厮竟是给她说走错了?   心底怒意一来,再见他朝她懒散随意的魅笑,并无半点歉疚之意,她气得上前一大步,一手捉紧了他的衣襟,冷沉沉的问:“世子爷是在故意戏弄倾月吗?”   他垂眸瞥了一眼她捉在他衣襟的手,修长的凤眸几不可察的一眯,只道:“不过是走错路罢了,此番回去,再择另一条路便是。”   说着,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慢条斯理的道:“将你这糙手拿下去!我慕祁的衣襟,从来只有红酥手亲昵慢捻的剥开,却是不曾得人这般威胁的拎着,我说倾月郡主,此地幽密,你是想逼在下对你动杀心么,嗯?” 61 蜂毒遮颜,错过1   云倾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他的衣襟揪得更紧。   她冷沉沉的迎上修长的凤眸,嗓音也跟着透了几许冷冽:“世子爷戏弄倾月,倾月便也忍了,但世子爷如此拖延时辰,就未将褚言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轻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再度拍上了她的,且也并未回答她的话,只道:“松开!”   眼见他眸子稍稍一眯,懒散魅然的语气中夹杂了几许不曾掩饰的威胁,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终归是松开了他的衣襟。   他俊美的面上这才滑过几许满意,修长的指尖理了理衣襟,垂眸见衣上的褶皱难以消却,他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抬眸朝她望来,懒散随意的道:“你坏我一件衣袍,倒是得赔我一件。”   不过是将衣襟上揪出了些褶皱,便算是弄坏了?   云倾月冷眼观着他,只道这厮故意为难她,但她也并无心思与他多说,只道:“时辰紧急,望世子爷正经些!褚言若是当真出事,世子爷也心有不安,不是吗?”   嗓音落下,她也未观他的反应,转身便朝原路返回。   身后有脚步声跟来,懒懒散散,然而他的步子却是大,几下便行至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彼时,周围花香似乎更甚了些,周围各处仿佛也有隐隐的细碎声波动,云倾月朝周围打量了几眼,入目之处,皆是碎花繁盛,一派好景致,再见那些花朵枝叶随风摇曳,倒也以为周围细碎声不过是风吹枝叶的声音。   相较于她的急迫,身侧的慕祁则是吊儿郎当,俊美的面上并无半分急意。   云倾月转眸瞥他一眼,正好迎上他兴致盈盈的目光,她心底滑出几许咋舌与冷意,一股淡浅的怀疑也逐渐的油然而生。   慕祁与百里褚言乃挚友,然而他对百里褚言,委实是不如挚友那般亲近,亦如此际,百里褚言被人带走,他却还优哉游哉,委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再者前几日,他虽是入宫救了百里褚言,然而却能狠心的对他下毒,纵是心有计量,加之百里褚言也知晓,但他下的毒,也委实狠了些。   再者,百里褚言会亲近的唤他   子瑞,纵是百里褚言并无表字,但慕祁也不该生疏的唤他闲王才是,亦如与她云倾月一样唤声‘褚言’,也是极好,但事实却是并非如此,他那一声声闲王,虽并未掺杂尊重,吊儿郎当之意尽显,然而子瑞子瑞,不过臣子,闲王闲王,却是君臣之别。   思绪翻转,起伏不定,正暗自沉默,却闻周围的簌簌声竟是转变成了嗡嗡声。   那些嗡嗡声并不陌生,以前翼王府后院花团锦簇,春花烂漫之际,三两只的蜜蜂萦绕着花团成飞,便是这种嗡嗡声。   然而,此际已是晚秋,照理说应无蜜蜂才是,而今这密集的嗡嗡声,出自何处?   她蓦地回神,目光朝周围打量,并未见得蜜蜂踪影,待视线迂回,却是见身侧的慕祁已是不知从何处拿了根长棍,握在手中漫不经心的摇晃玩耍。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凤眸迎上她的,俊脸的面上溢着风流魅然的笑,只是那修长的眸里却几不可察的闪过一缕微光,诡异而又深沉,虽一闪而逝,消逝得极快,然而却被云倾月捕捉到了。   她目光刹那转深,静静的凝着他,低问:“世子爷是三岁孩童么,竟还有心思玩木棍?”   他微怔,随即勾唇轻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不再与我说话了呢,怎么,被我风流倜傥的面貌迷惑,又开始对我没话找话了?”   说着,面上的笑容越发的魅然深沉,手中的木棍也越发的举高,又道:“自你我相见,你便一直对我排斥得紧,甚至还恶言相待,踩我脚背,你这般,可是欲拒还迎,惹我注意?”   云倾月脸色一冷,心底委实不畅,“世子爷多虑了。你虽容貌极好,但也非世间所有女子都青睐你。倾月鄙陋,却也正好是不曾倾慕你的那类。”   “你这话可是真的?”他并未有半分恼怒,笑盈盈的问,修长的凤眼差点就要弯成一条线,无端端的给人一种算计与狭长狡诈之感。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足下步子再度增快了几分,头也不转的淡道:“真假如何,世子爷也该知晓才是。还望世子爷以后放过倾月,莫要再   调侃倾月了。”   嗓音一落,手腕却是被他拉住了,身后扬来他那吊儿郎当且意味深长的嗓音:“你可是倾慕闲王?”   他的话充满了不正经与调笑,浑然如同市井之中的痞子。   云倾月顿时来气。   她与百里褚言之间,委实是青白,纵是她云倾月如今不拘礼数,但百里褚言却是个易于尴尬或羞赧的保守之人。   她脸色也跟着变了变,回眸冷眼朝慕祁瞪去,他面上的笑容正盛,那里面充满了她看不透的嬉笑与戏谑,她心底也沉了沉,冷冽出声:“世子爷好歹也是风华年纪,自该懂礼懂事,有些话,还望世子爷莫要信口开河!”   嗓音一出,她目光朝他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一落,冷沉沉的道:“放手!”   这是他第几次对她随意拉扯了?   慕祁此人,的确对男女之妨松懈得很,风流浪荡,只可惜她云倾月即便也不太拘于这些,但面对这慕祁,却是怎么都无法太过容忍与亲近。   “你走得这般快,我都快跟不上你了。我牵着你,也好让你莫要迷路了。”他笑得懒散,手指分毫不松,那漫不经心的嗓音也带着吊儿郎当之意,一双锁在云倾月脸颊的凤眸也洋溢着戏谑与看戏似的微光,委实慎人得紧。   云倾月心底的怒意再度高涨,她抬眸瞅了瞅她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眨眼之际,已是突然勾唇朝他一笑。   他似是愣了一下,目光也跟着怪异的抖了抖。   云倾月则是憋足一口气,抬脚便朝他的脚背踩去。   本以为这厮又会如上次那般恰到好处的躲避,然而她未料到的是,此番她的右脚竟是破天荒的实打实的踩在了他的脚背,那种突来的磕碰感令她的足心也蓦地发疼起来。   而比起她的疼,慕祁明显反应夸张,只见他惊呼一声,五官一歪,极没形象的伸手朝她一推,他自个儿也身形不稳,两脚趔趄之际,另外一只手中的长木棍也顿时脱离了手,似是带着风儿般的飞向了一角的树枝。   却也仅是瞬间,那木棍儿似乎恰到好处的戳中了什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当即落下。   无数股嗡嗡声   霎时变得清晰,杂乱刺耳,而待云倾月瞧清那黑乎的东西内蓦地钻出不少蜜蜂时,她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以前,她倒是从未被蜜蜂蛰过,却曾见得后厨的厨娘不小心被蜇到,她一直都清晰记得,厨娘当时半张脸都肿大了几日,还曾被府中小厮们笑话了好几日。   此番自己也遇蜜蜂,眼见那些蜜蜂层层而来,云倾月第一反应便是转身便跑。   “等等我!嗷,老子脚痛!”大抵是没遇见过这等惊骇之事,加之脚背疼痛,慕祁此际吼出的话委实如市井之流无疑,毫无半点的贵雅之气。   脚痛最好,最好是跑不动,亦或是摔倒在地,让那蜜蜂蛰死他!   因着对慕祁的憎恶,云倾月如是想着,只是慕祁那厮即便脚痛,但也跑得快,待追上来后,他竟是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角,朝她煞有介事且极为夸张的惊呼:“我被蜇到了蜇到了蜇到了!”   云倾月眼抽。   慕祁这聪明狡诈之人,竟也会乱了方寸,且这方寸一乱,他竟如同傻子蠢辈般大吼。   虽心有鄙夷,然而此番正是逃命,她也来不及多想,却又因慕祁拉着她的衣角,拖了她的速度,蜜蜂顿时围住了她,朝她蜇来。   一时间,脸上蓦地刺痛了几下,云倾月心底一沉,却也反应快,当即提起衣襟盖住脑袋,纵是此番形象狼狈慎人,但她却无心顾忌,另一只手也努力的推搡慕祁的手,足下步子急急的朝前挪动。   仅是片刻,她便挣开了慕祁的手,却也就在此际,只闻得一道衣袂的簌簌声扬起,像极了腾空飞跃的声音。   云倾月气得脸色发白,心底则是了然,想必慕祁那厮定是动用轻功飞离了。   一时间,她恼得咬牙切齿,只道慕祁那浪荡子捅了马蜂窝,却是独独逃走,此番留得她一人在后奔跑,这便是他口中所说的怜香惜玉?   她此际倒是万分确定,那厮想彻底的抛下她,想让她死,想让她被蜜蜂蜇死!   一想到这儿,心底越发的冷冽,足下步子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片刻,前方不远似有落水声响起,噗通之声格外的刺耳,水花四   溅的声音也如同炸开一般,脆响四溢。   她怔了一下,却也仅是刹那,心底霎时涌出了喜意。   是了,这小径尽头,有一汪湖泊,她前不久还觉那微微荡来的风夹杂了几许湖水的鱼腥味。   心底一动,她鼓足气往前,待终于跳入湖中,几口水呛来,差点令她窒息。   周围的水一层层的荡漾,身子也不受控制的在水中颠簸。   那略微碧绿的水改了天空的颜色,却也挡住了水面那密集一片的蜜蜂。   云倾月心底释然了半许,却也不敢冒出头来,只得在水中憋气,并滑动身子朝湖泊远岸行去,准备逃离这群蜂。   正这时,不远处响有水花声,她扭头一观,却是见那一身招摇红衣的慕祁突然自水中一跃而起。   霎时,蜜蜂如同受了指引一般,纷纷朝他飞去,然而那厮却极为潇洒的落站在岸边,当即自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并朝周围一撒,霎时,蜜蜂诡异的成片成片的落下,如同那团下了黑雨一般,突兀而又惊心。   一时间,周遭似乎静止。   云倾月于水中憋气,待时辰渐逝,身子终于是吃不消,她蓦地将头自水中浮出,大口呼吸间,却是闻得慕祁那厮懒散戏谑的朝她道:“方才那群蜂来得猛烈,倾月姑娘未有大碍吧?哎呀,你的脸怎么了?”   他后面的语气虽挑高,透着几许诧异之意,然而他的面上却是并无半分诧异,反而是带着几许戏谑与嬉笑,那双修长的凤眸,也微光盈盈,稍稍闪亮之间,竟是像极了黑夜里的恶狼。   只不过,他一举一动纵是风流懒散,然而他那左脸上却也肿了一团,委实是增了几许滑稽,扰了他整体的美感。   云倾月暗自讽了片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如同冷刀。   脸颊正剧烈的疼,她自是知晓自己此际的容颜不容乐观,想着方才在奔逃之际,脸颊已是被蜇了几下,手臂也被零星的蜇了,如今脸颊与手臂齐齐发疼,虽剧烈,然而她强行压抑着疼痛,不曾**一声。   “莫不是被蜇傻了?怎不说话了?”见云倾月仅是冷眼观他,慕祁笑得风流,挑着嗓音又问。 62 蜂毒遮颜,错过2   云倾月的目光沉了沉,并未有意回答。   此际身处的湖泊并不深,她站起身子,湖水也仅是没过锁骨。   她小心的往岸边行去,手臂也因蜜蜂蜇刺的疼痛而难以动弹,待好不容易行至岸边,她手臂疼痛无力,却是爬不上岸。   无奈之下,她冷沉沉的目光朝慕祁落去。   他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吊儿郎当朝她过来。   他身上的招摇红袍全然没了常日里的潇洒翩翩,此番衣料正紧贴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有些狼狈。   云倾月冷眼观他,却也仅是片刻,便见他长身蹲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她。   “想让我拉你起来?”他笑盈盈的问,凤眼里盈满了戏谑与魅惑,兴味盎然,那浓密的睫毛上还沾染着少许的水珠,若非他表情风流欠揍,倒是会增出半分的纯然。   他也似是忘了他的脸也被蜇到过,正肿得厉害,是以,待这话落音,他还朝她挤眉瞪眼,轻浮调弄之意明显,只是因脸颊**得老高,倒是令他此际风流的姿态堪堪折了大半,不伦不类,滑稽得紧。   “世子爷既是知晓了,不如就帮倾月一把!”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云倾月虽并非好汉,但也知晓压抑着怒气能屈能伸。   此际深秋,湖水冰凉,加之胳膊与脸颊极痛,百里褚言下落不明,她也难以寻到御医医治蜂毒,是以此番,便惟剩这慕祁。   待她嗓音落下,他面上的笑容更甚,脸颊的**却也是更为骇人狼狈。   云倾月淡然的将目光挪开,便闻他挑着嗓音意味深长的道:“帮你倒是可以,只是你得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心底戒备之意上浮,云倾月故作淡然的问。   他轻笑一声,嗓音格外的慢腾:“明日你随我出宫,自身自灭,离闲王远点。”说着,眸中意味深长之意越发明显:“你若是不应,我看这湖水够好,你多泡会儿也有益,再者你脸颊的**虽不规整,但瞧着倒也顺眼,不如再让你多顶着这张脸一些时辰,没准儿蜂毒蔓延,日后你这张本是闭月羞花的脸,便也就这样一直**着了,呵,有趣。”   云倾月目光几不可察的一沉,再度将目光朝他凝去,低沉沉的道:“世子爷费这么大的周折,又是走错路,又是招惹蜜蜂的,就为让倾月应下这事?”   “你这话何意?”他饶有兴致的问。   “倾月何意,想必世子爷再清楚不过。世子爷对这宫中也算是熟悉,又怎会随意走错路?再者,那蜂窝掩藏在树枝上,世子爷手中的长棍又怎会那般精准的戳中蜂窝?”说着,嗓音越发的冷沉:“倾月并不笨,世子爷想故意戏弄倾月,倾月倒是懂!”   他轻笑一声,也不反驳,只道:“与你说话,当真是无趣,这么快   就拆穿了我,倒也不好玩。”说着,话题绕了回来:“我方才的条件,你应还是不应?”   云倾月冷道:“若是不应,难道倾月还有别的选择?”   他略微满意的笑了笑,**的脸颊更是突兀。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冷道:“世子爷还是莫笑了,你此际脸颊**了一团,可比不上往日的花容月貌。”   他眼角抽了抽,随即轻笑一声:“**了又如何,便是如此,这帝都女子仍是倾慕我,你信还是不信?”   说着,伸手拉她。   云倾月如同看傻子一样盯他,只道:“倾月信不信有何关系,只是倾月如今双臂疼痛,世子爷可否……”   “也成。”并未待云倾月说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是捉住了云倾月的衣襟,霎时将她拎出了水面。   破水而出的刹那,风来,凉意遍体,然而脖子却是被勒得发紧,窒息感强烈。   云倾月心底更是冷沉,心底深处的凉意蔓延,微微发着颤。   慕祁对她,委实未有好意,甚至是随意摆弄,将她的生死玩弄于鼓掌间。   今日若非她用裙角盖着脑袋跑得快,她无疑是要被蜇得满身细孔,到时候毒意蔓延,怕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她。   如此,今日若非她运气好,若非跳入这湖泊,她性命堪忧,是以,慕祁今日,是对她动了杀心呢!   一想到这儿,心底再度紧了紧,待双足落地并踉跄着站稳时,他的手已是松开了她的衣襟,并朝她懒散随意的道:“记住你的应承了。明个儿我便领你出宫。出宫之后,莫要再找我与闲王,避开些!你若是有意做些事儿,不妨去这凤澜的骠骑将军府求生,反正你也仅是想复仇罢了,这凤澜的骠骑将军也能助你,如此,你倒是无须与皇家甚至与凤澜政体扯上关系。”   云倾月冷道:“世子爷这般驱离倾月,可是怕倾月会害了褚言?”   说着,冷笑一声:“想来应该不是这样吧?褚言今日被御林军带走,世子爷并无急意,世子爷究竟是笃定褚言不会出事,还是不曾真正将闲王的生死放在心上,是以对他能避则避?亦如世子爷对褚言并无亲近的称呼,反而是闲王闲王的相唤。”   话刚到这儿,她突然顿住。瞧着他修长凤眸里的戏谑与调笑之意逐渐减却,她眸色微沉,冷着嗓子继续道:“世子爷贵为郡王,但闲王却是凤澜王爷。呵,倾月倒是没料到,落魄不堪的褚言,竟得傲气冲天的世子爷尊重,且还极为难得的分了君臣之别,如此,世子爷对褚言,可否是面和心不合?亦或是,你对褚言,甚是顾忌?”   他修长的眸里顿时漫出几许狭长的微光,危险至极。   云倾月心底也微紧,却也后悔点开了这一层。   不得不说,这些话,   她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语气这般笃定,无非是见不惯慕祁这人脸上的得瑟之意,是以有意抨击。   正当她以为他又要朝她威胁时,他却是突然敛住了眸中的戾气,朝她笑得风流魅然:“莫不是被蜂蜇了,脑袋也坏了?你方才之言,倒是好笑至极,只是这话我听听便罢了,若是在外面胡说,你怕是要害了闲王呢!”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变。   他盯她几眼,则是朝她懒散而笑,又道:“既是身为女人,便不可太过聪明了,既是聪明,便该懂得掩盖锋芒,倾月郡主是聪明人,应是知晓我这话的意思吧?”   云倾月强行按捺心底的波动,淡道:“多谢世子爷提醒。”   他眸色微动,魅然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半圈,这才略微满意的道:“倾月郡主既是能从龙乾宫中脱身,想必这本事自是不小,只是你终归太过自以为是,你许是不知,天下之大,比你能掐会算的人,多着去了呢,你于这世上沉浮,倒是瞧准点儿人,瞧准点儿事态。呵,话说,无爪的猫,虽会被人欺负,但也可被人宠溺,你容貌上好,若是柔弱一点儿,凭你的本事,要狐媚别人也不是难事,对吧?”   狐媚?   云倾月眸色颤了颤,心底冷意浮动,难以平息。   她沉默了片刻,却也仅是抬眼扫他一眼,未言。   他面上的笑容又增了几许,而那笑容却是不达眼底,虚浮得紧,也不知是否是太过牵扯到脸上的**,他突然煞有介事的伸手捂了脸,毫无形象的开始痛呼。   云倾月被他突来的阵状愕住,冷眼旁观,心底咋舌与冷沉更甚。   这厮方才还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如同浑然不觉脸上的痛一样,而今转眼间,他竟是疼呼出声,阵状也大,不得不说,这厮的戏,委实做得太过了。   正要提醒,不远处却扬起一连串脚步声,她怔了怔,转眸一观,霎时映入瞳孔的,却是一抹单薄雪白的身影。   百里褚言。   云倾月怔了怔,委实没料到此番竟会见着他。   本还想拉了慕祁前去营救,不料中途琐事太多,耽搁得太久,没寻着百里褚言,竟是见百里褚言自己寻来,如此,可是天意弄人?是天意欲让她云倾月今儿受慕祁算计,满面**,甚至还被他明着威胁?   “王爷您慢点,您身上伤势未愈,不可急行。”余全担忧劝诫的嗓音由远及近,云倾月循声一望,才见余全领着两名太监摇摇晃晃的跟在百里褚言身后,那面容上的担忧之意,竟是像极了真的。   若非知晓百里褚言在宫中并不受宠,她倒是要当真以为余全担忧百里褚言了,如此,连今早的膳食都忘了差人送来,如今这余全又担忧上了百里褚言,可是有何隐事?   正想着,百里   褚言已是跑近,因着身子孱弱,加之伤势未愈,他喘息不及,清俊的面上也满是苍白,那瘦削的额头,也布了薄汗,而他那双精致的眸,却是溢着不曾掩饰的担忧,直至瞧清她的脸,他才惊了一下,嘶哑着嗓子急问:“倾月,你的脸怎么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正要回话,不料身侧的慕祁倒是疼呼着靠近百里褚言,煞有介事的朝他道:“闲王倒是不够意思,竟是只管问她,连我都忘了。”说着,又是像模像样的疼呼一声。   云倾月后话噎住,眼角抽了抽,冷然的目光朝慕祁落去,竟是见这厮正龇牙咧嘴,仿佛当真是疼得难以忍受。   她心底顿觉嗤笑,这被蜜蜂蜇到,委实是痛,但她云倾月一介女子都尚能忍受,这浪荡子不过只被蜇到一处,却是吼得厉害,不得不说,他这戏,委实是做得足。   再想起他方才破水而出,竟能毫不费力的除掉迎来的蜂群,既有如此本事,当时却还拉着她的衣角,煞有介事的惊呼,不得不说,若她猜得不错,若非他故意,他又怎会被蜇到,他轻功了得,心思沉厚,对付蜂群更是绰绰有余,是以,他这又是故意被蜂群蜇到,又是故意大呼小叫,他的目的,究竟是何?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落在慕祁身上的目光也深了几许。   百里褚言也顺势转眸朝慕祁一望,待见慕祁俊脸上也**了一团,更是一惊:“子瑞,你……”   他这后话未落,慕祁已是疼呼着出声打断:“今儿倒是运气极差,竟是在路途遇了蜂群。我为护着倾月,便被蜇得惨,你瞧瞧,可是肿了很大一团?”   他这话,委实颠倒黑白,先不说他是刻意戳落蜂窝,就连逃跑之际,也非他护着云倾月,而是他拖累她云倾月。   一时间,云倾月脸色更是不善,心底深处郁积的复杂与冷冽之意也层层加重。   然而令她未料到的是,百里褚言似乎当真信了慕祁的话,目光一直在他脸颊上扫着,片刻还朝他道:“多谢子瑞了。”   正这时,风来,凉意浮动。   云倾月莫名的觉得冷。   慕祁也打了个冷颤,随即伸手甩了甩沾贴在身上的湿发,只道:“此地倒是冷,闲王既是无事了,我们便回长幽殿去吧。”说着,目光朝余全落去,又道:“有劳余公公差人去御膳房知会一声,为我讨杯姜汤来,先多谢了!”   慕祁身份特殊,余全哪敢怠慢,立即点了头,吩咐身后的一名太监前去御膳房。   云倾月冷眼旁观,目光静静落在慕祁身上,静静的观着他惺惺作态,却也仅是片刻,一道略微带着温暖的衣袍落在了肩头。   云倾月怔了一下,回神便见百里褚言仅着单薄中衣,满目担忧的朝她道:“倾月先忍着   点,我们先回长幽殿。”   他眸中的急意似是不假,然而细观,却又隐隐觉得他眸底深处平静无波。   云倾月瞥他几眼,心底本是微微增了几许复杂,却又因肩头衣袍上的温度委实莫名的暖人,再见百里褚言满面苍白,仅着单衣的模样瘦削单薄,是以心中的疑虑再度挥散,转而对百里褚言欣慰而又无奈。   她忙将肩头上的衣袍扯下朝百里褚言的手中塞来,只道:“倾月无事,褚言身子弱,你将外袍披着吧!”   他却是执意的再度将外袍披在她的肩头,略微尴尬的道:“倾月莫要再拒绝了,在下虽知此番无礼,但在下也仅是不愿倾月感染风寒而已。”   说着,眼见云倾月又要言话,他又忙道:“倾月若是真关心在下,此际该急着回长幽殿,而非在这里拒绝在下的意。这样,在下也能与你尽快回得长幽殿,从而找外袍穿着。”   云倾月眉头一皱。   那慕祁则是看不惯了,伸手便扣了云倾月的手,冷得哆嗦着且又因疼痛而一吸一吸的朝她道:“你这女人倒是婆婆妈妈,闲王借你外袍,你披着便是,你在这儿执拗,闲王倒是不会走,害得我也得陪在这里,你今儿已是害我被蜜蜂蜇了,此番又要让我穿着湿衣在这儿受尽冷风,最后再来个感染风寒么?哦,我倒是想通了,你是想与我同甘共苦的感染风寒是吧?你以为这样欲拒还迎,便能分了我的心?”   此际的慕祁,无疑是没了常日里的潇洒风流,转而带了几许大咧焦躁之感。   一旁的余全倒是看得眼角抽了抽,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郡王爷,更未见过一向喜欢在外人面前注重潇洒与品行的郡王爷竟也有这般大咧焦躁得如同莽夫的一面。   余全惊得不浅,只道这极为在意自己容貌的郡王爷今儿定是气疯了,是以失了常日里的从容,增了几许焦躁也是自然。   而这厢的慕祁倒是不知余全已是笃定他气疯了,他只是待嗓音落下片刻,便不容分说的拉着云倾月迅速朝一边儿的小径踏步。   云倾月手臂本是疼,此番被他强行扣着手腕,因着他的力道不小,不容她分毫挣脱,是以手腕更是疼了几许。   这厮究竟是发什么疯,做什么戏!   纵是心底怒意难耐,疑窦丛生,但她也并未展露太多,仅是随着他的拖拽往前,待回眸,才见百里褚言正略微气喘的由余全扶着朝她跟来。   仅着中衣的他,体态瘦削,身形却是格外的颀长修条,他脸色也极其苍白,只是那双眼却是正落在慕祁的背上,眸底深处略有几许极为难得的复杂。   许是察觉到了云倾月的打量,他这才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墨眉又皱了皱,担忧劝道:“倾月回头去看着足下,莫要摔着了。” 63 蜂毒遮颜,错过3   回得长幽殿时,余全忙前忙后,又是吩咐人去置些热水,又是燃了殿中的火炉,生怕慕祁会感染风寒。   慕祁倒是随意,随意找了一件百里褚言的衣袍便在屏风后换上了,而云倾月则是裹着百里褚言衣袍站立一旁,面容**不堪入目,身上的衣裙也湿透,紧裹在身上,那凉意透骨的感觉,令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多时,便有宫奴抬了热水进来,于那屏风后将浴桶灌满了水。   慕祁吊儿郎当,略微满意的要再度踏步朝屏风而去,却是被百里褚言拉住。   “子瑞,让倾月先沐浴。”百里褚言迎上慕祁微愕的目光,低道。   慕祁怔了怔,修长的凤眸朝瑟瑟发抖的云倾月一扫,随即懒散而笑,只道:“她皮厚肉糙,倒能忍住。我历来不曾落水,倒是容易生寒,还是我先吧!”   所谓的怜香惜玉,此际在慕祁身上却是找不到半分影子。   一旁的余全倒是愣了愣,不由朝云倾月瞅了瞅,见云倾月湿润的青丝散乱的贴在脖子及侧脸,再见她容颜到处都**,委实是触目惊心,他倒是暗暗一叹,只道这女子昨些日子见着还好看得紧,今儿突然就成了这副尊荣,想来郡王爷不怜惜她也是正常,就连他余全此际见着她都觉惊心悚人,更别提喜爱美人的郡王爷。   云倾月静立在一旁,目光朝慕祁冷冷的观着,若是目光能如刀剑,她定是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血孔。   只奈何慕祁这厮并未将她的神色放在眼里,她越怒,他竟是越得意,那双修长的凤眸毫不掩饰的闪现着几分戏谑与看戏之意,仿佛势必要看她瑟瑟发抖且凉得感染风寒。   不得不说,慕祁这厮,委实是太过分了些。   她心底起伏不平,冷意止不住的层层浮动,犹如暗波汹涌一般,只可惜却无法淹没慕祁那厮那双   得瑟万分的眼,掐断他戏谑看戏的目光。   “子瑞!倾月是女子,身上的湿衣未换,你让让她!”这厢的百里褚言也略微无奈,只是脱口的嗓音带着几分劝说。   然而慕祁并未给他面子,修长的眼角一挑,懒散而笑:“她若是女人,便不会踩我的脚了,今儿我可是被她折磨得惨。”   嗓音一落,懒散转身,慢腾腾的朝屏风行去,只是待走到半途,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驻足扭头的朝云倾月望来,随即眸中的笑意越发的意味深长,道:“瞧你瑟瑟发抖倒也可怜,你若不弃,不如,一块儿沐浴?”   他模样十足的不正经,吊儿郎当尽显,那落在云倾月身上的目光,犹如看待红楼戏子一般,堪堪露骨,然而若是细观,却不难发觉他眸底深处透着的平静,深沉与复杂。   只奈何云倾月气极,不曾仔细观察他的眼,她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满是**的面容触目惊心。   她怒气难以排遣,竟是有些窒息,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眼见慕祁那双凤眸里的戏谑与调侃之意更甚,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当即踏步往前,本是想抬手扇他耳光,只奈何双手蜇疼,根本难以抬到他脸颊的高度,是以只能动了腿脚,踢中了他的小腿骨。   遥记得以前春暖花开,梨花池畔,她依偎在太子瑾怀中,言道自家二哥哥云卿欺她,甚至还抢她的风筝,且随意在她头上插桃枝,太子瑾的双臂便裹着她,视如珍宝般将她裹在胸膛,朝她温润缓道:“你二哥哥若是再欺负你,你便踢他的小腿骨,这地儿最痛。”说着,嗓音顿了顿,又朝她补了句:“这话,你记得便好,莫让你二哥哥知晓是我说的。”   这话,她的确是一直记着了,只奈何未曾在自家二哥哥身上应验,却是踢了慕祁,且这一脚,是她发   狠了般的踢,踢得不轻。   记忆蓦地涌来,物是人非,还未来得及感叹,便见慕祁果然是极其夸张的闷声一声,随即弯身抱住腿骨,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极没形象的疼呼。   一时间,余全目瞪口呆,朝云倾月喊了声‘大胆’,便忙朝慕祁伸手来扶。   在他余全眼里,这安钦侯府的郡王爷历来光鲜风流,何曾狼狈过?便是他常日里束的发,也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当,就连他那身大红招摇的衣袍,也委实是毫无褶皱,贵气奢靡之意难掩。   而今,这倒是他第二次见得这世子爷这般狼狈,说来,那女人当真是太过大胆了,她就不怕郡王爷这小祖宗怒意一来,就捏断她的脖子么?   他余全可是生生记得,这郡王爷可是个记仇且睚眦必报的人呢!   正伸手扶住慕祁的胳膊,然而慕祁却是伸手大力的挥开了他。   余全触不及防,摔跌在一旁,老骨头登时发疼,待见慕祁面上凶光大露,他也噎住了疼呼,忙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去,心底则是了然,只道这女人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这厢的百里褚言也满面苍白,眸底深处漫着几许显而易见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蹲在慕祁身边,朝他缓道:“子瑞,看在我的面上,莫要再与倾月计较。”   慕祁气不打一处来,狠瞪百里褚言,怒气冲冲的道:“闲王还要袒护她?她可不是吃素之人,这犟脾气厉害着呢,没瞧见是她欺负我么!”   欺负?   凤澜泱泱大国,人才济济,然而若说有人敢欺负慕祁,他余全定是第一个觉得天方夜谭,胡说八道!   余全眼角抽了抽,忙劝道:“郡王爷大盛,岂有她欺负了之说。定是郡王爷方才怜香惜玉,让她罢了。”   慕祁怔了一下,凤眸里倒是滑出半许满意,只道:“余公公今儿说   话倒是中听,下次待我见了老太妃,便央太妃赏你一些玩物。”   余全受宠若惊,忙出言感激。   云倾月则是冷眼观慕祁一眼,随后将目光独独留在百里褚言身上,缓道:“褚言,世子爷如今还要在地上休息,屏风内的水快冷了,倾月便先去沐浴了。”   嗓音一落,不待在场之人反应,她已是转身朝屏风而去。   “你……”慕祁嗓音带怒,后话未出,百里褚言已是出声阻断:“看在我的面上,子瑞让倾月一次吧!”   慕祁骂骂咧咧几句,却终归未追来,待云倾月绕过屏风时,才闻得屏风外传来慕祁**疼呼之声,她眸色沉了沉,心底明然如雪。   踢慕祁小腿骨时,她刻意找了穴位,加重了力道,慕祁那条腿,定是要瘸个两三日,方可恢复。   只可惜,慕祁故意害她满面**,甚至是寒意入体,她让慕祁瘸个两三日,倒是轻了。   待剥落衣裙,落坐在浴桶内时,热水层层晕着皮肤,一时间,倒是暖意浮动,四肢八骸仿佛都舒缓开来。   只奈何面颊的疼痛依旧,手臂上那几片**与周围白皙的皮肤鲜明对比,此番细细一观,亦如她料想中的那般触目惊心。   手臂都成了这样,想必此际的脸,更是难以入目。   云倾月心底百味陈杂,冷意浮动,活生生想将慕祁捏碎,然而待思绪婉转,却又疑窦重生。   慕祁此人虽风流,但却并非擅长惹事之人,今日他处心积虑的害她毁容,甚至不惜让他自己也沾染蜂毒,毁了脸容,如此,他究竟何意?   若说他想让她离开百里褚言,方法何其之多,他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是以,除了这目的,他还有何意?   暗自沉默许久,也未猜透慕祁究竟何意,待回神,只觉屏风外略微嘈杂,慕祁那懒散的嗓音再度一层层的扬起,不   曾停歇,虽有点带着疼痛般的抽气,但那懒散缓慢的语调却是强撑着未变。   云倾月眸色微沉,按捺心绪一番,心底终归平寂。   双臂稍稍在水中动弹了一下,水波荡漾,却也是水声微响,隐隐还有些脆。   霎时,屏风外慕祁的嗓音戛然而止,随即便是百里褚言略微尴尬的劝声:“子瑞,我们先出去。”   云倾月这才想起自己竟是在慕祁及百里褚言等人面前沐浴,虽此际有一屏风所隔,但这感觉,委实怪异了点。   然而仅是片刻,却闻慕祁懒散随意的轻笑,嗓音仍旧是伴随着半分抑制不住的疼痛抽气,道:“何必这么麻烦。她都有胆子入那屏风沐浴,不嫌弃与我们同处一殿,闲王又何必再拘礼数。再者,她不过一婢女,闲王你如今乃她的主子,怎能如此给她面子,纵是再宠婢女,也得有个限度呢,余公公,你说是吧?”   “是是,郡王爷言之有理,王爷啊,你虽心地良善,但有时候这奴才若是不训,没准儿就蹬鼻子上脸了。方才那婢子竟是无法无天的伤了郡王爷,这以下犯上之罪,委实不轻。”余全略微紧着嗓音应和。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静听,心底平寂无波,然而却略有压抑。   片刻,便闻得百里褚言叹息一声,道:“倾月如今虽为婢女,但我却并未拿她当婢女,余公公也是知晓,我百里褚言历来不得人上心,此番倾月能跟在我身边,我已是欣慰,是以将她当做友人了。”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动。   为掩人耳目,她如今的身份的确是婢女无疑,想来她近些干的以下犯上之事倒也多,倒也令余全这些太监诧异,幸得百里褚言也不笨,此际能这般言谈,说是将她当做了友人,是以便能解释她为何能备受百里褚言在意,让余全这太监解了心底的疑惑。 64 蜂毒遮颜,错过4   因着慕祁坚持不出殿,百里褚言几番相劝,终归妥协。   云倾月心底沉杂,却也是格外的冷静,只是双臂波得动作极缓,争取不弄出水声,只奈何待想出浴时,才想起并未准备干净的衣裙。   一时间,脑袋微白,平寂无波的心底也终归再度滑出了几许涟漪。   她将身子尽量沉在水里,暗自挣扎片刻,才提着嗓子道:“褚言可让余公公为倾月准备一身干净的宫女衣裙?”   这话一出,屏风外率先扬来一道嗤笑,是慕祁无疑。   随之而来的,才是百里褚言朝余公公言道的嗓音:“有劳余公公找身宫女的衣裳。”   因着听了百里褚言方才之言,知晓百里褚言对云倾月视为友人,余公公仅是稍稍皱了眉,但仍是应承着跑出了殿。   正这时,慕祁那嗤讽的嗓音响起,于这殿中萦绕回荡,颇有几分戏谑:“倾月姑娘倒是好胆量,既敢与我们同殿沐浴,还敢找男子索要衣裙,呵,你既是这般不拘小节,日后在我们面前,便莫要再故作矜持了。”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沉,纵是有怒,但此番却不欲与他争执,是以沉默。   百里褚言的嗓音也应时响起,语气也增了几许不曾掩饰的无奈:“子瑞对女子历来甚好,怎独独与倾月过不去?”   慕祁懒散轻笑,嗓音微挑:“闲王也知晓,我性子历来狂放,吃软吃硬,她次次惹我,若能稍稍服软,我自是不会为难她,只可惜呢,她对我可是厉害着呢,你瞧瞧我这小腿,可是肿了呢,我今儿为她驱赶了群蜂,还救她出水,她非但不感激,还踢我。”   他这话委实是句句在理,百里褚言一时噎住,竟是不知该如**护云倾月。   云倾月   心底再度沉了沉,也无意戳穿慕祁的话,她仅是兀自坐在木桶,暗暗沉思。   不多时,余全便迅速归来,那小跑的脚步声在殿中放大,微微有些突兀。   “王爷,老奴将衣裙拿来了。”   是余全的嗓音,微微还有些气喘,想必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多谢余公公。”百里褚言这嗓音委实透着几许感激。   正待云倾月心底也漫出几许释然时,却是闻得余全又道:“老奴这便去将这衣裙给她送过去!”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沉。   虽说宫中确有太监服侍嫔妃沐浴的例子,但她云倾月却是不喜。   待闻得那余全的脚步声离屏风越来越近,云倾月脸色越发的沉杂,最后挑着嗓子道:“有劳余公公将衣裙扔进屏风便成。”   “成。”余全并未犹豫,倒是极为自然的应了声,最后站在屏风外,将一只包袱扔了进来。   不得不说,那余全扔得位置极好,方巧落在云倾月头顶,被她伸手接住,待余全的脚步声离屏风越来越远,云倾月这才出浴更衣。   包袱内的宫女衣裙,色泽为浅粉,款式不若龙乾的束身好看,但却略微正经,连衣襟口都封得略微严实。   因着手臂**之故,穿衣速度慢了不少,待终于打理好后,她才稍稍整理了一番湿发,踏步绕出了屏风。   朝前抬眼一望,只见百里褚言与慕祁双双静坐在软榻,余全则是立在软榻边,因闻得声响,三人皆朝云倾月望来,却是统一的惊愕了脸。   只是刹那之后,百里褚言仍是有些苍白的面上滑出了几许担忧与怜惜,而那慕祁,却是凤眸一弯,大笑不止。   云倾月心底了然,自知自己的容颜**不堪,委实惊心,纵是早有   准备,然而见慕祁狂笑,她眸中之色也冷了半分。   待缓步行至不远处的圆桌坐定,她冷眼朝慕祁观去,按捺心神的淡道:“不过是脸面**,竟得世子爷如此赏脸的笑。以前倾月额头撞毁了一块肉,只可惜世子爷未曾看到,那时倾月的容颜,比这时候更怪,想必更是能让世子爷开怀大笑才是。”   她若有无意的说着,嗓音平寂之际,百里褚言的目光则是朝她望来,那眸中的担忧与怜意委实浓烈,倒是令云倾月心底暖和半分。   “撞毁了一块肉?这倒是稀奇,怎你额头并无疤痕?”慕祁也止住了笑,意味深长的朝她问。   云倾月眸色微微悠远,眼风却扫了一眼面露诧异的余全,眸色微微一闪,只道:“难道世子爷忘了以前曾给过倾月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慕祁怔了怔,却也反应快,风流魅然的点点头,只道:“经你这么一提,我似乎又想起来了,呵。”说着,目光朝余全落去,又道:“余公公再让宫奴备些热水吧,此番该我沐浴了。对了,顺便再寻副面纱来吧,如今这婢子的容颜,吓着闲王便不好了。”   余全忙点头,并不多呆,当即转身出殿。   云倾月目光朝余全的背影瞥了一眼,待回神,便见慕祁朝她隔空扔来一只瓷瓶。   她眸色微动,伸手接住,便闻他道:“这瓶可不是上次治你额头的金疮药,乃缓解寻常之毒的药,你涂抹在脸上及手臂,后日,你容貌及手臂的**便能消缺了。”   说着,又轻笑一声,又将话绕了回来,道:“你方才说我给过你金疮药,这谎说得倒是一本正经,像真的一样,呵。”   云倾月眸色微动,仅是瞥他一眼,并未   回话,待目光收回时,她便垂眸下来,随即身子转了一圈,背对着他们为自己的脸上及手臂上药。   慕祁所给的药,涂抹在**之处,微微有些凉意,但疼痛之感却是得到完全的缓解,云倾月眸中也漫出半许释然。   不得不说,自那夜在牢中撞毁额头上的新月胎记后,额头委实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幸得老太后一直让御医疗养,才会让额头的伤疤消却,而今容貌再度受损,且还这么大面积的,她委实是不畅得紧,只是蜂毒终归比皮肉模糊的伤要来得好,只要待蜂毒过了,容貌便恢复了,且半分痕迹都不会留下。   心思辗转间,复杂之意也开始蔓延。   慕祁不过是短暂让她的容貌见不得人,并未用刀剑之类的东西彻底划花她的脸,他也不曾真正威胁她的性命,至少他并未亲自动手杀她,不是吗?如此,这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究竟想做何?   正暗自细想,余全已是再度差人抬了热水来,那些太监极快的为屏风内的浴桶换上了水,余全便开始招呼慕祁沐浴。   慕祁吊儿郎当的入了屏风,不多时,屏风内便传来细碎的褪衣声,而后便是脆然的水声。   云倾月却无半点羞赧之意,岿然静坐,直至一张雪白的面纱递在她面前,她才回神过来,抬眸一望,便见百里褚言正垂眸朝她望着,缓道:“余公公送了面纱来,倾月自行决定戴不戴吧!”说着,眸中略微滑出几许尴尬,又道:“其实倾月不戴也可,在下并不会觉得突兀。”   云倾月眸色微动,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面纱,随即稍稍整理了一下额头密集的刘海,随即便将面纱戴上了,只道:“倾月如今的面容委   实惊心,还是戴上好点。”   百里褚言微微一叹,换身在她的身旁坐定,低问:“今日倾月与子瑞,怎遇上蜂群了?”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心底也是微微一诧,待见百里褚言面容委实透着几许认真,她到嘴的话突然莫名的拐了弯,只道:“许是风大了吧,树枝上的蜂窝突然掉在了我们面前,群蜂一出,殃及了我与世子爷。”   “风竟是将蜂窝吹了下来?”百里褚言微愕。   云倾月淡然迎上他的目光,只道:“是啊,风有些大,吹动了树枝,那枝上的蜂窝不稳,就掉下来了。”   她并未将慕祁故意将蜂窝戳下之事言开,不得不说,慕祁这厮深沉得狠,她委实不愿太过招惹,再者,慕祁与百里褚言的关系,也令她心有怀疑,是以也只想独善其身,不愿太过参与他们之事。   既然慕祁想将此事瞒着百里褚言,甚至不惜让自己脸颊也**上一块,如此,她自然顺势而为,懒于拆穿。   这话一出,眼见百里褚言半信半疑,云倾月也无意多说,仅是转眸瞅了瞅殿外的天色,随即又道:“天色竟是接近正午了。今早见褚言被御林军带走,因怕褚言出事,倾月便去寻世子爷,不料这兜兜转转的,琐事繁多,闹腾之后,竟是时近正午。”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余全也跟着瞅了瞅天色,忙领着宫奴告退,声称去御膳房传午膳。   云倾月淡然朝余全的背影瞥了一眼,随即再度将目光落在了百里褚言面上,眼见他唇瓣一启,欲要说话,她则是先他一步道:“余公公如今对褚言倒是好,不守着皇上竟是守着你,褚言,你今早被御林军带走后,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65 蜂毒遮颜,错过5   他脸色稍稍一变,精致风华的眸里漫出几许压抑着的无奈,只道:“是太子皇兄吩咐余全好生照顾我的。”   说着,抬眸望了云倾月一眼,淡涩一笑:“说是待南翔公主到来之前,务必要将我身子调养好。”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深处复杂起伏。   凤澜太子既往不咎,甚至还差余全照顾百里褚言,这心思,无疑是想让百里褚言赢得南翔公主的心,从而远去南翔。   心思辗转间,云倾月面色也变了变,眼见百里褚言眸中的无奈之色更甚,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只道:“褚言无须担忧什么,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凤澜太子归来不曾为难你,至于南翔公主一事,你若真不想前去南翔,也总有法子让南翔公主倾慕不上你。”   他怔了一下,目光静静的朝她望着,略微诧异的问:“让南翔公主倾慕不上我?”   云倾月淡然点头,“是啊。她若是倾慕不上你,褚言自然无须去南翔了。”   他眸中的无奈之色并未有所好转,反而还加重了几许。   他温润精致的面上也漫出几许悠远,随即稍稍叹了口气,道:“倾月有所不知,宫中一共就三名皇子,我若是不去南翔,便只有太子皇兄去了。凤澜与南翔国力悬殊,纵是太子皇兄身为太子,也断然不敢拒绝,而太子皇兄乃凤澜储君,父皇与母后,皆不会让他去南翔,是以我百里褚言便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让南翔公主上心了。”   说着,朝她无奈而笑,语气也增了几许尴尬:“在下此生,还不知如何讨好女子,也不知那南翔公主,是否会对我存上好感。”   云倾月心底逐渐漫出几许复杂,随即低低的道:“宫中不是有三位皇子吗?除了你与太子,二皇子难道不可担此重任?”   他叹息一声,眉头稍稍皱了起来:“前几年二皇兄突然跌入湖里,已是痴了。”   这样吗?   云倾月眸中攒有风云,稍一思量,便知那二皇子当年跌入湖中之事,怕是不简单。   这皇家的皇子之争,委实比嫔妃争宠还要激烈,以前在龙乾时,便见太子瑾与那二皇子斗得厉害,你生我死的,委实犹如虎狼之争,双双皆不是省油的灯。   而今那凤澜二皇子   虽痴了,但却保住了性命,也算是运气好了。   而这百里褚言……   心底再度沉了半分,云倾月深眼凝他,心思也复杂片片,起伏不定。   皇子之争里,二皇子痴了,而这百里褚言却是除了些皮肉伤外,性命犹在,更不曾痴傻,如此,这百里褚言,又怎可小觑?   他这温润良善的皮囊下,又会不会是另一方心地?亦如他如今温润无害的眸子深处,会不会积攒着能进能退的虎狼之心?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脸色再度一变,一股子疑虑与嘈杂霎时自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记得初次与百里褚言相见时,他衣衫脏腻,面容却是洗得干净,且在那荒僻的灌木之地,他独自一人,竟是不曾害怕,反而还从容淡定,委实不像是胆小怯弱之人,且在那些日子的逃亡路上,他也表现得太过淡然,甚至不曾表露半许惊恐,委实比她云倾月还要来得从容,此番突然忆来,委实觉得不可思议了些。   越想越觉得怪异,云倾月盯在他面上的目光也不自觉的变了味。   他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依旧那副温和的表情,低低的问:“倾月在想什么?”   云倾月回神,眸色略有起伏,并未立即回话,待沉默着并敛住了心绪,她才就着方才的话题,低低出声:“没想什么,只是在想二皇子痴了之事。”   他眸色似乎稍稍深了半分,而待云倾月细观,却是并未发觉异常。   “二皇兄的确是落水后才痴傻的,只是这落水之由,值得推敲,只奈何父皇与母后皆命宫人不得再提此事,是以也没人再敢追究二皇兄落水原因了。”说着,稍稍一叹,又道:“其实二皇兄痴了也好,痴了没人再为难他了,他身边的嬷嬷对他也好,每日嘘寒问暖的伺候,还偶尔得父皇探望,倒是比在下要强得多。”   云倾月微怔,只道:“他纵是有人伺候,但终归是痴傻了,比起褚言来,他是怜人,而褚言你虽过得不善,但终归还健全。”   他眉头微微一皱,并未立即言话。   云倾月转眸静静的观他,半晌后,才见他转眸迎上她的目光,低道:“在下虽健全,但也经常从鬼门关经过。受伤得太多,被人欺压得太频繁,是以连害怕   都忘了,连生死也不太在意了。”   说着,朝她无奈而笑:“亦如在那初次见得倾月的河边丛林内,在下已是认定自己会死的,没料到后来竟是遇上了倾月,最后竟回了凤澜,呵。”   一语直入云倾月心底,也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提及那丛林之事,但见他此际无奈的表情不假,话语似也不假,云倾月心底的疑虑也稍稍减了半分,却是不曾全数卸下疑惑。   是否是对生死不太在意了,是以在逃亡路上,他能淡定从容,只因他知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丢了这条命?   她于心底暗暗揣度,正跑神,却闻他缓和着嗓子转了话题:“今日宫中来了贵客,下午,母后会在御花园举办赏花会,那位贵客也会到场,倾月想去看看吗?”   他这话一出,云倾月怔了一下,却是不及回话,不远处的屏风内却是响起了阵状略大的水声。   随即,一道懒散魅然的嗤笑声响起:“闲王呐,倾月姑娘如今的面容倒是吓人得紧,若是吓着那位贵客了,怕是不好!”   嗓音刚落,只闻得屏风内响起行云潇洒般的簌簌声,应是迅速穿衣的声音无疑,却也仅是片刻,慕祁那浪荡子从屏风内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俊朗的面容因那道蜇刺的**而显得不伦不类,百里褚言那身白衣穿在他身上,却是被他活生生衬出了几分风尘韵味。   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风流魅笑,纵是行走颠簸,微微狼狈,却也能恰到好处的展露几许懒散,只是待他走到一半,他却转身折去了不远处的圆桌旁坐定,最后弯身下来,伸手揉揉腿骨,那本是不曾系好的衣襟霎时大开,白皙精瘦的胸膛展露无遗。   云倾月眼角抽了抽,蓦地挪开了目光,慕祁这风流胚子,当真是好生放荡。   正想着,那慕祁已是朝云倾月出声:“方才这小腿痛麻了,倒是未有太痛,此番沐浴出来,竟又开始痛了。我说你这女人,出脚的力道倒是重呐!”   “我不过是一介女子,力道能重到哪儿去!世子爷铮铮男儿,竟还受不了这点痛?”云倾月淡道。   一时间,因着慕祁的搀和,殿中的气氛瞬间有些高涨,未如方才那般低沉死寂。   而那百里   褚言则是朝慕祁宽慰了几句,却是再度将话题绕了回来,朝云倾月道:“今日下午,倾月可要去御花园?”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倾月身份卑微,再加之面容**,还是不去了吧!”   他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又欲言话,云倾月却是再度道:“褚言莫要多说了,倾月今日,委实是想呆在这里,不想出去。”   他怔了怔,终归是噎了后话。   正这时,余全已是领人送了午膳来。   比起前几日的膳食,今日的午膳委实丰厚,不仅品种甚多,且还不乏一些珍贵菜色。   一时间,殿中菜香盈盈,那慕祁已是忍耐不住,开始动起了筷子,又因余全与几名太监恭敬的立在一边,他眉头稍稍一皱,便朝余全道:“余公公莫要再呆在这里了,还是去皇上身边伺候着吧!”   余全面露几许为难,目光却是朝百里褚言扫了一眼,这才朝慕祁回话:“老奴奉旨侍奉闲王,怎能……”   “闲王这里,有我守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回去吧,圣上面前,你直接说我慕祁定会守好闲王便是。”慕祁又道。   许是见他坚持,余全欲言又止一番,终归出声告退,领着几名太监缓缓出了殿门。   待那朱红的殿门被合上,百里褚言才稍稍自软榻起身,朝云倾月缓道:“倾月,我们也坐过去用膳吧!”说着,伸手自然而然的来扶她。   云倾月怔了一下,待站起身,她则是反手扶住了他,随即望着他略微苍白的面容,缓道:“褚言身上伤势未愈,还是照顾好自己为好。”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面容温润如玉,委实是风华万千,纵是面容生了苍白,但也好看至极,亦如莲花初盛,给人一种清雅卓绝之感。   待挨着百里褚言在圆桌坐定,慕祁若若有无意的朝她与百里褚言扫了一眼,继续大吃,只是他吃饭动作依旧矜贵,纵是速度快,也未如市井之流那般莽撞慎人。   本是对他的吃态微有好感,哪知下一刻,慕祁这厮便嘴里包着饭,懒散随意的与百里褚言谈笑。   一时间,他嘴里的饭渣子也突然稍稍溅出,本是矜贵的姿态当即荡然无存,不由令云倾月眼角一僵,顿觉食欲不佳。   只奈何那厮如   同没事人一样,与百里褚言说完,又如常般朝她调侃,整个人面容懒笑盈盈,眸中戏谑不减,却是独独没有憎恨与怒气,似是忘了她前不久才踢他一脚似的。   只是她不曾再与慕祁多言,兀自沉默着,慕祁调侃她几句后,不得回应,便也兴致缺缺的将目光朝百里褚言挪去,言道些琐事。   一顿饭下来,百里褚言一如既往的吃得少,云倾月也因慕祁之故,食欲不佳。   反倒是慕祁吃撑了,最后一瘸一拐的过去在软榻上懒散躺着,修长的凤眼微眯,脸颊上极为难得的呈现出了半分疲态,竟是吃累了。   云倾月暗自冷讽,却也仅是用目光扫他几眼,未言,正巧百里褚言提议出殿去坐坐,云倾月瞅了瞅殿外的天色,便点了头。   彼时,殿外的天色的确甚好,淡阳低浮,清风送爽,殿外那片花树也齐齐摇曳,簌簌作响,微风还扬落了几枚枯黄的落叶,微微飞舞,竟是有些好看。   百里褚言带了棋盘棋子,闲来无事,又与云倾月对弈,云倾月并未拒绝,只是待与他下了两盘棋后,不远处便有宫奴小跑而来。   “王爷,圣上御花园有请。”那宫奴急匆匆的道。   云倾月心底微诧。   不是说皇后在御花园宴客么,怎这凤澜皇帝也掺和了?   心底正思量,百里褚言已是朝她歉疚的道:“本是想与倾月多下会儿棋,不料此番有事,需得离开,望倾月见谅。”   云倾月抬眸朝那满面急意的宫奴瞥了一眼,随即便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缓道:“既是皇上有令,褚……王爷便快些去吧,倾月在此等王爷归来。”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动,随即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也不知是否是今日也受了折腾,走了不少的路,他此际的步伐却是微微有些踉跄,此番待她静静的观着他单薄细瘦的脊背,却是见他雪白的衣袍上竟是浸出了少许的鲜血,突兀而又惊心。   他后背的鞭伤,应是裂开了。   云倾月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唤他,奈何那宫奴竟是再度出声催促他行快些,百里褚言点了头,足下的步子更快。   眼见他二人急急赶路,云倾月直直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到嘴的话生生被噎住,唤不出来了。 66 蜂毒遮颜,错过6   微风杨来,夹杂着半许淡淡的花香,气氛本是悠谧清和,舒适怡然,然而云倾月的心底却是蔓延着层层的复杂,处处交织,浓得似是全然化不开。   脸上的面纱也被风吹着稍稍扬起,待伸着指尖压贴在脸上,不料指腹触到了脸上的**,一时又是隐隐的锥痛。   她暗自压抑着疼痛,双臂抱膝的静坐,但失神片刻,才回神过来,修长的指尖开始执起棋子,独自对弈。   她的棋艺甚好,以前总有哥哥们及太子瑾的陪伴,是以从未独自下棋,此番自己对弈,倒是显得聊然无趣,反倒是目光被自己粗糙的手指吸引,只见自己此际的手指,早已不是以前那细腻白皙且养尊处优的手,此番手指皮肤格外粗糙,毫无光线,亦如她此际的面容一样,早非以前那倾城倾国的翼王府郡主。   物是人非。   不知是秋风隐隐有些发凉,还是心境变化之故,她再度想起了这四字,正当强行按捺着感慨的心绪,不料不远处又有来人。   淡阳当空,那两侧皆是花树的小径深处,逐渐行来几人,那走在最前的人乃名女子,一袭紫衣轻纱,青丝飞扬,身形曼妙,只是足下的步子却是格外的急。   不消片刻,那紫衣女子已是走近,她似是走得累,清秀的脸颊染着微红,呼吸也似乎急促,而她身后的两名粉衣双鬓的宫女,也呼吸不及,似是累得不轻。   云倾月静静观望,眸色微动,片刻已是恢复平寂。   纵是与这女子   仅有一面之缘,但她却清楚的记得她,这紫衣女子,正是今上午才见过的德欣公主。   忆起前不久在那廊檐之上远远听得德欣公主抽打宫女莫兰,耳光声脆响四溢,宫女莫兰的哭泣声凄厉婉转,一时间,她对这德欣公主委实另眼相看。   作风大派,放浪不羁,公众与慕祁依偎调笑,甚至随意抽打宫女,妒意入心,这等公主,委实是狼藉浅薄得很,分毫不若龙乾宫中那些公主们的惺惺作态,表面对你言笑如花,背地里却对你横刀放箭。   “郡王爷呢?”大抵是见云倾月一身宫装,德欣公主瞅了瞅寂寂苍凉的四周,最后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挑着嗓子问。   嗓音落下后,她又将目光一直凝在她的面纱上,似是要将云倾月的面纱盯出一个洞,随后又忍不住问:“你戴着面纱做何?宫中婢女,纵是生得难看,也不可戴着面纱,你如今此举,可是想以面纱遮丑,以图迷惑郡王爷?”   云倾月眸色微闪,心底则是漫出了几许冷沉与讽刺。   这德欣公主痴迷慕祁倒是痴迷得紧,纵是她云倾月戴了面纱,这德欣公主也会往迷惑慕祁的方面想,不得不说,这种人一动情,委实是会将心上人视为天地,但也正因如此,往往会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没头没脑,最后被别人吃死,泥足深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者,那慕祁的确不喜她,不是真心待她,不是吗?   心思刹那婉转开来,讽刺与冷沉之意也   再度深了半分,眼见那德欣公主略有不耐烦,云倾月才低低出声:“回公主的话,郡王爷正于殿中小憩。而奴婢戴着面纱也非是要迷惑郡王爷,而是因容颜甚是丑陋,郡王爷瞧着惊心,便让奴婢戴上,以图莫要污了他的眼。”   低沉缓慢的话,透着不曾掩饰的卑微,只是这脱口的语气却是不慢不紧,甚是从容。   德欣公主面上也漫出几许满意,只道:“既是郡王爷让你戴上,那你便戴上。你若真长成了鬼样子,吓着郡王爷倒是不好。”   嗓音一落,她转身速步朝长幽殿大门迈去,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仿佛透出了几许傲然之意。   云倾月暗自嗤笑,但眸色却是收敛得极好,她只是静静的观着那德欣公主,不多时,便见那德欣公主蓦地伸手要去推那朱红殿门,却也在同时间欣喜盈盈的扯着嗓子亲昵的唤:“祁哥哥!”   霎时,殿门被推得吱呀作响,然而待那殿门稍稍被打开,那德欣公主却是突然惊呼一声,随即身子急促的朝旁边一闪,刹那,一只瓷杯突然蹿了出来,险险挨着德欣公主的脸飞了出去,最后在地上碎成一片。   “公主!”德欣公主身后的两名婢女吓得脸色苍白,急急伸手扶住德欣公主。   而那德欣公主也瑟瑟发抖,目光呆滞,明显是吓得不轻。   正这时,一道懒散魅然的嗓音自殿门内响起:“德欣,怎是你?”   这话的语气稍稍带了几许诧异与懊恼,然而若是细   听,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几分戏谑与调侃。   只奈何那德欣公主吓得不轻,并未细听,待见慕祁自门内踏出,她眼圈一红,娇柔凄凄的望着他,颤着嗓音哭道:“祁哥哥,你方才怎对德欣……”   嗓音未落,她话锋却是一转,脸色语气都挑高了几分:“祁哥哥,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慕祁依然是一身白衣,他身子不若百里褚言那般单薄细瘦,此番穿着百里褚言的白袍子,倒是显得有些小,再加之衣襟微散,脖子及锁骨尽露,浪荡风韵之意甚浓,倒是吸人眼。   只是许是他方才当真在殿中小憩,此番被德欣公主打扰,眼中还存有几分睡醒后的迷蒙,而待见德欣红了眼,娇柔孱弱姿态尽显,他长臂一伸,自然而然的将德欣公主揽在了怀里,漫不经心的调笑:“方才还以为是丑婢打扰,是以下手重了点,若我知晓敲门的人是你,我便是砸了自己,也断然舍不得伤你分毫。”   懒散随意的几句话,却是恰到好处的带了几许令人深陷的蛊惑,德欣公主面上的悲戚之意果然全数荡然无存,随即只留得满心满眼的担忧起慕祁的脸,又问:“祁哥哥的脸怎么了?”   慕祁漫不经心的笑道:“不过是被野蜂蜇了一下罢了。”   嗓音一落,却也不欲就此多说,话锋一转:“去你殿里吧,这长幽殿倒是清冷得很,委实不如你殿中来得舒适。”   德欣公主忙点头,与慕祁一道前行,却又见慕祁一瘸   一拐,更是惊愕。   未待她将话问出口,慕祁几乎是将身上的大部分重量压在了德欣公主身上,只道:“不过是被被野蜂蜇后,又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挠到了腿骨,德欣若是当真心疼,便好生扶着我,待到了你寝宫,你好生为我揉揉。”   德欣公主心疼得紧,道:“野猫?宫中森严,怎会有野猫乱蹿?”说着,脸色顿时一变:“可是太子皇兄的唐侍妾的猫?这宫中就她养猫!”   慕祁怔了一下,目光却是若有无意朝树下的云倾月瞥了一眼,随即懒散道:“这倒是不知。”   德欣却是笃定得很:“肯定是那猫。祁哥哥放心,那猫伤你腿骨,德欣定让那猫丧命。”   “德欣对我的好,我倒是心领了,只是不过是一只猫罢了,加之你又身为女子,这些残忍之事,还是莫要做了。不过,你若真心疼我的做了,到时候便将那猫烤了吧,听说烤猫肉好吃,我也想尝尝。”慕祁道,风流恣意尽显,然而流露出的话,却是吊儿郎当,连说出这般残忍的话,也能云淡风轻,懒散从容。   云倾月静坐在原地,心底嘈杂不定,待见慕祁再度若有无意的朝她望来,她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垂眸下来,兀自沉默。   慕祁此番并未再为难她,许是怀中软香温润,他只顾着与德欣公主调笑,那你侬我侬的话,委实露骨得紧,然而德欣公主却是格外喜欢受用,本是心疼阴郁的面容,霎时间布了灿然笑容,明亮至极。 67 蜂毒遮颜,错过7   微风过处,卷了黄叶,于空中洋洋洒洒,透着几许凄凄与凉意。   周围的花树淡香盈盈,枝头微微摇曳,树上那朵朵雪白的花,委实是分外惹眼。   空气中夹杂着几许淡花香,静谧怡然,亦如云倾月此际的心境一般,静如潭水,不起分毫波澜。   她并未有入长幽殿的意思,仅是坐落在原地,后背倚靠这树干,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盖着被风掀得一起一扬的面纱,目光则是落在面前棋盘上的残局,兀自出神。   不多时,那小径花树尽头,有几名太监小跑而来,待行近时,他们只是瞥了云倾月一眼,也不发一言,随即小跑入了殿门,格外迅速的将殿中桌上盘碗收拾干净,用托盘端了出来。   一时间,风声微盛,呼啸而来,周围的树枝更是吹得簌簌作响,不由染了几分诡异清冷之气。   那几名太监则是吓得足下一哆嗦,纷纷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若非今日为这长幽殿抬了沐浴热水时见过这女子,要不然,他们定是要以为这戴着面纱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女子定是长幽殿盛传的鬼魂。   因着他们纷纷打量的目光太过强烈,云倾月终于回了神,抬眸朝他们望去。   太监们脸色纷纷一怔,只觉这女子的眼睛格外深沉,亦如那夜里空中的幽月,透着微光与神秘。   “公公这般盯着倾月,可是有事吩咐?”眼见这些太监盯得入神,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淡道。   太监们回神,大多将目光挪向了别处,却是独有一名身形高瘦的太监朝云倾月略微担忧的望着,道:“这长幽殿倒是清冷,你一个人时,还是去别处呆着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自是知道这太监在好心相劝。   再者,于这太监眼里,这长幽殿怕不是清冷,而是闹鬼,是以他们才这番警惕。   心底慢慢生疼出几许复杂,然而眸中却无半点涟漪,她仅是朝那高瘦的太监淡声回道:“有劳公公提醒,但闲王爷被皇上差人唤去了,倾月得在这里等闲王归来。”   那高瘦怔了一下,又转眸朝清冷的周围扫了一眼,最终对云倾月欲言又止一番,终于出声:“你若真要在这儿等闲王,也可。只是你若察觉周围有异动时,便赶紧跑远点。”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点点头,只道:“多谢公公了。”   那太监再度将云倾月盯了几眼,面上略有担忧,但终归是抬步离去。   一时间,周围气氛再度沉寂下来,寂寂无声。   云倾月修长的手指拈起了一枚白子,目光凝在棋盘,眸底深处滑出几许沉杂。   她云倾月早已不信鬼魂,若这长幽殿当真闹鬼,甚至是这周围将有异动,她倒是真想见识见识那所谓的鬼魂究竟何样。   棋子落在棋盘,微微扬起了脆生,待再度落了几子后,胜负已分。   不知不觉间,又是独自对弈了一次,这感觉亦如前几次一样,索然无味。   时辰渐逝,周围微风更盛,寂寂压抑的气氛里,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道细碎的敲打   声。   大抵是周围静谧,这敲打声倒是显得格外突兀,待侧耳细听,只觉这敲打声仿佛盛了几许。   云倾月脸色微变,目光循声而望,却是望到了一方土丘,然而那土丘上长着细草,栽着花树,看似并无异样。   正要收回目光,哪知那土丘上的花树竟是突然齐齐的颤抖了一下,虽弧度微小,然而云倾月却是看得清楚。   她眸色蓦地一沉,心底也漫出了几许低沉与冷冽,想起前几日这长幽殿外发现了尸首,一时间,目光越发低沉,待沉默片刻,她终归是起了身,寻了根略微粗壮的树枝,缓步朝不远处的土丘而去。   鬼神之说,她云倾月以前倒是相信,遥记得每月十五,她皆会与娘亲去护国寺求福,只可惜,护国寺的神灵不曾给翼王府赐福,还让翼王府沾染了祸端,再加之翼王府满门抄斩,冤命无数,自那时开始,她便全然不信这所谓的神灵鬼魂了。   如今这长幽殿一直闹鬼,人心惶惶,她云倾月虽无意插手,但想起此处毕竟的百里褚言的寝殿,那日又见他这般护着这里,甚至不愿皇后差人搜寻鬼魂,是以也心有触动,欲查探一番。   周围风来,凉意浮生。   然而云倾月却不觉害怕,仅是稍稍握紧了手中的粗树枝,一步一步往前,姿态娴雅,却是不曾有半分后退。   待刚要靠近那方土丘,那密集的花树却是突然停止了抖动,她眸色微沉,心底更是想弄明究竟何事,哪知足下步子再度往前了两步,那簇密集的花树内却是突然蹿出一只黑猫。   霎时,黑猫猛烈的惊叫,声音突兀刺耳,竟还透出了几许莫名的狰狞,它惊慌失措且横冲直撞的身子却是方巧撞到了云倾月腿上。   云倾月也被突来的猫吓了一跳,触不及防的摔坐在地上,一时间全身骨头又开始疼痛了几许。   然而待目光朝那黑猫追寻而去,却见那黑猫再度钻入了不远处的密集花丛,眨眼便毫无踪迹。   她脸色蓦地沉了几许,仅是刹那,她迅速将目光收回,直直的落向了几步之遥的土丘。   细细凝视间,却是见那土丘竟有少许翻新的土壤,也不知是那黑猫爪子扣了泥土,还是……   她心底也漫出及几许复杂,随即按捺心神的站起了身,打定主意的要朝那土丘靠近,哪知就在此际,一道诧异温润的嗓音响起:“倾月?”   嗓音熟悉,语调清和,纵然夹杂着几许诧异之感,然而却犹如周围的淡风一般,带着几许悠远之感。   她稍稍转身,目光朝前一望,意料之中见到了百里褚言那颀长修条的雪白身影,也瞧清了他精致面容上的诧异之色。   他快步朝她过来,雪白的衣袍与墨发被风止不住的掀动,他本就生得俊朗,此番瞧着,却是格外的翩跹清雅,犹如贬谪凡尘的神祗一般,精致而又飘渺,给人一种难以磨灭的震撼,不染凡尘,似要羽化不归。   她不由站直了身,静静的观望着越来越近的他,而待视线稍稍迂回,   却是看清了他手中捧着的一束火荼花。   那火荼花格外的鲜红,亦如血色一般,虽明亮鲜艳,然而此际在她眼里,却觉那火荼的色泽莫名的狰狞。   遥想以前身在翼王府,太子瑾每次来看她,皆会带上一支宫中的火荼花,纵是寒冬腊月这些未有火荼生长的季节,他也会让花匠搭棚的培植火荼,只为每次出宫见她,都送她一支火荼讨她欢心。   不得不说,以前太子瑾为了她,委实是花了些功夫,她曾经也从来不曾怀疑他的真心,而今物是人非了,才终于看清了太子瑾的面目,剖开了他那冷沉算计的黑心。   心底复杂涌动,冷意蔓延,连带目光都略微失神。   百里褚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他长身站立在她面前,她才回神,弯着眼睛朝他淡笑,出声道:“褚言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的眼睛逡巡片刻,随即又附带着扫了一眼她的面纱,如玉的容颜滑出了几许温润,只道:“在下刚在御花园坐下不久,母后便让在下离开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道:“褚言方才是皇上差人唤去御花园的,最后竟又是皇后让你离开?难道皇上就不曾说些什么?”   他点点头,缓道:“母后并不想在下出现在御花园,不过是父皇自己的意罢了。母后本是想让太子皇兄与那位贵客享乐,我若在那儿,倒也碍眼,是以便让我离开了,而父皇……”   话刚到这儿,他嗓音绵长悠远了几许,只道:“而父皇,虽有心阻拦,但终归没出声。”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道:“难道你父皇还怕了你母后不成?”   虽是随意的一问,并未带着太多的试探,然而待这话一出声,云倾月却是见得他眉头稍稍一皱,但片刻已是舒缓了过来。   她怔了一下,深眼静静的凝他。   他则是朝她微微一笑,如玉风华的容颜委实是好看至极,带着几许令人惊心的清雅与谐和。   “倾月委实是聪明。”他道,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又道:“只是父皇并非是怕母后,不过是忌讳罢了。母后身后的家族,虽并非是达官显贵,但却是凤澜首富,凤澜国库空虚,惟有倚仗刘家才有银饷。”   云倾月心底复杂萦绕,面色也沉了几许,她倒是没料到,那凤澜皇后委实是后台不简单,只是……   “所谓民不与官斗,纵然刘家乃首富,皇上若是要打压刘家,也算是轻而易举。”她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道。   百里褚言静静的回望着她,只道:“话虽如此,但天下人都看着,若非有正当理由,要不然,刘家动不得。”   “暗中给刘家安置一个罪名也不可吗?”   他摇摇头:“有母后与太子皇兄把关,再者朝中不乏一些太子皇兄的党羽向着刘家,而刘家又有些心思聪慧之人,是以,若想暗中安置罪名,定非难事。再者,父皇心系太子皇兄,心系母后,纵然母后偶尔强势一些,父皇也会包容。”   云倾月   眸色微动,心思沉杂间,也略微有些无奈。   是了,若非凤澜皇帝包容,凤澜皇后也不会太过猖狂,说来说去,便是凤澜皇帝根本就从未下定决心怪罪凤澜皇后,甚至是处置刘家。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暗暗一叹,目光静静的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眼见他精致如华的面上带着几许怅然,她犹豫片刻,才出声劝道:“其实今日皇后让褚言离开,倾月倒是未觉得有何不妥。皇家之争,褚言置身事外便好,惟有这样,才可安然久远,至于凤澜皇后或太子,能避则避。”   他怔了一下,精致墨瞳中漫出几许微诧,随即似是想通了,朝她缓道:“倾月所言甚是。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不是在下想避便能避开的。不过如今多想也无用,在下还是相信命运,顺其自然便好,若当真避不过某些祸事,也是在下命不好。”   说着,未待云倾月反应,他将手中的一束火荼递在云倾月面前,温润缓道:“以前曾闻倾月喜欢火荼花,今日路过见御花园中的火荼开得正好,倾月此番陪在下入宫,受了委屈,在下身无长物,委实不知该送你什么,是以便摘了几支火荼想送你。”   周围微风荡来,卷了火荼花的淡香,飘入鼻间,沁人心脾,只奈何云倾月见多了火荼花,闻多了这香味,此番熟悉感一来,曾与太子瑾的往事也历历在目。   心底生了惆然与复杂,但碍于百里褚言的好心,云倾月终归未表露太多的冷然,只是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火荼,垂眸瞅了一眼红艳的火荼花,只道:“火荼虽好,但倾月也仅是以前喜欢罢了。褚言的心意倾月领了,只是日后还是莫要再送倾月火荼花了。”   他怔了怔,愕道:“倾月如今不喜火荼了?”   云倾月眸色微沉,默了片刻,按捺神色的点点头。   他温润如玉的面上顿时滑出几许歉意:“是在下不周了。倾月可否告知在下你如今喜欢何花,在下还可去御花园摘些送你。”   他眸色格外的认真,连带语气都透着几许认真,那种诚挚的感觉并非做作而来,委实令人心暖。   云倾月眸中的复杂与怅然之意也逐渐减了半分,也顺势抱紧了火荼花,随即弯着眼睛朝他稍稍一笑,待见他落在她眼睛上的目光微滞时,她才道:“倾月如今不喜花了,褚言无须再费心为倾月摘花。”   他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欲言又止一番,低低的道:“倾月此际可是有心事?”   云倾月并未隐瞒,反而是坦然点头,随即叹了一声,朝他淡道:“只是见着火荼,便想起了往事罢了。”   “倾月名声远扬,纵然闭目塞听的在下,以前也耳闻龙乾太子常常送倾月火荼,使得倾月极是开心,今日在下擅作主张,也学龙乾太子的样,送倾月火荼,可是让倾月觉得不妥了?若当真如此,在下在此道歉。”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半晌无话,待见百里褚言面露几许担忧时,她才道:“不瞒褚言,以前倾   月倾慕太子瑾,便连带他喜欢的火荼也喜欢,而今倾月不再喜欢他了,便连这火荼也一定不喜了。”   说着,目光深深的凝着他精致的墨瞳,嗓音再度低了半分:“今日多谢褚言好意了,也望褚言莫要再对倾月这般好,倾月受之不起。”   他怔了怔,墨眉再度皱紧了几许,欲言又止一番,却是未再言话。   彼时,周围的风盛了几分,云倾月不由打了个冷颤,面纱也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待她伸手轻轻压下,她便稍稍转眸,又欲朝那土丘上的少许新翻的土壤打量。   百里褚言似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朝那土丘上一落,略微诧异的缓问:“倾月在看什么?”说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方才在下归来,还以为倾月在殿中休息,不料倾月正立在这里,可是此处有何不妥?”   云倾月眸色辗转片刻,只道:“倾月方才见此处的花树摇晃,是以便过来查探,却是被突然窜出的黑猫吓了一跳。”   说着,足下步子稍稍朝前了几步,见那土丘上新翻的土存有爪印,她眸底深处漫出几许复杂,又补了句:“那黑猫倒是奇怪,竟是躲在这里用爪子扣泥土。”   百里褚言眸底深处迅速滑过一道几不可察的阴郁,但眨眼间,他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随即朝云倾月缓道:“这长幽殿虽历来亲近,但也极少有猫来。再者,宫中独独只有太子皇兄的唐侍妾养有猫,可唐侍妾的那只猫,在下见过,是只白猫。”   云倾月眸色微变,只道:“许是哪里来的野猫吧!宫中戒备森严,但不乏有漏网之猫,只是今日是倾月发觉,若是旁人见得这土丘上的花树摇曳,怕是又要以为是长幽殿的鬼怪作祟了。”   他眉头皱了皱,点点头。   云倾月也不再就此多说,只道:“外面风冷了些,我们回殿去吧!”   “嗯。”他轻轻一应,奈何目光却是略微悠远,似是在想着什么事,嗓音一落,他便开始转身欲往前回走,奈何风一扬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刺鼻,使得云倾月心底紧了紧。   她目光蓦地朝他后背一望,入目的是一片血红,遥想百里褚言今日离开时雪白的衣袍也稍稍浸出了血迹,而今才不过在御花园走了一遭,他后背的白衣竟是被鲜血染红,看来他后背上**的伤口裂开不少。   “褚言!”她眉头一蹙,忙出声唤住他。   他似是这才回过神来,转头过来诧异的望着她。   云倾月大步上前立在他面前,目光直直的锁着他的黑瞳,低道:“褚言不觉得后背疼痛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许是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是以他不曾感觉。   云倾月如是想着,眸色也微微紧了半分,暗暗一叹,随即伸手牵住了他,待见他愕然的垂眸望着她与他交织一起的手时,云倾月已是顾不了其它,拉着他便迅速往前,只道:“褚言快些随倾月入殿包扎一下伤口吧,你后背的衣衫全被血染红了。” 68 蜂毒遮颜,错过8   偌大的长幽殿内,空空荡荡,透着几许莫名的凄凄与压抑,仿佛浑然没有人气,带着几许令人心慎的死寂。   云倾月本是要将百里褚言推至床榻休息,然而待去寻余全找御医来为他包扎,奈何还未至床榻起身,百里褚言却是一把拉住了她,只道:“余公公如今正在御花园内伺候,此际还是莫要去打扰了。在下身上还有那日子瑞给的金疮药,在下可自行上药。”   云倾月怔了怔,眼角也稍稍一挑,只道:“褚言自行上药?可你伤口在后背,你自己如何上药?”   他似是没料到这问题,脸色也稍稍一僵,温润如玉的面上也漫出了几许尴尬,待默了片刻,才道:“在下可摸索着随意上点药。”   云倾月眸色微动,叹了口气,目光凝着他略染尴尬之色的眸子,按捺神色的问:“世子爷给的伤药呢?”   他怔了一下,随即自怀中掏出了一只瓷瓶。   云倾月垂眸瞥了一眼,便伸手将瓷瓶夺过,他忙抬眸朝云倾月望来,愕问:“倾月,你这是?”   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深眼望他,只道:“褚言既是不愿让倾月去唤余公公,再者你后背的伤势委实不容乐观,不可再拖,此番便由倾月来为你上药吧!”   他惊了一跳,俊美风华的面上当即滑出几许尴尬,云倾月则是淡然低道:“仅是上药罢了,褚言无须觉得尴尬。再者,那日褚言昏迷,倾月也曾为你上过药,只是那药,世子爷下了毒。”   遥想那夜,百里褚言后背血肉模糊,她还是用匕首隔开他的衣料,小心翼翼的为他上药,而那浪荡子慕祁,却是坐在一边,懒散恣意,嘴里言道着他不喜血,不喜腥味。   不得不说,慕祁那厮委实是潇洒懒散得紧,但又何尝不是心思淡漠冷冽得紧?   亦如他当真关心百里褚言,又为何   不亲自为他上药,她云倾月一介女子,手法生疏,他就确定她能为百里褚言上好药?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底也沉了沉,片刻之后,便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道:“褚言先在榻上趴着吧,倾月为你上药。”   慕祁与他的关系,她虽心有猜疑,但终归不愿深究。   不得不说,他们关系如何,皆不关她云倾月的事,再者,她云倾月此际都自身难保,对百里褚言与慕祁这些事,也无疑是有心无力。   这话一出口,她的嗓音不曾带半分的羞赧与尴尬。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片刻,推拒了几句,待见云倾月坚持,眸中也平静得厉害,他终归是妥协了下来,随即在床榻上规矩趴好。   彼时,他后背已然是一片血红,刺目得紧,委实有些骇人惊心。   云倾月仍是未有意去解他的衣袍,依旧是想如那夜一般用匕首将他后背的衣料割开上药,哪知待她问及他这殿中是否有匕首或是剪刀时,他似是反应过来,尴尬无奈的道:“在下殿中的衣袍不多,今日又借了子瑞一件,若是这件也剪坏了,在下日后怕是没银子再买衣袍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难道不可以让余公公制备一些?”   他叹息一声:“倾月有所不知,余公公也仅是这一两日待我好罢了。在下历来清贫,闲王府内的空地上,在下都无银子购置花草,更别提有银子为自己制备衣袍了。”   是了,她倒是差点忘了,百里褚言清贫得紧呢。   她心底微微漫出几许怅然与复杂,默了片刻,随即淡道:“既是如此,看来便只有让褚言褪衣了。”   这话一出,意料之中见得他面颊上的拘谨与尴尬之意更甚,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只道:“此际情况特使,褚言便莫要再忌讳了,你后背上的伤口似乎还在溢血,这样倒是   不好。”   他怔了怔,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倾月眉头一皱,伸手稍稍扶起了他,随即便将指尖挪向了他的腰带。   她云倾月此生,从不曾解任何男子的腰带,然而此际,无关任何欲意,也未有半分的尴尬,指尖探上他的腰带,她也能淡定从容。   不得不说,她云倾月如今对这些男女之防,也薄弱得厉害,亦如此时此际,她一心要为百里褚言上药,待指尖褪下了他的外袍,剥开了他的中衣及亵衣,目光窥得他白皙精瘦的胸膛,她也仅是悄悄摇曳了半分目光,并无太多的尴尬与不自然。   与一个男子这般亲近,纵然是正正当当的上药,也委实会让人误会或是看法,以前她云倾月自会羞愧这些,纵与太子瑾靠近,也非这般剥了衣服的坦诚,遥记得,她云倾月以前矜贵得厉害,虽习惯靠在太子瑾怀中,却是从不曾真正窥过他的胸膛,纵是得了他半点突来的吻,她也会羞红脸。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她也变了,以前的所有矜贵都荡然无存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没了衣袍的包裹,此际的百里褚言仿佛有些冷,身子也格外僵硬,却也正是因为僵硬,他后背的皮肤拉紧,自伤口溢出的血更是骇人。   “褚言放松点。”云倾月看不下去了,眉头一皱,缓道。   嗓音一出,她手中动作却是未落下,极为快速的用帕子为他清理伤口及上药。   说完,半晌不得他吱声,她目光朝他挪去瞅了一眼,却是仅瞅见了他墨发盈盈的后脑勺。   彼时,殿中寂寂,静谧无声,浓烈的血腥味蔓延,沉重而又压抑。   百里褚言的后背伤势骇人,然而终归无那夜那般血肉模糊的吓人,是以云倾月倒是不如那夜那般紧张惊心,手中的动作也显得平和自然一些。   这厢的百里褚言倒是略微紧   张,纵然听得云倾月的话,他全身的紧绷也仅是悄悄减缓了半分。   待听得云倾月第二次提醒,他才终于看似努力的放松了下来,随即朝她尴尬无奈的道:“今日让倾月费心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缓道:“褚言莫要多礼。”   这话落下不久,他便悄悄扭头朝她望来,光洁的下颚格外的白皙如玉:“在下此生,从不得女子这般亲近与上药,如今倾月能对在下如此,在下委实感激,只是倾月与在下这样,终归是倾月吃了亏,万一传出去了,倾月名声会受损的。”   眼见百里褚言面上的担忧略微厚重,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自翼王府破灭,倾月便不再有什么名声了,是以不怕损名。再者,翼王府倾月郡主的死天下皆知,纵然倾月如今名声大毁,也不会伤及倾月郡主名声,如今的倾月,只是个普通人,如今也仅是褚言你的贴身侍女罢了。”   说完,见他目光极为难得的一深,她朝他笑笑,笑得自然,但却有些淡。   “话虽如此,但于在下而言,倾月并非婢女,而是友人。在下此生鲜少有朋友,除了子瑞,便是你了。”他默了良久,才低声缓道,嗓音存了几分认真与柔和。   云倾月微怔,抬眸之际,刚好迎上他的墨瞳,一时间心底微诧,只觉得他此际那双好看精致的眸子,如同夜里的星子一般,透着几许悠远与朦胧的微光,但却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沉杂。   心下略微翻涌,待默了片刻,她才按捺神色的朝他道:“褚言待倾月的好,倾月知晓。这一路来,褚言对倾月扶持,不离不弃,倾月也感激,倾月如今孤身一人,若论及友人,如今也只有褚言而已。”   嗓音落下时,见他眸中漫出了几许暖意与慰然,云倾月勾唇一笑,话锋稍稍一转,缓道:“你这般扬着   头不累吗?快些趴好吧,莫要扰了倾月为你上药。”   他微微点头,却是极其配合的将回头过去趴好,默了片刻,低低的问:“倾月以前可是从未给人上过药?”   “嗯。”   “也不曾给龙乾的太子上过药吗?”   云倾月眸色微变,但却按捺神色的道:“太子瑾若是受了伤,自有宫奴及御医围着,哪有倾月为他上药的份儿。”   嗓音一落,稍稍一叹,待再度出口言话,语气却是染了怅然:“褚言,以后莫要再提太子瑾了,倾月与太子瑾,早已对立,不愿多提了。”话刚到这儿,嗓音再度顿了顿,片刻之后,语气越发的低沉悠远:“倾月下次提及太子瑾时,定是倾月要他性命之际了。”   他似乎惊了一下,再度扭头回来看她。   她则是坦然的朝他笑笑,道:“可是惊着褚言了?”   他摇摇头,道:“太子瑾害翼王府之事,在下也知晓一二。”   云倾月轻笑,语气透着几许怅惘:“连褚言都觉得是太子瑾害我翼王府,但龙乾国的国人,却是一致听信龙乾皇帝及太子之言,愚昧的相信翼王府反叛,呵,那些就是我爹爹征战沙场誓死要保护的百姓,要保护的君王啊,可惜我爹爹一身忠贞,却是未落得个好下场!”   百里褚言的嗓音也稍稍低沉了半分,道:“翼王爷征战沙场多年,战功赫赫,却是功高震主。倾月心思玲珑,怎不劝劝翼王爷早些归隐,也好避开这场祸端?”   一语直入云倾月心坎,震得她心底活生生的疼痛,犹如心口撕裂了一般,鲜血交织,竟是蓦地有些窒息。   眼见她眸色摇曳不稳,眸底深处夹杂着太多的风云与摇曳,百里褚言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默了片刻,歉疚道:“是在下多言了。倾月不过是一介女子,想必有些事,是你做不了主,更劝说不来的。” 69 蜂毒遮颜,错过9   云倾月眼睛微微憋得红了几许,心底更是翻腾云涌。   她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见他略微担忧的回头望她,待迎上她的目光,他精致风华的眸子里的担忧与歉疚之意更甚。   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随即暗暗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褚言有所不知,当时我爹爹的确有意归隐,但倾月……”   话到这儿,心头一痛,话语也触不及防的哽咽。   云倾月强行按捺心神,将目光挪向一边,半晌后,终归道出了后话:“但倾月喜欢太子瑾,爹爹为让太子瑾登上大宝,便打下了归隐之心。”   太子瑾啊,终归是浪费了她与她爹爹的一番心血,以为灭了翼王府,讨好了龙乾皇帝,但他却亲手削掉了他最大的支柱。   她一直都恨着太子瑾,一直都鄙夷着她,但她委实不明白,像太子瑾那样精明的人,怎会走下这一步败棋!   “倾月之痛,在下能体会。如今倾月对太子瑾,是恨之入骨了吗?”正这时,百里褚言低低的问,目光深深的望着她。   只奈何云倾月心思摇曳不定,全然未有心思关注他的眼色,只是待闻得这话,便不曾犹豫的点了头,随即道:“确是恨之入骨。背叛欺骗倾月之人,倾月定不饶恕。”   “背叛欺瞒你的人吗?”百里褚言眸色微动,低低的**一句,随即道:“除了太子瑾以外,若是还   有人会背叛欺瞒你,你会如何?”   云倾月眸色冷沉半分,这回却是转眸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眸中的深沉也逐渐减缓,转而演变成了几分认真。   云倾月目光有过刹那的悠远,然而心底却是冷沉一片,待见百里褚言依旧是回头略微认真的望着她,似是在等她回答,她眸色微沉,仅是朝他稍稍弯了弯眼,笑了笑,道:“若是还有欺瞒倾月的人,比倾月强的话,倾月便避而远之,并不施舍他一分真心。若是有朝一日他比倾月弱了,倾月定会手刃于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是吗?”他目光再度一深。   云倾月静静的凝着他的眼,淡然而笑:“褚言今日倒是奇怪,你这目光,都快比夜里的黑空还要深了。”   他怔了怔,这才察觉自己略微失态,忙朝她温润而笑:“让倾月见笑了,方才在下只是略有诧异罢了。像倾月这般玲珑清越之人,不该沾染太多的仇恨或是冷冽的。”   云倾月笑了,略微无奈的道:“世道与命运逼我如此,倾月也是无法。”说着,不愿就此多说,便将目光垂落下来,小心翼翼的继续为他的伤口上药。   百里褚言也再度规矩的趴好,未再言话,只是他那精致风华的面容,却是透着几许令人看不懂的深沉与冷然,然而云倾月却是不曾看到,不曾发现。   一时间,殿内   气氛幽然,寂寂无声。   待为百里褚言上好药,云倾月便去他柜中为他重新取一套干净的衣袍。   如百里褚言所说的一样,他的衣柜里,并无多余的衣袍,除了她此际拿出来的那件雪白的中衣及长袍,便再无多余的了。   她眉头稍稍一皱,一时间记忆翻涌,又不由忆起了自家二哥哥的衣柜。   遥记得,龙乾京都有传,翼王府的二公子丰神俊朗,倜傥无方。而自己那二哥哥云卿,的确如传言那般是清雅潇洒的贵公子,常日里除了待人和善,性子温润外,最注重的便是自己衣着,是以他那衣柜里,华袍满目,衣柜被塞得满满的,又岂如百里褚言这衣柜这般空空荡荡,望之寒碜。   大抵是忆了往事,心境也略微波动,待回神过来,转身朝百里褚言的床榻行去,却是见他歪着头,静静的观她。   云倾月缓步靠近,待坐在他的床榻,便要伸手扶他穿衣,奈何见他胳膊光洁,皮肤坦露,一时间目光一紧,手指也略微尴尬的顿在了半空。   似是瞧出了她的不自然,百里褚言缓道:“在下自己穿衣吧!”   云倾月这次并未坚持,朝他点点头,便将衣袍放在他身旁,道:“那,褚言你小心点。”   嗓音一落,正要起身去不远处的软榻坐定,哪知百里褚言支撑着身子还未坐起,似是牵扯到了伤口,使得他抑制不住   的倒吸了口凉气。   云倾月惊了一下,本能的伸手扶住了他,指尖刚触上他温热白皙的皮肤,哪知就在此际,不远处的殿门却是被人推开。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皆怔,转眸循声一望,便见慕祁搂着德欣公主的细腰踏入了殿门,待见百里褚言上身光露,云倾月正扶着他的胳膊,慕祁与德欣公主双双一怔,却也仅是片刻,慕祁搂着德欣公主迅速的转了身,嘴里懒散轻笑着道:“似是坏人好事了。德欣,你随我去外面的树下坐坐,待他们忙活完了,你我再进来。”   嗓音不及落下,他已是搂着德欣公主出了殿门。   一时间,云倾月眸色微沉,待回神过来,便闻百里褚言尴尬歉意的道:“是在下的不是,让他们误会了。”   云倾月淡道:“世子爷经历惯了风月场所,倾月与慕祁究竟如何,他看得自然清楚。”   说完,也未有什么避讳了,扶着他白皙的臂膀便开始替他穿衣,只道:“褚言快些穿上吧,这天气也略微冷了,莫要着凉。”   他怔了怔,却是未再拒绝,反而极为配合的穿衣,待一切完好后,眼见他墨发凌乱,云倾月伸手顺势为他理了理墨发,待见他再度深眼望她,她却是朝他微微一笑,只道:“褚言莫要再看着倾月了,倾月如今带着面纱,面容委实怪异难看。”   “倾月倾城倾国,天下皆知   。待蜂毒过去后,倾月容貌自然恢复如初。”他略微认真的道,温润缓慢的嗓音犹如碎玉一般,给人一种清越柔和之感。   云倾月眸色微动,弯着眼睛笑笑,未多言。   彼时,殿外远远传来慕祁与德欣公主的调笑,那些嗓音与笑声露骨轻浮,奈何德欣公主却是笑得畅然。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淡嗤,如今这些情爱,她皆不求,但那德欣公主就如以前的她一样,坠入情网,一发不可收拾,只不过,慕祁那浪荡子,前一刻没准会让她心思涌动,爱慕如泉,下一刻,也许便会扼住她的咽喉呢。   不得不说,凭她所观,慕祁虽对皇后不排斥,但也不亲近,若是慕祁当真扳倒了这凤澜皇后,这德欣公主身为皇后的亲女,太子的亲妹,又怎会落得好下场?   所谓女人,偶尔被情迷了眼,便会昏了头,而那些所谓的皎好男子,则是风华温润,亦或是风流多情,亦如那慕祁,便委实是个危险之人,再如这百里褚言……怕也不是他面上这般简单呢。   出自皇宫的人,有几人单纯?若非没点本事,怕是早已命丧酒泉,就像这凤澜的二皇子,不也痴了傻了,如同废人了么,是以这无权无势的百里褚言,又凭何有这么好的运气尚存至今?若他当真没点本事,谁会信?   越想越深,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也越发的出神。 70 蜂毒遮颜,错过10   正这时,一道略微尴尬的嗓音响起:“倾月,子瑞在敲门了。”   云倾月这才回神,只觉自己的手仍旧是拉着百里褚言的胳膊,而不远处的朱红殿门,果真被拍得啪啦作响,慕祁那吊儿郎当的嗓音也自殿门外懒散戏谑的响起:“你们可是完事儿了?若是好了,我与德欣便进来了。我今儿倒是有要紧事要说,你们可莫要再耽搁了呢!”   慕祁若是当真有要紧事,方才便不会搂着德欣公主出去调笑了。   云倾月心底略有冷讽,待见百里褚言用另一只手稍稍支撑着身子下床,她眸色微动,扶在他胳膊的手并未松动,反而是再度扶紧了几分,并顺势将他扶下了床榻。   此际,他精致如华的面容微微有些苍白,大抵是方才因上药而经历了一番折腾所致,而他缓缓往前的步子,也略有僵硬。   “可是后背伤口在疼?”云倾月低低的问,然而眸底深处却是透着几许复杂与深沉。   百里褚言摇摇头,缓道:“在下无事。”说着,便稍稍挣开了云倾月的手,道:“倾月无须扶着在下,在下并非孱弱。”   云倾月深眼凝他一眼,也未多说,仅是点点头。   待二人齐齐坐在软榻上时,慕祁那浪荡子仍旧在懒散无力的敲着不远处朱红的殿门。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动,朝那殿门一望,挑着嗓子淡道:“世子爷进来吧!?”   嗓音一落,那道朱红的殿门被漫不经心的推开。   随着殿门打开时的缓缓作响,那一身雪白衣袍的慕祁搂着德欣公主逆光踏入了殿内。   一时间,凉风顺着那打开的殿门灌了进来,有些凉。   而慕祁那俊美的面上却是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还未走近,他目光便朝云倾月扫了一眼,而后又朝百里褚言望了几眼,最后轻笑几声,朝搂在怀中的德欣公主道:“今儿这长幽殿气氛倒是怪异,德欣,你说是吧?你瞧瞧那二人,这表情可也有些僵硬?特别是某个人,可像偷腥的猫?”   他嗓音格外的戏谑,那慢腾腾的腔调,虽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然而却透着几许讽刺与幽沉。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冷眸朝慕祁一扫,却是并未多言。   正这时,那德欣公主则道:“祁哥哥这话倒是不对,那人岂止是像偷腥的猫,甚至还不分上下,狐媚主子,她不过一介无颜婢女,竟与主子同坐了呢!”   嗓音一落,也不顾在场之人的脸色,她目光蓦地锁向了百里褚言,只道:“三皇兄倒是对她宠得紧,竟让她与你同坐!”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漫出了几许冷然与复杂。   本不愿惹事,奈何慕祁与德欣公主都是爱惹事的主儿,她云倾月周旋于这些人之间,惟独强忍了。   “皇妹,倾月她……”正这时,百里褚言嗓音略微有些责备,还隐隐有些认真。   因着他语气之故,德欣公主眉头蓦地一皱,脸色也沉了半分。   她乃凤澜皇后的嫡女,纵然并非这凤澜大公主,但   也是恩宠一身,而对于这百里褚言,她从未放于眼里,若非看在慕祁的份儿上,她却是连一句‘三皇兄’都不会唤,而今,她倒是拉下了面子,这百里褚言竟是以责备的口吻对她言道,她德欣,又怎能忍得。   她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冷沉半分,但却碍于慕祁,并未将怒气发泄出来。   正这时,未待百里褚言将后话言完,云倾月已是淡然低缓的出了声:“王爷心地良善,是以待我也好。公主若是觉得我以下犯上了,我起来便是。”   嗓音一落,云倾月已是自软榻上起了身,淡然的望着德欣公主。   一时间,殿中气氛也甚是低沉,百里褚言皱了眉,朝云倾月宽慰道:“倾月坐下吧,在下并未觉得你以下犯上。”   云倾月心底则是咋舌,眸中略有无奈之意滑过,这百里褚言越是对她好,她便越是难为,他这么聪明,委实该知晓这点才是。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德欣公主的脸色再度变了几分,那两道不停在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二人脸上扫视的目光也略显得怪异,就如同认定百里褚言护着云倾月,云倾月也在百里褚言面前不卑不亢,如此你侬我侬,定有**似的。   “德欣,行了,闲王都不嫌弃她,你较劲儿个啥。”正这时,一直看戏的慕祁轻笑出声,懒散的步子稍稍大了几许。   “祁哥哥有所不知,这某些主仆间的规矩,委实不能废除。德欣只是怕这婢女蹬鼻子上脸,勾引三皇兄罢了。祁哥哥又不是不知,南翔公主不久便到了,若是三皇兄这时候与这丑婢传出些什么,那南翔公主会如何想?”德欣公主道,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但又隐隐透着半分凌厉。   慕祁再度轻笑,只是左颊上的**明显而又突兀,委实不若常日里那般俊美风华。   他目光漫不经心的凝着德欣公主,薄薄的唇瓣勾着几许灿然的弧度,随即道:“你何时这般担忧闲王了?呵,想来也是呐,闲王若是不得南翔公主喜欢,你那太子皇兄,便岌岌可危了。”   懒散随意的话,却是直直的道破重心。   德欣公主怔了怔,脸色也蓦地变化了几分,那黑瞳里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诧异,仿佛全然未料到慕祁会这般直接的剖开她的所思所想。   正待德欣公主沉了脸色时,慕祁已是揽着她行至了软榻并挨着百里褚言坐定,随即伸手风流浪荡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轻笑道:“怎么,德欣可是生气了?”   眼见慕祁亲昵待她,德欣公主脸颊也稍稍半红,不由娇嗔道:“祁哥哥就会欺负德欣。”   这话一出,慕祁眸色微闪,片刻之后,笑得更是风流浪荡。   “子瑞方才说是有要事与我相商,究竟何事?”百里褚言历来温润风华,性子也良善从容,此际见慕祁与德欣公主调笑,却终归是忍不住稍稍皱了皱墨眉,随即将话挑明来说。   慕祁怔了怔,愕了片刻,修长的凤眸才朝百里褚言落来,挑着   嗓子道:“咦,我说过有要事与你相商吗?”   眼见他故作诧异,百里褚言的目光也仅是稍稍一沉,又道:“子瑞方才在殿外敲门时,不是称道有要事要与我说吗?”   慕祁似是这才反应过来,俊美的面容滑过几许悟然,随即道:“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的确有要事与你相商。”说着,语气稍稍一挑:“今儿我老爹差人唤我回府了,最迟今夜,我便得出皇宫了呢。”   嗓音一落,他目光若有无意的朝云倾月扫了一眼。   云倾月眉头微皱,心底则是了然。百里褚言与慕祁早商量着让慕祁带她出宫,这时辰本是计划明日一早,但如今看来,怕是要提前到今夜了。   心底漫出几许复杂,云倾月按捺心绪,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却是见他皱了眉,精致风华的面上霎时蔓延出了几许无奈与凄然。   “既是安钦老侯爷让你出宫,子瑞便应了他的意吧。”说着,目光朝云倾月落来,薄唇微动,欲言又止一番,却是终归未道出什么话来。   云倾月目光直直的迎上他的目光,缓道:“王爷若是有何吩咐,等会儿单独知会倾月也成。”   今夜便要离开,百里褚言对她定是有话说。   说来,她对百里褚言,终归不曾排斥,若是可以,她也愿意与他相交为挚友,互相扶持,只可惜,她云倾月并非潇洒且简单的女子,她的身上负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逼得她只能往前看,往好的的方面进发。   百里褚言身份太过卑微,且自与他入得凤澜帝都,便大大小小祸事不断,使得她也受制于这宫中,动弹不得!   说来,她也非嫌弃百里褚言给她带来太多的琐事与祸端,她云倾月只是不敢冒险罢了,毕竟,她这条命,委实珍贵了呢,在不曾为翼王府满门报仇之前,她云倾月,可是出不得半分闪失。   所以心绪缠绕,刹那于脑海起伏翻滚,然而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睛却是格外的平静,连带整个人都犹如空气一般,毫无存在与违和之感。   “今夜我若出宫,闲王便得好生照顾自己呢!这长幽殿既是闹鬼,你倒也可央求皇上为你换一座寝殿,毕竟,此时特殊,想必你提任何要求,皇上都会满足你才是。”正这时,慕祁再度出了声,话题也逐渐被绕开。   百里褚言墨眉一皱,只道:“此处便极好了,在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若这里当真有鬼魂,没准儿是我母妃亡灵,如此一来,我见着她,也断不会害怕,反而会欣慰。”   他这话一落,不远处的窗户被外面的风啪啦一声吹开,响声吓人。   德欣公主倒是惊了一下,目光朝周围一扫,只觉空荡的殿中寂寂无声,死沉诡异,她脸色也变了变,便朝慕祁道:“祁哥哥,德欣出来得久了,此番倒是该回寝殿了。”   慕祁眸色微动,缠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这么快就要走了?”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我倒是忘了,德欣自小便   怕黑怕鬼,今儿强揽着你入这殿来,倒是委屈你了。”   德欣公主忙摇摇头,强撑着笑容,道:“祁哥哥说的什么话。有祁哥哥在,德欣什么都不怕。”   慕祁轻笑,眸中倒是滑出了几许情浓。   德欣公主瞧得痴痴了半分,然而正待她失神,慕祁已是松开了她的腰,唇瓣暧然的凑在她的耳郭,道:“回吧,反正你呆在这儿也无聊得紧。对了,今夜我便要出宫去了,待下次入宫时,我为你带些好玩的。”   德欣公主忙点点头,面上的倾慕与不舍不假。   她点着头,却是并未立即起身,反而是扑在慕祁怀中抱了抱他的腰身后,这才缓缓起身,随即朝百里褚言辞别一句,缓步出了殿门。   德欣公主一走,殿中的气氛再度莫名的变了几许。   慕祁懒散朝软榻上一靠,模样浪荡不正经,薄薄的唇瓣也扬着几分凉薄的笑,朝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道:“这女人蠢了点,哄着无挑战,倒也不好玩。还是青楼的姑娘好性情,好身段,每回都会让我满意宽慰。”   轻浮浪荡的言语,委实如市井之流一般,猥琐懒散之意尽显。   百里褚言也叹了口气,低低的道:“德欣好歹也是皇后长女,子瑞,若当真不喜,便莫要再招惹。”   慕祁轻笑一声:“闲王是在担忧我无法全身而退?”   百里褚言目光几不可察的一深,未答。   慕祁凝他几眼,笑得懒散:“在下的风月之事,便不劳闲王操心了。”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朝云倾月瞥了一眼,随即再将目光落向了百里褚言,又道:“闲王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便好了。闲王方才劝我莫要招惹不喜之人,这话,我也正想送给闲王你。”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怔了怔。   慕祁依旧是笑得吊儿郎当,随即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又道:“德欣已走,倾月姑娘还想将自己当做空气?呵,听了这么久,你倒是说说,今夜可要随在下出宫去?”   云倾月眸色微动,目光朝他锁来。   慕祁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的迎上她的眼,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笑。   云倾月默了片刻,正要按捺神色的点头答应,不料话未出口,百里褚言已是出了声:“倾月自是要随子瑞出宫,子瑞无须再问。”   慕祁眸色微动,朝百里褚言打量几眼,轻笑着点了头。   云倾月则是静静观着这二人的反应,虽觉这二人言语默契,看似如友人一般交谈,然而若是细听,却不难听出这二人话语中存了半分让人难以察觉的针锋相对。   若即若离,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刚好可用来形容百里褚言与慕祁的关系,不得不说,这二人虽是友人,但终归不如朋友那般谐和与亲切。   下午的时光难熬,殿中三人随意言谈,但却莫名的少了话题。   待殿中气氛再度抑制不住的尴尬冷沉,慕祁提议对弈。   百里褚言应允,二人便摆了棋盘,因着照顾云倾月,怕她烦闷,百里褚言有意让她与慕   祁下棋,奈何慕祁掀着凤眼朝云倾月鄙夷一瞪,随即懒散轻笑着道:“闲王又不是不知我慕祁不喜与女人下棋。”   百里褚言怔了怔,俊美如玉的面上也滑出了几许无奈,只道:“子瑞不喜与女子对弈,是觉女子下棋笨拙,但子瑞却是不知,倾月的棋艺如传闻中的那般精妙。”   “哦,是吗?”百里褚言轻笑,瞥百里褚言一眼,随即挑着眼睛朝云倾月望去,那双凤眸里也尽是不信,道:“世之传闻,十有八九都夸大其词。闲王觉得她棋艺好,不过是闲王你的棋艺不佳罢了。”   他这话委实未放什么尊重,那股子懒散潇洒姿态尽显。   百里褚言也未恼,只道:“倾月的棋艺,当真极好,子瑞若是不信,尽可与倾月对弈一局。”   他明显兴致缺缺:“算了,我还是与闲王对弈吧。”   嗓音一落,他修长的指尖已是拈起了黑子,朝棋盘上落了下来。   棋子落在棋盘,啪嗒脆响,在这空荡寂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褚言略微无奈的朝云倾月落来,欲言又止,然而未待他真正出声,云倾月已是出声道:“褚言无须顾及倾月,正巧倾月并无对弈之心,你便与世子爷对弈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而后垂眸下来,也开始伸着指尖拈起了白子,与慕祁对弈。   殿中寂寂,委实无聊得紧。   云倾月时而坐在软榻,时而立在窗边,待见雕窗外斜阳西斜,时近黄昏,她眉头才微微一皱,扭头朝百里褚言道:“褚言,倾月去外面坐坐。”   百里褚言微愕:“外面天冷,倾月还是呆在殿中为好。”   慕祁捏紧手中的黑子,嗤笑道:“闲王倒是太过担忧她了,如今不过是深秋,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说着,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意味深长的笑:“想来自立自强,傲骨盈然的倾月姑娘,也自不是孱弱且被风都吹得倒的人吧?”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也沉杂了半分。   说来也怪,这慕祁吊儿郎当,但对女子却是怜香惜玉,只是这厮对她云倾月,终归是对立刻薄了些,委实与他懒散随意的性子及名声不符。   因着已然有些习惯慕祁刁钻刻薄的话,云倾月心底也仅是稍稍沉了沉,并无太大的在意,仅是朝他瞥了一眼,也未言。   这厢的百里褚言倒是被慕祁的话说得略有赧然,朝云倾月缓道:“倾月若是想出去,便出去吧!”   云倾月点点头,并未多言,缓步朝殿门行去,待刚刚伸手打开殿门,便闻得慕祁吊儿郎当的嗓音再度响起:“出去小心些,倾月姑娘细瘦,若是真被风吹倒了,怕是要惹人怜惜了。”   他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腔调,然而那懒散随意的嗓音却透着几许不深不浅的复杂,若非细听,倒是难以听出。   云倾月眉头也皱了皱,落在殿门上的手指也稍稍一僵,心底蓦地生了几许涟漪,一时间竟有几丝莫名的不祥感萦绕于心间,令她目光也沉了数分。 71 细水流长,探心1   出得殿门,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冷风浮动间,冷瑟之意尽显,身上单薄的衣衫及面纱也被风掀得扬起,徒增了几分凉意。   依旧在殿前不远处的那棵树下坐定,沐着冷风,兀自跑神。   她并无意出来,只因殿中气氛委实沉寂,加之慕祁会时而调侃于她,她云倾月对他的忍耐**并非极好,为防与他再起冲突,便惟有出来,在避开他的同时,也可舒舒心。   秋风送爽,却也是凉意浮动。   本是黄昏时辰,奈何余全并未领着宫奴而来,难不成御花园的宴会还未结束,是以那余全还陪同在正在御花园的皇帝身边?   随意想到这儿,云倾月眉头仅是稍稍一皱,并无怨意,只是无端端的又想到了慕祁与百里褚言口中的那位贵客,一时间心底也悠远复杂了几许。   能得凤澜帝后这般用心的款待,想来那位贵客的身份委实称得起一个‘贵’字,如此一来,那人的身份究竟是何?   心底疑虑涌动,思绪也层层翻转,想得入了神。   正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衣袂飘浮的簌簌声。   她愣了一下,蓦地回神,奈何未及循声而望,双眼已是被人用布袋蒙住,身子的定穴与哑穴也被霎时点住。   刹那,眼前黑暗袭来,她来不及回神,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子也被人腾空抱起,似是扛在了肩头。   冷风簌簌而来,凉意惊心,云倾月吓得不轻,然而片刻后,她又强自镇定,思绪层层翻滚。   深宫之中,何人敢这般大胆的劫人?   再者,她云倾月自问将真实身份掩藏得好,如今也不过是百里褚言身边一个小小的婢女,何人会这般冒险的在宫中劫持她?   想不通,更想不明白,思绪杂乱,全然不曾理出清晰的线索。   因着身子被人扛在肩头,腹部也是磕得作疼,然而迎面而来的风格外的迅猛,簌簌之意尽显,不用多想便能知晓此际扛着她行走的人速度快,且极快。   待被颠簸得腹部开始剧痛时,扛着她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那略微脆然的敲门声倒是格外突兀,衬得周围寂寂,想来此地并非人声鼎沸的嘈杂之地。   “何人在外?”正这时,一道隐约遒劲的嗓音响起,似是自门内飘出。   “我家主子差我替你家主子备了份好礼,望开门一见。”这嗓音冷硬浑厚,但却嗓音无温,犹如冷刀冰刃一般,泛着森森寒凉之意,然而这声音确实离得极近,云倾月知晓是扛着她的人言道的。   “回去吧!我家主子早有吩咐,此际谁都不见。”那遒劲的嗓音隔着木门再度响起。   “若是不见,怕要后悔。我家主子备的这份礼,足够你家主子满意。”   “不必了。我家主子说了,凤澜之事,他不愿参与太多,你们也无须再打我家主子主意了。皇族之争,历来靠自己的本事,你家主子若想歪打主意的打在我家主子身上,定然无戏。”   这话一出,门后放似乎原来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似是门后之人走开了。   “当真晦气   ,好礼都不知收,后悔了定莫怪旁人了!”正这时,扛着她的人抑制不住的骂咧了几句,想来是气得不轻。   这般大费周章的将人弄来,对方却是不收,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如此一来,今日之举,自是白费功夫。   此际的云倾月心底则是沉得厉害。   她倒是没料到,自己此番,竟是被人当做了礼物。   她云倾月如今不过是一介婢女,而且在这凤澜见过她的人也不多,何人会打主意打到她的身上,再者,劫持她的人是哪拨人?   而这门内之人的主子,又是什么身份?   所有思绪缠绕,沉沉浮浮,解开不得。   片刻,扛着她的人似是调转了方向,再度极快的往前,冷风依旧是迎面而来,使得云倾月打了个寒颤,心底也逐渐紧张了起来,只怕这扛着她的人会因她无利用价值了,便让她一命呜呼。   如今她身子被制,全然无法反抗,甚至连话都不能言说一句,委实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如此,倒也落得凄凉了几分。   一想到这儿,心思越发沉杂,片刻后,心底深处逐渐被复杂与怅然填满。   她甚至发觉,她身边处处都是危机,她在明,危机在暗,即便是到了这凤澜,也似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的网住了,挣扎不得,亦如此际,也浑然无法反抗的被人扛着当礼物送,甚至还有性命之虞。   如此,她云倾月委实是太过渺小,太过无能了,以前的那些强势与自信,也在这些日子的经历与磨练中显得格外的微不足道,甚至于那些曾经的自信,也早被这些突发之事击垮,最后令她铁铮铮的认识到,她云倾月,委实是太过渺小,太过无能了些,若论起强势与聪明,甚至是所谓的计量与运筹帷幄,她还太弱太弱,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算计别人,甚至是实现心中的大计。   也不知被人扛着跑了多远,待云倾月实在难忍时,那扛着她的人拎着她的胳膊便用力将她一扔。   霎时间,身子突然腾了空,在半空腾飞了一段,便蓦地跌落。   云倾月吓得心口么猛跳,全身也骤然紧绷,这人是要摔死她吗?   这思绪刚一滑过,身子便似是突然跌入了一方湖内,水花四溅声格外突兀刺耳,周身也被冰凉刺骨的水萦绕,四肢百骸全数发凉,整个身子也逐渐沉入了水底。   全身穴道被点,全然无法动弹,冷水钻入鼻间,她强制闭气,呼吸不得,然而时辰一久,便窒息得头晕气闷,身子似是到了极限。   那人并未摔死她,却是让她沉入水里被淹死,她虽未猜中方式,但却知晓这人是想让她死!   云倾月终归是慌了,惊恐了,那夜在牢中听得翼王府满门抄斩时,她仅是心如死灰,不曾如这般惊恐,而今,她却是真的惊恐了,畏惧了。   她怕,怕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一命呜呼,从而无法为翼王府报仇,她也怕,怕这种冷水窒息之感,这种沉闷无助几近于绝望的感觉,仿佛层层如利刃滑击心口,血淋淋,但却无法反抗,是以除了惊恐   ,除了绝望,别无其它。   待窒息得全然受不了时,她控制不住的呼吸了一口,水顺着鼻腔突然钻了进来,窒息与呛感更是浓重。   她脑袋也蓦地发胀发疼,待绝望的以为自己就要丧命,不远处却是传来了一道落水声。   那落水声极重,哗啦哗啦的,霎时间惹得她周围的水层也波动了一些。   仅是片刻,一双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开始用力的将她往上拖。   不多时,她的脑袋也出了水面,新鲜的空气霎时将肺部填满,她本能的狂吸了几口,脑袋的厚重感也逐渐减轻,待睁开眼,脑袋上蒙着的布袋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脸上的面纱也早早被湖水卷走。   待视线稍稍清晰,则是见得拉着她的人是名衣着太监服的太监,而湖岸上,百里褚言一身雪白,俊容上满是焦急,而他那双精致的眼里,则是填满了复杂与摇曳,给人一种无端且淡淡的挣扎感。   “刘全,带着她游过来,快些!”正这时,那立在百里褚言身边的余全也喊了一声。   云倾月视线稍稍从百里褚言身上挪开,这才注意到立在百里褚言身边的余全,只是他面上并无急意,目光也平静得很,想来并非关心她死活,亦或是因着百里褚言之故,才勉强带人来寻她。   分不清心底是何感觉,却因着突来的救援,突来的空气,突来的活命,心底也跟着狂烈的颤抖,似松懈,似幸运,又似是茫然无助。   待被那太监拉着游至湖岸,百里褚言率先蹲了下来,伸手拉她。   她从不曾知晓瘦削的他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她拉起来,只是待她被他拉上岸后,他似是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俊美至极的面容再度苍白,奈何他却极力的掩饰着疼痛,并未在面上表露半分疼意。   大抵是见她脸色惨白,甚至脸上还挂着不曾消却的惊恐,他还温润出声朝她安慰:“倾月,没事了,没事了。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不会再让这些事发生了。”   人言皆道,在一个人落魄无助时,稍稍说些安慰贴心的话,定让人感动,而今她云倾月,依然如那句话一样,因着他这句贴心的话而暖意流动。   不知觉间,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紧紧的拽着,惶然之中,就这么呆呆的望着他,浑身也莫名且抑制不住的开始发起抖来,不知是后怕,还是冷着了。   他墨眉稍稍一皱,俊美至极的面上流露出心疼怜惜之色。   云倾月呆呆的望着,颤抖的身子如同脱力般朝他倚靠而去,脑袋枕在了他的胸膛,双手也死死捏着他的衣角,半晌低道:“倾月方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褚言,倾月方才,真的怕了。”   她的嗓音格外的低沉,还隐隐有些抑制不住的发颤,然而,没人知晓她如今的心境,除了后怕,便剩了一股子的戾气。   若是可能,日后待寻着今日害她的人了,她必十倍奉还,让那人生不如死。   “没事了。”百里褚言犹豫了一下,双臂终归是揽在了云倾月的肩膀。   “王爷,这……”一旁的余全则是   愣了愣,皱眉提醒。   只奈何余全后话未出,百里褚言已是出声道:“方才有劳余公公顺我之意一道来寻倾月,多谢了。”   “王爷客气了。老奴不过一介宫奴,王爷是主子,您的吩咐,老奴自是遵从。”余全忙道。   百里褚言并未多言,只是朝他投去一记感激眼神,随即便垂眸望着云倾月的头顶,温声缓道:“倾月,我们先回殿,可好?你身上湿透了,在下怕你感染风寒。”   云倾月这才回神,呆呆的在他怀里点点头。   待他松开她的肩膀,顺势要扶着她站起时,只奈何她双腿有些发软,站着的身形甚为踉跄。   百里褚言眉头稍稍一皱,便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朝她缓道:“在下背你。”   云倾月摇摇头,作势要自行往前走,哪知脚下再度不稳,若非百里褚言扶得极时,她怕是要软倒在地。   “在下背你吧!”这次,他略微无奈的叹了气,嗓音染了半分不曾掩饰的心疼。   待嗓音一落,他已不顾云倾月反应,执意将她背了起来。   一时间,后背伤口再度被牵扯到,他脸色煞白,待却背着云倾月坚定往前。   余全与一旁太监惊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忙几步追去,嘴里急道:“王爷,您身份尊重,如今背一个婢女,倒是于理不合,再者你后背的伤势还未……”   “倾月于在下而言,并非一般婢女,我以为余公公看得出来的!”   “那是王爷心善,对下人极好。只是如今这深宫之内,总该避嫌。”余全再度劝道。   百里褚言这次并未立即回话,待过了半晌,他才低低的道:“我知余公公在担忧什么,亦知晓这宫中忌讳什么,只是余公公放心,我会择人少的路走,不会让人发觉我背了倾月,是以待南翔公主来了,也定不会知晓此事。如此,余公公与父皇,甚至是母后及太子皇兄,可否放心了?”   余全怔了怔,脸色也变了变,只道:“王爷,老奴并非是担忧南翔公主会知晓这事,而是担忧王爷的名声会被这婢女所累。”   “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百里褚言目光朝余全落来,低低的问,说着,嗓音也增了几分叹气:“纵是有什么名声,也微不足道了。余公公莫要再劝什么了,我有分寸,知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问。”   余全满面无奈,低道:“王爷若是知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就不会背她了。您以前连礼部尚书的千金都未背过,今儿怎就对这婢女好成这样了!”   “以前不背礼部尚书的千金,是因,她不配。”百里褚言半晌才道出这话,突然的低低沉沉,朦朦胧胧,却是让人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半点情绪,亦如淡光淡风一般,极淡极淡。   余全怔了怔,面上略微滑出几许诧异,欲言又止一番,待见百里褚言背着云倾月已是择了旁边一跳幽密的小径而去,他终归是压下了后话,缓步跟上。   回得长幽殿时,殿中的桌上已是布了晚膳。   彼时天色也已晚了,殿中几盏烛火摇曳,将长幽殿照得通明。   慕祁独自一人,懒散的翘着腿坐于桌边,修长的指尖握着一只精巧的小酒杯把玩,神色平静,连带那张俊美魅然的脸都平静至极。   待云倾月被百里褚言背着进入大殿,一时间,菜香扑面而来,烛火摇曳着的温度也稍稍席卷过来。   慕祁手中把玩着的酒杯稍稍一顿,修长的凤眸朝百里褚言落来,而后视线稍稍一抬,瞧清云倾月后,他面上溢了玩味的笑。   “哟,这么一会儿,就成落汤鸡了啊!”他挑着嗓子懒散道,有些漫不经心,但却难掩嗓音里的戏谑与玩味。   说着,他又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道:“我就说她命大吧,闲王还不信。不过是瞧着她不在外面了,你便急急的与余公公去寻,如今你瞧瞧,她此际不是毫发无伤么?你再瞧瞧你自己,脸色惨白惨白,除了衣袍未湿外,你倒是比她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子瑞别再说了,倾月落水了,若非我与余公公及时赶到,她怕是……”百里褚言缓道,话一到这儿,却是说不出来了。   慕祁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有过刹那的深邃,但也眨眼间,他面上戏谑的笑容已是恢复如初,懒散轻笑着道:“你不去找,她也丧不了命!她天生命大,这点无须怀疑。”   说着,目光在云倾月面上逡巡片刻,而后起身缓步走至百里褚言身边,朝云倾月道:“既是回来了,便从闲王背上下来吧!你还赖在闲王背上,也不怕让人以为你倾慕闲王,呵,呵呵。对了,你面纱掉了呢,这张脸委实骇人了些,等会儿换了衣裙后,再行将脸蒙住吧,如若不然,我若是再看几遍你的容貌,夜里倒要做恶梦了。”   嗓音一落,将云倾月从百里褚言身上拉了下来。   云倾月踉跄着站稳,静静的观他。   然而慕祁却是不曾朝她望来一眼,目光反倒是朝百里褚言的后背一落,煞有介事的道:“瞧瞧瞧瞧,你后背伤口果然裂开了,你当真令我不省心呢,又得费我的药膏让我为你上药了!”   云倾月也将目光朝百里褚言的后背一落,见他雪白的衣袍被沾染湿了,上面还有伤口浸出的血迹,她怔了怔,眉头也皱了皱,**不堪的面上滑出了几许歉意。   身上湿透,加之百里褚言殿中并无多余的衣袍了,余全不得不再度让人拿了套婢女的衣裙及一副面纱。   云倾月在屏风内换好,再度以面纱遮颜,因着时间的调养,心底的惊恐与后怕也消散不少,待出得屏风,则是见百里褚言正被慕祁按在软榻,后背光裸,慕祁正伸着细长的手指懒懒散散的为他上药,嘴里还不住的念叨:“浪费啊浪费,我的金疮药啊!闲王日后若是发达了,定得犒劳我百两银子啊!”   亦如百里褚言与慕祁之间怪异的朋友关系一样,这慕祁为百里褚言上药,还想索求银子,也有些怪。   忆起慕祁这浪荡子纵是穿得华丽,但并无银子在手,常日里若是手头宽松,定是将银子撒去了青楼楚馆,是以这厮在意银子,也无可厚非。 72 细水流长,探心2   许是瞧见她出来,慕祁煞有介事的惊呼了一声,随即伸手拍拍百里褚言的肩,懒散轻笑:“闲王啊,你这身皮肉,委实保不住。今儿那丑女人倒是瞧你这身子瞧了几遍呢!”   云倾月眉头一皱。   百里褚言则是回头朝她望来,面上略有尴尬,正要起身着衣,却是被慕祁按住。   “你不想上药了?我倒是告诉你,我慕祁出手,定包你皮肉伤好全,你若是中途不配合,岂不是砸了我慕祁毒医的招牌,嗯?我倒是与你说清楚了,今个儿你便是被那女人瞧了个通透,吃了大亏,也不可妄动,待我将你伤口的药上完了,你再去挖了那女人的眼,也可。”   “子瑞莫要胡说。”百里褚言无奈。   慕祁轻笑一声,不言,目光则是朝云倾月落来,见云倾月已是淡然的入座在圆桌旁,并未转眸朝这边望来,慕祁眸中略显几许兴味,随即再度伸手拍了拍百里褚言白皙的肩头,朝他道:“你这伤痕累累的皮肉,似乎不惹人眼了,连那丑女人在你面前,都能做到淡定从容了。”   慕祁言话,吊儿郎当,那懒散慢腾的语气,却委实有气人的魄力。   云倾月眉头紧皱,身子也坐得僵直,缓缓抬眸,见立在殿中角落的余全正静静的望着她,她微微一怔,待正要将目光收回,不料余全已是先她一步将目光挪开。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的垂眸下来,兀自沉默。   不多时,慕祁已是替百里褚言上好了药,二人双双过来落座在圆桌旁,此际,桌上的菜肴已是冷透。   余全本是要差人将饭菜拿回去热一遍,却被慕祁阻止,只闻慕祁道:“再热一遍倒也费事,就这样吃吧!”   他这回倒是不拘了,修长的手指再度执起桌上的青瓷酒杯,懒散把玩,肆意魅然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在百里褚言面上流转一圈,杯盏稍稍举高,笑道:“闲王可要与我一道饮一杯,权当今夜作别?”   他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似乎沉寂不少。   百里褚言脸色微变,抬眸朝慕祁望来,话锋微转:“子瑞连夜出宫,可是备了马车?”   慕祁怔了一下,随即懒散摇头,道:“今个儿德欣走得急,我倒是忘了让她央求她母后为我准备马车送我出宫,我那老爹又历来瞧不惯我,今夜怕是也不会差人驾车在宫城外等候,是以今夜啊,我应是要走回安钦侯府了。”   “你今夜带倾月出宫后,会将她如何安置?”百里褚言眉头稍稍一皱,似是并未将慕祁的话听入耳里,再度转了话题。   慕祁修长的凤眼稍稍一挑,目光朝云倾月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轻笑道:“能如何安置?我身上倒是无细银,无法将她安置在客栈,她若是不弃,我在青楼认识不少美人儿,倒可让她们通融通融,让她在青楼歇上一晚。”   百里褚言怔了怔。   云倾月平寂无波的脸色终于皲裂了几许,她转眸朝慕祁望来,目光深沉,却又隐隐带着几许压抑着的刀刃兵锋。   慕祁笑盈盈的瞥她一眼,将她冷然的目光全数忽略,甚至还懒散轻笑着朝她出声:“倾月姑娘这般望着我,可是极为同意入住青楼?”   “子瑞莫要戏说了。倾月不可住青楼。”百里褚言叹了口气,出了声,似是对慕祁甚是无奈。   慕祁眼角再度一挑,目光在百里褚言的面上流转了几圈,最后笑道:“闲王何须担忧她,你以为我想将她安置在青楼,她便真会去?她骨子里傲着呢,难道闲王忘了她甚至还以下犯上的踩过我的脚?像她这样的人,岂会听我安排,她不跟着我入安钦侯府,不爬我侯府的墙头来个红杏入墙的败坏我名声,我便谢天谢地了呢!”   云倾月目光更是冷了半许,但片刻之后,她已收敛住了眸底的冷意,仅是淡然垂眸,平静的望着桌面上的菜肴。   正这时,百里褚言略微无奈的出声道:“待出宫之后,子瑞便将倾月直接送去闲王府吧,冯叔会照顾倾月。”   慕祁轻笑一声,“怎么,闲王还想收留她?”   “我与倾月乃友人,如今她在这帝都并不认识旁人,无依无靠,在我府中入住也是极好。”   “闲王倒是爱替她操心,若非我一直知晓你心中已有心仪之人,要不然,我倒是会以为你中意上了她。”   说着,分毫不顾百里褚言稍稍一变的脸色,他目光又朝云倾月扫了一眼,又懒散轻笑道:“只是闲王有这份好心,这倾月姑娘怕是不会接受呢。”   嗓音一落,他这回倒是慢腾腾的将目光凝在了云倾月眼眸,   饶有兴致的凝着,见她半晌不答,他再度出声:“倾月姑娘,你觉得我方才的话,说得可对?”   见慕祁与百里褚言皆盯着自己,再不出言,已然不妥。   只是被慕祁说到了这份上,她云倾月虽心底漫出了冷意,但目光却是平静,面纱下的脸也是平静至极。   她稍稍抬了眸,眸光并未朝慕祁扫去一眼,仅是独独的望向百里褚言,只道:“这些日子,倾月已麻烦褚言不少,今夜出宫后,倾月会自行去客栈订下客房,不想再叨扰闲王府。”   百里褚言墨眉一皱,“闲王府本是空荡,我这段日子也回不去,倾月何必去客栈订房,浪费银两。”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立即回答,待见百里褚言坚持,她心底暗暗一叹,略微怅然的低道:“褚言,倾月不可能一直都依靠着你的。纵然倾月对这帝都不熟,但倾月也要自己去熟悉的。再者,倾月来这帝都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如此,倾月不可能一直都住在你闲王府,不可能一直都与你走近的,倾月想做自己的事,另外,倾月也不想害连累了你。”   她这话一出,慕祁与百里褚言皆未言话,双双静静的观她。   只是片刻之后,慕祁再度吊儿郎当的笑,待云倾月冷眼瞪他一眼,他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然,随即薄唇一启,似要言话,不料百里褚言先一步出了声:“倾月的目的,我自是知晓。但我会帮你,尽最大努力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慕祁的笑声蓦地戛然而止,似是受了惊,呛了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云倾月深眼凝向百里褚言。   百里褚言目光并未躲闪,反而是静静的迎上她的,认真道:“在下能帮你,比起你一人在这帝都拼搏委实要好上一些,如今父皇与太子皇兄皆有求于在下,是以对在下还算宽厚,在下若要求他们什么,他们应是会考虑。”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心底沉杂欺负。   慕祁止住了咳,吊儿郎当的拍拍百里褚言的肩头,极为难得的愕然道:“闲王,你这回可是来真的?你该知晓,即便你父皇与太子现在不会动你,但也不是什么事都由着你呢!迎接南翔公主,甚至是拉拢南翔纵然重要,但也不是非你不可啊,万一那南翔公主就瞧上那痴呆的二皇子了呢,万一那南翔公主就瞧上凤澜某家朝臣的公子了呢?”   说着,见百里褚言面色不变,眸中的坚持之意不减,慕祁稍稍有些急了“喂,我说闲王啊,为这么个女人不值得啊,你可莫要惹火上身,还是就让我将她送出宫去得了,莫要再管她了,你该是不知晓,近日龙乾国可不安宁,听说龙乾太子瑾某夜发了酒疯突然策马奔至皇陵撅了倾月郡主的墓,后经龙乾皇帝幽闭了几日,出来后,太子瑾便暗中差人寻人了,怕是怀疑那墓中之人并非倾月郡主了呢!万一这女人被发现了,那龙乾若有害凤澜之心,定要以此事大做文章,说凤澜劫持倾月郡主,坏南翔与龙乾和亲盟约,如此,你是想见着凤澜也陪你受难么?”   他这话一出,云倾月已是顾不得百里褚言了,目光蓦地朝慕祁落去,微紧着嗓子道:“世子爷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道:“这天下之事,我又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不是连你真实身份也极快的点破了?”   云倾月目光略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摇曳,心底如翻江倒海般沉杂欺负。   太子瑾竟是掘了她的墓吗?   究竟是有多恨,他才会掘墓,让她在天之灵不得安生,如今知晓她没死了,便又要大肆寻找,以图再杀她一次么?   一想到这儿,心底冷冽之意并起,手脚也开始发寒。   大抵是察觉她略微不对劲,百里褚言不由出声安慰:“倾月放心,既是在下将你带到凤澜,便会拼尽一切的护你。”   本是安慰缓和之语,然而此际云倾月却是听不进去。   她兀自沉默半晌,才强行按捺心神的朝百里褚言道:“多谢褚言好意,倾月意已决,不想再麻烦褚言。”   太子瑾既是怀疑了,那她便不能再坐以待毙,只能主动出击了。   是以在凤澜的计划,必定要加快,若不能赶在太子瑾寻到她之前强大自己,她便只能落入太子瑾手里,再度被他硬生生的剥了性命!   不可以,绝不可以这样。   云倾月心底蓦地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层层交织,缠得她略微窒息,连带身形都略微发僵。   因着心境不稳,她兀自沉默着,百里褚言与慕祁双双说了话,她也没心思听了,只是待百里褚言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逐渐回   神,待目光清晰的瞧清他那张布满担忧的俊脸时,她怔怔,却闻他低低出声:“倾月莫要再想什么了,以后一切自会好的。来,先吃点东西!”   说着,已是伸手朝她递来一双筷子。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片刻,终归是伸手接过,并执着筷子开始吃了口菜。   百里褚言眸中略微滑过几许释然之色,随即将目光收了回来,也执着筷子吃菜,只是视线偶尔抬起,便见慕祁正把玩着酒杯静静的望着他,待见他朝他望去,他悻悻的笑笑,懒散随意的道:“许久不曾见闲王这般关心一个女子了,我方才倒是慌了神,差点将倾月姑娘当做了以前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呵。”   他的话格外的煞风景,百里褚言眉头皱了皱,只道:“以前之事,子瑞莫要再提。”   说着,转眸朝云倾月望来,见云倾月并未将慕祁的话放在心生,目光也平静无波,他眸色微动,面上依旧漫出了半分释然。   待他将目光挪开,云倾月却是抬眸朝慕祁望了去,心底沉杂,起伏不定。   这已不是第一次慕祁在她面前提及那礼部尚书的千金了,虽说看似无意,然而她每次却是总能听出那么半许怪异。   但稍稍一想,倒是发觉这浪荡子这般说定有用意,难不成是让她离百里褚言远点,亦或是告知她百里褚言已有心上人,从而讽刺她云倾月莫要打百里褚言主意?   正想得入神,不料慕祁那厮突然抬眸朝她迎来。   二人目光刹那相汇,交集之际,他眉眼弯弯笑得浑然不正经,那一股子风尘魅然之色四溢,然而看在云倾月眼里,却是俗不可耐。   她极为淡然的挪开了目光,继续用膳,待刚要咽下一口素菜,却又闻得百里褚言低低的朝她问:“倾月黄昏时出殿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怎落入湖里了?”   云倾月眸色微变,抬眸观他。   百里褚言墨眉微蹙,道:“方才背倾月归来时,因倾月情绪不稳,在下便一直忍着未问,此际在下却想知晓缘由,若是宫中有人害倾月,在下定为倾月讨回公道。”   本是略微静穆的氛围,然而慕祁却是凤眼一挑,吊儿郎当的道:“皇宫如深水啊,哪有什么公道。若有公道,闲王又怎会沦落这般地步,呵呵。”   这话一出,静穆的气氛顿时被打散。   百里褚言望了慕祁一眼,略微无奈,欲言又止一番,但终归是噎住了话,转眸朝云倾月望来,静静的观着,似要听她说话。   他清俊面上的担忧之色不假,云倾月也静静的瞧在眼里,又想起他不顾他后背的伤势一路背着她回来,冷沉平寂的心底终归再度起了波澜。   “倾月于那湖边漫步,不小心掉入了湖里。”默了片刻,云倾月才缓道,嗓音一落,她静静迎上百里褚言的目光,又道:“今日多谢褚言相救,倾月又欠了你一次。”   不得不说,这次,她隐瞒了实情,并非是不恼今日被劫持之事,而是不愿让百里褚言搀和进来。   慕祁说得对,深宫之中,哪儿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再者,百里褚言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为她出头,她已是决定离开皇宫了,是以有些秘密,便烂在肚子里带走,而且,当时她虽浑身受制,脑袋被蒙住,但也知晓劫她之人身后有幕后主子,想来这事并不简单,既是如此,她便更不能再连累百里褚言了。   然而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并未相信,清俊风华的面上带着几许无奈,朝她道:“倾月与在下说实话吧。”   他一语道破。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正思量着回话,慕祁再度吊儿郎当的说着风凉话:“连撒谎都不会啊!你漫步能漫到湖里去?前些日子也没见你这么笨啊!”   云倾月并未朝慕祁望去一眼,目光仅是直直的望着百里褚言,只道:“无论褚言是否相信,事实便是如此。再者,倾月之事,褚言莫要过问太多了,更莫要对倾月太好,倾月怕还不起。”   “在下对你好,从未想过要你还。再者,是在下害你入宫,此番又陷你于陷阱,说来说去,都是在下连累了你。”百里褚言道,眸中顿时滑出几许无奈与隐隐的愧疚。   云倾月怔了一下,眸色微微有些发紧,凝他几眼,便垂眸下来,低低道:“倾月知褚言心善,但褚言委实不需对倾月太好。倾月早不如名声里那般好了,褚言与倾月若是走得太近,日后定会后悔!”   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急着又要言话,清俊风华的面容尽是担忧,云倾月不愿多说,先他一步再道:“先吃饭吧!”说着,夺了   两只酒杯,斟满了酒,一杯举着,一杯则是推到百里褚言面前,朝他道:“倾月今夜便要离开,日后你我相见怕是难,今夜倾月便以酒相敬,以达谢意。”   百里褚言深深的凝着她,半晌,终归是执了酒杯,与她一道饮了酒。   光影摇曳,偌大的殿宇空荡,寂寂无声。   待晚膳用毕,闲坐了一会儿,慕祁便道该出宫去了。   云倾月慢腾腾的跟在他身后,只奈何慕祁走得委实是极慢,她的步子便越发的显得慢腾。   待好不容易踏出长幽殿大门,慕祁则是驻了足,如同无骨般倚靠在殿门上,笑盈盈的望着百里褚言,道:“近日宫中不太平,哪儿都不太平,这长幽殿明鬼暗鬼太多了,闲王可得好自为之。”   百里褚言微怔。   云倾月也稍稍皱眉。   何谓‘好自为之’?纵是担忧百里褚言,慕祁这话的意思明显跑偏了些。   “多谢子瑞提醒。”百里褚言倒是好脾气,微怔之后,便温润出声,嗓音一落,他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道:“倾月出宫之后,若有难处,便去闲王府寻冯叔。”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点头。   “走了。”慕祁则是站直了身,吊儿郎当的道了一句,便转身继续往前。   云倾月眸色变了变,待随着慕祁走出两步,她又倒转回来,自袖中掏了半晌才掏出一枚玉递到百里褚言手里,道:“倾月身无长物,但却一直藏着这枚玉,即便你我落难逃路也不曾拿出来当掉,只因不舍。这玉乃我翼王府祖传之玉,象征平安吉祥,倾月今日便将它送给褚言,以答褚言的几番救命之恩。若是褚言日后平安回得闲王府了,便将这玉佩当掉,买些花草吧,闲王府空荡,褚言友人不多,想必闷在府中不好,若是能日日修剪花枝打发时辰,也是极好。对了,倾月记得褚言喜欢牡丹吧?倾月虽觉得俗了些,衬不了褚言气质,但褚言若是喜欢,便在府中栽上牡丹吧,想必成片成片的牡丹花开,也是好景致。”   他脸色变了几许,深眼凝她,似是对她有些陌生似的,他凝得格外仔细,格外认真。   他也并未伸手来接云倾月的玉佩,片刻后,出声推辞。   云倾月则是直接将玉塞在了他的手里,朝他道:“这只是倾月心意罢了,褚言莫要推辞。这一路陪伴,虽知褚言是因心善才对倾月好,但对倾月而言,褚言却是极为珍贵。自翼王府出事,倾月便最忌欺瞒与背叛,而褚言却对倾月一直都善待,倾月觉得自己没看错你,没交错你这个朋友,褚言你说是吧?”   这话一落,她也深深的望着他。   二人目光相汇,皆是深沉,皆是认真,然而片刻之后,百里褚言已是稍稍垂了眸,挪开了目光,清俊风华的面上漫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温润的嗓音也低低的响起:“能与倾月相交为友,是褚言之幸。望倾月离宫之后,一切安好。”   没有说看错与没看错,也并未点头或是摇头,他这话答得笼统朦胧,却仅是有幸罢了,未曾如云倾月想象中那般说出他不曾欺骗过她,值得她相交为友。   也许百里褚言历来温润矜贵,是以不愿将这话说开,但他终归是避了她的话,是以她这心底,也终归是生了波澜。   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眉头也稍稍一皱,但眨眼间,她已是朝他弯了眼睛,只道:“褚言保重。”   嗓音一落,不再观他脸色,转身往前,便见慕祁正双臂环胸,懒笑盈盈的立在不远处望她。   待见她走近,慕祁才转身过去,继续慢腾腾的往前,但足下步子却是刻意放慢的等她,待她行至他并肩位置,他才扭头望她,一双魅眼直勾勾的盯着她,面上的笑容也格外的魅然欠揍。   身后,百里褚言静静的站立在原地,目光紧随云倾月,修长手指紧捏着的玉佩,似是越来越灼烫,他手指不由紧了几分,而后又松了几分,待云倾月与慕祁走至小径深处,他指尖的玉佩蓦地落了地。   玉佩落地,碎成两半,声音微脆。   百里褚言脸色微变,深黑无底的目光垂下凝在那两半碎玉上,目光逐渐生了半许复杂,微抿的唇瓣甚是凉薄。   今夜的月色格外皎洁,只是夜风有些冷。   云倾月不愿与慕祁并肩而行,稍稍错开身子退回,与他保持一步之距,只奈何慕祁一直要刻意放慢脚步的等她,甚至还一直朝着她灿然的魅笑,如同要窥进她的心一般!   这浪荡子又想做何!   云倾月扭头瞪他一眼,不言,仍是刻意放慢步子,依旧跟在他身后,奈何他也越   发的放慢步子,硬是要与她并肩而行。   云倾月怔了怔,无奈之下又快步往前,准备走他前面,然而手腕却是突然被慕祁扣住。   待她要挣扎着甩开时,他已恰到好处的松了她的手,随即迎上她微怒的眼睛,笑道:“你走我后面,我怕你跟丢,你走我前面,我怕你带错路。这夜里啊,倒是黑沉得很,走丢或是跌入湖里,都容易丢了小命呐。哦,对了,我不会凫水,你若再跌入湖里,我便只有硬着心看你自身自灭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没理会他这些虚话,一语直入重心,“不过是想与倾月并肩而行,世子爷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他凤眼微挑,月色及淡淡光影下的面容越发的显得俊美风流。   他并未反驳,反而是大方承认,道:“能与龙乾名扬天下的倾月郡主并肩而行,委实是我之幸,我找借口拖住你,也是自然。说来啊,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呐。”   说着,见云倾月的目光越发的透出鄙夷与戒备。   他怔了怔,轻笑一声:“放心放心,我虽欣赏美人,但也仅是欣赏你的颜,不喜你这个人,你无须顾忌我会将主意打到你身上。再者,你如今这颜,委实是要人做恶梦,就连戴了面纱,也让人觉得刺眼突兀呐!呵,若是这天底下人知晓倾月郡主成了满面**的丑人,不知该让多少痴男挤出伤心泪了。”   云倾月心底再度漫出了怒气,冷眼瞪他。   他懒散轻笑,吊儿郎当,委实不正经,甚至还刻意朝她挨近,修长的手挑衅般的勾了勾她的面纱,待云倾月气得朝他抬脚时,他突然转了话锋:“送闲王一只玉佩,便想试探他的真心,我看你那玉佩,怕是打了水漂。”   风来,冷意浮动。   夜色寂寂里,云倾月眸色蓦地摇曳,抬起的脚朝他踢不下去了。   他略微满意的盯她几眼,似是兴致大好,继续往前,云倾月迅速追上去,低低的冷道:“世子爷这话究竟何意?你又在无故怀疑倾月什么?”   他轻笑道:“我这话何意,你岂会不懂?只是我倒是奇了,你怎突然怀疑起闲王来了?你以为你方才那般问,便能验证出什么来?若闲王有心骗你,你还不是得相信!”   “倾月不懂世子爷这话何意,倾月也并未怀疑褚言!”   “你要嘴硬,我也不想戳破。只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莫想着试探闲王,既然心有怀疑,离远点便是,有些人啊,一旦沾染上,没准儿便跑不掉了,你在龙乾太子瑾手里吃了亏,还敢与男人这般接近?纵是要走捷径,想攀附于人,也不该是闲王。”   云倾月心底刹那一沉,深眼凝他,不言话了。   “怎么,没话可说了?你常日里不是厉害得紧么,怎歇气了?”慕祁轻笑,甚是得瑟,那风流魅态浑然天成,然而看在云倾月眼里,却也是格外的欠揍。   她历来不喜这等魅惑风流的男子,只是此际,她却忍住了,未出言诋毁,待沉默片刻,她才开门见山的低沉道:“世子爷为何要提醒我?我记得世子爷一向厌我鄙我,怎会好心的对我说出这话?”   他懒散而笑,却是未立即回答,只是默了片刻,待他与她绕出小道,行至不远处一条落花小径,才道:“你今个儿被蜜蜂蜇得满脸**,等会儿出宫了又无依无靠,我一时怜悯你,便善心大发的说些好话,积点德,不行么?”   云倾月全然不信,冷笑道:“世子爷会对倾月怜悯?”   他不答反笑,委实是吊儿郎当,毫无正经之意,待过了半晌,才懒声道:“是啊!我慕祁历来宽容大度,自会偶尔施舍你怜悯之心。”   云倾月心底微微漫出几许复杂,深眼凝他:“世子爷若是怜悯倾月,今夜便让倾月入住安钦侯府吧!如此,倾月便可顺了你的提点,不找褚言了。”   他吓了一跳,当即跳开三步,修长的手指紧捏宽松的衣襟,谨慎的掩住微露的锁骨,随即斜眼朝她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所企图!你这几日故意惹恼我,定是要引我注意,欲拒还迎吧?我倒是告诉你了,想进安钦侯府,门儿都没有,我慕祁何等身份,何等容貌,你以为我会将你迎入侯府,收了你这朵杏花?你知不知道你的脾气太臭,性子太烈,我怕我府中那些美人儿都被你一个一个摧残了!”   云倾月眼角微抽,眼见他那煞有介事且极为戒备的模样,她目光也抑制不住的僵了几许。   得,又没得聊了,慕祁这浪荡子啊,时疯时癫,他这骨子里的可笑的优越感,委实是太过了些。 73 细水流长,探心3   “你收敛点吧,世子爷还没入倾月的眼!倾月不喜魅态之人,是以全然不会倾慕世子爷,这点,世子爷放心。”云倾月冷道,这回也算是不给面子的挑开了。   慕祁身份委实特殊,若能依附于他,定能青云直上。   只是可惜了,这厮对她,并无半分觊觎,更无半分合作姿态,此番稍一试探,他虽说这些不搭调的话,但也能察觉他对她比如蛇蝎且戒备谨慎之意,如此,与这人共谋,并不是明智之举。   一时间,心底也略微有些无奈。   而那慕祁似是比方才更不畅,挤眉瞪眼的盯她,道:“你明明是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便故意说我没入你的眼吧?”   云倾月忍不住了,如同看傻子一般看他:“我心里对世子爷的看法如何,世子爷应是再清楚不过!这人呐,得有自知之明,世子爷,你说是吗?”   他也不恼,随即松开了衣襟,慢腾腾朝她踱近,轻笑一声,吊儿郎当的问:“你没将我瞧上眼,那你将谁瞧上眼了,闲王?”   云倾月脸色一冷,只道:“世子爷莫要胡言!”   他细细观着她的反应,笑得越发恣意:“我也希望是我在胡说!闲王很好,只是闲王自小在深宫长大,也许没你想像中的那般好。”   说着,嗓音微挑:“不过啊,你心思倒是玲珑,知晓进退。只是我倒是好奇,如今闲王接了你的玉佩,会如何反应。呵,说来啊,倾月郡主,你今夜委实不该试探闲王,浪费一枚玉,多可惜啊,再者,最后不也没试探出什么吗?”   云倾月心底霎时沉了几许,一股子莫名的情绪起起伏伏。   怎会没试探出什么!   方才她问百里褚言她是不是没看错他,没交错他这个朋友,百里褚言并未肯定,不是吗?反而还笼统的一语带过,言及了其它,似是有意避开她的话,自那时起,她对百里褚言,才是真正有了几分陌生。   遥想自遇见百里褚言的第一时起,他独身一人在那河边的灌木,满身狼狈,然而却淡定从容,即便与她一道逃奔凤澜帝都,他也显得格外的平静,她一直都以为他是鬼门关经历得多了,便不怕了,什么大事险事压下来,他也能做到平心静气,她的确是信了他,的确是想对他好,只是这些日子将以前的事想得深了些,再加之慕祁旁敲侧击,信任之意便莫名的稍稍松动了。   只是,若是方才百里褚言朝她点头,让她知晓她并没看错他,她定会一如既往的信他,然而,他却是避开了这话,虽看似不经意,但她云倾月内心终归敏感,是以便有了几许的不平。   夜风迎面而来,微微透着凉意。   云倾月拢了拢衣裙,默了片刻,才松下微蹙的眉,淡然而笑。   不得不说,她此际倒是想得太多了,即便方才百里褚言避开了她的话,又有何重要?   她今夜便出宫了,日后与他再难相见,她也无须去计较那么多了,以后离他远点,专心做事,别人如何,皆已不重要。   一想到这儿,心境略微好转,待回神,便见慕祁正细细的瞅着她,待见她迎上他的目光,他轻笑道:“想什么呢,难不成还在想闲王?呵,你倒是执着,在龙乾太子瑾手头上栽了跟头,这回又看上了个皇家之人。”   云倾月眸色一沉:“我与褚言仅为朋友!”   他笑道:“既是朋友,你能剥了他的衣,让他在你面前袒肩露背?我今儿与德欣可是看得清楚啊!”   “倾月不过是要给褚言的伤口上药。”说着,眉头稍稍一皱,冷眼观他:“世子爷对这事倒是在意得紧,你是在意褚言,还是在意倾月?”   反被云倾月将了一军,慕祁脸色略有怪异。   “我若在意你,明个儿的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出来   。”说着,轻笑一声:“自第一眼见你,不喜你是真的。”   “既是如此,待出宫之后,便分道扬镳吧!倾月也不想多见世子爷了。”   他怔了怔,凤眼又是一挑,静静观她,似想探究这话的真假。   片刻,待见云倾月眸中的鄙夷与排斥之意不假,他又是一怔,随即勾唇而笑,“如此倒也好。只是闲王许是要担忧你,待我今夜知晓你落脚地后,才离开。”   云倾月目光一沉,冷道:“世子爷究竟想如何便直说吧!”   他眼角一挑,吊儿郎当的笑:“我能想做何?不过是想瞧瞧你自个儿寻的落脚地罢了!”   云倾月没将他这话听入耳里,道:“世子爷本是厌倾月,却是经常不厌其烦的调侃我。有时又漫不经心的提点我,世子爷这般若即若离,究竟想做何?”   他面上的魅笑深了几许,唇瓣勾出的弧度也越发放肆。   云倾月忍不住了,眉头一皱,伸着指头指了指他左脸上那处被蜜蜂蜇出来的**,淡声提醒:“你莫要再笑了,你这处肿得厉害,污眼。”   他顿时破功,咳嗽起来。   随即身子凑近她,居高临下的狠狠瞪她,话语几近是从牙缝里钻出,想来是气得不轻:“你可知晓,我此际当真想一把捏死你!”   云倾月不理他。   他伸手稍稍用力的推搡她,动作粗鲁,并无怜香惜玉之意,云倾月则是触不及防的被他推得前进了几步,踉跄了几下站定,却是并未摔着。   待她回头冷眼瞪向慕祁时,慕祁冲她毫无形象的吼:“瞪着做什么,还不走?要我再推着你走么?哼,那人那般聪明,怎有你这么蠢的……”   话刚到这儿,他突然顿住,不说话了。   随即似是有些心虚,见云倾月深眼凝他,他表情如同翻书一般迅速漫出了几许悻悻之色,随即依旧是那话:“看什么看,还不走?”   云倾月眸色沉杂,并未多言,转头过来便缓缓往前,兀自沉默。   这浪荡子方才的话,是何意?   什么是那人那般聪明,怎会有她这样蠢的……   难不成,慕祁这厮与她之间,还存有一个她不曾知晓的中间人?   想得稍稍深入了些,而那慕祁似是猜中她的心思,朝她道:“我方才之话,不过是随意乱说,你……”   他后话未落,前方不远有几道脚步声而来。   慕祁噎了后话。   云倾月也顺势抬眸一观,便见前几名御林军执着火把而来,甫一见得云倾月,那些御林军面色纷纷一变,浑身肃肃之气尽显。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顿生不祥,不由驻足在原地。   而那些御林军一上得前来,一声不吭便将她押着朝前,推搡的动作也是格外的粗鲁。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突来的变故令她觉得莫名,更觉得诧异。   她此际却是格外的识时务,并未挣扎,只道:“各位抓我做何?我仅是闲王身边的婢女!”   道出身份后,御林军们依然是一言不发,然而押着她往前的动作毫不含糊。   眼见事情蹊跷,再加之自己无可奈何,云倾月眸色摇曳了半许,随即极快的回头朝慕祁望去,然而那处早无慕祁吊儿郎当的身影,待她惊愕的挪动目光朝四周扫动,却是见慕祁正静静立在灯火阑珊处,淡淡的月光披洒,透着几许朦胧与诡异。   她只能瞧清他身形的轮廓,却是看不清他半分表情。   她不知此际的变故所谓何意,但见慕祁那般淡定的站在那里,毫无插手之意,她突然心生寒凉,一股子冷冽与复杂之意翻腾开来。   是慕祁算计她了吗?   他借着带她出宫之由,便想彻彻底底的让她消失?以至于他方才那些吊儿郎当的话,毫无一句是真的?   一时间,四肢八骸都寒凉彻骨,云倾月心虚翻涌,然   而眸色却是格外的淡定。   不得不说,一来到这凤澜帝都,所以坏事与霉运接二连三,她莫名的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人盯上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存在太多太多令人看不清的复杂与算计,仿佛有什么人在她的周围挖好了坑,就等着她往里跳!   空中皎月清透,然而夜风寒凉,犹如刀锋冷刃一般,泛着森森的肃杀。   云倾月最终被推搡入了一方地牢,牢中并无灯火,仅是牢房外那条深幽潮湿的走道上有一盏烛火,摇摇曳曳,光影细微,似乎极容易熄灭。   此情此景,像极了以前龙乾的死牢,她记得翼王府被抄家入狱的那些日子,她也是那样一直呆在潮湿阴暗的牢里,不见天日,日日以虫鼠作伴,凄凄绝望。   而此际,犹如故地重游一般,这牢中依旧仅有一些脏腻不堪的干草,霉味横生,墙角还有老鼠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大抵是见她一直坐在干草上不动,老鼠胆子也大了些,甚至还敢爬过来咬她身下的干草,甚至是在她面前翻滚。   心底复杂冷沉,却非那次那般绝望死寂,她此际并无太大的担忧,只因那些御林军既是将她押到了这里,并未立即要她性命,她便知晓这事应该有转机。   她于牢中静坐,也许是被周围寂寂的气氛感染,她的心也格外的平静,连带眸中都无半分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坐得累了,牢房狭窄过道上那盏油灯也被牢头填了几次油,她腹中也开始饥饿。   不多时,便有牢头送来了粥。   粥是馊的,冷的,云倾月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东西,以前便是在龙乾的死牢,也有老太后关心着,再加之自己父亲声誉历来极好,刑部尚书及牢头皆对她优待,即便是坐牢,也三餐丰厚,而今瞧着这馊了的冷粥,一股子的酸味蔓延,云倾月皱了眉,心底怅惘。   她云倾月这辈子,曾登过奢华精致的殿堂,吃过鱼海山珍,却也褪了华衣,将牢底坐穿,甚至还要以馊粥果腹。   天壤之别的落差,她几乎都经历了,人生巨变,倒也不过如此。   “不吃?”许是见她盯着粥一动不动,那并未立即的牢头正站在牢外,鄙夷的斜眼盯她。   云倾月眸色微动,抬眸朝牢头望去,只道:“你走了我便吃!”   牢头冷哼一声,朝她道:“快些喝完,我要拿碗走!还有,必须将这碗粥喝完,一滴不剩。”   一滴不剩吗?   一听到这词眼,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心底漫出了几许不祥。   即便肚子饿得厉害,但她此际却有些不敢喝了,仅是抬眸朝老头道:“你可否转过身去,我再喝?”   牢头顿时不耐烦:“你磨蹭个啥,还不喝?”   “若要喝粥,我定要解下面纱,但我面容丑陋,我怕吓着你。”   牢头倒是没将她这话听入耳里,只以为她是找借口不喝,当即更是不耐烦,直接冷硬的吼道:“少废话,快喝!”   云倾月眸色微沉,默了片刻,终归是伸手解了面纱。   一时间,光影摇曳,昏暗之中,云倾月满面**显得格外骇人。   “鬼!”牢头反应极大,吓得身子一踉跄,顿时撞到了周围的石壁,他痛得倒抽了几口气,身子也隐隐发了颤。   从被群蜂蜇到满面**,云倾月便从未揽镜自照过,她知晓自己的面容定是触目惊心,但她却不知这牢头竟会是吓得直唤她‘鬼’。   难不成,她如今的面容,当真是令人惊骇难当?   心思辗转着,但片刻已是回神,她朝那浑身抑制不住微抖的牢头道:“我不是鬼,只是近些日子毁了容罢了。”   牢头似乎终于镇定了些,却是紧绷着身子背对着她,怒道:“快喝粥!”   他并未多说,只想早点拿碗走人。   云倾   月眸色微动,倒是勾唇淡笑。   抬眸瞅了瞅牢外过道上那盏昏暗的烛火,她心底倒也了然,想必,这幽暗之中,光影黯淡,便衬得她面上的**更是惊心,这牢头吓成这样,倒也正常了些。   她默了片刻,暗暗回神,随即伸手端起了粥碗,垂眸细细盯着,待见粥中还有少许黑色的东西,且酸涩怪异的味道更是浓郁,她眉头皱了皱,不动声色的将碗中的粥倒在了身后不远的干草下,随即再用干草掩盖好。   过了半会儿,她才出声朝牢头道:“我已喝完粥了。”   牢头回身过来,并不看他,神情依旧紧张,随即伸手来拿碗。   云倾月将碗递在他手里,他收回,盯了盯空空的碗,紧着嗓子道:“怎没听见你喝粥的声音!”   云倾月淡道:“我吃东西一般细嚼慢咽,无声。”   牢头并未多怀疑,加之忌讳云倾月容颜,随即转身便迅速离开。   云倾月深眼凝望着过道深处,兀自沉思,腹中的饥饿感比不上心底的冷冽与复杂来得强烈。   她默了片刻,便伸手将那团干草掀开,露出了那团馊粥。   不多时,便有老鼠悉悉率率的蹭过来,吃了那馊粥,但未过多久,老鼠竟在地上翻滚挣扎了几许,最后竟是死了。   一时间,她脸色顿变,心底起伏不定,难以平息。   方才心底的那些不祥感是真的,当真有人想杀她呢!   只是她倒是奇了,既是想杀她,为何还要将她关入牢里,直接杀了不是更好,难道,关她之人与要杀她之人,不是同一伙?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只觉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越发的深沉复杂了。   奈何她一直强理思绪,也不知自己得罪了凤澜的哪些人,但初步认为,那慕祁想害她的可能性不小。   正想着,牢房外过道尽头再度有一道脚步声扬来。   这脚步声懒散缓慢,拖拖拉拉,委实是好辨认,她心底稍稍一变,只道那浪荡子竟敢有脸来!   抬眸循声一望,果不其然,慕祁一身红袍招摇的迈着懒散步子过来了。   今夜她被抓之际,这厮还穿着百里褚言的白袍子,这会儿竟是换了常日里招摇的红袍了。   只奈何这厮永远不知,红袍于他而言,俗不可耐,妖媚不堪,不伦不类,他若是学着百里褚言穿白袍子,许是更惹人眼睛。   光影摇曳,昏昏沉沉。   那浪荡子一走近,先是瞅了一眼地牢周围阴森幽暗的环境,满面嫌弃,随即这才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然而不过是一眼,他便愕了一下,弯弯带笑的眼睛也僵了僵,挑了挑,随即僵硬的挪开望向一边,干咳一声,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我走错牢房了,怎我见着一张鬼脸了!”   云倾月眸色一变,淡道:“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世子爷便不认识倾月了?亦或是,世子爷当时对倾月不管不顾,心虚不已,此际见倾月落难至此,便吓着了?”   慕祁怔了怔,这才转眸朝她望来,却也仅是迅速的一眼,便将目光挪开了,懒散道:“是啊,不过几个时辰未见,怎倾月姑娘就这副鬼样子了?”说着,再度干咳一声:“你还是戴上面纱吧!”   云倾月并未有所动作,只道:“我这张脸被世子爷害成这样,世子爷不敢看了?”   “戴上面纱!”   云倾月不动,不答。   “戴上!”   云倾月依旧不动。   “你戴不戴上?”这回,他的嗓音几近于咬牙切齿。   云倾月淡笑一声:“倾月已成了囹圄之人,自是不在意容貌了。世子爷若是看不惯,便尽快离开吧,不送了。”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话锋一转:“倾月得罪世子爷的地方委实是多,但望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倾月,若是当真不愿放过,甚至是   想要了倾月的命,也无须让人关我入牢,或者给我送有毒的粥,你自行给我一把剑,我在你面前自刎便是,多干脆,多简单!”   这话一出,慕祁并未立即回话,反而是眸光微垂的落向别处,似是在沉思。   云倾月也不急,只是静静的观他,待等得不耐烦了,又道:“牢中光线本是极暗,世子爷走吧,莫挡着倾月的光线了。”   慕祁回神,依然是迅速瞥她一眼便挪开了目光,而这次他却未怒,也未硬让云倾月戴上面纱,反而如同忘了面纱之事一般,他懒懒散散的倚靠在牢房的木栏上,懒散轻笑:“你这话之意,是笃定我要害你性命?”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倾月的确怀疑是你,但细下一想,又觉不是你。”   “哦?”他饶有兴致的笑。   云倾月未有心思与他多言,开门见山的道:“说吧,世子爷当时对倾月不管不顾,如今又屈尊降贵的来牢中探望倾月,究竟何意?”   “你性子倒是急。”他道,说着,也不隐瞒了,嗓音稍稍一挑,漫不经心的道:“昨夜德欣于皇后面前告你勾引闲王,皇后为防闲王对你上心,有意对你除之,也不知皇上怎知晓了这事,先皇后一步,差人将你押入了宫中地牢。”   说着,轻笑一声,又朝她啧啧道:“你果真是祸水呢,纵然如今容貌这般了,也要惹事!昨夜若非我避得及时,保不准会有人传言我与你想出宫私奔,那样一来,我潇洒之名岂不是被你污了!”   云倾月心底沾染了复杂,本是一片平寂的目光也略微深沉了几许。   慕祁这话,虽未全然点透,但前因后果,她算是知晓了。   眼看南翔公主不日便来来这凤澜,是以,百里褚言不可出任何差池吧,因而她这‘勾引’百里褚言的人,自然要除去,免得让百里褚言对她上心,从而无法再让南翔公主满意。   只是如今看来,在迎接南翔公主一事上,凤澜帝后对百里褚言仍是极为中意的呢。   正想得入神,前方再度响起慕祁那吊儿郎当的懒散笑声:“你方才说,有人给你送了有毒的粥?”   云倾月这才回神,并未言话,仅是点了点头。   慕祁轻笑道:“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   云倾月抬眸静静的观他。   他迅速瞥她一眼,道:“将面纱戴上!”说着,嗓音一挑,意味深长的道:“你若戴上,我再告知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儿!你许是不知,如今这地牢外早已是清晨了,在你入住这牢中的几个时辰内,宫中倒是发生了不少事呢!”   云倾月这回并未拒绝,极为自然的捡起了面纱戴上。   慕祁扫她一眼,面上这才滑出几许满意之色,修长凤眸里的风流魅笑也深了深,随即道:“若我猜得不错,差人给你送毒粥之人,应是德欣公主。”   云倾月冷眼观她:“德欣公主手段倒是厉害,随意残害性命,世子爷好歹也与德欣公主亲近,如今言及德欣公主的蛇蝎之事,你竟还笑得出来!”   “倾月姑娘本是聪慧,若你当真决定蛇蝎了,这天底下怕是少有女人记得伤你。只是倾月姑娘终归是心慈了些,不够狠心了些,是以才会被人算计,不自知的成了别人眼中的棋子。”   说着,轻笑一声:“说来说去,倾月郡主虽聪明,但终归稚嫩了些。我倒是敢肯定,再让你经历些风雨,你再狠心一些,你日后定让人刮目相看,没准到时候我慕祁,都会被你所控,动弹不得。只是若真有那时,还望倾月姑娘怜惜,对我好点儿,你若当真觊觎我,想与我亲近,也得得我同意,莫要对我霸王硬上弓才是,要不然,我慕祁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说着说着,他的话又跑了边,吊儿郎当,没了正经。 74 细水流长,探心4   云倾月心底更是发沉,眸中也染了几许不屑,只淡道:“若世子爷留在这里仅是为了说这些,那世子爷可离开了,倾月无意多听。”   他怔了怔,眼角抽了抽,挑着眼睛瞧她,“我便这么不招你待见呢,不过是多说了几句,你便不耐烦了?”   说着,眸色微微一深,似是暗自思量了片刻,道:“莫不是又想对我欲拒还迎?”   云倾月委实无奈,目光也再度冷了半分:“倾月可保证,我对你绝无半许欲拒还迎之心!”   “啧啧!”他轻笑,浑然不信:“少嘴**,你若不是对我欲拒还迎,昨个儿夜里怎还主动提出让我将你安置在安钦侯府?”   云倾月目光一沉,也无意与他多说,只知再与他这样耗下去,他怕是又要将话扯远。   “世子爷直说吧,倾月被关入牢中的这些时辰,宫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她开门见山的问。   方才不过是见他有意提及这个,她才主动将面纱戴上,对他隐忍,但她这忍耐之心终归有度,这浪荡子若是再插科打诨,全然与她调侃闲聊,她委实没时间与他多耗。   慕祁略微悻悻的摸摸鼻子,神色略显故作而来的不悦,只道:“风月之语你都不喜听,你这女人真是无趣!”   灯火摇曳,昏暗的光影打落在他的脸颊,却是衬得他脸颊上那道**格外的显眼。   云倾月眼见稍稍一抽,随即挪开目光,凝在不远处的墙角,便闻慕祁懒懒散散的出了声:“昨个儿你被捉来这地牢,我便回长幽殿通知闲王了。”   云倾月眸色微变,也未打算插话,等着他的后话。   “你就不好奇闲王当时是什么反应么?”话到关键处,慕祁又开始言及其它。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终归是忍不住再度凝在他面上。   大抵是她的目光极冷,他眼角又是一僵,随即道:“罢了,瞧你这样,没准儿我再说些有的没的,你便要将你的面纱摘掉来吓我了!”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回到了正题:“话说当时闲王听你被人捉了后,当即是跪在了皇上的养心殿前求情啊,且这一跪,就跪了整整一夜呢,我今个儿亲自去给他送早膳,他硬是不吃,也不起来,他那脸色而是苍白得紧,真是自作孽!   ”   云倾月目光略微波动了几许,心底深处也漫出了复杂。   百里褚言竟是在养心殿前跪了一夜,且现在还在跪着?   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让他如此!   一想到这儿,心境再度变了变,目光也凝重起来。   兀自默了片刻,她抬眸朝慕祁落去,道:“世子爷劝褚言起来吧,他身上的伤势未好,长时间跪地怕是受不住。”   “闲王决定的事,岂容我来劝说着更改!”他道,说着,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道:“你倒是太小看闲王的决心了。”   云倾月眸色一紧,眉头再度一皱,“世子爷乃褚言的朋友,即便劝说不行,就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他不要跪在养心殿前了?”   慕祁轻笑,懒散道:“我自是想帮闲王,这不,我不是到你这儿来了么!”   云倾月怔了一下,微诧的深眼望他。   他则是盯着她,笑得懒散魅惑。   待云倾月欲将目光挪开时,他则是朝前行了几步,朝她勾了勾手指。   这等轻浮的动作,旁人做来,无疑像极了地痞流氓,而这慕祁做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酥骨魅然。   云倾月目光稍稍一变,但仍是按捺住了心绪,向前挪动身子靠近了牢房的木栏,他眸中略微滑出几许不曾掩饰的满意,随即屈尊降贵的蹲了下来,目光与她持平,朝她意味深长的道:“我此番来,便是带你越狱的。只要你不在这牢里了,闲王便不用跪在那养心殿前求皇上了。”   云倾月心底顿时一沉,目光静静的瞅他半晌,本是冷淡的目光中霎时掺杂了几丝复杂与冷沉。   她沉默着,慕祁也不催她,也不言话,就这样蹲着静静的望她。   “世子爷这法子,倒是特别。”半晌,她才低沉沉的道。   慕祁脸上绽开了笑花,故作得瑟:“我慕祁的法子,自然是特别。你这般说,可是同意随我越狱了?”   “倾月后话还未说完。”   “那你说,我听着。”   云倾月慢腾腾的朝后挪了少许,冷沉沉的盯他,道:“亏得世子爷这等聪明阴险的人,也能想出这么白痴蠢笨的法子,倾月今个儿,倒是见识了!”   “白痴蠢辈?”他眼角抽了抽,却依旧是笑盈盈的望她。   云倾月不愿与他多说,只道:“我看世子爷当真   是想害死倾月呢!”说着,嗓音一挑:“倾月好生呆在这牢中,没准还有命活。而随世子爷越狱,一旦被人发觉,倾月无疑会被御林军当场处死!如此一来,倾月倒是不敢冒着险!”   “那我保证让你成功逃脱呢?”慕祁依旧是那副魅笑盈盈的模样,然而出口的嗓音却是增了几许低沉与隐隐的复杂。   “世子爷的保证,倾月已不敢信。若世子爷当真有意救倾月,昨日夜里,你便不会任由御林军带走倾月了。”   这话一出,见慕祁又要言话,云倾月眉头一皱,又道:“倾月累了,世子爷若是没别的话,便离开吧!”   眼见云倾月态度坚持,慕祁难得的怔了怔,却也并未立即离开。   他静静的观着云倾月,魅然修长的凤眼里滑出了几丝隐隐的复杂,低道:“我倒是不知,你竟是这般的怀疑与排斥我。但我只再问你一遍,你此际究竟跟不跟我走?”   云倾月冷眼观他,正要回答。   他先她一步又道:“回答之前,先想清楚了!我提醒你一句,此际你若是不走,你日后想抽身都难!有些事,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但我可告诉你的是,我慕祁至少不会害你性命。”   “让倾月又是摔墙,又是落湖,又是被群蜂蜇,又是被御林军带走,世子爷以为,此际倾月还会信你?”云倾月冷道。   他眸色微动,凤眸也微微一深,片刻之后,咧嘴轻笑:“如此听来,我对你似乎委实不好了些。但我如今也改变主意了,你既是认为我不是好人,那我再戏弄你一次,也甚是有趣。是以今日,你不走也得走,走也得走!”   嗓音一落,他慢腾腾的起身,修长的手指在袖中一掏,当即掏了一把明晃晃的钥匙来。   眼见他拿着钥匙开牢房门上的锁,云倾月目光蓦地一变,当即伸手隔着木栏的缝隙推他。   大抵是见云倾月双手脏腻不堪,慕祁倒是嫌弃得紧,未待云倾月的手触及上他,他已是稍稍朝后退了一步。   这时,云倾月则是抬眸观他,极为冷沉的道:“世子爷当真想害倾月?”   他凤眼一挑,默了片刻,笑着点点头:“是啊,我要害你,要将你带走!”   云倾月抬脚隔着木栏朝他一踢,却是被他恰到   好处的捉住了脚踝。   身子顿时不稳,云倾月慌张中急忙伸手捉住不栏稳住身形,慕祁则道:“你安分些吧!没准儿我此际当真是能保你逃出去呢?”   嗓音一落,又开始执着钥匙要来开锁,哪知正这时,狭道深处顿有脚步声响起。   一时间,慕祁眉头皱了皱,脸上霎时滑出几许复杂。   云倾月怔了一下,静静的观他。   他则是不再继续开牢门了,反而是将云倾月的脚踝放开,颀长的身形也极为灵活的退后一步。   云倾月当即踉跄,身子跌落在发霉脏腻的干草上,脚踝处隐隐作了疼,因慕祁方才委实是捏得不轻。   周围光线黯淡,寂寂的氛围里,那狭窄的小道深处,过来的并非是牢头,而是急匆匆的余全。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太监及一名牢头,三人脸色皆有些拘谨与着急。   待行近,见慕祁也在,余全倒是怔了怔,忙朝慕祁行了一礼,愕道:“郡王爷怎在这里?”   慕祁懒散一笑,道:“这婢女好歹也是从我安钦侯府出来的,加之胆子小,如今被关了,我总的得来慰问慰问。”   “世子爷有心了。”余全眸色微动,嗓音微缓,这话一出,目光朝昏暗的周围瞅了瞅,又道:“牢中鄙陋潮湿,难得郡王爷会屈尊降贵的进来看她!”   慕祁轻笑:“余公公不也屈尊降贵的来了吗?呵,可是皇上吩咐余公公来处置这婢女了?”   嗓音一落,他那双修长的凤眼还有意无意的朝云倾月扫了一眼。   云倾月此际并未慌张,反而是格外的镇定。   她并未理会慕祁的扫视,仅是将目光朝余全落来,深眼观着他面上强行忍着的焦急之色。   “处置倒是不是。皇上吩咐老奴来接这婢女出牢。”这时,余全回了慕祁的话,嗓音略微认真与恭敬。   慕祁凤眼微挑,里面迅速滑出了几许凝重与复杂之意,但也仅是眨眼间,他眸中再度溢了笑,连带面上都沾染了魅然之意,委实如常日里一样,吊儿郎当,魅然风流。   “哦?皇上竟是吩咐余公公来接她出牢?这才刚将她关了一夜,怎皇上就突然改变主意了?”慕祁轻笑着问,语气格外的漫不经心。   余全一边指示着身后的那名牢头开门,一边忧心忡忡   的朝慕祁回道:“闲王方才晕倒在养心殿外了,皇上心怜,便命老奴来放了这婢女,让这婢女照顾闲王。”说着,稍稍一叹,道:“闲王也真是不懂事,如今皇上已被朝事惹得焦头烂额,闲王也要为了一个婢女来为难皇上,委实是……”   话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无奈的摇了摇头。   慕祁道:“闲王不过是心地良善罢了,是以对这婢女紧张了些。不如,此际便让我将这婢女带出宫吧,反正她也是出自我安钦侯府,我将她收回,你如实与闲王言道,想必闲王不会拒绝。”   余全眉头一皱,只道:“许是不能了。皇上口谕已下,老奴不敢擅自做主让郡王爷带走她。”   “用我安钦侯府郡王爷的身份也不可?”慕祁挑眼轻笑。   余全怔了怔,待回神,已是朝慕祁跪了下来,只道:“望郡王爷莫要为难老奴,此事老奴委实是做不了主!”   云倾月静静的观着余全与慕祁,心底冷意浮动。   慕祁郡王爷的身份,虽说不是太高,但因慕祁家势太过特殊,是以慕祁便显得格外贵胄了些。   是以,慕祁说要以他安钦侯府郡王爷的身份带走她,无疑是大气权威,只可惜余全并未买他的账,宁愿跪身下来卑微相求,也不让慕祁带走她!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眸色再度深了深,正这时,牢头已开了牢门,那立在余全身后的小太监也弯身进来,伸手朝云倾月扶来。   云倾月并未拒绝,更未排斥,任由那小太监将她扶出牢门,站定在了余全身边。   慕祁目光朝她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却也仅是一眼,他便垂眸朝余全望去,这才装模作样的去扶他,嘴里道:“余公公这是做何!你这般大礼,我慕祁可承受不起!”   余全顺势起身,恭敬道:“老奴不过一介宫奴,为郡王爷行礼,自是应该。”   慕祁脸色不变,勾唇笑笑。   余全则是再度道了几句体面的话,随即便要领着云倾月离开。   慕祁并未再阻拦,面上之色一成不变,也未挪足离开。   只是待云倾月随着余全等人走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一望,却是方巧对上了慕祁那双凤眼,灯火阑珊之中,却也霎时瞧清了他眸中那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复杂之色。 75 细水流长,探心5   一时间,心底冷沉复杂了半许。   担忧?这浪荡子在担忧谁?   不得不说,慕祁这厮历来吊儿郎当,看似没心没肺,但他此际眸中展露的担忧之意,倒是难得一见了。   思绪沉杂,微微起伏,正兀自思量,而那慕祁见她望他,他目光再度一变,竟是出现了几丝怜悯之意,仿佛她此番随余全离开,便是要跌入狼窝或是深渊,骨肉不存了一样。   云倾月心底暗暗一紧,片刻之后,却是彻底平静了下来。   待随着余全出了阴沉幽暗的地牢,彼时,阳光洒来,轻轻映照在脸上,微微透着暖意,新鲜空气也充斥在鼻间,加之周围微风盈盈,凉爽淡然,委实比牢中氛围好上太多。   随着前方的小径蜿蜒而去,一路无言,待终于行至长幽殿,瞧着那道古朴朱红的殿门,一时间,竟是有些感慨。   昨夜才随慕祁离开,百里褚言以酒践行,此际,她竟是又回来了。   这所谓的命运与机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让她云倾月再度故地重游,虽然此番重游,在从慕祁口中听得百里褚言在养心殿长跪时便心有准备,而今这预料之事成了真,她并无诧异,心底除了莫名的复杂与怅然,别无其它。   她并未立即见得百里褚言,只因在牢中呆了一夜,衣裙脏腻,染了牢中的霉味,余全早已吩咐人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及衣裙,让她在长幽殿偏殿沐浴。   待沐浴梳洗过后,浑身清爽,湿发披肩,只奈何还未擦拭**发,殿外余全已是推门而入,目光朝她淡扫一眼,眼角抽了抽,随即朝她递来一张面纱,只道:“戴上吧,随我去见闲王!”   云倾月眸色微动,伸手接过面纱戴上,朝余全点点头。   余全略微满意的转了身,朝殿门处踏步而去,云倾月缓步跟上,便闻他道:“你以前既是郡王爷身边的人,便该有分寸!皇上这回再度放你回闲王身边伺候,不仅是看在闲王祈求的面上,也是看在你出自郡王爷身边的面上!你日后定当规矩些,莫要再与闲王传出些不好的事,莫要再给闲王惹麻烦!”   云倾月眸色微沉,淡然回道   :“倾月知晓了。”   “嗯。”余全回头,略微满意的瞥她一眼,足下步子也稍稍快了几许。   待随着余全入得长幽殿大门,彼时,有名高瘦的太监端着半碗褐黑的汤药迎了上来,见着余全便急道:“余公公,闲王仍是抗拒喝药,这该如何是好!”   余全眉头一皱,伸手将药碗从那高瘦太监的手里接过,随即朝云倾月递来。   云倾月微怔。   余全道:“自王爷晕倒,我们便喂不进汤药了。你去试试!若实在不行,怕是要强灌了,只是强灌容易让闲王呛着,万一噎住了气,闲王性命都堪忧!”   云倾月眸色微动,终归是点了头,接了药碗,缓步朝百里褚言的床榻行去。   殿中寂寂,药碗内的汤药也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云倾月皱了皱眉,待行至百里褚言的床榻边,见他双眸紧合,满面苍白,唇瓣也不正常的发白干裂,病态尽显,一时间,她倒也稍稍晃了神。   “快喂!”许是见她发愣,跟过来的余全忙道。   云倾月点点头,随即朝床榻边一坐。   余全怔了怔,眉心一皱,欲要提醒她起来,然而见云倾月舀着药汁的勺子递在百里褚言唇边,稍稍撬开了他的唇瓣,而百里褚言竟是自行启了牙关,饮入了那口药汁。   奇了怪了!   余全惊愕,目光朝那高瘦的太监望去。   那高瘦太监面露拘谨与后怕,忙道:“余公公,奴才方才真的是无论怎么喂,王爷都饮不进药的!奴才也不知怎么她一下子就能喂进去了!”   云倾月淡道:“我是郡王爷赐给王爷的贴身婢女,替王爷喂药的次数多,想来王爷已是习惯了我,是以这一喂,便喂进去了。”   她说得极为平静,虽是随口胡说,但因撑住了底气,是以话语倒是显得有些自然与认真。   余全与那高瘦的太监稍稍信了,未做多言,双双静站在一边瞧着云倾月喂药,而那余全,甚至也忘了让云倾月自床榻上起身。   待药碗见底,云倾月才起了身,这时,余全则是让那高瘦太监将桌上那碗清粥也端来。   云倾月怔了怔,余全则道:“王爷昨个儿跪了一夜   ,今早也未进食,清粥养胃,你再喂些。”   “王爷刚喝完了药汁,此际怕是有些撑了,是以这清粥……”云倾月欲拒绝。   余全未待她将话说完,便出声打断:“这清粥配了不少补药熬制,务必得让王爷喝点,你先喂。”   云倾月无奈,只得照做,执起勺子便舀粥开喂。   百里褚言虽是双目紧合,待也莫名的格外配合,只要她的勺子稍稍撬开他的唇瓣,他便会无知觉一般自动将勺子的粥饮尽。   眼见着百里褚言一口一口的吃,最后饮下了一碗粥,余全在一旁倒是瞧得欣慰。   正这时,殿外有恭敬尖细的嗓音响起:“余公公,皇后娘娘有请!”   一时间,殿中气氛微变。   云倾月手中的勺子停顿了下来,目光朝余全落来,则是见余全眉头紧蹙,满面无奈。   “你好生伺候着闲王!对了,我走后,你将这殿门栓紧,一旦有人造访,皆以闲王身子不适为由挡住,你出自安钦侯府,想必自有能力做到这点吧?”余全回神,朝云倾月低沉的道,不止是嗓音略微发紧,连话语内容都透着几许严谨。   云倾月点点头,也不多问,只道:“余公公放心,倾月定将王爷守好。”   余全这才略微满意的点点头,领着那高瘦的太监端着空了的药碗及粥碗出了殿,并顺势掩好了殿门。   待殿外余全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半分声响之后,云倾月才将目光朝百里褚言的面上凝来,低低的道:“喝了一碗药及一碗粥,褚言定是撑住了吧?”   嗓音一落,百里褚言如墨的睫羽抖动了一下,却也仅是眨眼间,他掀了眼皮,缓缓露出了那双精致温润的眼。   那黑褐的眼瞳内,并无半分昏睡过后的朦胧,反而是格外的清澈,如同淡风皎月一般,格外的别雅好看。   “倾月怎知在下醒了?”他勾了勾苍白干裂的唇,朝她微愕的道,说着,便要伸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倾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待将他扶着坐好,又顺势为他披上外袍,才道:“倾月在给褚言喂药时,见褚言的睫毛抖动了好几下,后又在给褚   言喂粥时,褚言启牙的速度明显降了不少,想来褚言应是醒着,是以喝药喝撑了,便不想再喝粥了。”   他愣了愣,尴尬的笑道:“倾月倒是观察入微。”   云倾月淡笑,缓道:“褚言怎要装睡?”   他眉头稍稍一皱,静静的凝着她,道:“若是不装晕装睡,怎能让父皇心软的放过倾月。”   说着,眼见云倾月要言话,他则是叹了口气,先她一步再道:“昨夜害倾月入狱,是在下之过,倾月受苦了。”   云倾月噎住话,朝他摇摇头,道:“不过是入牢一夜罢了,倾月受得。这比起以前在龙乾死牢呆得数十日,委实要轻松得多。”   这话一出,见百里褚言怜惜担忧的望着她,那眼光太过真诚与真诚,似是透着几许灼热。   云倾月莫名的被灼到,忙稍稍挪开目光,故作淡定的道:“不过是以前的事了,此番倾月提及,也并未觉得太过伤心,是以褚言也不必怜悯倾月。”   “在下并未怜悯倾月,只是觉得倾月不该受这些苦罢了。”   云倾月叹了口气:“倾月也是常人,并无特殊,受苦也是正常。”说着,扭头朝他笑笑,道:“皇上对褚言历来不好,这次怎会心软的顺了你的意,放过倾月?”   他道:“我对父皇还有利,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现在出事。与其说他对我心软,还不如说他只是在乎我的命。”   说着,朝她自嘲而笑,“这么多年来,在下不得父皇重视,此番却是得他在意了,倾月你说,在下可是遇着好运了?”   是否是好运,这百里褚言,最是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云倾月深眼凝他,暗暗叹息片刻,随即贴心的替他拢了拢肩头上的衣袍,朝他缓道:“别想这些了,人活在世,总得开心一些。”   他迎上她的目光,低低的问:“若要开心,谈何容易,亦如倾月如今,开心吗?”   云倾月眉头一皱,垂了眸,静默不言。   他叹息一声,也不言话了,殿中气氛沉寂了下来。   隔了半晌,云倾月才回神,抬眸朝他望来,只道:“倾月如今是开心了。”   他怔了怔,苍白且俊美至   极的面上触不及防的漫出了半许愕然。   云倾月朝他弯弯眼,道:“褚言为了倾月,能在养心殿外跪上一夜,倾月有褚言这位朋友,倾月便甚是开心了。”   “可在还是没让倾月脱离这深宫!”说着,叹息一声:“昨夜若无那场意外,倾月早该与子瑞出宫了,是在下连累你了。”   “这事并非褚言之过,褚言不必再说。想来,应是倾月命该如此。”说着,又朝他弯了弯眼,眸中积攒了笑意,转了话题:“褚言刚饮下汤药及清粥,如今可要下床来活动活动?”   眼见云倾月转移话题,百里褚言眉头稍稍一皱,却也并未多言,只是顺了她的意,朝她点点头,温润道:“方才汤药及清粥下肚,在下委实是撑着了,以致在饮粥饮到后面,在下都是在强迫自己抬牙,且也一直期盼着余公公能早些离开。”   云倾月怔了一下,轻笑出了声,却也伸了手,扶着他下了床。   因着余全走时的吩咐,云倾月并未让百里褚言出殿,仅是在窗边安置了椅子,让百里褚言坐在椅子晒晒太阳。   此际外面天色大好,阳光也顺着雕窗洒落进来,打落在身上,暖意四溢。   云倾月刚刚沐浴,头发依旧湿润,却也未再打理,反而也搬了椅子坐在百里褚言身边,与他闲聊,却是不过片刻,百里褚言起了身,在殿中寻了干净的布来。   云倾月微怔,待百里褚言重新在她身边的软椅上坐定,才低问:“褚言拿着布要做何?”   他朝她的头发瞥了一眼,随即再将目光迎上了她的眼睛,温润而笑,却似是有些尴尬:“倾月头发湿润,该擦擦。”   云倾月愕了一下,随即忙伸手来接他手中的干布,奈何他却稍稍躲开,最后在云倾月诧异的目光中低低的道:“在下想亲自替倾月擦,可以吗?”   说着,见云倾月更是愕然,他又低低的补了句:“在下害倾月再度留在这长幽殿,心里过意不去,总想为倾月做点事。”   嗓音一落,却是破天荒的未顾云倾月反应,他修长的指尖已是探上了云倾月的头发,开始细心的为云倾月擦拭头发。 76 细水流长,探心6   若说不惊讶,此际是不能的了。   云倾月目光止不住的摇曳了几许,心底也愕然开来。   与百里褚言相处这么久,他对她次次都是恪守礼数,反倒是她摒弃礼数,对他不拘小节了些,而像此际这般他主动伸手为她擦拭头发,委实是第一次,是以令她怔了几怔。   待回神,她扭头回来看他。   湿润的长发被他细长的指尖捉住,他擦拭得极为认真,苍白但却俊朗至极的面上漫出几丝柔和。   待察觉她看他,他稍稍抬眸,目光迎上她的,那精致的眸中并无异样,除了温润柔和之意,并无其它,却也仅是片刻,他朝她勾唇而笑,风华的面上霎时如昙花初绽,美得惊心。   诚然,百里褚言是极美的,纵是以前见惯了太子瑾的俊逸,此番觉来,也感觉太子瑾不如百里褚言来得好看,至少并无他这般飘逸清透,给人一种暖人心神之感,可也正是这种暖人心神的感觉,带着几许令人浑然无法阻挡的吸引,似要活生生的网了人的心智,令人沉迷痴狂。   心里如是想着,然而自己的目光却因着他的笑,抑制不住的失了神,也抑制不住的开始沉溺。   云倾月失神的望着他的眼睛,分毫未觉他修长的指尖在她的发丝里穿梭,偶尔之际,甚至能不注意的碰到她的头皮。   殿中沉寂,无声无息,似是有股莫名的压抑感,本是失神静谧的好氛围,哪知窗外一股凉风迎面袭来,使得云倾月打了个寒颤,终于是回了神。   “褚言,还是我自己擦吧!”她忙挪开目光,同时伸手夺过了百里褚言手中的宽布,自行擦发。   百里褚言修长的手指顿在了半空,片刻之后,才略微尴尬的收回,平和温润的嗓音稍稍带了半许无奈:“是在下冒犯了,望倾月莫怪。”   云倾月忙摇头,正要说话,奈何只字未出,他再度出了声,然而这次的嗓音,却增了几许显而易闻的自嘲:“在下并无意冒犯,只是觉得此次的确对不起倾月。在下一直都在想着弥补,心底也在忐忑。说来,在下只想让倾月高兴,害怕倾月对在下疏离冷漠。”   云倾月怔愣,静静的望他。   他稍稍垂眸,目光迎上她的,精致风华的面上带着几缕苦笑,又道:“除了子瑞,在下此生并无朋友,倾月能将在下当做朋友,是在下之幸。自入得帝都以来,在下便状况百出,束缚了自己,也束缚了倾月,甚至昨夜还让倾月受困于牢,今日又受困这深宫,在下知晓倾月想出宫,奈何在下却是无法相助,在下害怕倾月会因这些而疏离在下,是以便想尽可能的弥补,以让倾月满意,可在下却未料到,在下方才之举,竟是唐突倾月,令倾月不适了。”   云倾月目光沉了半分,心底深处复杂横生,但片刻之后,便彻底压抑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宽布塞回百里褚   言的手里,随即迎上他微愕的目光,朝他道:“褚言莫要多想了,你方才并未让倾月觉得不适,倾月只是觉得这些小事不该劳烦你罢了,若褚当真要帮倾月擦拭头发,那便擦吧!”   他怔了怔,却也仅是片刻,便朝她弯着眼睛笑了。   他生得清俊,此番一笑,更显风华飘渺。   云倾月则是回头过来,身子坐端正,不言话,任由他指尖再度在她的发丝里穿梭,为她擦发。   窗外的阳光打落在身上,静谧安好,百里褚言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漫来,不淡不浓,却是有些好闻。   此生之中,除了翼王府婢女及太子瑾,还不曾有人这般亲近的为她擦拭头发,想来自离开龙乾宫中之际,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此生之中,竟会再得一个男子,轻柔温润的为她擦拭头发,无关风月,更无关情爱。   只是,百里褚言却是尤为飘渺,纵是此番坐在她身边,她也莫名的感觉遥远,这种感觉委实怪异了点,本想暗自压下,不觉越来越浓,一发不可收拾。   思绪婉转之中,莫名的,她略微失神的喃喃出声:“褚言对倾月这般亲厚,是真心的吧?不夹杂算计与欺瞒,是吗?”   这话问得委实直白,却又极其的莫名,待这话一出口,她才回神,心底惊了一下,暗暗后悔与尴尬起来。   她竟是,竟是当着百里褚言的面怀疑上他了!   仓促之中,本是想说些话圆过去,不料话未出口,百里褚言出了声:“倾月在怀疑在下吗?”   说着,他叹息一声,嗓音存了半抹忧伤,亦如秋风萧瑟,百花凋零一般,令人心疼,“在下对倾月,并无欺瞒。亦如在下昨夜在养心殿前跪了一夜祈求父皇放过倾月,也是真心的。”   云倾月怔了一下,到嘴的话噎住了。   她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回头朝百里褚言望来,犹豫了一下,才歉疚道:“倾月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言,褚言莫要放在心里,我并没怀疑你。”   说着,还按捺心绪的弯着眼睛朝他笑。   他眸中略微释然,朝她点点头,手中继续为她擦拭着头发,动作格外的轻柔,犹如春风过处,委实是温和得紧。   正午的午膳及汤药,是由小太监送来,未见余全身影。   大抵是见百里褚言坐在窗边,身子不若躺在床上那般虚弱,太监们倒是愣了愣,分毫未料到早上还连汤药都喂不进的闲王怎会突然快就醒来,甚至还能坐在窗边与云倾月闲聊。   虽心有惊愕,但太监们却不敢表露太多诧异,仅是将手中的膳食及汤药摆放在殿中的圆桌上,便识趣的退出了殿。   云倾月扶着百里褚言行至桌边坐定,执筷为他碗中布菜,动作自然而又雅致,不料百里褚言竟是一直静静的望着她,眸中虽无太多的神色与波澜,然而他却看她看得有些认真。   云倾月早上并未吃牢中的馊饭,   饿了一个上午,此番正午,菜香盈溢,倒也食欲大开,吃了不少,反观百里褚言则是细嚼慢咽,食欲略有不整,大抵是身子不适之故,是以胃口也小。   待膳食完毕,百里褚言喝了汤药,似是又撑了,遂提议出殿透气,顺便小坐。   云倾月只道:“余公公有言,今日我们莫要出殿,甚至连殿门都得掩好。”   他道:“余公公多虑了,深宫之中,戒备森严,并不会有何变故。再者,我们也仅是在殿外坐坐罢了,并不走远。”   虽说是这样说,然而待云倾月妥协下来与他一道出殿,却是仅在殿外树下小坐了片刻,他便自然而然的拉了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云倾月怔愣,心底也同时间漫了复杂,忙要拒绝,而他已是拉着她往前,态度坚定。   眼见他难得心情大好,云倾月终归是噎住了话,与他往前,只是不料他待她前往之处,是这凤澜宫中的御花园。   说来,在这凤澜宫中也呆了好几日,却是不曾来这御花园看看,本以为这天下四国中的御花园大多一致,皆是花树萦绕亦或是假山成群,却是不料这凤澜宫中的御花园内,却是成片成片的花开,亦如花开烂漫,几座纱幔纷飞的亭台交织其中,委实是旷远阔达,不像龙乾宫中御花园那般精致小巧。   彼时,淡风盈盈,阳光铺撒,浑身都暖和得紧,加之入目之处皆是旷远花开,是以这心境,也跟着开阔畅然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一直呆在长幽殿,倒是不觉这凤澜宫中有何宽广,此番一见这御花园,才知这凤澜皇宫,怕是比龙乾的皇宫大了一倍。   只是凤澜并非大国,甚至比龙乾还小,这皇宫则是宽广,委实是有些奢侈了些呢!   脚踩青石板路,正想得入神,便闻百里褚言缓道:“倾月,我们去那边。”   云倾月并未拒绝,用另一只手稍稍提起裙角往前,青丝与面纱皆被风吹得洋溢,心情更是舒畅。   待随着百里褚言绕过一小片山丘花丛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密集交错的紫薇花海。   那些紫薇花树皆有人这么高,枝头繁华垂掉,粉红簇簇,淡香盈盈,委实是怡情怡景,令人望之欣然。   “喜欢吗?”百里褚言牵着她朝紫薇花海里行去,足下是草坪,周围是阻挡了视线的密集花簇。   云倾月点点头,眸中的欣喜之意不曾掩饰。   曾经,她虽是见过紫薇花,却是不曾见过这么密集繁盛的紫薇花,此际,人行其中,周围视线被花丛阻隔,似是单独隔出了空间,静谧而又神秘,令人心底怡然。   “本是想带倾月去看火荼,但倾月说不喜火荼了,便想着此处还有紫薇花,便领你来看了。”百里褚言的嗓音依旧温雅,带着几分柔和。   云倾月终于是将目光从周围密集的花树收回,朝他精致的面颊落去,只道:“没   想到凤澜宫中竟会有这么成片成片的紫薇花海,今日倾月算是见识了,多谢褚言带我来此。”   说着,见他转眸朝她望来,她弯着眼睛朝他笑。   他并未挪开视线,与她对视,如墨的眸中平静温润,并无半分涟漪起伏,又释然欣慰的道:“倾月喜欢此地便好。”说着,又道:“呆在长幽殿也闷,倾月若是喜欢此地,可经常来。”   话还未落,他伸手摘了一支红艳的紫薇花枝朝她递来,缓道:“送你。”   云倾月眸色微动,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正要言谢,不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惊呼,随即便是什么重物坠倒在了地上。   “小姐!”这时,有女声惊呼,仓促而又焦急。   云倾月的后话噎住了,目光循声而望,不及反应,身侧的百里褚言竟是突然抬步朝声音扬来的方向极快的跑了过去。   云倾月惊了一下,目光震惊的望着百里褚言焦急而去的背影,目光略有不稳。   她从未见过百里褚言这么急,跑得这么快,如同一阵风似的,就连以前与她逃跑时,他也不曾跑得这么快过!   心底惊愕,却也仅是片刻,她便抬步追去,只奈何百里褚言跑得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了花丛深处。   他跑得太快,她追不及,却也未放弃,她目光紧锁着百里褚言遥远的身影,本想放声喊他一声,哪知却是突然见得从他身上掉落了一物,坠在了一旁的草丛。   她急急追过去,蓦地停了脚,目光朝旁边草丛一扫,却是见那深绿的草叶的微微遮掩下,两枚通体雪白的碎玉正静静的置在泥地上,与泥土的灰黄之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时间,心口蓦地紧了一下,有些疼,犹如针扎一般,细细碎碎的疼,但疼得多了,心底就开始翻江倒海,四肢百骸都开始发了冷。   她蹲身下来,目光静静凝在那两块碎玉,半晌,才伸手将碎玉捡起,稍稍翻转一看,只见一只碎玉上刻着一个‘云’字,一只则是刻着一个‘家’字,拿着碎玉稍稍一合,两只碎玉的断裂口刚好可以完整的合上。   思绪翻转,遥记得,及笄之年,父亲送了她这块玉,慈爱温和的朝她道:“月儿终于及笄了,成人了。为父将这个送你,你务必要保管好,这是云家祖传下来的,可保你一世平安。”   记忆涌来,与手中这块碎玉重叠,心底如冷风过境一般,冷冽无常,连四肢都有些隐隐的发颤。   昨夜,她终归是顾念百里褚言,不惜送他这枚云家玉佩,她的确存有试探之意,但更多的,不过是对他的馈赠与感激。   只可惜,只可惜玉佩断裂,‘云家’二字分裂,亦如翼王府分崩离析,满是血腥一样,这玉再也不如父亲那般所说的能保平安了。   一切的一切便这样碎了,被百里褚言砸碎了。   不得不说,玉佩虽脆,却也不是掉落在松软泥   土上便能碎成两半,是以,想必这玉佩,定是在方才百里褚言不小心掉出来前,就早已被他弄成了两半。   一想到这儿,心底复杂涌动,冷意四伏,此际分不清对百里褚言究竟是何感觉了。   她仅是站起了身,手指紧紧的捏住碎玉,分毫不顾碎玉参差不齐的断裂口割了掌心的皮肉,一重重的痛。   她缓步往前,走得极轻,待行至花海深处,隔着那重重茂密的紫薇花的缝隙,她遥遥的见得百里褚言正蹲在一个华衣清秀的女子面前,满面焦急的对那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似是受了伤,满面疼痛,也哭了,脸上的妆容已花,却是格外的我见犹怜。   风来,凉意浮动,周围枝头簌簌的摇曳,莫名的晕出了几许凄凄之意。   云倾月从未见过百里褚言那般焦急,那般的在意,那俊脸及眉眼,无一不是透着浓浓的关切与情意,便是傻子,也知他在意那华衣女子,喜欢那女子。   只可惜,那女子则是一把推开了他,脸上的泪留得更是厉害,而百里褚言并不计较,反而是默了片刻,却是不顾身侧那名双鬓婢女的阻拦,强行抱起了那华衣女子,速步朝另一方向离开。   淡阳顺着紫薇花枝的缝隙铺撒下来,洋洋洒洒,花香也扑鼻,只奈何云倾月此际并无赏景之意,目光深深的凝在百里褚言越来越远的单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花海深处,无踪无影之际,她才收回目光,自行寻了一片草地,倚着一棵紫薇花的树干坐了下来。   曾记得,百里褚言曾在那相遇的河边背过脚踝扭伤的她,曾亲自为她烤肉果腹,还曾舍身为她引开乞丐,还曾对她嘘寒问暖,恪守礼数,而今,她才觉百里褚言对她,并无方才他对那名华衣女子那般浓烈的在意与关心,只有淡然拘谨的疏离。   他对她,不过萍水相逢,不过出于善心而为的帮她,只是如今待他的善心都显得朦胧不清,甚至令她不得不怀疑时甚至要颠覆时,她心底便开始冷了,黯了。   萍水相逢,不问出处,只奈何百里褚言知晓她的出处,甚至将她了解得太深,而今若非是看见了这两只碎玉,见着百里褚言这般对待她送他的东西,她怕是永远也料不到温文儒雅的他,竟也会摔碎她的心意,如此,他常日里自持的礼数,又在哪儿?   思绪翻转嘈杂,越是杂乱,然而眼里便越是平静。   她云倾月并非笨蛋,有些事,她也能看穿,亦如手中的碎玉,再联想起这些日子接踵而来的纷繁琐事,甚至想着自己在这深宫之中被困,有些不愿去想甚至略微排斥着不愿信的感觉与猜测,便抑制不住的层层蔓延开了。   许是想得太入神,竟是没发觉已有人靠近,只是待面前的阳光被挡,光线阴暗了几许,她才回神过来,而一抬眸,入目的,便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玄袍男子。 77 细水流长,探心7   不同于百里褚言的俊美温润,面前这玄袍男子一脸刚毅,略微遒劲,剑眉黑瞳,脸颊轮廓分明,分毫未有孱弱甚至是飘渺的柔感,但却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阳刚俊美,甚至是,还有些大气与狂烈。   若说太子瑾百里褚言这些人适合舞文弄墨,诗词博弈,而这人,便适合策马奔腾,于沙场草原挥斥方遒。   同样的俊美,不同的气质,这男人给她的第一感觉,便是太过强硬,奈何却让她感觉不到半分的恶意,亦如他此际正无礼的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眼睛打量,也自然而然,并无半分调戏与不正经,让她生不起厌恶来。   “姑娘这双眼睛倒是熟悉,你我可曾在哪里见过?”格外磁性的嗓音,似是在稍稍刻意的压制着狂烈之气。   云倾月这才回神,眉头一皱,目光在他华丽的衣袍上迅速瞥了一眼,只道:“我仅是一个奴婢,并不识得公子,想必公子认错人了。”   这人气势太过强大,加之玄袍华丽,想来身份定是不低,她如今在这凤澜深宫无依无靠,也算是如履薄冰,有些人,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嗓音一落,她便打定主意离开,只是还未来得及起身,他似是看透了她的意思,道:“既是不识得,此际相见,便算是识得了。姑娘先莫走,此际景致大好,不如一道坐坐。”   云倾月怔了一下,戒备的望他。   他则是朝她的眼睛深深凝了一眼,随即两步过来,长袍一撩,席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霎时,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及隐隐的酒香传来,云倾月眸色微变,目光朝他一凝,偶然见得他发上沾染了少许青草,想必是饮酒并仰躺在青草上休息之故。   “公子头上,有东西。”她按捺神色的淡声提醒。   他朝她望了一眼,当真是不曾怀疑的抬手朝头上探去。   云倾月静静的望着他的手,只见他手指骨节分明,却依然是格外白皙,像极了贵胄那些养尊处优的手,只是待他手指稍稍翻转,便也瞧见了他指腹上厚厚的茧子,想来是经常握剑之故,如此瞧来,这人的武功不低。   一想到这儿,心境变了变,也不准备迅速逃跑了,若这人此际是当真要留她,她逃也逃不掉,如此一来,还不如陪他坐上一会儿,反正此时此际,她也莫名的不想尽快回那长幽殿。   “多谢姑娘提醒。”待从头发上取下了青草,他那双如同星子一般的眼朝她望来,略微僵硬的道了谢。   云倾月回神,从他僵硬的语气便可知晓,他应是极少对别人言谢,要不然,这话语不会这般的僵硬,甚至还带着几许冷硬的别扭。   云倾月弯着眼睛朝他笑了笑,也不多言,便将目光挪开,沉默了下来。   他转眸望她,道:“姑娘为何要戴着面纱?”   “面容鄙陋,甚是骇人,便戴上了。”云倾月头也不回的道。   “姑娘眼睛很是好看,应是不像面容鄙陋之人。”他道,虽是赞美她的眼睛,然而却并未掺杂觊觎与轻浮之意,反而如直性子一般,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大气。   云倾月怔了怔,未言,他则是又问:“姑娘是哪宫的婢女?”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转眸瞅他一眼,目光恰好迎上他那双宛如星子的眸,见里面平静一片,并无半分异样,她这才挪回目光,只   道:“长幽殿的。”   “长幽殿?你是这凤澜三皇子身边的婢女?”   “是啊,闲王身边的。”   “方才远处那名抱着女子离开的白衣男子,便是闲王吧?”他又问。   云倾月眸色稍稍一紧,再度朝他望来,深眼凝他:“公子看到了?”   他点点头。   云倾月眸色一变,只道:“公子方才看到之事,还望莫要传出去了。”   他怔了怔,刚毅的面容带着几许冷硬,但仅是片刻,他又刻意的放松了面部线条,朝她道:“姑娘是想让我替闲王遮掩?”   云倾月并未拐弯抹角,反而是直白的朝他点点头。   他眸色微动,默了片刻,只道:“既是姑娘希望如此,在下答应便是。”说着,目光稍稍下落,凝在了她的手上,又道:“姑娘的手在流血,未发觉痛吗?”   云倾月应声垂眸,才见自己那只捏着碎玉的右手果真是溢出了血,难怪方才将碎玉紧捏在手时,会有那股钻心的痛。   她慢腾腾的松开手,掌心的两块碎玉早已被鲜血染了,而掌心还有被碎玉棱角磕出的伤口。   她眉头皱了皱,正要用衣袖擦拭掌心的血,不料还未动作,身旁的人已是伸手过来,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先是拿开了她掌心血淋淋的碎玉,而已又自身上掏了一块墨兰的手帕,极轻的为她擦拭掌心的血迹及伤口。   他动作格外轻柔,面容刚毅冷冽,然而凝在她掌心的目光却是格外的认真,认真得令她有过刹那的恍惚,恍惚得在目光凝在他浓墨的眉宇时,似是觉得半分的熟悉,仿佛真如他所说,她与他在哪里见过。   一时间,心底略有波动,她也并未收回手来,就任由他替她处理伤口,甚至又掏了伤药出来,为她的伤口上药。   他动作一丝不苟,认真而又轻柔,倒是令她诧异,想来他浑身都透着大气与狂然之意,却是铁骨中存了柔情,像他这样的人,像极了能刚能柔的大丈夫,委实是吸引人。   想来这世间女子,图的便是安定,而她莫名的觉得,这男人能给女人宽阔的臂膀,能给女人安然。   待伤口上药完毕,他用扯下了身上一截玄袍的布条,细心的为她裹住伤口。   一时间,她目光再度有些恍惚,只觉似是回到了以前的翼王府,回到了那梨花池畔,回到了那断弦的古琴旁,太子瑾满面担忧的为她包扎被琴弦割伤的手指。   风来,微微透着凉意,紫薇花香似乎浓郁了些,便也莫名的冲散了心底的记忆,待再度回神,身旁的男子已是松了她的手,正认真的为她擦拭那两只碎玉,待碎玉上的血迹被抹干,他将两块碎玉稍稍一合,静静的盯着玉上的那‘云家’二字。   “姑娘唤作何名?”他低低的问,目光却是不曾朝她落来,仅是依旧凝在那碎玉上。   云倾月伸手将碎玉夺回,淡然捏在了手中,他转眸望她,她则是迎上他的目光,只道:“萍水相逢,不知名也可。公子与我,不会再见的。”   他墨眉稍稍一皱,俊美刚毅的面容带着几许复杂,随即又道:“姑娘是怕说了名讳,我便会对你不利?若姑娘当真戒备,便不会与坐在这里与我闲聊,不是吗?”   云倾月目光稍稍一深,只道:“我坐在这里与你闲聊,不过是不愿早早回那长幽殿罢了。若   公子当真有意知晓我的名讳,我告知你也无妨。”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凝在他面上的目光淡了几许,只道:“我姓倾名月,唤作倾月。”   “倾月二字,倒是与龙乾的倾月郡主同名。”他道。   云倾月嗤笑,“是啊!”   “那方才玉佩上的云家二字,又何解?”他又问。   云倾月眸色微动,不愿答了,只是将目光凝向花海深处,任由微风卷着自己的长发,沉默半晌,才漫不经心的淡道:“那玉佩,是我捡的,虽然裂了,但也能值些银子,至于上面的字是何解,我也不知。”   “姑娘那玉,的确值些银子,姑娘可否卖给我?”他又道。   云倾月微怔,深眼观他。   他刚毅的面容带着几许认真,看似并不像随口一说,眼见她望他,他眸色微动,还从身上掏出了一只翠绿的玉佩及几张银票,朝她道:“在下用这些东西换,可够?”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淡问:“公子当真想要这玉?”   他点点头。   云倾月淡笑一声,随即将碎玉塞在他手里,朝他漫不经心的道:“玉碎了,便不值价了,既是公子真心想要,我送你便是!”   他眸子有过刹那的深邃,却捏紧了碎玉,将自己手中的翠绿玉佩及银票塞在云倾月手里,只道:“我不喜欠别人人情,这些你拿着。”   云倾月淡笑,将东西朝他递回,眼见他不收,她便也不强求,仅是将他的东西放在他身边的草地,随即便再度将目光挪向了紫薇花深处,道:“倾月真心送出的东西,也不图回报,只是上次也是将这玉佩真心送人,却是被那人摔成了两半,此番再将这碎了的东西转送给公子,公子若不嫌弃,收着便是,若是日后嫌弃了,想丢了,想再度碎了它,也莫要让倾月知晓了,说来啊,倾月身上,当真就这东西算是值价的了。”   这话一出,心底略有怅然,然而待回神,却又暗暗惊了一下。   她倒是没料到,此番与身边之人,不过是偶遇,但不知为何,她却能在他面前款款而谈,甚至提及一些心事,这点委实是怪异,怪异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想不通了。   再转眸朝身侧的男子打量,那墨黑的眉,高高的鼻梁,那宛如星子的眼,轮廓分明的脸颊,无一不是陌生的,但即便如此,她却能与他相安无事的坐着,闲聊着,就如同许久不见的友人一样。   这感觉,委实怪异。   “姑娘不看看我送你的是何玉佩?”他低低的问,目光迎上她的。   云倾月这才将目光挪开,只道:“无须看了。倾月不贪财。此番与公子坐在这里,也是闲来无事罢了,再者,公子还为我包扎了伤口,我送你碎玉是应该。”   眼见云倾月坚持,他终归是收回了翠绿的玉佩及银票,而后又将云倾月的碎玉揣在了怀里。   他稍稍起身,摘了几支紫薇花枝,待坐回她身边后,他将花枝朝她递来,道:“姑娘既是不收礼玉佩及银票,那便收下这花枝。”   云倾月怔了怔,只见枝头紫薇花开得正盛,簇簇繁华,却也在此际,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百里褚言送她的那支花枝早已不知哪儿去了。   她这次并未拒绝,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花枝,他宛如星子的眸中滑出了几许深邃,随即收回了手,坐   端了身子,磁性低沉的道:“我姓氏南凌,单名一个奕。”   这话一出,他目光极深的望着她的眼睛,却是望得格外的仔细,似要将她所有的反应全数收于眼底。   南凌奕?   云倾月只是暗中连贯的默念了一遍,心底并无异样,眸中也依旧平静,抬眸间,见男子正细细的望着她,她稍稍一愣,随即默了片刻,才淡道:“公子之名,倒是别雅好听。”也与他浑身的刚毅之气有些不称。   本是赞扬之话,奈何他并无喜意,甚至也未谦逊,反而是将目光稍稍挪开,只道:“姑娘不曾听过我的名字?”   云倾月摇摇头。   他目光再度朝她落来,再度凝望得仔细,眉头稍稍一皱,磁性的嗓音更是低沉半分:“那……奉之呢?”   云倾月稍作回想,片刻之后,仍是淡然摇头,眼见他怔了怔,眸中复杂之意蔓延,她开门见山的道:“倾月不曾见过太多世面,委实不识公子。”说着,眉头稍稍一皱,淡问:“若倾月猜得不错,方才那‘奉之’二字,可是公子的表字?”   他点点头,磁性的嗓音微微带着几缕复杂:“看来姑娘果真不认得我了。”   云倾月微怔。   他这话说得委实有些玄乎,似是与她见过一般,但她云倾月也回想了半晌,记忆之中,她委实不曾见过这般俊美刚毅之人。   她眉头稍稍一皱,沉默片刻,便又舒缓了开去。   这时,男子已出声道:“既是不认得了,此番相见,便做初识。”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道:“不必了,你我今日相见,日后定不会再见的。我今日与你闲聊,也不过是心情不佳,不愿离开,就想在这紫薇花海里多坐一会儿罢了。”   他道:“如此一来,我倒是成了姑娘的陪客。”   云倾月目光朝他一扫:“不敢。凭公子的衣着,便知公子非富即贵,如此,你怎是我的陪客!”   说着,目光稍稍垂落,漫不经心的凝在手中的花枝上,不言了。   “冒昧一问,姑娘最喜的花,是否并非这紫薇,而是火荼?”他又道,嗓音夹杂着几许隐藏着的试探。   云倾月眉头一皱,淡道:“我虽名为倾月,却与那龙乾的倾月郡主不同。倾月郡主喜欢火荼,天下皆知,而我,出身鄙陋,身份卑微,最喜的花,并非那娇贵的火荼,而是……野花。”   “野花?”   云倾月目光朝他落来,道:“是啊,野花。开放之际,漫山遍野都是,碎白相间,甚是好看。”   “比这紫薇花还好看?”   云倾月眸色一转,淡道:“此际,应情应景,公子送的紫薇花好看些!”   他怔了一下,刚毅的面容滑出了半抹笑,一时间,他俊脸上的冷峻之意被笑容冲散,霎时有些晃人眼的风华与大气。   云倾月凝他一眼,心底滑出了几许复杂。   随即沉默片刻,缓缓起了身,朝他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多谢公子的花了。”   嗓音一落,也不顾他的反应,转身便往回走。   这次,他并未阻拦,任由她走,云倾月微微发紧的心也稍稍松懈了半分,待走得远了,足下步子也止不住的加快了几许。   纵然表现得十足淡然,奈何心底终归有半分紧张。   密林花海,若那男子对她不利,她无疑是孤身无助,喊破喉咙也无人相救,幸   得那人纵是生得刚毅,浑身也透着冷硬之气,却是对她并无恶意,再瞧着手掌伤口裹着的那条玄色的布料,一时间,心底也复杂低沉,心绪涌动,却是浑然猜不出那男子为何会对她这般的好。   不得不说,她与他,不过初次相见罢了,她如今无貌无势,不过是落魄婢女,哪处吸引了他?   思绪沉浮,委实想不通,待出得紫薇花海,云倾月便敛了心绪,不再多想了。   不过是偶遇一怪人,此番既是脱身,日后定不会再见,多想也无意。   因手中捧着紫薇花枝太过显眼,为防宫中有心之人见了,道她偷花,她将手中的花枝丢弃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随即故作淡然的理了理衣裙,缓步离开。   彼时,阳光正盛,周围的风也透着热度。   此际那紫薇花海内,那玄袍男子依旧静坐在原地,眸子微微半眯,黑沉的目光紧锁着云倾月离去的方向,手中把玩的,正是云倾月送的两块碎玉。   这时,风声渐大,前方不远花树摇曳,衣袂的簌簌声也显得突兀,却是在眨眼间,一抹素衣青衫的身影在花丛中灵巧的腾飞而来,衣袂翻飞,身形伶俐,却是在玄袍男子面前落了地,站稳了身形,随即恭敬的朝玄袍男子唤:“公子,那女子出得花海之后,便将您送的这紫薇花枝扔了,她离去的方向,确实是长幽殿无疑。”   说着,将手中从那草丛中捡来的紫薇花枝递在玄袍男子面前。   玄袍的南凌奕并未伸手来接,仅是朝那花枝瞥了一眼,刚毅俊美的面容滑出了几许冷冽。   眼见自家主子面色不善,素衣男子低声建议:“可要属下杀了那不识好歹的女子?”   南凌奕眉头稍稍一皱,深黑的目光朝素衣男子落来,手中似是将碎玉把玩着上了瘾,指尖摩挲,不曾停歇。   “既是花枝惹她嫌弃了,梵岳,你去安排安排,夜里送她一堆野花,她若是不收,便堆在长幽殿前。”南凌奕磁性淡道。   素衣男子一怔:“那女子不识好歹,公子竟还要给她送花?公子身份贵重,为何……”   南凌奕并未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嗓音透着几许狂然与冷冽,又略微有些悠远:“梵岳方才于暗中观察,不曾发现她的眼睛像一个人?纵是蒙了面纱,不知容颜,但她那双眼睛,倒是特别着呢!”   梵岳脸色当即大变:“公子这一提,属下倒是想起那女子的眼睛,与前些日子在凤澜边关的青楼抚琴的女子相似,只是那青楼女子容颜倾城,且心高气傲,公子有心邀请,那女子却是不曾接受,而这女子……”   “凤澜边关那青楼女子,琴艺卓绝,但我却并未见过她真正容貌。我要说的相像,并非是像那青楼女子,而是,龙乾失踪的那位。”   梵岳一惊,脸色顿时白了一层,紧着嗓子道:“公子之意,莫非是这女子像那龙乾的……”   南凌奕依旧未待他说完,冷然吩咐:“速去打探她真实身份,务必详细!另外,拟书上交皇帝,就称凤澜宫中风景独好,我要在此,多留些时日。”   梵岳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点点头,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公子是时候出这花海,回亭子里去了,此际凤澜太子,正四处差人急寻公子,还以为公子喝醉,在哪处的花海里睡了。” 78 细水流长,探心8   摆脱了那玄袍男子,足下缓步,云倾月并不急着回长幽殿。   忆起那百里褚言来,心思沉杂起伏,一时间,连带目光都低沉复杂,带着几许抑制不住的冷漠。   缓步往前,如同赏景观花一般,行至风景好的地方,总得要驻足下来,好生观赏一番,再加之中途走错了好几次路,费了太多时日,是以待终于行至长幽殿时,时辰早已是黄昏。   晚风习习,带着几许凉爽之意,空中霞红缕缕,形状各异,抬眸一观,红云与白云交织,倒也赏心悦目。   经过时间的磨合,心底的复杂与低沉早已被收敛,此际的心境倒也平和,即便是瞧得那琉璃朱瓦的长幽殿将近,云倾月的目光也显得平静,心底更是从容无波。   自长幽殿前那条的小径深处行来,慢腾腾的,离那长幽殿越来越近,待走至小径尽头,本是要直接踏步朝长幽殿朱红的殿门行去,不料视线稍稍挪动,突然发现了一抹雪白颀长的身影。   一时间,风声似乎静止,略微染了几许压抑低沉之意。   云倾月眸色不变,心境不变,目光淡然的朝那雪白的身影扫了几遍,随即按捺神色的转了身,朝那雪白的身形行去。   淡淡萧瑟的秋风里,百里褚言雪白的衣袂被掀起,墨发也随风微扬,整个人看着格外的清越通透,飘逸如风,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淡雅之气。   眼见她朝他而去,他也加快脚步过来,身影略微踉跄,待行至云倾月面前,二人双双驻足,互相对视,一个满面带着几许焦急,连带精致风华的眸中都存了几分担忧,一个则是淡定从容,眸中平寂一片,波澜不起。   “倾月去哪儿了?我前不久回那紫薇花海,寻了许久,也不曾寻见倾月。”他道,温润的嗓音染了急意,又稍稍带了几许释然。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目光微微深了半分,随即朝他缓道:“紫薇花风景大好,倾月便赏了些时日,后来累了,便想回来,只是中道迷了路,倒让褚言久等了。”   他眉头稍稍一皱,清俊风华的面上也染了几分愧意,道:“是在下不周了。当时在那紫薇花海里,在下因故离去,不曾陪伴倾月,在下委实愧疚。”   云倾月淡道:“褚言有事要忙,倾月自当理解。”说着,话锋一转,只道:“只是即便再关心某人,深宫之中,也得避嫌,万一旁人若是见着褚言搂抱一女子,传出去,岂不是又要让那女子如倾月一般去那宫中地牢里呆呆。”   嗓音一落,也不顾百里褚言反应,缓步于不远处那棵经常坐落的花树下坐定。   百里褚言也跟着过来,落座在她身边,默了片刻,才低道:“倾月看见那女子了?”   云倾月淡然点   头,“看见了,那女子生得极是好看,褚言果真有眼光。”   她句句淡漠,并无常日里的坦然与柔和,百里褚言皱了皱眉,目光紧紧的落在她面上,只道:“那女子名为傅婉,是礼部尚书的嫡出千金,也是太子皇兄即将要纳入东宫的侧妃,在下今日急着将她带出花海,是因她脚踝扭伤,务必得及时送医。”   云倾月点点头,淡然而笑,弯弯的眼睛里并无半分情绪流转。   百里褚言静静的望着她的眼睛打量着,默了片刻,又低低的道:“倾月如今的言行,与常日里有异,可是生在下的气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稍稍一叹,只道:“倾月不**褚言的气,倾月只是,看透了一些事。”   他瞳孔几不可察的一缩,低低的问:“倾月看透什么事了?”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转眸观他,他也不躲不避,目光直直的迎上她的双眼,无波无澜。   云倾月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弯着眼睛笑笑,而后将目光自然而然的挪开,道:“不过是看透了一些琐事,不提也罢!”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淡然随意的道:“褚言,我昨夜送你的那枚玉佩呢?”   他眸色稍稍一动,默了片刻,缓道:“倾月所送的玉佩贵重,在下放在殿中的盒里保管着了。”   “是吗?”云倾月心底漫出了几许复杂,深眼凝他,又低低的道:“可否给倾月看看?”   他静静的望着她,眉头再度稍稍一皱,却仅是片刻,他松下了眉头,略微无奈的低道:“倾月可是当真生在下的气了,是以便想将那玉佩收回?”   云倾月眸色微沉,眸底深处也滑出了几许怅然,未言。   她双臂稍稍抱膝,下颚磕在膝盖,兀自静坐了片刻,才低低沉沉的道:“倾月送给褚言的东西,倾月自然不会收回。”说着,稍稍侧目望着他,道:“倾月以前曾被太子瑾骗得家破人亡,是以此生,便最忌讳被人欺瞒算计了。倾月在这凤澜,人生地不熟,惟有与褚言离得近,褚言许是不知,倾月有多想将你视为知己,视为挚友。”   “难道如今,倾月不想将在下视为知己或是挚友了?”他低低的问,温润的嗓音格外的缓慢,极为难得的透出了几许担忧与惆然。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再度默了片刻,此朝他摇摇头,弯着眼睛淡然而笑,只道:“只要褚言未变,倾月对你之心,也不会变。”   然而话虽如此,可惜的是,百里褚言已变,她云倾月,便也只有叹息一声,只道这世上,果真无真正的良善之人。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并未言话,仅是静静的望着她,目光比之常日略微深邃。   待天色暗下,有太监送了药汁及晚膳来。   长幽殿中的几盏烛火被点燃,灯影摇曳,在这偌大的殿中倒是显得有些凄凄清冷了些。   太监们将晚膳整齐摆放在殿中的圆桌上后,并无停留,纷纷恭敬的退出了大殿,一时间,殿中气氛也跟着沉了半分。   云倾月依旧与百里褚言挨着坐在桌旁,只是这次,她并未伸手执筷为百里褚言碗中布菜,仅是与他客气两句,便自行用膳。   待晚膳过后,百里褚言又自行喝了药汁,二人无事可做之际,百里褚言便提议下棋。   云倾月并未拒绝,随即便落坐在软榻,盯着百里褚言缓步至不远处的案桌上拿棋盘棋子。   灯火摇曳,光线暗淡,映照得百里褚言背影格外单薄,然而最是显眼的,则是他那雪白的衣袍上沾染了大片血迹,想来是今日在紫薇花海里抱那女子之故,牵扯到了伤口,再让伤口流了血。   不同于前几次的担忧与紧张,云倾月岿然静坐,淡定的盯着,待他将棋盘与棋盒取过来并坐在她身边,她目光落在他略微苍白的面上,才道:“褚言后背的伤口似是又裂开了,今夜便不下棋了,我去叫人来为你后背重新上药。”   嗓音一落,不待他反应,云倾月已是起了身,只是未走两步,衣袖便被百里褚言拉住了。   她顺势驻足,垂眸望他,却是迎上了他那双略微无奈的眼睛。   他本是生得好看,那双水墨般的眼,积攒了温润与柔和,纵然此番带着无奈之意,却也精致好看,亦如他的面容一般,俊美无俦,清雅卓绝。   只是这次,云倾月心底格外的平静,目光也平静,眼见他面色越发苍白,眉头紧皱,她眸色依旧平静从容,甚至还极为淡然的道:“褚言放手吧,我去为你唤人。”   说着,便要挣开他的手。   他眸色微动,先她一步松开了她的衣袖,苍白的面上也增了半分尴尬,只道:“夜色已晚,倒是不易唤人来,长幽殿这几日不安宁,倾月便莫要出去了。”   说着,眉头一皱,又稍稍补了句:“在下后背的伤,无事,过会儿便好了。”   云倾月并未坚持,只道:“既是如此,那倾月便不出去了。若褚言觉得后背伤口疼得难受,再让倾月去唤人也成。”   这话一出,她自然而然的坐回了软榻,稍稍抬眸,对上了他那双微诧的眼瞳。   她朝他弯着眼睛淡笑一番,随即便自然而然的挪开了目光,心底则是明然如雪,想必,这百里褚言定是觉得怪异了吧!   是了,以前他受伤,她云倾月皆是在意关心,甚至还会不拘小节的为他清理及包扎伤口,而这回,她却是无动于衷,态度也淡了许多,也不再提议亲自为他处理伤口了。   说来,她对百里褚言,并称不   上恨,只是感觉有些陌生了,感觉他这温润柔和的皮囊下,似是有些她不曾看到的东西,是以不敢再冒险,是以便想慢慢的疏离罢了,不愿再交心罢了。   再者,不得不说,他如今也不过是摔坏了她的玉佩,欺瞒了玉佩被他好生的收着,也今日也不过是不顾她便离开了,这其实些也构不成什么太大的伤害,但无论如何,有些感觉,便如那块完整的玉一般,一旦碎了,便是碎了心意,碎了感觉,再也补不回来了。   莫名的二人双双静默起来,殿中气氛也压抑不少。   片刻,云倾月主动摆好了棋盘,又伸手拿过了装有白子的棋盒,淡然的朝百里褚言道:“趁着不困,倒是可以下上几局,褚言,开始吧!”   这话一落,她指尖上的白子已是落在了棋盘,发出一声微淡的脆生。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修长的指尖也探上了盒中的黑子,拈起一颗,待落在棋盘上后,他低低的问:“倾月可是生在下的气了?”   云倾月凝神于棋盘,再度落向一字,只道:“褚言怎又这般问了,倾月说过了,不生褚言的气。”说着,抬眸朝他弯着眼睛笑笑,却是让他稍稍皱了眉,并缓缓挪开了目光。   他似也不想再继续这话题,只是转了话锋:“明日,在下再带倾月去御花园赏花,在下定不会再独留倾月一人。”   云倾月心底略生诧异,抬眸望他,却是见他面上掺杂了认真之色,眸中也萦绕着诚恳之意。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低低的道:“不用了,不瞒褚言,御花园中的花虽好看,但倾月不是很喜。”   “那倾月如今,究竟喜欢什么花?只要你说出来,在下定想办法带你去看。”他又略微试探的问,似是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才有意讨好,亦或是有意补偿。   只可惜他百里褚言生得清俊,气质也清雅,委实不适合讨好之事,是以此番言话,也中规中矩了些,不若油嘴滑舌之人那般圆滑,因而这脱口之话,除了诚恳之气让人满意外,倒是并不能说服人。   云倾月眸色微微漫出几许悠远,摇了摇头,只道:“褚言无须再为倾月费心,倾月……”   后话未出,不远处的殿门顿时响起敲门声。   这敲门声来得甚是突然,将殿中寂寂的气氛也霎时打破。   云倾月眸色一变,目光朝不远处的殿门望去,正要起身,不料百里褚言拉住了她的手腕,嗓音略微发紧的道:“莫要过去!先听听。”   长幽殿本是闹鬼,此番夜深人静,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委实有些怪异,不得不防。   云倾月顺了百里褚言的意,坐着不动,而百里褚言握着她手腕的手,也逐渐加深,似是比她还要紧张。   那敲   门声响了半晌,一重重的击打着殿中的死寂,无端端的压抑而又诡异。   见那敲门声毫无停歇之意,云倾月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音喊了句:“谁在外面?”   这话一出,敲门声终于顿住,殿外寂寂无声,无声无息。   云倾月怔了一下,与百里褚言对视一眼,却也就在此际,殿外扬来一道低沉刻板的嗓音:“属下奉我家公子之意,特来送花,有劳殿中的倾月姑娘出来收花。”   这声音略微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但细细回忆,却又想不起来了。   云倾月心底一沉,波澜起伏。   百里褚言落在她眼睛的目光也染了几许掩饰不住的诧异:“何人会给倾月送花?”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思绪交织缠绕,暗暗思量,却是片刻,她眸中滑出了几许复杂,随即缓缓起了身,朝百里褚言道:“我出去看看。”   这话一出,便垂了眸,盯在了百里褚言那只拉着她手腕的手上,示意其放开。   百里褚言终于是察觉到了失态,忙松了云倾月的手,见云倾月干脆的转身踏步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他也起了身,缓步跟了上来。   伸手探上殿门时,云倾月并未犹豫,更未有半分害怕,开门的动作极为干脆,惹得一旁的百里褚言也稍稍皱眉,精致的眸中滑出几许微诧与一闪而逝的深沉。   待殿门被打开,夜风迎面浮来,而这风里却是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有些浓郁,又有些刺鼻。   灯火落来,略微黯淡的光影里,云倾月目光朝前一抬,瞧清了面前的素衣男子。   只见这男子身材颀长,面容虽俊,但却带着几许刻板严谨之意,再瞧他那双落在她眼睛上无礼打量的目光,一时间,她心底竟也沉了半分。   方才便听得他的声音熟悉,此番观他面容,她倒是想起来了,她与他,的确有过两面之缘。   其一是在凤澜边境的青楼,他自二楼飞身而下,替他家主子赏金千两,有意邀她上楼一叙,她不愿惹麻烦,也不愿招惹人,便择了一肥头大耳的男子作了陪客。   这第二次相见,倒是在人流如云的街上,他依旧言道是他家主子腰她一叙,她仍是不曾答应,反而是策马而逃。   这些旧事,不大不小,已快被她忘却,然而她倒是没料到,这兜兜转转的,她与他竟是再度相见,而此际,她戴着面纱蒙面,只留眼睛,他则是极为不收敛的盯着她眼睛看,似要从她眼中盯出个什么来。   大抵是察觉到了这素衣男子目光太过直白,百里褚言稍稍上前半步,或多或少挡住了素衣男子的目光。   那男子也未恼,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只道:“劳烦闲王莫要挡住倾月姑娘,属下奉我家公子之意来为姑娘送花。” 79 细水流长,探心9   他言语客气,但却带着几分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百里褚言皱了眉,未说话,云倾月则是稍稍推开百里褚言,也未顾他的反应,仅是将目光朝面前的素衣男子一瞥,随即又垂眸瞅了瞅他怀中那束野花,心思稍稍一转,便也了然开来。   “你家公子,莫不就是今下午出现在海棠花海里的玄衣公子?”云倾月淡问。   素衣男子坦然点头,将手中那一大束野花稍稍朝她递近了几分。   眼见他眸中并无异色,云倾月也不知他是否认出她来,但想着自己如今面蒙薄纱,遮掩了容貌,再加之与这素衣男子不过两面之缘,他认出她的可能应该极小才是。   只是不得不说,以前两番听得这素衣男子提及他家公子,她并未放在心上,但今下午在那紫薇花海里,却是误打误撞的与那正主见了面。   “还请倾月姑娘收下。”许是见云倾月盯着他不言不动,素衣男子再度出声提醒。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将这些花带回去吧,再顺便告知你家公子,我与他萍水相逢,收不得他的花。再者,我也不喜野花!”   “那姑娘喜欢什么花?”素衣男子并不诧异,反而是略微认真的问。   云倾月淡道:“我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喜欢野花便对了,公子请回。”   “倾月姑娘今下午对我家公子说你喜欢野花,我家公子才让属下出宫在郊外摘了野花来,如今姑娘又说不喜了,姑娘如此,可是在玩弄我家公子?”   素衣男子不言则以,一言,委实是咄咄逼人。   察觉到了他话里的威胁,云倾月皱了眉,深眼凝他片刻,正要说话,却是闻他再道:“姑娘不收属下手中这些花也可,但这殿外堆积的那些野花,姑娘务必得收下了。属下只有两只手,委实是抱不走那么多花。”   云倾月怔了一下,后话也稍稍噎住,待目光朝外一落,却是见殿外不远,灯火阑珊处,一堆雪白的小野花正累积如小山,数量委实庞大,想必定是铲平了小半座山的野花,才会有这般多。   眼瞧着那一大堆野花,若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了,云倾月目光也变了变,待回神,便冷然的朝素衣男子望去,低沉沉的道:“你家公子,倒是费心。”   他道:“我家公子与姑娘见面有缘,知晓姑娘心意,便差属下等连夜带了这些野花来。若姑娘当真不喜野花,欲要退还,那便只有姑娘亲自将这些花送来退还了。”   说着,又将手中的那束野花塞在了云倾月怀中,刻板道:“花中藏有信笺,姑娘可看看,那是我家公子亲手写的。如今夜色尚深,属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嗓音一落,也不顾云倾月的反应,竟也不曾与百里褚言招呼一句,他干脆转身,速步离去,亦如这宫中是他的地盘一样,毫无顾忌,连那背影遒壮有力,大气中透着几许旷达,竟与这凤澜之地温润之气格格不入。   云倾月心底复杂横生,略有起伏,待回神过来,则是见百里褚言正望着外面那堆野花出神,似是在想着什么。   云倾月眸色微动,低道:“褚言可知方才那人的真实身份?”   百里褚言点点头:“他是那位贵客身侧的贴身侍卫。”   又是那个贵客?   这一两日,连续在慕祁与百里褚   言口中听得那位贵客,本不未有好奇之意,只是方才经历送花之事,是以这心境也或多或少的变了几分。   “褚言可知那贵客的身份是何?”云倾月又问。   嗓音一落,目光朝他凝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道:“这个在下倒是不知,只是他与太子皇兄一道入宫,便成了宫中座上客,连父皇与母后对他都细心招待。”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稍稍变了变,又道:“在下听说,那位贵客似是从南翔来。”   南翔?   云倾月心底一沉,复杂蔓延。   待沉默片刻,抬眸之际,却是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着她,那精致的眸中映衬着半分烛火的光亮,却是让她瞧不出异样的情绪来。   “如此看来,那位贵客在南翔的地位不低。倾月曾听说,在南翔之地,皇帝之权被架空,南翔朝堂,已成了南翔太子及摄政王的囊中之物,且看这南翔太子与摄政王如何拼斗,谁赢了,待老皇帝薨了,谁便可正式登基为皇了。”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   百里褚言目光几不可察的一深:“倾月所说的这些,在下倒是鲜少了解,是以知晓得不通透。”   “褚言不知这些也是自然,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些皆是南翔的要密,我以前也是偶尔听得太子瑾提及,是以便有此一说,只是我方才之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假。说来,那南翔乃天下四国最为强劲的一国,可谓是独占鳌头,国力雄厚,若能拉拢,无疑是有莫大的好处,褚言,你说是吧?”   嗓音一落,她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发的细致。   只奈何他并未见得他面容有何异样,连带目光都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能自然而然的迎上她的目光,低低的朝她问:“南翔既是这般雄厚,倾月如今收了那位贵客的花,该如何应对?”   云倾月慢腾腾的将目光挪开,只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应对?只能说看那位贵客如何对待倾月,倾月再想办法保住自己。”   说着,垂眸下来,伸手在怀中那束野花里翻找,果真是找出一张叠好的信笺,只是那信笺则是不同于寻常纸张,而是出了名的桃花信笺,待将信笺展开,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墨字在隐隐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的遒劲有力:紫薇花好,明日再叙。   明日再叙……   云倾月不由将这最后几字默念了一遍,心底的复杂之意再度浓烈了几许。   仅是片刻,她将信笺紧握成团,正这时,身旁的百里褚言缓道:“倾月若是不想去,在下明日一早可替倾月去回绝。”   云倾月眸色微动,深眼凝他,只道:“褚言想让倾月去吗?”   他怔了怔,似是浑然未料到云倾月会这般问,连带温润俊逸的面容都增了几许掩饰不住的愕然。   “这是倾月之事,在下怎能说自己的看法。再者,此番那贵客送倾月花,想必定是对倾月有意。”他唤声道,嗓音里存着几许叹息,却又让人不知他究竟在叹息什么。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默了片刻,弯着眼睛淡笑道:“是啊,这是倾月之事。只是这事倒是来得蹊跷,倾月今日,怎就去了那御花园,怎就偏偏入了紫薇花海,怎就碰上他了呢!”   说着,见百里褚言脸色变了变,她继续淡笑道:“褚言,你说   倾月的运气是不是极好,这宫中贵客,竟是被倾月给遇上了,且更奇的是,那位贵客看似并非善人,言语也格外的大气阔达,像他那样的人,竟会主动与倾月说话,主动问倾月名字,甚至还主动送倾月紫薇花,这才没分别多久,他又差人送了野花来,还约倾月明日相聚,褚言,你说倾月的运气,是不是好得过了头,让人不可置信了些?”   嗓音一落,未待百里褚言反应,她踏步出了殿门,最后立在了那一大堆的野花面前。   伸手,将怀中的野花也堆在也上面,云倾月稍稍回头,目光朝依旧静立在殿门边的百里褚言望去,缓道:“既然那位贵客出手这般大方,改明儿,倾月再让他送些牡丹来。褚言不是喜欢牡丹吗,到时候将长幽殿都塞满牡丹,殿中便不显得清冷了,你说是吧?”   “倾月!”百里褚言眉头皱了皱,嗓音也透着几许复杂与无奈,他唤她一声,随即也缓步踏出了殿门,立在了她面前。   他身形虽瘦削,但却依旧比她高出了一个头,云倾月抬眼静静的盯他,眸中是他精致如华的容颜,只觉比这空中的皎月还要风华,还要如玉,只可惜,她莫名的觉得他不如皎月那般清透了。   “今日领倾月去御花园赏花,也仅仅是想带你去看花罢了,却是不曾料到,事态转变,在下会在那里遇上傅婉,也不曾料到那位贵客会在紫薇花海里与倾月相遇。”说着,好看的墨眉再度皱了半分:“倾月方才之言,可是在怀疑在下?倾月,连你也不信在下了吗?”   他这话极为缓慢,如墨般的眸子里藏着几许受伤及小心翼翼。   他本是风华,温润如玉,此番这副表情,这般小心翼翼,委实极容易令人心软。   只奈何云倾月只是望了他一眼,便自然而然的挪开了目光,随即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执起一支野花,垂眸打量着,才意味深长的低道:“倾月委实不是笨蛋,有些事,倾月看在眼里,也知晓是非善恶。”   说着,见他神色略微闪动,她弯着眼睛朝他淡笑,嗓音稍稍悠远了半分,又补了句:“褚言无须多想,倾月并非是怀疑褚言,倾月方才的话,只是在感慨倾月的运气罢了。再者,倾月都已将倾月那枚玉佩送给褚言了,自是代表倾月信任你,只是如今,不知为何,倾月倒是有些念及已逝的家人了,而那玉佩便是倾月唯一对家人的念想了,褚言此际,可否将那玉佩拿出来给倾月看看,褚言放心,那玉是送了你的,倾月只看一眼,便会还你。”   嗓音一落,她抬了眸,静静观他。   这,也许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他如实说出玉佩的下落,如实说出摔坏了玉佩,她,能原谅他。   她云倾月不怪他不喜她的玉,甚至是不怪他对她私底下并无好感,她只是会排斥,排斥他骗她,如是而已。   太子瑾的欺瞒,已让她付出太大的代价,是以她云倾月此生,眼中已揉不得沙子,已是太过反感旁人欺瞒于她。   心底本是这般打算,打算着听百里褚言道出实情,然而片刻之后,她却是听得他缓道:“那玉佩被在下放置在殿中的锦盒里了,倾月若当真想看,我回殿中找找。”   云倾月怔了怔,手中的野花花枝   一顿,夜风一来,云倾月没拿稳,野花花枝竟是被风从手中拂落,掉在了地上。   百里褚言弯身将花枝捡起,塞在了她的手里,随即便转身回了长幽殿,似是当真找玉佩去了。   云倾月眸色复杂至极,心底嘈杂涌动,难以平息。   她不会认错的,今下午在紫薇花海中拾得的碎玉,正是她一直藏在身上的那只,纵然那玉佩碎了,那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印记,那被她用指腹摩挲过无数次甚至让她痛过无数次的‘云家’二字,也让她再熟悉不过,是以纵是再出现了一只一摸一样的玉,她也能分辨真假。   一时间,心境沉重,漫出几许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捏紧了手中的野花花枝,缓步朝殿门行去,待入得殿门,则是见百里褚言于殿中翻箱倒柜的翻找,眼见她入得殿来,他略微担忧且紧张的解释:“在下昨夜随手放在了锦盒内,此番竟是不知被宫人收捡到哪里去了,倾月莫急,容在下再找找。”   他的语气很是焦急,很是担忧,却又很是诚恳,令人挑不出刺来。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心底已不知是何感觉了,待见他后背上的衣袍再度被鲜血染湿,她终归是缓步过去,伸手拉住了他的不停翻动的手腕。   他的手当即一顿,同时也抬眸望她,他精致的面容上滑出几许担忧,再度低声解释:“倾月,在下当真将玉佩放在殿中的哪个盒子里的。”   云倾月眸色一深,默了片刻,朝他点点头,随即拉着他站了起来,只道:“倾月信你便是。褚言莫要再找玉佩了,容倾月为你后背的伤口上些药吧!”   他眸中顿时漫出几许释然,低低的问:“倾月不怪在下?”   云倾月未答,拉着他朝床榻行去,待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的淡道:“倾月怪你什么?”   “怪在下今日在御花园先行离开,怪在下现在一时找不到你的玉佩。”他回道,嗓音带着担忧,然而音色婉转,透着几许天生般的蛊惑,委实是好听得紧。   记得第一次听他说话,便觉他嗓音宛若天上跫音,委实是好听,而今听得多了,依旧不改惊艳,不改吸人,只是,她云倾月的心境变了太多,是以此番听着,便不是最初的那般美好。   “褚言无须再说了,倾月如今,也不是太想看那玉佩了。”她低道,这回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除了悠远,仍是悠远。   待将他拉至床榻,他极为配合的坐了下来,待见云倾月伸手问他要伤药,他也主动从袖中掏出了装有伤药的瓷瓶递在云倾月的手里,墨眉皱了眉,略微尴尬的道:“再度麻烦倾月了。”   “无须客气。”云倾月淡道,此番也不是第一次为他上药了,该有的尴尬,早该磨完了。   嗓音一落,她将瓷瓶放于一边,修长的手指极为淡然的去解他的腰带。   他愣了一下,眉头再度皱了皱,似要阻拦,却终归未动。   待云倾月将他的腰带解开,拨开他雪白的衣袍,她神色淡定至极,低道:“褚言还是趴在床榻为好,倾月方便上药。”   他依言照做,苍白精致的面颊极为难得的浮出了几丝复杂与怪异,随即极为配合的在床榻上躺好。   略微黯淡的光影下,他后背的伤口的确再度裂开了不少,云倾月眸色微动,一边   为他的伤口上药,一边道:“接下来几日,褚言还是莫要再牵动到伤口了,你这伤口已是裂开多次,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许是会严重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沉默。   云倾月也未多言,手指动作轻柔却也迅速,待极快的为他上完药,她为他找来一套衣袍,供他换上。   “多谢倾月。”他系好衣带,目光静静的凝她,极为认真而又诚恳的朝她道。   云倾月将伤药瓷瓶递还给他,淡道:“倾月说了,褚言对倾月无须这么客气。”   说着,见他又要言话,她道:“夜色已晚,该是歇息了,褚言早些休息,倾月这便去熄灯了。”   百里褚言深眼望她,如墨的眉宇再度皱了皱,本要开口,奈何欲言又止一番,终归压下了后话。   灯火熄尽时,偌大的长幽殿一片漆黑。   殿外风声浮动,枝头摇曳的簌簌声也显得格外突兀,倒是衬得周围越发的诡异与宁静。   云倾月摸回软榻躺了上去,整个人蜷缩在上面,不声不响。   殿中气氛寂寂了半晌,百里褚言略微试探悠远的嗓音响起:“倾月,若是有人欺瞒你,算计你,但却并不会危及你的性命,你会对那人如何?”   云倾月闭着眼,心底却是冷沉沉的。   “若是真有那样的人,倾月定当摒弃他,视为陌路。”她低低的回道。   “若那人确实无害你之心,只是利用了你,而你对他也甚是亲近,如此,你也会将他视为陌路吗?”他又问,语气平静至极,并无半分涟漪起伏。   “若是倾月亲近之人,那便不会视为陌路了,只会……”   “只会什么?”   “唾弃,甚至是,憎恨他了。”   “是吗?”百里褚言平寂的嗓音略微悠远了半分,随即无奈的道:“这是为何?”   “我亲近之人,必定是我信任甚至是交心之人,若是连这种人都欺瞒算计我,与那太子瑾有何分别,倾月不曾发誓杀了他,仅是唾弃憎恨,已是比太子瑾好多了。至少现在,倾月是想亲自手刃太子瑾!”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再无言语,沉默了下去。   云倾月心底冷然一片,心绪嘈杂,却是无半分睡意。   更深露中,殿外风声习习,殿中温度也降了不少。   云倾月蜷缩在软榻,终归是有些冷,却在夜半三更之际,不远处的床榻响起细碎声,随即便是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百里褚言下床过来了。   她心底了然,身子也紧绷了起来,心底涌出了戒备,一片漆黑里,她甚至还睁开了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轻,仅是片刻,云倾月察觉到了百里褚言行走过来带着的风,也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她心底戒备之意更甚。   他要做何?   这大半夜的下床来,他究竟想做何?   正兀自猜测,全身戒备时,一床薄被却是盖在了自己的脚上,后又经百里褚言轻轻的拉扯,终于是找准位置的在她身上盖定。   一时间,薄被透着淡淡的温度,还带着一股子百里褚言身上的淡淡药香,那药香卷入鼻子里,不知为何,竟是刹那间松动了她的神经,松动了她的戒备,令她思绪也一层层的再度蔓延,复杂而又莫名。   心底深处,也莫名的开始一遍遍的敲击自问:这百里褚言,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80 细水流长,探心10   殿外的风声浮动了一夜,殿中的云倾月,却是一夜无眠。   待殿外曙光熹微,光线逐渐亮堂,云倾月终归是睁了眼,坐起了身。   身上的薄被稍稍滑下,带着几许温度,几许淡淡的药香,她微微皱眉,再转眸朝不远处的床榻望去,则是见得一抹雪白清瘦的身影正蜷缩在床榻,缩成一团,身上并无任何被褥,整个人看着竟是凄凄了几许。   心底漫出几许嘈杂,抑制不住的涌动开来,她沉默片刻,才下了软榻,伸手抱了薄被行至百里褚言的床榻边,垂眸一观,瞧清了他苍白的脸。   此际,他正双眸紧合,似是睡得正熟,只是大抵是冷了,他好看的墨眉微蹙,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比起常日里的风华清俊来,此际的百里褚言显得格外的淡定,透着几许道不清的淡雅,似是人蓄无害,良善无欺,只有这样,才让她也感觉释然与安定,只不过待他醒来,睁了眼,这精致如华的面容染了生动的笑容,便活生生的增了蛊惑与致命的吸引,让人稍有不慎,便定将沉迷,甚至是万劫不复。   心思沉杂,难以平息,她默默的将他盯了片刻,随即将薄被轻轻的盖在了他的身上,再细细将他的面容打量一眼,随即转了身,无声无息的朝殿门行去。   刚打开殿门时,淡淡的阳光落来,晨风拂动,发丝与衣袂皆被扬起,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她稍稍拢了拢衣裙,缓步于不远处那棵经常坐定的花树下坐定,默了片刻,才伸手随意的顺了顺头发,因着并无木梳,是以也无法好生梳发,再加之头上并无玉簪这些挽发的东西,无奈之下,便摘了一只细细的枯枝,将发丝稍稍挽了一半,其余一半,则是随意披着。   遥想曾经还身在翼王府时,身边婢女成群,每日皆将她梳妆打扮得一丝不苟。她自小生养在深闺,梳妆打扮,着精致妆容,为的,也不过是给太子瑾看罢了。   而今,物是人非以后,她已不再注重梳妆,就连此际的头发,也随意乱挽,甚至历来贵重的脸,此际也是**一片,不得不用面纱来遮盖。   一想到这些,心底除了叹息,便是平寂,如同死一般的平寂,但她却知晓,骨子里的憎恶与不甘似是快要如睡狮般醒来,在沉默之后,那便要喷薄爆发了,到时候她云倾月,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束手束脚,无奈而又窝囊。   心思婉转,目光也跟着变了几变。   正这时,不远处有宫奴端了早膳来,他们皆亦步亦趋,待见着云倾月落在树下时,又见不远处堆积如小山的野花,纷纷诧异了一下,却也未多言,又继续端着早膳朝不远处的长幽殿殿门而去。   云倾月瞥他们一眼,眸色动了动,再抬眸观了观天色,只觉这时辰已是不早了。   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泥尘,她缓步往前,拿了一小束野花,随即   转身而去,但此去的方向,并非长幽殿殿门,而是那条通往外面的落花小径。   经过一夜,这小野花并未枯萎,反而还依旧如生,隐隐淡香飘来,不若路径周围的繁花来得香,但小野花的这种香,却甚是特别,仅需稍稍一丝,便能分辨出来。   她对这凤澜宫中并不熟悉,但那御花园,她却是知晓路径。   此际正午早晨,道上来往的宫女并不多,云倾月也刻意的避开躲藏,是以待行至御花园时,一路无阻。   清早之故,微风习习而来,略微清爽,御花园那些花树及草地,纷纷带着晶莹的露珠,犹如以前在翼王府随处瞧见的珍珠亦或是雪白的夜明珠一般,委实是好看。   刻意驻足观赏了一番晨景,不急不缓,待回神,目光又朝不远处的紫薇花海瞧了瞧,眸色也突然间变了几变,随即按捺心神,缓步朝紫薇花海行去。   昨夜收到那玄衣男子的桃花信笺,当时是有些诧异及复杂,只是待思量一夜,她终归是决定见他一见。   说来啊,有些东西,务必要自己争取,既是机会来了,又怎能再放过,不得不说,昨日那玄衣男子非富即贵,加之来自南翔,比起凤澜来,那南翔,不是更为强势么!   花树一重接着一重,云倾月漫步其中,裙角被草地的露珠沾湿,头发也被花枝触到,露珠撒了一身。   她眉头皱了皱,在错综复杂的**中穿梭,却是循着昨日记忆,来到了昨日与那玄衣男子相遇之地。   此际,这地方空无一人,双眸四顾,皆是花海重重,静谧而又幽深,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也是沉了沉,只道那昨日那男子好生无礼,既是相约她来,他自己却是未至,委实是过分了些。   因着地上草地露珠湿润,是以也无法就坐,便只有静立在原地,兀自等候。   只奈何等得久了,手中的小野花也被她不耐烦的捏碎了些,待终于放弃欲要回长幽殿时,哪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这静谧的花海里倒是显得突兀了些。   云倾月眸色微动,循声一望,便见一名素衣男子缓步靠近,那男子面容隽秀,但表情却是刻板,脸上也并无笑意,只眸中却故作沾染了几分柔和,瞧着也不是太过冷硬。   云倾月心底微沉,目光迎上他的,只道:“你家公子约我来此,自己却是不现身,如今你来,可是替你家公子来应付我的?”   这话说得平缓无波,也无半分怨气,反倒是格外的随意,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那素衣男子在云倾月一米之距站定,略微恭敬的道:“我家公子并无意让姑娘久等,只因有事安排,便晚了些。”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道:“姑娘随属下来吧,公子已在别处等候。”   云倾月稍稍捏紧了手中的小野花,只道:“你家公子不是约我在此相聚么,怎换地方了?”   “紫薇花海景致   虽好,但却不若别的地方方便,姑娘无须戒备,随属下来便是。我家公子对你,并无恶意。”他缓道。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心绪沉浮,但也仅是默了片刻,终归是朝他点点头。   他眸中略微释然,当即转身,在前缓缓领路。   云倾月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目光触及着他的后脑勺,又瞅了瞅他略微强壮的骨骼,低问:“公子唤作何名?”   他并未掩饰,反而是坦然答道:“属下名为梵岳。”   “这名字倒是特别。”   “姑娘过奖了。”他答得自然,语气无波,比云倾月还淡定。   云倾月眸色微动,又道:“听说你和你家公子来自南翔国?”   “嗯。”   “不知你家公子的身份是?”她循序渐进,又低低的问。   这话一出,他却并未立即回话。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你家公子能出入凤澜宫中,想必身份并不低,你若告知我你家公子身份,我也好在他面前谨慎一些,不至于触怒他,要不然,我一旦在你家公子面前无礼,岂不是会丢了性命。”   “我家公子,不会伤害你。”他片刻才出声。   云倾月怔了一下,自是不信,“你怎确定?难不成你家公子极为良善?”   他道:“几次相见,姑娘依旧如前几次那般戒备呢。若我家公子对你当真不善,姑娘当初在那青楼及街上对我家公子肆意拒绝,便早该惹怒了我家公子,受我家公子责罚才是。”   云倾月目光顿时有些不稳,心底也蓦地滑出了几许紧然与复杂:“梵岳公子在说什么呢,倾月不懂!”   嗓音一落,又忙伸手掩了掩脸上的面纱。   他突然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眼睛逡巡片刻,随即回头过去,道:“难道姑娘不记得属下了?当日在凤澜边关的青楼,姑娘一曲倾天,属下便受我家公子之令,对姑娘奉上了千两纹银,甚至还邀姑娘上楼与我家公子一叙,只是姑娘拒绝了,反而是择了县令那肥胖公子作为陪客!”   说着,又回头朝云倾月望了一眼,见云倾月眸中略微紧然,却依旧不言话,他再度出声提醒:“姑娘若是当真忘了属下及我家公子,也该记起那县令之子的死吧?那县令之子可是死在姑娘的房中,当时还全城戒备,只为找出凶手,只奈何姑娘聪明,率先逃跑出城了,这些,姑娘难不成都忘了?”   云倾月目光霎时一变,没料到这男子竟会当真识破了她。   昨夜本以为光线暗淡,加之自己又戴了面纱,是以并不会被这男子认出,但如今瞧来,这男子怕是早已将她认出来了。   他如今将话挑明,云倾月也无意再隐瞒了,她目光直直的落在他颀长的脊背,低沉沉的道:“公子好眼力,我如今已是着了面纱,都被你认了出来。公子说吧,你与你家公子,究竟想对我做何?”   他回头瞥她一眼,见她眸色低沉   ,甚至还略带紧然与戒备,只道:“姑娘无须拘谨,属下说了,我家公子对你并无恶意。以前两次邀请姑娘,皆不得姑娘答应,今日姑娘来赴我家公子的约,我家公子委实高兴。”   高兴?   云倾月全然不敢信这二字,心底也滑出了几许嘲讽,道:“我虽一介卑微婢女,但也分得清事态。你家公子身份贵重,却是对我这婢女相邀,若说没半点目的,你以为我信?”   “信与不信,如今也不重要,有些事,姑娘日后自会明白。”他道。   云倾月眸色微动,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沉默了下来。   待随着他走出紫薇花海,她深深的凝着他颀长的背脊,再度低沉沉的出声:“你当真不愿告知我你家公子的身份?”   他破天荒的叹了口气:“姑娘倒是执着。只是我家公子似是对姑娘并未隐瞒他的名讳。”   “是又怎样?”   “是又怎样?”他略微诧异的重复一遍,随即又道:“难道姑娘不曾听过我家公子的名讳?”   嗓音一落,他回头过来望她。   云倾月眸中微微滑出几许愕然与复杂,凝神细思,也委实不觉以前在哪儿听过那玄衣男子的名字。   这时,面前的素衣男子叹了口气,只道:“姑娘果真是贵人多忘事!”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觉他这话话里有话,甚至还带着几许极为难得的无奈,待正要按捺心神的发问,不料他又道:“既是如此,至于我家公子的身份,姑娘还是自行去问他吧,没准儿姑娘一问,他会告知姑娘。”   云倾月又是一怔,心底也沉了几沉。   她沉默片刻,低沉沉的问:“你与你家公子对我倒是奇怪,我与你们萍水相逢,你们为何会对我亲近,甚至还夜半送花来,也不怕招人误会?”   “我家公子行事,历来随意,若有人误会,我家公子也不会在意。”   “可我在意!”   他似是诧异了一下,回头望她:“姑娘若是在意,若觉得过不去,等会儿见了我家公子,便好生言话,莫要惹他生气。对了,姑娘昨日与我家公子也相处极好,今日姑娘若是再讨我家公子欢愉,姑娘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惊喜?   云倾月委实不干苟同他的话,心底也起起伏伏,但片刻之后,又强行按捺下去,待再度抬眸朝面前之人的脊背望去,她目光已是恢复平寂,无波无澜。   此番被这梵岳领去之地,是一片花树交错的林子,顺着周围花树映衬的小径而去,便见那林中深处,有一座纱幔纷飞的亭子。   这凤澜皇宫的御花园,委实是花树成片,那些朱阁碧亭倒是成了点缀,稀稀拉拉的分布在花树林子里,倒是增了几许幽密宁然之际。   风来,花香浮动,此际,那前面领路的梵岳却是驻了足,回头望她,只道:“我家公子便在那亭子里了,姑娘自行过去吧!”   这话一出,他不待她   反应,仅是转身离去。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在梵岳背影上瞧了又瞧,随即才回头过来,放眼朝不远处的亭子望去,只见纱幔纷飞之中,朦朦胧胧的,隐约可见一抹正坐着的颀长身影。   按捺神色一番,她缓步往前,待离得近了,纱幔被风吹得掀开,她也方巧顺着自己此际的角度抬眸一观,蓦地瞧见了一双隐隐弯着的眼。   霎时,心底一跳,也不知是被那双宛若星子般的眼睛灼到,还是被他那张俊美而又透着几许狂烈的大气所震撼,一时间,足下步子竟是停顿了下来,静立在了原地。   亭中那人,依旧一身玄袍,青丝披洒,浑身都透着几分张扬。   他面上挂着半分笑,似又不是笑,仅是极为轻微的弯了眼,极为轻微的勾了唇,而这般组合着一看,便觉他此际对她似笑非笑,一股子张扬猖狂的邪气展露得淋漓尽致。   突然间,她想起了慕祁那浪荡子,只觉慕祁只是魅,而这亭中之人,却是真真正正的邪,是大气,是狂,只是不知为何,她仅是被他浑身与生俱来般的大气震撼,却是不曾害怕,不曾畏惧,仿佛莫名的笃定他不会害她一般。   这感觉,委实是玄乎了些,待这想法滑过心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倾月姑娘既是来了,便进亭子里来吧!”许是见云倾月站着不动,他出声提醒。   这嗓音依旧如昨日那般透着磁性,天生般透着几分大气与蛊惑,只是让她微讶的是,他竟是自然而然的唤了她的名。   她眸色微动,应了他的话,缓步往前,待踏进亭子里,茶香微微,只见亭中的石桌上摆放了糕点及茶具,而他正坐在石桌旁,宽大的袖子微微撩起,动作僵硬的正沏茶。   他的手极为的白皙,指头骨节分明,若非昨日瞧见他掌心的茧子,她定是要以为他的手从不沾阳春水,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坐吧,这茶一会儿便好!”她正打量,这时,他头也不抬的出了声。   云倾月也不拘束,缓身在他对面隔着石桌坐定,目光自然而然的锁着他手中僵硬的动作。   他似是从未沏过茶,桌面上摆了茶道用具,而他却没用上,反而正拎着小壶在两盏青瓷杯中掺水,大抵是手指握惯了长剑兵器,此番拎着那小巧的水壶,竟是不惯而又僵硬,这一眨眼间,便将杯中的茶水掺多了,茶水也顺着杯沿淌了出来。   他倒是不尴尬,也不慌张,反而极为自然的用一旁的帕子将杯子擦好,随即端起杯子朝她递来,只道:“头一回沏茶,倒是拙劣了些,倾月姑娘莫弃。”   他第一次沏茶,纵是沏得再差,她又怎敢弃!   不得不说,这男子说话倒是客气,与他浑身的大气委实不符。   云倾月眸色微动,按捺心绪的伸手接过杯盏小心的摆放在面前,目光朝他静静的观着,只道:“公子何必对倾月这般好?” 81 南翔贵客,情初1   说着,云倾月又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小野花摆在了石桌上,又道:“公子昨夜差人送倾月那么多的花,究竟何意?”   他面色不变,仅是垂眸朝桌上的小野花扫了一遍,道:“我不过是以寻常心待你,如何称得上好?再者,你不是喜欢野花吗,我差人送你,以答你昨日陪伴之意,有何不可?”   “是没什么不可,但若是让人知晓了,还以为倾月入了你的眼,受了你的宠,公子这番好意,倾月一介卑微婢女,可是承受不起。”她这话说得直白,嗓音一落,便直直的观着他的反应。   他眸色微动,俊美刚毅的面容依旧是带着几许大气与狂然,只奈何他如今正身而坐,揭盖饮茶的动作委实有些矜雅,倒是与他浑身的狂然之气不符。   他并未回答她的话,反倒是喝了几口茶,墨眉才稍稍一皱,挑眼静静的观她:“你不喜送来的这种野花?”   云倾月眼角微抽,心头莫名的笃定,只要她此际点头,这人怕是又要让人在夜里送她一堆别的品种的野花。   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沉默无声,正这时,他已是放下了手中茶盏,俊朗的眉宇蹙着,道:“你若是当真不喜,我便差梵岳再换一种。”   果然是让她猜准了。   云倾月心底也沉了半分,有些无奈,她忙按捺神色的朝他摇摇头,只道:“不必了,这种野花,倾月喜欢。”   言不对心,这话一出,心底也有些不自在,随即便垂眸下来,伸手自然而然的拿起了桌上的糕点吃下,权作果腹,但却是因糕点干涩,竟是稍稍被哽住,待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小的饮了一口,才觉入口之茶,浓烈异常,再垂眸朝茶水里一观,便见那黄褐的茶水地步,铺满了一层茶叶。   一时间,眼角再度抽了半分,抬眸再见面前的玄衣男子喝茶喝得自然,她默了片刻,低低的问:“公子觉得这茶味如何?”   他手中的茶盏一顿,目光朝她落来,“以碧螺春茶叶所沏,味道应是上等。”   应是上等?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公子不觉茶水浓了些?”   他坦然点点头,眉头一皱,似是思量了片刻,才道:“不如将茶盏中的茶叶挑出去一些?”说着,又补了句:“我第一次泡茶,委实不知该放多少茶叶,只想着姑娘一路过来,应是口渴,加之我不愿让外人打搅,便亲自泡了茶,怎么,姑娘可是觉得这茶不好喝?”   温和款款的话,若是常人道出,定然是情意绵绵,只是这男子浑身都透着狂然与大气,是以即便说出这些温和的话来,也断然不会让人觉得亲昵与不妥。   云倾月默了片刻,垂眸瞅了一眼面前这些茶具,半晌才按捺神色的缓道:“公子屈尊降贵的为倾月沏茶,倾月受宠若惊。想来公子常日里应是被人服侍惯了,不如这回,便让倾月亲自沏茶,权当答谢公子。”   他并未拒绝,宛若早知她会这般说似的,宛如星子般的眸子稍稍半眯,眸中并无异色,平静异常,随即薄薄的唇瓣又是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磁性的嗓音也增了半分蛊惑:“那便有劳了。”   所谓茶道,委实可修身养性,但这工序却是略微繁杂。   遥记得以前在翼王府时,她闲暇无事,便喜煮茶,茶香缕缕中,总能引来自家哥哥们,他们皆一拥而上,将茶盘上的茶水牛饮而尽,她一直都笑话他们不懂品茶,浪费她的茶   水,他们便总是要调侃她,朝她戏谑道:“对对对,我们都不懂,就你那瑾哥哥懂!”   每每听闻这话,纵是熟悉异常,但总是要羞赧一番,只因脑中总是会想起太子瑾品她的茶水之际,赞不绝口,情动之际,他会揽她于怀,捉了她的手,嗅着她的发,唇瓣在她的耳畔如同宣誓般**:“月儿以后这双手,只可为我沏茶。而我以后,也定造座金屋,将月儿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偷看觊觎。”   誓言犹在,如今却是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戏言。   一切的一切证明,他并非是给她造了座金屋,而是给她造了座硬铁森森的牢笼。   待回神,因着石桌上只有茶盘茶具,是以也不可煮茶,只能因陋就简,用茶叶随便的泡了茶,递在了玄衣男子面前。   “公子请用。”她缩回手来,不卑不亢的缓道。   他点点头,修长的指尖执了茶盏,揭盖轻抿一口,微蹙的眉头松懈开来,又继续喝了几口,竟是将茶碗喝得见了底。   云倾月怔了一下,按捺神色的继续为他添了茶水。   他再度饮了一口,随即朝她道:“这茶叶稍稍放少一点,味道便好了不少。”   云倾月深眼望他,点点头,随即道:“所谓饮茶,倒是该慢慢的饮,公子无疑是在牛饮了。”   他怔了一下,刚毅的面容终归是漫了笑容,一时间,竟是比铁树开花般还要让人来得震撼。   像他这样大气凛然之人,鲜少言笑,这一笑,这震撼之感委实不小。   云倾月目光抑制不住的摇曳了半分,随即挪开目光,不再看他。   他则是道:“姑娘自诩身份卑微,却是在我面前随意得很,姑娘将不怕道我‘牛饮’,惹我不快?”   云倾月只道:“难不成公子当真要以这二字迁怒倾月?”   说着,默了片刻,见他不出声,她稍稍抬眸,再度朝他望来。   他目光也顺势迎上她的眼睛,与她对视片刻,那黑沉的眸子里深邃无底,无端端的给人一种沉杂与致命的吸引,待她又要将目光故作淡定的挪开,他却是出了声:“迁怒你倒是不至于,只是,我昨夜送你一堆花,今日又亲自邀你,你就这般随意为我泡杯茶,仿佛简单了些。”   云倾月眸色微动,深眼凝他片刻,随即淡缓微微的道:“那公子还想让倾月如何答谢?”   他似是就在等她说这话,一时间,宛如星子般的黑瞳里漫出了几许深邃,只道:“那夜于凤澜边境的青楼,听姑娘一曲,甚觉惊天,今日邀姑娘前来,便是想再听姑娘抚琴。”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下略微愕然与复杂,随即转眸四顾一番,最后将目光迎上他的:“要在这里抚琴?”   这御花园又不是他的,她若在这里抚琴,万一扰着这凤澜宫中来这御花园赏花的妃嫔或是皇帝,她该如何脱身?   只奈何他似是并无什么顾虑,坦然的朝她点点头。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终归是忍不住点破道:“琴音扰人,万一惊来了别人,该如何收场?”   “你放心,有我在此,没人敢过来。”他道。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道他倒是自信,就像这凤澜深宫是他的一样。   虽心有复杂,但终归并未再言话,正巧这时,那一身素袍的梵岳已是去而复返,手中刚好捧了一只弦琴来。   看这架势,今日不弹琴是不成了。   无奈之下,抬眸观了面前的玄衣男子一眼,她默了片刻,眸色微动   ,低道:“让倾月抚琴,倒也可。只是倾月可否斗胆提一意见?”   他深眼望她,磁性的嗓音漫不经心的响起:“你说。”   云倾月道:“倾月抚琴,若是让公子满意,公子可否告知倾月你的身份?再者,凭公子之力,送倾月出这凤澜深宫。”   他眸色微动,饶有兴致的挑了眸:“你想离开这里?”   云倾月点点头。   “闻说你是闲王身边的贴身婢女,虽与闲王是主仆,却是格外亲昵,你想出宫,难不成想将闲王弃了?”他漫不经心的问,只是不知为何,他嗓音虽依然如常般带着磁性与惑人,然而云倾月却从中听出了隐隐的深沉与冷意。   云倾月思量片刻,按捺神色的道:“闲王有宫中之人照顾,没我也成。再者,宫中水深,处处束缚,我性子笨拙,倒是容易丢了性命,是以还是出宫为好。”   嗓音一落,继续静静的观他。   他并未立即出声,目光在她眼睛逡巡片刻,才道:“你不过是为我抚琴几曲,便提这般要求,你凭何以为我会帮你?”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道:“公子不帮也可,倾月此际依旧会好生为你抚琴,权当答谢公子昨夜的花及今日的邀请。”   嗓音一落,不待他反应,她修长的手指已是探上了琴弦,款款抚动。   一时间,琴声突然而起,婉转流畅,男子目光微微一滞,有过片刻的失神,随之不久,便似是当真将心融入了琴音里,连带目光都开始悠远起来,仿佛因这琴声,勾起了极其遥远的回忆。   立在一侧的梵岳朝玄衣男子打量几眼,又将目光朝淡定抚琴的云倾月扫了一眼,随即眉头稍稍一皱,轻声离去。   彼时,琴声袅绕,御花园有赏花的宫妃怔愣,正要差人循声而来斥责一番,那些宫奴甫一见得梵岳立在当处,便纷纷脸色一变,退了回去。   而那御花园的深处的亭台之上,二人立在亭台二楼的隐秘处,目光双双朝那花海深处纱幔纷飞的亭中一落。   彼时,那一身招摇红袍的年轻男子轻笑几声,修长的手指掠了掠额前被风拂乱的发,动作轻柔,却又风情万种,随即懒散出声:“我倒是没料到,那女人蒙着一张面纱,竟还有勾人的本事。此际这又是泡茶,又是抚琴,又是花开烂漫的,倒是风月得很呐!”   说着说着,他便扭头朝身侧一身雪白的男子望去,眼见他的目光静静的凝在花海深处的亭子,男子戏谑出声:“难怪今早我来你殿里,不见她人,此番寻来,看来她是迫不及待的寻情郎来了。我说闲王呐,你究竟是做了什么,惹得那女人舍得抛下伤势未愈的你,竟来此偷偷会别人了?”   百里褚言清俊如华的面色分毫不变,只是那双精致的眸眼深了几许,道:“子瑞有时间在此调侃,不如去准备文书,若是云倾月当真能勾住那人,你我计量之事,自然容易达成。”   慕祁眸色微动,逐渐敛住了面上的笑意,深眼凝着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略微叹息的道:“说来,那女人生得比傅婉好,对你也是真心。你与她这一路行来,互相扶持,你对她,就无半分好感?”   百里褚言眸中漫出了几许冷然,只道:“我百里褚言为人如何,子瑞会不知?这试探之话,你日后莫要再提。”   慕祁怔了怔,脸色微变,随即咧嘴笑了:“是啊,闲王无心无情,对那傅婉无心,对云倾月无   情,可我倒是奇了,闲王这般封闭,将不曾孤独吗?你与云倾月相处这些日子来,有她服侍你,顺着你,体贴着你,你就无半分恻隐之意?”   百里褚言眸色一沉,眉头一蹙,却是不言了。   慕祁极为难得的敛神一番,叹了口气,“我知闲王不在意儿女情长,也从未将女人放于眼里,但那云倾月却是不同。闲王须知,云倾月骨子里傲得很,一旦失去,怕是真无机会了,是以……”   “这些话,你无须多说,你的目的,我以为我不知?”百里褚言淡声打断。   慕祁怔了怔,后话也霎时被噎住,待默了片刻,才故作不知的问:“我慕祁能有何目的?”   “你对云倾月百般戏谑,但却次次出手相救,你如此,不正是想护住她的性命?”嗓音一落,他微微转眸,迎上慕祁修长的凤眸,淡道:“云倾月虽特别,但怎会特别到让你费尽心思的相护,子瑞与她之间,可是有我不知道的事?”   慕祁眸色微变,伸手悻悻的摸摸鼻子,笑道:“我不过是看在她生得好看,便有心袒护了,再说了,闲王又不是不知,我以前便仰慕那云倾月,甚至还在你面前经常提及她的传言,这番亲眼见着她人了,自是……把持不住了些。”   百里褚言面色不变,目光也是平静如常,似是浑然未信他的话。   慕祁眉头一皱,顿露几许复杂,正要再度解释几句,不料百里褚言出声道:“你对她是何心思,我暂且不记。你常日里如何不正经,我也可不管,但你若是忘了正事,自该知晓后果。”   他这话说得略微正经,隐隐透着几分认真与极为难得的威仪。   慕祁脸色也突然变了,当即收敛住了面上的悻悻之意,在百里褚言身边站端正,稍稍垂眸,连带嗓音都染了几分认真与恭敬:“王爷吩咐之事,我自然不敢荒废。只是云倾月本是家破人亡,命途多舛,望王爷对她手下留情。”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深眼瞥慕祁一眼,未言。   慕祁眉头皱了皱,目光也略微有些发紧,见百里褚言一直不说话,他魅然风华的面容也忍不住滑出了几分隐隐的悠远与无奈。   风来,花香盈盈。   琴音袅袅,因着旋律格外婉转悠扬,是以这御花园驻足听琴之人,倒也越来越多。   不多时,皇后领了几名妙龄女子而来,那几名女子生得年轻,妆容精致,明眼人一观,便知那几名女子正是宫中尚未出嫁的公主,就连那与安钦侯府郡王爷闹出不少风流事的德欣公主也在。   一时间,御花园中的妃嫔宫奴纷纷朝皇后恭敬相迎,而那花海深处的琴声,却依旧不曾停歇,那亭中二人,姿势依旧不变,似是不为外界所扰,二人皆静坐,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乍眼一观,竟是有着说不出的相配与谐和。   慕祁凭栏而望,眉头再度一皱,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只道:“王爷,皇后来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莫要被人发觉了。”   百里褚言这才回神,平寂淡漠的朝他点点头,然而正这时,琴声戛然而止,残音突兀,似是弦断音毁。   百里褚言身形只是稍稍一顿,却是并未朝亭中望去,淡然下楼。   慕祁跟在他身后,已是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还啧啧两声,道:“终于没声儿了呢,弦断了也好,呵,皇后可不是个大度之人,若是让她瞧着她勾引那贵客,怕不是让她在牢   中呆上一夜那么简单了。”   说着,足下跟快了几步,吊儿郎当的朝百里褚言笑道:“看来皇后也卖力得很,这番可是将宫中的几个公主都领来了啊,呵,只是还是闲王聪明,投其所好的让云倾月与其偶遇,这效果啊,果然是不同凡响,闲王英明呐!”   百里褚言并未多言,只淡道:“此际的戏已是看得差不多了,你该去老太妃处探望了。”   慕祁顿时叫苦:“我那外祖母倒是难伺候,次次想将她身边那大宫女往我身边塞,以图诊治我风流之性,每回去她那里,瞧着那大宫女的眼神,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感觉比那傅婉看你时还可怕,当真是……喂,闲王,你真这样走了啊,不担心云倾月被皇后给办了?王爷,莫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了,等等,等等。”   淡阳低浮,在亭子一处偏偏的打落一处光斑。   风来,花香浮动,怡心怡情,只奈何面前的弦琴断了一弦,指头也被琴弦割了,不住溢出的血在琴弦上沾染不少。   疼痛袭来,却不剧烈,云倾月倒是格外淡定,垂眸朝出血的指头瞥了一眼,随即便将手放下掩藏在袖中,抬眸一观,便方巧迎上对面男子那双深黑无底的眼。   “弦琴断了,倾月无法再弹,扰了公子雅兴,是倾月的不是。”她缓道,不卑不亢。   他眸色微动,俊美刚毅的面容却无半分涟漪起伏,只道:“这弦琴倒是劣质,改日我再送你一把好琴。”   云倾月心底一怔,按捺神色的淡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好琴该是配佳人,倾月容貌鄙陋,身份卑微,受之不起。”   “倾月姑娘为我抚琴,伤了手,就凭这点,我赠你好琴,权当补偿。”他答得自然。   云倾月顿觉无奈,只道这一来二往,施舍补偿的,她与他之间,怕是要越来越不清了。   一想到这儿,心底也沉了半分,但却默了片刻,她并未表露得太过抗拒,正要稍稍委婉的与他周旋,不料身后顿时有衣袂簌簌声响起。   她怔了一下,不由回眸一望,只见一身素袍的梵岳竟是腾空而来,身姿伶俐而又潇洒,眨眼已是跃入了亭中,恭敬站定,迅速朝玄衣男子道了话:“公子,凤澜皇后领人朝这边来了。”   玄衣男子眉头稍稍一皱,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有意无意的随意敲击:“她不知我在这亭中?”   梵岳面上极为难得的露出了半分不屑与讥讽,道:“正是因为知晓公子在此,她才领着凤澜宫中的几位公主朝这边来了。”   玄衣男子眸色微动,“如此,倒也正好。”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霎时积了几许复杂,深眼观他。   他则是转眸朝她望来,平静淡道:“今日让倾月姑娘在此抚琴,本是要惹起点风浪的,此番既是凤澜皇后来了,倾月姑娘若是不适,仅需坐在这里不说话,一切由我应付便是。”   本是要惹起风浪?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只道这玄衣男子有意让她在此抚琴,怕也有目的,只不过她云倾月,倒是不愿在此际惹事。   不得不说,若信他的话安稳的坐在这里,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后领着凤澜公主们前来,这目的自是昭然若揭,面前这玄衣男子,怕是乃南翔权贵,皇后有意以凤澜公主来拉拢他,若是让皇后见着她云倾月与这男子亲近,她云倾月,怕是要将皇后彻底得罪,如此一来,她云倾月后果自是堪忧。 82 南翔贵客,情初2   “既是皇后娘娘来了,倾月还是离开吧!”她出声缓道,嗓音透着几许坚决。   玄衣男子深眼将她打量,见她坚持,他漆黑无底的目光稍稍一动,随即只道:“纵是凤澜皇后来了,我也可保你安然,你何必担忧。”   “倾月自是信公子能护倾月周全,但过了这次,下次呢?公子不可能一直护在倾月身边,皇后娘娘若要害倾月,随便找个机会皆可呢,是以,倾月还是不冲撞皇后娘娘为好,想来此番皇后娘娘领着公主们来,自是为了与公子叙话,倾月在旁,定惹皇后娘娘不快。”   话刚到这儿,便闻得不远处有道道略微密集凌乱的脚步声而来,她眉头稍稍一皱,心底也知此际不可再耽搁,是以蓦地起了身,也不与玄衣男子多言,只道:“倾月告辞了。”   嗓音一出,也未顾他的反应,她转身便走。   只奈何足下步子刚走一步,手腕却是被人拉住。   她怔了一下,回头一观,却是见玄衣男子已是站定在了她身后,那双漆黑无底的眸子也平寂一片,还隐隐透着几许令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眉头稍稍一皱,只道:“公子请自重!”说着便想挣开他的手。   莫名的,他此际将她的手腕握得有些紧,甚至还让她隐隐作疼,她尝试着挣扎,却是未能挣脱开。   正待心生恼怒,他则是静静的观着她的眼睛,朝她出了声:“我倒是没料到,你竟是这般不信我!今日若那凤澜皇后见我邀你在此,她定是不敢动你分毫,无论是这次,还是下回。”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也变了几许,正愕然之际,他却是已紧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出了凉亭。   云倾月蓦地回神,眼见他拉着她行去的方向并非是那皇后一行的方向,反而是朝花林深处而去,她再度怔了怔,心底深处,也滑出了几许释然。   一路上,她再无言话,足下步子仅是有条不紊的跟着他。   待走了半晌,她目光凝在他的修长的脊背,低低的问:“公子这一走,皇后娘娘与公主们见不到你,怕是不妥。”   “都已走了这么远,你此际才提醒,莫不是晚了些?”他磁性的嗓音扬来,语气极淡,似是不染什么情绪。   只是待嗓音落下,他突然驻了足,回了头,一双如墨的眼直直的朝云倾月的眼睛落来。   云倾月也跟着驻足,心底微沉,却依旧是故作淡定的迎上他的目光,默了刹那,只道:“公子此际若是赶回去,兴许仍能见着皇后娘娘及公主们,是以倾月此际提醒,也不算太晚。”   “你是想让我去见凤澜皇后,还是见凤澜公主?你如此聪明,自该知晓皇后领着凤澜公主们来见我,所为何意。”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只道:“公子乃南翔贵人,皇后娘娘领着公主们来见你,自是希望公子能瞧上哪位公主,从而增进关系。”   “你果然是不笨。只是那凤澜皇后这般设计我,你还劝我回去?”   “凤澜皇后此番,不过是诱公子罢了,算不上设计。再者,凤澜宫中的公主们皆生得好看,公子也一表人才,难道不爱美人?”   他并未立即回话,只是落向云倾月眼睛的目光越发的深了几分。   云倾月愕了一下,委实不惯他的眼光,遂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向一边,正兀自沉默,却是闻得他出声道:“凤澜公主再好,也不过是寻常女人罢了。再者,姑娘许是不知,我已定亲。”   定亲了?   云   倾月眸色微动,按捺神色的缓道:“公子身份应是极为贵重,即便定亲,也可纳妾,凤澜这般想拉拢公子,想必让凤澜公主为妾,也是可行。”   他似是再度沉默了,半晌不言。   云倾月忍不住抬眸观他,却是见他俊美刚毅的面上漫出了几许复杂,连带落在她眼睛上的目光都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审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公子这般看着倾月做何?”   他眸色微动,却是将目光挪开了,随即转头过去,拉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头也不回的道:“这些事,姑娘还是少管为好。再者,我若是纳妾,估计要将我那定亲之人吓跑了呢。”   他这话,语气微缓,腔调平静。   云倾月默了片刻,低声回道:“难道与公子定亲之人,善妒?”   他笑了,磁性的嗓音透着几许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又如春风拂面,委实给人一种怡然松神之感。   “以前,我也只与她见过一面。只是后来再度见了几次,便觉她性子特别,心思玲珑,若是对她逼得急了,倒也难办。”他道。   “如此看来,公子对她倒是在意得紧,想来那位姑娘,定是幸福的。”云倾月缓道,嗓音也透着几许悠远。   却是不料她这话一出,他再度回头望了她一眼,那深黑的目光并未在她的眼睛多做停留,便回转了过去,拉着她继续往前,磁性低沉着嗓子道:“姑娘又非她,又怎能肯定她是否幸福。”说着,不待云倾月反应,他已是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锋:“今日本是在花林中抚琴,奈何弦断音毁,更有凤澜皇后相扰,未能尽兴,姑娘若是不弃,我们换个地方品茶闲聊,如何?”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未料到他竟是还想与她多呆,甚至连这话,都说得这般坦然直白。   她心底逐渐漫出几许复杂,待回神,垂眸扫了扫他依旧握在她手腕的手,随即视线稍稍上移,凝在了他墨发披散的肩头,只道:“公子既是这般说了,倾月若是拒绝,自是无礼了。”   “你这是同意了?”   “倾月若是不同意,难道公子会放倾月离开?”   他回头望她,刚毅的面容滑出半分淡笑,连带漆黑的眸中都漫出了几分令人看不透的深邃,只答了句:“不会。今日既是邀了你来,便没想过放你早些回去。”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迎上他的目光,“如此看来,倾月还是得识时务为好呢!”   他极为难得的轻笑,刚毅俊美的面上也格外的温和了些,他心情似乎甚好,随即回转头去,道:“倾月姑娘能屈能伸,委实玲珑得很。只是在我面前,姑娘无须太过拘谨了,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在这凤澜深宫,我人生地不熟,并无相交或是能说话之人,却能与姑娘聊到一块儿,如此,便想与你多处一下,以打发闲暇罢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倒是暗自咋舌。   即便这人对凤澜宫中人生地不熟,但看他这强势的模样,连凤澜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便是在这御花园内,也犹如他自己的后院一般,让她奏琴扰人,如此,这‘人生地不熟’几字落在他身上,委实是怪异不实了些。   虽全然不信他的话,但也未有意拆穿与反驳,云倾月按捺心绪,目光极为平静的落在他略微宽硕的肩膀,只道:“能陪着公子,自是倾月之幸。只是闲王如今身子不适,正午之际,我倒是得回长幽殿去。”   “姑娘既是想正午离开,直说   便是,又何必以闲王为借口。”他嗓音微缓,并无半分犀利与冷意,却也让人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   云倾月眉头一皱,眼角也抽了几抽,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的拆穿她。   不得不说,面前这男子委实是狂然了些,但也直白率性,亦如他浑身透出的大气磅礴与烈然之气一样,顶天立地,却也敢作敢为,若能得他佛照或是喜欢,自让人心生安全。   一想到这儿,心境也变了变,待回神,便见已是被他拉着走出了花林,直往不远处的落花小径而去。   云倾月怔了一下,也未有心思解释方才的话了,目光朝周围略微幽密的环境一扫,低低的问:“公子要带倾月去哪儿?”   他并未言明,只道:“去了便知。”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也沉了沉,刚要开始挣扎,却不料他似是猜中了她的心思,磁性低沉的再度出声,似在解释,“方才弹琴,你手指被割伤了,倒是需要去太医院包扎。再者,我看你身子孱弱,体态虚盈,倒也可以在太医院顺便捡几副调养身子的补药。”   云倾月心底当即一紧,却也在刹那,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顾不得其它的将他拉停。   他怔了一下,回头望她,俊美刚毅的面色并未染有太多的诧异,一双漆黑的眸也朝她锁来,静静的,却是平静深幽。   “多谢公子好意,倾月还是不去太医院了。倾月的手只是受了点小伤,能自行包扎。”云倾月道,嗓音低沉而又发紧。   前一步才避开了皇后,如今,这男子却是要带她去太医院。   不得不说,这皇宫之中,眼线密布,难以藏住秘密,这人若是公然带她去太医院,对她佛照有加,她云倾月,无疑是惹祸上身。   一想到这儿,她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见面前男子仅顾着盯她,不言话,她眸色也抑制不住的沉了几分,深眼观他,开门见山的问:“公子与倾月不过萍水相逢,你这又是送花,又是相邀,你对倾月,究竟想做何?”   她再度问出了这话,纵然先前也问过,但他给出的答案,委实令她不能相信。   他漆黑的目光微微一动,那里面深不见底,似要窥透人心。   云倾月心底一紧,故作淡然的挪开目光,则是闻得他道:“我对你,并无什么目的,便是有什么,你以后也会知晓,只是我如今能言明一点,那便是我对你并无恶意。”   云倾月心底逐渐滑出了几许无奈,目光也增了几许复杂。   因着他打定主意去太医院,云倾月虽再度拒绝,却是终归未争过他,被他不容拒绝的拉着往前。   她终归是妥协下来,慢腾腾的踏步跟随。   只是他似是知晓她抵触被人发现,似也有意照顾,专程寻了些偏僻的路径前行,所遇之人也不多,是以倒是让云倾月略微满意与释然。   本以为他对太医院不熟,但她却是没料到,他拉着她穿了几条小径,饶了几条长廊,便当真行至了太医院。   这架势,无疑是将这凤澜宫中地形蓦地一清二楚,纵是专程寻了偏僻之路走,他竟也能寻到正地儿。   大抵是察觉到了云倾月的诧异,他淡声解释道:“前几日与凤澜太子归来,受了点伤,便来过这太医院几次,是以记得这太医院路。”   云倾月怔了怔,按捺情绪一番,出于礼貌,便随意问了句:“公子伤在哪儿了?”   这话一出,自觉有些僵硬尴尬,只道这话问得倒是有些不妥了些,他在   哪里受伤,委实也不关她的事,是以心底也稍稍紧了半分,随即也未待他出声,她眸色几不可察的一闪,又按捺心绪的补了句:“公子既是受了伤,便该好生休息。下次公子还是莫要拉着倾月走来走去了,这样于你伤势不好。”   他足下步子不停,却是转头过来,目光朝她落来,不深不浅的将她的眼睛打量了一番,道:“你这话说得倒是牵强,便是要委婉的让我莫要寻你,也不该这般劝说才是。”   见被他一语道破,云倾月也无意再掩饰,只道:“倾月历来不太擅于言谎,既是公子知晓我的意思了,我也不用再多说。想来,公子对倾月委实亲近了点,倾月不是笨蛋,加之现在还面容毁尽,不得不以面纱遮容,这样的我,委实不知有哪点吸引公子,让连凤澜公主都瞧不入眼的你竟会对我亲近。公子,大家都是明白人,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接与倾月说,没准倾月会无条件配合着帮你。”   他深眼盯她片刻,不答,只是问:“我昨日已告知姑娘名讳,此际,姑娘可还记得?”   云倾月一愣,委实没料到他会答非所问,竟是将这话题扯了这么远。   诧异之色在眸中一闪而逝,眨眼间,她敛神一番,故作自然的道:“记得。”   “那我唤作何名?”他势是要问到底,只是那不缓不慢的磁性嗓音,却是隐隐带着几许掩饰不住的深沉。   云倾月心思也沉了半分,深眼凝他,默了片刻,才道:“公子姓氏南凌,单名一个奕字。”   “表字呢?”   “奉之。”   “既是记得这些,怎还不知我是谁?你便是记不起奉之了,也该听过南凌奕才是。”他低声道,话语带着几分试探与凝重,却又隐隐染着几许黯然。   云倾月思量一番,记忆翻涌,委实是对他的名讳及表字陌生,是以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增了半分疑惑,随即低低的问:“难道倾月以前与公子当真见过?”   他叹了口气,似是对她略有失望,俊美刚毅的面容透着几许不符合他的黯然,但转眼间,又化为了一方慎人的复杂。   莫名的,他全身突然透出了几许冷然之意,大气而又浑厚,似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捏在她手腕的手,也逐渐加重了力道。   手腕的疼痛袭来,云倾月暗暗一惊,只道这人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却见他一副冷冽模样,又不敢得罪,只是见他依旧低沉沉的盯着她,足下步子也不停,眼见着前方有两步石阶,她眉头皱了一下,不得不再度反手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停,随即硬着头皮迎上他深黑无底的眼,只道:“公子若对倾月不满,便放倾月离开吧!另外,公子还是回头过去看看路吧,你若是再不看路,怕要被那石阶绊倒了。”   他墨眉一皱,清俊刚毅的面容再度漫出复杂与深沉之意,无端端的有些慎人,却也未言便转头过去,继续拉着她往前,随即上了两步石阶,闯入了前方的太医院朱红大门。   大抵是来过几次,太医院之人对他的到来并无诧异,皆是毕恭毕敬的相迎。   他轻车熟路的拉着云倾月入了一间厢房,彼时,厢房内正坐着一位衣着官袍的白胡子老头,眼见他入内,那老头惊了一下,急忙起身相迎,恭敬道:“不知您到来,下臣有失远迎,望……”   云倾月怔了一下,眸光刹那一变,侧耳细听。   不料那老头的话还未唤出,她身侧的南凌奕已是淡然的   朝老头摆了手,只道:“称呼上的礼数便免了。”   那老头忙噎了话,略微惶然恭敬的问:“还以为您下午才过来,是以还不曾将您的药配制好,请您等候片刻,下臣这便去配药。”   “不必了,我此际来此,是让你替她包扎。”南凌奕低沉的道,嗓音透着几许浑然天成的强势与大气。   嗓音的尾音未落,他将云倾月拉至面前。   老头顺势朝云倾月打量,怔了怔,复又见得南凌奕与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更是满面震愕,似是吓得不轻,连苍老佝偻的身形都抖了半分,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云倾月眸色微变,瞥老头一眼,目光便朝南凌奕落来。   南凌奕似是见怪不怪,面色无丝毫变化,反而是拉了云倾月在屋中软榻坐定,目光再朝愣在原地的老头落来,只道:“刘御医还不快些?莫不是我作为南翔人,不是你们凤澜宫人,便唤不动你做事了?”   老头更是惶恐,身形又抖了抖,随即忙紧着嗓子道:“岂敢岂敢,您吩咐下臣办事,是下臣之幸。”   嗓音一落,他便急忙自屋中拿了药箱过来,半蹲在云倾月面前,紧着嗓子问:“姑娘是哪里受伤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不及反应,南凌奕已是松了她的手,转而扯过她的左手,自然而然的稍稍掀开她的衣袖,亮出她的手指,朝御医老头道:“就这食指,方才弹琴时伤着了。望刘御医好生包扎,必用好的伤药,我要她这手指,一点疤痕也不留下。”   御医忙点头,目光朝云倾月食指一落,只见上面伤口并非太深,如今也已结痂,伤势并不严重,仅需让御医院小童包扎一番便可,只奈何南凌奕在场,气势逼人,摆明了是要让他一丝不苟的包扎,如此一来,他也不敢轻视懈怠,忙找出伤药及纱布,极为仔细的为云倾月包扎起来。   彼时,屋中寂寂,竟是有些压抑。   云倾月静坐不动,心底沉寂,目光也是沉寂。   南凌奕靠她极近,她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一时间,沉默半晌,沉寂的心底再起波澜,只道这龙涎香可不是随便用的,除了皇子皇孙,寻常之人岂能用得,又闻说那南翔极为特殊,南翔摄政王权势滔天,且常日里极喜香料,并特为钟爱龙涎香,而南翔皇帝也早有应允,允摄政王用龙涎香,是以她心思层层浮动,只道身侧这南凌奕,可否是那……   正想得入神,面前的老御医战战兢兢的道:“行了,伤口已包扎好,姑娘这几日莫要沾水便成。”   云倾月回神,目光朝手指打量,只见自己的食指委实被这老御医包扎得极好,且指头还略微有股凉意,清清淡淡,倒也舒适。   遥想以前自己还身在翼王府时,纵然矜贵,弹琴伤了指头,也不过是随意包扎,而今落了难,身份早已覆灭了,这点小伤,竟还得宫廷御医一丝不苟的包扎,委实是大题小做了些。   “多谢御医大人了。”思绪翻转,待迅速回神,她朝御医道了句谢意。   只奈何御医似乎又受了惊,竟是略微胆怯的望着她,随即忙摇着头,道:“下臣为姑娘包扎,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目光又略微顾忌的朝南凌奕望去,道:“这位姑娘的伤口已包扎好,请您坐等片刻,下臣这便去为您配药。”   “不忙。”南凌奕淡道,磁性的嗓音低低沉沉,让人听不出他的半分情绪来。   御医又是一惊,拘谨的望他。 83 南翔贵客,情初3   云倾月淡然观着,只道这御医,委实是太怕这南凌奕了。   说来,凭她所观,这南凌奕虽瞧着冷然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些,但脾**不是太差,至少凭着她与他的相处瞧来,这南凌奕也并非如他面相这般骇人。   “您的意思是?”正这时,御医战战兢兢的问。   南凌奕朝他瞥了一眼,目光便朝云倾月脸上的面纱落来。   云倾月怔了一下,眉头稍稍一蹙,心底正思量,而南凌奕已是出了声:“她脸上被蜜蜂蜇了,你再为她的脸上些药,争取明日,便让她面容恢复,不用再戴着面纱。”   亦如云倾月心中所猜,他果然是说了这话。   御医老头浑身都抖了几下,紧着嗓子道:“蜜蜂所蜇,便会染上蜂毒,即便用最好的药,也不能让这位姑娘的面容在明日便能恢复如初,您看……”   “那要多久?”南凌奕眉头稍稍一皱,漫不经心的问。   御医又是一阵惶然,低低的道:“若是今日与明日皆上药,姑娘这容貌,至少也得后日才可复原。”   “后日?”南凌奕慢腾腾的道了句,嗓音磁性低哑,墨眉再度微皱,似在思量什么。   那御医细细的观着南凌奕的脸色,眼见他再度皱眉,略微苍老的面上更是滑出几许惶然与紧张。   云倾月将老御医拘谨瑟缩的模样瞧在眼里,神色微动,终归是将目光朝南凌奕落来,只道:“公子无须为难御医了,倾月脸上这些**,早已上过药,不久便会好,倾月不急。”   虽言语平静缓慢,然而心底却是逐渐生了复杂。   这人昨日也问过她为何要戴面纱,她仅是道容颜丑陋,如今瞧来,他并未信她的话,甚至还将她的脸出了何故都打听清楚来呢。   不得不说,这人对她,委实是太‘上心’了些。   这话一出,他转眸观着她的眼睛,微蹙的每天也开始稍稍松懈,随即朝老御医道:“既是如此,那刘御医便好生治吧,越早将她的脸治好,我便越有重酬。”   御医惶然:“不敢,下臣为您办事,皆甘愿,岂能得紧酬谢。”   说完,忙朝云倾月望来,道:“望姑娘摘下面纱,容下臣看看脸上的伤势,再决定用何药。”   云倾月怔了一下,并无所动,反而是将目光朝南凌奕落来。   “怎么了?”南凌奕问。   云倾月淡道:“此际,倾月容貌鄙陋,委实不雅,公子可否避避。”   “无妨。”他淡道,嗓音倒是磁性蔓藤,但却透着自然而然的坚持,浑然无避开之意。   云倾月眸色一沉,也不动,目光依旧是迎上他的,与他僵持,不愿妥协。   这副场面,却是吓着了老御医,眼见南凌奕的脸色越发的沉,老御医忙向云倾月劝说,让她揭开面纱。   只奈何云倾月仍旧是不为所动,对南凌奕依旧是那句话:“望公子避避。”   老御医惊得不轻,落在云倾月身上的目光由惶然紧张变为了怜悯,似是笃定她要惹恼南凌奕,受其惩处。   然而令他未料到的是,南凌奕竟是终于妥协,道了句我在外面等候,便当真是起了身,缓步朝不远处的屋门踏去。   一时间,老御医呆愣。   云倾月则是目光淡然,并无半分涟漪起伏。   只是那南凌奕待要踏出屋门,他突然回了头,朝御医吩咐:“仅需为她治脸,不该说的,不该提的,刘御医务必拿捏妥当了。”   他这话毫不掩饰的透着几许冷硬的威胁,老御医额头冒了冷汗,忙不迭的点头。   待南凌奕出得屋门,他才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紧着嗓子朝云倾月道:“姑娘方才当真是不要命了,他那般人物,你怎能顶撞。”   本是紧张过后的一句不经意的释然之话,然而待这话一出,老御医似是察觉到了言语不妥,忙朝云倾月瞥了几眼,见她目光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略微恭敬道:“望姑娘揭开面纱吧!”   云倾月眸色微沉,手中并无动作,只道:“御医大人可告知倾月,那南凌奕,究竟是何身份?”   一听这话,御医蹲着的身子被吓得一哆嗦。   云倾月垂眸静静的观他,甚至伸手要扶他起来,奈何他惊愕的避开她的手,喃喃道:“难怪,难怪你不怕他,原来是不知他的身份。”   这声音虽小,云倾月却是听得清楚,又低低的问:“倾月正是不知他的身份,才想问问御医大人。”   老御医忙紧着嗓子道:“姑娘,既是他未告知你身份,下臣也不敢多嘴点破。你方才也听到了,他离开时,吩咐下臣不要提些别的,是以还望姑娘莫要问下臣,也莫要为难下臣了。”   云倾   月怔了怔,眸色变了变,正兀自沉默,便闻老御医又忍不住提醒:“看来他对姑娘甚是特别,但即便如此,姑娘也莫要在他面前放肆,像方才那般与他对峙,甚至,甚至是唤他名讳,委实是行不得的,姑娘许是不知,便是我们凤澜圣上,也是不敢直呼他名讳的!”   说着,见云倾月深了眸子,他又道:“姑娘既是被他瞧入了眼,定要好生伺候他,莫让他恼怒,你身为我凤澜宫女,万万莫要给凤澜惹出事端。”   不得不说,这老御医的话,委实说得事态严重了些。   却也实实在在的证明,那南凌奕的身份,委实是不简单,以至于这凤澜皇帝,都不敢对他无礼。   如此,她这回可否是押对宝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也深了几重,只道:“多谢御医大人提醒。”   大抵是见云倾月言语周到,老御医面上的紧张之色也稍稍减了半分,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还不知姑娘是哪宫的,若是皇上知晓那位贵人瞧上了姑娘,定会解了姑娘宫女身份,甚至破例为姑娘封个贵重的身份都是可能。”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倾月是闲王身边的婢女,长幽殿的。”   “闲王身边的?”老御医怔了一下。   云倾月目光落向他,点点头。   老御医叹息一声,道:“长幽殿那位,倒是个受尽苦的,前几日太医院有极为御医去为闲王诊治一番,这几日倒是未去了,不知闲王如今的身子可大好了?”   “已是好了不少。”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说着,眉头稍稍一皱,话锋一转,道:“倾月此番,也算是第一次随着闲王入宫,只觉宫中之人对王爷皆不待见,而老御医您,似对王爷并不避讳。”   嗓音一落,深眸观他。   老御医望她一眼,叹息一声,只道:“不瞒姑娘,闲王那孩子以前还是皇子时,便在宫中受尽欺凌,下臣瞧着他委实可怜,有意怜悯,偶尔送药医之,要不然,闲王怕是早已没命。”越说到最后,他嗓音掩饰不住的透着几许无奈与悠远。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御医大人心善,日后定有好报。”   他扯着老脸笑笑:“好报倒是不可能了。下臣以前呐,做过恶事的!只是如今遇见姑娘了,便劳烦姑娘好生照顾闲王,闲王自小体弱多病,身子不硬朗,心脏也有些问题,情绪不可极致的波动,如若不然……性命堪忧。也是闲王那孩子自行调节得好,便是受了什么委屈,亦或是受灾受难,也会平常心视之,想来,那孩子委实是坚强了些。”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心底也复杂涌动。   那百里褚言,身子竟是这般孱弱?   也难怪,难怪无论是被凤澜太子见死不救,还是在宫中受了**之刑,他皆会面不改色,不恨不怨,这心境委实是平衡得紧,她本以为他性子温吞,是个隐忍之人,却是不料他早已因自己的病而养成了这种遇事不惊的性子。   如此一来,也不知究竟要下多大的决心,又要有多大的毅力,他才能养成这种遇事不惊的状态,说来啊,那百里褚言以前,怕是当真吃尽了苦头。   一想到这儿,思绪起起伏伏,微微跑神。   老御医终于是将话题绕了回来,低道:“姑娘还是揭下面纱,让下臣看看脸上的伤势吧,如今那位贵人正在屋外等着,万万莫要让他久候了。”   云倾月回神过来,眸色微动,随即默了片刻,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朝御医道:“其实倾月的脸一直都有上药,这药是安钦侯府郡王爷所给,御医大人您看看,这药是否有效,又或是上等?”   “安钦侯府郡王爷给的药?”老御医又是一惊,随即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也变了,嗓音也跟着稍稍发紧,道:“姑娘委实是个有福之人,竟还得安钦侯府的郡王爷佛照。”   云倾月目光微沉,只道:“御医大人这话倒是说错了,郡王爷对倾月,并无半分佛照之意,倾月这张脸会被蜜蜂蜇得满是**,便是那郡王爷所赐。”   御医怔了怔,眉头皱了皱,似是在理清思绪。   云倾月将手中的瓷瓶朝他手中一塞,继续道:“御医大人查看查看,这瓷瓶内的药,可否有用?”   不得不说,她委实是不信慕祁那浪荡子了,经过一日,她脸上的**似也依旧,偶尔多晒了抬眼,甚至还隐隐有些胀痛。   此番既是来了这太医院了,便也顺带让御医看看慕祁送她的药,若是好药,那便继续用,若是劣质亦或是带毒的药,她便只有及时请这御医为她解毒了。   说来,慕   祁那浪荡子历来喜欢整蛊她,对她倒是毫不怜惜,也下得狠手,她倒是害怕这药并非上好伤药,反而是劣质亦或是带毒的别的药,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得不偿失,她这张脸,岂不是当真将要这么毁了?   御医回神过来,也未多言,随即便打开了瓷瓶瓶塞,将药瓶凑近鼻下闻了闻,而后又将药倒了些在掌心,细细碾磨查探了片刻,才道:“这药委实是上等的伤药,特治蜂毒,其中似还掺杂了天山雪莲这些养颜的圣品,贵重至极,又因历来只有番邦进贡雪莲,才可入药,是以这瓶伤药,委实是难得了。”   说着,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喜道:“既是郡王爷赐了这么好的伤药,想必姑娘也无须用御医院的药敷脸了,将用这伤药敷脸,明日下午,估计姑娘的容颜便可恢复了,如此一来,外面那位贵人,应是称心了。”   真这么有效?   云倾月眸色微怔,只道:“御医大人可否验清了?这药当真有效?”说着,眉头稍稍一皱,又道:“可否也查探查探这药中是否添加了有毒成分?”   老御医愣了一下,道:“下臣方才查得清楚,这药并无毒害成分。再者,姑娘是闲王身边的人,郡王爷乃闲王挚友,这已不是什么秘密,是以郡王爷委实是不会加害姑娘的,姑娘尽可放心。另外,这药委实珍贵,历来只有贵妃皇后才能用上,郡王爷既是能给姑娘送上此药,便知郡王爷对姑娘是极为照顾的了。”   这老御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慕祁那浪荡子对她,欺害得紧呢!   云倾月未将老御医的话听入多少,却也不愿再多言,仅是胡乱的点点头。   老御医面色也稍稍缓解下来,再度提醒云倾月揭开面纱上药,云倾月这回倒是极为配合的揭了面纱,纵是老御医心底早有准备,待见云倾月满面**,仍是怔了几下。   云倾月凝着他,自嘲着淡笑道:“倾月的面容被郡王爷整蛊至此,御医大人这回怕是不会再说郡王爷对我佛照了吧?”   他回神过来,苍老的面容极为难得的增了几分认真,道:“郡王爷整蛊姑娘之事,望姑娘千万保密,莫要让外面那位知晓了。”   云倾月淡道:“当时群蜂一来,连郡王爷脸上都被蜇了一处,甚至还言道是他为救倾月,才被蜜蜂蜇到,如此一来,纵是倾月说郡王爷整蛊倾月,怕也没人会信,没准儿还会认为倾月冤枉好人,不懂承郡王爷的恩情,竟还诬蔑他。”   “此事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姑娘与郡王爷清楚。但无论如何,望姑娘莫要在外面那位面前提及郡王爷的不是,如若不然,郡王爷后果堪忧。”说着,叹息一声,嗓音略微悠远无奈的道:“郡王爷如今是唯一一个对闲王照顾之人了,姑娘身为闲王身边的婢女,便该为闲王着想,一旦郡王爷出事,闲王怕也没好日子过。”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道:“御医大人多虑了,郡王爷家势磅礴,岂是倾月一句话便能扳倒。再者,外面那位公子,也与倾月认识不久,他又岂会为了倾月而得罪郡王爷。”   御医眉头一皱,叹道:“姑娘身在其中,不知外面那位贵人看你的眼神。”   云倾月怔了一下。   老御医继续道:“下臣虽上了年纪,但对有些事,还看得清楚呐!”   嗓音一落,叹息一声,似也不愿多说,一丝不苟的便要用慕祁所给的药来为云倾月敷脸。   云倾月岿然不动,默了许久,才低道:“老御医委实与别人不同,你对闲王,当真是极好,甚至还会为他着想。”   他的手稍稍一顿,苍老的面容浮出几许苍凉与无奈:“下臣以前犯过事,做过恶,对闲王……”   话未落,他嗓音则是一顿,随即摇了摇头,面容有些凄凄拘泥,却是不愿多说了。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目光静静的锁着老御医的面容,将他的怅然凄凄的表情全数收于眼底。   正这时,不远处的屋门外响起一道磁性低沉的嗓音:“还未上完药?”   云倾月眉头一皱。   老御医手头动作一颤,随即急忙扭头朝殿门望去,急忙回道:“快了快了。”   嗓音一落,动作更是不敢含糊,细致的为云倾月的脸上药。   待一切完毕,云倾月戴上了面纱,老御医也开始收捡药箱,低道:“姑娘的脸,明日下午许是能好了。只是在这段期间,姑娘莫要碰着水了,这一日饮食定要清淡些,对了,今夜也莫要熬夜。”   云倾月点点头,道:“多谢御医大人提点。”   他盖住药箱,略微惶然的道:“姑娘莫要这般说,   下臣受之不起。如今外面那位贵客对你上了心,姑娘的身份,自是不可比拟的了。”   云倾月怔了怔,目光也变了几许,正这时,不远处的屋门已是适时被推开,南凌奕那颀长修条的身影入了屋来。   他步伐缓慢,然而却是大气凛然,浑身的贵重与肃肃之气难掩。   一时间,屋中平寂无波的气氛似是被打破,老御医也急忙起了身,立在一边朝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南凌奕却仅是朝老御医打量一眼,并未多言,足下步子直往云倾月而来,直至在她面前站定,才居高临下的望她,目光聚上她的眼睛,磁性低缓的问:“你的脸,感觉如何了?”   云倾月揣紧方才老御医递还回来的伤药瓷瓶,仅是按捺神色的朝他回道:“御医大人亲自为倾月包扎,怎能不好。”   南凌奕眸色微微漫出几许沉杂,在她的面纱上打量几眼,随即目光慢腾腾的朝老御医落来,又道:“有劳刘御医再为她开几副调养身子的药,她如今身子倒是瘦削,应是该进补,想来凤澜太医院应是拿得出一些上好的人参亦或是鹿茸来进补,刘御医,你说是吧?”   云倾月眉头一皱,未待老御医诚惶诚恐的回话,她已是朝南凌奕淡然出声道:“御医大人方才说了,倾月要想早些恢复面上的**,这几日便该吃些清淡的,是以倾月先在此多谢公子好意了,只是倾月如今,委实不宜进补。”   宫中是非太多,眼线密布,这南凌奕又是让御医为她包扎手,又是为她的脸上药,若是再大肆抓上几副大补的珍贵之药,她云倾月,怕是要被他‘捧’上天,成为这凤澜宫中的众矢之的。   不得不说,她好歹也在龙乾宫中呆过半年,深知出头鸟没个好下场,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了,明枪暗箭的,倒也防不胜防,更何况,这南凌奕对她的态度,也朦胧不清,令她探究不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安分些为好,该低调时,便必须低调,比较,她并无后台,孤身无依,一旦出了事,没人救得了她!   大抵是见她说得有板有眼,加之态度坚定,南凌奕漆黑的眸子沉了沉,审视她片刻后,终究是未再坚持。   云倾月暗暗松了口气,便又按捺心绪一番,放缓嗓子朝他道:“你不是身上也有伤吗,还是让刘御医即刻为公子也配药,处理伤口吧!”   他漆黑的目光明显稍稍一滞,俊美刚毅的面上漫出几许诧异,随即深黑无底的目光再度静静的凝着她的眼睛,似要将她看透。   云倾月委实不习惯他的这种眼神,一时间,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复杂,待片刻之后,她忙朝老御医示意一眼,老御医倒也明白,忙告辞一句,便出屋配药了。   一时间,屋中气氛寂寂,因着他不言不动,浑身透着几许天生般的大气与狂然,示意这气氛,也稍稍透出了几分压抑。   云倾月岿然不动,兀自静默,待见他一直站着不动,她终归是妥协,随即抬眸迎上他的黑瞳,有些无奈的道:“公子究竟要看我到何时?可是倾月方才说错什么话了?”   他这才将目光稍稍挪开,却也缓身在她的身边坐定,只道:“倾月姑娘若是关心起人来,这感觉,倒是奇怪得紧。”   云倾月怔了一下,倒是没料到她方才不过随意提醒,竟是让他以为她在关心他了。   她转眸细细的观他,则是见他薄薄的唇瓣逐渐勾出了半抹极为难得的弧度,似是心情微好,一时间,她也愕了一下,本要解释的话也噎住了,便任由他误会了去。   随意言说了几句,气氛缄默开来,二人相顾无言,倒也沉寂无趣了些。   只奈何南凌奕倒是对这静默的气氛甚是满意,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朝云倾月瞥着,云倾月初时还能故作不知的忍着,只是到后来终归是有些忍不住了,不由转眸朝南凌奕望来,开门见山的问:“公子这般瞧着倾月,究竟想做何?便是有话,也不妨对倾月直说。”   她这话委实说得没什么耐心,语气倒是控制得好,并无恼意,只是抑制不住的带了几许无奈。   只奈何那老御医前不久才提醒她莫要对这南凌奕无礼,她也知晓这人身份极其贵重,不可懈怠,但这人对她委实是怪异,令她不惯,是以心底藏着的话,便忍不住朝他略微无礼的言道了出来。   只是这回如前几次一样,他俊美刚毅的面容分毫不变,似是并未怒意,漆黑的目光这回却是光明正大的在她眼睛扫了几眼,才磁性低缓的道:“我瞧你,不过是想将你看清些罢了。”   这人说话,   好生直白,却也好生无礼。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漫出几丝不信,只按捺心绪的委婉道:“公子自昨日便见过倾月了,今日也相处了一上午,难不成还未将倾月看清?”   他则是道:“以眼窥人。我不过是在看你的眼睛罢了。”说着,目光迎上云倾月略微恼怒的眼睛,又略微悠远的淡道:“以前,可有人赞过姑娘的眼睛好看?”   说着,眉头皱了皱,俊美刚毅的面容漫出了几许复杂:“我是说以前,姑娘小时候。”   云倾月并未多想,加之心境无奈之故,只应付道:“倾月出身寒门,瘦削不堪,成日饥饿不饱,眼睛无神,如此,岂有人会说倾月的眼睛好看?”   他怔了怔,眸色却是稍稍一沉,面上也逐渐漫出了几许冷然之色。   云倾月细细观着他的反应,待见他脸色微变,心底生出几许戒备,只奈何仅是片刻,他却主动敛住了脸上之色,漆黑的目光也不深不浅的望着她,随即薄薄的唇瓣一启,磁性低缓的嗓音极为难得的增了几许悠远与叹染:“倾月对我,仍是戒备得紧。我与你说过,你无须戒备我,我对你,并无恶意。”   这回的称呼,并非倾月姑娘,而是独独‘倾月’二字,他唤得极为自然,然而却稍稍有些生疏了,亦如老友相见,再重呼名字,时过境迁之事夹杂其中,一时间,便显得悠远怅然了些。   他也不止一次说过这话,只是惟独这一次,不知是因他的语气之故,还是心思莫名的变幻之故,云倾月却是将他的话略微听进去了。   眼见他面上并无半分敷衍之色,漆黑的眸中带着几许认真,她心底也沉了沉,随即深眼回望着他,心思婉转了几番,目光也变了变,最后才低低的道:“公子身份贵重,想来定是含着金玉长大,像公子这样的贵人,应是不知家中巨变,亦或是命运陡变的无力与无助。”   说着,语气更是沉了几许,目光也悠远开来,继续道:“倾月也并非有意戒备公子,而是倾月已是习惯了戒备,也不得不戒备。公子没经历过鬼门关,便不知鬼门关的慎人,公子没经历过人世沧桑,凄凄无助,是以便也不知命运的弄人与无情,也不知这世上,有人在命运的安排下,生生折断了希冀,鲜血淋漓。如今的倾月,自是卑微,倾月也不知公子为何会独独对我示好,但还望公子大量,亦或是对倾月手下留情,倾月如今只有这条命,是以便想珍惜。”   嗓音一落,满屋寂寂。   气氛更是压抑低沉,宛如死寂,正这时,不远处的屋门被推开,老御医端了托盘来,突来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屋中的死寂,却也扰得云倾月回了神,按捺了心绪,并顺势起了身,朝南凌奕道:“既是御医大人来了,想必公子该是上药了,倾月便先出去了。”   尾音未落,他低沉沉的问:“你要回长幽殿去了?”   云倾月神色微动,正要言话,他则是继续低沉着道:“方才我等了你,这回便换你来候我。这太医院外景致甚好,你在外好生赏赏景,我等会儿便出来。”   云倾月眸色微变,默了片刻,心思辗转了几番,最终未拒绝,淡然点头。   只是待抬眸望他,却是见他漆黑的眸中漫出了几丝复杂,甚至还有半分淡得快要无影的释然。   她一时微怔,随即按捺心绪的转了身,出了屋门。   一时间,淡风迎来,衣袂微动,青丝被拂得乱了,待伸手稍稍朝头上一探,才觉头上用来固定头发的树枝歪了,发丝也凌乱,想必此际的自己,定是狼狈至极,也亏得南凌奕那人竟会静静的瞧着她,也不怕她的装扮刺了他的眼。   怪,怪异,却也怪得好。   心底除了这几字,便是一方难以挥却的复杂与厚重。   待在原地立了片刻,逐一理了理思绪,再度回神时,她眸子也弯了弯,清澈的眸中也漫出了几分复杂与算计,甚至连带心底都滑出了几分悠远与深沉。   这太医院外的景致,微微不错,前方花树萦绕,虽不及御花园来得壮观,但花香盈溢,矮树交错,风景迤逦。   百无聊赖,正赏着花,不多时,身后的屋门已是被打开。   她站直了身,转眸循声一望,便见南凌奕自屋中出来,缓步朝她行来,大抵是见她并未离开,静静在这屋外赏花等候,他漆黑的眸中也滑出了几许释然,似是心情甚好,薄薄的唇瓣也极为难得的再度勾出了弧度。   一时间,宛若春暖花开,竟也莫名的暖人,在旁跟着出来的老御医却是僵了僵眼,浑身又是抑制不住的哆嗦了几下。 84 南翔贵客,情初4   正午的午膳,是在太医院用的。   因着南凌奕在,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那厢房的圆桌上,摆满了自御膳房送来的佳肴,色泽皆全,只是南凌奕似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将桌上菜肴通通撤去,唤了些清淡的来。   云倾月倒是怔了一下,不由忆起自己方才说因着脸上**之故,只能吃些清淡的,是以这南凌奕让人将桌上菜肴换成清淡的,可是在顾及她?   心思辗转间,她朝南凌奕故作淡然的瞥了一眼,目光也稍稍摇晃了半分。   此际,桌上一盘盘精致的佳肴重新被端出,那些送膳的太监们皆是惊愕,进进出出的阵状也大,众人纷纷朝南凌奕小心翼翼的打量,也顺势朝坐在他身边的云倾月打量,那眼神,亦如盯到了什么稀奇惊愕的,使得他们皆是面露震惊,有几个情绪大动的,甚至还差点不注意踢着门槛。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漫出几许复杂与无奈,只道这么一闹腾,她云倾月与这南凌奕,算是当真绑在一起了。   有些人,不是说避便能避开,亦如这南凌奕,有些事,不是仔细防备,便不会发生,亦如此际这些太监们的眼神,更亦如屋外远处,太监们那惊愕且细碎的言谈。   说来,这南凌奕,算是当着将她拖下水了,即便今日避开了皇后,避开了凤澜公主,甚至是在来太医院的路上刻意走偏僻小道,但她与南凌奕之间的事,怕是成不了秘密。   不多时,宫奴们重新在桌上换上了清淡的菜肴,他们也不敢多呆,纷纷识相的退出了屋。   那老御医本是也要退出去,云倾月只觉与南凌奕二人吃饭会气氛尴尬,便对老御医出声挽留。   只奈何这挽留的话刚一出,那老御医却是极快的瞥她一眼,面露惶恐,正巧南凌奕一记冷眼过去,老御医一哆嗦,全然不敢多呆,忙出声告辞出屋。   一时间,屋内气氛沉寂了下来,云倾月也心生无奈,目光也略微沉了几沉。   二人缄默了片刻,待见南凌奕屈尊降贵的伸手执筷为她碗中布菜,她惊得不浅,却也刹那间敛神一番,伸手劫住了他那只执筷的手,只道:“怎敢劳烦公子为倾月布菜!”说着,心思一转,便弯着眼睛朝他微微的笑:“还是倾月为公子布菜吧!”   嗓音一落,她松了他的手,故作淡然的执起筷子,率先为他碗中布菜。   他也未拒绝,仅是深眼凝她一眼,便收回手来,静静的观她的眼睛。   待将他碗中布了不少菜,她才缓声催促:“公子用膳吧!”   他点点头,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随即开始用膳。   他生得俊美刚毅,然而浑身上下都透着几许难掩的大气,本以为他用膳也略微豪迈,然而令云倾月未料到的是,他用膳的动作,也是微微缓和,一举一动甚是高雅别致,并无半分粗犷之气。   大抵是打量得稍稍入神,他似有察觉,抬眸朝她望来,漆黑无底的目光恰好迎上的她的眼。   云倾月蓦地回神,怔了怔,随即眸色一闪,故作淡然的朝他弯着眼睛笑笑,不料闻得他漫不经心的道:“若是夹杂了目的的假笑,便会变了味,倾月姑娘可知这点?”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笑,霎时被他毫不客气的一语点破。   云倾月心底一沉,弯着的眼睛终归是僵了僵,   眼角也跟着抽了抽,笑容全然保持不住了。   她的确是在假笑,但也不过是想冲淡一下沉寂的气氛。   再者,当时在这屋外等候时,她也想透了一些事,既来之则安之,既是这南凌奕要招惹,她云倾月,又怎好不应对。   不得不承认,南凌奕身份贵重,连凤澜帝后都要顾忌一二,如此,她怎不觊觎,纵是按捺心思,做戏隐忍,也愿与其打好交道,只可惜刚决定对他好眼以待,甚至是微笑以对,却是被他不给面子的嫌弃一番。   正心思沉杂,目光尴尬懊恼,他却深眼凝她一眼,便垂下了眸,如同没事人一般淡定的用膳。   云倾月瞥他几眼,强行按捺下心底的层层波动,随即也不言话,故作淡然的执筷吃菜,只是未过多久,便闻得他再度磁性低缓的出了声,透着几许意味深长,“你无须对我逢迎什么,如常便好。”   他果真是聪明,已是猜到了她有意对他逢迎。   这感觉,委实怪异僵**点,云倾月目光也有些不稳与微滞,待默了片刻,才按捺心绪的坦然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公子的眼。公子委实是聪明。”   他头也不抬的道:“你这是在夸我?”   “公子觉得是,便是。”   他终于是稍稍抬眸,瞥她一眼,俊美刚毅的面上滑出几许复杂:“若非知晓我身份贵重,你可还会对我套近乎?”   云倾月眸色微动,未料到他会突然这般问,待默了片刻,她只道:“怎能不知。公子身份贵重,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知晓他想问的意思,只奈何她云倾月自是不能实打实的回答。   南凌奕若是没有身份的支撑,她云倾月,自是不会对他隐忍,与他纠缠,今日一早,更不会来赴约。   她的确是心有算计,但她也不得不这样做,身在这处处都是虎狼的凤澜宫中,她无权无势,怎能单纯,又怎能不为自己计量。   他则是眉头稍稍一皱,似是对她这话略有不满,那俊美刚毅的面上也滑出了几许复杂,漆黑无波的目光也静静凝着她的眼,继续问:“若我仅是普通人,无权无势,你可会与我亲近?亦如昨日与我相遇时,你可还会有耐心与我闲聊?”   他势要问到底,云倾月怔了怔,心底也沉了沉,目光也终归变了不少。   她并未立即回话,待默了片刻,才将目光挪开,避开了他漆黑沉寂的目光,低道:“倾月知晓公子是何意,但公子既是聪明,自该知晓倾月的回答是什么,又何必非要问出来。”   “我不过是想听你亲口回答罢了。”   要听她亲口回答?   云倾月心底也莫名的来了气,心思辗转间,朝他冷然道:“公子想亲耳听我回答什么?回答自昨日与你相遇,我便因着你的身份,刻意隐忍的与你闲聊,与你套近乎?甚至今日赴约而来,在你面前无礼,也不过是欲拒还迎,惹你上心?”   他眉头一皱,挪开目光:“我不是这意。”   “公子是何意,倾月并不想知晓。反正倾月已非第一次被人认作是欲拒还迎之人。说来,倾月承认,倾月并非良善之人,但也非有意接近公子,昨日与公子相遇,也不过偶然,倾月当时说你我不会再见,也是真心,却是未料到公子夜里差人送了花来,甚至还松了桃花信笺,约我一   叙,是公子招惹在先,倾月不过顺势而为,若说倾月对你真有觊觎或是目的,公子你对倾月,又何尝没有这些心思?”   他刚毅的面容漫出几许复杂,随即抬了眸,再度迎上她的眼睛,默了片刻,最后只道:“我对你,并无恶意。”   简短的话,却是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   云倾月心底再度沉了沉,静默着,半晌之后,终归是压下了波动的心绪,只道:“方才是倾月无礼了,公子便当做没听见吧!”说着,又道:“用膳吧!”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可,说得多了,定招惹厌烦,而她云倾月,此际也最是不想在这时候得罪他,是以终归隐忍了。   一顿饭下来,气氛略微压抑,二人双双无话,神色各异,似是皆有思量。   趁着太监们入屋收拾桌上残局之际,云倾月出声告辞,这回,南凌奕仅是深眼将她打量几眼,并未拒绝,反倒是点了头,只是待云倾月出门之后,他跟了出来,吩咐一名太监相送。   心境莫名复杂低沉,云倾月一路沉思,行路不在状态,经得那太监几番小心的提醒,才不至于做错路或是撞着东西。   待回到长幽殿时,大抵是因长幽殿闹鬼一说,那太监在长幽殿外便告辞离开,云倾月独自一人,缓步往前,待伸手推开长幽殿那朱红殿门,一时间,映入眸中的,是一道清瘦孤寂的雪白身影。   此际,殿中那大圆桌上,摆了几道菜,两只碗,两双筷,而那一袭白衣的百里褚言,则是静坐在桌边,目光悠远,似在出神。   殿内寂寂,无声无息,百里褚言岿然静坐,也无声无息,如同入定了一般,只是待闻得了声响,他才稍稍回了神,目光微微一抬,便迎上了云倾月的眼睛。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故作淡然的踏步入殿,待行至桌边站定,她目光朝他面容一扫,见他面容苍白,隐隐呈现出了几分病态,便低低的问:“褚言今日未喝药?”   他抬眸望她一眼,便垂眸了下来,低低出声,却是不答反问:“今日一早醒来,便不见倾月了,倾月去哪儿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身在他身边的圆凳坐定,只道:“去了趟御花园。”   “赏花去了?”   “嗯。”   “未遇见什么人?”他又低低的问,嗓音透着几许低缓,却莫名的染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苍凉。   云倾月怔了一下,眸色微变,坦然道:“遇见了宫中的那位贵客。”说着,目光朝百里褚言苍白精致的面容落来,补了句:“就是昨夜送花来的那位男子的主子。”   “嗯。”他点点头,不说话了,目光平静,脸色沉寂,整个人透着几许莫名的宁然,却又稍稍有些悠远,有些僵硬。   云倾月深眼打量他一番,随即将目光朝桌面上不曾动过的菜肴一扫,低问:“褚言还未用午膳?”   说着,又瞅着旁边那碗黑褐的汤药,忙伸手端了过来,只觉碗壁冰凉,想来碗中的汤药也早已凉透。   她眉头稍稍一皱,“褚言怎连药都未喝?”   他眸色微动,缓道:“今日起得晚,早膳也用得晚,是以这些午膳送来时,便吃不下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道:“既是吃不下饭,但这药总该喝,褚言伤势未痊愈,不该懈怠的。”   说着,便端稳了药碗,道:“   我出去唤人将这药汁热热。”   嗓音一落,正要起身,不料百里褚言出声道:“不必了。”   云倾月眸色微沉,转眸观他。   他则是朝她笑笑,清俊的面容虽苍白,但却丝毫不减他的清俊之意,反而是这般微微一笑,依旧如同花开烂漫一般,委实是好看得紧。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紧,忙故作自然的挪开了眼,而百里褚言已是顺势抬手端过了她手中的药,只道:“这药冷了,也可以喝,倾月无须再麻烦。”   嗓音一落,他倒是极为自然的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许是药味甚苦,他墨眉不由紧蹙,脸色也略微不好。   云倾月忙抬手为他倒了杯清茶,茶水也是凉透,但他依旧极为配合的喝了,待放下杯子后,他墨眉稍稍松懈,还平易清朗的朝她笑笑,道了句:“多谢倾月。”   云倾月一时无话,便将目光朝面前桌上的菜肴扫来,便闻他低缓温润的问:“倾月这么晚归来,可用过午膳了?”   云倾月点点头。   他又问:“可是与那位贵客一道用的?”   “嗯。”   “倾月觉得那位贵客如何?”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强势霸气,狂然而又高贵,那位贵客,委实气势磅礴,想来定是不可小觑之人。”   他默了片刻,缓道:“那位贵客,来自南翔,父皇与母后皆敬他,想来地位不低。倾月今日与他见面,可是也因他的身份,有意拉拢?”   说着,他略微认真的望她:“倾月是想离开拉拢他,从而离开凤澜吗?”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滑出几许复杂,随即默了片刻,目光凝向他的面容,不答反问:“倾月之事,褚言也瞧得清楚,如今倾月一身血仇,依照褚言之意,觉得倾月依附那位贵客如何?”   他墨眉稍稍一皱,沉默片刻,略微无奈的道:“在下愚笨,怕是无法为倾月提意见。只是比起凤澜来,南翔的确强势许多,倾月若能拉拢那位贵客,也是甚好。”   云倾月弯着眼睛淡笑:“看来褚言也想倾月拉拢那位贵客,想让倾月亲近他了。呵,褚言之言,倾月记下了。”   他怔了一下,精致风华的面容滑出几许尴尬:“在下并非是在提意见,在下仅是在言明事实。毕竟在凤澜,在下无法帮到倾月,加之朝中之事,也复杂得很,倾月一介女子若想在凤澜有所作为,委实是难,而那位南翔贵客却是不同,他昨夜还差人送你花,是以……”   未待他说完,云倾月便淡笑着打断:“褚言无须再说,你的意思,倾月能明白。”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道:“难得褚言会这般为倾月考量,为倾月分清局势,倾月能与褚言相交为友,委实是倾月之幸。”   见云倾月再度开始客套,百里褚言眸色稍稍一动,欲要言话,云倾月已是缓缓起了身,朝他道:“今日天气倒是极好,暖和得很,倒也容易发困,倾月有些乏了,想去软榻小憩一番。”   她这是不想再与他多言,仅是应付,对于这点,他也莫名的心知肚明了。   他噎住了后话,略微认真的观着她,道:“那倾月便休息吧,在下出殿去坐坐,不扰了。”   云倾月缓道:“无妨,倾月不忌讳,褚言在这殿中休息也可。”   她嗓音极缓,带着几许柔和,然而若是细听   ,却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来。   眼见她自然而然的转身朝软榻行去,最后在软榻半倚着小憩,百里褚言深眼凝着她,只觉有些东西,似乎在潜移默化的变了,亦如云倾月对他的态度,又或是她对他言语时,谨慎思量,似是话里有话,再无常日里那般自然诚挚了。   一想到这儿,他眉头再度皱了皱,俊逸如华的面上漫出几许复杂与悠远。   出于礼数,百里褚言并未在殿中多呆,仅是默了片刻,便起身出屋。   待殿门被合上,掩盖住了百里褚言的脚步声,云倾月这才稍稍睁了眸,目光朝不远处朱红的殿门一锁,眸底深处也聚集了几许冷然与疏离,然而待眨眼间,却又恢复了平静,涟漪不起。   今日与那南凌奕折腾了许久,此番半躺在软榻,释然松心,思绪沉沉浮浮中,也终归有了困意。   她合眸小憩,倒是当真睡熟了,待许久醒来,神智微微清明,她睁了眼,只见殿中光线微微有些黯淡了。   她怔了一下,稍稍坐起身来,目光朝不远处打开的雕窗一望,只见窗外霞光暗红,这时辰,竟是黄昏。   正这时,殿外有细碎的言语扬来,微微不清晰,只是那嗓音的腔调,却是略微大气狂然,委实是极易辨认。   云倾月心底蓦地一变,目光也沉了几沉,待下得软榻并速步行至窗边,抬眸一观,只见那不远处的花树下,正布置着一张矮桌,那一身雪白的百里褚言正与一名玄袍男子对坐,正对弈。   繁花甚好,晚风习习,应景应情之中,他二人的衣袂及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浮动,身形俊朗,各有千秋,皆是俊美无俦。   似是察觉到了她,百里褚言转眸朝她遥遥一笑,他容颜倾绝,俊美如华,一时间,依然如繁花初盛一般,美如惊心。   “倾月醒了?”他远远的朝她问,嗓音温润平和,待见她立在窗边不动,他又道:“倾月出来吧,南凌公子在此已等你多时了。”   云倾月心底微沉,按捺神色的朝一身玄袍的南凌奕望去,方巧对上他那双漆黑无底的眸。   却也仅是片刻,他那深邃的眸中漫出了几许极淡的笑,朝她道:“倾月姑娘若是还要立在窗边发呆,倒是真要浪费这黄昏好时辰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并未言话,仅是稍稍转身,踏步朝殿门行去。   待出得殿门并行至南凌奕及百里褚言面前站定,她目光直直的迎上南凌奕的黑瞳,朝他缓道:“公子怎来这里了?”   她今下午才与他分别,如今不过黄昏,他竟又出现了,不得不说,今日见他,委实见得太频繁了些。   他面色并无变化,仅是伸手从宽袖中掏出一物朝云倾月递来,道:“今下午你走得急,我没时间将这东西给你,后来想起了,便亲自送过来了,你看看。”   云倾月目光朝他手中之物一扫,目光蓦地一变,眸子似被那东西明黄庄严的色泽灼到,竟是有些摇曳不稳。   一旁的百里褚言似也惊了一下,苍白的面上滑出几许诧异,缓问:“南凌公子,这圣旨是……”   “是昨夜我从凤澜圣上那里求来的。”南凌奕缓道,深黑的目光依旧锁着云倾月的眼睛,见云倾月依旧不伸手来接,他墨眉稍稍一蹙,道:“倾月姑娘是想让我将这圣旨一直举着吗?” 85 南翔贵客,情初5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终归是按捺心绪的伸手接了圣旨。   一时间,太多复杂的心思自心底漫出,层层紧裹,一发不可收拾。   这南凌奕,为何会突然给她圣旨?他究竟想做何,这圣旨上,又写的是什么?   再者,纵是自凤澜皇帝那里求的圣旨,却是并无太监庄严的来宣读,反而是以这等随意的形势递到她手里,如此,这南凌奕是不是太将凤澜皇帝的皇威未瞧入眼里了?   “打开看看。”正低沉沉的想着,南凌奕磁性低缓的嗓音响起。   云倾月回神,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深眼朝他凝去,却是见他脸色分毫不变,只是他那双漆黑无底的眸子里,却是闪现着几许令人看不透的复杂。   她目光也紧了半分,随即故作淡定的垂眸下来,避开了他的眼,修长但却略微粗糙的手稍稍打开那明黄的圣旨,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苍劲有力的墨字,是一方赤红凿凿的玺印。   婢女倾月,娴雅淑德,特御封为一品郡主,封号安,赐郡主府,奴仆三百,封地桂阳,钦此。   龙飞凤舞的墨字,大气磅礴,颇有君临之意,只是这些字体入得云倾月的眼,再观那玉玺印,一时间,她目光刹那摇曳不稳,手中的圣旨也抖了几抖。   无缘无故的封赐,仅因‘娴雅淑德’四字,她名不见经传的云倾月,此际在这凤澜,可谓是突然间一飞冲天。   天上自是不会掉馅儿饼,不用多想,也知凤澜皇帝顾忌南凌奕,这封她为郡主之意,怕也是南凌奕所提。   只不过,这南凌奕如此对她,究竟何意?   她心底沉了沉,目光朝南凌奕落来,深眼望着。   他朝她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刚毅俊美的面容依旧透着几许不容人忽视的磅礴与狂然。   “凤澜圣上果真是隆恩浩荡,呵,如今,我许是该唤你,倾月郡主了。”他慢腾腾的出了声,磁性的嗓音略微低哑,但却似是心情上好,连那漆黑无底的眸子,都极为难得的弯了弯。   倾月郡主……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霎时狂澜涌动。   前几日除了慕祁会故作调侃的低声这般唤他,旁人,倒是不曾这般光明正大的唤。   再者,自逃离了龙乾,自太子瑾寻了她的‘尸首’回龙乾举行大葬,这天底下,便再无‘倾月郡主’此人,如今这南凌奕再让凤澜皇帝封她为郡主,他此际再确之凿凿的唤她‘倾月郡主’,这人之意,究竟是什么?   “倾月,可否给在下看看圣旨。”正这时,一旁鲜少出声的百里褚言言了话。   他嗓音温润缓和,亦如清风明月,嗓音极是温暖好听,倒是稍稍冲散了云倾月心底的低沉与紧然。   她回神,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却是见得他面上染了几许不曾掩饰的担忧之色,她眉头皱了皱,随即将手中的圣旨朝他递去,他伸手接过,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圣旨一展,垂眸凝了几下,脸色,也稍稍变了几许。   “父皇圣恩,恭喜倾月了。”片刻,他将圣旨卷好,朝她递了回来,缓道,只是温润的腔调稍稍透着几许担忧,连带落在她面上的目光都染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   云倾月神色不变,摇曳发紧的心也开始强制性的逐渐松懈。   她并未朝百里褚言回话,仅是将圣旨接回,深眼凝上南凌奕刚毅俊美的脸,朝他低低的问:“公子此番,究竟何意   ?”   “未有何意,只是昨日与你相遇,相谈甚欢,便有意改变你婢女身份罢了。”他答得自然,磁性的嗓音透着几许平缓。   云倾月眉头一皱,道:“公子好意,倾月心领了。只是公子委实有些随意而为了,你以为让皇上封倾月为郡主,便是倾月想要的吗?”   “那你想要什么?”他不答反问。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料到他会突然问得这般直白,一时无言。   正这时,他缓缓起了身,立在了她身边,颀长修条的身子足足比云倾月高出一头,也恰到好处的为云倾月挡了空中半年的霞红光影,却也是气势逼人,令云倾月无端端的感到了压抑。   他深眼凝她,漆黑的眸子无底无波,给人一种道不出的平寂与深沉。   云倾月甚是不惯他的目光,转眸挪开视线,则是闻得他道:“你在顾忌什么?让你一跃成为郡主,摆脱婢女卑微身份,这般不好?亦或是,又在怀疑我此举的目的?”   他这话问得随意,腔调不深不浅,然而云倾月心底的紧然之意却是更甚。   她在顾忌什么?   他许是不知,她顾忌的东西,太多了。   这南凌奕让凤澜皇帝封赏,并不是别的身份,方巧是郡主,他方才唤她那句‘倾月郡主’,也令她心生波澜,觉得他似是知晓了什么。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心绪,目光朝他迎去,方巧对上了他深邃黑沉的眼睛。   “公子这般为倾月考量,倾月受宠若惊,多谢公子了。”未答他的话,她转了话,淡着嗓子道。   他墨眉稍稍一皱,深眼凝她,也顺势而下,低沉磁性的道:“你若是当真要谢我,如今闲来无事,不妨与我对弈一番,我方才听闲王说,你棋艺甚好。”   云倾月怔了一下,默了片刻,点头应了。   他深黑的眸中漫出几许淡色的满意,随即再度坐了下来,动作潇洒,眉目不扬。   百里褚言则是主动起了身,让开了位,目光朝云倾月凝了片刻,温和缓道:“倾月与南凌公子对弈吧,在下入屋去看会儿书。”   云倾月神色不变的点点头,并无客气,也不挽留,径直上前两步,在百里褚言方才坐过的地方坐定,随即便开始伸手打理面前矮桌棋盘上的棋子。   晚风习习,周围枝头摇曳,淡香盈盈,凉爽怡然。   南凌奕也未顾百里褚言,目光一直不深不浅的朝面前的云倾月打量,俊美刚毅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是待百里褚言有礼的朝他出声告辞,他才淡淡的应了声‘嗯’,别无多话,语气也是极致的淡,然而待百里褚言转身朝长幽殿行去时,他突然抬了眸,目光朝百里褚言单薄清瘦的背影一锁,眸中蓦地滑出了复杂深沉之色。   深秋的黄昏,花树萦绕,淡风盈盈,空中霞光缕缕,光景甚好。   百里褚言自入得殿门,打落在身上且微微透着几分暖意的霞光便被遮挡住。   一时间,偌大的殿中空荡寂寂,清冷之意浮动,他眉头皱了皱,又稍稍回头一望,只见云倾月与南凌奕已是开始对弈,二人似在言谈什么,霎时间,花树景好,人影对重,竟是有种说不出的契合与相配。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动,终究是回头过来,继续往前,待在殿中随意寻了本书,便朝软榻一做,兴致缺缺,兀自沉默开来。   这厢殿外的花树下,云倾月目光直凝着棋盘,手中的   棋子也稍稍握得紧了些,心底涟漪起伏,压抑之感油然而生。   她倒是没料到,南凌奕这狂然强势之人,竟也能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与她对弈,凭她对他的感觉,只觉这南凌奕就该策马奔腾,挥斥方遒,不可一世,只是如今见他这般安静的坐着,面容平寂,目光极为难得的透出了几许澄澈之意,倒是愕然了。   再者,更值得一提的,便是南凌奕的棋艺,她云倾月自诩棋艺了得,甚至还时常战胜太子瑾,而今与这南凌奕对弈,最初还好,哪知到了后来,落下了好几子都未讨到好处,反而被对方步步紧逼,她一时间紧张,走错一步,后来便收势不住的步步错,最终落得个满局惨白的下场。   一时间,棋局已定,云倾月抬眸,落向南凌奕的目光也变了几变。   “倾月倒是不知,公子棋艺竟是这般了得,方才,倒是倾月献丑了。”她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道。   他修长的指尖慢腾腾的挪动,收拾着桌上的棋子,目光未抬,磁性低沉的道:“方才一局,你本该赢,只是后来太过自信,对我的棋子逼得太紧,难得姑娘就不知有时候逼得太过,会适得其反?亦如方才,你将我的几颗棋子围住,欲对我瓮中捉鳖,但姑娘却是不知,我还有后招!如此,可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倾月怔了一下,眸色稍稍一沉。   他突然抬眸朝她望来,深黑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半分,“再来一局?”   云倾月点点头,道:“公子下棋入神,步步为营,甚至还能在棋盘上设置后招,倾月佩服。”   “有时候棋盘便如战场,分心不得,更马虎不得,这话,倾月郡主不曾听过?”   云倾月眉头一皱,道:“这话倾月倒是听过,只是倾月不若公子聪明,是以无法将棋局与战场混作一谈,棋局便是棋局,仅是戏局,输了,也不过是输掉几子,而真正的战场,稍有不慎,输了,是要丧命的。”   说着,目光再度迎上他的,嗓音稍稍一挑,继续道:“再者,还望公子莫要再唤我‘倾月郡主’了,公子这般一唤,倒容易让我想起龙乾国的倾月郡主,只奈何我身份卑微鄙陋,委实不敢与那倾月郡主同称号,是以望公子莫要再调侃于我。”   他并未立即言话,漆黑的目光却是再度深了几许。   云倾月心底微紧,故作淡然的垂眸,伸指将棋盘上的白子捡回棋盒,不多时,才闻他终于是出了声:“龙乾的倾月郡主早已不在,而今这凤澜再起一个倾月郡主,也未尝不可。”   “公子不仅是想将倾月在凤澜宫中捧高,成为众矢之的,还想让倾月沿袭龙乾的‘倾月郡主’之名,成为天下的众矢之的吗?公子,倾月纵然再卑微鄙陋,也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他眸色微滞,脸色略有冷沉。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思量一会儿,目光深眼将他打量,低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倾月只能接受。无论公子有何目的,倾月皆感激你的赏识之意。”说着,朝棋盘上落了一枚白子,话锋微转:“公子继续下棋吧!”   他眸中几不可察的滑出几许讶异之色,似是没料到云倾月会这么快妥协,他漆黑的目光凝在她的眼睛,低沉磁性的道:“你将有些事想得太过了。”   云倾月神色微变,手指一顿,等着他的   后话。   他继续道:“即便你如今沿袭‘倾月郡主’名号,你也不是那倾月郡主,不是吗?前不久,龙乾倾月郡主下葬,轰动一时,世人叹息,后来周国也有不少公主或是郡主以‘倾月郡主’自居,民间也有不少闺阁女子亦或是青楼楚馆的女子打着倾月郡主的名号,以图沿袭倾月郡主清雅贵重之气,这世上,如今不止你一个人唤作倾月郡主,或是唤作倾月之名,你担心什么。”   是这样?   云倾月心底霎时漫出复杂,层层交织,竟是越发的紧然了几分。   这周国之中,竟还有那么多人打着她倾月郡主的名号?   以前在龙乾翼王府,她也知晓自己的名声,只奈何终归是养在深闺,自己名声如何,也只听得自家哥哥们提及,而今一听南凌奕这话,倒是半惊半愕,只道自己倾月郡主之名,怎会到了让这么多人效仿的地步。   心底沉杂,起伏不定,她静静的望着南凌奕,故作自然的道:“那龙乾的倾月郡主虽名声在外,但怎有本事让这么多人效仿,再者,倾月郡主已亡,那些人再用她的名声,就不怕晦气?”   他深眼凝她,细细打量她的眼睛,随即略微坦然低道:“这事是有些蹊跷了。”   云倾月目光一紧,他则是继续道:“只是这真正原因,我也不知,且那些宴席倾月郡主之名的,都是同时间被传出,呵,若非那些人当真倾慕倾月郡主名声,同时改名改号,要不然,便是有人暗地操控,想混淆视听,以图遮掩什么了。”   云倾月心底紧了紧,故作平静的问:“若是有人想混淆视听,但为何要利用倾月郡主之名?倾月郡主已亡,这是事实,是以倾月郡主的名声,也无价值才是。”   “怎无价值。龙乾宫中那位,便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低沉道,嗓音磁性低哑,却是格外的平静深幽。   云倾神色微变:“公子可否说明白些?”   他并无隐瞒之意,磁性低沉的嗓音格外的平静:“这几日,龙乾太子,似是暗中差人查探各国用‘倾月郡主’称号及‘倾月’之名的人了。只是查了一两日,似无果,便不再顾及那些沿袭倾月郡主之名的人了,反倒是画了倾月郡主画像,差人暗中搜寻。”   说着,深眼望着云倾月,道:“那倾月郡主是龙乾太子亲自带回并下葬,他如今暗中差人查探之举,倒是令人不解,倾月姑娘,你说是吧?”   云倾月心底紧了紧,层层翻涌,“龙乾太子,许是心虚,害怕恶鬼锁身,是以便想对所以关于倾月郡主的传言查明探清,想必待他再度确定倾月郡主死了,便能真正安心了。”   “倾月姑娘倒是分析得清楚,像龙乾太子那般负心冷狠之人,姑娘可恨?”他问得自然。   云倾月眸色一闪,并未作答,反而是默了片刻,才抬眸静静迎上他的目光,淡道:“恨与不恨,其实皆不关我的事,即便是要恨,也是那倾月郡主恨,是以公子此番对我这般相问,倒是奇怪了些。”   他深黑的眸中漫出几许复杂,垂眸下来,终于是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转移话题道:“太子瑾害了翼王府满门,害倾月郡主香消玉殒,这种人,便不该苟活于世。”   他嗓音突然冷冽了几分,宛如刀锋冷刃,肃杀阵阵。   云倾月怔了一下,细细将他打量,低沉沉的道:“难   得公子会这般说,如此,公子可是在为那倾月郡主打抱不平?”   他深眼凝她:“那位倾月郡主,怕是不需我来为她打抱不平。”   云倾月神色微动,随即弯着眼睛笑,淡道:“有些血仇,自该亲手去了结,假借人手,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再者,那倾月郡主已亡,的确不需旁人来为她打抱不平,也不需要别人来怜悯。”   说着,跟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愿再多说,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旁人之事,我们无须太过去评论了。公子认真下棋吧,倾月这回,定要赢公子一回。”   他也顺势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低沉磁性的道:“你若真能赢我,我便应你一事。”   云倾月怔了怔,随即弯着眼睛淡笑:“公子这番的赌酬倒是大,万一倾月朝你开口要金山银山呢?”   “我南凌奕说话,历来算数,你若开口,我自然给,只是在这之前,你倒是该好生下棋。”说着,指头指向棋盘上的一只白子,低沉道:“你这子又危险了,姑娘认真些。”   云倾月眼角稍稍一僵,凝他一眼,便垂眸下来,认真观局,不再大意。   不多时,待一局完毕,云倾月依旧不敌,再度惨败。   她云倾月棋艺历来不低,以前与太子瑾对弈,纵有输的时候,但也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心思沉杂,她落在南凌奕面上的目光再度沉了沉,对他的看法也变了变。   南凌奕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只道:“我方才的应允,依旧有效,姑娘可愿再试试?”   “既是如此,那便再下一局。”云倾月不推拒,淡言了一句,随即开始捡收棋局上的白子入盒。   接下来的一局,新局一开,云倾月下得极为认真,每步皆有思量,目光也沉得紧。   而南凌奕则是淡然静坐,目光随意朝棋盘上落着,只是偶尔之际,他黑沉的眼风会瞥向云倾月的眼,俊美刚毅的面容,也逐渐染上了几许深邃与复杂。   一局完毕,云倾月未占着上风,这次的棋子虽不至于输得太多,但依旧是败了。   骨子里腾腾的漫出几许莫名的低沉与不甘,她目光深深的朝南凌奕落来,只道:“公子方才的话依旧作数吧?不如再继续一局?”   他眸色微动,伸手理了理衣袍,拍了拍肩头的落叶,磁性低缓的道:“时辰已晚,天色暗了。”   他话一落下,不远处便有脚步声扬来。   云倾月怔了一下,循声一望,黯淡的光影里,只见余全亲自领着几名太监端着晚膳而来,待目光扫到她面前的南凌奕,他目光陡变,当即要端着东西朝南凌奕这边行来,却不料南凌奕出声道:“余公公忙你的,无须顾及我,只是待将东西放下后,差人来这树下点上一盏灯便可,莫要相扰。”   本是低缓无波的一句话,奈何却透着几分不容人拒绝的大气。   不远处的余全忙止了步,恭敬的点了头,迅速领人朝不远处的长幽殿行去,却仅是片刻,便有名小太监举了灯笼过来,小心翼翼的将灯笼拜放在云倾月面前的棋盘桌上,甚至还顺带奉上了两盏热腾腾的茶。   此际,夜风浮动,烛火摇曳。   长幽殿中已是灯火通明,余全一行人也未多呆,不消片刻便离去,一时间,长幽殿再度恢复寂寂,无声无息,本是恢弘明亮的殿宇,却是莫名的透着几许凄凄与衰败,难怪有人说此处闹鬼。 86 南翔贵客,情初6   夜风稍稍显得凉寒了点,然而云倾月一心在棋,并未察觉凉意,只是待再度输了一局,便终于觉得周围的夜风当真是寒了。   “公子的棋艺,委实太好,倾月佩服。”她目光朝他落去,低道,嗓音缓慢,却是实打实的赞扬。   桌上灯笼没的烛火微微摇曳,略微明亮的光影将南凌奕俊美刚毅的面容映照得轮廓分明,还隐隐偷着几许深沉与幽然,清幽而又平寂。   一如既往的,他浑身都带着狂然之意,但每当与她相处,他似是都收敛了狂然,增了几分江南婉约般的平和,这,倒是难得了。   “自小被逼着练习书画武艺及棋术,是以便有几分底子了。”他低声回了话,语气平和缓慢,却让人听不出半分的得意与傲然。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公子富贵,却是不曾荒废这些,与寻常世家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倒是不同,想来,现在有太多出自权贵家族的公子,皆空有谈说,并无真本事,便是书画琴棋,也不过是故弄风雅,无真才学,但公子你却不同。”   他似是并未将她的赞词听入耳里,漆黑的目光静静的观着她的眼睛,道:“就因我今日赢了你几局,你便觉得我不同?”说着,话语透着几许隐隐的深沉,“你此番这夸耀,值几分真意?”   他这话说得委实直白,但自与他相识以来,他说话皆是不会拐弯抹角,云倾月初时   会诧异,但现在听来,倒也略微习惯了。   她神色不变,自然而然的朝他回道:“倾月此番夸耀,出自十足的真心。”   他眸色微动,凝在她面上的目光又莫名的深了几分,似要将她看透。   云倾月略微无奈,只道这人与她亲近,但又莫名的离得极远,若说他真无害她之心,她却从不能对他放下戒备,而他也不会对她全然信任甚至是试探,亦如此际,他的目光便带着审视,微微凌厉了些,似要窥透她的心思全数看尽。   一想到这儿,心思也婉转沉杂了几分,但她目光依旧不变,见他盯着她不说话,她仅是道:“方才的棋局,倾月倒是再度输了,委实失望了些,倾月方才,的确是将公子的许诺听进去了,也想赢公子一回,让公子守你方才的承诺,答应倾月一件事。”   他淡道:“你未赢棋局,我自是不能答应你什么。”   “倾月知晓。”云倾月缓道,眸色微微一闪:“正因如此,倾月想问公子可还有兴致与倾月继续对弈?”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被火光映衬得明灭不定,随即磁性的嗓音扬来:“天色已晚……”   “虽是天色已晚,但也算是早的。难不成公子这时辰便要就寝了?”云倾月缓问。   他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略微认真的道:“就寝倒是不会,只是……”   “只是饿了?”云倾月依旧缓道,嗓音无波,连落在   他面上的目光都格外的收敛住了情绪,平寂无波。   他墨眉再度一皱,深眼凝她,突然问:“你想让我应你何事?”   未料到他会突然这般直白的问,一下子便击中了她的心思,令她怔愣了一下。   她的确是将他的应承听进去了,思量了一下,也的确有意让他应她一事,再加之棋局几番输在他手里,心里也稍稍不甘,是以便有意与他继续对弈,只是她未料到,这南凌奕果然是玲珑之人,一语便直白的道破了她的心思,全然无拐弯抹角,倒是令她抑制不住的诧异。   然而心底的愕然,也未持续多久,仅是片刻,她便强行按捺心绪,抬眸迎上他漆黑深沉的眸,淡道:“难道公子想应倾月的事?即便倾月不赢棋局也可?”   他眉头又是一皱,刚毅俊美的面容虽磅礴大气,透着几分天生般的淡漠与疏离,然而此际云倾月却是不怕,甚至还从他的面上探究出了几分复杂与无奈。   他在无奈什么?无奈她云倾月有意对他调侃与纠缠?即便是识破她的心思,他若无意,自可拒绝,又何必在她云倾月面前露出这般表情。   “我南凌奕历来说话算数,也喜按规矩办事,你未赢棋局,我自是不能答应你什么。”他默了片刻,才磁性低沉的道。   云倾月也不诧异,仅是弯着眼睛朝他笑:“公子之意,倾月能懂。只是公子想问,公子此际,可   还有意与倾月对弈?”   他凝在她面上的目光深了深,并未立即回答,然而正这时,不远处则是突然扬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南凌公子,倾月,已入夜了,你们入殿来用些晚膳吧!”   亦如百里褚言整个人一样,他的声音极为温润平和,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清逸飘渺之感。   云倾月抬眸一观,便见百里褚言正逆光站在殿门处,殿中光影打落在他身形的轮廓,勾露出了几许朦胧。   “倾月,唤南凌公子一道进来用膳吧!”大抵是见云倾月与南凌奕皆无所动,百里褚言温润缓和的再度道了句。   他嗓音甫一落,南凌奕便朝云倾月出声道:“不必劳烦闲王了,我回去用膳即可,今日棋局便到此为止,姑娘若是要继续对弈,明日也可。”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倒是说不清楚,还是就今夜对弈吧,若是公子不耐烦了,可让让倾月,使倾月胜你一局。”   他神色一沉,嗓音微淡:“你竟这般在意胜负,非要赢我?”   云倾月摇摇头,只道:“倾月只是在意公子方才的承诺。今夜若不能赢公子,不能让公子应我一事,万一明日公子睡醒了便将这事忘了,倾月自是亏了。”   他墨眉一皱,正要言话,云倾月已再度出声:“公子此际可要入殿用膳?待用完膳了,再继续对弈。”   她此际算是有些逼他了,若是初   次见他,她倒是不会这般,只是今日接触了这么久,她则是莫名的肯定,无论她如何惹他,他对她皆有耐性,委实是怪异得紧,却也正合她意。   然而这次,她却是未料到他并未妥协,刚毅俊美的面上再度漫出复杂,随即低沉磁性的嗓音随着清冷的夜风扬起:“今日夜色已晚,已不适合对弈,你若要我应你一事,明日紫薇花海。”说着,嗓音顿了顿,眸色深了深,薄薄的唇瓣一启,再度补了四字:“老地方见。”   嗓音一落,未待云倾月反应,他已是干脆起身,修长的手指执起了矮桌上的灯笼,朝她道:“这盏灯笼,便先借我了,既是长幽殿的东西,明日待了见了我,我再将这东西还你。”   说完,目光又朝百里褚言一落,道了句告辞,也不多呆,转身便离去。   夜色浮动,光影沉浮,南凌奕足下生风,走得有些快,然而他颀长的身子格外的清俊刚毅,周身披着淡淡的光影及月华,一时间,竟也是格外的修条好看。   云倾月并未出声阻止,目光静静的落在南凌奕的背影,深眼观着,手中的白子已被捏紧,磕了手心,却是不觉。   “倾月,南凌公子早已走远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侧扬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嗓音。   她自然而然的回神,抬眸一观,月华皎洁淡雅中,那一袭雪白的百里褚言,已不知何时站定在了她面前。 87 南翔贵客,情初7   “外面风大,褚言先入殿去吧。”默了片刻,眸色一转,云倾月淡声便他道了句。   月华披撒而下,将他俊美清雅的面容映照得极为好看,然而云倾月仅是在他的面上扫了一眼,便慢腾腾的挪开了目光,站起了身。   “倾月此际还不入殿?”许是被她略微有些淡漠的语气怔到,他愕了一下,温润的嗓音透着几丝微愕,又补了句:“夜色已晚了,倾月还想呆在外面?”   云倾月眸色微动,朝他点点头,随即目光朝身后那些花树瞅了一眼,又话锋一转,道:“褚言,倾月可否摘些花枝?”   百里褚言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缓问:“倾月摘花枝做何?”   “送人。”云倾月答得自然。   他似是有意问到底:“送谁?”   “南凌公子。”云倾月依旧未拐弯抹角,这话答得平缓坦然,嗓音也无半分起伏。   他再度怔了一下,脸色微变,缓道:“可南凌公子已走,倾月摘花,此际也送不了他,难道倾月是想趁夜去寻他?”   云倾月摇摇头,只道:“倾月无须去寻他,想必等会儿,应有人来。”   她答得坦然,只是这话,她也不过是猜测,仅是莫名的,这种感觉颇为强烈罢了,似是笃定等会儿当真会有人来。   兀自沉默时,心绪略有波动,她目光再度朝百里褚言深眼望着,细细打量,将他清俊面上的所有表情收于眼底。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言话,俊美风华的面容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却仅是过了片刻,他朝她缓道:“既是如此,倾月便摘花枝吧,反正这长幽殿的花树历来无人打理,花枝也历来少人欣赏,倾月既是有用,便摘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拒绝,只是他点点头,道:“多谢褚言。夜里风大,褚言先自行回殿里去,用些膳吧。”   他目光微变,并未应答,仅是静静的望着她。   云倾月也无意与他多说,态度也明显透着几许淡然与疏离,不得不说,昨日自知晓百里褚言弄碎了她的玉,甚至还欺瞒她,又再细细想起与他在一起的种种,心底对他的怀疑,便抑制不住的深了几分。   她兀自转了身,并未朝他多望一眼,便缓步靠近花树,开始伸手摘取花枝。   这长幽殿的花树,淡香盈盈,花朵色泽亮丽,应是海棠无疑,只是她云倾月平生,却是钟爱火荼,如今火荼已成了心中禁忌,便也觉得这以前不曾喜爱的海棠,此际沾染了银辉月华,倒是比那火荼还要艳丽三分。   身后一直不曾传来远去的脚步声,云倾月心底也明然如雪,那百里褚言,并未离去。   待摘花空隙时,她迅速抬眸一观,果是见得百里褚言正立在原地,静静的望他,月华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照得格外的清雅通透,温润别致,风华逼人,给人一种致命沉沦般的吸引。   只是云倾月见惯了他的容貌,是以对他此际的面容也不太敏感,目光也尽是朝他扫了一眼,便挪开了去,缓然出声:“褚言怎还不回殿去?”   “待倾月摘完了花,在下便随你一道入殿用膳。”他缓道,嗓音平和温润,不起半分涟漪。   云倾月眉头微皱,未答,却也是兴致缺缺的再度摘了两花枝,便转了身,缓步立在了百里褚言面前,道:“走吧!”   “倾月不摘花了?”百里褚言垂眸瞅了一眼云倾月手中的几只花枝,缓问。   云倾月只道:“礼轻情意重,几支便好。想必南凌公子定是知晓倾月心意。”   “礼轻情意重,倾月对南凌公子,生了情意?”他缓问,语气依旧无波,说着,嗓音顿了顿,默了片刻,又道:“南凌公子一表人才,稳重大气,委实是个不宜多久的好人。”   云倾月朝他的眼睛瞥了一眼,弯着眼睛淡笑:“褚言今下午才与他聊过一会儿,便知他是好人了?”   他盯她片刻,温润如常的点头。   云倾月眸色一闪,正要出声,不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噎住后话,目光循声一望,待瞧清来人,一时间,眼中的笑意也逐渐深了半分,略微意味深长的道:“褚言所说的确不错,那南凌公子,委实是好人。”   话刚落音,来人已是走近。   月色打落   而下,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依旧是一身素袍,墨发挽成了发髻,干练却又平易,不同于他那主子,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刻板与平静,与南凌奕那种狂然大气却是浑然不同。   “倾月姑娘。”待站定在她面前,他略微恭敬的唤她一声。   云倾月点点头,目光微垂,待见得他怀中抱着的一大捧小野花,心底并无太大的讶异与波动。   “梵岳公子又是替你家公子送花来的?”待片刻回神,她低声缓问。   一身素袍的梵岳点点头,将怀中的花朝云倾月递来,待见云倾月手中也握有花枝,倒是微微一愣,稍一思索,眉头一皱,目光竟是略带审视的朝百里褚言落了去。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瞥梵岳一眼,便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   察觉到二人的神色,云倾月倒是了然,想必这梵岳,定是以为她手中的海棠花枝是百里褚言所送了,如此一来,倒也辜负了他家主子差他送花的心意了。   思绪刹那于心底婉转,云倾月回神,按捺神色的朝梵岳道:“梵岳公子,替倾月谢过你家公子了。”说着,也顺手将手中的几支海棠花枝朝他递去,只道:“这是倾月方才摘的花枝,有劳公子带回去给南凌公子,就说是倾月给他的谢礼。”   梵岳眸色这才稍解,并未耽搁,腾出一只手来接过云倾月的花枝,随即又将小野花朝云倾月递近了半分。   云倾月伸手接过,将花束抱在怀里,一时间,花香盈溢,沁人心神,只是待垂眸朝花束细细打量,才见这怀中的花,虽依旧像山上的小野花,只是这品种,却不是昨夜那种。   “我家公子也不知姑娘究竟喜欢何花,今下午便吩咐属下去山头摘了另一种野花。姑娘看看这野花喜欢否,若是不喜,明夜再换。”   还有明夜?   云倾月眸色微动,按捺神色的弯着眼睛朝梵岳微笑,只道:“倾月喜欢这花,无须再换。”说着,默了片刻,客气道:“另外,梵岳公子历来守候在南凌公子身边,若是为倾月摘花便出宫离城,南凌公子身侧无你照料,倒也不妥,有劳梵岳公子回去禀报南凌公子,就称他的心意,倾月已领,只是这花,不必再送了。”   梵岳缓道:“难得姑娘会为我家公子着想,姑娘的话,属下自会带到,只是我家公子决定之事,历来不易改变,姑娘若当真不愿让属下离开公子去摘花,便有劳姑娘亲自对我家公子说,想必姑娘若是对我家公子说几句贴心关切之语,我家公子,必给姑娘惊喜。”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思沉杂起伏,一时无话。   梵岳瞥她一眼,眸色微动,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忙自怀中掏出一只用丝布包裹的东西朝云倾月递来,又道:“倾月姑娘,这也是公子方才让属下一并带给你的。”   云倾月目光朝他手中之物一落,只见那丝布似是柔滑细腻,色泽为青褐,而丝布中包裹之物,却是无法瞧清。   “请姑娘收下。”大抵是见云倾月只顾朝丝布打量,一动不动,梵岳再度出声提醒。   云倾月回神,默了片刻,终归是伸手接过,然而待稍稍将丝布打开,一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碧绿青花头的簪子。   云倾月一怔,抬眸朝梵岳望来。   梵岳刻板低道:“我家公子说,姑娘如今已是被凤澜圣上亲封的郡主了,自是不可再用树枝挽发,这簪子,便是我家公子送给姑娘荣升为郡主的贺礼,对了,姑娘的衣裙也在连夜赶制,明日一早,想必便有宫奴送来了,到时候姑娘赴约公子时,且记得戴上发簪,着好衣裙。”   那南凌奕,倒是想得周到,只是不得不说,他一下子将她捧得这么高,他的目的,委实令她看不透了。   思绪翻涌刹那,待回神,目光再度恢复清明,她抬眸朝梵岳望着,刻意缓道:“有劳梵岳公子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了,他的恩情,倾月谨记在心。”   梵岳回望她一眼,随即又垂眸瞥了一眼手中的花枝,嗓音增了几分难得的意味深长,道:“姑娘无须这般,公子对姑娘,总是特别的。只望姑娘早些回想起一些事,如此,我家公   子便能高兴些。”   说着,话锋微转,又道:“姑娘的花枝,属下定会送到。只是主上历来不喜花,若姑娘当真有意感谢我家公子,便可亲自动手做什么送给我家公子。”   “多谢梵岳公子提醒。”云倾月眸色微沉,按捺心绪的缓道。   他再度刻板着嗓子淡然的客套几句,随即便出声告辞,只是这回,他并未像昨夜那般对百里褚言视而不见,反倒是将目光刻意朝百里褚言落去,缓道:“倾月姑娘今夜,便再度暂住在王爷这里了,有劳王爷再担待些。待明日倾月姑娘的郡主大印送到,倾月姑娘便能离开这里,不再叨扰闲王爷了。”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点点头。   梵岳不再多说,转身离去,月华披身而下,一时间将他的身形映照得格外颀长,只是那微微硬朗健硕的身子,却是透着几许淡漠与肃肃之意,让人肃然起敬,不敢怠慢。   “南凌公子对倾月,倒是有心了。”夜风微微浮动,凉意微起,百里褚言温润缓和的嗓音,透着几许如常的平寂,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是有心了。   云倾月心底暗忖,然而却并无畅然之感,仅是在原地站着默了片刻,才淡然出声回道:“南凌公子的确有心了。”说着,稍稍转眸,迎上百里褚言精致平和的双眼,又道:“只是不知那南凌公子对我这般好,是否另有所图了,说来,倾月此生,最恨欺瞒与背叛我的人了,不知这话,褚言可还记得?”   她的嗓音极缓,透着几许沉杂与意味深长。   百里褚言抬眸静静的望她,俊美如华的面容并无半分波动与异色,随即朝她微微点头,道:“倾月这话,在下自是记得。”   “呵,是吗?”云倾月眸色微变,却也仅是眨眼间,她弯着眼睛朝他笑笑,不做予评,仅是淡然的转了话题:“我们回殿去吧,若是再不用膳,那殿中的膳食,怕是要凉透了。”   嗓音一落,并不多言,转身便朝不远处的长幽殿殿门行去。   一时间,周围的风似乎甚了几许,百里褚言却是立在原地不动,单薄的白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清透而又飘逸,然而他那双落在云倾月后背的目光,却是极为难得的深沉了几许,与他常日里温润之气不符,堪堪增了几分低沉清肃之意。   这厢的云倾月,步伐缓慢,见身后并无脚步声跟来,她也不曾回头观望,兀自往前。   待要踏进殿门时,身后才扬来百里褚言逐渐跟来的脚步声,大抵是当真受了些凉意,他突然嘶哑的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然而云倾月却也仅是稍稍皱了眉,回眸望了他一眼,并未如以前那般关切的对他嘘寒问暖,只是淡道:“外面凉,褚言快些入殿吧!”   这话一出,只见他略微怔怔的望了她一眼,却是再度咳嗽起来,他那张本是清俊如华的面容,一时间也因咳嗽而面容稍稍涨红,在这月色映照之下,竟是越发的显得清越而又惹人怜惜。   只可惜,有些感觉一变,虽仍是有心对他虚意以对,但因自己终归对百里褚言曾信任过,是以此番心有芥蒂了,暗恼与怀疑一起,便是连做戏都不愿在他面前做了。   他百里褚言,再不是她眼中那般纯然如风,无须她云倾月怜惜,而她云倾月对百里褚言,也不可再过亲近了。   心底微微浮出这句话来,云倾月兀自回了头,抬脚踏入了大门,随即将手中的花束与玉簪放置一旁,而后缓身在圆桌旁坐定,却是不知百里褚言强行止住咳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的复杂深邃。   殿中灯火摇曳,光影重重,偌大的长幽殿显得有些空荡,寂寂无声之中,也透出了几许落寞之意。   待百里褚言也入座在身侧,云倾月抬眸朝他淡笑,只道:“褚言,用膳吧!”   他点点头。   云倾月不再理会,更未亲自为他碗中布菜,也未出声关心这菜肴冷了是否需要去热热,甚至连句客套都省了,兀自用膳。   一顿饭下来,二人莫名的沉默,显得殿中气氛越发的压抑。   因着中午在太医院与南凌奕一道用膳,她的一举一动皆被他的黑眸静静的锁着,束手束脚之后,用膳也未能   尽兴,仅是吃了一点罢了,而今在这长幽殿,菜肴也清淡,只是不知为何,她沉默着,手中筷子游移着,便吃了许多。   腹中一时肿胀起来,云倾月终于是放了筷,抬眸见百里褚言胃口不佳,吃的也极少,她眸色微动,终归是问了句:“可是菜肴不合心意,褚言怎吃这般少。”   突然的问话,似是令他怔了一下,他抬眸朝她望来,默了片刻,才勾唇微微一笑,清俊的面容一如既往的风华,只是却增了半分掩饰不住的苍白与病态:“方才在殿中时,便喝了一碗药,是以便不觉饿了。”   “药汁入腹,却终归不经饿,褚言还是吃些饭菜为好。”   他眸色微深,凝她几眼,却是当真执起了筷子,再度吃了几口。   云倾月淡眼观着,面上不曾显露半分诧异,只是待见他再度放下筷子,她缓缓转移话题,道:“褚言,这殿中,可有布条与针线?”   他怔了一下,温润平和的问:“倾月要这些做何?”   云倾月不愿多言,只道:“有用。”   他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缓道:“我母妃在世时,便经常刺绣,这殿中,也剩了些她早年留下的针线与锦布,若是倾月不嫌弃……”   “不嫌弃,有便好。”云倾月忙道,说着,似是思量到了什么,又道:“只是那些针线及锦布是你母妃留下,想来定是珍贵,可当怀念,倾月还是不要为好。”   “留着也是留着,反倒是无用了,倾月既用得上,也是甚好。”他缓道,嗓音一落,便起了身,在殿中稍稍寻找,便端了一小篮子针线及锦布来。   云倾月忙伸手接过,也不推辞了,道了谢意,便端着小篮子行至不远处的软榻坐定,便开始认真的整理起锦布及针线来。   不知为何,今夜并无人来收拾桌上的碗盘,空荡的长幽殿灯火摇曳,光影重重,却是格外的寂寂压抑。   云倾月坐在软榻,已剪刀并用的开始裁剪锦布,一丝不苟,动作认真,不分旁心。   百里褚言也未早早歇下,反而是执了书卷,在殿中的书桌旁坐定,借着油灯细看,只是不多时,他桌上的油灯熄了,一时间,殿中的光线也稍稍暗下一层。   云倾月终归是抬了眸,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见他略微蹙眉的望着桌案上的油灯,却也仅是片刻,他手握成拳,抵在了唇边,又开始隐忍的咳嗽。   云倾月便眸色微动,起身朝他行去。   细心查探一番油灯后,云倾月缓道:“灯中无油了,如今夜色已深,褚言便歇了吧!”   百里褚言缓道:“今下午我于殿中看书,也憩了许久,此番倒无困意。”   这言下之意,便是不愿歇息。   云倾月心底微沉,便朝他缓道:“既是如此,那倾月便为褚言添些灯油。”   嗓音一落,也不顾他的反应,已是端着油灯去殿中另一处油灯内匀了些灯油过来,随即再点燃端回。   待将油灯在他案桌上放好,他出言感激:“多谢倾月。”   云倾月眸色微动,弯着眼睛朝他淡笑,随即目光一垂,在他面前展开的书上一观,赫然入得眼中的,是一排笔墨飞扬的诗词:红袖添香夜读书,卿正欣喜吾欲狂。携手相看徘徊处,知音鸳侣共徜徉。   红袖添香,携手相看,知音鸳侣……   一时间,这些字眼,竟是略有刺眼与突兀,霎时令她心底一沉,抑制不住想起的,是以前入得东宫,偶尔夜里陪伴太子瑾挑灯看书,素手添灯研磨,亦或是亲手燃了殿中焚香,兴致来临,还会与其吟诗作对,说辞新赋,甚至还会挥墨点就,在宣纸上泼墨作画。   一时间,心境沉了沉,落在那两排诗词上的目光也冷了半分。   察觉到她的异样,百里褚言关切的问:“倾月,你怎么了?”   云倾月这才回神,强行按捺心底的冷意,朝百里褚言缓道:“褚言喜欢诗词?”   他道:“也不是极喜,只是闲来无事,便看了。”   云倾月缓道:“诗词固然修身养性,多看也好,只是如今书上这几句,倒也惹人好笑了,你说着世上,红袖添香痴痴情,世之女子如何之傻,竟是为了心仪之人红袖添香,赔付满心情意,还以为能携手并肩   ,还以为知音鸳侣,却不知这些字眼这些憧憬在当今天下,委实是奢侈了些。”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缓道:“这天底下,也有真情真意之人。”   云倾月淡笑,“是吗?”说着,深眼凝他,看似自然的缓道:“是了,褚言就性子良善,便是天底下有真情真义这类人的其中一位,是吧?”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   云倾月却无意多观他,只道:“褚言若要继续看书,便看吧,倾月不扰了。”   这话一落,便要转身朝软榻行去,不料足下步子刚动一步,衣袖则是被人拉住。   “倾月。”一道略微无奈的嗓音响起,清透而又纯然,亦如清风明月一般,委实有吸人的本事。   云倾月驻了足,回头观他,神色清淡:“褚言还有事?”   他墨眉一皱,似是挣扎了片刻,温润低缓的问:“在下近些日子,可是哪里不好,惹倾月不悦了?”   云倾月弯着眼睛淡笑:“褚言多虑了。”   “自昨日归来,倾月对在下便疏离了些,倾月这般,究竟为何?”他全然不信她的话,依旧这般问,语气也低缓平和,透着几许认真与诚然。   眼见他有意问到底,云倾月心底也沉了沉,平寂无波的眸中,也漫出了几分复杂。   她并未立即回话,仅是淡淡的迎着他的目光,静静的凝着。   他眉头再度一皱,略显病态的俊脸滑出几许无奈,随即再度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势要知晓答案。   云倾月终归是挪开了目光,挣开了他拉在她袖子的手,目光朝不远处那摇曳的灯火一落,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出声:“倾月只问褚言一句,自你与我相遇,你可有算计倾月,你一路对倾月的陪伴与照顾,甚至还背倾月,为倾月脚踝敷药,为倾月烤鱼,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助倾月摆脱太子瑾,摆脱那边城的乞丐,这些,可是真心?”   嗓音一落,她再度将目光挪回,深眼凝上了他的。   他面上略有动容,平寂精致的眸中依旧清明,却是不含丝毫瑕疵与杂质,清透如春江,给人一种莫名的澄澈。   “倾月,仍是怀疑在下了。在下对倾月是否有真心,这么久以来,倾月不曾看透过吗?”   他沉默片刻,才缓道,说着,嗓音稍稍染了几许悠远,道:“在下第一次救倾月,是在那河边,当时在下也如丧家落魄之人,孤独无依,见得倾月时,委实欣慰,当时为倾月采伤药,采野果,甚至是背倾月去山洞歇息,皆是真心,只因在下,不愿看到倾月自身自灭,两个人在深山扶持,终归要好些。后来与倾月熟识一两日,便要乘船离开,彼时龙乾太子袭击,在下为保倾月而不顾性命的突袭龙乾太子,也是真心,只因不愿倾月被他捉去,性命堪忧。在那边城之地,倾月被乞丐轻浮戏弄,在下以身相挡,让倾月逃走,在下如此,也因几日相处,将倾月已当做了知己挚友,便不愿你受到伤害,后来倾月逃回救了在下,在下身上的伤,也非有假。”   说着,嗓音也稍稍低沉了几许,带着几分黯然与无奈:“本以为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你我之间,早如挚友,只是在下未料到,经历了这么多,倾月却是怀疑上了在下。在下承认,拖累倾月入宫,受困于此,是在下之过,在下对倾月,也心有愧对。在下出身卑微,命途晦气,这些日子让倾月也跟着在下受了苦,在下也尝试改变,只因在下委实无能,亦如几日前倾月被抓入了宫中地牢,在下也仅能急得在养心殿外跪上一夜,祈求父皇,卑微而又无能。如今,倾月也有南凌公子庇护了,倒也甚好,如此一来,倾月便可彻底脱离在下,再不受在下连累了。”   听完这些话,云倾月心底颤动了几许,目光也开始摇曳不稳。   他黯然无奈的朝她勾唇笑笑,“倾月无须觉得心扰,也无须再戒备在下,在下对你,并无害意。在下此生,除了子瑞,便无朋友了,在下珍重倾月,倾月即便不满在下,在这最后一夜里,可否也对在下好颜以待,让在下做个留念。待明日倾月以郡主身份离开,这长幽殿,便仅剩在下一人,倒也空荡了。” 88 南翔贵客,情初8   听了这些话,若说无触动,定是不能。   云倾月目光紧了紧,心底深处,是一方难以压制的低沉与复杂。   她的确是怀疑百里褚言,的确是莫名的觉得他并非他表面这般温润良善了,只是细细一想,百里褚言的确未恶对过她,她是因那块碎玉怀疑上了他,但这些比起百里褚言对她的照顾及帮助来,的确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的些。   亦如那日在凤澜边关,她遇上轻浮乞丐,是百里褚言为她挡了乞丐,落得满身伤痛,她曾记得,那夜淡淡的月色下,她与满身血腥的他倚靠在墙壁,互相依偎,那时候,他所给她的温暖与保护,令她酸涩,那夜的依偎,也让她有种与他相依为命之感,仿佛天地之间,无助之中,就她与他依存。   再者便是前几日的事了,她被捉入宫中地牢,百里褚言为她在养心殿长跪,她云倾月此生,从不得一名男子这般相护,而今虽心底怀疑,但此番听他一席话,忆了前些日子的事,这低沉复杂的心底,终归是滑出了几许隐隐的愧疚。   而这些愧疚之意,在此际见得百里褚言那略微受伤的脸色,那黯然无奈的目光,便一下子抑制不住的软化了半分,却也复杂深沉开来。   信或不信,不过一线之隔,诚然,她云倾月对他,也摇晃了几许。   只是她云倾月早已是体无完肤,满身疮疤,是以不敢再冒险去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她不想重蹈覆辙,她只想攀爬而上,实现抱负,百里褚言再好,也比不上她自己的性命,不是吗?   她一声不吭,沉默着,殿中烛火摇曳,灯影幢幢,清寂而又压抑。   而百里褚言也一直抬眸望着她的眼睛,似是要从她眼睛里找到什么,却奈何云倾月失神,眸光涣散,眼中并无太大起伏,他终归是略微无奈的挪开了目光,低道:“在下从不曾料到,倾月对在下的疏离与戒备,已是这般深了。在下知晓方才几句话并不会让倾月对在下消却什么,但无论如何,望倾月记得,能认识倾月,结交倾月,是在下之幸。”   云倾月目光颤了一下,目光聚焦,深眼观着他略微苍白的脸,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道:“倾月只问褚言一事,望褚言如实回答。”   “倾月问。”他抬眸观她,大抵是见云倾月态度略有转变,他苍白温润的面上也滑出了几许暖意。   云倾月神色微滞,却是觉得他面上的暖意有些刺眼,她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随即故作自然的挪开了目光,只道:“倾月送你的那枚玉佩,究竟在哪儿?”   他沉默了片刻,叹息了一声,略微歉疚的低道:“没想到倾月仍是记着这事,昨日真不该瞒着倾月的。”   云倾月心底一沉,目光再度朝他凝去。   他墨眉皱了皱,精致如华的面上透着几许不曾掩饰的歉意与无奈,随即温润缓和的嗓音也稍稍有些僵硬,“倾月所给的那枚玉佩,那日不小心滑出衣袖,摔碎了。后来昨日在紫薇花海中遇见了傅婉,在下跑得急,那碎玉也不知在哪出掉了。昨日倾月问及玉佩,在下无言以对,但怕倾月失望,便隐瞒着了。”   说着,嗓音增了几许掩饰不住的怅然与苍凉:“是在下不对了,惹倾月失望。本以为可以补救,如今看来,   似是不能了。”   这话一落,他抬眸观了云倾月一眼,精致如华的面容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歉疚与凄然,仅是片刻,他便伸手自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朝云倾月小心翼翼的递来,低道:“昨日自玉佩不见,我便将玉佩画了出来,去求了余公公,让他为我打造一枚一摸一样的玉佩,今早晌午收到玉佩时,倾月却是不在,后来倾月归来,在下想将玉佩拿出来给倾月,只奈何倾月并无意与在下多说,小憩了,直至南凌公子来,在下也无时间对倾月言及此事,一拖再拖,惹倾月怀疑了。”   他面上的歉疚不假,怅然不假,凄凄不假,他本是生得如玉,俊美风华,此番脸上再染了这些交织着的表情,再加之面容苍白,一时间,云倾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抑制不住的沉了几分,随即,便开始隐隐的紧了几下。   她稍稍垂眸,目光朝他递来的玉佩一扫,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这玉佩除了材质比她的玉佩差了些外,做工却是精巧,看来是费了些心思。   “在下知晓这玉抵不上倾月的玉佩,但待在下攒了银子,定让人再为倾月打造一只好的。”百里褚言缓道,尝试着弥补。   云倾月目光沉了沉,深眼望他,半晌不言。   百里褚言的脸色也越发的不好,眸中的歉疚与凄然之意浓烈至极,待他似是放弃了解释,兀自垂眸沉默时,云倾月终究是将手中的玉佩朝他塞了回来。   他捏着玉佩的手指稍稍一僵,抬眸略微紧然的观他。   云倾月慢腾腾的挪开目光,只道:“那玉佩既是不小心被摔碎了,便碎了吧,只要褚言不是故意便好。”说着,眸色微沉,又道:“倾月也说了,倾月如今,最恨欺我瞒我之人,是以日后发生了什么事,褚言尽可坦然的告知倾月,莫要让倾月再胡乱猜测,对你心生芥蒂。”   他眸中的歉疚与紧然之意终于是稍解,语气透着几许释然:“是在下处事不周了,在下答应倾月,下次定不会再瞒你。”   云倾月点点头,不欲就此多言,随即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褚言当真还要挑灯夜读?”   他苍白的面上逐渐漫出了微笑,犹如春暖花开一般,温润如玉,给人一种翩跹如玉之感。   “也不是一定要挑灯夜读,只是见倾月未有歇息之意,在下岂能早先歇息,这于理不合。”他缓道。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复杂,百里褚言这人,有时候瞧着,恪守礼数得很,委实是个空有一身儒雅温润气质,但实则却是呆板守礼之人,像他这样的人,不是心地果真良善,性子温润,要不然就是隐藏得太深太深,言行圆滑得当,让人全然辨不出半分的异样与不妥。   心思也逐渐婉转,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道:“倾月今夜还想刺绣些东西,许是很晚才会歇息,褚言无须恪守礼数,你若困了,便拂灯就寝吧,倾月只留一盏油灯便可。”   他怔了一下,目光朝不远处软榻上的针线及锦布扫了一眼,缓道:“倾月今夜,究竟要刺绣些什么?”   “也并非全然是刺绣,倾月想做个锦囊。”   “给南凌公子的?”   “嗯。”   百里褚言神色微变,苍白的面容漫出几许自然而然的笑:“看来南凌公子甚得倾月在   意了,此番也好,想那南凌公子,也是善人。”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温润缓道:“倾月无须顾及在下,在下此际并无困意,也还想多看会儿书。”   眼见他坚持,云倾月也未再多说,仅是凝他几眼,便点了头,转身回了软榻坐定,继续细致的裁剪锦布。   一时间,殿中气氛沉了沉,静默无声,烛火摇曳,光影重重,却是透着几许说不出的清幽压抑之感。   夜半三更,殿外远处隐隐响起更声。   因着连续在软榻上坐了数个时辰,加之全神投入,是以待听得打更声而回神时,稍一抬眸,却是见百里褚言不知何时已趴在书案睡着了。   她怔了怔,默了片刻,眸色也略微婉转几许,随即便放下手中已然完工的东西,缓步行至百里褚言身侧,手指轻轻戳了他的胳膊,低唤:“褚言?”   他应声稍稍醒来,略微勉强的睁开目光,却是睡眼惺忪,目光也朦胧不清。   云倾月再度缓道:“褚言,去床榻上睡吧。”   他目光终于是清明了少许,“倾月忙完了?”   “嗯。”云倾月应了一声,随即再度低声淡道:“褚言去床榻上睡吧,此际已夜半三更,极晚了。”   他这才点点头,撑着桌台起了身,许是困得实在厉害,稍一挪动步子,身形也跟着踉跄。   云倾月怔了一下,伸手扶住他,他则似是当真没站稳,身子大多重量控制不住的朝云倾月倚来。   云倾月眸色微闪,伸手努力的扶住他,他本是高她一头,纵是身子瘦弱,此际也不易扶稳。   云倾月也未顾什么礼数了,其中一只手臂当即干脆的揽了他的腰,另一只手也尽量扶着他的胳膊,缓步往前。   他身子僵了片刻,似觉失礼,忙稍稍推开云倾月,拘谨尴尬的道:“多谢倾月,在下……”   未待他将那些礼数之话言完,云倾月便淡缓微微的道:“褚言此际若是清醒了些,便自行走至床榻休息吧!”   他后话被噎住,怔了片刻,朝她点点头,随即步伐微快的行至床榻边,正要解衣入睡,可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头朝云倾月望来,满面尴尬。   云倾月瞥他一眼,自知这百里褚言还在忌讳什么!   但说来,他纵是觉得在她面前脱衣不雅,但她云倾月本不计较这些,再者为他上药时,也早瞧过他身子,是以他这回再度拘谨紧张起来,委实是有些多余。   虽心底这般想着,但她眸色却是平寂,只朝他缓道:“倾月这便去拂了殿内的灯。”   嗓音一落,她先是回到软榻收拾好软榻上的东西,随即便转身朝各处的灯盏行去,待吹熄最后一盏油灯时,殿中霎时漆黑一片,低沉而又压抑。   云倾月摸索着慢腾腾回到软榻,褪了外裙,便将外裙搭在身上入眠。   长幽殿空荡清冷,虽摆设比百里褚言的闲王府好,但也不过是空有其表,甚至连多余的被褥都无,委实寒碜了些。   正如是想着,便闻不远处的床榻处传来被褥的簌簌声,却也仅是片刻,有脚步声而来,那百里褚言似是朝她越行越近。   云倾月心底一沉,却是不声不响的躺着,静待百里褚言靠近。   随即,她便察觉百里褚言站定在了她的软榻边,温润缓和的嗓音扬来:“夜里冷,倾月盖着被褥入   睡吧!”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及反应,便觉有被褥盖落在了自己身上,隐隐透着几分百里褚言身上的药香。   她心底再度一沉,不由忆起今早醒来时,便见百里褚言将被褥给她,他自己则是蜷缩在床榻,狼狈单薄,一时间,心思也辗转摇曳了几许,待察觉百里褚言足下步子微动,似要离开时,她伸手虚空一抓,却是方巧抓住了他略微冰凉的手。   “倾月?”他愣了一下,手也僵**几分。   云倾月则是自然而然的淡道:“褚言身上还有伤,不可感染风寒。这被褥,你拿回去自己盖。”   “不可。在下夜里不冷。”   “倾月也不冷。”嗓音一落,便坐了起来,将身上的被褥抹黑朝百里褚言塞去,待觉百里褚言要退回,她只道:“褚言心意倾月领了,只是这被褥,你拿回去!”   百里褚言尝试着再度将被褥朝云倾月推来,却是被云倾月推了回去,大抵是意识到云倾月格外坚持,他终归是妥协,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便将被褥抱回去了,若是倾月夜里冷了,唤在下便是。”   “嗯。”云倾月低声应道。   声音一出,云倾月便觉百里褚言在原地默了片刻,随即缓慢且微微虚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夜色深沉,殿中漆黑。   待百里褚言就寝一会儿,沉寂无波的气氛里,云倾月略微复杂悠远的出声道:“褚言以后对倾月,无须这般好。”   他并未立即睡着,听了她的话,便叹了一声:“这话,已不是倾月第一次对在下这般说了。只是在下想告知倾月,在下几番连累你,委实是不算对你好,反倒是倾月对在下格外照顾,在下对你,有愧。”   他的嗓音格外的缓慢,带着几许显而易闻的无奈,说着,话语顿了片刻,又低低的问:“前不久在下对倾月解释的那番话,在下知晓无法消却倾月心头对在下的芥蒂,但在下还是想问,倾月与在下,终归回不到前些日子的模样了吗?”   云倾月沉默着,未出声。   他再度一叹,温润平和的嗓音抑制不住的染了几许黯然与无奈,道:“看来是在下多求了,倾月无须将在下的话放于耳里。”   嗓音一落,他也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殿中气氛沉寂无声,更是压抑。   云倾月只道:“褚言莫要多想了,玉佩之事既是说开,倾月自然不能再对褚言生有芥蒂。”   说着,嗓音也低沉半分,又道:“再者,褚言这些日子对倾月的照顾,倾月也看在眼里。只求你我之间,能真正互相信任,说来,倾月如今也无朋友,更无亲近之人,如今只与褚言相交,若是连褚言都瞒我了,倾月此生,怕是再也无法信人了。”   这话一出,她并不再多说,黑暗里,云倾月合了眸,尽量压抑着起伏嘈杂的心,兀自休憩。   百里褚言也莫名的沉默了下来,并未回话,云倾月也不计较,也无心多加猜测,只是翻转了身,扯了扯身上盖着的衣裙,尽量入眠。   秋夜寒凉,云倾月身上仅搭着一件衣裙,却也凉薄,是以一夜之间,皆未全然睡熟,待天色稍稍亮堂时,她便睡不着了,睁了眼,起身坐了起来。   待刚将外裙穿好,她自软榻起身,在随手整理衣裙上的褶皱时,她目光随意朝百   里褚言的床榻一扫,却是见他正睁着眼,目光愕然,清俊的面颊上竟是有些僵硬与羞赧,想来自是不经意间瞧见了她穿裙的动作。   眼见云倾月朝他望来,百里褚言略微僵硬的收回目光,尴尬道:“在下方才一睁眼,便见倾月了。只是倾月放心,在下只看到你站在那里整理衣裙,并未看见别的。”   云倾月眸色不变,心境平寂,只朝他道:“褚言是君子,这点倾月不疑。”   说着,见他眉头微皱,又要言话,云倾月补了句:“如今天色倒是早,褚言可再睡会儿。”   嗓音一落,也不顾他的反应,她拎过装有针线的小篮子,自篮子里捡起了两个锦囊放于袖中,只是正要转身朝屋门处行去时,那不远处的殿门不期然的被人推开。   一时间,朱红高硕的殿门发出了道道木闷吱呀声,随即,一抹极淡的朝阳光顺着打开的屋门倾泻而下,在殿门处打落了一地光影。   天色大好。   云倾月目光朝那地上的光影瞥了一眼,心底如是言道,眸中也畅然不少,只是待将目光稍稍一抬,便见余全领了一众太监及两名粉衣双鬓的宫女齐刷刷的入内。   那些太监手中的托盘内,似是放置着珠花及衣衫,玉器与金制的东西,亮晃晃的。而最后进门来的两名太监,则是端了正冒着热气的早膳,惟独那两名宫女手中端着水盆及洗漱用具。   云倾月目光迅速朝他们扫着,仅是片刻,便见余全领着一众端着托盘的太监行至了她面前,却是先朝床榻的百里褚言略微恭敬的招呼了句,而后便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那双略小的眸子里泛着半许极为难见的精光,细致的扫了云倾月一遍,随即便稍稍朝云倾月拜了一拜,在云倾月深沉的目光注视下,他恭敬缓道:“老奴余全,拜见郡主。”   自见余全起,他便从未对她这般客气,此番正正经经的行拜礼,倒是令她有些不惯。   一时间,昨日的记忆涌来,想着南凌奕给她的那道明黄圣旨,想着郡主之称,再瞧着面前这些太监们手中托盘内放置的精致衣裙及珠花头饰,心底也开始复杂涌动,连带目光都沉了几沉。   伸手虚扶了余全一把,她缓道:“余公公多礼了,倾月受之不得。”   余全道:“姑娘如今已是皇上亲自御封的郡主了,自是受得老奴之礼。”随即,目光朝身侧太监们手中托盘上的东西扫了一眼,又缓道:“郡主如今身份尊贵了,这些东西,皆是皇上赏赐,郡主瞧瞧,看哪些合意,若是不合意,老奴再让宫人赶制新的。”   云倾月未曾太过将余全的话听入耳里,只是注意力莫名的被他一口一个‘郡主’给引去,是以这心境,也蓦地沉了沉。   遥想曾经,‘郡主’二字倒是频频听见,也未觉不妥,只是待家门破灭,身份不再时,此番再听得‘郡主’二字,这感觉早已差之甚远了。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了呢!   不得不说,此番纵是成了郡主,也不过是南凌奕的一个赏赐,再者没了翼王府,她云倾月虽再度拥有郡主之名,却早不是以前的自己,也完完全全的回不去了,亦如再度闻得别人恭敬的一声声唤她‘郡主’,她竟开始别扭,开始僵硬,竟还有些抵触了呢。 89 南翔贵客,情初9   云倾月顺势择了一套偏素的衣裙,珠花与金饰一件未挑,待在屏风后换上衣裙后,余全与太监们早早出去了,仅留得两名宫女为云倾月继续打理衣裙上的褶皱,甚至是梳妆,描眉。   因着别无发饰,此番挽发的,独独南凌奕昨夜差梵岳送来的那支碧簪花,因着不愿摘下面纱,宫女们也仅是为她面纱之外的皮肤稍稍上了些朱粉,描了眉,待一切完毕,她们捧着铜镜,小心翼翼的朝云倾月问:“郡主觉得此番妆容如何,可还要奴婢们改改?”   云倾月仅是垂眸并未朝铜镜淡扫了一眼,便淡道:“这般挺好。”只是在稍稍垂眸朝身上衣裙一扫时,只觉衣裙虽色泽素净,一袭淡青,但材质却是极好。   想来,这宫中所赐之物,委实不是凡品,亦如以前在龙乾宫中时,太后对她也不薄,时常赐她锦绣新裙,那些裙子也质地甚好,只可惜纹路色泽略有招摇,比得上龙乾公主们的衣着,是以还曾惹出些是非。   许是见云倾月对妆容并无不满,两名宫女也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便要服侍云倾月用膳。   云倾月淡声拒绝,禀退她二人,待她们出得长幽殿殿门,她才将目光朝不远处的圆桌落去,则是见得百里褚言一袭单薄的白衣,正静坐在桌旁,目光静静的朝她望着,温润如华的面容略带悠远之色,眸子也微微失焦,似在出神。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步朝他行去,身上衣裙微微摇摆,这衣衫衬肤的舒适感确实不是前些日子所穿的布衣宫女装能比。   待在圆桌旁站定,云倾月朝他低道:“褚言在想什么?”   嗓音一落,缓身在他身旁入座。   他这才回神,转眸朝她望来,温润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一扫,又极快的扫了一眼她头上的碧簪花,随即缓和道:“方才见宫女为倾月梳妆,便不自觉的想起了以前天下人形容倾月的字词。”   云倾月默了片刻,眼睛几不可察的一弯,略带兴致的问:“是何字词?”   他温润坦然的道:“清水芙蓉,眉目新月,锦绣芙蓉一笑开,见之忘俗。”   云倾月只道:“前一句,倾月听过,后一句,倾月倒是鲜少耳闻。呵,没想到褚言竟会听得这些,竟还记得这些。”   他缓道:“子瑞历来喜欢女子,天下间出色的女子,他皆会拿来在下面前说,这一来二往的听得多了,便记下了。”   说着,温润的目光朝云倾月被刘海稍稍遮掩的额头望来,挣扎了一下,缓问:“自与倾月第一次相见,便见倾月额头上并无象征着倾月郡主的新月胎记了,倾月可告知在下缘由?”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沉,目光微变,并未出声。   气氛突然缄默片刻,百里褚言歉疚道:“是在下越距了。”   云倾月摇摇头,目光染了几许悠远,随即淡道:“我额头上的新月胎记,是在死牢的墙壁上撞毁的。”   说着,见百里褚言脸色一白,眸露忧色,她弯着眼睛淡笑,不以为意,语气淡漠悠远:“那夜,在得知翼王府满门抄斩,人头落地时,   倾月就撞墙了,只是纵然额头被撞得皮开肉绽,倾月却是觉得不痛。褚言你说,倾月是不是麻木了?”   百里褚言摇着头,担忧的望她,目光增了怅然:“以前之事,早已过去了。方才在下忍不住问出来,是在下不对。”说着,目光迎上她的,“倾月,对不起。”   云倾月弯着的眼睛稍稍僵了僵,不知为何,大抵是以前的记忆涌来,这心底,终究如翻江倒海一般,而待强行镇压片刻后,却有死寂开来,亦如毫无生机一般。   大抵是察觉到她目光不对,百里褚言再度劝说几句,云倾月朝他摇摇头,笑笑,目光朝他发丝一扫,淡然转了话,道:“褚言今日起床,似是忘了梳发。”   他后话被噎,似是未料到云倾月会突然这般说,一时间思绪有些转不过来,愣了愣。   云倾月也不多说,便执筷开始用早膳,百里褚言片刻回神,才尴尬道:“让倾月见笑了。”   说着,似要起身梳发,打理仪容,云倾月顺势拉住了他的袖子,朝他道:“以前褚言落魄时,倾月也见过的,此番你便无须再顾忌什么了。先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再梳也不迟。”   百里褚言并未拒绝,只是仍旧有些尴尬,无奈道:“在下在倾月面前,委实是频频落魄,也只有倾月大度能包容在下这些。”说着,执了筷子。   “你我乃挚友,包容是应该。”云倾月自然而然的道。   他手中的筷子突然顿住。   云倾月怔了一下,抬眸观他,却是见他薄唇微微一启,只道:“只是倾月今日许是要出宫去郡主府了,你我日后相见,许是不易。”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默了片刻,只道:“若是有缘,自会相见。但无论见是不见,倾月此生,定不忘褚言。”   嗓音一落,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自袖中掏出两只锦囊递在百里褚言面前,见他面露愕然,云倾月缓道:“昨夜倾月实则是做了两只锦囊,做工不算精致,褚言莫要嫌弃,挑一只吧!”   他怔了一下,目光朝她手中的锦囊一扫,低道:“这算是临别之物吗?”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墨眉再度一蹙,清俊的面容也滑出了几许愧疚:“那夜倾月以玉相赠,却被在下弄丢了,此番,在下怎好再收倾月之礼。”   “玉佩之事已过去,褚言无须再计划,你挑挑吧,看上哪只了?”云倾月缓道。   他默了片刻,才再度朝她手中的锦囊打量,随即伸手挑了一只。   云倾月眸色微动,随即便将手中的剩余的一只锦囊揣入袖中,抬眸时,见百里褚言微愕的望她,随即便闻他道:“倾月剩下的那只锦囊,可是送给南凌公子的?”   “嗯。”云倾月点点头,故作自然的执起筷子用膳。   他嗓音增了几分隐隐的复杂:“本是要送给南凌公子的礼物,倾月却让在下先挑,许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云倾月淡道,说着,深眼望他,一字一句的道:“比起南凌奕来,褚言才是与倾月共过生死之人。”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动了动,清   俊如华的面色稍稍一僵,随即极为难得的默了片刻,低道:“倾月对在下,委实极好。在下此生,除了以前长幽殿的嬷嬷及闲王府的冯叔以及子瑞外,便再无人对在下这般好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默了片刻,嗓音透着几许诚然与劝慰:“褚言境遇,倾月能体会,这受制于人,便只能步步为营。只是,你务必要警惕些,对身边之人防备些,另外,待人处事时,也务必莫要给人落下口实。”   说着,嗓音稍稍一低,继续道:“亦如上次在海棠花海里,若有旁人发现你抱着那位姑娘离开,这后果,自是不堪设想。倾月知褚言许是仍放不下那位姑娘,但无论如何,那位姑娘已快成为你太子皇兄的侧妃,褚言又将迎那南翔而来的公主,是以,即便对那女子还存有天大的眷念,褚言也必须得收敛住了。”   他似是不曾料到云倾月会对他说这席话,一时间,面上也染了几许微诧。   但待回过神来,他道:“倾月许是误会了,在下如今对婉儿,已无……”   未待他说完,云倾月淡然出声打断:“无论你对她是否还存有情意,褚言都得对她避远点。”   说完,也不顾他的反应,埋头下来,便继续用膳。   百里褚言半晌未出声,也未继续用膳,待云倾月吃饱并放下筷子,他才低低出声:“倾月之话,在下记下了。”   云倾月眸中滑出几许释然,点点头,随即转眸瞅了瞅殿外的天色,默了片刻,道:“天色不早了,倾月该去赴约了。”说着,见百里褚言静静的望着她,她解释了一句:“昨夜南凌公子离开时,便与倾月约了今日。”   他俊美如华的面上逐渐滑出几许温润的笑,一如既往的缓道:“南凌公子对倾月,甚是有心。”   他已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话了,云倾月也未太过放在心上,只是深眼凝他几眼,将他细瘦单薄的模样映入眼底,随即默了半晌,才略微悠长的问:“褚言此际,最想实现的念想是什么?亦或是,可有想求之事?”   他怔了一下,静静的望她。   云倾月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等着他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倾月怎突然问这个了?”   “想知道罢了。”云倾月自然而然的回道,说着,又是那话:“褚言可有想求之事?”   他目光几不可察的深了几许,随即默了片刻,才道:“在下此生,不求其它,只求安然。”   “高位或是权势,褚言不想求吗?”   他再度一愕,随即摇了摇头。   云倾月眉头一皱,微微一叹,虽以前便早早问过百里褚言可否想改变现状,可否想干出一些什么来,只奈何百里褚言随遇而安,只愿安好,却是不愿去争取什么。   然而不得不说,这世上处处皆是虎狼,就如这凤澜宫闱,皇后盯着,太子逼着,皇帝漠视着,如此这般,这百里褚言想安生活命,岂能容易。   思绪在心底辗转开来,略有起伏,云倾月沉默片刻,才朝他低道:“褚言可知晓,若是没有高位或是权   势的支撑,你想过得安然,无疑是极难的。”   他点点头,俊美如华的面上漫出几许无奈:“在下这条命,本是这些年捡回来了,若哪日当真无法安然,亦或是丧了命,也是在下命途不好。”   “褚言是想认命么?又想随遇而安,不愿去争取什么吗?”   他极为难得的叹息一声,“若要争取,谈何容易。在下不过是空有王爷之名,却是无权无势,在下便是想争取,也是无法。”   “只要褚言有意争取,便好。”云倾月缓道。   被局势限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打从心底的放弃,亦或是全然未有抗逆之意,如此一来,怕是无论旁人如何助他,皆扶不起骨子里都懦弱甚至是随之任之的他。   “倾月究竟想说什么?”大抵是察觉到了什么,百里褚言忍不住问。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褚言想安然生活,没准,倾月能帮你。”   说着,迎上他微微变色且略带复杂的目光,她缓道:“昨夜倾月与南凌公子对弈时,他曾答应,只要倾月在棋局上赢他一次,他便应倾月一事。今日,倾月定想法赢他一局,再让他应倾月之求,为褚言讨得一方安隅。”   他目光顿时一紧,深眼观她:“倾月何必为在下至此!你为何,会对在下这般好?”   云倾月眸色不变,缓道:“倾月说了,倾月如今能信任,能亲近之人,便只有你,倾月,也只想让你过得好罢了。”   说着,语气稍稍一沉,低声诚然的劝道:“只是有些话,倾月务必要说。那便是别人的保护,只能一时,亦如南凌公子能保褚言一时,却是不能保褚言一世,再者,褚言身边也不乏明枪暗箭,稍有不妨或是意外,后果堪忧,如此,要想真正保住性命,想真正过得安然,褚言你,务必要……大权在握,甚至是,威慑旁人。”   百里褚言目光极为难得的复杂至极,深眼观她。   云倾月仅是凝他几眼,便稍稍起了身,再度辞别几句,便转身缓慢的出了殿。   刚出得殿外,有淡淡的阳光落来,映照在身上,微微透着几许暖意。   只奈何云倾月眸中并无半分暖色,反而是深沉至极,甚至透着几许极为难得的幽光。   有些话,点到为止,无须再用言语去描绘,有些算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因感觉变了,芥蒂了,她云倾月便喜欢留后招了,亦如,方才对那百里褚言的态度,甚至是话语。   这世上,连爱她宠她甚至巴不得将她捧在手心的太子瑾都是对她虚意逢迎,如今的百里褚言,虽表露得良善真诚,但他自小在宫中长大,且完好无损,如此,又岂会是等闲之辈,她又岂能对他全然的相信,亦如那凤澜二皇子,虽未缺胳膊少腿,但也痴傻了不是吗?   再者,纵然她送他的玉佩是他不小心摔碎,但她第一次质问于他,也是给过他机会,甚至言及过自己最忌遭人背叛,聪明如百里褚言,体贴良善如他,他又怎会体会不到她的态度,又怎会铁了心的对她欺瞒下去。   纵是怕她失望,但   像他这种坦然诚恳之人,也定不会言谎才是呢……   冥冥之中,她只觉百里褚言不若心底最初的感觉了,即便他弥补得好,但她云倾月本是浑身疮疤,再不敢经历任何欺瞒了与不实了,亦如有些东西,生了裂缝,便真的不能恢复如初了。   而这人心,也是如此呢,亦如方才她对百里褚言的言语,也是半真半假,真的,是让南凌奕许百里褚言一方安隅,假的,则是她对他的心意,早由前些日子的一心信任,化为了步步为营,存留后招。   她如今不能完全信任百里褚言了,这是事实,无论昨夜听得他的话虽心有释然,但终归,她退缩了,不敢冒险了。   不得不说,谁也料到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她也猜不透那南凌奕究竟是何心思,是以,不得罪百里褚言,亦或是施以恩惠,日后若自己仍旧要呆在凤澜过日子,如此一来,她与他,也可表面上虚意逢迎,互相为友,当然,若她的芥蒂与怀疑是假,若那百里褚言待她是真心,她此番帮他一把,便也更好。   因思绪翻涌,想得入神,云倾月并未刻意打量周围,仅是待走了十来步,才察觉身后有小心翼翼的脚步跟随。   她回神过来,驻了足,一时间,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她眸色微变,回头过来,便见方才在殿中为她梳洗的两名宫女正拘谨的立在她身后,眼见她望她们,她们面露几许紧张,忙垂眸恭敬的唤道:“郡主。”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淡漠,深眼将她们打量。   方才在殿中时,因着被她们伺候着梳洗,也未太过打量她们,此番静静的观来,只见这两名宫女对她虽拘谨恭敬,然而那细长的眸子深处,却是夹杂着几许隐隐的平静与凌厉。   不寻常呢。   “你们跟着我做何?”云倾月按捺神色,低问。   其中一人拘谨恭敬的回道:“奴婢二人是余公公拨来伺候郡主的,是以郡主要去哪儿,奴婢们定得跟着护着。”   云倾月眸色微沉,却也不多说。   她可没忘记今日余全见她时,他那眸中夹杂的复杂与审视之意,想必连他都在怀疑她云倾月如何搭靠上了南凌奕,竟使得南凌奕主动请旨让凤澜皇帝破例封她为一国郡主。   说来,这凤澜帝后,早有意让自己凤澜的公主搭上南凌奕,受其青睐,如今她这名不见经传且卑微至极的云倾月抢的了南凌奕的注目,如此一来,她居于风尖浪口,受人审视,遭凤澜帝后私下不满,甚至是视为眼中钉也是自然,是以,与其说着两名宫女是被拨过来伺候她护她的,还不如说是拨过来监视她的。   没准儿偶尔之际,这两名宫女还会突然杀心尽露,执意要她性命呢。   这深宫之中,委实是虎狼之地,云倾月心有无奈,于此地挣扎起伏,她也本想凭自己之力往上攀爬,只是此番那南凌奕突然将她捧到这么高,大大为她省却了艰辛拼搏之路,却也顺势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打破了她所有的计划。   如此,那南凌奕,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90 南翔贵客,情初10   云倾月无意与她们多说,只是眸色微转,淡道:“既是要跟着,便领路吧,去御花园。南凌奕公子今早于那里等我,若久不见我去,定要恼怒了。”   谁也不知道这两名宫女会不会在路上就对她不利,她刻意搬出南凌奕来,自然是暗中威胁,无论她们是皇帝还是皇后身边的人,此番皆能想到若在半道就动她,她一出事,南凌奕自然不悦,到时候,南凌奕会做何,旁人也不能擅自猜测。   不得不说,南凌奕能让凤澜皇帝封她为郡主,让她一跃枝头,她虽笃定他有别的目的,但在外人眼里,怕不会猜到这些,不是吗?   他对她青睐有加,让她身份巨变,如此,外人眼中,应是觉得南凌奕对她极为上心才是。   思绪翻转间,她目光却是深沉至极,云倾月方才的嗓音一落,朝静静观着这两名宫女的反应,见她们面露几缕惶然与紧张,眸底深处的平寂也略有打破,云倾月心里微微漫出几丝释然。   看来她果真料对了,也赌对了,这两名宫女对南凌奕,过真是忌讳的。   “是。郡主请。”隔了片刻,她们恭敬应声,语气没什么不妥,待嗓音落下,她们便抬了步,缓缓行在了前面,恭敬无声的为云倾月带路。   风来,夹杂着几许花枝的淡香,沁人心脾,加之周围花树交错,淡阳披洒,本是好天色,也是好景致,本该怡然松神,然而云倾月心底却不曾有半分的松懈与平缓,连带眸中都增了几分冷冽之意,令人望之生寒。   待她一行走得远了,身影也逐渐消失在那条小径深处,此际,那离长幽殿殿门不远之处,一抹大红招摇的身影自高墙拐角处出现,衣袂墨发被微风吹得稍稍掀动,飘逸如华,只是他那双眼睛,则是直凝云倾月消失的方向,满眸深沉与复杂。   “子瑞还不进来?”仅是隔了片刻,一道略微清幽温润的嗓音自一墙之隔的长幽殿内扬来,虽低,但却劲风十足,内力浑厚逼人,竟是活生生的穿透了墙壁,连待周遭的空气都震荡了几分。   大红颀长的身影微微一僵,却也仅是刹那,转身往前,直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一时间,淡阳披洒,红影如华,只是待他甫一踏入殿门,他俊美的面上染了常日里吊儿郎当的笑,修长的桃花眼中,也布了几许戏谑,待目光扫至正兀自站立在雕窗边的百里褚言,慕祁轻笑一声,挑着嗓音漫不经心的道:“祈王方才的话,倒是内力穿墙,连我都被震了几震,王爷如此,就不怕旁人觉察出什么端倪?”   嗓音一落,慕祁几大步往前,懒散随意的站在了百里褚言身侧,学着他的样往外瞅了瞅,又低低的笑:“闲王莫看了,那云倾月已离远,日后怕是相见难了。”   百里褚言脸色不变,深黑的目光依旧淡锁着云倾月离去方向,平静自若。   他并未将慕祁的调侃之语听入耳里,只低沉沉的问:“皇后处,可有异动?”   慕祁意味深长的轻笑:“闲王应是瞅出来了,方才那两名跟随云倾月的宫女,似出自皇后殿中。”   说着,话锋微微一转,吊儿郎当的问:“云倾月虽聪明,知晓搬出南凌奕来震慑那两名宫女,但也难保不出意外,闲王可要差人去护她?”   百里褚言神色不变,淡道:“不需。若她当真出事,倒也……更好。”   慕祁神色微变,但仅是刹那,他玩笑似的道:“是啊,云倾月若是出事,的确更好   ,如此一来,无论是云倾月被何人所杀,南凌奕皆不会放过凤澜帝后。只是若真这样,闲王也作为凤澜皇子,就不怕被连累?毕竟那南凌奕,也非善类。”   “南凌奕在南翔是虎狼,但在凤澜,终归受限。父皇与母后顾忌他,而我百里褚言,岂容他猖狂。在未出凤澜境地,他自得对我掩藏锋芒,如若不然,岂有性命活回南翔?”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淡道,语气平缓无波,虽嗓音温雅引人,但却也凉薄如冰,便是言及杀伐之事,也能嗓音平稳,面不改色,给人一种莫名的威胁与压抑。   慕祁面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眸底深处也逐渐起了涟漪。   他稍稍收敛住了吊儿郎当之势,略微复杂的观向百里褚言的侧脸,低声道:“我知闲王计量得深,也不惧任何人,只是南凌奕,并非等闲之辈,王爷还是莫要轻敌。”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低沉道:“再者,既然那南凌奕身在凤澜,王爷又如何不将他禁闭,却还对他不阻不拦,甚至有意放他回南翔,王爷就不怕放虎归山?”   百里褚言平静无波的眸中终于是滑出了几许冷意,只道:“我许是能与南凌奕拼个平手,但却无把握对付整个南翔。比起南凌奕来,那南翔摄政王,更是劲敌。让南凌奕归得南翔,让他与南翔摄政王你争取我夺,虎狼相斗,待时机成熟了,便也什么都成熟了。”   慕祁脸色蓦地一变,修长的凤眼深处漫出缕缕难以压制的复杂。   他深眼凝着百里褚言,低低的问:“闲王之意,不仅在于凤澜,还意在南翔?”   百里褚言嗓音无波,清俊的面容透着冷然淡漠,“子瑞今日,倒是问得多。”   慕祁眸中漫出了几许极为难见的紧然,态度也端正恭敬了几分,“是我越距了。”   百里褚言淡眸观他一眼,便将目光再度落向窗外,转了话题:“近些日子,国舅及国丈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   “太子东宫呢?”   “依旧歌舞升平,醉迷奢侈。”慕祁嗓音增了半分谑意。   百里褚言面色不变,淡漠的嗓音再度响起:“太子荒唐,酒醉金迷,居安却不思危,倒也愚昧。”   慕祁眸光微变,试探的问,“太子的确荒废,闲王要动手了?”   百里褚言目光悠远,待默了片刻,才淡漠出声:“皇后的刘家不倒,我又有何理由光明正大的动太子,从而讨弑兄骂名。”说着,话锋微转:“这几日探查国丈及国舅贪赃枉法的罪证,可有办好?”   慕祁眉头一皱,略微无奈的道:“刘家那老狐狸及小狐狸藏得深,国丈及国师府皆守得严,为防打草惊蛇,遣去的人还在试图进入他们府邸。”   “嗯。”百里褚言淡应一声。   “对了,近些日子,老太师与国丈走得有些近。”慕祁似是突然想起了这个,低低的道。   百里褚言面上并未漫出诧异之色,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反倒是慕祁有些意料不及,又低沉沉的道了句:“我倒是没料到,那老狐狸竟是连老太师都缠上了,倒也好本事。”   百里褚言淡道:“这些日子,你便盯紧老太师,他以前既当过你恩师,甚至还有意举荐你替补丞相一职,对你也算是赏识。你与他多走动走动,倒也极好,只是……”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语气越发淡漠:“我知子瑞是性情中人,极是护短。但我提醒你一句,若老太师当真勾结刘家,你该是知晓,我不会   放过他。”   慕祁目光微紧,点了头。   百里褚言转了眸,深眼望他,道:“这些日子,抨击刘家之事,你便费些心,应付不来之事,可找地宫的葛烈商量。另外,朝堂之上支持太子一党的朝臣,处理多少了?”   “因在皇后及国丈的眼皮底下,是以动作不敢太大,如今算来,支持太子及刘家一党的朝臣,已处理了一半。”   “都杀了?”百里褚言稍稍皱眉,清冷的眸中漫出几许微澜。   慕祁摇头道:“都软禁在地宫。”   百里褚言面上漫出半许满意之色,随即淡问:“替补之人,可靠?”   慕祁点点头:“皆出自王爷暗自培植的地宫。这点王爷放心。王爷可要名单?”   “不必了。子瑞办事,我自是放心,你历来忠心于我,从无二心,你说,是吧?”嗓音一落,百里褚言再度转眸朝慕祁望来,清幽澄澈的目光落在慕祁面上,本是一副清雅卓绝的姿态,本也是一双澄澈清明的双眼,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无端端的觉得压抑与慎人。   慕祁仅是抬眸朝百里褚言迎视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开,只道:“我安钦侯府,自是侍奉明君。比起荒淫无道的太子来,我安钦侯府之族,自是忠于闲王。”   百里褚言淡道:“我母妃在世时,与你娘亲关系甚好,在母妃逝世,我独自落魄,也是你爹安钦侯及老丞相对我暗中维护,才让我偷生。我百里褚言,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也非残暴阴狠之人,有些人或事,我皆记在心里,日后待事情皆尘埃落定了,你安钦侯府,便是最大功臣。”   慕祁神色略微云涌,沉默半晌,只低沉沉的道:“我知闲王对我安钦侯府历来甚好。也知,闲王并非表面那般阴狠冷冽。”   百里褚言脸色微变,深眼观他。   慕祁稍稍一叹,只道:“闲王若是当真嗜杀,就不会一心用计扳倒皇后及刘家,差地宫之人直接寻个日子血洗刘家便是,闲王如此忍耐,如此算计,不是不喜杀生是什么?”   “不喜杀生,却不是不会杀生。子瑞这话,越距了。”   慕祁怔了怔,薄唇微勾,俊美的面上终于是漫出了半分常日里的懒散随意,道:“我又越距了啊?唉,我倒是历来没规矩惯了,多谢王爷再度提醒了。”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深眼凝他。   待时辰一久,慕祁便有些支持不住了,略微心虚的抹了抹鼻子,垂了垂眼。   正这时,百里褚言出了声:“若无事再说,你便去慈宁宫陪老太妃。”   这话之意,便是赶人了。   慕祁眼角微僵,却也未立即离去,只是默了片刻,才道:“老太妃那里,我自是会过去。只是在这之前,我想问王爷一句,那云倾月,你当真不顾了?”   “不顾。”百里褚言默了片刻,冷漠如常的道,只是这话一出,他墨眉微微皱了起来,本是平寂无波的眸中,都几不可察的滑出了几许涟漪与复杂。   慕祁脸色再度一变,眸中突然深邃盈盈,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   “我知王爷一旦决定的事,并不易改变。我慕祁此生效忠王爷,王爷设计谁,我皆可配合,只是还是那话,望王爷留云倾月一命。”   慕祁这嗓音染了几分极为难见的低沉。   “我既是将云倾月送于南凌奕,这份大礼,凭南凌奕本事,又岂会看管不好。”说着,目光稍稍一深,“我一路与云倾月回得凤澜,她心思如何,我岂会不知。子瑞,云倾月并非你想象   中的那般简单,她满身仇恨,加之又在龙乾宫中生活半年,你以为,就凭那两名宫女,便能威胁到她?”   慕祁眸色微怔,待回神,便挑眼朝百里褚言望着,只道:“那等女子,这几次皆被我玩弄于鼓掌而反抗不得,闲王以为她聪明?”   “子瑞是不信我看人的本事?”百里褚言淡问,却是并未恼怒,嗓音依旧平缓无波,淡然从容。   慕祁却是不敢苟同他这话,只意味深长的道:“闲王若是能看准人,当年,便不会被傅婉戏弄了。”   说着,见百里褚言眉头微皱,目光稍沉,慕祁却是不以为意,继续道:“傅婉以前虽对王爷好,但也只是以前,后来,傅婉为博太子欢心,与太子一道玩弄闲王,害闲王体无完肤,生了这些事,闲王皆能对傅婉未痛下杀手,而那云倾月却与王爷一路相伴,同生共死过,比起傅婉来,她则是强多了,而闲王你如何不能对云倾月拿出半分真心?你将她送给南凌奕,的确是稳了南凌奕之心,但南凌奕的南翔,也是虎狼之地,你以为他能真正护得住她?”   百里褚言并未回话,身形立得笔直,半晌才道:“她本不是安分之人,纵是南凌奕护不住她,她也有本事自保。”   慕祁眸中顿时漫出几许失望,随即叹了口气,只道:“即便真如闲王所说,她有本事自保,但一旦她知晓王爷利用她拉拢南凌奕,甚至知晓王爷对她不过是虚意应付,如此,她怕是再不会原谅王爷了。”   说着,见百里褚言不言,慕祁嗓音逐渐增了几分悠远:“闲王心思玲珑,极善观透人心,那云倾月与王爷同生共死,互相扶持,这般人,王爷真要无情舍弃?傅婉以前对王爷不过是不若其他宫奴那般对你恶言相待,只是偶尔为你送过吃食,便得你好感,那云倾月与你互相扶持,甚至还冒险入宫伴你,孰轻孰重,王爷又怎会分不清?”   百里褚言脸色一冷。   慕祁又道:“我知我这番话又越距了,只是我还是想说,王爷孑然一身,孤独无人伴,难道王爷就不想有个真正关心你的人伴你左右?这人心啊,易得也易失,王爷想清楚了,若云倾月当真遇了意外,或是被南凌奕带回了南翔,王爷想再遇到这么个令你宽慰满意的人,怕是不易了。另外,这几日南凌奕对云倾月倒是上心得紧,这又是让皇上封她为郡主,又是对她送花送东西,南凌奕也算是丰神俊朗的人物,他要让云倾月倾心,自是不难呐。”   慕祁此番,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只是话虽说得颇有语重心长的意味,然而内心,却是僵硬与无奈。   他说这话,不过是绕着弯子让百里褚言护住云倾月,甚至是留下云倾月罢了。   比起那鞭长莫及的南翔,留在这凤澜,留在他眼皮底下,他慕祁,也能偶尔照顾才是。   说来啊,答应过那短命之人的事,他慕祁自然要办到,这无论是忽悠谁,都胡能忽悠那个死了的人才是。   他这话一出,便静静的观望着百里褚言的脸色,见他面色不变,目光无波,毫无半分触动之意,一时间,他无奈至极,甚至眼角抽了抽,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不给面子,真不给面子啊!   他慕祁方才是口水费尽,思绪费尽了,说了这么大一通话,竟不得他半分触动呢。   大抵是心境波动太大,亦或是太过无奈,慕祁浑身的严肃之意再度被击得粉碎,转而抑制不住的恢复了常   日里抽眼咧嘴的市井模样。   “我说了这么多,究竟要不要对云倾月好点,闲王倒是给句话啊!”慕祁忍不住了,挑着嗓子问。   百里褚言淡瞥他一眼,却是不曾松口,只道:“子瑞方才之话,倒是费心了。只是你那番话的目的,我不能答应。”   说着,眸色微微一沉,又道:“如今云倾月已是送了南凌奕,你若真放不下,便去南凌奕手中抢人,我,不拦你。”   淡漠无波的话一落,百里褚言转了身,缓步朝不远处的软榻坐定。   慕祁暗恼不已,道:“你就是调侃我!我若是能从南凌奕手头上抢人,方才又怎会拐弯抹角的让你将云倾月留着或是护着?”   说着,也跟至软榻边,细细将百里褚言脸色打量:“你与云倾月相处这么久,就对她没半点想法?你与她一路逃回这凤澜,一路上孤男寡女,****的,就没碰出点什么火星子来?我说王爷,你莫不是还惦念着傅婉吧?”   慕祁越说越有些离谱,吊儿郎当的风流媚样再度回转开来,只是那嗓音却似是故作有些急。   百里褚言脸色一沉,淡然清冷的道:“傅婉之事,你还要以此调侃多久?我当年被傅婉算计及戏弄,也不过年少,而今时不同往日,我已不是当年的百里褚言,近些年我对傅婉所做之事,旁人观不清,误会我与傅婉,但子瑞却该清楚我对她的冷狠。”   慕祁怔了一下,顿时道不出话来。   百里褚言淡眸观他,又道:“日后处置太子时,傅婉,我并不姑息,她傅家,我也一并不留。”   “那云倾月呢?”慕祁默了半晌,才未接着傅婉的话题继续言话,只是按捺神色的转了话锋。   百里褚言平寂无波的道:“我与云倾月,不过萍水相逢。我将她送于南凌奕,也并非是将她推进火坑,她此际荣升为凤澜郡主,一跃枝头,又得南凌奕青睐,不是极好?”   说着,见慕祁又要言话,百里褚言眉头一皱,平寂无波的嗓音也沉了沉:“子瑞无须再言,你该是清楚,我未杀了云倾月,未真正陷云倾月不利,已是格外留情了。”   慕祁后话被噎住,面上之色也稍稍有些僵硬。   是了,他算是留情面了,如他所说,杀了云倾月,栽赃给凤澜皇后或是太子,假借南凌奕的手光明正大的收拾他们,他百里褚言顺势渔翁得利,自是甚好,如今他不过是将云倾月送给南凌奕,于云倾月来说,委实不差。   只可惜,可惜那南凌奕虽是强势之人,但那南翔,还有虎狼之臣呢,要让云倾月到南翔去,仅有南凌奕护着,万一有哪处不周了,云倾月,又岂有活头!   但若让云倾月留在这凤澜,他慕祁自能照顾,百里褚言也有心放过,如此对云倾月而言,才是最好,只可惜呢,这百里褚言,终归冷情冷心了些。   思绪翻转,慕祁兀自沉默了半晌,暗暗叹了一声,才漫不经心的道:“看来闲王之意当真已决,不可更改了。如此,倒也好,只是可惜,可惜闲王身边好不容易有个知冷暖的人了,也可惜闲王在云倾月面前温润随和,偶尔也会开心坦然的笑了,只是云倾月那般人啊,仍是被闲王自行送走了,只求闲王日后莫要后悔,毕竟,云倾月那样的人,怕是再难寻得。”   嗓音一落,他慢腾腾的转身往前,头也不回的道:“今日之话,我委实越距太多,望闲王恕罪。我这便去慈宁宫看望老太妃了,闲王好生歇着。” 91 莫名失约,另谋1   清风淡雅,阳光低浮,淡淡的花香迎鼻,委实是沁人心脾。   宫中的御花园,依旧是花开片片,只是不知为何,此际时辰已是不早,照理说也该有宫奴们在御花园行走,亦或是如昨日一般,有宫中妃嫔来此赏花,然而此番这御花园,却是人烟罕至,待在御花园行了片刻,竟也不见一名别的宫女。   云倾月心底略有复杂,目光朝周围随意扫了一眼,便静静的朝前方两名宫女落去。   见她们皆目不斜视,规矩在前领路,身形也微微有些僵硬,再想来这一路上这两名宫女皆对她并无异常,甚是恭敬,是以她倒是略有释然,想必这两名宫女,果是因她方才的话,因忌讳南凌奕,从而忌讳上了她。   待行至昨日与南凌奕相处的那片花海前,云倾月驻了足,淡然出声:“行了,无须你们再领路了。”   两名宫女应声驻足,纷纷转身过来望她,面上略有愕然。   云倾月瞥她们一眼,只道:“南凌公子便在这花海里了,他喜静,是以你们无须跟我进去。”说着,嗓音稍稍一顿,眸中漫出几许幽色,又道:“今日辛苦你们为我梳妆领路了,此际无事,你们可回去休息了。”   她们纷纷一怔,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其中一人眸中掠过半许一闪而逝的坚持与凌厉,随即恭敬为难的道:“郡主,奴婢们奉命伺候郡主,是以郡主在哪儿,奴婢们也要在哪儿。”   倒也是‘忠心’。   云倾月眸色微沉,心底漫出几许冷冽   。   遥想以前在龙乾,瑶儿也会说时时跟随于她,但瑶儿之话却是真心,并不如这二人所说的‘奉命行事’。   她默了片刻,眸色微凝,深沉的目光在她们面上细细打量,见她们略微拘谨的垂眸下来,她蓦地弯着眼睛淡笑,随即只道:“既是如此,那你们便跟着吧。”   本有意放过她们,奈何她们眸中染了凌厉,务必要跟随着,若说方才,她云倾月孤身一人,倒也有些顾虑,此番待见着南凌奕了,她又岂不会使些法子,让南凌奕出面摆脱这二人?   说来呢,随时将这二人放在身边,亦如时刻在脖子上时刻悬了把剑,这等忧患,她云倾月怎能留得?   所有思绪,不过瞬时在脑海滑过,待回神,她已是极为自然的缓步路过宫女们,兀自朝花海深处行去。   身后扬来亦步亦趋跟随着的脚步声,云倾月未作理会,只是那落往前方的目光,越发的冷了冷。   花树萦绕,淡香盈盈,在行了不久后,于那稍稍挡路的花枝缝隙望去,斜斜的瞧见了那只略微熟悉的亭子。   与昨日一样,亭子四面轻纱飘拂,亭子周围矮花映衬,委实是清幽好看,只是唯一不同的是,昨日那领路的梵岳,此际正立在亭中,似是在捣弄什么。   云倾月暗自打量,足下步子也不由增快了半许,待入得亭子,目光微垂,便落向了坐在亭中圆桌旁的南凌奕。   今日的南凌奕,却是一改前几日的庄严肃穆的玄色袍子,着了一身墨兰贵重的   华衣,待见云倾月入亭,他目光微抬,迎上了她的,随即清冷刚毅的面上微微漫出半许复杂,却也是刹那,他朝她微微勾了唇,自然而然的低沉道:“姑娘今日,倒是来得晚。”   是晚了。   与百里褚言道别,总得‘惜别’一番才是,再者,昨日她于那海棠花海中等这南凌奕,也是等得极久,今日让他稍稍等候半会儿,也算是礼尚往来。   她朝他稍稍弯了弯眼,眸中漫出半分笑,只是这笑容却是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清明。   她也不拘礼,缓步往前,自然而然的隔着圆桌在他对面坐定,而那跟着的两名宫女,则是立马上前站定在她身后,而后极为恭敬且嗓音发紧的朝着南凌奕唤道:“奴婢拜见……”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侧耳细听。   而南凌奕却是再度出声打断了宫女的话,清冷无波的问:“你们是何人?”   云倾月眼角稍稍一挑,并未太过诧异,这南凌奕如此公然的在关键时刻打断旁人的话,无疑是不愿在她面前公布身份。   既是他不愿,她云倾月也未有异议,说来,既是南翔贵客,且深得凤澜帝后恭敬忌讳,这人的身份,除了南凌那几个叱咤的大人物外,别无其它了。   一时间,心境并无太大变化,她岿然静坐着,这时,便闻身后有名宫女略微惶然紧张的出声道:“奴,奴婢们是伺候郡主的侍婢。”   “谁吩咐你们来的?”南凌奕面色不变,又问。   那宫女继续恭敬回道:“是,是皇后   娘娘的旨意,后奴婢们便被余公公领来了。”   “哦,皇后?”南凌奕这是这回的嗓音,缓慢中透着凌厉,宛如山风欲来的前兆。   南凌奕身上,似是天生存有一种大气与威仪,连待低沉反问的嗓音,亦足以让人心惊压抑,想着前不久那宫女们听得他名讳,便紧张了,而今在这南凌奕面前答话,想必更是紧张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依旧是不言,果不其然,待身后那宫女再答话时,紧然的嗓音已是有些明显的发抖:“是,是!”   南凌奕低沉道:“你们皇后倒是有心。”说着,目光在宫女们面上逡巡,随即又自上而下的打量。   他不言话,宫女们也不敢多嘴,只奈何南凌奕将她们打量得太过认真,两名宫女浑身开始僵硬,脸色微白,似被南凌奕冷沉的目光所震慑。   眼见气氛缄默了半晌,云倾月眸色微动,弯着眼睛淡笑,朝南凌奕慢腾腾的道:“公子这般盯着她们,旁人见了,许是要误会公子青睐她们。”   南凌奕这才将凌厉低沉的目光朝云倾月落来:“你也会误会?”   省了旁人,却独独言她,云倾月眸色微变,却依旧弯着眼睛淡笑道:“倾月要误会,也是极可能。说来,公子的眼光,甚是特别。”   “哦?”他嗓音微挑。   云倾月淡缓道:“倾月满面**,容貌不堪入目,寻常男子见了倾月,定仓惶而逃,但公子却对倾月上心,公子这眼光,不是特别是什么?”   他低沉道:“倾月   姑娘这是在调侃于我?”   “不是。”云倾月睁眼瞎话。   他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目光稍稍一沉,片刻之后,却又松了不少。   他似也无意就此多说,略微抬眸,黑沉的目光在她头上的碧簪花上扫了一眼,眸中略有满意,转了话题:“你配那簪子,倒是入目。”   云倾月淡笑:“公子所送的东西,自是入目,公子昨夜差梵岳公子送来的花,也入目。”   南凌奕目光有过片刻的深沉,随即便极轻微的勾了唇,算是低沉的笑了,“你喜欢便好。”   云倾月眸色微转,又微微而笑,缓着嗓音道:“公子所送的东西,皆是极好,只是公子对倾月这般好,就不怕倾月,恃宠而骄?”   一改前两日对他的森严戒备,此际,她已是将戒备挪至心底深处,眸中之色及语气,却是刻意的比前两日温和套进不少。   显然是未料到她今日会一直这般淡笑着,甚至摆出一副心情极好模样,他眸中有过一闪而逝的诧色,却也仅是片刻,他朝她道:“倾月姑娘一直避讳我,甚至疏离防备我,你也会因我对你的好而恃宠而骄?我以为,我对你的好,姑娘都是未放在眼里的。”   “怎会。公子对倾月的好,倾月自是受宠若惊。”   他深眼凝他,不信。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笑着建议:“公子既是不信,那倾月斗胆,便在公子面前恃宠而骄一回?”   他眼角稍稍一挑,眸色越发的深了一许,只问:“你要如何恃宠而骄?” 92 莫名失约,另谋2   云倾月瞥他一眼,不答,却是稍稍挪动目光,望向了立在桌旁一直一声不吭的梵岳,缓道:“倾月倒是未料到,梵岳公子竟也会煮茶。”说着,先是朝那桌上那只小火炉稍稍窜出的火苗子瞥了一眼,随即又望向了炉子上架着的那只沸水滚滚且散着茶香的青瓷罐。   此际,正伸手煮茶的梵岳手下动作一顿,略微诧异的朝云倾月望来,随即道:“这煮茶之术,属下只懂皮毛,只是我家公子与姑娘邀约在此,想让姑娘尝尝南翔特供的春茶,是以便让属下在此煮了。”   云倾月静静听着,眸中也略有动容,目光也不由朝南凌奕扫去,却方巧迎上他深黑的眸。   “南翔的春茶,饮过之后,唇齿留香。这茶,算是南翔之最。”他低沉慢腾的出了声。   云倾月缓道:“多谢公子好意,看来倾月今日有口福了。”说着,目光再朝梵岳望去:“这茶可煮好了?”   “还需些火候。”梵岳应道。   “不如便先倒给倾月喝点?”云倾月缓道。   梵岳怔了一下,见她坚持,倒是当真为她倒了一杯,朝她递来,只道:“姑娘小心些,莫要烫着。这茶煮的时间少,茶味怕是仅仅入水五分,姑娘先随意喝点,待这茶煮好之后,再多喝也不迟。”   云倾月点了头,伸手将茶盏接过,一时间,指腹被茶盏壁烫得微生疼,可想着茶水极是滚烫。   她端着茶盏,缓缓站了起来,稍稍挪开了两步,立在了石桌一旁。   南凌奕深眼观她,刚毅的面上闪过半分微诧:“姑娘怎不坐着了?”   云倾月淡笑:“站着品茶,倒也兴致,说来,倾月在闲王府伺候闲王时,王府寒碜,无太多桌椅,倾月喝茶,一直便站着,是以也习惯了。”   说着,见南凌奕眉头稍稍一皱,云倾月也仅是淡扫一眼,眼色不变,随即举盏,稍稍凑至唇瓣,极轻的饮了一点。   一时,茶水如唇齿,果真是留香,但那股烫意,却也正合她意。   待稍稍放下茶盏时,她眼风瞄向身侧的两名宫女,眸子也几不可察的一眯,随即手朝前一动,霎时,手中的茶杯斜斜出手,与洒出的滚烫茶汁一道朝两名宫女袭去。   她是故意的。   宫女们惊呼一声,短短距离,短短时辰,她们脸色蓦地白了一下,随即身形迅速挪动,竟是旋了身,步伐轻盈的在几步之遥站稳,满面惊愕及愤怒。   这么短的距离,这些宫女却能这般完美的避开茶盏及茶水,滴水不沾,委实是身手高了些。   云倾月淡然静观,分毫不意外,目光也仅是朝那满面惊愕愤怒望她的宫女们淡扫一眼,随即回眸朝南凌奕望来,淡缓微微的道:“这茶果然仅入味五分,不够香烈呢。”   说着,见南凌奕面露深沉与复杂,她慢腾腾的在原位坐了下来,又淡笑道:“本是想恃宠而骄一回,奈何失了手,竟是未烫着她们二位,只是即便这样,她们也是皇后娘娘的人,倾月得罪了她们,后果自是不善,想必南凌公子应是会护着倾月吧?”   南凌奕挑眉,默了片刻,却也仅是片刻,他低沉道:“恃宠而骄,倒不是姑娘这样的。”   云倾月眸色微动,深眼观他。   他也不解释,手慢腾腾的执起了一只空茶盏,目光淡然的朝那两名宫女扫去,随即手指一动,茶盏竟是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朝其中一名宫女的膝盖袭去。   宫女脸色更是一白,似是想立即避开,奈何却是忍住了,丝毫不敢动,活生生的让那空茶盏击中她的膝盖,令她惨呼一声,霎时倒地,全身在地上疼得瑟瑟发抖。   云倾月目光也颤了颤,心底紧了起来。   南凌奕方才的空茶盏,夹杂了内力,就这般袭上这宫女的膝盖,怕是震碎了她的膝盖骨。   眼见那宫女在地上疼得瑟瑟发抖,惨白的面上逐渐挂了泪,云倾月目光有些隐隐的不稳,随即忙挪开目光,心生波澜。   她无意伤害她们,但却不能确定她们是否会害她。   她云倾月,已经不起太多风浪,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为了日后,她   务必得心狠了些。   这宫女要怪,便怪她们是皇后的人,怪她们拥有一身武功吧!   “真正的恃宠而骄,是要砸碎别人的骨头,让别人疼入骨髓。倾月姑娘方才,倒是仁慈了些。”正这时,南凌奕那无波低沉的嗓音响起。   云倾月回神,目光朝他落来。   此际,那剩余的一名宫女已是吓得浑身颤抖,忙跪地磕头,似要求饶,然而南凌奕却并未给她机会,手指腾空一点,那宫女便出不来声了,待挣扎片刻,她终于是放弃出声,仅是不住的朝南凌奕磕头,嘴唇不住的动着,似是在说‘饶命’。   云倾月不由朝那宫女瞥了一眼,随即回眸过来,只低缓无波的道:“公子身为男子,对女子倒是不怜香惜玉。”   他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说,却也并未太过在意她的话,却是开门见山的问:“你知晓她们会武?”   云倾月淡笑:“自来的路上,便见着她们手指略有茧子,再加之她们的脚步声略微轻盈,不像是寻常人的脚步声,是以便有此猜测。”   他眸色微沉,低道:“你倒是聪明。”说着,嗓音顿了顿,又道:“如今这二人,你想如何处置?皇后那处,我替你担着。”   云倾月目光微变,缓道:“倾月方才以茶水试探她们,刻意让公子看出端倪,公子不怪倾月设计你,当真要替倾月担着?”   他并未言话,只是默了片刻,深眼观她,点了头。   云倾月眼睛一弯,淡笑,“倾月在此便多谢公子了。”说着,目光朝那两名宫女一扫,见她二人皆惨淡狼狈,心底也稍稍一沉,只低道:“若是可能,便将这二人逐出宫吧。”   他淡道:“你若是要这二人性命,也未尝不可。”   云倾月未立即言话,目光也稍稍悠远了几许,随即摇摇头,只道:“不必了,皆由父母生养,倾月不想做得太绝。”   说着,目光迎上他深黑的眸,弯眼轻笑,“再说,倾月胆小,不敢决定旁人生死。”   他眸色微动,略有复杂。   云倾月静静的将他打量,却是未参透他眸中的神色,未看出他的半分神情,但却觉他落在她眼睛上的目光格外深邃,亦如夜空星子,明灭不定。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待云倾月被他盯得有些不惯,他才吩咐梵岳,令梵岳将这两名宫女直接扔出宫。   眼见梵岳与两名宫女一道离开,云倾月朝梵岳一行离去的方向观望,只觉花树映衬,繁花摇曳之中,梵岳一行人,倒显得背影凄凄凉薄了些,亦如她此际的心,凉薄沉杂,透着几许莫名的波动与复杂。   “本以为倾月姑娘嫉恶如仇,却未料倾月姑娘终归心软了些。”正这时,一道沉寂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回神,目光在其俊美刚毅的面上扫了一眼,故作自然的道:“倾月并非心软,只是不想杀人罢了。”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也不准备兜圈子了,开门见山的道:“倾月初当郡主,皇后娘娘已对倾月格外‘照顾’了,说来,公子让倾月成为众矢之的,应是不准备就让倾月自身自灭吧?好歹,公子才是惹事之人。”   她这话,的确未带什么尊重,语气平缓无波,也不含半分畏惧。   这几日与南凌奕相处,虽猜不透他的心思,眼言语之间,却也觉他对她并无恶意,是以这胆子,便稍稍放宽了些。   嗓音一落,她目光静静的观着南凌奕,却是见他眸色微变,漆黑的眸中略有涟漪,低沉道:“你所担忧的,我自会为你处理好。”   他并未详细回答,略微笼统,但又他这话,云倾月已是心有释然。   她朝他点点头,随即淡笑:“多谢公子。”   说着,伸手自袖中掏出一只锦囊,递在他面前,缓道:“昨日劳烦梵岳公子回送公子花枝,自己便觉略有不妥,想必那几支花枝,委实不足以表达谢意,思来想去,倾月昨日连夜亲手制作了这只锦囊,想送给公子,望公子收下。”   这回,她言语得当,语气缓和,带着几分隐隐的亲近之意。   南凌奕瞥她一眼,漆黑的目光稍稍一垂,   在她手中的锦囊凝视了好几眼,才伸手来接。   一时,他骨节分明的指尖不由触到了云倾月的手,皮肤相触的刹那,云倾月只觉他的手指有些凉。   再瞧他衣衫虽华贵,但依旧穿得单薄,不由缓声提醒:“深秋时节,这早晨倒是冷。公子出门,可多添些衣物。”   他眸色微变,修长的手指将锦囊稍稍捏紧,目光朝她落来:“姑娘这是在关心我?”   云倾月并未否认,却道:“若公子认为一句话便是关心,公子也太容易满足。”   说着,不深不浅的朝他弯着眸子笑,虽外表平静,然而心底却漫出了几许复杂与低沉。   他这回未言话了,似是未有作答之意,仅是讳莫如深的挑眼瞧她一眼,随即便稍稍垂眸,打量手中的锦囊。   云倾月也未多说,只是稍稍执起梵岳方才用过的煮茶茶具,开始慢条斯理的煮茶。   彼时,亭外有风扬来,夹在着花香,加之茶味扑散,清雅怡然。   以前在翼王府时,便时常煮茶,是以这功夫,自是比梵岳娴熟厉害。   大抵是见她动作有模有样,南凌奕还抬眸观了她几眼,然而眼中却无诧异之色,只道:“姑娘这锦囊,在下称心。姑娘说吧,你想要在下回报你什么?”   云倾月微怔。   可有人说过,南凌奕这人,外面冷酷狂然,然而却是一个极好应付且极为实在之人?   就连以前的太子瑾对她,纵是喜欢她送的东西,也不过是开口赞叹几句,而这南凌奕,却是开口回报,不得不说,这人委实是直白实得很。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朝他缓道:“倾月真心送公子锦囊,无意求回报。”   前些日子慕祁一直说她欲拒还迎,她历来抵触,而今,她则是能在这南凌奕面前极好的运作这四字,也算是进步了。   说来,南凌奕并非等闲,势力磅礴,她这回让他,让他有个想头,待真有求于他,他自会多做考量。   只奈何她是这般想的,言语也婉拒,但南凌奕似是未将她的话听入耳里,反倒是默了片刻,竟是从身上解下一枚玉佩朝她递来,道:“姑娘无须与我客气,这玉佩,你拿着,算是同你的锦囊相换。”   云倾月微怔,见他坚持,心底却有些了然。   想必,想必这南凌奕定是不喜欠别人人情,是以便由此举措,亦如第一次在那紫薇花海相遇,她送他碎玉,他夜里便差梵岳送了一堆野花来,是以他此番送玉的举动,倒也正常。   思绪翻转,云倾月兀自沉默。   南凌奕也不催,手指举玉,便这么执着的僵着。   过了半晌,云倾月回神,见他还这么举着,一时目光有些摇曳,终归是伸手将玉佩接过,再抬眸望他时,却是见他平寂漆黑的眸中染了半分几不可察的释然与淡笑。   似被他眼中那几不可察之色灼到,云倾月有些惊愕,有些恍惚,然而心底深处,却是升腾起一方莫名的波动与复杂。   南凌奕对她,的确是好得太过。   南凌奕这目光,也委实是真实得太过。   南凌奕这人,也果真是奇怪得太过。   心中莫名忆起南凌奕曾略微诧异的问她是否听过他的名讳,时常观着她的眼神略微复杂与熟稔,她眉头一皱,眸色摇曳不定。   南凌奕,奉之,奉之……   思绪翻转,她再度将他的名讳及表字思索一变,再度将他的面容打量一变,绞尽脑汁,却是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他,更不曾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声。   一时,手指也略微收紧,骨头磕到了掌心的玉佩,她忙松了力道,指尖展开,垂眸朝掌心的玉佩一观,只见玉佩通体雪白,略微透明,上面刻画着精致的祥云,还有四个楷体的字:南翔奉之。   而这四字,排行规整,却犹如那玉玺印章一般,给人一种莫名的大气与庄肃之感。   她目光微颤,她云倾月并非愚昧蠢笨,这南凌奕表字奉之,而这刻了他表字的玉佩,无疑是他贴身之物,更是他身份象征,她如今将这玉佩握在手里,无疑是沾染了南凌奕的权势。   她心底暗波涌动,嘈杂升腾,   难以平息,待沉默半晌,才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低低的道:“公子送倾月的这份礼物委实太大,倾月不敢收。”   说着,将玉佩朝他递回。   他并未接,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朝她道:“你是不想收,还是不敢收?姑娘心思玲珑,想必定是觉得此玉非凡,难道姑娘怕沾染什么?”   他并未将话说开,仅是略微笼统的问。   云倾月心底微紧,沉默着。   他低沉狂然的嗓音增了几许极为难得的无奈:“我送你玉,其一是作为锦囊的谢礼,其二,便是护你周全。在这凤澜,你将此玉亮出,凤澜帝后自不敢动你,便是在南翔,也无人敢动你。”   本是通体冰凉的玉佩,一时间,云倾月惊觉得它莫名的有些灼热。   听了南凌奕这番话,若说未有半分触动,那是绝无可能,再加之这几日他对她的好,虽不知其缘由,但她云倾月终归不是铁石心肠,也会感触,甚至是感动。   她深眼观着南凌奕,一时无言。   思绪翻转间,不由忆起以前自己那些小女儿心思,安生在翼王府内,安生在梨花池畔,安生在太子瑾的软语呢哝里,她曾以为,太子瑾那般俊逸温润之人,才是她的天,才可护她一世安稳,而今她才蓦然发觉,南凌奕虽无太子瑾的风月,虽无太子瑾的温润,然而他浑身的磅礴与霸气,他浑身的实在与直白,却是莫名的让人觉得诚然,觉得安稳。   这般的人,才是那撑得起天的人呢。   心境略有变化,云倾月半晌回神,按捺思绪,略微怅然的朝他道:“公子想得周全,倾月委实感激。”   说着,却之不恭的将玉佩收好,随即迎上他漆黑无波的目光,又道:“只是公子莫要对倾月太好,纵是有什么想法,直接告知倾月,倾月许是会配合你。”   他脸色不变,缓慢淡道:“看来你对我,仍是不卸防备。我这几日对你这般,你仍是以为我有何目的?”   云倾月只道:“倾月并非想防备公子,只是若公子当真是良善之人,对倾月也是诚挚真心,倾月,会怕你失望。”   说着,眼见他漆黑的目光微动,她朝他淡然的弯了弯眼,又道:“不瞒公子,倾月,早已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了,所以,公子还是莫要对倾月太好,若是要算计倾月,还望明白的告知倾月,倾月自会配合,若是公子当真是因心善才靠近倾月,公子趁早收手,要不然倾月怕你失望。”   嗓音一落,云倾月不再多言,垂眸瞥他深沉复杂的面容一眼,随即便将目光挪开了。   不多时,茶水已是煮好,香味四溢,云倾月先是为南凌奕倒了一杯煮茶,递在他面前,只道:“这茶已煮好了,只是甚烫,公子先放会儿再饮。”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漆黑的目光顺势朝她略微粗糙的手指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挪开。   云倾月为自己也倒了被茶,兀自静坐片刻,目光朝石桌上摆放的棋盘一扫,只道:“耽搁了这么久,却是忘了下棋。公子此番可还有雅兴?”   他漆黑的目光望着她,只道:“今日之约,本是要与你下棋,自然有兴。”   云倾月稍稍弯了眼,朝他淡笑:“昨夜与公子下棋,倾月一局不胜,今日,倒是想拼尽全力的胜公子一回。只是公子昨夜在倾月面前的允诺,今日可还作数?”   “自是作数,你赢我一局,我便应你一事。”   “那若是倾月赢公子两局呢?”   他眉头一皱,低沉道:“应你两事。”   云倾月笑了,“公子倒是大方。”说着,目光在他俊美刚毅的面上扫了几眼,又道:“公子生得俊美,加之性子也是极好,对人也大方随意,想必公子在南翔,定得许多女子倾慕吧?”   他眸色微动,深眼凝她,眸底深处略有讶异,似是未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   “若我说在南翔,并无女子倾慕我呢?”他低沉缓慢的道,嗓音透着几许天生般的狂然与大气。   云倾月怔了一下,随即淡笑,“公子谦虚了。”   像南凌奕这种大气磅礴之人,加之容貌俊美,   权势在手,若说不得女子倾慕,她自是不信的。   这话出声后,南凌奕仅是稍稍沉了目光,未作言语。   云倾月也识趣,未再问,仅是伸手将桌上的棋盘摆正,随即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推至他面前,而后指尖探入自己的白子棋盒,拈出一白子来,兀自在棋盘上落了下来,随即弯着眼睛望他,“公子,该你了。”   他并未耽搁时间,仅是淡扫了她一眼,便拈了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落下。   云倾月本是打着赢他之心,是以不曾懈怠,全神投入,只奈何这棋局越下到最后,越是对她不利。   一时间,心底有些懊恼与无奈,只道这南凌奕,果真是她棋局上的劲敌了。   遥想她云倾月的棋技,自是不低,纵然与棋术极高的太子瑾对弈,但也不会一局不胜,偶尔之际,她也会胜太子瑾几回,如今倒好,昨夜惨败,今早备战而来的第一局,又是输相。   大抵是瞧出了云倾月的心四,南凌奕再度饮了口茶,只道:“对弈之际,讲究心境。若一味想着赢,思绪紧绷,过而无用。”   说着,目光朝她面前不曾饮过一口的茶盏落去,又道:“先喝口茶,松松神。”   云倾月怔了一下,抬眸观他,只道:“公子棋术极高,倾月自不可懈怠,若放松了,岂不又输了?”   他并未立即言话,漆黑的目光将她打量片刻,随即低沉的问:“你是在意输赢,还是在意我的允诺?”说着,漆黑的目光直直的迎上云倾月的目光,补了句:“你想我应你什么事?”   “倾月知公子心善,但倾月仍是想赢了公子一局,再光明正大的将请求提出来。”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   “你要坚持,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正午过后,你若是还未能赢我一局,这事便只能作罢了。”   云倾月微怔,目光微沉,“公子下午有事?若下午不成,夜里也可再对弈几局。”   他眼角稍稍一挑,“今日天气甚好,下午之际,你不想出宫去看看你的郡主府?”   云倾月怔了一下,倒是险些忘了这茬。   她如今荣升为郡主,自然不再是百里褚言的贴身侍婢,再加之南凌奕有意提拔与维护之故,那凤澜帝后,又怎敢再让她住在宫中,既是昨日便赐了她郡主府,今日,她自是要出宫去郡主府住下才是。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底漫出了几许悠远。   待回神,便将南凌奕正深眸将她打量,一双漆黑的眸子微存几许微光,讳莫如深,无端端的让人觉得慎人。   “既是下午有事了,倾月便争取在上午赢公子一局。”云倾月默了片刻,强行按捺心神的保持平静,任由他深邃的望着,不躲不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句:“公子下午也会随倾月去郡主府?”   “近些日子一直呆在宫中,甚为无趣,与你出宫走一遭,倒也未有不可。”   云倾月淡笑:“能得公子相随着出宫,是倾月之幸,只是如此一来,倾月在凤澜之人眼中,怕是更为显眼,招人妒忌了。”   他淡道:“你若不愿,我也可不去。”   他答得自然,语气无波,听不出喜怒。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倾月已是众矢之的了,也不缺这一遭。若公子与倾月一道去那郡主府,倾月自是有面子,如此一来,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深眼凝他,语气稍稍增了几许沉重,“只是,倾月身无长物,唯有这条性命,望公子怜悯体恤,莫让倾月受太多祸难便是。倾月如今,也仅是想活着而已。”   他眸色深了深,面色也略有变化,有些动容,半晌之后,他垂眸下来,兀自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模棱两可的道了句:“有些事,很快便会实现与平息,你信我。”   “公子是说,还需再利用倾月一段时间,但这时间也不久了,很快,公子便会得到你想要的,亦或是达成你心底的计量,是吧?”云倾月缓道。   他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却也未解释什么,面上略有沉杂与风云。   云倾月弯着眼睛淡笑,“公子不说话,便是默认,那倾月便安分等着。” 93 莫名失约,另谋3   这一局,云倾月终归是输了。   她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这次的神色波动却是不大,连带嗓音都稍稍显得平息了些:“公子,再来一局。”   他点头。   云倾月淡笑,待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拾干净,却是未落子,反而是再度为南凌奕掺了一杯茶,这才继续。   南凌奕棋术高明,她昨夜便已领教,今早继续与之对弈,很快,这第二局,云倾月依旧败了。   只是这回,莫名的,她心底未有太大的波动,惟独有些不甘罢了,是以调整了心态,继续对弈。   时辰渐逝,眼看这亭外空中的太阳已要爬至头顶,正午将至,她却依旧不曾赢南凌奕一局,心底深处,也终归是溢出了几许无奈。   难不成,今日当真与赢无缘,那她随求之事……   心思略有沉杂,对弈之际,如临大敌,落棋的速度也堪堪减慢了几分。   比之她的紧然,南凌奕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漆黑的目光不时的朝云倾月的眼睛落来,细致打量着,见她如今眉头紧皱,他脸色也稍稍一变,随即垂眸下来,拈在手中的黑子随意一落,却是堪堪落错了位置。   云倾月眸中顿露半丝亮光,手中的白子迫不及待的朝另一处落了去。   南凌奕细致望她,手中的黑子,再度落错了位。   云倾月眸子再度一亮,只是片刻之后,她似是察觉到了怪异,抬眸朝南凌奕望来,却是见得南凌奕正深眼凝着棋盘,神色认真,并非像漫不经心亦或是刻意让她的模样。   心底的疑虑,也逐渐消逝,只是待南凌奕再度落错了几枚棋子,云倾月终归是认清了并非是自己棋艺突然大涨,而是这南凌奕有意让她了。   一时间,心底略有复杂与深沉,却未表露出来,加之纵然南凌奕相让,但也让得高妙,若非细观,倒也难以发觉,是以云倾月依旧不敢懈怠,打足精神继续在棋盘上落子,终于是赢了这局。   “恭喜了。”平静无波的嗓音,透着几许天生般的狂然与大气,这嗓音也未含什么应付与虚意,反倒是听得真实。   即便是他有意相让,云倾月也依旧心生畅然。   她抬眸观他,目光在他刚毅俊美的面上细细扫视,终归是直白道:“还是莫要恭喜了,此局得公子相让,倾月委实胜得不光彩。”   见被拆穿,他面上也无异色,只道:“无论是我相让,还是你凭真本事赢了这局,但赢了便是赢了。”   说着,漆黑的目光朝她的眼睛落来,“说吧,你想让我应你何事?”   见他也这般直白,云倾月也无意绕弯子,她先是再度为他满上一杯茶,随即朝他缓道:“闲王在这凤澜,卑微尴尬,皇上与皇后及太子皆冷漠他,就连宫中的宫奴都敢对他无礼。倾月身为闲王婢女,得闲王庇护与照顾,是以心有感念。如今倾月要离宫,王爷便无人照顾,受人欺辱了,倾月此番所求,便是求公子帮帮闲王。”   南凌奕一声不响的听着,深黑漆黑的眸子极   为难得的漫出半许涟漪。   “你想让我如何帮他?”他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问。   云倾月也不绕弯子,眸色微动,只道:“倾月想求公子,让公子与凤澜皇上说说,许闲王富贵荣华。”   “他已为凤澜皇子,何尝不是富贵荣华?”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虽是皇子,但却处处遭人排挤。公子也该知晓,这皇权之争,无论闲王有无野心,但在太子眼中,终归是挡道,公子以为闲王会过着所谓的富贵荣华的日子?”   他深眼凝她,似要将她看穿。   云倾月岿然不动,任由他打量。   亭中气氛缄默了片刻,南凌奕低沉沉的出声,“这事,我不能帮你。”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迎上了她的,“倾月费心费力的赢公子一局,换公子允诺,公子此际,是想毁诺了?”   他低沉着嗓子淡道:“我南凌奕说话,历来作数。只是帮凤澜闲王一事,我不会插手。”   云倾月深眼凝他,眸中略有几许深色与复杂。   似是被她盯得有些破天荒的不惯,他将目光挪开,低沉沉的问:“你对凤澜闲王,了解多少?”   云倾月默了片刻,只道:“常日里服侍王爷,了解自是不少。”   “你觉闲王是何种人?”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问这么细,一时间竟是有些微诧。   待暗自将心绪收敛之后,她缓道:“闲王此人,温润良善,是个好人。”   “只这些?”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云倾月目光迎上他的,低低的问。   “你眼中看到的闲王,也许并非事实。”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云倾月神色微沉,嗓音也跟着低了几许。   她自是知晓百里褚言并非她表面看到的那样,如若不然,她对百里褚言,又如何会生疑。   只不过这南凌奕身为南翔之人,此番来这凤澜宫中,也鲜少与百里褚言接触,想来,即便接触过,也仅仅昨日下午的段时间对弈罢了,如此一来,这南凌奕怎会这般评价百里褚言?   难不成,昨下午她于长幽殿小憩,南凌奕与百里褚言在外对弈时,发生了些她不曾知道的事?   “我要说的,不过是提醒你闲王不可多信罢了。”气氛缄默了片刻,南凌奕才出了声。   云倾月回神,心底稍有起伏,随即抬眸直直的望着他,略微认真的道:“闲王不可多信,那公子你呢?倾月可以相信你吗?”   本是心底的话,只是此际,她并未刻意压制,淡然的问了出来。   百里褚言令她生疑,令她失望,而这南凌奕,她却是从未看透,又何尝不令她生疑。   说来,比起百里褚言,这南凌奕对她的所作所为,更是怪异得很。   她云倾月倒不会认为如今面戴薄纱,遮了容颜,甚至身份卑微的她,会得这身份尊崇的南凌奕的青睐!   这天上,可不会掉馅儿饼呢!即便掉了馅儿饼,也砸不中命途多舛,甚至是运气大霉的她。   所有心思,刹那于心底辗转开来,然而即便如此,她眸中   之色却是不变。   南凌奕深眼迎上她的目光,也未多说其它,只道:“我至少不会害你性命。”   不会害她性命,却能害她其它!   亦如对她肆无忌惮的利用,使得她满心疮痍,苟延残喘得只剩半条命,是吗?   云倾月如是想着,思绪飞转间,心底漫出了几许讽刺与复杂。   “如此一说,倾月倒是要感谢公子的不杀之恩。至少公子对倾月性命不感兴趣,呵。”她淡笑,嗓音微挑,带着几许戏谑。   他墨眉一皱,“我不是这意。”   “那公子是何意?”   他墨眉又是一皱,漆黑的目光深凝着她,半晌才低沉沉的不答反问:“在你眼里,我是何种人?”   “大气磅礴,顶天立地。”云倾月淡笑,说着,见他眸中略微滑出几许微滞与闪动时,她又低低的补了句:“若是公子有心,挥斥方遒,这天下,怕是都得被公子收于囊中。”   他脸色顿露复杂,“姑娘这席话,倒是过赞了些。只是这话,不可对旁人提及。”   “倾月知晓。”云倾月淡道,说着,嗓音稍稍顿了片刻,将话题拉了回来:“倾月不知公子为何会排斥闲王,但公子也答应过倾月应我一事,如今,我再问公子一遍,公子可要助闲王,让他在这凤澜,富贵荣华?”   他默了片刻,仍是那句话:“你莫要小看闲王。”说着,又补了句:“也许闲王,并无意让我相助。”   云倾月眸色一闪,直问:“公子可是知晓了什么?昨下午你与闲王对弈时,可是察觉了什么?”   他眸色微沉,漆黑的目光静的望她,“有些事知晓得多了,对你并无好处。”   云倾月目光一变。   是了,有些事,知晓得越多,就越容易丧命,这点,她云倾月倒是清楚。   只是正是他这般说,正是他这副遮掩的态度,她对百里褚言的怀疑,更是深了半层。   兀自沉默,心底略有风云,只是待半晌之后,她终于不再多问,只道:“公子既是不愿助闲王,那倾月可否让公子应倾月另一件事?”   “你说。若非过分,我自然应允。”   “公子回南翔时,可否带上倾月?”云倾月眸色微动,问得直白。   他目光顿变,深眼凝她,那漆黑的瞳孔透着深邃与阴沉,令人莫名的心紧。   “你要随我去南翔?”   “嗯。”   他并未立即言话,目光依旧在她面上逡巡,只是过了半晌,他却道:“此事,我目前还不可应你。”   云倾月怔了一下。   这答案,在意料之外,又何尝不是在意料之内。   她与南凌奕之间,历来隔着一道沟壑,可惜的是他将她算计玩弄,她云倾月却是看不透他,加之无权无势,毫无抵抗,只得由着他为所欲为。   一想到这儿,心底有过刹那的冷然,片刻之后,却是朝他弯着眼睛淡笑开来,讽意十足的道:“公子三番两次拒绝倾月,可是是玩弄倾月?”   他深眼观她,依旧是那副刚毅平静的脸色。   云倾月甚至在想,   究竟要发生何事,才会让南凌奕这种人紧然无措,方寸大乱。   思来想去,也终究无果,想来这南凌奕,大气磅礴,心思深沉,纵是挥斥方遒,角逐天下,也是顶天立地,毫不会受诸事所扰,镇定而又冷静才是。   “南翔如今正值特殊,我还不可带你过去。”正这时,南凌奕寂寂出声。   云倾月眸中的笑意不变,“公子又是在随意承诺?倾月如今,倒是有些不敢再信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深眼凝在她眼睛上的目光也略微沉了半分,只道:“我说过,我南凌奕说话,自是作数。待我将南翔事宜处理好,定以大礼迎你。”   大礼?   云倾月委实不敢多想,也不敢多信,也不愿多去猜测他是以何等目的说出的这话,她的目光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瞳孔里透着几许淡笑与讽刺。   他则是稍稍挪开了眸,也不多做解释,只一句:“你信我。有些事,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南翔之地,你无权无势,我也不可完全的护你周全。”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坦然,仿佛有些诚然,有些认真。   云倾月不置予评,只是默了片刻,才问:“倾月无须公子允诺什么,倾月此际只问公子一句,公子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何?”   大抵是见云倾月坚持,他眸色略有半许起伏,低沉问:“当真想知晓?”   “嗯。”   “今夜,我定告知你。”他道。   云倾月怔了一下,笑了,“为何一定要是今夜?”   他墨眉微皱,却是不答了。   云倾月也不多问,也不强求,甚至连与南凌奕对弈赢后得他允诺之事也逐渐被她抛却脑后。   说来,有一种人,天生强势,若是逼得太急,委实不好。更何况,她云倾月如今不过是卑微之人,甚至连性命都被他握在手里,如此一来,她自然要识时务,在有些事上,定要见好就收,不可再执意纠缠。   正午的午膳,是在亭子中用的。   梵岳去而复返,一身素衣,领着一众宫奴行进了亭子,在石桌上摆了一桌菜。   这些菜肴,清淡却温补,并不油腻,加之菜材皆是上等且珍贵,委实是奢侈丰盛。   今早在长幽殿内用的早膳较少,加之与南凌奕在此对弈许久,腹中也空了,是以今日午膳,云倾月吃得倒是多,吞咽之际,也刻意减了些清雅矜贵的举措,反而还刻意大咧了几分,只是南凌奕并无厌恶之意,仅是墨眉稍稍一皱,漆黑的目光朝她不太雅观的用膳动作瞥了一眼,便一言不发的挪开了目光。   午膳过后,只小坐了一会儿,南凌奕便让梵岳安排马车出宫。   虽被封为了凤澜郡主,然而直至现在,云倾月也未见过凤澜皇帝一面,更别提所谓的谢皇恩。   这偌大的封赏,连个过场都未走,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成了郡主,甚至有了郡主府,想来,她云倾月也算是这天底下第一个这般随意当上御封郡主的人了。   此番出宫,并无御林军随行,   云倾月倒是不在意,只是南凌奕身份尊贵,此番出宫,却无兵士维护,自是有些不妥。   出得宫城的白玉路上,云倾月便问:“此番出宫,公子怎不带些御林军护身?”   他仅是朝他瞥了一眼,步伐略微轻盈,墨发及衣袍被风掀着,英姿飒飒,“带着大批御林军出皇宫,倒是要惊扰路上百姓。”   云倾月微怔,未料其还顾及着百姓,是以逢迎着轻笑,“看来公子是体恤百姓之人。来日公子登了大宝,定是万民之福。”   “倾月姑娘此话倒是有些大逆不道,我南翔圣上未薨,这登大宝之事,何能乱说。”他低沉道,说着,目光朝她落来,瞳孔略有起伏。   云倾月不以为意,仅是淡笑:“倾月之意,想必公子自能明白。想来公子对那位置,也该有心才是。”说着,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透了几许凌厉,云倾月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倾月莽撞出言,也仅是在公子面前莽撞罢了。呵,想必公子如今对倾月,也该是包容的,是吧?”   虽话是带着几分试探,然而云倾月却无意观察他的反应,犹如没说那话一般,兀自往前。   风来,身上的华裙被稍稍掀动,云倾月伸手自然而然的压了衣角,这才莫名的发觉,身上这身贵重的衣裙,似是比常日里的素衣宫装来得重。   再想起以前逃亡路上,衣着皆狼狈,此番梳洗了,如以前那样披了华装了,竟让她感觉到了厚重,恍惚间,只觉恍然如隔世,竟是朦胧遥远,莫名的有些怅然。   出得宫城城门,梵岳早已驾车在城门等候。   甫一见得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出来,便有礼的招呼了句,随即便伸手撩了车帘。   云倾月也不拘束,当众稍稍撩裙爬上了车,梵岳眼角抽了抽,目光朝南凌奕落来,却是见南凌奕眸中并无异色,反而是平静如常。   这厢的云倾月自一入得马车,便端坐在了一角,南凌奕入内,与她并排而坐。   因着被关在宫中已有好几日,委实压抑了些,是以此番入宫,心境终归有些松缓。   她撩着马车的细窗帘,目光顺着那道小小的车窗往外扫视着,略有惬意。   只是不久,她便发现马车竟是靠近了这凤澜帝都那高硕威仪的城门,她怔了一下,回头朝南凌奕低问:“难不成倾月的郡主府,竟在这帝都城外?”   他正在小憩,一闻这话,慢腾的睁了眸子,露出了漆黑深沉的瞳孔。   “你的郡主府,自是在城内。此番出城,是因今日乃凤澜护国寺庙会,今日去祈福,倒是极准。”他低沉道,深黑的眸子无半分涟漪。   云倾月怔了一下,挑眼望他,“这一路上,公子倒是未曾对倾月提及这事呢。”说着,话锋一转,低道:“倾月身子倒是有些不适,可否不陪公子去那护国寺了?”   他并未回答,深眼凝她,漆黑的眸光透着几许令人头皮发麻的威仪。   云倾月略微被震慑,按捺心神的挪开了目光,识时务的不说话了。 94 莫名失约,另谋4   马车一路往前,车轮声循环往复,冗长而又压抑。   云倾月岿然静坐,神色淡淡,目光偶尔朝南凌奕扫去,则是见他目光落于车角,极为难得的在跑神。   他难得在她面前这般走神,且俊美刚毅的面上也带着几许隐隐的复杂之色,云倾月眸色微微一动,心底一沉,莫名的生了半分不祥之意。   “公子在想什么?”她默了片刻,慢腾腾的出声问。   一时间,低缓的嗓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又风稍稍掀了车帘灌入,周围空气增了半分凉意。   他回神,漆黑的目光朝她落来,迎上了她的。   “闻说这凤澜护国寺香火鼎盛,佛祖灵验。姑娘可有心愿想求?”他不答反问,低沉的嗓音未染什么情绪。   云倾月怔了一下,随即朝他缓道:“倾月如今孑然一身,所求的,不过是安稳。”   “是吗?”他语调低缓,目光滑出了半分审视,显然是未信她这话。   云倾月倒是平静如初,稍稍弯了眼睛朝他笑笑,也不多做解释。   聪明如这南凌奕,想必自能猜透她的心思,如此一来,她云倾月又何必全然挑破。   心境平寂,目光也平稳如初,云倾月静静迎上南凌奕的黑瞳,见他许久不言,她缓和着嗓子补了句:“佛祖虽灵验,但也不会将每个人的心愿都照顾周全。而所谓的安稳,也务必得自己争求,若仅是求神拜佛,怕是并无效果,公子,你说是吧?”   南凌奕目光微染幽色,未答,   却是朝她稍稍点了头。   云倾月淡笑,稍稍挪开目光避开他漆黑深沉的眼,细长的手指稍稍撩开马车车帘,目光朝外一落,兀自观景。   凤澜的护国寺,地处凤澜帝都的郊外,其坐落在一片竹海,略微深幽隐秘。   马车出城之后,便一直在竹林中穿梭,林风漾来,凉爽之意尽显。   云倾月伸手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额发,目光在无边际的竹林中扫望,不多时,便觉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而前方不远,一座甚是磅礴的寺庙耸立在高处,周围石阶一层层的重叠,阶上还雕刻有细致的纹路,甚是精致。   庙宇精致磅礴,空气中也不似方才那般清爽,反倒是檀香四溢,焚香焚烛的味道也浓郁,而最是惹人眼的,便是那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拥挤不堪的人潮,那纷繁嘈杂的喊话声及某些孩童被挤得痛哭的声音。   云倾月眉头微皱,只道这凤澜护国寺庙会,倒真是拥挤不堪。   正这时,外面驾车的梵岳已恭敬出声:“公子,姑娘,到了。”   云倾月回神,手指松了车帘,目光朝南凌奕落来,只见他甚是干脆的挪身下车,一举一动透着几许刚毅与大气,连撩开帘子跳下马车的动作都显得利落。   她眸色微动,兀自默了刹那,才也开始朝前方挪身而去。   甫一撩开车帘,便见正立在车边的南凌奕伸了手朝她递来,似要扶她下车,云倾月朝他的黑瞳观望一眼,也未拒绝,便伸手搭在了他的   手,顺势被他扶下了马车。   待在地面站稳,本是想缩回手来,不料南凌奕并未有放开她之意,反是顺势将她的手指扣紧,未待她反应,便已拉着她朝前方行去。   云倾月微怔,也未挣扎,仅是将目光朝前方密集的人群落去,只道:“这里人极多,公子当真要进护国寺去求愿?”   她嗓音缓慢,语气透着几许平和。   想来这南凌奕,身份尊崇,加之性子刚毅冷然,浑身上下皆有拒人之外的狂然与森冷,是以他不该是爱凑热闹,甚至也不是愿意多接触旁人之人。   “进寺求愿,也非要穿过这些人群。”南凌奕低沉的回了话。   这话一出,他已是拉着云倾月稍稍转了方向,绕过人群,顺着护国寺古朴的高墙行至了一道人烟稀少的小门处。   云倾月这才了然,这南凌奕果然未有在人群中穿梭之意,这不,他许是早有准备。   果不其然,南凌奕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小门轻敲了三下,仅是片刻,那道小门自内而开。   立在门内之人,正是一名小和尚,那小和尚目光朝南凌奕一扫,瞳孔内猝然紧了半许,却也仅是片刻,他迅速敛神,瞳孔刹那恢复了平静,随即便朝南凌奕缓问:“阿弥陀佛,施主若要烧香求愿,便该从前殿而入。”   南凌奕低沉道:“我此番前来,并非求愿,而是见人。”   他答得直白,而那小和尚一听这话,目光又是一颤,随即忙弯了腰,朝南凌奕恭敬道:   “施主里面请。”   这般入寺,委实显得太过轻松。   云倾月被南凌奕拉着往前,神色平静,目光也朝护国寺周围打量,只是待被拉着进入了一间佛寺厢房时,便闻南凌奕道:“你先候我半刻,待我归来,便带你去前殿许愿。”   云倾月一言不发,淡然点头,待南凌奕与那小和尚双双离开,云倾月才将目光朝立在屋中的梵岳望去,只道:“梵岳公子不跟着去?”   梵岳摇摇头,只道:“倾月姑娘在此,属下自是要守着。”   云倾月眸色微沉,弯着眼睛淡笑道:“倾月何德何能,竟得梵岳公子守着。”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南凌公子带倾月堂而皇之的来此,想必是以带着倾月游玩之意掩人耳目的与某些人接头吧?”   “倾月姑娘委实心思玲珑。只是公子今日领姑娘来此,也是临时决定,并未有意算计姑娘。”梵岳面上并无半分诧异,连此番开口承认,竟也毫不顾忌。   云倾月微怔,自是不信,只淡道:“倾月不知南凌公子与梵岳公子究竟在计量什么,但求一旦生了什么变故,亦或是起了险情,救倾月一命。”   “姑娘多虑了。公子领姑娘来此,虽以姑娘来掩人耳目,但的确未行危险之事,姑娘更不会身陷险境。再者,姑娘许是不知,今日领姑娘来此,也是为姑娘日后考虑。”   他的话甚是正经,只是这脱口的嗓音,却不如南凌奕那般刻板刚硬,反倒一如既往   的带着几分缓和。   云倾月深眼将他打量,见他面色诚然,目光认真,仿佛整个人上上下下都透着诚恳之意,只奈何她云倾月终归是无法对他全数信任,也不敢将他的话全部听入耳里。   她未再言话,兀自在厢房内的长凳上坐定等候,目光平静无波,心底,也如古井深潭一般,不起半分涟漪。   不多时,南凌奕归来,此际他身后跟随着的人,已并非是那开门的小和尚,而是一名衣着玄色袈裟且胡须发白的老和尚。   那和尚慈眉善目,只是双眼却隐隐泛着微光,待见云倾月时,他瞳孔微沉,却也仅是刹那,他朝云倾月微微而笑,超凡脱尘,委实有种世外人之感。   云倾月怔了一下,却也仅是片刻,她稍稍站起了身,目光朝那和尚细致打量,双眼微弯,算是回以淡笑。   “明远方丈,这便是我方才言及之人。”待二人立在云倾月面前,南凌奕低沉出了声。   明远和尚则朝云倾月低头行了佛礼,云倾月目光一变,受宠若惊的朝他弯身一拜,只道:“方丈大师莫要如此,倾月受之不起。”   明远目光朝她落来,扫了两眼,略微悠远的道:“女施主是有福之人,命相殊然,日后定是贵不堪言。”   他突然一句,倒是令云倾月微愕,正要朝明远回话,他则是已转眸朝南凌奕望来,只道:“施主与女施主随老衲去后殿吧,前殿百姓太多,甚是拥挤,若要烧香许愿,在后殿也可。” 95 莫名失约,另谋   这凤澜的护国寺,宽广磅礴,便是后殿,也极为宽敞。   殿中,菩萨皆镶着金身,长案上香炉鼎盛,焚香缕缕,委实是香火旺盛。   云倾月本是不信佛祖菩萨,但见南凌奕点了香,且跪在蒲团上许愿,她默了片刻,终归是按捺神色的学着南凌奕的模样,跪在了蒲团上,点香许愿。   整个过程,护国寺方丈皆在旁边陪同,甚至还亲手递香递蜡,毫无架子可言。   待许愿完毕,南凌奕率先起身,屈尊降贵的伸手来拉云倾月。   云倾月深眼观他,并未拒绝,待刚刚将手放在他掌心,他指尖一缩,自然而然的将她的手裹在掌心,随即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云倾月顺势站稳,然而南凌奕并未松开她的手,反倒是牵着她与方丈一道踏出佛殿。   彼时,殿外淡风盈盈,空气中夹杂着几许檀香,怡然松神,然而云倾月心底却不曾卸下防备,目光有意无意的朝南凌奕与方丈打量,待见这二人言语随意,虽未曾说些什么重要的话,但却不曾有什么隔阂,如此,她敢肯定这二人极为熟识。   只是这倒是奇了。   这方丈乃凤澜护国寺的方丈,而南   凌奕则是南翔之人,这二人并非一国之人,怎会这般熟识?   心底略有疑云,云倾月兀自沉默,暗自揣度。   不多时,南凌奕便牵着她与方丈一道出了护国寺那道人烟罕至的小门,并顺势绕着院墙而行,最后行至了护国寺前殿外的那片林子里。   此际,来时的那辆马车仍旧在原地停驻,膘肥马儿身上的鬃毛被林风吹得起起伏伏,颇有几分潇洒狂然姿态。   那殿前的石阶上,依旧人满为患,香客摩肩接踵的朝前殿上挤,嘈杂声纷纷扰扰。   几人行至马车边,南凌奕与方丈再度闲聊了几句,随后,待南凌奕出声辞别时,方丈点了头,却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缓道:“女施主乃南凌施主的朋友,便也是护国寺贵客。以后女施主有什么难处,尽可向老衲言说。”   云倾月一怔,心底蓦地泛了几许复杂。   她先是转眸朝南凌奕望来,见他淡然点头,她眸色微闪,才按捺心绪的朝方丈道:“能得方丈此言,倾月委实不甚感激,先在此拜谢方丈。”   她未推辞,话落,还朝方丈弯身行了一礼。   她知晓的,方丈说这话,无疑是看在南凌奕的面子上   说的,只是无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虚意逢迎的接受。   只是,她并不会将这话当真,亦如不曾真正相信南凌奕一样,这方丈虽慈眉善目,虽是佛家之人,但她云倾月委实无法敞开心来彻底信任呢。   一想到这儿,心口微微泛了半许刺痛,有些无奈,又有些憎恶。   不得不说,以前她云倾月身为翼王府掌上明珠,何曾这般擅于戒备了?那太子瑾啊,委实是将她伤得太深,彻彻底底让她跌入了阴暗的崖底,从而让她满身戒备,再也无法全信旁人了。   一路归程,马车车轮声冗长繁杂,略微带着几许压抑。   南凌奕端坐在车内,目光凝在车角,面色略微悠远,极为难得的在跑神。   车内气氛静谧,百无聊赖中,云倾月不时撩开车帘子朝外观望,不时回眸朝南凌奕打量,待压抑得久了,便朝南凌奕缓道:“南凌公子怎与护国寺方丈熟识了?”   他终归是回了神,漆黑的目光朝她落来。   他面容本就刚毅,这般不苟言笑,浑身透着一种压顶般的狂然与冷冽。   云倾月怔了一下,眉头一皱。   却也仅是刹那,他脸色略有缓和,低沉着嗓子   回了句:“以前护国寺方丈云游南翔之境,我与他偶遇,便引为友人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笑道:“公子一身贵气,却是与闲散的世外和尚相交为友,倒是特别。”   他面色不变,似是无意就此多言,只道:“我与他之间的渊源,倒是一言难尽,你若真想知晓,以后我告知你。”   云倾月忙道:“倾月不过是随意一问罢了,并未好奇,甚是是公子今日因何要见那方丈,倾月也无意知晓。”   说着,弯着眼睛迎上他深黑无底的眼睛,朝他缓道:“倾月有自知之明,加之有些事知晓得多了,怕要惹杀身之祸,是以公子之事,倾月不愿多知。”   “我看你不仅是有自知之明,还心思玲珑,善懂护着自己。”   云倾月不以为意的淡笑:“倾月如今孤身一人,我自己不护着自己,谁还能护我?呵。”   “就未想过依靠别人?”南凌奕默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问。   他语气极为缓慢深幽,似是漫不经心,然而这话一出,他漆黑的眸子则是紧锁云倾月的眼睛,似要自她的谋眼窥探她的心底。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摇曳了半分,心口略有起伏与   刺痛,被她及时的压制住了。   她沉默片刻,才坦然淡道:“南凌公子是聪明人,倾月身份,你自是了如指掌了。如今的倾月,不过是天下亡命之徒,躲躲藏藏,有如何能奢望别人会护我。”   “南翔太子呢?”   云倾月目光顿时一变,倒是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及南翔太子,心底深处也滑出了几许复杂。   她深眼朝南凌奕望着,不料他的目光比她还要凛冽深沉,似要将她彻彻底底的看穿。   她略有惊愕,随即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只道:“龙乾的倾月郡主已死在和亲途中,龙乾太子亲自将倾月郡主带回龙乾京都下葬,想必南翔太子,也定以为我死了,这和亲之事,定也不了了之了。”   她嗓音极淡,淡得不夹杂半许情绪,只奈何纵然表面淡定,心底深处却是复杂涌动,难以平息。   “万一,南翔太子甚是在意你,知晓你未死后,便依旧要迎你为妃呢?”南凌奕沉默片刻,才低沉沉的问。   云倾月嗤然而笑,略微悠远随意的道:“倾月并非世之珍贵的璞玉,南翔太子身份贵极,身边也定是美人如云,如此,南翔太子又怎会对我在意。” 96 风尖浪口1   南凌奕深眼凝她,俊美刚毅的面上带着几许复杂,薄薄的唇瓣动了动,却终归未再言话。   待马车入得京都城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街道略显空荡,偶有几个百姓速步疾走,急促的身影更是衬得周围气氛清寂。   马车一路未停,畅然的行至了城南的一处府宅。   彼时,那宅子的府门屋檐前正高高的挂着两盏灯笼,灯火盈盈。   “公子,姑娘,郡主府到了。”正这时,马车一停,帘子外扬来梵岳的嗓音。   南凌奕应了一声,并未耽搁,颀长的身子极为干脆的下了马车,而待云倾月挪身至马车边缘并撩开车帘时,却是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正朝她静静的递来。   云倾月眸色微动,将手放在了南凌奕掌心。   南凌奕的指尖略微透着半许热气,指头一曲,顺势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而后稍稍用力,将她扶下了马车。   云倾月心底略有起伏,目光越发深邃。   抬眼,几步之遥的府宅的屋檐上,两只大红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光影摇晃中,将郡主府前立着的那几名婢女小厮的面容映照得清透飘渺了些。   “奴才(婢)恭迎郡主。”小厮婢女们纷纷垂了头,恭敬的唤出了声。   ‘郡主’二字,一时间戳中了云倾月心   底,令她有些恍惚,心底漫出几许回到往日的错觉,但仅是片刻,她已回神,目光也沉了半分。   “先进去。”见云倾月不说话,南凌奕凝她一眼,低沉的道了一句,随即又吩咐梵岳差人将马车安置好,而后牵着云倾月越过小厮婢女,入了郡主府大门。   府内各处,皆灯火通明。   然而令云倾月未料到的是,此处府宅绿树成群,花团成簇,廊檐雕栏花纹精湛,假山水榭,碧湖或是羊肠小道皆一应俱全,委实是精致了些。   她心底怔了怔,目光一直朝周围打量着,正这时,身侧的南凌奕低沉出声:“可满意这里?”   云倾月这才回神,目光朝他落去。   夜色与灯火的交织中,将他的容颜衬得略微飘渺。   只是,极为难得的,他那犹如刀刻般明朗的面容轮廓,正染着朦胧的星火,倒是增了几许平寂与缓和,减了半分常日里令人望之慎然的狂然与冷气。   “喜欢。”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然的回了句,只是这两字一出,她勾唇淡笑,又道:“只是倾月不过是被凤澜圣上施舍了一个郡主头衔,若入住这般好的宅院,委实惶恐。”   南凌奕深眼凝她:“你怕了?”   云倾月坦然淡道:“自然是怕。”说着,   目光直直的迎上他的:“倾月靠公子你才得来这郡主头衔,一旦倾月不得公子青睐了,到时候,倾月的处境自是堪忧。想必那时,倾月自是又得从云端跌落泥底,狼狈不堪,甚至是万劫不复呢。”   他极为难得的怔了一下,低沉道:“你想得倒是远。我既让凤澜圣上赏你郡主头衔,自不会让你跌落泥底。”   “如此说来,倾月倒该感激公子了。”   “我要的,并非是你的感激。”   “那公子究竟想要什么?你且说出来,若倾月能办到,便定会为公子办。”云倾月说得坦然,语气也透着几许认真。   南凌奕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不是想知晓我的身份吗?今儿我答应过你,夜里告知你我的身份,今夜,我便……”   云倾月神色微沉,神思一敛,打起精神细听。   奈何南凌奕的话还未言完,不远处突然扬来一道略带喜意的大嗓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我说倾月啊,你也是刚到这郡主府么?”   刹那,南凌奕早已收了后话,回头观望。   云倾月目光也蓦地一沉,眉头一皱,待见廊檐深处行来一抹熟悉且懒散的身影时,她心底顿时复杂起伏。   果真是慕祁!   夜风微浮,光影微微里,慕祁颀长的身   影越来越近。   今夜,这浪荡子依旧一袭招摇的大红衣袍,宽袖上还有些精致显眼的纹路,他那张魅然的脸上,正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一双修长的凤眼,也稍稍挑高,瞳孔里流光四溢,犹如积攒了些诡异与算计,莫名的令人心慎。   “你怎来了?”待慕祁立定在她面前,云倾月淡然出声,语气颇有几分低沉与戒备。   慕祁魅然的俊脸上当即如变戏法般滑出了半分委屈,朝她瞪眼道:“你这什么态度!我常日里日理万机,今夜好不容易抽时间亲自过来恭贺你荣升郡主,你如今这态度,莫不是觉得我碍眼?”   说着,嗓音也跟着一挑,煞有介事的道:“啧啧,刚升为郡主,你便要瞧不起人了?”   慕祁这话,说得虽一板一眼,但语气夹杂着故作而来的委屈,加之吊儿郎当,是以云倾月倒是心底了然,这厮又在趁势调侃她了。   她眉头皱得更甚,默了片刻,才按捺心绪的道:“世子爷能来祝贺倾月,自是倾月之福,倾月在此多谢世子爷了。”   慕祁勾唇笑着,眸中漫出几许满意之色,随即又将目光朝南凌奕落去,似是正要打招呼,哪知一身素袍的梵岳突然自廊檐尽头闪现,待他迅速跑至南凌奕身边时,   他冷着嗓子急促道:“公子,事态有变!”   南凌奕目光朝梵岳落来,脸色微变,“何事有变?”   梵岳并未立即言话,反倒是略微顾忌的望了望云倾月及慕祁,随即眸色一闪,凑近南凌奕身边轻声耳语了一句。   刹那,南凌奕瞳孔蓦地一缩,眼睛也稍稍一眯,浑身透出了几许冷冽肃杀之气。   云倾月怔了一下,深眼观着南凌奕,低问:“公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南凌奕面色略有起伏,一双黑瞳极为难得的略有挣扎,却也仅是片刻,他眸中全数归于平静,而后低沉着嗓子朝她道:“我有急事,需立即离开。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深,还未回话,南凌奕已是未顾她的反应,领着梵岳便迅速离去,眨眼间已是消失在廊檐深处。   一时间,周围冷风簌簌,凉意层层交织,夹杂着几许深沉与诡异。   云倾月目光静静的锁着南凌奕离去的方向,心底复杂涌动,难以平息。   不得不说,她与南凌奕也接触了几日,自是知晓此人大气凛然,从容冷强势,似是将什么都攥握在手里,拿捏得当,而今,这南凌奕倒是破天荒的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急态,想必,定是发生什么连他都觉得棘手的大事了。 97 风尖浪口2   正想得入神,身侧扬来一道吊儿郎当的轻笑。   云倾月回神,目光朝身侧之人一落,低沉道:“你笑什么?”   她这话并无半分敬意,直白而又略带尖锐。   慕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挑眼盯她:“南凌公子已走远,你还看什么?”说着,话锋稍稍一转,挑着嗓音道:“你今儿可是吃了什么炸毛的东西了?怎一见了我,就对我冷言冷语,甚至还使脸色了?”   云倾月冷眼观他,心底则是了然如雪。   慕祁这浪荡子历来擅长调侃,她若是再回他一句,他怕是要没完没了。   她默了片刻,终归是按捺了心绪,朝他缓道:“是倾月无礼了,世子爷大人大量,莫怪。”   慕祁微怔,似是不曾料到她会突然妥协,落在她面上的目光越发的增了几分意味深长与调侃。   云倾月也不愿多理会他,话锋微转,道:“世子爷今日来此恭喜倾月,倾月心领了。如今夜色已深,世子爷还是回府吧,倾月在此恭送世子爷了。”   她这话无疑是在赶人,但语气却是拿捏得当,并无半分不敬。   奈何慕祁却是并未将她的话听入耳里,似是不曾有意离去,反倒凤眼一勾,俊美惑人的面上漫出几许笑意,仿佛兴致   大好:“我都到这里了,你若是不请我喝杯热茶,倒也不符待客之道了,你说是吧,倾月郡主?”   他刻意将‘郡主’二字咬得微重,云倾月眸色沉了几沉,默了片刻,才道:“若世子爷不弃,那便请吧!只是倾月也是初入这郡主府,不知府中的茶水如何,若是入不得世子爷的口,世子爷倒是得见谅。”   他魅然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微微夹杂着几许惑人的风情:“你如今倒是客气得紧,倒是有些不像你了。你放心吧,即便你府中的茶水难喝,我也不会为难于你,我慕祁对女人,历来是怜惜的。”   说着,也不顾她的反应,懒散踏步往前,衣袂与墨发被夜风吹得翩跹摇曳。   一时,空气中漫来几分脂粉味。   云倾月眉头微皱,目光朝走在前方的慕祁锁去,心底万分笃定这脂粉味是从慕祁身上而来。   她心下对这浪荡子越发的不看好,又不由想起方才离去的南凌奕,只道比起南凌奕来,慕祁这厮委实是魅惑偏柔了些,浑然不像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此,她倒也想不通了,就凭这厮,也能坐稳凤澜权臣的位置?那位想要举荐慕祁的老太师莫不是老眼昏花不成。   所有心思刹那于心底辗转   ,纵然心境略有起伏,但却未表露出来。   “还不跟来?你不会就想一直站在那儿吹冷风吧?”正这时,一道轻笑声扬来,略微透着几许常日里的意味深长。   云倾月回神,这才发觉慕祁已是数十米开外站定,皎然的月色打落,将他浑身轮廓镶了一层淡白,乍然一观,委实是极为难得的有些飘渺之意。   她眸色动了动,未回话,但足下步子则是朝他跟了去。   郡主府院落极大,宽广磅礴。   云倾月与慕祁对这院子皆不熟悉,倒是在府中兜兜转转了半晌,才入了郡主府大堂。   此际,大堂内的圆桌上早已备好了酒菜,灯火通明。   堂中还拘谨的立着两名婢女,眼见云倾月等人入内,双双恭敬行礼。   慕祁浑然不拘束,率先在圆桌旁坐定,语气略有不满的念道:“不过是一个郡主府,修葺得倒是如迷宫一样,也不知是想绕晕谁。”   嗓音一落,便将目光朝立在不远处的两名婢女一扫,面上之色犹如变戏法般染了几许魅笑,道:“你二人过来替我布菜倒酒,好生伺候。”   两名婢女一怔,愕然的朝慕祁望去,大抵是见慕祁容貌魅然风华,二人顿时面红耳赤,目光也含羞半露,但却立在原地   犹疑不定,似是颇有几分顾忌。   慕祁的名号,在这京都城内自然是响当当的,即便这两名婢女不曾亲眼见过慕祁,但凭他一身招摇的红袍,一张俊美容颜,一腔柔情风韵的柔软腔调,也自是让她们难以镇定。   大抵是耐不住慕祁魅眼的直视,两名婢女足下步子朝前挪动,终归是想靠近慕祁,云倾月眉头一皱,淡道:“你们退下吧!”   婢女双双一怔,迅速朝云倾月与慕祁瞥了一眼,不敢耽搁,当即退出了屋子。   待婢女二人在外合上屋门,一时间,大堂内烛火稍稍摇曳,光影也稍稍摆动,倒是令堂内气氛稍稍增了几许压抑。   “你倒是会煞风景。”慕祁也未恼,勾唇而笑。   云倾月在他身边的圆凳上坐定,亲自伸手为他倒了杯酒,淡道:“既是要让人布菜添酒,倾月也会,世子爷何须计较。”   慕祁眸色微微一深,轻笑出声,懒散随意的道:“你如今是皇上御封的郡主,又颇得南凌公子照顾,我岂敢让你为我布菜甜酒!”   虽话是这么说,然而嗓音刚落,他却是极为自然的举了云倾月倒的那杯酒,慢腾腾的饮了。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蹙,慕祁盯着她笑道:“喝你一杯酒,你便皱了   眉,罢了,我也不喜欠别人人情,我为你倒杯酒还你便是。”   说着,还真伸手夺过云倾月手中的酒壶,为云倾月面前的杯子满了一杯酒。   云倾月未言,深眼观他。   慕祁吊儿郎当的朝她笑:“怎不喝?难不成成了郡主,便未将我瞧入眼里了?”   说着,他眸色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煞有介事的道:“对了,我倒是差点忘了,你以前本就是郡主,养尊处优,声名远扬,被天下男人捧在心上,你未将我瞧入眼里也是自然,呵。”   “世子爷多心了,倾月并无此意。”云倾月淡道,嗓音平静无波,说完,便执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待放下酒杯,眼见慕祁朝她勾唇而笑,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道:“世子爷今夜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通过近些日子相处,她与慕祁虽熟识,但关系却是并不好。   今夜慕祁来此,她委实有些诧异。   不得不说,慕祁这人,并非像是没事找事的人,他常日里虽吊儿郎当,俨然一副毫无正经的浪荡子模样,但偶尔之间,他浑身透出的深沉与凌厉之气,似要穿透人的骨骼,直入心底,让人在他面前浑然不敢藏心思,是以,她对这慕祁,终归是极为戒备的。 98 风尖浪口3   “我来此,自然是特意来恭贺你的。”他依旧是这话,语气却并无半分诚然之意。   说完,他还自身上掏出了一只略微精致的小盒子递在云倾月面前,又道:“喏,恭贺你的礼物。”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终归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盒子,待稍稍打开,却是见盒中是浓香盈盈的胭脂。   她怔了一下,抬眸观他。   他则是魅然而笑,嗓音夹杂着几许常日里一成不变的风情:“这胭脂可是这帝都里最是有名的胭脂铺里购得,别瞧这么小小一盒,可是费了我一白纹银。”   云倾月淡道:“一百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委实算是天价了。只是,世子爷这份贵礼,倾月不敢收。”   说着,将胭脂盒放在了他面前。   他眼角一挑,煞有介事的问:“没将我这礼物瞧上眼?”   云倾月无意与他多言,开门见山的淡道:“并非是倾月瞧不上眼,而是这礼物委实贵重,无功不受禄,倾月不能收。再者,倾月不喜胭脂,平常也用不着它,是以,世子爷还是将这东西收回,转送给别的姑娘,想必定能夺得美人心。”   慕祁脸色不变,似是早已料到云倾月会拒绝。   他饶有兴致的轻笑道:“我送出的东西,历来未有收回的道理。这胭脂既是送你了,你不收也得收。”   云倾月眸   色微沉,心底顿时漫出了几许微恼与鄙夷。   不得不说,这厮委实嚣张!   她目光直直的凝着他的俊脸,低沉道:“世子爷对别的女子,也这般强人所难吗?”   “别的女子,倒是没你这般不识时务。亦如春风楼及怡红院内的姑娘,不用我主动送,她们都会开口提,呵。”他吊儿郎当的笑,一双流光盈盈的目光在她眼睛流转,不深不浅,却隐隐带着几许微光及深邃。   云倾月极为不惯,转眸避开他的目光,也无意与他就此多言,正要转移话题,不料他再度漫不经心的出声:“对了,我差点忘了,今个儿我来见你,还有一事。”   果然还有事!她就知晓,慕祁此人吊儿郎当,但却不会对她没事找事,方才他一口咬定今夜过来只为庆贺他,而此际,才坦明来意,不得不说,这人委实是坐得住,耐心也好。   云倾月眸色一沉,深眼观他,静待他后话。   他懒散道:“我今儿自宫中出来,圣上让我传旨,明日宣你觐见。”   云倾月心底顿露半分微愕。   凤澜皇帝要见她?   若是刚来这凤澜且得知凤澜皇帝要见她,自是合她心意,只是出现了南凌奕,如此一来,与南凌奕套近乎甚至是谈条件,终归比凤澜帝来得好。   心思辗转,云倾月兀自沉默着,待回神,抬眸才   见慕祁正静静的观她,一双修长魅然的凤眼虽带着几分常日里的魅惑流光,但却掩饰不住那几丝隐隐的深沉与试探。   “世子爷可知皇上为何要见倾月?”云倾月默了片刻,低问。   慕祁并未立即言话,片刻后,才勾唇轻笑,懒散随意的道:“这我倒是不知,圣心难测呐。只是有一点……”   说着,他目光极为难得的一深,嗓音也增了几分不符合他浪荡性子的认真,道:“你那些心思,别以为没人知晓,只是圣上虽为凤澜皇帝,但这凤澜真正的实权,却并非在皇上手里。你若是想与圣上达成什么协议,并非明智,一旦若是惹恼了凤澜真正实权之人,你大仇未报,怕是得身先死!”   云倾月心底顿时一沉,瞳孔骤然一缩,深眼观着慕祁,嗓音也冷了半个调:“世子爷这话,倾月倒是不懂。倾月在凤澜身份卑微,岂有资格与心思和圣上达成什么协议。”   他似是并未信她的话,意味深长的道:“你是聪明人,想必自该懂我的话。你不承认也罢,我也未有逼你之意,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罢了,别将心思打到圣上身上,免得一场空,甚至误了性命,是以,明日觐见,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切记思量,莫要说些越距的话,做些越距的事。”   这话一出,他未顾云   倾月反应,修长的指尖端起了酒杯,闲闲的饮了一口。   云倾月目光沉杂冷冽,盯他良久,才道:“世子爷历来不待见倾月,为何会突然这般提醒我?”   慕祁漫不经心的笑:“我若说我大发慈悲,善心泛滥才提醒你,你可信?”   云倾月自是不信,也未言,仅是静静的望他,摆足一副要听他说实话的架势。   奈何她终归是低估了慕祁的本事,亦如她这般直直的盯他许久,他不曾感到压力,反倒是怡然自得的品酒吃菜,最后还兴致大好,凤眼瞅她,浪荡轻笑:“我知我容貌上乘,惹你觊觎,但你即便是对我倾慕,也该稍稍矜持才是,要不然,岂不是对不起你倾月郡主大名?”   云倾月眼角一僵,终是破功,仅得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一言不发,自顾自的执筷吃菜。   夜色深沉,屋外夜风过境,吹得树枝摇曳,簌簌声一层层的荡漾开,衬出了几许幽寂。   屋气氛清幽平寂,慕祁也难得不在调侃她,细细用膳。   别看这厮生得魅惑,性子嚣张且吊儿郎当,但用起膳来,动作委实的清雅特别,端然得体,像极了望门贵胄的气氛熏陶出来的贵家之人,若非知晓深知他浪荡本性,云倾月倒是会因他的用膳动作而将他误认成清雅的贵公子。   时辰渐逝,灯影摇曳。   良久,慕祁终归是放了筷子,休息片刻,便起了身,道了辞别之意。   云倾月求之不得,心底略有释然,只道这浪荡子终于知晓离开了。   她起身仅是将他送出屋门,便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   慕祁并未多言,步伐懒散,亦步亦趋间随意懒散,只是待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夜色深处时,他突然回了头,略微悠远的出了声:“你明日入宫,言行定当谨慎,皇上若是问及你以前的身份,你务必咬定你是我安钦侯府的婢女,且跟在我身边已有多年。另外,再提醒你一句,莫要与南凌奕与闲王走得太近!”   云倾月目光骤然摇曳起伏,心底复杂蔓延,难以平息。   慕祁劝她不要与南凌奕走得太近,倒也正常,毕竟,南凌奕身份尊崇,绝非等闲,慕祁防着他也是可能,但百里褚言呢?   慕祁与百里褚言交好,又为何会叮嘱她莫要与百里褚言走得太近,难不成百里褚言还会害她不成?   一时间,心境微变,复杂与疑窦重重。   孰是孰非,此际她倒是无法彻底辨别出,只是无论如何,她对南凌奕、百里褚言甚至是慕祁都设下防备也好,毕竟,南凌奕太过深沉,慕祁也令她看不透,而那百里褚言,纵然她不愿怀疑,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已让她抑制不住的防备上了他不是吗? 99 风尖浪口4   翌日一早,便有婢女来服侍云倾月梳洗。   也不知这些婢女是在哪儿得知她今早要入宫的消息,对她梳洗时倒是一丝不苟,连身上的紫裙都显得华贵端庄。   云倾月面上被群蜂蜇刺的**已然完好,面纱已然弃去,倾绝的面容上被婢女们略微上了薄妆,秀发也一丝不苟的挽着,发上的碧簪及珠花精致好看,待她自铜镜中窥视自己,只见自己华贵清丽,仿佛她仍是以前翼王府那精贵尊荣的云倾月。   待用过早膳后,府中管家便来催了:“郡主,马车已备好,您该入宫了。”   郡主府这位管家,年约四旬,体态微福,那张脸上并厉色,也无沧桑,反倒是憨厚忠实,委实像个老实之人。   “再等等吧。”云倾月目光朝管家一落,淡瞥了一眼,出了声。   管家一怔,似有不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劝道:“皇上召郡主觐见,郡主还是莫要耽搁为好。”   云倾月眸色微沉,终归妥协了下来。   是了,如今她身在凤澜,身不由己,凤澜皇帝召见她,她自是不能耽搁。   只是,她想等那南凌奕罢了。   昨夜本想与南凌奕说事,那南凌奕也答应过昨夜便会为她解惑,却不料事态突变,他   有事离去,慕祁那厮也来扰了气氛,是以,她便只有觊觎今日了!   再者,那南凌奕昨夜离开时,也曾答应她今日一早便来看她的呢。   心思略有沉浮,待被管家及婢女送至府外,云倾月眸色微动,朝管家道:“若是南凌公子来了,你便告知他我入宫了。”   管家一怔,忙点了头。   云倾月这才登上马车,径直入宫。   马车一路摇曳,冗长繁杂的车轮声不绝于耳,此际时辰尚早,街道并无太多行人,街道周围的小摊小贩也并无吆喝,反倒是皆在忙着摆摊布货。   云倾月不时撩开马车窗帘朝外观望几眼,心底平静至极,只是不多时,待马车将要行至皇宫那条主街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郡主,前方禁路了。”车外扬来车夫的嗓音,颇为年轻。   云倾月微怔,细长的手指再度撩开马车车帘朝外观望,却见前方御林军层层把守在路口,整装待发般,浑身肃肃严谨之气难掩。   她眸色微闪,默了片刻,便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郡主!”驾车的小厮惊了一下,也忙跟着跳下马车跟在她身后,奈何云倾月并未顾他,反倒是径直走至一个手握长矛的御林军面前,淡缓微微的问:“请问今   早这宫城主道为何要封路?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抵是见云倾月衣着富贵,加之身上透着一股子难以让人忽视的尊贵之气,那御林军挣扎片刻,未怠慢,刻板着嗓子略微僵硬的回了句:“南翔太子突然要离开,此际皇上与百官正在宫城门口相送。”   南翔太子?   云倾月脸色顿时瞬息万变:“南翔太子此际在凤澜?”   那御林军惊了一下,倒是未曾料到云倾月的反应会这般大,他心底漫出了几许疑虑,为防意外,倒也不敢多说了,只淡道:“这些事,不该姑娘打听。”   说完便将目光挪开,不言话了。   云倾月心下起伏不定,目光深沉无底。   正这时,前方不远处那条通往禁宫大门的街道顿时有层层的马蹄声扬来。   她抬眸一观,那第一个策马奔腾在最前面的人一身精贵玄袍,墨发飞扬,一张面无表情但却俊美刚毅的面上瞬间映入她的眼迹,她还来不及震惊,那人已是在眨眼功夫策马远去,徒留一抹威风狂然的背影。   南凌奕!   云倾月目光顿时一紧,心下犹如滚浪般翻涌起伏。   此际纵是她再愚钝,见这情况,也该猜到南凌奕的真实身份了!   她曾怀疑过南凌奕是南翔举足   轻重的权臣,甚至是怀疑南凌奕是南翔的摄政王,但她却从未想过,那冷气逼人且浑身大气磅礴之人,竟会是南翔太子,是那个她和亲之时要嫁之为妃的人!   她鲜少将他的身份朝南翔太子上猜测,即便是第一次听着他的名讳,听着他的表字,甚至第二次还被她逼问她是否记得他的名字及表字,她也从不曾想到他会是南翔太子。   曾记得,以前跟随太子瑾郊外踏青赏花,太子瑾兴致一来,便带着她策马狂奔,那时候,她便大方的赞叹太子瑾御马骑术了得,不料太子瑾道:“月儿过赞了。这天底下骑术最了得的,是那南翔的太子。只不过这位太子倒是有个怪名,唤作皇甫幽天,倒是晦气。”   因着太子瑾的一句话,她深记南翔太子名为皇甫幽天,加之她自小被自家爹娘及兄长藏得好,也不太了解南翔太子之事,是以如今,仅是这名字,她委实不知究竟是太子瑾以前骗了她,还是南凌奕向她报了假名。   一时间,心思有些沉,略带薄妆的脸色有些冷沉。   前方的主街,一个个整装的侍卫策马追随南凌奕而去,蹄声厚重飞跃,一声声仿佛敲击在了云倾月心底,叩开了她心底深处封藏着的   冷冽与阴暗。   没了翼王府为她遮风挡雨,她发觉,这世上果真到处都是处心积虑的人。   本以为摆脱了太子瑾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此番来到这凤澜,却又被南凌奕摆了一道!   那南凌奕既是知晓她真实身份,却不挑破他自己的身份,反倒是刻意的接近她,如此,他有何目的?   这几日,她面容**,皆以面纱挡面,没了倾国容貌,自是不能以绝丽姿容惑得他心猿意马,如此一来,他刻意接近她,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心境沉重,复杂之感层层起伏。   待终于入得宫中时,时辰已至晌午。   皇帝召见她的地方设在养心殿,待云倾月被宫奴领着入殿之后,却是见殿中并不止皇帝一人,那一身凤袍雍容的皇后也正坐在皇帝身侧,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扫着她。   心底有过半许诧异,但却被她迅速压制下来,云倾月缓步往前,待站定在殿中央时,才恭敬有礼的行礼:“奴婢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一言一行,恭然有礼,端庄娴雅,让人挑不刺来。   然而皇后略微凌厉的目光却一直在她面上流转,待她略微不惯时,便闻皇后朝她冷笑一声:“果真是长得有模有样,难怪南翔那位会上心!” 100 风尖浪口5   云倾月眸色微沉,并未抬头,恭然静立。   正这时,主位上的皇帝出了声:“可知朕今日传你入宫所谓何事?”   云倾月低垂着头,故作惶然的道:“民女不知,望皇上明示。”   圣心难度,她云倾月还未放肆到公然在这凤澜皇帝面前揣度他的意思。再者,前些日子她备受好待,皆因南凌奕之故,而今,那南凌奕倒是突然离开凤澜了,没了他的支撑及袒护,她云倾月自是犹如淤泥。   一想到这儿,她心底不由冷沉了几许,眸底深处也滑出半分压制着的嘲讽。   南凌奕欺她瞒她,待将她捧上天,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后,却又突然离开,难不成,那人当真是想看她从云端跌落崖底,粉身碎骨么?   所有思绪,刹那于心底辗转开来。   云倾月身形也微微僵硬起来,却依旧不曾抬眸朝主位上的帝后观望一眼。   殿中气氛也随之压抑幽密了几分,却是片刻,主位上的皇帝再度出声:“听说你是安钦侯府的婢女?”   是要查身份?   云倾月瞳孔微缩,恭敬的低声回道:“是。民女在安钦侯府的世子身边跟随多年。”   “是安钦侯世子将你举荐给南翔太子的?”皇帝又问。   云倾月一怔,心生微愕。   皇帝这话问得委实有些微妙,若是她随口胡诌的承认是慕祁将她举荐给南凌奕,如此,这皇帝可是会   怀疑安钦侯府与南凌奕暗中勾结,欲有造反之嫌?   她心底蓦地滑出几许冷笑。   世之帝王,果然都是擅疑多心之人,那龙乾的皇帝因为多疑而千方百计屠了她功高震主的翼王府,如今这凤澜的安钦侯府依旧大权在握,似是也惹这凤澜皇帝心有顾忌了呢。   思绪延绵,不由想起了慕祁昨夜的嘴脸,只道慕祁看她笑话,却不知今日在这养心殿上,只要她云倾月随口胡诌一句话,便也能陷他安钦侯府于不义。   大抵是想得有些投入,未及言话,主位上的皇帝威仪十足的再度问了句:“说,是不是安钦侯府将你举荐给南翔太子的?”   云倾月这才回神,抬眸迅速朝皇帝瞥去,眼见这略有老态的皇帝脸上布了怒意,她眸色微闪,蓦地跪了下来,紧急惶然道:“不是世子爷举荐的。”   “不是世子爷举荐,那便是闲王举荐的?本宫倒是听说前些日子世子爷将你赐给了闲王,当了闲王的贴身婢奴!”这话委实说得尖锐,嗓音尖细,却是那一身雍容的皇后说的。   云倾月低垂着头,思绪刹那婉转,回道:“也不是闲王。民女与南翔太子是在御花园偶遇相识的。”   “如此一来,便是你这婢女仗着你这副容貌狐媚凤澜太子?”皇后不依不饶,尖细的嗓音虽缓慢,但却似是夹杂了阴狠与冷冽,仿佛要将   人剥皮吞骨。   云倾月心底微微发紧,当即有些暗怒。   南凌奕那厮,委实是给她惹了不少破事!这不,待他前脚一走,这凤澜帝后便秋后算账了!   想来,照着凤澜帝后之意,是有意让凤澜公主与南凌奕相识,若是凤澜的某位公主能被南凌奕瞧入眼,从而成为南翔之国的太子妃,那时候,凤澜与南翔联姻,自是比凤澜送出个皇子去南翔入赘联姻要来得稳当,他们本是一切都计划妥当,哪知她半途冒出并魅了南凌奕的心,让他对凤澜公主不闻不问,如此,这凤澜帝后对她云倾月怒恨也是正常。   思绪暗沉,正想着如何回皇后的话,不料未待她开口,主位上的皇后抬掌朝身旁的桌案一拍。   霎时,桌案猛的发出一声刺耳的震颤声,云倾月一惊,蓦地抬眸朝皇后望去,却方巧迎上皇后那双阴沉蛇蝎的眼。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南翔太子也是你能狐媚的?来人!将你贱女拖出去斩了!”皇后道。   她嗓音一落,不远处的朱红殿门当即被推开,两名身材厚实的御林军迅速入内,眨眼便钳住了云倾月的胳膊,将她活生生往殿门处拖。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云倾月心底也猛跳了半许,待回过神来,她目光皇后一落,不卑不亢的道:“望皇后娘娘三思!民女性命卑   贱,死不足惜,但若是因民女之死而得罪南翔太子,娘娘与凤澜国得不偿失!”   “哼,今早南翔太子离去,从未提及过你,你不过是他玩腻之人,你以为他会为你而问罪我凤澜国?”皇后分毫未将云倾月的话听入耳里,嘴里道出的话更为刻薄阴冷。   眼见要被拖出殿门,云倾月眸光冷沉凌厉,心口刹那有不甘之意郁积。   她太弱,委实太弱了!   初入凤澜,她并无后台,如今又得罪凤澜帝后,此际的她,究竟要如何自保?   思绪翻转,她脸色也微微白了几许,正紧急的想着法子,不料身子却被御林军拖出了殿门。   “慢着!”突然,一道极为熟悉的嗓音响起,音色犹如碎玉跫音,悦耳舒心,只是这二字一出,却跟随着一道道止不住的咳嗽声。   云倾月循声一望,便见一袭雪白的百里褚言正急急的朝她奔来,边跑边咳,瘦削孱弱的身影犹如一张白纸,苍白而又惨然,惊艳而又令人心疼。   他虽身为皇子,但地位卑微,言道出的话自然毫无威仪,拖着她的两名御林军丝毫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拖拉云倾月的力道分毫不减。   云倾月瞳孔微缩,深眼观他。   却见他极快的踉跄跑近,一把朝拖拉着她的两名御林军推了推,却被其中一名御林军抬手一挡,倒是将他孱弱不堪的身子推倒在地。   百里褚言摔得极重,抑制不住的**了一声,他蜷缩在地面,清俊的容颜更是惨白,嘴角也蓦地溢了鲜血,凄楚破败,令人难以直视。   云倾月心口一紧,心生嗤笑与黯然,终归是闭了眼,不愿再看他,只是扯着嗓子道:“褚言,倾月此生就你一位友人,倾月的所有不甘与心思想必你早已猜到。倾月今日定是没好下场,只求褚言日后若有机会强势,就顺便,顺便实现倾月的遗憾与愿望,倾月定会在下面保佑你安稳长久,富贵荣华。”   这腔话说完,似是用尽了她所有气力,她全身瘫软开来,也不知是因心底骤然死灰,还是苦涩无奈之故。   她终于被御林军拖远了,距离及风声也顺势淹没了百里褚言对她嘶哑断续的唤声。   不多时,她被御林军带入了宫中刑堂,脖子也被按在了那残有干涸血迹的断头台上,头上的刀刃风声鹤唳,蓦地便要落到她的脖子上,她苦涩一笑,眼睛紧闭,本以为这一路过来早已心灰破败,但却在这一刻,她心口猛跳,突然紧张畏惧。   她不是畏惧丧命,只是她畏惧见到自己泉下的爹娘及翼王府的上百冤魂。   她云倾月无能,无法为她们报仇,因而也没脸见他们。   她发誓,待脖断头落,她必化身厉鬼,夜夜纠缠,让那些曾经害过翼王府及欺她瞒她之人皆不得好死! 101 风尖浪口6   午时的天气,显得略微炎热。   深秋中,便是极致繁华的皇宫也处处见黄叶枯枝,满目凄黄。   彼时,秋风正盛,云倾月坐在长幽殿前的石桌,兀自等候。   半个时辰前,宫中刑堂内,她脖子上那风声厉厉的刀刃并未落下,只因慕祁突来制止,阻了她脖断头落的惨剧。   慕祁搅了刑堂,打了宫奴,正待不好收场时,皇帝突然来了谕令,责令放了她云倾月,好生优待。   那位前来传谕令的太监,正是大太监余全,来时,他正满目惊恐与焦急,待见她相安无事,他才大松口气,瘫软的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冷汗,只道:“幸好幸好,没断头没断头。”   后来,她才知是南凌奕突然差人对凤澜帝后送了信笺,至于信笺上的内容,她无从得知,但见余全的反应及皇帝放她的态度,她便知晓那南凌奕定是在保她。   只不过,南凌奕的信笺未免来得太不及时,今日若非慕祁搅局,她云倾月怕是早已在断头铡刀下丧命。   周围风凉,枯枝摇曳,簌簌作响。   一枚黄叶落下,尖角掉入了云倾月面前的茶盏,立在一侧的婢女们脸色顿时一变,忙上前端走茶盏,急急的似要换一杯新的。   云倾月不动不言,神色凉   薄至极,精致倾绝的面容也不若常日里温和,反倒是冷气逼人,冷艳而又高贵,给人一种无端的距离与煞气。   正这时,不远处的小径深处有太监急急跑来。   云倾月抬眸一观,那太监正是前一刻她吩咐出去打探慕祁与百里褚言消息的太监。   说来,今日余全在刑堂宣旨留人后,便要差人恭敬的将她送回郡主府,只奈何她并未答应,仅是出口要见百里褚言,然而她却未料到余全说百里褚言在养心殿激怒了皇后,后果堪忧,慕祁一急,吩咐她去百里褚言的长幽殿等候,便独自迅速离开。   而今,她在这长幽殿等了许久,也不见慕祁与百里褚言归来,她心底终归是滑出了几许不祥,只道慕祁与百里褚言的处境定然不好。   “郡主。”片刻,那小径深处的太监已是急急的跑至她面前,慌张的跪了地。   云倾月眸色微沉,淡问:“可探到闲王与安钦侯世子的消息了?”   大抵是跑得太急,那太监喘息不定,焦急断续的道:“探到了。王爷因触怒皇后娘娘,被皇后娘娘关在地牢了,郡王爷因方才大闹刑堂,打伤刑堂内的宫人,已被皇上罚跪在养心殿了,如今安钦侯爷也入了宫,在向皇上求情欲带郡王   爷出宫。”   云倾月眸色渐冷:“意思是安钦侯世子分身法术,无法救闲王?”   太监忙点头。   云倾月脸色骤然微变,当即起了身,太监忙问:“郡主这是要去哪儿?”   云倾月目光朝他落来,嗓音平静而又冷然:“领路,皇后寝宫。”   她虽自小生长在翼王府内,性子温文尔雅,但却有郡主的贵然之态,而今再在面上带了些冷气,贵气与威仪并重,倒是令那太监惊了几下,浑然不敢冒犯。   皇后的寝宫院落,大气威仪,雕栏朱阁,精致如华。   云倾月淡眸打量,心底嗤冷并重。   凤澜乃小国,说句实话,这凤澜连龙乾国都比不上,而凤澜皇后这慈宁宫倒是大气磅礴,精致无方,就连小径地面,也以上等的理石铺就,泛着蹭亮的光泽。   遥想那龙乾皇后的寝宫,都无这般奢华,是以这凤澜皇后,委实是奢侈了些,也不怕树大招风,金多招眼,最后被眼红的邻国给灭了。   行至慈宁宫的主殿前时,宫门口有几名太监恶声问:“哪宫的?这时候来这儿做何?”   云倾月神色平寂,淡道:“有劳公公入内通传一声,就说倾月郡主觐见凤颜。”   太监冷道:“皇后娘娘正午休,不得打扰,你回吧   !”   云倾月眸色微沉:“若我此际一定要见到皇后娘娘呢?”   守门的几名太监纷纷一愣,似是未曾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正待他们怔愣,身后的大红殿门突然自内而开。   在场之人纷纷转眸一望,便见开门出来之人正是皇后身侧的嬷嬷,随后闻那嬷嬷道:“倾月郡主果然是来了,郡主请吧,娘娘等你多时了。”   皇后竟是知晓她会来?   云倾月心底微沉,眸底深处的冷意更甚。   她点点头,也未耽搁,当即缓步往前,踏入了殿门。   皇后寝宫内的布置,亦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奢华,精致金黄的玉柱,上等檀木摆设,就连这空气里弥漫的熏香,也是极为上等的云水熏香,遥想当年她翼王府最是繁盛时,这云水熏香也不过是帝王驾临时才舍得熏上一支,而今这凤澜皇后竟是将这香当做寻常熏香的点了,委实是暴殄天物与奢靡了些。   “你倒是来得快。”正这时,不远处响来一道略微尖锐刻薄的嗓音。   云倾月循声一望,便见殿中不远的软榻上正懒懒散散的斜靠着一人,那人一身凤袍,头上的凤凰金冠微微摇曳,一双挑高的眼正泛着狭隘之色,乍眼一观,便知其蛇蝎之心。   “倾月拜见皇后娘娘   。”她缓步上前在她软榻静立着,淡然出声,只是语气与态度并未半分恭敬。   皇后冷笑一声:“既是恨我入骨,便别来这些虚礼。”说着,话锋微转,又道:“你此番来,是为了为你大闹刑堂的安钦侯府的郡王爷,还是为了百里褚言?”   见她问得这么直白,云倾月也不准备拐弯抹角,淡道:“为了闲王。”   皇后再度冷笑:“你这女人狐媚的手段倒是高明!不仅惑了南翔太子,就连百里褚言与安钦侯府郡王都不放过!”说着,她森冷的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流转,冷然而笑,又道:“今日未要你性命,是你运气好,而今你不好生出宫避远些,竟还敢来见本宫,你就不怕惹恼本宫,再差人将你送上断头台?”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不卑不亢的迎上皇后目光,若说皇后的目光狭隘蛇蝎,而今她云倾月的目光则是森冷透骨,煞气而又冷冽。   皇后目光微沉,脸色也变了几分,倒是未料到这前一个时辰还在养心殿内惶然恭敬的女子,此际竟会在她面前这般不收敛的露出这等眼色,她是在威胁她么?   一想到这儿,皇后脸色也越发冷沉,心底也复杂开来,只道这女子若是继续留着,以后定是祸害。 102 风尖浪口7   “倾月知皇后娘娘说一不二,也知皇后娘娘恼倾月。今日,倾月刚从断头台上下来,自然该出宫避远,只是闲王却被皇后娘娘关在地牢,倾月岂能一走了之。”云倾月淡道,嗓音不卑不亢,并无半分畏惧。   皇后脸色再度一沉,冷嗤道:“你不走,难不成你以为凭你之力就能救出百里褚言?”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深眼观着皇后,只道:“凭倾月之力,自是不能救出闲王,但若是加上倾月的性命呢?”   嗓音一落,云倾月目光一冷,也不愿与皇后多言,当即伸手拔下了头上的长簪抵住喉咙,森然平寂的朝皇后道:“求皇后娘娘放过闲王,如若不然,倾月便将性命交代于此!”   皇后瞳孔一缩,冷森森的盯着云倾月,手掌猛的朝身旁矮桌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啪啦脆响。   “你放肆!”皇后冷吼一声,身子也蓦地站了起来,冷硬尖锐的道:“你以为以命相逼,便能威胁住本宫?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本宫今日放你一马,你却不知惜命,此际非要撞上刀口,本宫若是不收你性命,倒是说不过去了!”   说着,皇后目光冷沉沉的朝殿门一落,喝道:“来人   。”   霎时,不远处的朱红殿门被推开,守在门外的几名太监齐齐蹿了进来。   “将倾月郡主绑了,关入刑堂。”皇后冷声命令,说着,眸色微动,又道:“用些刑法招呼她,记着留她半条命,莫打死了。”   “是。”太监们皆是一怔,忙应了一声,也不敢耽搁,当即朝云倾靠近。   “谁敢过来!”云倾月冷喝一声,语气极为难得的威仪十足。   太监们皆被震住,足下顿在原地。   云倾月冷沉沉的盯着怒意不止的皇后,冷道:“看来皇后娘娘当真没将倾月性命放于眼里了,如此一来,与其在刑堂内被折磨,倾月还不如死在这里。只是待倾月命陨后,还望皇后娘娘三思一番,待南凌奕问皇后娘娘要人时,皇后娘娘如何再找一个倾月郡主来应付南凌奕!”   这话一出,眼见皇后目光蓦地一颤,云倾月心底冷笑,只道这皇后怕是因她的话略微心乱了。   瞅准这一点,她手中的长簪蓦地朝脖子上一刺,霎时,脖子剧痛袭来,差点让她疼得晕厥。   只奈何即便再痛,她也仅是咬紧了牙关强撑,待猛的将长簪拔出后,又欲再次,皇后却是白了一张脸,急忙朝惊在原地的太   监们吩咐:“快些将她手中的簪子夺下来!”   仅是眨眼间,云倾月手中的簪子便被太监们夺了去。   推搡抢夺的过程中,云倾月摔倒在地,华服裙摆铺了一地,涓涓鲜血自她雪白的脖颈下滑,突兀而又刺目。   她不急不慌的迎上皇后略微慌乱的目光,冷然而笑,只道:“皇后娘娘这次能止住倾月,但难保下次倾月不会自毁性命。皇后娘娘应是不知,南凌奕对倾月委实极好,这些日子他待倾月如何上心,想必皇后娘娘也是看在眼里的。倾月也非想威胁皇后娘娘,只因闲王对倾月有恩,倾月便不能对他坐视不理,再者,南翔的三公主不日便要来这凤澜了,若皇后娘娘不愿让太子入赘南翔,从而成为他国之人,便最好是善待闲王,争取将闲王身子养好,也好让南翔三公主心仪上闲王,从而免了太子殿下入赘之险。”   说着,嗓音微微一挑,平寂清幽的继续道:“还是那句话,求皇后娘娘放过闲王,如此,倾月也能规规矩矩的活着,太子殿下也能安安心心的坐稳凤澜东宫,甚至成为凤澜之主。这样一来,对谁都好,不是吗?”   皇后脸色终归有所动容。   她冷沉沉   的盯着云倾月,默了良久,才尖锐着嗓子道:“本宫倒是不知,安钦侯府竟是养出了你这种刁钻的丫头!”   “皇后娘娘过奖了。郡王爷聪明非凡,倾月以前身为他的婢女,也不能太弱。”她并未太过将皇后的话听入耳里,反倒是极为坦然的朝皇后淡笑。   皇后冷哼一声,冷道:“女人一旦太过锋芒,便不易长命。倾月郡主,别以为有南翔太子护着,本宫便真动不得你了!”   “倾月不过是蝼蚁,皇后娘娘要倾月性命,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只是倾月也是个安分之人,不愿惹事,皇后娘娘也无须太过针对倾月。再者,倾月今日冒死求皇后娘娘放过闲王,不仅是在为报答闲王之恩,也是为娘娘甚至是太子殿下着想。还望娘娘放过闲王吧,即便当真要对闲王出手,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皇后眸色再度变了变,深眼凝她,似要将她浑身盯出几个血窟窿。   云倾月极为淡定的坐在地面,任由脖子上的伤口鲜血长流。   殿中气氛沉寂压抑良久,皇后终于松了口,伸手便自宽袖中掏出一只赤金的令牌扔至太监们面前,冷沉沉的吩咐:“去地牢传令,放闲王回长幽殿。”   云倾月眸底深处终于是滑出半许释然,待皇后嗓音一落,她接道:“请皇后娘娘容倾月亲自去接闲王出来。”   皇后冷哼,冷眸朝她扫了几眼,虽未言话,但却是默认了。   出得皇后寝宫的殿门时,微风迎来,略带凉意。   外面的天色已是不早,黄昏将至,空中略有霞红,却是极为难得的光芒万丈,仿若雨过天晴般朗然清幽。   云倾月出得殿门,她脖子上鲜血长流的伤口倒是将那名为她领路而来长幽殿小太监吓得不轻。   云倾月随意用小太监递来的撕来的布条简单的缠住了脖子上的伤口,片刻不耽搁的跟随慈宁宫太监们前去宫中地牢。   对于这凤澜宫中的地牢,云倾月并不陌生,遥想那次跟随慕祁偷偷出宫,却是被御林军拦住,关押在这宫中地牢,若非百里褚言在皇帝的养心殿外跪了几个时辰,皇帝也定不会心软的应了百里褚言之求,放她出牢。   呵,不得不说,这前有百里褚言跪在养心殿外只为救她,而今则是她云倾月怒惹皇后甚至不惜自残来救百里褚言,果然呐,这因果循环几字,委实真有这么玄乎。   因着皇后的令牌,云倾月一行倒是极为畅然的入了地牢。 103 风尖浪口8   彼时,牢中狭窄的通道仅有几盏油灯摇曳,光影厚重朦胧,狭道两侧,则是一排排牢房,牢中关押之人皆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发丝凌乱,面容乌黑,早已辨不清容貌,只是察觉有人经过,这些牢中之人皆拼命的手脚并用的爬至牢的木栏边,嘶哑凄厉的呼喊着救命。   牢中氛围凄凄,那些牢人的嗓音嘶哑凄厉不堪,云倾月心底也漫出了几许复杂与阴沉,脑海不由忆起以前她被关押在龙乾死牢的场景。   那时的她,最开始也是呼喊救命,只是,没人会听这些凄惨惨的呼喊,她嘶哑的声音未换得任何人同情,甚至还丢失了爹娘,丢失了翼王府的所有人。   而今,往事如烟过,此际再置身牢中这种氛围,她终归是明白了,这世上,没什么好人,更别想着祈求别人,没人会无私的善心大发,自己除了依靠自己,靠不了任何人。   一路往前,心境难免压抑,她的目光深沉无波,却是平寂得吓人。   只是,待终于在狭巷中最里面的那处牢房见得百里褚言时,任凭她心思如何平寂,此际也免不了心生震撼,连无波的目光都开始摇曳翻涌。   只见牢中一灯如豆,光影摇晃黯淡,死气沉沉,而那狭窄的牢中竟是安置了木架,那身影颀长的百里褚言正被   绑在木架上,早上还雪白的衣袍早已褴褛不堪,身上到处血肉模糊,刺眼骇人。   此际,他脑袋低垂,散乱的墨发掩盖住了他的脸,无声无息,犹如死了一般。   云倾月瞳孔当即一缩,立即吩咐太监们开牢门。   大抵是嗓音极致的冷沉威胁,倒是吓了太监们及跟来的牢头一跳,惹得牢头慌张的执起钥匙便打开了牢门。   云倾月目光复杂深沉,率先入内,待行至百里褚言面前,愣了许久,才开始轻轻的唤:“褚言?”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并无半分反应。   云倾月眸色再度沉了几许,忍不住伸手拨开他遮掩住他面容的散乱墨发,然而入眼的,却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透着几许凉然与凄凄,仿佛早已死了一般,毫无半分活人之气。   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有太监朝牢头喝斥:“皇后娘娘仅是吩咐你们好生教训,却没让你们将闲王打死!谁给你们胆子这样对待闲王的?”   那牢头被太监一个巴掌打在地上,瑟缩跪好,忙道:“是太子殿下正午时吩咐的,说是,说是将闲王往死里打!”   那太监一惊,噎了一口气,不敢言话了。   云倾月冷眼朝那牢头扫了一眼,心底复杂起伏,冷意四起。   凤澜太子吗?   先前是将百里褚言弃在龙乾的河中   不顾,如今又开始差人将百里褚言往死里打,如此看来,那凤澜太子身份尊崇,却委实是个蠢辈,一旦百里褚言出事,凤澜太子怕要入赘到南翔国,这些,难道他未考量?   只是无论如何,既是那凤澜太子想让百里褚言死,她云倾月,怎能不煽风点火一回,也好助凤澜太子一臂之力,让他成功入赘南翔?   所有思绪,不过刹那,待回神,她迅速令太监们将百里褚言松绑并小心送回长幽殿。   彼时,百里褚言早无知觉,整个人陷入昏迷,即便在送他回去的途中那般颠簸,身上的鲜血滑地,他也不曾醒来。   回得长幽殿时,太监们刚将百里褚言在榻上安置好,御医便来了。   初见百里褚言,两名御医皆是脸色顿变,其中一人把了脉,眉头紧蹙,只是朝云倾月道:“闲王本是体弱,如今受了重伤,血流过多,怕是……”   御医后话未言出来,但在场之人却是皆知他的后话是何。   云倾月莫名的极为平静,目光仅是朝百里褚言扫了一眼,便朝御医们道:“你们尽力医治,想必御医大人们也知晓,闲王不日便要见南翔三公主了,没准真会成为南翔的驸马,如此,资质体大,闲王定不可在此时有个不测,倾月这话,大人们可懂?”   两位御医虽   从未见过云倾月,但也知晓一些南翔太子盛喜云倾月之事,更是知晓他们凤澜圣上竟是破例封她为郡主。   他们本以为此女不过是攀上了南翔太子这根高枝的谄媚滑腻之人,却不料此际听得云倾月言话,大气威仪,富贵逼人,甚至比国之公主还要显得冷静自持,倒也被其气质所震撼,竟是不敢反抗,当即恭敬的点头应了话。   云倾月眸中略微漫出半许满意,为防打扰,她极为干脆的领着殿中的闲杂之人出殿,在外等候。   折腾了这么久,待云倾月在长幽殿外那石桌旁坐定时,天色已是黄昏,光线极快就要黯淡下来。   她心底平静至极,纵然百里褚言如今正在鬼门关徘徊,她也莫名的笃定,百里褚言这次定能挺过去。   这十几年的风雨,他这个不受重伤的皇子都经历了过来,而今不过是被用刑,他自然撑得住。   再者,那百里褚言的心思亦如他那个人一样,清透飘渺,表面看似纯然无害,良善温润,实则却是心思飘渺,令人全然观之不透。   时辰渐逝,转眼,天色沉了下来。   长幽殿内,有宫奴小心翼翼进去点了宫灯,一时间,整个长幽殿亮如白昼。   云倾月淡然的在石桌上用了晚膳,不多时,待夜色正盛时,长幽殿的殿门终于被打   开,两名略微年老佝偻的御医极为疲惫的踏出了殿门。   “郡主,闲王若是今夜三更能醒来,这性命便算是保住了。只是,只是闲王身上太多重伤,腿骨也被伤及,这些怕是要落下病根了。”御医们恭敬道,嗓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僵硬与疲惫。   云倾月微怔,回神后便淡然点头,吩咐宫奴送御医,随即缓慢踏入了殿内。   灯火通明,光影微有摇曳,榻上,百里褚言身上正盖着锦被,双目紧闭,面容依旧惨白。   她立在榻边深眼凝了他许久,犹豫片刻,终归是伸手稍稍掀开了他身上的薄被。   他身上的衣袍早被褪尽,此际身上到处都是纱布,纵横交错,那些纱布虽未完全的掩住春意,但百里褚言此际这上身,委实是不那么好看。   她细细的对他审视,若说以前还略有羞涩的不敢观百里褚言身子,但此际心境变了,冷了狠了,是以观着百里褚言的身子都并无半分杂念。   观了上身,她觉不够,手上再度动作,一点一点的揭开了下面的被子,百里褚言瘦削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再度钻入她的眼瞳,她几乎是将他身上该瞧的,不该瞧的皆迅速扫了一眼,只是待将被褥揭至他的双腿,却是见双腿的纱布缠裹得极厚,且纱布上已有鲜血浸出,触目惊心。 104 风尖浪口9   百里褚言这双腿,定受过重刑,伤势应是比他身上别处的伤还要来得严重。   在太监们送百里褚言回长幽殿的途中,她便观到他的双腿极为不对劲,鲜血涓涓而涌,方才又听御医提及,更是对他的双腿略有在意。   说来,若是百里褚言的双腿真有个好歹,瘸了残了,她便是有心大逆的助他,这凤澜上下,怕也不愿接受一个双腿有残的东宫太子甚至是国之帝王吧?   一想到这儿,她心底复杂起伏,冷意交织。   正这时,手腕却是被一只凉薄的手突然握住了。   她微怔,甫一回神,便见百里褚言紧闭的双目已然微微掀开,那双略微朦胧的墨瞳正静静的望着她,半晌,他眼睛逐渐睁大,最后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连带苍白如纸的面容都骤然滑出了半许惊愕与僵硬。   “倾月,你,被子……”他嗓音嘶哑不堪,断断续续,犹如被车轮碾碎一般,丝毫不若常日那般怡然好听。   云倾月自是知晓他在惊愕什么,她平静自若,淡然的放下了手中的被子,还自然而然的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坦然的迎上他已然清明的目光,只道:“是倾月越距了。只是褚言放心,倾月对你的身子并未多看,再者,你如今身上处处都是纱布,倾月也无意观量。”   这话一出,他面上的僵硬之意又增了半分,仿佛极为的不自然。   云倾月眸色微动,平静无波的转了话题,“御医方才说你若能在今夜三更醒来便是无碍了,如今你提早醒来,想必更是无碍。幸好,褚言终于无性命之忧了。”   “惹倾月担心了,是在下的不是。”他终于是嘶哑着嗓音道出了句完整的   话。   云倾月眸色分毫未有波动,心底却是凉薄的笑。   她自是担忧了,只是却不是为他担忧,而是为他的腿骨担忧,为他是否能被她推上凤澜高位从而成为被她利用之人而担忧。   纵是心底对百里褚言今日为她而惹怒皇后的行为略有感激与心疼,但如今的她,却因着再度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已是不敢再对旁人有真正的情谊了,就连这百里褚言,也不行了。   她清楚至极的明白,百里褚言并非表面这般纯然,她与他接近,以前还曾心有恻隐甚至是信他顾他,而今,她云倾月与他接触,将仅是各取所需,纵然关心在意,也只是为了她心底的大局,从而无关风月,更无关情谊。   “褚言初醒,还是别说太多的话,饿了吧,我让人为你端些粥来。”思绪沉杂起伏,待回神,云倾月淡然的朝他道。   大抵是她的语气并无往日那般温和亲近,百里褚言似也察觉到了不对,墨瞳静静的锁她,嘶哑低问:“可是在下哪里做错,惹倾月生气了?”   云倾月淡笑,不答反问:“褚言怎这般问?”   他眉宇微皱,俊美如华的脸虽满是苍白,却又是另外一种美如惊心的风韵。   “倾月如今,似是与以前不一样了。你如今不苟言笑,比以往严肃冷薄不少。”他嘶哑缓道,却是一语道破。   云倾月眸色微沉。   是了,她如今自是比以前严肃冷薄了,老天对她步步紧逼,周围虎狼也逼她,就连这近些日子朝夕相处的百里褚言也能欺骗她,如此一来,她云倾月岂还能坐以待毙,蠢傻的再对别人掏心掏肺。   她淡笑,似又想到了什么,目光迎上他的黑瞳   ,面上笑容深了几许,灿然如华。   她难得笑得这般灿烂,今日这笑,已算是她的极致。   百里褚言一怔,眉头却是不由皱得更甚。   云倾月朝他笑道:“倾月哪有不苟言笑,倾月如今这笑容,褚言可还满意?另外,你方才所说的严肃冷薄,倒也不假,不瞒褚言,周围虎狼太多,倾月独身一人,不得不防,该有的警惕与严肃,也缺一不可了,要不然,倾月怕是要整个人都入了虎狼之腹,尸骨无存。”   说着,目光越发沉了几许,意味深长的补了句:“你说是吧?”   百里褚言微怔,片刻,却是沉默了。   他静静的望着云倾月,云倾月的目光也不躲不闪,直直的迎视他的目光。   屋中气氛似也低沉了下来,空气莫名的似是凝固,竟是有些压抑。   半晌,百里褚言才挪开了目光,嘶哑着嗓子低声道:“倾月要警惕严肃,自然甚好,只是倾月连在下都要防着警惕着了吗?”   嗓音一落,他再度深眼凝上她的。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仅是目光不由深了半分,沉默片刻,才道:“褚言,倾月只问你一句,你与倾月相处的日子里,你可有欺瞒或是算计过倾月?”   他目光微僵,随即苦涩而笑,嘶哑着嗓子不答反问:“倾月是在怀疑在下?在下对倾月如何,难得倾月不清楚?”   说着,他苍白的俊脸上漫出几许无奈与苦涩,那极为勉强勾起的唇角,似在自嘲。   云倾月深眼凝着他的反应,破天荒的觉得他这模样不再惹她怜惜,反倒是令她越发的心凉。   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竟是有些压抑酸涩,情绪也略微低沉了下来,涟漪不浮   ,犹如死水一般,冷沉而又带着几许讽刺。   百里褚言什么都好,俊逸风华,温润如玉,他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总是一副良善可欺的模样,只是,与他越接触,她便越发的觉得他表面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真实,反倒是稍稍深入去探究了,便会震惊的发觉一切都不如她眼前看到的那般美好。   她也不愿去探究最真实的他,也不愿仅凭自己的猜测来揣度他,她只是没时间来验证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也没心思验证,只是有一点,若说百里褚言的话一切都是真实,那他口口声声言道出的慕祁这位挚友,又怎会对他看似亲近,实则却是略有疏离,甚至昨夜,慕祁微酒离开时,还那般认真诚然的提醒她离百里褚言远点?   所有的事,一切看似正常,实则却是早有漏洞了,她云倾月也不愿再冒险,宁愿对不起百里褚言,宁愿戒备他,也断然不会再对他掏心掏肺,毕竟,对于所谓的欺瞒背叛,她云倾月在龙乾翼王府覆灭时便恨之入骨了。   “褚言对倾月自是极好,这点,倾月也看在眼里的。褚言也无须多问什么了,倾月今日这般,仅是因今日吓着了,是以心神略微恍惚,若褚言觉得倾月严谨冷薄了,倾月深感歉意。”云倾月默了半晌,才坦然淡道。   百里褚言静静的观着她,片刻,他墨眉微皱,嘶哑低道:“是在下无能,竟不能护住倾月,在下……”   未待他说完,云倾月出声打断道:“今日之事已然过去,褚言也莫要再提了。若真要论及歉意,也是倾月欠了褚言的。今日若不是倾月,褚言又怎会被皇后及太子责罚。”   “父   皇与母后为难你,在下岂能坐视不理。只奈何在下无能,竟没能帮到你。”他语气嘶哑低缓,俊美苍白的面上带着几许无奈与愧疚。   云倾月仅是瞥他一眼,淡道:“倾月今日落到这地步,皆是南凌奕所赐,与褚言无关。”说着,眼见他又要言话,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褚言刚醒,便莫要再说话了,你先好生休息,倾月这便出去让人为你端些晚膳来。”   百里褚言怔了怔,后话也顺势噎住,深黑的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云倾月望他一眼,淡然而笑,正要转身出屋,不料百里褚言再度唤住了她,待她目光朝他落去时,他墨眉微皱,嘶哑担忧的道:“倾月,先处理一下你脖子上的伤吧!”   云倾月一怔。   他深眼凝她,又道:“屋中桌案的第一个抽屉内,有子瑞以前送我的上好伤药,你先拿来敷敷脖子的伤口。”   说着,见云倾月立在原地不动,他目光也显而易见的滑出了几许怅惘与愧疚:“方才因倾月表情严肃冷淡,便一直忍着未问,此际,倾月可告知在下为何在下会回到长幽殿?另外,你脖子上的伤,可是在那刑堂内被那些公公们弄的?”   云倾月目光略微起伏,片刻后,却是淡然而笑。   “倾月得知褚言被困在地牢,便去求皇后了,皇后不愿放了褚言,倾月便以长簪抵了脖子,以命威胁皇后放了你,只是倾月终归是赌对了,倾月仅是朝脖子刺了一簪子,血一流出来,皇后便急忙答应放你了。”她淡道,言语低缓,却无直白得令人心生微颤。   百里褚言的脸色当即僵了半许,目光也蓦地停滞。 105 风尖浪口10   云倾月深眼观他,片刻则是淡然而笑:“没想到褚言真将倾月的话当了真,褚言倒是好骗。罢了,倾月与你说实话便是,倾月今日的确是去求了皇后,皇后并未为难,当即就答应放你了。倾月脖子上的伤,也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所致,并无大碍,也无须上药,就像此际这般简单包扎着就好。”   她这话说得依旧坦然,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只是瞧百里褚言的反应,他却是并未信她这话。   云倾月也无意再解释,所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一线之隔,而她云倾月此际,不过是为了试探罢了。   只是这结果,倒可证明百里褚言对她方才的话似是有些触动,只可惜触动不大,如若不然,若是当真对她关心之至,必定对她这前后之话反应极大,只可惜,百里褚言仅是就这样静静的盯着她而已,并无惊愕或是释然,犹如旁人看戏一般。   没心思再多呆,云倾月朝他淡然而笑,便转身出了殿门。   而这回,百里褚言终归没再出声唤她,一时间屋中气氛寂寂,压抑中透着几许莫名的沉重。   屋外,夜色已深。   今夜无月,光影微漆,冷风浮荡之中,凉意四散。   云倾月不由拢紧了衣襟,足下步子走得极缓,待寻到一名宫奴,便吩咐其去御膳房端些清粥素菜。   宫奴忙点头应了,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彼时,长幽殿外一片寂寂,除了风声浮荡,各处枝头摇曳散发出几许簌簌声,却是衬得这夜更为绵长幽密。   在等候那太监的时辰内,她也无意回殿,仅是在外站着,任由冷风吹拂,她遮掩在夜色下的面容却是比冷风还要显得阴沉。   半晌,那太监急急归来,手中托盘内的清粥及菜肴正冒着热气。   云倾月终于是领着太监回殿,随即在百里褚言略深的目光里,吩咐太监服侍百里褚言用膳。   太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依言照做,百里褚言深深的望她,一言不发,只是待太监用勺子舀粥喂至他嘴边时,他墨眉一皱,低沉道:“你先出去。”   太监手中的勺子顿住,诧异的望着百里褚言。   百   里褚言却不观他,一双精致如墨的瞳孔便直直的锁着云倾月,目光微带无奈与复杂。   云倾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淡然笑了,缓和着嗓子道:“可是晚膳不合胃口?但褚言重伤,倒是不可吃些油腻的,是以这些清粥素菜,你便勉强吃些。”   他目光一成不变,静静的锁着她,眉头依旧皱着,默了片刻,才道:“倾月,在下有话与你单独说。”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淡道:“有什么话,先喝了粥再说吧!”   他眉头皱得更甚,略微苍白的唇瓣紧抿,但终归是暗暗妥协了下来,眼神落回那太监手中的粥碗上,却是突然伸手夺过了太监手中的粥碗,自行喝了起来。   百里褚言浑身是伤,胳膊并未幸免,此番端粥自行饮食的动作,却是蓦地牵扯到了伤口,令他胳膊上缠绕的纱布当即浸出了刺红鲜艳的血。   太监惊了一跳:“王爷,你……”   他后话未落,却是被百里褚言出声打断:“你出去!”   百里褚言历来温润儒雅,难得这般对人说出略带命令的话。   太监愣了愣,后话也噎住了,盯了百里褚言几眼,便不敢多呆,当即出了殿。   一时,屋内气氛再度沉了几许。   百里褚言目光静静落在粥碗上,机械的喝粥。   云倾月在软榻上岿然静坐,静静的观他,待见他缠在胳膊上的纱布上的血迹越发的显眼刺目时,她眸色微沉,终归是起身行至他的榻边坐定,修长的手指自他手中夺了粥碗。   他双手停顿在半空,目光静静的朝她落来,一双精致如墨的眼,极为平静,却是独独没有半分讶异。   “倾月不生在下的气了?”他低低的问,语气低沉,略带试探,只是这话语内容,却是令云倾月莫名的觉得发笑发沉。   她生气了吗?她扪心自问。   她其实并未生气,本是陌路人,又何来生气之说。百里褚言给她的感觉,变了就是变了,是以连喜怒之意,都没了呢。   心底这般言道,但她面容依然平静,她目光静静的迎上他的,坦然摇头:“倾月并未生气,褚言莫要胡猜。”   他眉头一皱,苍白干   裂的唇瓣又要一启,云倾月已是用勺子舀粥递到了他唇边,只道:“先喝粥。”   他怔了一下,妥协的噎了后话,极自然的就着她勺子内的粥饮下,只是他那双黑瞳却是越发的深了。   殿中寂寂,无声无息。   灯火摇曳,夜极深时,云倾月手中的粥碗见了底。   她将粥碗放置一边,依旧未待他说话,目光凝向他胳膊上的纱布,低道:“你胳膊伤口似是裂了,我重新替你包扎。”   平缓淡然的语气,却是无端端的带着半分疏离之意。   百里褚言深眼望她,未言。   云倾月自殿中找来纱布及伤药,而后极为自然的伸手稍稍掀了他的被褥,随即开始极轻的解他胳膊上被血浸染的纱布。   这回,他似是并无尴尬,即便缠着纱布的胸膛稍稍露出,他也仅是稍稍皱眉,并未吱声。   云倾月动作极轻,略微带着几许柔和,上药过程极为顺利。   只是待将他的被褥重新盖好后,她正要起身,百里褚言却是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嘶哑低沉的道:“倾月,在下有话想问。”   云倾月望他一眼,随即安稳做好,低道:“说吧。”   他眸色微动,道:“在下究竟哪里惹倾月不快了?你说出来吧,在下许是能弥补改正。”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也略微起伏。   她默了片刻,才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成了永远的空洞,弥补不了。”   说着,见他目光担忧而又复杂,她淡笑,“方才倾月仅是随口一说,褚言无须放在心上。你并未惹倾月不快,还是那句话,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倾月心神还未恢复,是以举止与常日略有差异,想必明日便好了。”   嗓音一落,见他深眼凝她,似是并未相信,她也无意多说,只道:“夜已深,褚言休息吧!”   他怔了一下,目光积满复杂,片刻,他终归是合眸,低低的应了声:“嗯。”   这夜,云倾月并未在百里褚言的主殿过夜,而是出了主殿,入住在主殿旁的侧殿内。   大抵是今日折腾太久,身心委实疲惫,刚躺下,便沉沉睡去。   整夜安眠,睡得极好,只是翌日一早,却是   被突来的敲门声惊醒。   “郡主,郡主!”这嗓音委实急促,像是昨日那个领路的小太监的。   云倾月睁了眸,默了片刻,随即迅速的起身穿裙,待打开殿门,才见那小太监满面惊慌,朝她道:“郡主,闲王,闲王他……”   未待他将后话道完,云倾月目光一沉,已是极快的踏步出屋,几步便入了百里褚言的主殿。   此际,时辰尚早,光线略微黯淡。   殿中并未点烛火,小跑跟来的小太监在她身后急道:“今早小的起来准备扫院子,便听得王爷屋中有疼呼声,阵状极大,奴才不敢擅自入内,便只能唤郡主了。”   云倾月淡然听着,足下步子却是极快,待绕过屏风,借着熹微的光影,则是见得榻上的百里褚言蜷缩一团瑟瑟发抖,身上的被褥早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此际,他虽并未如小太监说的那般疼呼,但却是牙齿紧咬下唇,眸子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似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楚。   她心底一紧,忙朝小太监道:“速去请御医。”   小太监应声出殿。   云倾月快步往前站定在榻边,紧着嗓子唤:“褚言?”   百里褚言浑身的颤抖稍稍顿了一下,然而眨眼后,他依旧浑身发抖,他浑身的纱布早已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云倾月刚要伸手拉他平躺,他却是突然发疯般伸手去垂他那颤抖不堪的双腿。   云倾月惊了一跳。   他的双腿本是重创,昨日御医都说他这双腿怕是有后遗,如今若是再任他捶打,他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来不及多想,她忙伸手拉住他的手,只奈何他力气突然变得极大,当即甩开她的手后,一拳拳结结实实的捶打在了腿上。   云倾月脸色一白。   他却是**两声,随即又开始举拳捶腿。   云倾月从不曾见过这般发疯似的百里褚言,她脸色大变,再度伸手拉他,待被几番挡开后,她终于顾不得什么了,当即脱鞋上榻,侧躺在他身边便伸手连着他的胳膊一道将他死死的抱住,紧急之下刻意放柔嗓音的道:“褚言,你先忍忍,待御医来了就好了,你先忍忍!”   她心有大计,百里   褚言是不可缺少的主力,若是百里褚言身子废了,于她而言并无好处。   她心底如是想着,平静而又清明,只奈何怀中的百里褚言依然是瑟瑟发抖,浑身凉薄,瘦削的骨骼极为磕人,令她一时略有恍惚与怜悯。   此时此际,她竟觉得这般外表儒雅风华的人,却真真实实的是个可怜可悲的人。   她紧紧的将他抱着,待察觉他浑身的挣扎与颤抖稍稍减了一分,她忙腾出一只手极快的将他与她一并盖住,而后再度缠住了他的胳膊,将瑟瑟发抖的他抱紧。   他似是神智略微清明,干裂的唇瓣轻启,嘶哑碎屑得不成样子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我,我没事。”   说着,伸手轻轻推拒她。   云倾月叹了口气,正要松开他,哪知他却是突然颤抖不堪的重新缠了上来,脑袋埋入了她脖间,嘶哑不堪的道:“腿,腿疼。”   身子的贴合,灵魂的依偎,她与百里褚言此际,却是第一次离得这般近。   她惊得不浅,整个人随着他一颤。   认识百里褚言这么久,她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即便以前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的对她说他疼。   若说心底未有半分触动,自是不可能,她心底不由乱了半分,正暗忖发呆,却突闻百里褚言在她脖间嘶哑碎屑的唤:“婉儿。”   云倾月浑身一僵,目光一沉,默了许久,凉薄清冷的笑了。   这百里褚言,果真是痛糊涂了!   婉儿吗?   他重伤疼痛之下,无助凄凄的说他腿疼,原来并非是对她云倾月说的,而是对着他心中的婉儿说的?   突然间,思绪翻转,脑中不由滑出那日御花园紫薇花海内的场景,忆起百里褚言突然抛下她跑入花海深处,抱着一名容颜精致的女子焦急而去而身影。   霎时,所以的一切都开始清明起来,云倾月淡然而笑,眸中深邃起伏,伸手将百里褚言一推,正要起身,却闻百里褚言嘶哑着嗓子惊愕道:“倾月?”   这回清醒了?   云倾月淡笑,缓缓自榻上下来,待整理好衣裙上的褶皱后才垂眸望他,缓道:“褚言此际可好点了?” 106 凤澜太子1   他正诧异的望着她,惨白的面容并无太多情绪。   他墨眉紧蹙起来,并未立即回话,似是在回想什么,又似在消化什么,半晌,他脸色也突然一变,朝她道:“倾月,你方才,方才在我的榻上?”   他嗓音依旧嘶哑,犹如碎片一般,却依旧难掩那一缕不曾消化或是抑制住的微愕。   云倾月淡然解释:“方才褚言疼得厉害,且伸手捶打你的腿,倾月无奈,才伸手抱你,褚言无须多想。”   他瞳孔稍稍缩了缩,又问:“多谢倾月。在下方才神智混沌,倾月可听到在下说了什么不好的?”   云倾月眸色微闪,坦然而笑:“没有。”   嗓音一落,也不顾其深了几许的目光,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又道:“你身上的伤口怕是又裂了,你先忍忍,御医等会儿便来了。”   他静静的望她,点点头。   云倾月淡笑,伸手理了理不曾梳理过的长发,又朝他缓道:“倾月方才一醒来便过来了,仪容不整,此际先去梳洗了。”   他再度朝她点头,只是大抵身子的疼痛依旧未能减缓,他浑身仍是在颤抖,然而此际的云倾月却是不担忧了,至少这百里褚言已然清醒,不会再如方才那般举着拳头发疯般捶打他的双腿了。   终于踏出殿门时,晨风迎面而来,微微带着几许凉意,然而   纵是如此,这股子凉意却凉不过她唇瓣上那缕冷弧。   百里褚言都成这样了,还放不下心上人,倒也儿女情长,委实拖沓可笑了些。   她倒是没料到,像他这么一个完美儒雅到几乎不真实无漏洞的人,竟也会有这么不堪一击的软肋,对她云倾月来说,倒也极好。   毕竟,这百里褚言并未她想象中的那般硬实得密不透风呢。   回到偏殿,已有宫奴适时体贴的端了洗漱的东西及一套精致华裙来,服侍她梳洗时也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她。   云倾月淡笑,心底略有几许了然与复杂。   不得不说,南凌奕为她求来的这郡主身份,倒也好使,再加上她昨日在皇后面前那般无礼,皇后也并未追究,如此一来,她倒是敢笃定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内,这凤澜帝后不敢动她云倾月。   这,倒也阴差阳错的蹭了南凌奕的威风了。   青丝微挽,对镜描妆,婢女对她伺候得一丝不苟,待一切完毕,云倾月自铜镜中窥探,只见镜中容颜倾城至极,堪称绝丽。   以前在龙乾时,太子瑾便格外的喜欢看她,每每她安静抚琴或是立在花树下摘花细赏,他皆会立在她身侧,墨瞳静静的锁她。   她云倾月自诩聪慧,却在太子瑾眼中只看到了道不尽的温柔情意,似是情到深处软了骨头   似的,但却从未察觉他那满眼柔情之后的无情与冷狠。   而今,时过境迁,她云倾月容颜依旧,倾城依旧,但这世上,却是再无一个倾月郡主,更无太子瑾那般温润的人执着她的手,对她说你便是我的倾城倾国。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富,点心色泽极好,味道软糯或是酥口,只是云倾月却是吃得不多。   那小太监领着一个老御医到达长幽殿时,时辰已然不早。   待御医为百里褚言再度诊治包扎之后,他出得殿门,待见云倾月立在殿外,老御医眉头一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郡主,闲王的双腿怕是……”   云倾月眸色微淡,“残了?”   老御医脸色微变,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闲王的双腿本是伤得极重,今早再度溢血,伤口崩开了,至于待腿脚的伤势恢复后是否能够下地行走,此际老臣也不敢妄断。”   说着,见云倾月目光略微复杂悠远,老御医又道:“闲王近日,似是心绪繁杂,略有郁症,若是闲王心情能舒畅,倒是对伤口的恢复有利。”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了头,只是待老御医提出告辞后,她目光朝老御医落来,低沉沉的问:“闲王虽为皇子,但在这宫中并不受人待见,但御医您对闲王似乎并无排斥。”   御医叹息一声,只道:“老臣在   宫中太医院为官几十年,闲王也是老臣看着长大的,倒也可怜这孩子。只是以前忌讳皇上皇后和太子,不敢太过接济闲王,而今郡主既然喊治,皇上与皇后也吩咐不让闲王殒命,是以老臣对闲王的伤势自然尽心。”   “您是良善好人。倾月在此替闲王谢过了。”   “郡主莫要如此,老臣愧不敢当。若论起良善二字,郡主才是当之无愧。这么多年,老臣还从未见过有女子这般照顾闲王。”   云倾月眸色微动,“听说闲王以前有个心上人,那位姑娘也不曾这般照顾闲王吗?”   御医叹息,“那姑娘本是好的,只可惜她遇见太子殿下后,就……”   他后话未落,不远处突然扬来一连串脚步声。   老御医后话一噎,待看清来人,略微紧张的朝云倾月道:“是太子。”   凤澜太子?   云倾月脸色微变,深眼朝那遥遥迎来的太子一行观望,则是见得那缓步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身玄黄衣袍加身,头带龙形金饰,面容虽无百里褚言那般清俊儒雅,但却斜眼横飞,面如桃色,亦步亦趋间带着几许说不清的痞流嚣张,倒是并无郡王该有的大气磅礴。   待太子一行人走近,老御医及在场的宫奴皆恭敬行礼。   云倾月在原地岿然静立,目光静静的迎上太子的,这般近距离观   察,则是见得这凤澜太子眼睛细长,目光如皇后一样凛冽狡黠,委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你便是父皇亲封的郡主?”太子嗓音一挑,柔腻的嗓音带着几许轻佻。   云倾月淡然躬身行礼,嗓如碎玉跫音,“倾月拜见太子殿下。”   这话甫一落,尾音未全然消散时,一只略微灼热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颚,顺势一抬,将她的脸抬高。   云倾月心底骤然滑过几许冷意,但却忍住了。   她目光朝太子落来,却见太子那狭长的目光正在她面上流转,待她忍不住想挥开他的手时,却见他忽而一笑,轻佻的嗓音响起:“早闻你的名字唤作倾月,今日一观,你还真配得上倾月这二字。”   说着,他弯身前倾,唇瓣暧然的朝她的左耳凑来,直至略微灼热的唇瓣极致轻佻的贴上云倾月的耳郭,又道:“以前龙乾的倾月郡主不仅容貌倾绝,身姿也是格外曼妙,前些日子闻说你也名为倾月,本殿还在笑你自不量力,竟也敢唤作倾月之名,但此际一观,你的容貌及身姿,怕是与那龙乾的倾月郡主不相上下。呵,你这般容貌,慕祁那小子以前定是将你藏得极好吧?只是本殿倒是奇了,那小子怎舍得将你送到百里褚言那废物身边,甚至还让你阴差阳错的入了南翔太子的虎口,嗯?” 107 凤澜太子2   轻佻试探的语气,令云倾月极为不惯。   她心底极为排斥,然而面上却一片平静,她默了片刻,才朝太子坦然淡道:“主子们的事,倾月怎懂。太子殿下若是心有疑惑,不妨亲自去问安钦侯府的郡王爷。”   “你倒是聪明,将这些推脱得干净。”说着,他足下朝前挪了一步,顿时贴上了云倾月,健壮的长臂也顺势朝云倾月腰间一揽,将她整个人搂入了怀里。   在场之人脸色皆变。   立在一旁的老御医担忧的朝云倾月扫了一眼,随即忙朝太子提醒:“太子殿下,您……”   奈何这话未落,便被太子出声堂而皇之的打断:“本殿瞧倾月郡主身子薄弱,站立不稳,故而以身为她支撑,刘御医可是觉得本殿此举不妥?”   老御医一噎,顿时找不出话来应对。   云倾月心底也生了怒意。   不得不说,早闻凤澜太子爱好女色,荒淫无道,今日亲眼目睹,倒是觉得这凤澜太子不仅荒淫,甚至他这脸皮竟比慕祁那浪荡子还厚。   此际与这凤澜太子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楚闻得他身上的脂粉味,再将目光稍稍往上一扫,便能看见他脖子上那一团团暧意青紫。   她眸色微沉,若她料得不错,这凤澜太子,定是刚从哪位妃子的榻上起来。   一时间,她脸色也抑制不住的沉了半许,也未挣扎,只道:“倾月谢殿下体谅,只是倾月好歹也是南翔太子关照的人。殿下与倾月靠得   这般近,万一南翔太子知晓后并多想了,怕是不好。”   说着,轻轻的伸手推拒着太子。   太子轻笑一声,这回却是未为难,他松开云倾月,一双狭长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道:“你倒是聪明,知晓拿南翔太子来压制本殿。”   “倾月不敢,倾月只是实话实说。”   “呵,好一个实话实说,罢了,也不急于一时,只是不妨告诉你一句,本殿与南翔太子交情甚好,本殿若是开口要你,南翔太子定无意见,你可信?”   云倾月心底微沉,面上却是一成不变,她深眼观着太子,片刻,则是勾唇淡笑,“既是如此,待殿下知会南翔太子后,南翔太子一旦同意,倾月定对殿下好。”   他甚为满意云倾月顺从柔和的姿态,不由哈哈大笑几声,只奈何容颜虽俊美,但一双狭长的眼中神色飞舞,委实是猥然轻浮,令人无端的不喜与厌恶。   “与你说了这么久,就你方才那话极合本殿的心。你是个有趣之人,识时务,知进退,改日本殿有空,接你去东宫逛逛。”他道。   云倾月目光无波无澜,淡然轻应,太子越发满意,又道:“走吧,随本殿进去看看皇弟,本殿这皇弟历来不安生,昨个儿本是给了些教训,奈何倾月郡主本事大,竟有能力说动母后放人,呵,慕祁那小子培植的女人,的确有能耐,倾月郡主,看来以后本殿得多对你好,免得你再与本殿作对。”   云倾月   眉头微皱,淡着嗓子道:“倾月此举,也是为太子好。毕竟南翔三公主即将到来,闲王若是出事,没准儿选中和亲的便是殿下你了?”   太子不以为意的嗤笑,面上仅是道不尽的不屑,正要言话,然而目光在云倾月面上流转半圈后,他却是改口道:“倾月郡主如此为本殿着想,本殿倒是满意。”   说着,长手一伸,竟是突然拉住了云倾月的手,牵着她一道朝前方的长幽殿殿门行去。   长幽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冷沉寂,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凄凄之意尽显。   此际的百里褚言正侧卧在榻,身上盖着锦被,清俊如华的面容毫无血色,眼眸也紧合,似是未有半分生气。   云倾月被太子牵着站定在他的榻边,他似也没察觉到,只是待太子开口唤他,他才稍稍睁眼,眸光里一片平寂死沉,无波无澜。   除了睁眼这动作,他并无半分别的反应,整个人犹如一张碎纸,破败不堪。   “皇弟身子如何了?”太子也未恼,面上邪然轻浮的笑意不变。   这话一出,见百里褚言依旧未有反应,他仍旧未怒,反倒是松了云倾月的手,弯身便将百里褚言身上的薄被掀了。   一时间,百里褚言的躯体再度呈现在空气里,上面到处都缠绕着纱布,便是未有伤及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也沉了几许,正这时,一直朝百里褚言身上伤口处巡视的太子突然   转眸朝她望来,意味深长的笑,“闲王一丝不带,躯体横斜,倾月郡主乃女子,怎能这般大胆的盯着?”   云倾月淡道:“倾月前不久被郡王爷赐给了闲王为婢,倾月近身服侍王爷多次,已无尴尬。”   太子轻笑,未再言。   目光在百里褚言身上逐渐往下,最后停留在了百里褚言那双白纱缠得格外厚实的双腿上。   云倾月微怔,心底顿生不祥,奈何这心思甫一滑过,便见太子突然伸手探上了百里褚言的腿,一点点自上而下肆意的捏着。   霎时,刘御医刚为百里褚言双腿缠绕的纱布再度浸血,刺红而又醒目。   而百里褚言却是一动不动,眼神犹如死寂,片刻,他蓦地闭了眼,整个人苍白碎然,犹如死了一般。   “太子殿下!”云倾月目光一冷,当即上前握住了太子的手。   太子薄唇一勾,反手将她的手缠住,饶有兴致的望她。   云倾月淡道:“望殿下适可而止。殿下也无须试探什么了,王爷的腿骨早已无知觉了。”   太子眸中有过刹那的杀意,但片刻却是敛神笑了,“倾月郡主的确是冰雪聪明,只是这次本殿放你一马,若下次再敢随意揣度本殿之意,本殿便要好生教教你了。”   说着,转眸朝百里褚言一扫,又道:“看来皇弟的双腿当真有恙了,可惜了,本殿那么捏,他竟也没丝毫反应。遥想以前,皇弟不安分,本殿那般惩罚他,他也能苟活,而今   不过是在牢中受了些刑法,便成这副无望求生的模样了。”   话刚到这儿,他斜眼朝云倾月笑着,“这几日便劳烦倾月郡主多加照顾了,在南翔三公主到来之前,皇弟即便拄着拐杖,也得出来应付。”   云倾月低沉沉的应了一声。   太子面上的笑意增了几许,而后松了她的手,又道:“倾月郡主是个妙人,深得本殿之心,明个儿天气若是依旧好,本殿差人邀你来东宫赏花。”   “多谢殿下。”   “嗯。”太子笑应,随即也未有多呆之意,转身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云倾月淡着嗓子朝他恭送一句,待太子出了殿门后,她才转身朝百里褚言望来,却见他双眸依旧紧合,只是此际伤痕累累的身子却是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眸色微沉,心底略生叹息,她突然有些理解百里褚言骗她甚至是有心计了,在这深宫之中,弱肉强食,若无半点自保能力,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待回神,她忙伸手替他重新盖上锦被,只是目光却突然触及到了他紧握成拳的手。   她心底了然,这百里褚言,怕是极为难得的怒了。   被太子揭被羞辱,又被太子捏腿骨,饶是傻子,怕也被激怒了吧。   她暗暗叹息,心底也难得的滑出了几许恻隐,随即弯身坐在榻边,目光静静的落在他的面上,略微怅然的道:“太子心思叵测,为防他再对王爷起疑,倾月以后在外都会宣称王爷双腿无知觉。” 108 凤澜太子3   这话一落,百里褚言这才缓缓睁眼,这回,他眼中并不如方才那般死寂,反而是略微带了半分生气,而后干裂发白的薄唇一起,嘶哑的嗓音扬来,“多谢倾月。”   云倾月眉头皱了眉,缓道:“你先休息,倾月去唤刘御医进来再重新为你的双腿包扎。”   “不必了。”他立即嘶哑反驳,言道得极为艰难,仿佛话语是从干裂的嗓子里强行挤出。   云倾月一怔,他又道:“刘御医应是被太子皇兄带走了。再者,在下双腿,不可再让人触碰了。”说着,极为勉强的苦笑一下,“在下的隐忍力没那么好,方才太子皇兄若是再捏一下,在下便要忍不住疼得发抖了。只是幸得在下忍住了,要不然,在下今日定丧命于此。”   云倾月暗叹,一时未言。   待沉默片刻,她才转移话题道:“这宫中有无褚言信任的宫女,倾月唤她来伺候你?”   他目光微黯,摇了摇头。   云倾月叹息,“倾月伺候你倒是无碍,只是终归男女有别,倾月只是怕褚言忌讳。要不,倾月特意留意一下,寻个可靠的宫女伺候你包扎伤口或是换药?”   “在下的腿务必得在外宣称无知觉,旁人近身伺候,便多一分危险,所以   ,以后便有劳倾月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随即淡笑,“难得见褚言对倾月这般直白不客气,也罢,由别人来伺候你,倾月也不放心,以后倾月近身服侍你便是。”   要不然,万一当真找了个心机厚重之人,且将百里褚言双腿有知觉这事宣扬出去,太子岂能再放过他,到时候,百里褚言一亡,与她云倾月而言自然不利。   她如是想着,步步考量计划与后果,然而她这话听在百里褚言耳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中宁然,无声无息。   百里褚言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云倾月,仿佛是初次认识她一般静静的朝她打量,待云倾月察觉并朝他勾唇淡笑,他才嘶哑勉强的道:“倾月为何会对在下这般好?方才倾月完全可以拒了在下之求,为何你还要对在下这般……”   云倾月缓道:“你是倾月的唯一的朋友,情意恩重,倾月自然要对你好。”   “世间女子,皆喜荣华,皆不喜落魄无势的人,而今在下已落魄至此,甚至还犹如废物,倾月为何还要与在下一起?在下自问已没能力再帮倾月什么了。”   “世间女子喜荣华,但也有女子例外。亦如倾月,以前荣华享得太多,待被当头棒喝之后,   才觉世间情意与普通安稳才是最好。是以,无论褚言落魄还是荣华,倾月对你的感觉,不变。”   这话一出,见他目光极为难得的刹那深沉悠远,默了许久,才嘶哑低沉道:“倾月可曾想过人心皆有两面。亦如,亦如在下也曾骗过倾月甚至对你做过不善之事,你会如何?”   云倾月淡笑,不答反问,“褚言一心待倾月,倾月是察觉得到的。你怎突然这般问了?”   他目光微颤,里面略有纠症,道:“突然想这般问问罢了。”   云倾月深眼观他几眼,心底微沉,默了半晌,她才再度将目光迎上他的黑瞳,低问:“倾月曾经与褚言说过,倾月此生,最是不喜欺我瞒我甚至算计我之人了。倾月如此,也只因以前被龙乾太子瑾骗得怕了。倾月如今,茕茕孑立,除了褚言外,再无任何一个信任之人了,是以,倾月待褚言的真心,望褚言明了,以后褚言也莫要再问倾月方才那些话了,倾月待你,的确真心。”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深黑的目光突然滞留了一下,半晌,他才嘶哑低沉的叹了一声:“在下也不想这样说,在下只是担忧,担忧在下以后若做错了什么事,惹倾月恼怒罢了。”   云倾   月深眼观他,片刻,浅然而笑:“不会的,倾月信褚言。”   他又是一怔,深黑的目光越发的有些滞留,半晌不言话了。   不多时,便有宫奴端来药汁,云倾月亲自服侍百里褚言服下,待见百里褚言精神不佳,她便嘱咐他小憩,自己则是退了出来。   甫一出得殿门,凉意的秋风迎面而来,云倾月面容平静无波,然而她那双精致的双眼,却是深邃无底,给人一种莫名的疏离与淡漠。   正午的午膳,依旧极为丰厚,云倾月却是吃得不多,剩下的不曾动过的菜肴,则是赐给长幽殿的宫奴了。   午后,阳光略微灼灼了些,长幽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则是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余全。   殿外阳光正好,而云倾月的偏殿内,淡淡的檀香隐隐,待余全入得偏殿时,云倾月正坐靠在软榻上,眸中略微带着几许困顿。   “余公公。”待余全入内站定在她面前,她率先出了声,嗓音懒散从容。   大抵是没料到云倾月会突然招呼,余全愣了愣,面上也略微滑出了几许热络的笑,随即朝云倾月弯身行礼,唤了声:“老奴拜见倾月郡主。”   云倾月淡笑,“公公莫要如此,折煞倾月了。”说着,目光朝他   手中捧着的明黄圣旨一瞥,心底略有了然,缓问:“公公是来宣旨的?”   余全点点头。   云倾月缓缓自软榻上起身,稍稍撩裙微缓缓的正要跪下接旨,哪知余全突然伸手拉住她,忙道:“皇上方才说了,倾月郡主无须跪着接旨。郡主,你且坐好便成。”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这怎行,倾月怎能坐着接旨。”说着,仍要作势跪下。   余全再度急忙伸手扶她,忙道:“这是皇上给郡主的殊荣,郡主当真不必跪下,郡主快些坐好。”   眼见余全有些真急了,云倾月见好就收,这才重回软榻坐定。   她目光朝余全望来,心底则是漫出了几许嗤讽。   果真是这身份一变,待遇就变了,这凤澜皇帝几皇后昨日还想对她动刀子,却仅因南凌奕的一句话,顿时对她的态度大转变了呢。   所有思绪刹那在心底辗转开来,片刻后,她按捺神色的朝余全缓道:“皇上对倾月这般殊荣,倾月感激惶然。望公公此番回去,定要向皇上表达倾月的感激之意。”   余全点点头,热络而笑:“郡主放心,老奴定将郡主之意传达圣上。”嗓音一落,他这才微微垂眸,两手微动,逐渐将手中明黄的圣旨展开。 109 凤澜太子4   圣旨的大意,无非是赏她许多金银玛瑙这些珍稀之物,后面几句,还****,宣称她云倾月温雅惠中。   云倾月一直坐在软榻上,倾绝的容颜上挂着几许不深不浅的淡笑。   待余全将圣旨念完,她略微恭敬的将圣旨接过,缓道:“倾月何德何能,竟受这等赏赐。余公公常日跟随在皇上身边,可知皇上为何会对倾月大赏?”   余全望她一眼,缓道:“今日圣上听说太子在长幽殿对郡主无礼,已训过殿下了,这些赏赐,皆是给郡主赔不是。”   原来如此。   云倾月眸色微动,随即缓道:“劳烦公公回去向皇上禀报一声,将说今日殿下对倾月并未无礼,不过是体恤关心倾月罢了,殿下心怀仁义,倾月也是极为感激。”   余全怔了一下,点了头,道:“郡主这话,老奴定传达。想来也是,太子殿下与南翔太子交好,怎么都会看在南翔太子的面上不为难郡主的,想来,定是告状的刘御医言过其实了些。”   刘御医吗?   云倾月微生压抑,余全则是出声告辞。   她温缓点头,亲自将余全送出偏殿,待余全走远,她目光也逐渐沉了下来,心底深处,却是萦绕着几许复杂与沉然。   她倒是没料到,那刘御医竟会告太子的状,如此瞧来,那老御医虽外表瑟缩,但终归是有几分骨气。   转身回得偏殿时,殿中已是摆满皇帝赏赐之物,她随手拿起一只金钗打量,满眼都是金黄。   她自小生活富足,从未将金银这些东西放于   眼里,她甚至觉得,以前便是太子瑾为她摘的一支梨花,都比金银要来得好,只是命途陡变,家道中灭,在逃亡途中,她甚至入了风尘红楼,骗了那满身肥肉的县令之子身上值钱的金饰,却阴擦阳错的让那县令之子死在了那里。   也是那时,生平第一次,她觉得金银的可贵,只是如今再度目睹这么多东西,她却莫名的未有半分喜意,心底牵扯出的不仅是对以前日子的怀念与酸涩,更多的,却是不足。   是的,不足,的确不满足,仅是金银,怎能让她满意,她如今要的已不是这些,而是,凤澜的权。   皇帝的这些赏赐,全是被堆积在了偏殿内封存。   接下来的几日,云倾月堂而皇之的在长幽殿住下,凤澜帝后皆未令她出宫,全然采取了不搭理也不得罪的态度,就连那阴柔邪肆的凤澜太子,也未再来相扰,是以,长幽殿这几日倒是格外的清净。   百里褚言身上的伤势已然有些好转,但却依旧不能下地走动。   中途,凤澜皇帝倒是来看过一眼,脱口之话,却是让百里褚言活着,那嗓音说得委实没有温度,犹如命令一般,似是比那秋风还凉,还冷。   云倾月立在一旁冷笑,心底则是明然如雪,这老皇帝命令百里褚言活着,无非是让他等着南翔公主来,只可惜百里褚言如今对外宣称双腿无知无觉,这样一来,除非那南翔公主是个仅注重容颜之人,要不然,她岂能不嫌弃百里褚言这个双腿有疾的瘸子?   老皇帝走   后,便差遣了几名御医来,专程为百里褚言治腿。   为防御医们察觉出什么,云倾月仅称百里褚言近日因病而抑郁,不容外人近身,百里褚言倒也配合,只要瞧见御医近身,他便朝他们扔东西,一时间,御医们无法,仅得远远的观了观他的脸色,后又凭着经验为百里褚言开了些治疗腿骨的药,而那些药材熬制的汤汁,皆被云倾月暗中倒却。   日子清幽,长幽殿也是格外的清净。   云倾月有空便陪在百里褚言身边,无论是近身换药,还是为他擦拭身子,皆是亲力亲为,只奈何无论是她的长指触碰到他的皮肤,还是坦诚的见了他的身子,无论是闲暇之际与他琴瑟和鸣,还是凑在一起共看一本书,共谈一件事,她的心底,无半分波澜。   无情无爱,无风月,便是她如今这麻木淡漠的状态。   只是百里褚言却是莫名的一日比一日怪异,他会在她帮他擦拭身子时目光静静的看着她,会在与她奏琴合鸣时朝她温润灿笑,会在共谈事情时处处顺着她让着她,只是有一点,他会在她跑神时细细的深眼望她,那眸中依旧无半分风月,低沉平寂,深邃无波。   二人看似亲近,却似又默契的离得远。只是二人都平寂安然,这段日子不管世事,但暗中进行的事,却是早已敲锣开鼓。   七日后,云倾月差人定制的木制轮椅被送了来。   那日天色略微黯淡。   用过早膳后,云倾月让百里褚言坐在了轮椅上,推了他出殿转转。   这是   这几日来百里褚言第一次出殿,虽说天气并非太好,也无阳光,但他却明显有些欣喜,清俊如华的面上带着笑,倒是有些真实。   不知觉间,云倾月已是推着他出了长幽殿,并在殿外花树萦绕的一处石桌旁坐定,随即淡笑盈然的望他,只道:“褚言几日都未出殿了,今日出来,可是觉得好点?”   他笑着点了头,而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缓道:“这些日子辛苦倾月了,在下虽身在殿中,却依旧觉得畅然开心。”   云倾月缓道:“你我之间,不必太客气。”说着,嗓音稍稍低了一分,又道:“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褚言还需忍耐几日,务必不可让人知晓你腿骨结痂且能稍稍站立。”   “有劳倾月提醒,在下知晓。”说着,嗓音稍稍一顿,欲言又止。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褚言有话不妨直说。”   “以前双腿完好,委实不知行动不便是何感觉,这几日亲身体会,倒觉得甚为压抑。倾月,在下突然想起在下的二皇兄了,今日既然出来了,你可否随在下去探望二皇兄?”   云倾月微怔,默了片刻,缓然点了头。   对于那凤澜二皇子,她以前在龙乾国委实不知这号人物,但以前在百里褚言口中闻得这凤澜二皇子双腿残疾,不擅于行,甚至历来深居简出,几乎都快要被世人淡忘。   她不知百里褚言为何会突然提出去见二皇子,但她却并未拒绝,百里褚言要做何,她自然不阻拦,仅是心有探究。这几日与他   也算是朝夕相处,无限亲近,但该有的分寸与计量,却也从不曾荒废。   大抵是也不太受凤澜皇帝重视,凤澜二皇子的寝殿离百里褚言的长幽殿并不远,皆属宫中略微荒僻之处。   待入得凤澜二皇子的寝宫院内,便有宫奴认出了百里褚言,竟是恭敬的行了礼。   云倾月微怔,遥想以前初入宫时那些宫奴们对百里褚言视而不见,鄙夷而又不屑,毫无礼数可言,而这二皇子寝宫的宫奴对百里褚言却是恭敬有礼,委实是难得了。   “三皇子可是来见二皇子的?”有宫奴立在轮椅身边低问。   百里褚言点了头。   那宫奴略微为难的道:“这几日二皇子身子越来越不适,每日都起得极晚,估计这会儿还未醒来,三皇子您看……”   “我在这里等吧,你们忙你的便是。”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温缓开口。   那宫奴忙道:“那三皇子便去偏殿休息一会儿吧。”   “不必了,我在那石桌旁等候便是。”   宫奴一愣,抬眸扫了一眼院中不远处的石桌,随即点了头,待云倾月推着百里褚言在石桌旁坐定,宫奴已是手脚麻利的端来了果盘及茶盏。   云倾月在百里褚言身旁坐了一会儿,正闲散的聊着,不多时,便有宫奴来报称二皇子已是醒来,欲见百里褚言。   云倾月正要推着百里褚言朝寝殿而去,却是被那宫奴拦住,道:“二皇子仅是要见三皇子,你在外等候便好。”   云倾月眸色微沉,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却见他朝她点了头。 110 凤澜太子5   云倾月淡笑,随即便重新在石桌旁坐好,兀自等候。   时辰渐逝,周围的风略微透凉,云倾月出来穿得并不多,浑身不由打了冷颤。   待见这二皇子寝宫的宫奴们大多都在院中忙活,不是为花树修剪枝叶,便是拿着扫帚仔细清扫,她默了片刻,才缓步至其中一名宫奴面前停下,缓问:“这院中花开繁盛,你家二皇子可是极为喜欢花?”   那宫奴抬眸瞥她一眼,却是不说话。   云倾月微怔,随即又道:“闻说这几年二皇子都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你家二皇子常日呆在寝宫,就不嫌烦闷吗?”   那宫奴目光突然冷冽,冷声质问:“我打探我们二皇子做何?本以为你是三皇子身边的人,便有些分寸,不料这般莽撞无礼!”   云倾月一愕,眸色微动,缓道:“我仅是好奇而已,方才委实无礼了,望见谅。”   嗓音一落,便不再多问,重新回石桌旁坐好,心底则是复杂起伏,深邃盈盈。   一个快要被世人忘记的凤澜二皇子寝宫中却是有这等冷冽的刀眼且直言不讳甚至是防备警惕的宫奴,倒真是有些特殊了。   如此,这二皇子又有何特殊之处?   她依旧笃定,能在凤澜皇后及凤澜太子那些蛇蝎阴邪之人眼皮子底下保住性命,甚至是在这宫中安然活着,若非没点本事,怕是不可能。   风来,凉意浮动。   许久,二皇子主殿那道朱红的殿门终于被打开,有宫奴小心翼翼的将百里褚言的轮椅抬了出来,随即推送着往前。   云倾月目光朝百里褚言一落,也缓缓起了身,待从宫奴手中接手百里褚言的轮椅后,   便闻他道:“倾月,我们回去吧!”   “嗯。”云倾月并未多言,目光将他略微疲惫的面容扫了一眼,随即推着他往前。   回得长幽殿时,时辰已是正午。   待用过午膳后,百里褚言便在殿中小憩,云倾月则是回了偏殿。   一切的一切,看似平和无波,实则却似是有种无形的压力,云倾月整个中午都未小憩,反而是立在偏殿的窗边,目光随意落向殿外的树木花枝,神色悠远,精致的面上透着几许复杂。   待站得久了,殿门处便传来轻轻的敲动。   云倾月这才回神,踏步过去打开殿门,才见那个已是令她极为熟悉的小太监弯身朝她行了一礼,恭敬道:“郡主,您差奴才打听安钦侯府郡王爷何时进宫的消息,奴才已打听到了。据太后宫中的人说,今日下午郡王爷便会入宫探望太后。”   云倾月眸色微动,精致如华的面上逐渐漫出半分笑,随即朝太监道:“辛苦了。”   说着,便将他领入殿中,随手自皇帝赏赐的那些东西中挑了一件递给他,太监李进惊了一下,跪了地,却是不敢接,云倾月淡道:“拿着吧,听说你家中老母病重,应是急需这些,若是不够,下回你直接与我说。”   李进怔愣,犹豫半晌,终归是接了,最后告辞离去。   身在深宫,疏财倒可笼络人心,别看这些小太监或是小宫女身份卑微,但有时候这些人的用处却是极大。   眼见着李进离去消失的背影,云倾月这般想着,目光极沉。   下午之际,她并未知会长幽殿的人便出来,亲自于太后寝院外的亭中等候。   时辰渐逝,等得   久了,云倾月的心底便越发的平静如水。   待临近黄昏,她才终于瞧见了慕祁身影。   好几日不见,慕祁那厮依旧一身大红招摇的红袍,青丝飘扬,步伐轻浮,整个人亦步亦趋间格外的潇洒朗然,倒是与他常日里浪荡魅惑的性子不符。   “世子爷。”她按捺神色的朝慕祁唤了一声。   慕祁的目光立即循声而来,待瞧见她时,他面上略有诧异,但片刻却是扬眉轻笑,犹如三月桃花,灼灼而又魅然。   云倾月微怔,心底暗自咋舌,只道慕祁这浪荡子笑起来,委实是有几分倾城魅惑,只可惜却独独少了几分真意与诚挚,犹如这浪荡轻浮的魅笑,不过是一张无温的面具。   “你今儿专程在这里等我?”甫一踏入凉亭,他便笑盈盈的道,一双修长的凤眼里魅光横流,委实是招摇至极。   云倾月坦然的点头,只道:“世子爷倒是让倾月好等,倾月在此已是候了几个时辰。”   他眼角微挑,随即在她身边的石凳坐下,忽而轻笑,“我若是早知有美人在此相候,我定早些与太后告辞。”   调侃之言,云倾月并未听入耳里,只道:“世子爷与太后的关系倒是极好。”   他饶有兴致的望她:“你今儿在此候这么久,不会仅是为了问这话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也不准备拐弯抹角,只道:“倾月此番来,其一是想谢世子爷当日的救命之恩,其二是想与世子爷商量些事。”   他懒散轻笑,“你准备如何谢我?当日若非我早早闯入宫中刑堂,你怕是早在断头台上送命。”   云倾月深眼观他,“当日的确多亏了世   子爷,要不然倾月也不可能有性命坐在这里。世子爷想要倾月如何报答你,你尽管提,只要在倾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倾月定为世子爷办到。”   “你这话,可是当真?”   “当真。”   慕祁笑着凝她,魅然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随即慢腾腾的坐直了身,脸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半许,随即微微压着嗓音朝她意味深长的问:“若是我要让你离开凤澜帝都,寻一个小地方安稳隐居呢?你可答应?”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深眼迎上他的墨瞳,勾唇而笑:“世子爷这话,倾月无法答应。”   他轻笑一声,顿时兴致缺缺,“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倾月缓道:“世子爷方才所说,并非倾月不愿答应,而是倾月被逼无奈不能答应。倾月真实身份,世子爷早已清楚。不瞒世子爷,倾月如今身负上百条人命而苟活,图的便是能让那些恶人付出应有代价,若是倾月寻个小地方隐居,不问世事,倾月又如何能有脸面对我翼王府上百条亡魂!”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了?倾月郡主,有些事远没你想的那般简单,那日在刑堂内,你还未吓够?若是还有下次,你以为你还有运气躲过?”他慢腾腾的道,嗓音无波无澜,似是并未带什么情绪,然而却无端端的让人听出了半许戏谑。   云倾月眸色微沉,只道:“倾月若不努力,苟活无意。即便哪日没运气躲过而丧了命,倾月也会因曾经努力过而心里好过点。”   慕祁未言,沉默了下来,半晌,他极为难得的叹了口气,只道:“身为女子   ,便该柔媚温婉,但你却非要将仇恨揽在身上,倾月郡主,你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倾月不过是丧家之人,也平常得有血有肉。世子爷无须这般戏谑倾月。”   慕祁眸色微闪,深眼打量她片刻,只道:“龙乾皇帝昏庸无道,阴狠暴戾且猜疑成性,各地早已怨声载道,也许过不了几年,龙乾国定有叛乱,那时候国之易主,龙乾皇族自是不保。如此,你又何必亲自费劲儿在凤澜折腾,你只需找个地方安稳过日,等着看龙乾皇族的下场不就成了?”   “仇深似海,自然是亲自手刃仇人或是击垮仇人要来得解恨。”   “你倒是一根筋儿!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   云倾月目光一沉,冷眼观他,“世子爷并未经历过家门被灭的惨烈,自是不知这血海深仇如何烧心割肉!倾月也无须你理解,一根筋儿也好,撞南墙也罢,倾月都接受。只是事情未到最后,结果也未分明,世子爷又如何肯定倾月不是胜算在握?”   慕祁轻笑:“你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的想与龙乾对抗,你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世子爷并不了解倾月,便莫要妄加评判。”说着,也不准备拐弯抹角,话锋一转,又道:“倾月今日在此等候世子爷,除了感谢你那日相救之外,还想与世子爷商讨一些事。”   慕祁兴致缺缺,“你说要感激我,却连我提出的要求都办不到,我正不高兴,为何要答应与你商讨事,嗯?”   他开始刻意为难,嗓音一落,挑眉观她,妖柔邪肆的面上挂着几许似是魅到骨子里的风韵。 111 凤澜太子6   云倾月将目光挪开,脸色淡了半许,坦然直白的道:“世子爷会答应与倾月商量的,若倾月料得不从,世子爷及安钦侯府支持的,怕是并非太子,而是褚言吧?”   嗓音一落,她挪回目光深眼凝他。   她这话算是极为的直白,未有半分拐弯抹角,而这话一出,慕祁的反应却是令她略微满意。   只见他面上邪肆魅然的笑当即僵了半分,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也凌厉不少,她岿然不动,平寂的望着他,心底却逐渐释然开来。   慕祁乃安钦侯府世子,兴许不久便能接替丞相一职,年纪轻轻也算是这凤澜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时日来,她倒是知晓这厮即便呆在宫中,也仅是见了太后及德欣公主,剩下时辰,便呆在长幽殿了,而他对于太子及东宫,仿佛并未涉足,如此一来,自是怪异。   无论如何,像慕祁这种身份的人,不与凤澜太子亲近,却与百里褚言亲近,百里褚言好歹是凤澜皇子,他这般偏向百里褚言,毫不避讳,不是明之昭昭的支持百里褚言是什么?   所有思绪刹那于脑中起伏婉转,云倾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越发的笃定。   他也是深眼回望着她,黑瞳在她的面上扫视,许久,待周围风声似乎静了,他才勾唇而笑,懒散随意的道:“你从何得知我支持闲王的,嗯?莫不是我与闲王走得近,你就这般认为了?”   云倾月脸色不变,淡然缓道:“世子爷与闲王虽是挚友,但关系却非挚友那般亲近,甚至还有几分疏离与恭敬。”   他眸色微转,轻笑出声:“你是说闲王对我存有恭敬之意?”   “是世子爷对闲王存有恭敬之意。”云倾月淡声纠正。   他眼角抽了抽,吊儿郎当的   道:“我生平最是不喜何人贬低我!我与闲王相交为友,并无谁对谁恭敬之意,你此际这般贬低我,倒是让我不畅了!”   眼见他吊儿郎当的想将话绕开,云倾月眉头微皱,也不准备与他多说,只道:“倾月方才的话是对是错,世子爷最是清楚不过。倾月如今只想对世子爷说一句话。”   “什么话?”他稍稍坐端身子,饶有兴致的望她。   云倾月眸色微沉,缓道:“安钦侯府虽位高,世子爷以后虽权重,但若要扳倒东宫,终归不易。但若世子爷有心与倾月联成一道,倾月定助世子爷心愿达成。”   慕祁微怔,目光也沉了半许,片刻,他脸上吊儿郎当之色全数收敛干净,极为难得的深眼观她,连带嗓音都低沉了几许:“你一个无依无靠之人,如何帮我?”   “倾月一个人虽帮不了你,但世子爷莫要忘了,倾月出身龙乾翼王府。即便如今翼王府灭了,但多年积累的东西却是不曾有人知晓或是动过。”   慕祁神色微动,深眼观她:“你的意思是你们翼王府积累了什么世人不知的东西?”说着,勾唇淡笑,“若那些东西当真极有帮助,你如何不自行利用,还要告诉我?”   “倾月无依无靠,且东躲西藏,加之那些东西仅凭倾月一人无法运用起来,所以自然得找人与倾月一道。”   “你初来这凤澜便想打皇上主意,便是因为这个?如今,你又改变了主意,选中我了?”   “世子爷也可以这般理解。”   慕祁默了片刻,眼角一勾,吊儿郎当的笑道:“你所谓的那些东西,没准儿的确诱人,但你将算盘打到我身上倒是打错了,我慕祁忠君爱国,对太子殿下也是极为尊崇的。”   说着,他目光略微悠远,却是顺着远处的花树交错的深处瞥了一眼,面上之色越发的魅惑。   云倾月眉头一皱,脸色也变了几许。   不得不说,与慕祁这浪荡子认真相商委实是极为费劲儿,此番说了这么久,这浪荡子依旧吊儿郎当,油盐不进,嘴里冒出的话也不能尽信,是以委实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她心底逐渐漫出了几丝复杂,正欲再言,不料慕祁突然朝她笑得灿烂,未待她反应之际,他已是捉了她的手腕蓦地将她一拉。   霎时,云倾月触不及防的跌进慕祁怀里,脑袋也碰触到了他气息渐浓的胸膛,正欲挣扎,慕祁已是垂头下来,薄凉的唇瓣魅惑无限的触上了她的耳郭,暧然的出了声:“别动,有人。”   他这话还未落音,不远处顿有脚步声响起。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微跳,倒是停了挣扎,放松身子靠在慕祁怀里。   对于她这反应,慕祁显然极为满意,甚至还伸手勾住了她的腰,而后抱着她起身站起。   正这时,一道邪然幽长的嗓音扬来:“郡王好兴致,竟与倾月郡主在此搂抱,风月不浅。”   云倾月脸色微变,心底蓦地了然。   这声音,是凤澜太子的,如此,来人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好险!若非慕祁反应快,一旦太子听得她的后话,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正想着,慕祁已是扶着她站稳并松开了她,随即朝太子懒散而笑,“方才自太后寝宫出来,偶遇倾月扭伤了脚,便扶着她在此坐了一会儿,如今本是要走,不料太子殿下来了,未及时行礼恭迎,望殿下恕罪。”   他嗓音一落,太子略微凌厉的目光便朝云倾月扫来,“倾月郡主扭伤脚了?”   云倾月微微点头,淡定坦然道:“的确是扭伤了些,站着倒是未有太大感觉,奈何一走,却是极痛。”   说完,抬眸朝太子望来,却方巧迎上他那双深沉黑漆的眼。   她知晓,他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正值无奈,却闻慕祁道:“倾月好歹是从我安钦侯府走出的婢女,此番她扭伤脚,我这个前主子终归是有些心疼。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我便带她回去敷药了,殿下,告辞。”   “既是如此,郡王爷自该扶着倾月郡主早些回去敷药。对了,本殿东宫还有些极好的金疮药,等会儿本殿便让人送去长幽殿。”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谢,慕祁则是再度自然而然的辞别一句,随即再度伸手极为坦然的揽了云倾月,扶着她缓缓朝亭子外行去。   云倾月也极为配合,走路姿势一瘸一拐,双臂攀附着慕祁,身子大部分重量都被他扶着,待走得远了,慕祁则是说也不说便松开了她。   云倾月措手不及的踉跄了一下,待站定后,她目光朝慕祁一瞪,却见他吊儿郎当的理着身上的褶皱,一双精致修长的凤眼里漫出几许戏谑,道:“怎么,我扶了你,甚至早些让你脱离太子视线,你竟不满了?你可是知晓,一旦我今日对你不管不顾,你怕是要被太子请到东宫去了。”   “欲从太子面前离开,有诸多方法,世子爷为何独独说倾月扭伤了腿?就凭世子爷方才扶倾月的姿势,就已是极为不雅!”   “你说话倒是拐弯抹角,你此际的意思是不是就想说我搂了你的腰,占了你的便宜?”   云倾月嗓音微冷:“看来世子爷也不傻,竟一语道破重心。”   他眉眼一挑,“女人之见,我不与你计较。方才若   非我故作与你亲昵,色心泛滥的太子会放过你?即便你有南凌奕罩着,但他鞭长莫及,你确定太子不会在宫中动你?今日我故作与你亲昵,不过是让太子知晓我慕祁对你亲近,太子即便再对你有意,也得看我慕祁脸色!”   “你的意思是在太子眼中那南凌奕的威势竟还不及你?”云倾月冷嗤。   “是又如何!南凌奕至此都为对你表露什么,也未有意接你去南翔。凤澜上下短时间虽不会动你,但难保一月半载的,他们以为南翔太子早已忘了你,如此,你若没我慕祁罩着,你能在凤澜安生?”   说着,目光朝她的腿脚瞥了一眼,又道:“再者,今日说你扭伤了腿,便也想让你近些日子安分一点,莫要四下走动,二皇子及这太后寝宫外,不是那么好走的!”   云倾月脸色微变,强行按捺心底怒意的望他,“你知晓我今日去了二皇子寝宫?”   “你以为这还是秘密?如今这宫中都怕是传遍你与闲王去了二皇子寝宫了!闲王去那儿,是探望二皇子,是兄弟情深,是同病相怜!你去那儿做何?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莫在宫中乱走,二皇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莫将主意打到那儿去!”   “我推褚言去那儿,有何不妥!这宫中之人又非不知我这些日子尽心照料闲王,时常与他呆在一起!”   “所以,闲王想去那儿,你就跟着去了?你那夜入宫之前,我清楚与你说过莫要与闲王走得太近,你将我慕祁的话当了耳边风是吧?”   大抵是当真有些怒,慕祁越说嗓音越发的低沉,那双修长的凤眸深邃盈盈,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他极难得这样,云倾月一时反应不过来,愕然的望他。 112 凤澜太子7   她怔了片刻,未答,委实觉得慕祁这般的确有些莫名了。   待沉默半晌,心绪也逐渐冷静平寂时,她才深眼望着慕祁,开门见山的问:“世子爷发怒,可是因为担忧倾月?”   他眼角一抽,桃花面色也僵了半许,却是转眼间,他忽而轻笑,再度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魅然观她,只道:“你好歹也是倾月郡主,倾城倾国的大美人,我慕祁历来怜香惜玉,自然担心你极早香消玉殒。”   眼见他又不正经,云倾月也略微无奈,只道:“世子爷说话,委实是游刃有余,让人完全拿捏不准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只是倾月却总有感觉世子爷不会害倾月。”   “哦?”他挑眉朝她意味深长的笑。   云倾月淡道:“这些日子以来,世子爷虽嘴里不饶人,但却并未真正对倾月不利,便是前几日倾月上了断头台,世子爷也为了倾月闯了刑堂,打了宫人,救了倾月。”   “我那时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这回知晓我怜香惜玉的性子是真了吧?”他吊儿郎当的笑,一双凤眼弯出了一道极为精致好看的弧度,犹如三月灼灼的桃花,引人入胜。   云倾月深眼观他,缓道:“是怜香惜玉也好,是善心泛滥也罢!倾月终归是欠你一回。倾月方才在亭中说的话皆出自肺腑,世子爷再考虑一下吧,若当真不愿与倾月一道,倾月也不会强求。”   慕祁漫不经心的问:“当真这么想复仇?”   “血海之仇,深入骨髓,倾月苟延残喘的这条命,便是用来报仇的!龙乾皇族不倒,太子瑾不死,倾月永生不安!”   慕祁未言,半晌却是叹息一声,“你恨透龙乾,连那龙乾太子也恨透了?”   “世子爷何必明知故问。”   慕祁道:“近些日子,各地出了不少名为‘倾月郡主’的女子,龙乾太子倒是为此奔波不已。我说倾月郡主,有时候这人心呐,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我瞧那龙乾的太子瑾,似乎并非无情之人。”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冷:“太子瑾无情无义,利用我且害我翼王府满门,此等冷情残忍之人,不是无情之人?”   慕祁微怔,似是未料到云倾月反应这般大,他再度极为难得的叹息一声,随即伸手扶了云倾月的胳膊,顺势揽她,朝她低道:“你小声点儿!你如今这样,像是腿脚扭伤且疼痛不已的人?便是做戏也得做像点,这宫中眼线多着呢!”   说着,见云倾月略微消停,他又道:“走,我先扶你回长幽殿去!”   一路行来,花树萦绕,景致甚好。   只奈何云倾月心思沉杂,并未有意多说,待被慕祁一路扶着将要行至长幽殿时,她却闻慕祁低沉道:“这些日子,听闻你一直守在闲王身边?”   云倾月淡然回神,不置可否的点头。   他又道:“闲王并非你看到的那般好。我那夜提醒你的话,你务必要记得。”   云倾月眸色微深,心底自是了然。   她默了片刻,才道:“世子爷还是想让倾月离褚言远点?”   “你仅是想在凤澜立足,是以没必要招惹上闲王。你方才在亭中的话,我自会考虑,争取短时间内回复你,只是无论我的决定如何,你都要答应我离闲王远点。”   眼见他极为难得的认真言话,语气不若常日那般邪肆魅然,云倾月抬眸观他,却是恰巧撞进了他那双深幽无波的桃花眼里。   刹那,目光有刹那的失神,但却被她及   时克制住了,她故作自然的将视线挪开,缓道:“世子爷那夜的话,倾月一直记得。不瞒世子,倾月如今对闲王已非往日那般无戒备了。”   说着,见他面上微微滑出半许微诧,她勾唇朝他淡笑道:“世子爷三番两次旁敲侧击亦或是直白提点,倾月便是再笨,也怀疑上褚言了。只是以前倾月与褚言相依为命,一路互相扶持的奔逃,此际幡然想来,心里虽有些失望,却也无法对他全然漠视。更何况,他这次伤得这般重,皆是因倾月而起,倾月这几日若不呆在他身边照顾他,岂不是太绝情?”   慕祁深眼凝她,只道:“既是择了寻仇之路,便务必要冷心绝情,如若不然,多情亦或是良善早晚成为你致命弱点。”   云倾月淡笑,“多谢世子爷提点。”   他眉眼一挑,魅然的面上再度滑出了几许懒散风韵,“既是要谢,何不拿点诚意出来,仅是一句话怕是不够。”   云倾月脸色不变,淡笑盈盈的观他,“世子爷又想倾月如何谢你?”   他眸色微转,默了片刻,才懒散随意的轻笑道:“若是我要让你三日后陪我去看灯节呢?”   云倾月缓道:“世子爷红粉甚多,看灯节这种事,历来风月,世子爷何不带个红粉知己去看,也好增进情谊,如今为何要挑上倾月?”   “灯节上美人太多,个个犹如虎狼般看我,你若在我身边镇场子,别的女人定然不敢近我身。”   云倾月眉头微皱,淡然望他:“既是心有红粉佳人甚至怜香惜玉,世子爷会拒了朝你倾慕且想近你身的女子?再者,倾月也不过是柔弱之人,如何为世子爷镇得住场子。”   “云家郡主姿容倾绝,貌倾天下   ,别的女人在你面前自惭形秽,哪还有心思近我身。”他道,嗓音依旧婉转魅然,却有带着几分浪荡与懒散。   云倾月眸色微动,也不准备与他多说,深黑的目光朝他静观一眼,只道:“世子爷有心让倾月三日后出宫,直说便是,又何必找这么个借口来糊弄倾月。”   慕祁眼角微挑,眸中魅色流转,转而勾唇轻笑几声,勾在云倾月腰间的手也魅然浪荡的紧了半许,饶有兴致的道:“倾月郡主好生聪明,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倒是不必了。世子爷方才的话,倾月应了。三日后,倾月定出宫回郡主府,世子爷若是有兴致,不妨来郡主府多坐坐,倾月也好多为你敬几杯茶,再表谢意。”   “那便一言为定了。”他并未拒绝,反倒是轻笑着应了。   云倾月瞥他一眼,也不再言话。   不多时,二人终于进了长幽殿的院内。   彼时,天色已接近黄昏,晚风扬来,略生凉意。   然而正是在这微微的凉风里,长幽殿那小片花树萦绕的石桌旁,却是正坐着一抹消瘦雪白的身影。   那人正背对着云倾月与慕祁而做,只是似乎闻了声响,那人转头过来,一张清俊风华的面容染着点点光影,虽平静淡漠,但却淡如清风,美如明月,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倾美与绝绝。   云倾月微怔,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   慕祁似也察觉到了那道白影,似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半搂半扶的带着云倾月朝那石桌行去,待终于站定在那人面前,他才懒散随意的道:“看来闲王恢复得不错,都可以在外坐着吹风了。”   云倾月垂眸朝百里褚言那苍白无色的面容瞅了一眼,心底委实不敢苟同   慕祁的话。   这百里褚言明明脸色苍白,气色不佳,像极了病重之人,哪有半点恢复不错之意?   正想着,忽然又忆起慕祁的医术及毒术甚是了得,她挣开慕祁扶着她的手,待慕祁转眸观她,她才朝他道:“褚言这几日皆是由御医开的药方调养,虽身上外伤结了疤,但身子似乎依旧虚弱。你既是来了,便为他好生诊治一下吧!”   慕祁也未推辞,反倒是朝她魅然笑道:“我这一入宫,你便一直奴役我,先是让我一路扶你,现在又指使我做事,改日,你是不是还要蹬鼻子上脸的奴役我?”   知他故作调侃,云倾月也未有回驳之意,仅是淡瞥他一眼,未言。   慕祁面上的笑容深了半许,修长的凤目中魅光流转,这才在百里褚言身旁坐定,朝他道:“闲王,我替你把把脉。”   百里褚言清俊的面上并无丝毫波动,一双深黑的墨眼仿佛也稍稍有些抽远,他并未将手自宽袖中伸出,反而是在轮椅上岿然不动,待慕祁再度出声提醒,他才缓道:“我身上的伤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子瑞无须担忧。”   这话说得委婉,但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让慕祁把脉。   云倾月微怔,也缓身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朝他劝道:“褚言,让世子为你把把脉吧,宫中御医并未对你把脉,仅是随意开了些养伤的方子,倾月也是觉得不可靠。”   百里褚言目光朝她落来,瞳孔内有过刹那的深沉,待云倾月欲要细致打量,不料他已是敛却了眸中之色,反而是朝她略微无奈的道:“在下的伤当真无事了。”   “无事也让世子把把脉吧。”云倾月依旧道。   他叹了一声,终归是妥协,这才伸手出来。 113 凤澜太子8   慕祁两指一伸,就着他腕上的脉搏探脉,然而这时辰却是持续得久,慕祁的眉头也隐隐皱了起来。   百里褚言依旧岿然静坐,许久,他主动缩回了手。   慕祁的手指顿在半空,微诧的朝百里褚言望来,转而却是勾唇轻笑:“闲王伤势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只是脉搏仍是有些虚弱,接下来几日仍是要吃些补药。”   “子瑞决定便是。”百里褚言这回未拒绝,缓道。   慕祁笑笑,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又道:“劳烦倾月郡主去拿些笔墨来,我要写药方子。”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点头,起身走远。   她入得百里褚言的主殿巡视一番,拿了笔墨与白纸便出了殿门,待再度行至石桌边,却见百里褚言依旧脸色苍白但却极其平静的坐着,而慕祁那魅然风韵的脸上却是极为难得的挂着几许复杂与凝重。   待云倾月将手中的东西在石桌上放好,慕祁极其干脆的执了墨笔,潇洒迅速的在白纸上落了一页的字。   待一切写好,他转眸朝云倾月道:“差人按照这方子在太医院抓几副药,熬制之后,务必让闲王每日三餐前喝上一碗。”   眼见他态度严谨认真,并不像玩笑,云倾月也略微重视起来,点了头。   慕祁面色稍解,随即又与百里褚言闲聊了   几句,便出声告辞。   云倾月特意起身相送,慕祁则朝她意味深长的道:“你扭伤了脚,便莫要送了。接下来几日,我兴许不会入宫,不过三日后的相约,你可要记得。”   “世子爷放心,倾月答应之事,自然不反悔。”云倾月淡声回道。   他又是一阵吊儿郎当的轻笑:“那三日后,我定亲自来接你。”   这话一落,他才踏步离去,修条的背影格外的翩翩清然,加之墨发与衣袂被淡风牵着飘动,委实不若他性子及面容那般深邃魅然,反倒是透出了几许谦谦清雅之气。   慕祁,委实是个两面人物,心思深沉,令人难以捉摸不透。但她却敢肯定,慕祁身上定藏着许多秘密,不知是有关于百里褚言的,还有关于她的。   要不然,慕祁这浪荡子也不会对她伸出援手,甚至是若有无意的提点与亲近。   一时间,云倾月心底略微发沉,只觉与慕祁这样的人合作,也算是一场豪赌了。   一旦赌对了,什么都对了,一旦赌输,她也务必要做足第二重防备,以免到时候输得体无完肤。   正想得入神,身侧扬来百里褚言低沉淡然的嗓音:“倾月扭伤脚了?”   云倾月这才回神,转眸朝他淡笑道:“倾月方才入屋拿笔墨纸砚时倒是健步如飞,褚言   方才未注意?”   百里褚言深眼观她,默了片刻,道:“既是没扭伤脚,方才子瑞为何会那般说。”   “我今日去太后寝宫外等世子爷,后遇上了太子,为在太子面前尽早离开,世子爷便想了个蹩脚理由,言道倾月扭伤了脚,如此,太子才放我们离开的。”她这话说得坦然。   然而百里褚言的注意力似乎并未在这上面,反倒是低低的问:“倾月整下午都不在,是因去了太后寝宫外等候子瑞?”   云倾月微怔,随即淡缓微微的点了头。   百里褚言墨眉微蹙,未再言话,那双深黑的眸子略微悠远,仿佛在想什么。   云倾月静静的望着他打量,待沉默得久了,她才缓道:“褚言,外面风凉,我先推你入主殿可好?”   他回神过来,清俊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是并未同意她的话,反倒是遥遥头,只道:“在殿中呆得闷了,便想在外面坐坐,即便吹点冷风,也是极好。”   云倾月不置可否,也不强求,只道:“既是想吹风,但也不可感染风寒。你先等着,我入殿去给你拿件披风。”   百里褚言再度摇头,“在下不冷。”说着,他抬眸迎上云倾月的眼,只道:“今下午倾月为何突然去太后寝宫外等子瑞了?”   云倾月眸色   微动,勾唇淡笑。   本以为百里褚言不会问了,未料深沉如他,仍是问了出来。   她按捺神色一番,只道:“上次倾月上断头台,紧急之际是世子爷闯入刑堂将倾月救下,今日闻说世子爷入宫了,便想当面向他道声谢。”   他眉头一皱,“上次是在下无能了,竟未能救得倾月。幸亏子瑞……”   云倾月淡笑着打断,“早已过去的事,便不必再提了。”说着,话锋一转,“褚言今日小憩,何时醒来的?”   他眸色微动,默了片刻,才道:“约是一个时辰前。”   云倾月微怔,略微压抑。   这几日来,百里褚言即便是小憩,也睡得极浅,且时辰不会持续太长,最多半个时辰足矣,而今,他却说他一个时辰前才醒来,委实有些不实了。   虽心底怀疑,但她并未说破,仅是深眼打量他一眼,便随意应付了几句。   待天色暗下来时,云倾月终于是将百里褚言推入了长幽殿。   殿内,早有宫奴点了烛火,桌上也摆了饭菜。   今夜的菜肴,荤素配搭,色香皆全。   云倾月倒是食欲微增,而百里褚言却是仅动了两筷子,便沉默不吃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云倾月终归是皱了眉,将手中的筷子也放了下来,静静的望他,缓问:“褚言,你究竟   怎么了?”   自她与慕祁入得长幽殿院子之际开始,百里褚言便一直寡言,而今再瞧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平寂沉杂,无半分常日里温润儒雅之气,便是傻子也知百里褚言心情不好,且极为不好。   “仅是胃口不太好而已。倾月你无须顾及在下,你多吃点便好。”这时,百里褚言缓缓出了声,嗓音音色依旧如跫音碎玉,委实是温雅好听,然而却未有半分朗然之意。   云倾月缓道:“你身子不好,瘦骨嶙峋的,应多吃些膳食。”   她并未深问,仅是朝他淡然而笑,待这话一落,便执起筷子为他碗中布了些菜,随即再度出声对他催促,“褚言再吃点吧!”   百里褚言静静的望她,沉默片刻,却是妥协的动了筷子,待将云倾月为他碗中布的菜缓缓吃下,他才低低的问:“今日子瑞可有对倾月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云倾月眸色微沉,但面上依旧平静。   她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缓道:“世子爷倒是说了不少调侃无礼之话,但这些话倾月早已听过,若说真正特别的,倒是没有。”   他微怔,片刻,黑瞳里却是漫出半许复杂与释然,道:“子瑞历来如此,虽言语偶尔不周,但心地却是好的。”   云倾月不置可否,笑着点点头,随即继续用膳。 114 凤澜太子9   是夜,百里褚言极早睡下,云倾月出得长幽殿主殿,招人一问,才知百里褚言今下午自她离开半个时辰后便出殿在坐院中的石桌旁了。   当时有宫奴见他瘦削不堪的吹着冷风,不时还忍不住咳嗽,便劝过他回殿,只是百里褚言并未应,只是说屋中有一残局棋,待她云倾月归来一起破局,不料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   初闻这消息,云倾月眸中明灭不定,心底半是复杂半是讶异,难不成今日百里褚言情绪不对,是因等她太久之故?   想来是百里褚言近些日子被她照顾得太好,已是习惯她云倾月随时在身边伺候,待她云倾月突然不在,他便不惯了吧!   如此,倒也可嗤可笑了。他于她无心,她对他无意,二人貌似亲近,实则却是离得极远,委实是可笑可叹。   夜,深沉。   黑空并无明月,冷风阵阵,刮得殿外花枝簌簌摇曳。   云倾月今夜却是睡不着,隔壁主殿不时传来百里褚言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嘶哑震动,她于榻上辗转反侧,正要起身出去探看百里褚言,不料这想法刚一生成,隔壁的咳嗽声竟是戛然而止。   她微怔,心底正暗生诧异,却仅是片刻,殿外却是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开门声。   那声音极为轻微,险些都要被殿外的风声给卷走,然而云倾月屏气凝神,却是听得清楚。   片刻,有脚步声隐隐   响起,略微踉跄,似是走得极为艰难。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了然,百里褚言,出殿了。   她缓缓自踏上坐起,迅速着了衣裙,待外面踉跄的脚步声遥远时,她才下了榻至不远处的殿门边,待轻轻的将殿门打开一条缝,便见殿外的灯火深处,花树小径,百里褚言一身雪白,正踉跄艰难的朝前行。   虽在外言道百里褚言两腿无知觉,犹如残废,但他的双腿却在她悉心照料之下恢复不少,只是即便如此,他双腿的伤口也仅是结痂,并未好上一半,她也从未让他下过地,他也顺然妥协的一直不曾下过地。   而今,天暗夜静,百里褚言却是突然缓步前行,即便身影踉跄,但若是被人发现他能自行站立,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生复杂,此际也没心思再回榻继续睡,反倒是缓步出屋,悄然的尾随百里褚言而去。   夜色深沉,三更击柝声响起,周围冷沉清幽,加之小径两侧灯火隐隐,光影摇晃,犹如鬼魅。   百里褚言行得极慢,踉踉跄跄,明显是在强撑着往前。   云倾月脸色沉了几许,却仍旧不紧不慢的跟随,中道还见得百里褚言双足不稳的踉跄摔地,她也仅是皱了眉,并未过去扶他,仅是静静的观着他强行挣扎着站起来,再度踉跄往前。   她不知百里褚言这般折腾究竟是为何,她只知晓他   这般掩人耳目的特意寻了这个时候出去,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事。   待绕过几条小径,拐过几条廊檐后,周围景致越见荒芜,入目除了略微荒芜的土地,甚至还有断壁残垣的殿宇。   云倾月心下发紧,委实觉得此地荒凉,倒是危险,正犹豫着是否再继续跟着百里褚言时,却见他踉踉跄跄的拐入了其中一处残垣的墙壁内。   一时周围风声似乎静止,云倾月静静的望着那处墙壁,许久,终归是未有心思靠近。   不得不说,万一那处危险,她云倾月过去,不是主动将性命送上去?这危及性命之事,她如今委实做不出来的。   她于原地再度立了片刻,随即按捺神色一番,便寻了个地方躲藏,静静观着那处残垣,只奈何那处并未传来任何声响,鬼魅如死寂,无端端的给人一种黑暗幽沉之感。   突然,她倒是怀疑那百里褚言是否是葬身在那鬼魅的黑暗里了。   待时辰逐渐流逝,她在原地等了不下一个时辰后,云倾月腿麻,身子也僵了,而本是打算静静观望的心,也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她终归是有些等不及了,仅是稍稍犹豫了片刻,便起了身,迈着僵硬的步子朝那处断壁残垣的墙壁而去。   无论如何,百里褚言不能有事,要不然,不仅是她这几天对他悉心的照料泡了汤,她心底的计策,定也付诸流水。   她强行   按捺心神的往前,越靠近那处残垣,心头便越是没底,只是待绕过那堵残垣墙壁,她却突然看见了一方极其微弱的光。   那微光的火源,仅是一只极细极细的蜡烛,而蜡烛旁,昏暗的光影映照下,百里褚言正坐在地上,白衣铺地,整个人垂着头,无声无息,犹如死了一般。   她心底发紧,低低的唤:“褚言?”   这话一出,那人却是出了声,“倾月怎来了?”   云倾月一怔。   百里褚言这话虽是在问她,然而却不染半分起伏,似是浑然不诧异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她默了片刻,也不准备瞒他,只道:“褚言出长幽殿时,倾月便醒了,因为不放心,便跟来了。”   说完,她缓步往前蹲在了他身边,借着微弱的烛光转眸望他,却见他依旧垂着头,正盯着蜡烛发呆。   今下午百里褚言怪异,此际的他,更是怪异,遥想百里褚言便是遍体鳞伤,也能朝她儒雅温和的笑,但今日他的这些反应,委实令她诧异了。   这样的百里褚言,深幽颓然,她与他相识这么久,却是从未见过。   “褚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此处荒凉,不可久呆,倾月扶你回去可好?”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   他并未立即回话,只是伸手稍稍摆弄了一下细蜡烛,最后悠远低沉着嗓音道:“惹倾月担忧,是在下之过。只是今日委实特殊,在下   不得不来此。”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问:“今日如何特殊?褚言可否告知倾月?”   他似是并未有意隐瞒,这回却是回答得极快,也无半分的犹豫滞留,“今夜,是我母妃祭日。”   一时,云倾月心底顿时通然。   难怪百里褚言今下午情绪不对,今夜行为诡异,想必都是因为今日是他母妃的祭日吧?   是了,像百里褚言这种连大伤大痛都不曾放在眼里的人,又有什么能影响他平静成为的心,若非今日特殊,他又岂会在她面前打破他历来温润的外表,从而呈现低沉颓然的姿态。   夜风寒凉,周围一片寂寂。   那极小的蜡烛险些要被风吹灭,然而百里褚言却是急急将它护着,蜡烛光亮才得以不灭。   也是在这时候,云倾月才觉得他这般小心翼翼维护蜡烛的模样有些陌生,这样的他,哪还有常日里从容平静的模样。   暗叹一声,云倾月也未言话,她稍稍弯身在他身边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盯着蜡烛的光,只奈何未盯多久,心底却莫名感受,逐渐想起自己的翼王府也满门被屠,爹娘惨死,如今便是想用蜡烛祭拜,也只能在遥遥的外地。   心境摇曳低沉,许久,她才低低的问:“褚言祭拜你母妃,为何要在此祭拜?”   百里褚言默了片刻,低沉出了声:“长幽殿虽是我母妃住处,但我母妃却是死在这废殿里的。” 115 凤澜太子10   云倾月心底颤了一下,目光静静的注视着蜡烛火苗,也未问缘由,仅是缓道:“既是要祭奠,为何仅带了只蜡烛?”   “宫中历来严禁祭奠之事,只道此事晦气,易冲撞龙颜。在下今日这只蜡烛,也是早些日子藏好的,今夜过来,也只敢带它,不敢惹出动静。”   “这般严禁,委实不近人情了。”   “深宫之中,未有人情可言,倾月该是清楚。”他道。   云倾月抬眸望他,深深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他那张被火光稍稍映衬着的脸颊,沉默不语。   百里褚言带来的蜡烛的确细小,加之已是燃了大半,不多时,蜡烛便蜡油耗尽,彻底熄灭。   一时,周围漆黑一片。   百里褚言一直沉默着,坐着无声无息,似乎毫无起身离开的势头,云倾月等了半晌,终归是出声道:“褚言,我们回去吧!”   黑暗里,他低低出声,“倾月先回去吧,在下想再呆一会儿。”   云倾月怔愣,沉默下来,不再言话了。   许久,待周围夜风越发的凉人时,她才缓道:“褚言,人生在世,总该开心一点,学会释然和放开,想必你母妃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安泰快乐。”   这话道出后,百里褚言许久未回话。   待云倾月已是放弃时,却突然闻他低沉着嗓子道:“倾月的话,在下懂。只是对于某   些事或有些人,并非说放下便能放下,亦如倾月你,不是也放不下翼王府深仇?”   一语直击云倾月心底,霎时,她心口升腾出几许痛意。   翼王府惨遭被灭之事再度层层的席卷而来,令她呼吸都颤了几下,浑身上下,竟是疼痛难忍。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百里褚言缓道:“在下方才之话并非有心,倾月莫要多想。你说得对,人总该学着释然和放开,在下明了。”   说着,见云倾月并未应答,他稍稍一叹,只道:“倾月,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光影沉沉,夜色弥漫,凉风仿佛冷冽入骨,竟是透着锥心般的疼。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皆未言话,二人走得极慢,各怀心思,只奈何百里褚言身子委实孱弱,踉跄了一路,最后却在半道上摔了一跤。   云倾月淡然的将他扶起,察觉到他身形微微僵硬颤抖,她淡问:“可是摔着哪儿了?”   “没有。走吧!”他回了句。   只奈何这句话一落,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再度陷入沉默,直至回得长幽殿时,云倾月替百里褚言盖好被子,临走时才道了句辞别之话,别无其它。   翌日一早,百里褚言因昨日在院中坐了一下午,加之夜里又受寒,突然大病,高烧不止。   他的左脸也突然**了一快,甚至还擦破了皮,虽不至   于毁容,但终归是影响了他那张清俊面容的整体美感,不再如常日那般俊逸如仙,皎得如空中明月。   这回,云倾月也无法不让御医近百里褚言的身了,并独独让刘御医把脉问诊,并为百里褚言施了针,写了药方。   待亲自送刘御医出长幽殿殿门时,刘御医朝云倾月叹息一声,低道:“闲王身子倒是薄弱,以后万不可受凉了。”   云倾月淡然点头,目光略微悠远了半许,低问:“刘御医方才为闲王把脉时,可还查出什么?”   刘御医眉头一皱,略微花白的头发随风微摆,略微褶皱的面容也逐渐漫出几许复杂与叹息。   云倾月淡眼朝他打量着,心底平静如水。   她对这刘御医的印象略好,遥想这深宫里,也仅有他对百里褚言上心,就连上次凤澜太子在长幽殿对她无礼,他虽未当场阻拦,却也将此事告知的凤澜皇帝,从而让凤澜太子挨了训斥。   如此,这刘御医应是不错,只是即便如此,他方才为百里褚言把脉甚至细心诊治,凭他的医术及经验,也定是知晓了百里褚言的双腿并不如外面传的那般无知无觉,是以,出于保险起见,刘御医此人,委实不可长留了。   她心下如是想着,暗暗计算,刘御医叹了口气,却道:“郡主无须试探下官,下官从实说便是。   ”   说着,他驻了足。   云倾月也跟着停足下来,深眼望他。   他道:“闲王腿上的伤势虽康复不少,但近段时间还是不要下地走动为好。另外,郡主也无须担忧什么,闲王此事,老臣定不会对外透露半字。”   他果然是知晓了。   云倾月心底微微漫出几许冷冽,深眼望着他,默了片刻,才低道:“如此便多谢御医大人了。您也知晓,若是宫中某些有心之人知晓闲王双腿已在逐渐康复,想必闲王处境定将堪忧。”   “下臣知晓。下臣也不愿看到闲王有事。”刘御医再度叹了一声,嗓音夹杂着几许复杂与担忧,略微苍老的面上也挂着几许忧色。   云倾月并未在他面上察觉什么异样,仅是与他再随意言道了几句,便将他送走。   待刘御医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主殿前那条深幽的小径,凉风微微里,她深眼望着御医消失的方向,精致倾绝的面上尽是冷意。   回得百里褚言的寝殿时,百里褚言正靠坐在榻上,因刘御医方才施针之故,他似乎稍稍有了点精神。   他脸色依旧苍白,却是衬得他左脸那块**越发的刺眼逼目。   这块**,是他昨夜摔倒时落下的,只奈何昨夜百里褚言不提,云倾月也不知,待今日一早乍然一观,连她也忍不住惊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百   里褚言也算得上是被命运恶待之人了。   自她遇上百里褚言的这段日子,他似乎就没一日好过,不是这儿出些状况,便是那儿出点问题,不得不说,他这孱弱的身子骨,也不知他是否能撑到大局待定时。   若能撑到,便是最好,若是撑不到……   一想到这儿,她心底也微微紧了半许,脸色也变了变。   待缓步至他的榻边坐下,便闻百里褚言朝她歉疚道:“又劳烦倾月请御医来了……咳,咳。”   云倾月放缓了目光,伸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只道:“褚言莫要多说什么了,安心养病便是。”   说着,目光在他左脸的**处流转片刻,叹了一声,“褚言昨夜摔着脸,怎不与倾月说?”   他缓道:“在下也非故意瞒着倾月,只是这点伤的确无大碍。”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略有起伏。   他脸上的伤的确无大碍,甚至摔伤了脸,没准儿他还是摔得恰到好处,因祸得福。   那南翔的三公主已将入得凤澜,到那时,三公主若因容貌及腿脚瞧不上百里褚言,百里褚言自是又躲过一劫,如若不然,她也不能确定那三公主是否不会因百里褚言的容貌而对他倾心相许。   若那三公主对百里褚言的容颜当真动了心,她与慕祁怕是真得多费些心思才能将百里褚言留在凤澜了。 116 关系亲疏1   因为百里褚言再度病倒,云倾月对他的照料更是上心了几许。   这两日内,云倾月皆亲自服侍他汤药,闲暇无聊时,便会与他或闲聊,或抚琴,或对弈,偶尔性质来潮,还会泼墨作画。   百里褚言虽从不曾在天下扬名,看似默默无闻,实则画技却是极好,云倾月擅花草,他则是擅山水,云倾月还朝他笑问:“褚言鲜少出这帝都,也鲜少见过山水,怎画纸上的山水怎这般的惟妙惟肖?”   他仅是勾唇而笑,清俊儒雅的面容一片朗然,“只要看过一遍,便会深记在心里了。在下在这京都身不由己,是以对于一些喜爱之物,只要有机会见到,便会用心去记。”   云倾月笑道:“喜欢山水之人,大多都是文人墨客,亦或是崇尚自由的人,褚言也属这类?”   他缓道:“画上的山水,终归不及真实的来得好,在下的确崇尚自由,只可惜,在下却生在牢笼,长在牢笼。”   他的话略微存有几缕叹息,语气绵长,清俊的面上却带着几许怅然,连带他脸上那块**都显得突兀刺眼了些。   云倾月不置可否,仅是深眼观他,若有无意的问:“褚言可有心思打破这牢笼?”   他并未立即回话,仅   是摇摇头,叹息道:“不瞒倾月,在下此生,只喜安宁。”   这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去打破什么,也不愿去争取什么,百里褚言亦如他的外表一样,温润飘逸,气质脱尘,就像是一个世外人,不懂世俗,不沾阳春。   只可惜,他终归不是世外人,他的头上还悬着一把刀,周围也是森森的牢笼,他若是仅顾安然,仅奢求安然,定是等死,这道理,想必他自己也懂。   因而,正是因为懂,他才会叹息,只奈何她云倾月却是从他的脸上及眼中看不到略微异样的深沉与清明,仿佛他本是一个随遇之人,不曾带有半点她看不透的深沉。   只是,她一直怀疑,能在深宫中安然长大的百里褚言,会是一个无欲无求甚至只顾安稳过日的人?   另外,毋庸置疑,百里褚言是个棋迷。   他对棋的痴迷,她以前便见识过,还曾记得她第一次与百里褚言下棋,此次击败百里褚言,百里褚言则是越挫越勇,几个时辰光景过去,若非她故意输他一局,想必是停歇不下来的。   而这两日,因着无事可做,加之又要陪着百里褚言,云倾月与他再度拼上了棋。   百里褚言性子温润,下棋却是狠手,且下得多了,   他棋艺竟是飞速提高,使得云倾月由最初的随意散漫态度转为了认真细酌。   偶尔下得尽兴,她会忘我的开始在他的榻边翘腿,最后不自知的挪身在百里褚言榻上盘腿而坐,待反应过来,她才急忙挪下榻,而待抬眸尴尬的朝百里褚言望去时,却见他正弯着眼睛朝她笑,那笑容不若以前那般不达眼底,仿佛留了几许温度。   因着二人越来越亲近,加之百里褚言也非太过刻板拘礼之人,云倾月在他面前倒是未再刻意注重礼数,反倒是随性而为。   只奈何百里褚言的变化却是比前几日更大,他不仅会在她抚琴的时候静静的望着她,会在她下棋思量时朝她微微的笑,他甚至会在他午休时留她在殿中软榻小憩。   亦如第二日夜里,她被他挽留着下棋下到三更,她实在犯困,最后竟蜷在他榻上睡着。   翌日一早,她醒来,才见自己正斜枕在百里褚言的双腿,身上正盖着百里褚言的薄被,而他则是披着外衣,蹭着一点被角睡了整夜。   那时,因时辰甚早,清晨的光线隐约,云倾月略微朦胧的望他,却见他早已醒来,正坐靠在榻上看书,似是察觉到她的醒来,他稍稍挪开挡住视线的书,垂眸   朝她一望。   一时,二人目光对上。   那是第一次云倾月瞧见他平静的黑瞳里积攒着谐和如澄澈的清水一般的宁然,也是第一次,清楚的发现百里褚言耳根通红。   他解释说她昨夜疲惫发困的倒了下来,方巧枕在了他的腿上。   至于为何自愿让她枕着他的腿令他带伤的腿发麻发僵的度过一晚也不唤醒她让她回屋去休息的原因,他有意回避,云倾月也未多问,只是待从他的榻上下来,并踏出他的殿门,一时,清晨的冷风拂来,却不能让她倾城至极的面容漫出半许波澜。   就连她此际的双眸,也平静如水,毫无起伏,仿佛与百里褚言那般度过一晚,仅如过眼云烟,仅如虚幻,亦或是全然的微不足道。   待在偏殿洗漱好后,天色已是全然大明。   早膳时,云倾月依旧与百里褚言在殿中一道用。   百里褚言仍是温润儒雅,言语周到,也默契的不提昨夜之事。   只是用膳之际,他不再看她,反倒是观察她动过的点心,似要记住什么,待云倾月察觉并出声问他,他才缓道:“在下得倾月无微不至的照顾,倾月已是将在下的口味或是习惯清楚至极,然而在下对倾月的口味或是习惯却是知之   甚少,从今日起,在下也想记住倾月所喜,以后也好回报。”   他说得极为自然,无风无月,让人听不出半分旖旎情浓之意,反倒是清雅如澄澈的溪水,纯然明镜,光明正大得让人难以多想甚至歪想。   云倾月缓道:“褚言无须如此。”   说来,她云倾月要的可不是这些,若这百里褚言当真有心,以后她自然用得着他回报。   只是这些话她自然不能现在道出,而百里褚言显然也未将她出口的话听入耳里,反倒是朝她儒雅而笑,清俊的面容越发的俊逸风华,打量她动作的目光更是纯然如风,堂堂正正。   一顿早膳下来,云倾月吃得不太尽兴,百里褚言则是仅动了几口。   待服侍百里褚言喝完药后,她正欲回偏殿稍做休息,不料百里褚言唤住了她:“倾月要去哪儿?”   她微怔,暗自讶异。   百里褚言近些日子对她丝毫略微依赖,莫不是这人从小未被人这般照顾,是以这些日子经她云倾月服侍照料,便依赖上她了?   她如是想着。   可待她回头望他,他却是正垂眸看着一本书,模样平静,姿态清雅,仿佛方才那句问话,也仅是随口漫不经心的一问,并未掺杂半许的依赖及在乎。 117 关系亲疏2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他缓缓抬起头朝她望来,俊美如华的面容逐渐漫出半分诧异,似在诧异她这般寂静而又认真的打量。   云倾月这才将落在他面上的目光挪开,缓声回了他的话,“倾月只是想回偏殿休息一下罢了。”   他眉头微蹙,面色略有波动,点头道:“倾月去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倾月了。”   云倾月朝他淡笑,只道:“并未辛苦,比起倾月来,褚言受病痛所扰,才是辛苦。”   说完,也不待他反应便继续朝不远处的殿门行去。   出得百里褚言的主殿,外面天色已是日上三竿,有淡风迎来,稍稍透着几许凉意。   云倾月回得偏殿,便稍稍小憩了一会儿,随即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与慕祁约定的时间,转眼将至,是以最迟今日黄昏,她务必得出宫回郡主府,也好明日一早与慕祁汇合,陪他去看那日答应过他的灯节。   此际不同往日的茕茕孑立,如今这偏殿内倒是放置着许多东西,那日皇帝若赐的东西皆价值连城,即便她不喜金银钱财,但出宫在外需要用到的地方也极多,是以这次,她并未带一件衣裙,反倒是挑了些皇帝赏赐的东西装了两个包袱。   待一切完好,她才出   得偏殿,此际的时辰已是将近正午。   她缓缓推开百里褚言的殿门,偌大的殿门发出略微突兀的木闷声,云倾月顺势抬眸朝殿内一观,却正好对上一双平寂深幽的眸。   此际的百里褚言已非坐在榻上,而是正坐在轮椅上。   轮椅离殿门极近,且正对着殿门,他手中也无书本,目光就这么直直的望着她,若非今日离开这殿门时笃定他对她并无依赖,她怕是真要以为他此际坐在这儿仅是为了等她。   她按捺神色的朝他笑笑,百里褚言目光刹那缓和温润得不成样子,朝她轻问:“倾月休息好了?”   云倾月点点头,顺势掩了殿门朝他行去,待站定在他面前,才缓道:“休息好了。只是一觉睡着便忘了时辰,褚言怎坐这儿了?”   他略微无奈的道:“本是想出殿走走,奈何轮椅突然坏了,在下在此进退不得。”   原来是轮椅坏了,才会在此进退不得,原来她的笃定未错,百里褚言不曾依赖她,此际坐在这儿也非专程等她。   她脸色不变,垂眸瞅了一眼他的轮椅,见轮椅的木轮子被卡主了,她也未曾太过打量与深究,仅是将目光顺势落回百里褚言脸上。缓道:“既是轮椅坏了,褚言怎不唤人?   ”   他精致的墨眉微微一蹙,随即摇摇头,也未答话。   云倾月眸色微动,又问:“褚言在此坐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他回道,嗓音温润平静,似是不带半点情绪,犹如清风静水一般,淡得不能再淡。   云倾月打量他几眼,默了片刻,只道:“褚言以后莫要怕麻烦人,有什么事直接唤人便是。”   他叹了一声,略微无奈的朝她缓道:“倾月也知,这长幽殿的宫奴对在下并无在意,这些日子也是因为你在此,所以才会对在下好。”说着,朝她微微一笑,笑容略带怅然,“倾月第一次随在下入宫,便见过在下不得宫奴尊重的。”   是啊,她的确看到过,只是那时候她在这凤澜宫中涉世未深,不知百里褚言竟是被凤澜宫人忽略到了那种程度。   以前她还怜惜百里褚言,只是如今,知晓得多了,心态变了,就不再那般想了。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朝他缓道:“宫奴们对你不上心,不过是因褚言常日太过温和,不对他们发怒罢了。褚言且记得,奴才便是奴才,主子便是主子,无论你处境如何,只要你皇子及王爷身份不被除去,你依旧是他们的主子!”   说着,眸色微微一动,   低道:“午膳之后,倾月便将长幽殿宫奴召集过来,褚言也是时候在他们面前立威了。”   如若不然,明日待她一走,百里褚言岂不是又没人照顾?她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自然不能就这么让他亏待了自己,从而又弄得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无论如何,百里褚言在这段时间不可再出事。   “倾月,在下……”百里褚言眉头一皱,对此明显不赞同。   云倾月也未待他说完,只道:“倾月也不能一直照顾你,你身子还弱,身边总该有宫奴贴心照顾的。这回立威,无论褚言是否愿意,都对你有益,若是褚言不愿对那些宫奴横眉竖目,倾月代你威慑他们便是。”   百里褚言微怔,精致如华的墨瞳也有过刹那深邃,默了半晌,微微点了头。   午膳时辰,宫奴送来的午膳依然丰富,云倾月胃口微佳,然而百里褚言却仅吃了两口,大半时间,却是在出神,仿佛在想些什么。   午膳过后,她雷厉风行的将长幽殿几个宫奴召集到了长幽殿内,百里褚言全程不发一言,云倾月无奈,仅得自行做主的连唬带威的让宫奴们脸色大变,纷纷跪地发誓要尽心服侍百里褚言。   如此,云倾月终归是放了   心,只奈何待将宫奴们全数挥退后,她甫一转眸,才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着她。   她朝他淡笑,淡然直白的问,“可是觉得倾月方才做得太过了?倾月只是想威胁她们服侍好你罢了。”   百里褚言墨眉一蹙,摇摇头,深眼观她,只道:“倾月急着训斥宫奴,威逼他们尽心服侍在下,可是因为你服侍在下服侍得累了乏了?”   说着,从容平寂的清俊面容也略带复杂与怅然,“这些日子,在下的确是麻烦倾月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褚言莫要多想。倾月如此,并非是觉得累了乏了,只是……”   话刚到这儿,她嗓音顿住,随即静静的迎上他的目光,补了句,“褚言,倾月最迟今日黄昏便得出宫了。”   他目光几不可察的一滞,随即缓缓挪开,温声低问,“倾月便是累了,不服侍在下也可,在下自己也可以的。只是倾月为何要出宫?可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妥了?”   说着,目光深了几许,“或者,倾月觉得在下如今不过是个残废,所以,你嫌弃在下了?”   他这话不急不慢,虽云淡风轻,看似是随意无波的一问,然而那缓慢微僵的腔调,却昭示着他并非表明那般淡然平静。 118 关系亲疏3   云倾月微怔,心底漫出几许复杂。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缓道:“倾月此番离宫,只因与世子有约罢了。”   他清俊的面容依旧平静,缓和淡然的问:“何约?”   云倾月也不准备瞒他,只道:“世子爷说明日帝都城内有灯节,邀倾月一道去罢了。”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墨眉也稍稍一蹙。   云倾月静静观他,只道:“倾月以前在龙乾倒是看过灯节,这凤澜的灯节,倾月倒是不曾看过。”   “子瑞红粉众多,往年灯节,也皆有德欣或是其她千金相陪,怎这次他会邀上倾月?”他缓问,嗓音一落,他温润的目光迎上了她的目光,那墨黑如玉的眸子一片平静,却又无端端的透出几许令人看不透的深沉。   云倾月淡然缓道:“世子爷为何会邀请倾月,倾月也不知。许是世子爷见倾月在凤澜初来乍到,是以便有意邀请吧!”   “子瑞虽对女子好,但却从不会主动邀女子陪他。便是邀请,也非真心实意,而是故作调侃。没准儿子瑞说邀你赏灯节,意在调侃。”他默了片刻,缓道。   云倾月微愕,委实没料到百里褚言会在此事上这般认真的分析。   她目光也稍稍一深,却仅是片刻,她朝他勾唇而笑,只道:“倾月信世子爷未调侃倾月。”   他目光一怔,待云倾月深眼打量,他已是敛住了眸中的怔意,朝她温润而笑,儒雅清风的道:“倾月就这般信子瑞?”   云倾月只道:“倾月对世子爷称不上信任。只是无论如何,世子爷主动相邀,倾月再怎么说都不能不给面子。”   嗓音一落,朝他笑笑。   他稍稍将目光挪开,   缓道:“既是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这几日,有劳倾月照顾。”   云倾月淡笑,“褚言怎又客气了?”   说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朝他道:“褚言上午时不是想出殿走走吗?倾月此际带你出去如何?”   他再度将目光落回她面上,朝她笑得温润如风,点了头。   出得长幽殿前,云倾月特意为他找了件披风披上,随即推着他出了殿门。   殿外,天气正好,空中淡阳低浮。   正值秋季,长幽殿外的树木上的叶子也稍稍枯黄,略微透出了几许凄然之意,云倾月淡眼观着,待一抹凉风迎面而来时,她伸手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额发,缓道:“秋季倒是萧瑟。”   百里褚言回到:“虽萧瑟,但也算是在重新在酝酿新生。待冬日一过,万物复苏,便是春绿两岸。”   云倾月淡笑,“褚言这话甚有道理。”说着,推着他停在院中的石桌旁,又朝他道:“就在这儿坐会儿吧,褚言此际是想看书还是下棋?”   “今日,便作画吧!”他默了片刻,才缓道。   云倾月点头,随即转身入得主殿拿了笔墨砚台及宣纸出来。   待将宣纸在石桌上铺好,云倾月立在百里褚言身边亲自为他研墨,百里褚言细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毛笔,温润的望她:“此际时景正好,在下为倾月画一副长幽殿的秋图如何?”   云倾月淡笑,“褚言之意是这幅画画好之后要送给倾月?”   他点头。   云倾月面上的笑容深了一层,“好。先多谢褚言了。”   淡阳低浮,微风送爽,怡景怡情中,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一站一坐,淡然静默,二人身上的衣裳皆为素白,黑发浮动萦   绕间,竟是如一幅生动的画。   只是不多时,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稍稍打破了清寂如画的气氛。   云倾月率先回神,抬眸循声一望,便见不远处的小径上迎来两个女子。   那一步当前的女子,一身紫衣轻纱,面容清秀,头上精致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华丽中又透出几许极为难得的清秀。   而那紫衣女子身后,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双鬓粉衣女子,那女子一身宫装,应是宫奴无疑。   云倾月眉头一皱,这时,百里褚言也稍稍循声抬眸。   刹那,百里褚言的反应倒是大,仅是差点打翻了桌上的砚台。   云倾月忙眼明手快的扶住,待垂眸观他,才见他脸色复杂至极,那双温润深黑的眸,已不是凝在她身上,而是凝在了那越来越近的紫衣女子身上。   云倾月微怔,心底明然如雪,饶是她记忆再差,也知那紫衣女子便是那日在紫薇花海里被百里褚言焦急抱走的女子。   如此,这女子便是百里褚言的心上人?   云倾月勾唇淡笑,稍一抬眸,目光朝那紫衣女子望去。   此际,那紫衣女子已是走近,先是垂眸朝百里褚言扫了几眼,随即便朝目光朝云倾月落来。   云倾月从容平静,面上的笑容深了半许,正想主动招呼,不料百里褚言竟是比她还急,先她一步出了声,“婉……太子侧妃,这位是倾月郡主。”   紫衣女子一怔,脸色已有变化,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你便是上次害太子被皇上责骂的倾月郡主?”   云倾月心生不悦,目光静静扫着紫衣女子那微怒的清秀面容,一时竟是格外失望。   百里褚言温润如华,怎喜欢   上了这种女人?   她本以为,能得百里褚言这种随性之人上心的人,自该风华万千,甚至是聪明灵秀,可这紫衣女子,显然不是。   “侧妃许是不知实情,是以才误会了倾月。上次是太子殿下对倾月无礼,因而被皇上责罚,也非倾月之过。”云倾月淡笑着道。   岂料这话一出,紫衣女子脸色蓦地一沉,恼得竟是咳嗽起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也直抵心口,眉头紧蹙,似是心疾发作。   “主子!”那双鬓的粉衣宫奴瞪云倾月一眼,随即急忙伸手拍着紫衣女子的后背。   云倾月微愣,委实没料到这紫衣女子竟是病秧子。   正待她出神,百里褚言已是朝她出声道:“倾月,你先入殿去吧!”   他这嗓音依旧缓慢,但却不若常日里温和,反倒是隐隐带着几许低低沉沉复杂。   云倾月回神,转眸朝他望来,却是见他正蹙眉观她,脸色明显不若方才那般温润谐和。   云倾月心底也沉了半许,果然呐,男人在心爱女子面前,终归会稍稍失些分寸,亦如这百里褚言常日里对她百般温润,装得像是真的对她亲近,只可惜呢,她云倾月不过是稍稍对他的心上人回了句嘴,便引他紧张维护了。   幸得她对他并无别的念想,加之这些日子对他悉心照顾也仅是为自己心头的目的,如若不然,此际看着这个被她一心照料多日的男人一下子对她淡漠责备,怕是会想伤心失望吧?呵。   “倾月入殿也好,褚言与这位姑娘好好聊聊吧。”默了片刻,云倾月才稍稍回神,转而朝百里褚言微微一笑。   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着她,见她笑,他眉头皱得深了几   分,对她欲言又止。   云倾月并未待他挣扎的将后话道出,便已是干脆转身,此际,她心底则是了然如雪,想必百里褚言欲言又止的想对她说的话,定是自觉方才对她的态度颇有几分不妥,是以便想找些话来缓和气氛吧。   呵,人心如此,他的后话不听也罢。   她与他之间,也不过是各取所需,只求这百里褚言在心仪之人面前长点心眼,莫要做出些不自禁的事来,毕竟,先不说百里褚言前些日子要死不活时那女人未来探望,今日她的到来本就令人生疑,另外,那女人可是太子的人呢。   云倾月缓步回了偏殿,坐在软榻饮茶。   静坐半晌,杯盏中的茶水早已喝清,她终归是起了身,缓步走至窗边时,见窗外石桌处百里褚言与那紫衣女子依旧在坐,不知在说些什么,而百里褚言此际也正背对着她,令她观不到他的半分表情。   她眉头一皱,心底终归浮出几许复杂,委实有些担心百里褚言受那女子蛊惑,从而惹出些事端。   正想着,不远处的殿门被稍稍打开。   云倾月转眸一望,是她早已收服的小太监李进。   李进卑躬屈膝的进来,低道:“郡主,奴才已打点好了,郡主此际便可出宫了。”   “嗯。”云倾月略微满意的淡应,默了片刻,又道:“你先去吩咐长幽殿宫奴,就称闲王对面那位紫衣女子若是黄昏还未离去,便让他们以闲王需要休息为由强行扶闲王入主殿。”说着,眸色微微一动,嗓音一沉,又补了句:“务必让他们时刻盯紧那二人,切记不可让闲王出这长幽殿院子!”   “是。”李进恭敬应声,随即转身出去。 119 关系亲疏4   不多时,李进再度归来,事情办妥。   云倾月这才放心,随即差其拎起那两只她早上便准备好的包袱,出了殿门。   此际,淡风正好。   百里褚言与那紫衣女子静静相谈,二人并无越距动作,皆岿然静坐。   云倾月与太监李进择了院外另一条小径离开。   李进小心翼翼的跟在云倾月身边,略微担忧的道:“郡主,当真不与闲王当面告辞?”   云倾月轻笑,懒散随意的道:“闲王正忙,我又何必打扰气氛。”   说着,目光朝李进落来,转了话题,“你母亲的病可是好了?”   李进怔了一下,感激道:“已是大好。多谢郡主上回赐下的簪,奴才嘱咐人送出宫外,才得以有银子给母亲治病。”   “你孝顺大善,我皆看在眼里,加之这段日子又尽心服侍,此际你随我出宫后,便将你母亲接来郡主府吧!”   “郡主?”小太监一惊。   云倾月淡笑,“郡主府太空旷,你将你母亲接来,也热闹点。”   嗓音一落,便不再观望他惊喜难耐的脸色,继续缓步往前。   只是待走至小径拐角,淡风浮动,寂寂的氛围里却隐隐扬来一道唤声。   云倾月微怔。   小太监在她身后提醒道:“郡主,是闲王在唤你。”   云倾月淡道:“无须   理会,走吧。”   小太监沉默,足下步子却略有细碎不稳,大抵是在回头观望,是以并未瞧足下的路。   “郡主,闲王摔下轮椅了!他还在唤你!”片刻,小太监再度惊呼了一声。   云倾月眉头微皱,依旧未回头,微风扬来,吹得她心神更为清明。   她淡笑,“摔了也好,摔了就走不出长幽殿了。”   走得远了,百里褚言的唤声被淹没在了风声里。   因着李进早已以云倾月的名头打点好了一切,云倾月此番出宫委实顺利。   待出得宫门口时,便已有马车相候,云倾月淡然的登了马车,摇曳往前。   回得郡主府时,时辰已是黄昏。   淡风微微里,微金的阳光铺撒,将郡主府那块鎏金的牌匾照得格外闪耀。   云倾月下得马车,便见郡主府老管家已是领人在郡主府再等候,甫一见她,众人皆恭敬行礼,皆唤:“恭迎郡主。”   云倾月淡然颔首,与李进一道入府,只是待路过那些郡主府家仆婢女时,心底突然有道隐隐的恍惚,似是回到了以往翼王府中那般被人恭敬拥护的日子。   然而待见眼前景致格外陌生,廊道蜿蜒幽长时,才觉眼前的此情此景,早不如翼王府那般熟悉。   一时,心底略有沉杂,脸色也稍稍沉了几许   。   因着对郡主府不熟,有小厮在后小心翼翼的指路,云倾月倒是极为顺利的行至了自己的主院,只奈何刚踏入院子,便见主屋的雕花木门大开,一抹大红妖娆的身影正斜靠在门上,微挑的凤眼正风情万种的遥遥望她,含着笑。   云倾月一怔。   跟在身后的小厮解释道:“郡主,郡王爷午时过后便在郡主府了,说是郡主今下午定会出宫归来。”   云倾月点点头,也不多话,仅是接了李进手中的两只包袱,随即吩咐郡主府小厮带李进下去休息,而后才缓步往前,直直的朝那大红的身影迎去。   秋风飒爽,凉意浮动。   云倾月淡笑,慕祁淡笑,一切都看似和谐安宁。   云倾月直至行到他面前才停下,这时,慕祁已是勾唇轻笑,懒散随意的嗓音带着几许掩饰不住的然风韵,“不过才入宫几日,就养了一个忠腹,倾月郡主好本事。”   云倾月微愣,待默了片刻,才知慕祁说的是小太监李进,她缓道:“这几日他尽心服侍,我已习惯,领他出宫并呆在我身边服侍,有何不妥?”   他不以为意的轻笑,“当然没什么不妥,只是要放在身边的人,还是摸清其底细为好。”   云倾月缓道:“多谢世子爷提醒。只是李进的身份,   倾月早已探清,近些日子倾月还会差他将他的母亲接入郡主府。”   他眸色微动,俊美风华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了几许:“倾月郡主好生聪明。邀那小太监的母亲入府,明则是体恤嘉奖,实则却是以他的母亲威胁,郡主此招倒是高明。”   说着,啧啧两声,轻佻的目光在她面上肆意流转,又意味深长的道:“只是在下倒是奇了,你好歹也出身在王府,声名也矜贵淑气,怎我见到的你,却是一个算计重重心思深沉的人?”   云倾月眉头一皱,深眼凝他。   他依旧魅惑的笑。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道:“家门被屠,便是再纯然无害的人,也会被满身的血仇逼得浑身戾气。”   说着,眼见慕祁目光再度一深,她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李进此人,这几日帮我做了不少事,知晓得也多,也非倾月心计深沉,而是倾月对李进不得不防,甚至不得不控制。只要李进不背叛,倾月自会善待他。”   嗓音一落,她已是无心观慕祁反应,缓步越过他便入了主屋。   慕祁慢腾腾的跟了上来,眼见她将手中的两只包袱朝桌上一放,他自然而然的在她身边坐定,修长的眸朝桌上的包袱一扫,随即轻笑,“你入宫一趟,带了些什么回来?”   “金银。”云倾月淡然的为自己倒了杯茶,慢腾腾的饮着,随即坦然回了句。   慕祁眼角一抽,“你何时喜欢这些了?”   “不喜欢,但却不代表不缺。”说着,淡眸扫他,“倾月可不像世子爷这般多金多财,偶尔之际,倾月也需要这些东西疏通疏通的。”   他吊儿郎当的笑,“这你倒是看走眼了。我慕祁此生,最缺的便是金银。我这全身上下,就身上的几块玉佩值钱,只可惜却不能当。”   说着,他开始伸手探向桌上的两只包袱。   云倾月当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停顿在桌面,一双修长精致的凤眼朝她望来,薄薄的唇瓣也勾着几许魅惑不浅的笑,委实是风华勾人。   云倾月稍稍将视线挪开,只道:“世子爷若是喜欢,倾月以后再给你。只是桌上这两包,世子爷不能动。”   他兴致阑珊的轻笑:“小气。”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则是了然。   她倒是想起了,这慕祁虽生得富贵,但手头上委实是没几个银子,遥想她第一次随着百里褚言的府邸时,问百里褚言为何不让慕祁给他些银子让他布置府邸,当时他则是道慕祁一有银子便用在了花楼,是以常日里慕祁这厮虽光鲜亮丽,实则却是穷酸得不成样子。 120 关系亲疏5   夜里,慕祁在郡主府用了膳,并未再多呆,便出声告辞,仅是在踏步出屋的刹那,他转眸朝她望来,笑得魅然随意:“记着明日之约,明日一大早,我来接你。”   云倾月淡然点头,目送他离去,面上平静至极,毫无半许波澜。   是夜,深沉。   空中并无皎月,冷风浮动,无端的透着几许冷沉幽然之气,云倾月这夜却是无端失眠,心思略微嘈杂起伏,思绪缠缠绕绕,难以一时平息。   翌日一早,云倾月便由婢女梳头描眉,面施薄粉,一袭白纱衣裙加身,端然清雅。   她本是生得极美,稍一打扮,自是倾城绝丽,风华万千,令伺候一旁的婢女在不由看直了眼。   早膳刚过,时辰还略微有些早,便有小厮在屋外恭敬道:“郡主,郡王爷的马车已至府外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耽搁,缓然自软榻上起了身,出了屋。   天色正好,淡阳低浮,空气里还稍稍夹杂着几许微风,沁人心脾。   此际,郡主府外,一辆精致大气的马车正停歇在府门外,那马车四周皆是轻纱浮动,略微飘逸。   云倾月眸色微动,一瞧这骚包的马车,不用猜也知是慕祁那浪荡子的。   正这时,马车那轻纱的帘子稍稍一撩,   一张魅然风华的俊脸露了出来。   云倾月抬眸迎上那张俊脸,便见慕祁勾唇朝她笑得魅意流转,“倾月郡主,上车吧!”   云倾月并未耽搁,任由小厮扶着登上了马车,与慕祁对立而坐。   片刻,马车略微摇曳往前,冗长繁杂的车轮声不绝于耳。   苏明月默了片刻,才淡道:“既是去参加灯节,这天色还这般早,岂有灯会可看?”   他勾唇轻笑,漫不经心的道:“今日虽是以看灯节为重,但今儿白天,在下倒是想尽地主之谊,邀郡主游游这凤澜帝都城。”   云倾月眉头微皱,并未出声。   一时,车内气氛略微沉杂,她抬眸朝慕祁观去,却见他的目光正凝在马车一角,倒是极为难得的在出神。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突然抬眸朝她望来。   刹那,二人目光对上,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则是笑得魅意流转。   云倾月淡道:“既是要游这帝都城,世子爷不会让倾月坐在马车内游一天吧?”   他轻笑道:“自然不是,你先莫急,等会儿便到了。”   云倾月眉头深眼观他几眼,未再言话。   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恭敬的嗓音扬来:“主子,郡主,到了。”   慕祁懒懒散散的支起身子,朝   云倾月道:“下车吧。”   云倾月淡瞥他一眼,先行下了车,待抬眸朝前观望,才见面前正是一座略微清冷的酒楼。   淡淡的阳光下,酒楼上那镶金的牌匾烨烨生光,云倾月将牌匾上的‘迎客居’随意打量了一眼,这时,耳侧响起慕祁懒散柔媚的嗓音:“这迎客居可是帝都内最好的酒楼。”   云倾月淡眸朝他望着,“世子爷今儿出来未用午膳?”   他漫不经心的摇头。   云倾月眉头一皱,如今这时辰倒是早,若是吃午膳倒是早了点,这厮既然不是来吃早膳的,那来这里做何?   大抵是察觉到了她心底的疑虑,慕祁轻笑出声:“进去吧!不是来吃饭,也可来这酒楼呢。”   说着,也不顾云倾月反应,率先踏步朝酒楼的大门踏去。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步跟上,待入得酒楼,便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圆滑老头迎了上来:“郡王爷大驾,快些楼上请。”   慕祁目光朝老头稍稍一扫,漫不经心的问:“李兄他们可是到了?”   “李世子他们早到了。世子爷快些楼上请吧!”老头满面笑意,嗓音圆滑。   慕祁随着老头缓步上楼,云倾月也逐步跟上。   待上得二楼雅间,推开屋门,便见雅间内正坐着几个华   衣男子。   那些男子皆极为年轻,衣着光鲜,一瞧便是贵家子弟。   “慕兄来了。”眼见慕祁到来,几名男子皆稍稍起了身,热络的朝慕祁唤。   慕祁笑着道:“我今儿倒是来晚了,各位莫要见怪。待正午用膳时,我自罚三杯。”   几个年轻男子皆不以为意的笑,随即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纷纷一怔。   云倾月脸色淡然,神色平静,倒是在各位男子凝视的目光中随着慕祁一道在桌旁坐定。   此际,雅间内的气氛略微有些怪异,片刻后,才有名墨兰衣袍的男子回神,轻笑着朝慕祁道:“慕兄,这位可是你新纳的妾室?”   云倾月神色微微一沉,目光朝那出声的男子瞥了一眼,随即便朝慕祁静静的望着。   慕祁脸色分毫不变,勾唇淡笑,朝那墨兰衣袍的男子道:“贺兄误会了,这位并非我新纳的妾室,而是皇上最近新封的倾月郡主。”   “倾月郡主?”在桌之人皆是一怔,纷纷变了脸色,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越发的带着几许审视与品评。   不多时,有人赞叹道:“以前皆道那龙乾的倾月郡主倾国绝世,只可惜早早就香消玉殒,而今我们凤澜的倾月郡主,也是倾城倾国,想必并不比那龙乾的   倾月郡主差。”   这人虽言语略微周到,只奈何这嗓音委实是挑高猥烈。   他这话一出,其余几个男子则点头赞同,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越发的灼了半许。   云倾月眉头微蹙,缓道:“这位公子过奖了,倾月仅是寻常女子,怎及龙乾的倾月郡主。”说着,目光朝慕祁落来,脸色微冷,“世子爷你说,是吧?另外,世子爷既是与这几位公子有约,倾月便不打扰了,先告辞。”   她心底委实存了几分不畅,没料到慕祁竟是带她来见他的这些狐朋狗友。   仅是凭这些陌生男人落在她身上略微灼热审视的目光,她就心底有恼了。   “既是来了,便别急着走了。”慕祁倒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待她脸色一变,欲要挣脱时,他朝她魅然而笑:“这几位公子皆是身份极高之人。亦如这李兄贺兄,连太子殿下都与他们相交为友,且颇为亲近,倾月这一来便走,怕是不给这几位公子面子了。”   云倾月心底当即滑出几许复杂。   凤澜太子的人?   她终归是敛住了心底的不满之意,神色变了几许,待沉默片刻,她才淡然的朝着几位男子缓道:“倾月方才委实无礼,只因不太习惯陌人,望各位公子莫要见怪。” 121 关系亲疏6   因着慕祁之故,云倾月与这几位男子倒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她如今算是明白慕祁今日带她来此的用意了,这几个华衣男子,委实不是等闲,若是与这些人相交熟识,自是有莫大的好处。   先是那墨兰衣袍男子,姓氏为贺,虽与慕祁一样有几分浪荡,但年纪轻轻便是朝中侍郎,与太子也极为亲厚,其父乃礼部尚书,更是首当其冲的太子一党,是以,若是要扶正百里褚言,除掉太子,倒是先可以从太子身边的亲信除起,亦如,这姓贺的。   而那名紫色长袍的男子,面容平平,身份却是格外显赫,乃南阳侯的世子,南阳侯在凤澜中也算得上是朝中阁老,地位虽不及太师与老丞相等人,但也算得上是跺跺脚便能让凤澜之国颤上几颤的大人物。   还有那名玄衣长衫的男子,乃户部尚书之子;那位黑袍的年轻男子,则是凤澜将军之子。   这几人,皆是统一的身份尊贵,也皆是与太子交好,他们身后的庞大家族,也都是***的核心人物,如此,这些人倒是当真特别得紧了。   因着慕祁的穿针引线,加之云倾月也放缓了态度,对几人皆淡笑萦绕,温声言语,不到半日功夫,几人已是熟识热络,甚至还相约一起观看今晚的灯节。   午膳时,依旧是在这迎客居的雅间里用的,慕祁与这几个男子拼酒,气氛热络。   云倾月倒是没料到,几壶酒下去,慕祁倒是安然   无恙,那几名男子则是皆有醉态,有的甚至脸颊通红,连说句话都有些不顺畅了。   慕祁再接再厉,终究是将那几个男子灌倒,随即吩咐迎客居掌柜的将这几个男子各自送回后,这才领着云倾月出了雅间。   云倾月一言不发的跟在慕祁身后,待随着他出了迎客居大门并登上马车,她才将目光静静凝在他毫无醉态的俊脸上,淡然低问:“世子爷酒量倒是好。”   他勾唇轻笑,眸中略微有些微光,随即慢腾腾的支起衣袖在她面前晃晃,她怔了一下,这才发觉他的衣袖早已湿透,且还略微染着几许酒气。   “与那些人拼酒,自是得用点不正当的法子,要不然,我倒是无法带你去看今夜的灯节了,呵。”他漫不经心的道。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没想到世子爷竟还能将酒水逼出来,看来世子爷的武功内力定是极好了。”   “在风月之地混惯了,若是不学几招防身,早晚得被人算计。”   云倾月微怔,深眼望他。   他轻笑一声,又道:“这人啊,一旦醉了,没准儿被人夺了性都说不准呢。我慕祁惜命,是以全然不敢在外人面前烂醉如泥亦或是丧失神智,特别是在太子之党的面前,亦或是在……女人的榻上。”   云倾月眉头微蹙,默了片刻,才淡然低沉的道:“既是这般防备太子之党,世子爷为何还会与他们交好?今日凭倾月所观,世子爷与那些公子之   间的关系似是极好。”   “经常结伴混迹风月之地,甚至还经常送往女人,这关系,怎会不好,呵?”他轻笑道。   云倾月缓道:“世子爷与他们接触,可是为了褚言?”   她这话并无半许拐弯抹角,甚至是直白坦然。   嗓音一落,她便将目光静静的凝在慕祁脸上,欲将他所有的反应都全数收于眼底。   慕祁脸上却并无太大变化,一双修长的凤眸略微滑出几许微光,随即魅然而笑,肆意而又风韵,给人一种难以磨灭的吸引与勾惑,“是与不是,有何重要的?反正今儿你也算是认识他们了,以后少不得多打交道。”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道:“多谢世子爷。”   他眼角微微一挑,懒散随意的道:“无须谢我,我并非在帮你。只不过是见你心有抱负,欲瞧瞧你究竟有些什么本事罢了。”   说着,轻笑一声,嗓音越发的懒散与漫不经心,“你若是当真有本事,便使劲儿闹腾吧,这凤澜啊,如今也算是外强里弱,你若有本事搅乱凤澜,在凤澜兴风作雨,没准儿你就真能接近你心底的目的了。只是,有一点你且记得,所有事,皆是你自己去争取,一旦出了什么事,你别指望我救你。”   云倾月深眼望他,静静的观着,并不言话。   慕祁初时还能朝她吊儿郎当的笑,只是待被她盯得久了,眼角也稍稍僵了半许,随即勾唇朝云倾月问:“这般瞧着我做何?   莫不是瞧上我了?”   说着,墨黑如玉的眸子稍稍漫出几许调侃,随即又道:“只是倾月郡主,我慕祁的眼光可高着呢,你若是想讨我欢,以后怕是得对我温柔些才行呢。我慕祁此生,可是只喜欢温柔的女子,最喜女子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呢。”   云倾月这才将目光淡然挪开,只道:“世子爷无须调侃倾月,倾月对你,并无意。”   “当真?”他眼角一挑,魅惑不浅的盯她。   云倾月淡然点头。   岂料刹那,慕祁竟是突然挪到了她身边,魅然俊美的面容低垂而下,那略微泛着光泽的鼻尖差点就要触上云倾月的。   他突来的阵状与动作倒是让云倾月愣了一下,但刹那,她便敛住了心底的愕意,故作自然的朝慕祁淡道:“世子爷还是挪开些吧。倾月对世子爷无意,世子爷又是喜欢温柔的人,如此,世子爷倒是无须试探倾月什么。”   他淡笑,嗓音柔媚如风,“若我此际并非是想试探你,而是当真想……”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便伸手推开了他,只道:“世子爷莫要玩笑。”   他兴致缺缺,凝在她面上的目光也略微染了几许戏谑,随即勾唇轻笑,“你倒是不解风情。方才在酒楼中对那些人还柔笑逢迎,怎到了我这里,就变了味儿呢。”   云倾月凝他片刻,只道:“倾月为何对他们那般,想必世子爷自是知晓。”   说着,目光微微滑出半许动容与感激   ,又道:“另外,无论如何,倾月都感谢世子爷今日介绍那几人给倾月认识。”   眼见云倾月态度略微认真,慕祁也稍稍收敛住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极为难得的沉默片刻,只道:“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那几人既是太子亲信,自然得从那几人下手,从而,创击那几人身后家族。”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谓极难。凡事,切莫太过自信,若无切实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你该是知晓,你若出事,没人能救你。”他懒散随意的轻笑,嗓音云淡风轻,带着几许漫不经心。   云倾月深眼凝他,并未立即回答,反倒是过了半晌,才勾唇淡笑,笃定道:“世子爷若是当真不愿帮倾月,今日便不会领倾月来见那些人了。亦如前些日子的宫中刑堂,世子爷若非不愿帮倾月,更不会为了倾月大闹刑堂,从而将倾月救下断头台。”   他轻笑,“我与你说过,我那次救你,不过是怜香惜玉。”   “所以,下回倾月有难,世子爷依然会怜香惜玉。”   他眼角一挑,面上的戏谑之意更甚,“你凭何这般自信?”   云倾月深眼凝着他的目光,只道:“不瞒世子,其实倾月也不知为何会这般自信。只是不知为何,自倾月入得这凤澜后,世子爷对倾月虽言语疏离轻佻,但却从未害过倾月,反倒是明里暗里的助倾月。如此,倾月委实想问,世子爷究竟为何要帮倾月?” 122 关系亲疏7   他终归未答她的话,任由她如何打理他,他皆是勾唇魅然的笑,不置一词。   云倾月眉头微皱,终归是放弃。   马车一路颠簸往前,冗长繁杂的车轮声不绝于耳。   云倾月淡然的坐在车内,神色淡静,慕祁偶尔调侃几句,她也仅是淡瞥他一眼,甚至干脆不看他,更不搭理他。   他终于是悻悻的闭了嘴,随即撩开了车帘朝外观望,片刻却惹来街道上胆大的女子们的柔媚呼喊。   慕祁虽吊儿郎当,但却的确拥有一副好皮囊。   她云倾月虽不喜他浪荡风月的做派,但却不太怀疑这人勾人魅人的本事,这不,这厮不过是稍稍撩开车帘,便引得女子胡喊,委实是魅力大,只不过,皮囊仅仅是皮囊,外面的女人皆看到他潇洒魅惑的一面,却也忘了这人懒散魅惑的笑容下,却是掩藏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   女子若要在他面前稍一失足,无疑是万劫不复,毕竟,据她所观,慕祁此人,吊儿郎当,风月不羁,看似对哪个女人都怜香惜玉,实则,这种人却是更为无情,并不会真心实意的对哪个女子特别好。   心底略有复杂,她沉默着,目光朝他落去,静静打量。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回来望她,待二人目光一对上,他笑得懒散不羁:“在下出门,委实是   会让不少女子侧目观望,今儿这阵状,可是让你诧异了?”   他媚眼含笑,嗓音微挑,竟是有些春风得意。   说着,他面上魅色流转的笑容越发的深了半许,又补了句:“你这回知晓我今日为何要你陪我参加今夜的灯节了吧?呵,这美人恩啊,一个便好,若是多了,蜂拥而至,倒是不妥了。”   云倾月面上依旧平静,并无半许动容。   此际,车外女子们对慕祁的呼喊声似乎越来越多,慕祁的心情似乎极好,还会兴致盈盈的朝车外的女子大方坦然的抛媚眼。   只是待见云倾月依旧但眸望他,他唇角上的弧度极是好看,随即又朝她道:“你这般一直看着我,可是有话说?”   云倾月眸色微动,忽而朝他云淡风轻的笑。   他微怔,脸上的魅笑稍稍收脸了半许,目光直直的落在她面上,细细打量。   云倾月这回终究是开了口,只道:“能在街道上肆意呼喊男子名讳女子,无疑是市井不矜之人,更非大家闺秀。世子爷得这些女子追逐喜爱,你感觉极好?”   他眼角微抽,随即松下了帘子,稍稍掩住了车外那些女子的视线,随即朝云倾月轻笑道:“我慕祁虽生在侯门,却也算是在市井中混着长大。你方才嫌弃并低讽市井之人,可是也在讽我?”   云倾   月淡道:“世子爷误会了,倾月方才并非此意。只是觉得外面那些对你追逐喜爱之人,大多也仅是喜欢你的皮囊及身份,如此,被这些人喜欢,似乎并非什么欣事。”   他眸色微转,轻笑道:“喜欢便是喜欢,何必去管那么多真实缘由。再者,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真心,如此,假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更无伤大雅,至少,表面上瞧着是让人满意的。”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深,“所以,世子爷此际也是满意外面那些女人对你的呼喊及喜欢?”   他勾唇轻笑,未答,算是默认。   云倾月深眼观他,默了片刻,拜道道:“世子爷是聪明人,若是寻常的风魅不羁,倒也罢了,只是世子爷倒是得记住,风月之事也会害人,世子爷如今身份特殊。欲害你的人怕也不少,若是世子爷一味的不拒女人,甚至还像此际这般因着一群女人呼喊便能得意忘形,世子爷有朝一日怕是真得栽到女人手里!”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损我?”他脸上的魅色分毫不变,朝云倾月兴致盈然的问。   云倾月将目光自然而然的挪开,大方坦然的承认道:“倾月只是想提醒世子爷防备女色罢了。”   他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轻笑不止,待云倾月目光微沉的望他时,他才稍稍敛住面上   的表情,朝她道:“我今儿似是与你说过,我慕祁不仅是在与人拼酒时神智清明,在女人的榻上,却是更清明。若说真要防备的女子,如今倒真有一个。”   云倾月深眸望他,平静的等着他的后话。   他略带幽光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几眼,轻笑道:“别这般盯着我,我要防备之人,正是你,倾月郡主。”   云倾月目光微变,“倾月早已将一切都对世子爷坦白,如今更是与世子爷为伍,如此,世子爷还信不过倾月?”   “有一种人,天生便聪明果敢,能屈能伸,在处处受制之际,倒能安分听话,一旦锋芒毕露亦或是功成名就,那便没人能控制了。而你,也许就是这类人呢,你难道敢承认你如今在我慕祁面前这般配合甚至温顺,不是委曲求全的想借我之势往上攀爬?一旦倾月郡主得势了,怕是早将我忘一边了吧?”   云倾月心底微沉,不得不承认慕祁心思细腻,竟能看透她的心。   她与慕祁靠近,甚至答应陪他游灯节,的确算是委曲求全的逢迎她,她要的,不过是拉拢慕祁,以作自己在凤澜最原始的靠山。   毕竟,自己空有抱负,却无人支持,在这遍地都是虎狼之地,定是举步维艰,她以为她将所有心思朝慕祁坦白,甚至连复仇之事都不曾隐   瞒,岂料慕祁也有着后手,竟是防备着她。   她与他,终归算得上是一类人,皆喜冒险,皆喜防备甚至步步为营,给自己留后路,只奈何,慕祁心思深沉,魅笑盈然的皮囊下深不可测,而她云倾月在他面前却是道行极浅,竟能被他轻易言重心思。   如此,她再度心有紧然,不知与慕祁这样的人合作,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默了许久,才回神。   抬眸间,则是见慕祁正静静朝她打量,似是在难得耐心的等她回话。   她心底微动,却是未言,仅是朝他淡然而笑,便将目光挪开。   片刻,他懒散柔魅的轻笑声扬来,“自古有一笑泯恩怨的说法,今儿倾月郡主则是一笑泯我慕祁的问话。罢了,美人一笑,胜过佳酿千金,我对你倾月郡主,终归是宽宏大度的,而对你的怜香惜玉,也并不假,呵。”   吊儿郎当的嗓音,再配着他柔腻的话语,霎时令车内气氛增了几许莫名的旖旎。   云倾月眉头微蹙,心底微有不畅。   正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扬来小厮恭敬的嗓音,“主子,郡主,护国寺到了。”   护国寺?观赏灯会,为何回来这护国寺?   云倾月一怔,思绪骤然滑开,忆起了前不久随着南凌奕到这护国寺的场景。   她心生愕然,当即转眸朝慕祁望去。 123 关系亲疏8   慕祁则是朝她笑道:“忘了告诉你,今年的灯节并非在凤澜都城的主街上举办,而是在这护国寺及其周围举办了。”   说着,见云倾月目光一沉,他又轻笑道:“听说前不久郡主曾随南翔太子来过这护国寺?”   云倾月淡然点头。   慕祁道:“听说南翔太子在南翔便极喜参佛拜神,我倒是一直不信。遥想南翔太子英勇神武,怎么看都不是个只会求神拜佛祈求神灵赐福之人,呵,倾月郡主上次亲自陪同南翔太子来此,应是知晓他上次来此究竟干了些什么吧?”   云倾月眉角微挑,深眼望他。   他笑得坦然,媚眼如丝,如常般透着几许隐隐的蛊惑。   云倾月眉头一皱,默了片刻,才将视线慢腾腾的挪开,只道:“上次倾月随着南翔太子来此,的确见他在佛祖面前烧香敬拜过。”   “他还做了什么?”慕祁漫不经心的问。   云倾月面色微变,再度将目光落回慕祁俊脸上,见他精致修长的凤眼里透着半许几不可察的凌厉与审视,她薄唇微勾,稍稍淡笑,随即只道:“没做什么了。”   南凌奕那日带她来这护国寺,无疑是借她之名与护国寺方丈相见,她对此自是心知肚明,只是,她却   并不会将此事告知慕祁。   慕祁防她,她自然也防着他,如今瞧来,南凌奕虽对她的态度颇有几许让人迷惑,但短暂时间内,也算是她在这凤澜的保障。   更有甚的是当时随着南凌奕将要离开这护国寺时,南凌奕曾说有事便来找护国寺方丈,那时他说得低沉而又认真,不像是假的,她云倾月,虽不是全然相信,但也是上了心的。   如此,若真到了危机关头,死马当活马医的求救护国寺方丈,没准儿当真有用,是以,她云倾月此际倒是不会笨到供出那日南凌奕与护国寺方丈相见之事。   她回答得平静无波,心底则是略有起伏,眼见慕祁勾唇而笑,似是全然不信她的话,她也无意解释,仅是转眸朝周围淡眼观望。   虽未至黄昏,但护国寺这佛门之地,倒是极为难得的配合着挂了不少形状各异的纸灯笼。   此际,护国寺依旧香客如云,且早早来此准备看灯会的人也到了许多。   她默了片刻,眉心微蹙,转眸朝慕祁问:“此际要进去?”   他轻笑点头,态度依然是吊儿郎当,随即懒懒散散的踏步往前。   人满为患中,慕祁这等贵家子竟也未有不耐烦之意,更未如上次南凌奕那般走后   门,反而欲在人群中穿梭着入得护国寺。   云倾月委实有些无奈,伸手拉住他衣袖,朝他道:“仅是来看灯会罢了,是以无须进护国寺了,我们在外面逛逛就好了,待天色暗下来,就可观灯了。”   他轻笑道:“今年太子特意提议在这护国寺及其周围半里之地办灯节,到时候这些地方的花灯虽琳琅满目,但最是好看的,则是今日专程放在护国寺大院内供人观赏的明珠,此际趁人还算少,你当真不进去看看稀奇?”   云倾月脸色微沉,目光朝前方摩肩接踵的密集人群一扫,眉头一皱。   慕祁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轻笑道:“别看这会儿人多,待到了黄昏或是晚上,这护国寺的门槛儿都得被磨平。”   嗓音一落,他倒是反手将云倾月的手握住,极为懒散自然的往前。   云倾月并未挣扎,任由他牵着她往前,只是此地的确人多,摩肩接踵,委实难耐。   待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并入得护国寺院内,则是见那院内正有一尊硕大的佛像,而佛像的眉心,竟还特立独行的镶着一颗明珠。   慕祁说:“那明珠可是价值连城,是皇上亲自差人送来护国寺的,就为让人观赏。”   云倾月淡笑:“明   珠虽价值连城,倒所谓灯会,明珠却是不及花灯应景应情。”   他眉眼一挑,懒散魅然的轻笑:“你见惯了珠玉,自然觉得珠玉不足为奇,甚至还觉得与这灯会不能应景应情,可这些平头百姓,却是不这么认为呢。”   说着,他示意云倾月朝周围人打量,随即又笑道,“你看这些人可否觉得这明珠不应景应情,呵。”   云倾月目光朝周围人一扫,待见得周围百姓皆惊愕慕慕的盯着明珠不转眼,她眸色微微一深,待回神,见慕祁戏谑望她,她仅是淡道:“其实倾月方才也未说珠玉不好,仅是不应景罢了。倾月如今倒是想问问,皇上在这灯节里差人送颗珠子到这儿,仅为让人观赏?”   他漫不经心的道:“自然不是。今夜还会有猜灯谜游戏,各大公子佳人皆会云集于此,谁若是赢了,谁便可拿走那颗明珠。”   云倾月淡笑,“在佛门之地来进行这游戏,未免太草率,皇上批准此事时,就未有臣子相谏?”   他懒散随意的轻笑着,并未立即回话,修长的眸中里迸发出几许微光,默了片刻,才道:“这是太子的提议,皇后已准,皇上……”   话刚到这儿,他嗓音拉长,而后顿住。随   即,他倾身朝云倾月靠来,懒散浪荡的在她耳边又低低的补了句,“皇后已准,皇上自然准了。妇唱夫随嘛。”   他的嗓音极其的不正经,然而话语内容却是惊世骇俗。   妇唱夫随这话,在民间许是有例外,但在天家,却是万万不可。   只是慕祁这话却的确算是说到了准头上,如今的凤澜皇后家族庞大,凤澜皇帝不得不忌讳,这妇唱夫随,凤澜臣子们怕是早已心知肚明。   然而纵然如此,她以前观望凤澜皇帝,却觉他并非那般软弱如傀,浑身的君临大气也是难以掩住,如此,她可否认为凤澜皇帝并非太过无能甚至太过忌讳皇后,而是在韬光养晦?   正想得入神,手腕一紧,却是被慕祁突然拉着往一旁行去。   云倾月蓦地回神,皱眉问:“又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的朝他轻笑,“先去寺中阁楼上寻个好位置,以便今夜看戏。”   云倾月眸色微动,精致的面上漫出了几丝复杂。   慕祁所寻的阁楼正在那处镶着硕大夜明珠的佛珠的东面,位置也离得甚近,只是此际那阁楼大门处却有便衣官差把守,寻常百姓不得入内,云倾月这才知晓,这阁楼乃今日乃达官显贵专用,以便夜里俯瞰灯节。 124 关系亲疏9   上得阁楼,便见阁楼中已在座不少人。   那些人皆一身华袍,年岁各异,待见慕祁一上来,纷纷起身相迎,热络客套之意尽显。   慕祁此际虽无官位,但却是袭承郡王身份,再者,待老丞相归隐,他便极有可能是下一届的丞相,是以这阁楼众人才不敢怠慢慕祁。   云倾月淡然的跟在慕祁身侧,一言不发,目光淡然的朝慕祁瞧着慕祁对阁楼众人虚意逢迎。   不得不说,慕祁心思深沉,也极擅演戏,亦如此际这厮能与这阁楼之人客套,话语温和得当,委实是不可小觑。   待一阵寒暄过后,慕祁这才转眸朝云倾月望来,勾唇缓道:“倾月郡主久等了。”   云倾月淡然摇头,未言。   慕祁也未再言话,仅是领着云倾月在阁楼一处的楼栏旁坐定,才意味深长的缓道:“这阁楼中的皆非富即贵,偶尔客套倒是极有必要。”   “世子爷身份特殊,偶尔对旁人客套是自然。想来,世子爷不久便是凤澜丞相了,这些客套,更是必不可少。”云倾月淡道。   他魅然风意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轻笑一声,只道:“难得倾月郡主理解。”   云倾月淡瞥他一眼,不言。   大抵是见云倾月兴致缺缺,毫无再言话之意,慕祁眸色微动,倒也不再多说,仅是将目光随意懒散的落在阁楼中的众人神色慢腾腾的扫视,薄薄的   唇瓣上勾出半抹意味深长的笑。   时辰渐逝,阁楼上的人越来越多。   即便慕祁与苏明月所在的位置并非显眼,但仍有许多人陆陆续续的寻到了这里。   慕祁满面笑意的应付,嗓音不急不慢,从容不迫,处变不惊。   云倾月终归有些不耐烦,正准备挪到另一处去坐着时,哪知不远处那阁楼的楼梯口扬起了一阵喧闹。   她一怔,转眸朝楼梯口一望,片刻,便见一抹墨兰身影被人群簇拥而来。   那一身墨兰衣袍的男子面容俊美,然而却微带邪气与煞气,浑身上下蔓着几缕掩饰不住的嚣张与张狂,令人见之便要头皮发麻。   那人,是凤澜太子!   云倾月神色变了变,这时,围在慕祁身边的众人皆一怔,待反应过来,又纷纷便墨兰华袍的太子迎去。   “太子殿下。”热络的嗓音夹杂着讨好的笑意,此起彼伏。   凤澜太子满面春风,只奈何纵然脸上带了笑,面容也无法给人一种温和之感,反倒是邪肆鬼魅,令人心底无端端的生寒。   云倾月淡眸静观,片刻,待回神,则见慕祁岿然静坐,她眸色微动,淡道:“在场之人皆迎太子,世子爷为何不起身?”   他勾唇朝她意味深长的笑,不答反问:“倾月郡主不是也未起身么?”   云倾月眉头微蹙,随即将目光坦然挪开,终归是缓缓起了身。   她对凤澜   太子的感觉委实不好,然而即便这样,该有的面子及礼数,她自然要做到。   说来,这凤澜虽略微飘摇,但仍旧是太子的生母皇后为大,连凤澜皇帝对这母子都忌讳三分,她无权无势的云倾月,自不能像慕祁那般有安钦侯府这般强势的后盾,是以这段时间内自然不可太过得罪太子。   太子倒也眼尖,极快便发现了她,邪肆的俊脸上闪过几缕复杂,片刻,他缓步而来,簇拥着他的那些阁楼之人也再度围在了云倾月与慕祁面前。   人势压顶,且阵状浩大,云倾月心底却是格外平静,她坦然的迎上太子那双略微邪肆的眼,恭敬有礼的道:“倾月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这话一出,霎时,太子身后那群人顿时满面愕然,议论纷纭之声不绝于耳。   太子薄唇一勾,邪肆而笑,那双凝着云倾月面容的眼睛却是稍稍发着光,犹如饿狼发觉了食物,眼冒幽光。   “倾月郡主也来看这灯节?呵,倒是巧。”太子出声道。   云倾月坦然点头,目光朝仍是岿然不动的慕祁落去,眉头微皱,只道:“倾月在帝都人生地不熟,世子爷好心带倾月参加灯节,偶遇殿下,倾月也觉极巧。”   太子眉眼微挑,这回却并未立即回她的话,反倒是将目光幽幽的朝慕祁落去,只道:“原来安钦侯府的郡王也在,你方才一   直不出声,本殿倒是未发觉你。”   嗓音一落,目光也越发凌厉。   慕祁这才慢腾腾的起了身,勾唇朝太子笑得魅然随意,只道:“方才略有跑神,还望殿下莫怪。”   “岂敢怪。郡王爷如今春风得意,深得父皇及母后倚重,别说是没发觉本殿来了,便是有意忽视本殿,也是有这个胆子及能耐的。”太子显然有些不买账,连带嗓音都隐隐带了几许显而易见的不悦。   慕祁俊脸上如同便戏法似的滑出了几许无奈,“殿下误会了。”   太子脸色这才稍解,“罢了,想来郡王爷当真是无意,本殿也不好太过追究。对了,这阁楼的三楼倒是有为本殿专设的雅间,郡王爷可要随本殿上去?”   慕祁慢腾腾的摇头,“还是不了,殿下的雅间,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入的。我在这里坐着便好。”   太子面色更是好了半许,随即又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默了片刻,道:“倾月郡主乃父皇亲封的郡主,身份倒也特别,加之又乃女子,在二楼这些人相处委实有些不妥,不如倾月郡主随本殿一道上去吧。”   云倾月淡然轻应,“多谢殿下好意,倾月留在此地便好。”   “倾月郡主无须拘礼,本殿既是邀你了,便是诚心,你何必拒绝。”太子再度道,眉眼已是微挑,那双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也越发的意味与   凌厉,隐隐透着半许压迫与威胁,仿佛全然不容人拒绝。   云倾月默了片刻,目光与他的对视刹那,随即便将目光挪开,依然是委婉的拒绝。   太子墨眉一皱。   立在他身旁一脸谄媚的中年男人瞅了瞅太子脸色,顿时心领神会的朝云倾月吼道:“放肆!太子相邀,岂容你拒绝!”   云倾月脸色微沉,心底蓦地滑出几许嘈杂与冷意。   她冷眸朝那出声的男子一瞥,静静凝视。   那男子又要朝她吼话,太子却是先他一步一巴掌扬在了那人脸上。   霎时,那人惨叫一声,被打得跌倒在地,待惊愕惶恐的抬起头朝太子望来时,却闻太子慢腾腾的道:“倾月郡主乃父皇亲封的郡主,身份特别,岂容你随意吼骂!还不快向郡主赔罪?”   太子这话没带什么情绪,仿佛打人,也不过是随随便便的走个过场。   那跌坐在地上的男子当即惶恐的点头,随即朝云倾月不住的磕头道歉。   云倾月眸色微动,按捺神色的出声让那人起来,不料那人心虚的瞅了太子一眼,见太子并未示意,他再度硬着头皮朝云倾月磕头道歉。   云倾月终归是将目光落向了太子,低道:“殿下,让他别磕了。”   太子邪肆的观她,“倾月郡主同意与本殿上得三楼小坐,本殿便放了他。”   这本不是一码事,奈何太子却这般明着威胁。 125 关系亲疏10   云倾月脸色也微变,正沉默,慕祁却是轻笑着出了声,“太子殿下又何必为难倾月郡主。”   说着,见太子略微凌厉的目光朝他落来,慕祁又道:“倾月郡主今日既是被我邀请出来,我自然得复杂全程陪同,正巧,我也想目睹一下殿下三楼的雅间,不知我此际反悔的想随着殿下上那三楼,殿下可还会应我。”   不卑不亢的嗓音,委实未存太多的恭敬。   慕祁这话一落,便迎上太子的目光,懒散随意的轻笑。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生出几许释然。   关键时刻,慕祁仍是为她解了围,若说慕祁仅是对她怜香惜玉,但这三番五次的救场,莫不是太过劳累辛苦了不是?   她兀自静默,不言,深眼朝慕祁凝了凝,最终落向了脸色略微不善的太子。   太子并未立即回话,一双黑瞳朝慕祁打量,半晌,才薄唇一勾,邪肆张狂而笑,“郡王既是想上去看看,那便一道上去吧!”   慕祁轻笑,装模作样的朝太子拘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二人似乎有意忽视了云倾月的意愿,双双领着她朝楼梯口行去,直上三楼。   云倾月步子缓慢,心底沉寂,待上得三楼,才见三楼竟是被分隔成了许多单间。   大抵是见她的目光一直朝阁楼上的单间打量,慕祁懒散随意的道:“护国寺声名浩远,凤澜贵主门也常常来此上香亦或是小坐,这阁楼便是用来招待他们的。”   云倾月微怔   ,低道:“这护国寺的后院也极大,厢房也多,怎不在厢房里招待?”   “你那日随南翔太子来此,去过护国寺的后院了?”慕祁嗓音当即一低,话语透着半许审视。   云倾月心底微沉,抬眸深眼望他,片刻则是勾唇淡笑,“不曾去过。只是那日随着南凌奕上香时便听这里的小和尚说过。”   慕祁凤眼微弯,面上滑出几许戏谑,显然是未将她的话听入耳里,只道:“护国寺的和尚皆不是多话之人,倾月郡主竟能从他们嘴里听说这些,倒也好本事。”   他这话极为委婉,然而话语重心却是在低讽她方才的解释,云倾月也未恼,只道:“世子爷若是不信,就当倾月未说过。”   这话一出,走在前方的凤澜太子恰巧回头,邪肆张狂的嗓音扬来:“你们在说什么?不妨大声说出来,本殿也好听听。”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淡笑,“不过是与世子爷讨论这阁楼三楼的特别罢了,想必太子殿下应是不喜听这些。”   太子眼角微挑,邪肆而笑,“倾月郡主说什么,本殿自然喜欢听。也不怕倾月郡主笑话,在本殿眼里,你可是比这阁楼的三楼特别。”   张狂的调侃,明之昭昭。   云倾月眉头微皱,片刻却是从容淡笑。   一旁的慕祁则是适时出声,“太子都出声赞扬了,倾月郡主,怎还不道谢?”   云倾月并未耽搁,脸色也未变,依照慕祁之话朝太子道了谢。   太子未再言   话,仅是目光朝慕祁一落。   慕祁则是笑得懒散而又坦然,又道:“倾月郡主虽特别,但殿下方才的话仍是高评她了。比起殿下东宫的妃嫔们,倾月郡主委实算不得特别。当然,若真论起‘特别’二字,倾月郡主倒也当得,毕竟,倾月郡主乃南翔太子亲自相中的人呢。”   霎时,凤澜太子脸色稍稍一变,落在慕祁脸上的目光再度凌厉半分。   慕祁依旧勾唇轻笑,吊儿郎当,只是他那双修长的凤眸里,却是闪烁着半缕复杂。   云倾月不言,缓步往前,目光在慕祁与太子之间扫了两眼,心底则是清明了然。   慕祁随意提及南凌奕,再度为她解围了呢。   不得不说,凤澜太子既有心邀她上这三楼,无论目的是何,怕是都不容乐观,但若是提及南凌奕,有南凌奕之名支撑,凤澜太子便是想胡来,也得顾忌南凌奕。   一时,心底略有摇曳起伏,落在慕祁身上的目光便再度深了半许,慕祁似是察觉,转眸朝她望来,霎时,却是朝她勾唇而笑,却突然令她觉得他俊朗偏偏,风韵极致,竟是,极美。   凤澜太子的雅间在三楼正中,大抵是佛门之地的缘故,这雅间内的摆设并不奢华,反而甚为朴实,桌子凳子皆为漆黑,墙角还点有松神檀香。   云倾月等人一坐定,便有小厮端了茶盏来,茶水入口,却并非上好名茶,却是略带清香的山茶。   凤澜太子显然对这茶水不喜,仅   是垂眸扫了一眼,不碰。   慕祁倒是懒散饮了一口后,便与凤澜太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只奈何凤澜太子却似是无心太过搭理他,但又不好全然的不理他,只得随意应付,待委实不耐烦了,便问,“郡王不是说来本殿的雅间看看么,如今看过了,可该出去了?”   慕祁微怔,俊美魅然的面上当即变戏法似的溢出了几丝暗伤,“太子殿下这是要赶我走?”   凤澜太子眉头一皱,摇头。   慕祁面露宽慰,“果然是我理解错了,还以为太子殿下不待见我呢。呵,既是殿下未有赶我之意,那我今夜便在殿下这雅间里观灯节,想必殿下自是答应了。”   凤澜太子脸色又是一沉。   立在他身后的便衣太监启着尖细的嗓子开了口,“郡王爷莫要放肆!太子殿下宽容大度,容你上楼来看看,可郡王爷怎能得寸进尺的在这雅间内坐着不走?”   慕祁修长的凤眼一挑,目光朝那出声的太监落去,“你这是在责怪本郡王?”   微沉的嗓音,听着虽无起伏,但正是因为没起伏,正是因为嗓音里没带什么情绪,却恰恰昭示着慕祁此际微有恼意,要不然,他也不会将‘本郡王’这三字道出。   云倾月深眼观着慕祁,目光凝在他白皙的侧脸,兀自沉默。   慕祁性子虽懒散不羁,吊儿郎当,但却出身高贵,心思深沉,像他这种人,自有他不可被人冒犯的骄傲。   凤澜太子身后那太监方   才对慕祁倒是言辞凿凿的数落一通,照慕祁的性子,想必自是不会善摆甘休了。   果然,凤澜太子随后便当即呵斥那那太监,太监也道了歉,慕祁却是不买账,脸色略有不满。   凤澜太子瞧了瞧他的脸色,便让太监如二楼那冒犯云倾月的男子一般朝慕祁跪地磕头并请罪。   慕祁不为所动,直至那太监的额头磕出血来,慕祁才勾唇淡笑,朝太子道:“他乃殿下身边的随侍,我自是不该太过为难他,只是他方才这话委实太无礼,殿下都未出声赶我出这阁楼,他却是要违背殿下之意的赶我走,如此不将殿下放在眼里的奴才,今日我让他故意吃了点苦,想必殿下应是无异议的吧?”   本是慕祁要报私仇,以让心底畅快,然而这腔话一说出来,却演变成了他在替太子惩治奴才。   凤澜太子面色委实不好,邪肆的眼中也酝出阴郁,却终归不曾大怒,仅是挥退那磕头的奴才,朝慕祁道:“奴才不懂事,责罚便是,切不可影响了心情。”   “殿下说的是。方才惩罚了那奴才,我心底也畅快不少,想必殿下心中也畅快不少吧?毕竟,那奴才以后定不敢违背殿下之意随意的逞威了。”慕祁又笑着道。   太子吃了哑巴亏,脸色已是阴郁不堪,默了许久,点了头。   云倾月心底倒是啧啧两声,只道慕祁委实是好胆量,瞧那凤澜太子此际的脸色,想必慕祁这回算是将凤澜太子彻底得罪了。 126 疏离猜心1   三人相处,气氛略僵。   黄昏时,阁楼下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纷繁。   夜色临近,护国寺的花灯便全数被点上了,一时光影摇曳,喧声四起,极其热闹,倒是真有灯节的氛围。   阁楼中,也光影摇曳,四下通明。   因着护国寺场地不大,加之还要在此举办夺珠大赛,是以有官兵过来清了场,徒留一些欲要参赛夺那佛像上的明珠的人。   此番主持夺珠赛的,是一个四旬之人,那人嗓音尖细,听着便像是宫中太监。   此番灯节是凤澜太子决定在这护国寺举办的,此际主持之人是宫中太监,倒也不足为奇,只是那太监行走之间似是脚步虚浮,目光也略微凌厉,似是浑身染了几许压制着的煞气,倒是让人诧异。   那太监随意寒暄两句,便进入了正题,只道此番夺珠赛,以文会友,先比诗词,后比字画,最后由凤澜太子亲自决定胜负。   霎时,有武者言道此种比法不公平,欲要闹事,却被三两官兵架走,其余之人,倒是安分下来,纷纷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朝阁楼三两瞅去,不敢再多言。   此际,阁上三楼的窗户大开,云倾月目光朝窗下一落,兀自望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参赛之人,见那些她人舞墨写诗,正值兴致,而她对面的凤澜太子则是极为难得的跑着神,似在沉思,浑然未将阁下的比赛放入眼里。   一时,她目光也沉了沉,也不知是阁下太过嘈杂,还是这屋中气氛太过压抑,她心底升腾出几许复杂与不耐之意。   正想对凤澜太子说下楼去走走,不料凤澜太子回了神,出声挽留。   云倾月无奈,只得继续坐定,慕祁这厮也仅是朝她瞥了两眼,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浪荡样。   约是半个时辰后,夜色黑尽,寺内寺外,皆是一片星星灯火,热闹非凡。   阁楼下主持比赛的太监迅速上了阁楼,将参赛之人作有诗词的书纸递在了太子桌面。   凤澜太子并未仔细观看,反倒是随意伸手从那沓纸中抽了十来张,而后邪沉的朝太监道:“就这些人。将这拿下去,让这十几个人继续比画。”   “是。”太监对太子这般随意的举动并无分毫的诧异,拿过那十几张书纸便下去了。   一时,因太子随意抽纸评判,阁楼下参赛的人骤减,仅剩了十几个。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目光朝太子一扫,不料正巧迎上太子的目光。   她微怔,刹那后,便淡然浅笑。   太子薄薄的唇瓣一勾,突然出了声,“楼下佛像上的那颗珠子,亮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头道:“那明珠光辉皎然,的确亮。”   太子邪肆而笑,“倾月郡主若是觉得亮,本殿便将它送给你如何?”   云倾月从容平静的道:“那明珠是今夜比赛的酬劳,如今阁下还有十几个人正在作画比赛,而倾月今夜并未参加比赛,是以倾月自知无资格要那明珠。”   太子不以为意的道:“那珠子归谁,不过是本殿一句话的事,本殿要将珠子送给你,没人敢品评异议。”   饶是云倾月再平静,此番听得凤澜太子这话,心底终是生了几许起伏。   这凤澜太子,委实是太过嚣张,太过昏庸,凤澜之国若是当真落到这人手里,离亡国怕也不远。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迎上凤澜太子目光,只道:“倾月多谢殿下好意了,只是那   颗明珠,倾月的确不敢要。”   凤澜太子道:“都说了送你,倾月郡主便莫要拘礼。”   云倾月眉头微蹙,转眸朝慕祁望去,却见他似是并未听到她与凤澜太子的话,反倒是正将目光落在阁楼下佛像上的那颗发着皎洁光辉的明珠上。   因着太子坚持,加之慕祁并无救场之意,云倾月无论如何拒绝皆无法拂了太子之意。   最终,在阁楼下那数十人仍在作画之际,太子起了身,说要领着云倾月下去亲自摘得明珠。   太子面上挂着邪气幽深的笑,并无丝毫朗然,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也显得幽长。   云倾月心生复杂,笃定凤澜太子这般随意的将明珠送给她,甚至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招摇的领她下去拿明珠,这事并不简单,处处都透着几许怪异与不寻常。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无法拂了太子之意,并在他邪肆幽长的目光的注视下起了身。   这时,慕祁似是终于回神过来,目光朝她一落,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薄唇一启,似是正要言话。   哪知他的话还未道出,阁楼外突然扬来一道剧烈的轰炸声。   云倾月惊了一下,仅是瞬间,阁楼内外一片惊呼尖叫,片刻功夫,到处都是一片片凌乱仓促的脚步声与惊叫,嘈杂纷繁之中,竟还传来了道道骇人惊心的刀剑声。   “明珠爆炸了!快,快除乱贼,保护太子!”刹那,有人扯着喉咙惊呼,刀剑声中夹杂了惨呼声。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目光朝前一望,便见太子已是满面阴郁的站定在了窗边,浑身煞气,却也仅是片刻,他将目光落向了慕祁,满眼杀气。   慕祁吊儿郎当的起身,笑得魅然和善,“殿下,此地危险,还是先去护国寺后院避避吧!”   太子并无所动,深眼凝了慕祁片刻,才冷声道:“乱贼不除,本殿岂能安稳的去后院避着。”   嗓音一落,他已是身手矫健的自身上抽开了一把寒光猎猎的软剑,蓦地朝慕祁袭去。   慕祁当即起身跃开,险险的避开了凤澜太子的剑,他闪开数米,朝凤澜太子挑声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凤澜太子满面杀气,冷道:“别以为本殿不知你今日的安排!哼,那佛像上的明珠乃你慕家奉皇命亲自送来这护国寺的,本殿还在猜你今日会如何对本殿动手,不料仅是在明珠及安置了些刺杀之人,只可惜明珠威力不够,未能炸平护国寺,你那些差遣来的刺客,定也抵不过本殿埋伏在这护国寺周围的三千铁甲!”   阴沉的嗓音一落,凤澜太子继续举剑朝慕祁袭去。   慕祁倒是极为淡定,身上吊儿郎当的气息并未收敛,他极为轻巧的避着凤澜太子的剑,趁着空隙道:“太子殿下倒是冤枉我了。我今日来此,仅是为了带倾月郡主赏灯节,岂敢有弑杀殿下之心!”   “你若没有此心,你便不会带她来这里。她与南翔太子走得极近,甚至随南翔太子来过这护国寺,你领她前来,是想靠她摸清这护国寺吧?哼,本殿早知你怀疑上了这护国寺,是以如你所愿的在此举办灯节让你大大方方进来,以图瓮中捉鳖!”   “殿下如此心计,如此滥杀无辜,就不怕皇上怪罪,群臣不容?殿下莫要忘了,我慕祁再不济,也是安钦侯府的郡王!”慕祁嗓音也稍稍挑高半许。   “你以下犯上,   企图弑杀本殿,就凭这等重罪,本殿杀了你,群臣何敢言道什么,到时候,就连你安钦侯府都保不住!”太子冷哼,袭向慕祁的剑越发的快速凌厉。   “此际事态紧急,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的去护国寺后院休息,切不可在此时分不清好人的冤枉我!”慕祁不卑不亢的再度出声,嗓音却是轻松,浑然未有躲避紧张甚至是气喘之意。   太子分毫不买账,冷哼,“本殿面前,岂容你狡辩,慕祁,今日便是你死期!”   前仇旧恨通通算在一起,太子对慕祁委实是动了必杀之心。   若说方才明珠不曾爆炸,此刻不曾有刺客,凤澜太子还会顾忌安钦侯府的势力而对慕祁隐忍,而今,慕祁一旦嗜杀太子之举成立,甚至慕祁被太子除掉后,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还不是凭太子一张嘴随意就定了慕祁弑太子之罪,如此,慕祁依旧是罪责难逃。   是以,想必凤澜太子也想到了这些,因而此际才敢不顾一切的杀了慕祁,只因无论真相如何,明珠爆炸便是一个最大的突破口,一个杀了慕祁的突破口。   云倾月立在一旁,淡然将太子与慕祁望着,心底略生嘈杂。   正这时,有大批铠甲之人涌了上来,太子一声令下,那些人全数朝慕祁围去。   事态逆转,慕祁处境不容乐观,云倾月眉头蓦地一皱,思绪翻转片刻,随即转身迅速下楼。   太子势必要除了慕祁,如今慕祁孤身一人,处境极危,她云倾月手无缚鸡之力,仅能寻人帮忙,只奈何这护国寺地处偏僻,加之又有大批太子的人,如今她也只能疾病乱投医的将希望寄托在这护国寺方丈身上,求他救慕祁一命。   毕竟,慕祁这段时间还不能死,如若不然,她云倾月处境也将堪忧,再者,她若要在凤澜出头,没了慕祁的支撑与配合,她也是举步维艰。   因着阁楼中打斗剧烈,一片杂乱,是以云倾月跑下楼,倒也未有人察觉。   此际的阁楼外,也一片慌乱,一批劲装的黑衣人正与一批批铠甲之人打得激烈,云倾月全然不敢多呆多看,仅得在朝护国寺深处极快的行去。   今夜难得的明月当空,灯火四溢,各处都甚为亮堂。   她对这护国寺并不熟悉,上次与南凌奕来,也仅是在后院稍稍走动了一下,并未来这前院,而今在这护国寺穿梭,才觉这护国寺也是极大,廊檐弯道及岔路极多,她在寺中兜兜转转,终于是摸索到了后院,只可惜后院并无一个和尚,反倒是寂静得可怕。   风声扬来,惹得后院各处的树木枝头摇曳,簌簌声不绝于耳,光影摇曳中,云倾月眉头紧皱,稍稍四顾观望,正这时,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响起一阵细碎声。   她微怔,目光霎时循声而望,凝住了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那细碎声仍在不停的响,随即越来越大,片刻后,她听到了凳子倒地的声音。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云倾月心底也紧了半许,她倒是从未料到,这护国寺前院慌乱一片,这后院却是安静得如同鬼魅,且入目之处不见一个和尚,如此,这护国寺究竟是怎么了,那不远处厢房中传来的细碎声及凳子倒地声又是从而何来?   她并不想惹事,仅是想寻人,是以并无心思上前探个究竟,她也不敢在此肆意呼喊方丈,怕惊动前院的人,是以仅得急着寻   一个和尚,知晓方丈所在。   正欲踏步到处寻人,哪知不远处的厢房再度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及一道似在挣扎的**。   她不为所动,继续往前,正这时,不远处的小径突然有脚步声扬来。   她心底一紧,当即在不远处的一片矮树中藏好,透过树叶缝隙,她瞧见一个一身铠甲装扮的男子撞开了那个发出凳子倒地声的厢房,随即从里面拎出了一人。   那人一身雪白,发髻歪斜,青丝已是凌乱不堪,然而即便如此,皎洁的月色及亮堂的光影下,他那张苍白的面容却是清俊如华,委实是俊美无俦,给人一种极致的雅致与惊美。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颤,饶是再想平静,心底也止不住的泛起层层狂澜。   是百里褚言,那一身雪白的人竟是百里褚言!   眼看那一身铠甲的男子要将百里褚言带走,云倾月也顾不得百里褚言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即悄然出了矮树丛,捡了石块便一路尾随而去。   她并无武功在身,此番跟去解救百里褚言,也委实不明智,她深知此番行事极其危险,然而那铠甲男人身上一路滴落在地的血迹及他略微踉跄的身形,却令她心底宽慰不少。   这男人,似是受了重伤!   她也不求能用石块砸晕那铠甲男子,她仅是趁着那男子受伤而壮了胆子,欲将那男子砸倒在地便成,然而手中的石块一砸出,还未碰到那铠甲男子,那男子竟是突然倒地,似是昏死了过去。   那男子一倒,百里褚言也被摔在了地上,身形发了颤,抑制不住的**出声。   一切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云倾月瞅了瞅那块砸空后跌落在地的石头,心底越发的复杂与深邃。   诡异,太过诡异了。   那铠甲男子即便受了伤,但能一路这么拎着百里褚言过来,想必也有些力气的,怎方才就这么突然间就支撑不住了!   心有疑虑,她在原地默了片刻,才极快上前将百里褚言扶着坐了起来,待见他满面苍白,才低问:“褚言,可有摔到哪儿?”   百里褚言听到她的声音似是惊了一跳,身子也蓦地僵了半许,随即抬眸朝她一望,待瞧清她的脸,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尽是惊愕,“倾月,你怎在这里?”   他嗓音嘶哑,略微无力,隐隐中还带着几许隐忍着的痛意。   云倾月委实无奈,百里褚言每次病歪歪甚至落魄凄惨之际,都能被她撞个正着,如今亦然,这人本在宫中长幽殿好好的活着,此际却似是凭空而现般被铠甲男人拎着,满身狼狈凄凄,委实是……   她默了片刻,按捺神色的朝他低道:“倾月今日随着世子爷来此观灯节的。”   他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点了头,随即墨眉一皱,嘶哑着嗓子急道:“倾月,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些走!”   说着,便开始伸手推她。   云倾月微怔,却是反手将他的手握住,皱眉朝他问,“褚言,你怎在这儿?你可知护国寺方丈何处?”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寻到护国寺方丈了,是以有此一问。   虽未对百里褚言知晓方丈行踪而抱有希望,哪知百里褚言嘶哑着嗓音回道:“在下今日一早便被太子皇兄差人带到这儿了,今下午也偶然听得太子皇兄命方丈等人带着护国寺僧众们去护国寺外巡查灯会了。”   他这话一出,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忙道:“倾月,你   快走,此处极是危险,你快些走!”   云倾月眸色一沉,心底复杂蔓延。   方才在阁楼上,倒是见凤澜太子对明珠爆炸之事也略有措手不及,甚至笃定慕祁要杀他,且凭凤澜太子那些话,倒也可肯定凤澜太子知晓慕祁心思,是以有意将灯节设置在护国寺,以图对慕祁瓮中捉鳖,他将满腹心思都用在了慕祁身上,难得还觉不够,竟要大费周章的将百里褚言弄出宫并在这护国寺杀了?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的性命于太子而言,不过是卑微如蝼蚁,凤澜太子要杀百里褚言,全然无须麻烦的将他带到护国寺再杀,亦如上次太子差人对百里褚言行刑,差点打断百里褚言双腿,也是肆意妄为,无人敢责,而今他大费周章的差人将百里褚言带到这里,就全然说不过去了。   是以,无论如何,百里褚言突然出现在这里,都显得牵强而又怪异了。   云倾月兀自沉默,百里褚言却是越发焦急,继续朝她道:“倾月,你快些走。”   他这尾音甫一落,云倾月还未回话,不远处却突然有脚步声及刀剑相接声扬来。   似是前院那些铠甲之人与黑衣人打过来了。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动,也来不及沉默多想了,扶起百里褚言便迅速往前,随即顺着护国寺后院的小门出了寺院,这一路,竟是格外的畅然无阻,极其顺利,顺利得连云倾月都快忘了护国寺内惊心骇人的打斗与拼杀。   不得不说,护国寺外的密林中也挂了不少灯笼,四处已无人影,地上残留着太多被踏碎的灯笼,想必是闻得护国寺内有大批人拼杀的风声后慌乱逃走的百姓留下的。   夜风拂来,隐隐透着几许血腥味。   云倾月皱了眉,因担忧慕祁,便将百里褚言安置在一处长着不少荒草的矮坡处,便要起身重回护国寺。   然而待她正要踏步离开时,百里褚言细长冰凉的手指却是抓住了她的裙角。   她一怔,回头望他,他嘶哑着嗓子问,“倾月要去哪儿?”   云倾月坦然回道,“世子爷还在护国寺内,倾月得回去……”   话还未落,百里褚言便宽慰道,“子瑞功夫了得,加之安钦侯府的侯爷也在他身边安置了不少暗卫,子瑞不会有事。”   云倾月眉头微皱,只道:“亲眼所见才可放心呢。毕竟太子对世子爷动了必杀之心,且倾月自那阁楼离开,也未见世子爷的暗卫出来帮忙,是以倾月务必得回去一趟。”   “护国寺已是大乱,你又无武功,回去也帮不了忙!倾月,你听在下一句,在此处等着便好,子瑞会没事的。”百里褚言再度嘶哑着嗓音相劝,然而嗓音却无急意,仿佛极为笃定。   云倾月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也稍稍一变,低沉着嗓音问,“世子爷乃褚言唯一挚友,如今他处境堪忧,褚言就不担心?”   他怔了一下,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问。   云倾月则是一手拂开他的手,朝他道:“褚言在此等候吧,倾月会小心行事,你不必担心。”   嗓音一落,极快往前。   身后许久未有动静,只是待云倾月走得远了,身后才扬来百里褚言嘶哑悠远的嗓音,“倾月这般不顾一切的回去,无疑是以身犯险,一旦出了事,性命堪忧,难道倾月忘了家恨,忘了你的抱负了?亦或是,比起你的满身的仇恨,子瑞竟是比它们都重要了?” 127 疏离猜心2   百里褚言的话蓦地直入心底,云倾月足下一顿,停在了原地。   她这条命的确太重要,重要得不能有任何闪失,只是若是慕祁一死,她在这凤澜无疑得再寻靠山,试问放眼这凤澜,又有谁能比慕祁合适,既身份显赫,对她云倾月又几番相救?   大抵是连她都没料到,无形中,她竟然将慕祁看得这般,无关任何风月,仅是如一个默契十足且互相扶持的老友一般重。   她在原地默了片刻,心中终归是开始游疑,抬眸朝不远处的护国寺一望,却见那护国寺院中依旧厮杀阵阵,甚至还冒了浓烟火光。   明月当空,光影如昼,夜风拂荡,卷起几缕冷意,倒是让云倾月打了个冷颤,心里也骤然平静下来。   所谓关心则乱。   因抱着不能让慕祁出事的心态,竟也忘了慕祁本就是只极善于伪装且深不可测的狐狸,那厮既然敢当面冒犯太子,若非没点准备,自是不可能,毕竟,慕祁可不是个容易吃亏之人,再者,若慕祁当真出事,连凤澜这昏庸太子都无法摆平,这般能力,倒也不能与她云倾月为伍不是?   所有思绪刹那于脑中辗转,待回神,云倾月转了身,回到百里褚言身边坐定。   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滑出几许不曾掩饰的释然,只是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倾月相信子瑞便是,子瑞身边有暗卫,定不会出事。”   他再度如是言道,云倾月仅是朝他点点头,并未多言。   他沉默片刻,低低的道,“方才仅是担忧倾月返回护国寺,是以才提及倾月的血仇,还望倾月莫怪。”   云倾月平静的面色并无变化,只   道:“褚言也是在为我好,我岂会怪你。说来,倾月方才的确是关心则乱,幸得褚言提醒,才不至于鲁莽。”   他墨眉稍稍一皱,并未立即回话,一双墨黑如玉的眸子静静的望她,这姿态竟如以前在长幽殿一样,静静的,认真的,便是被云倾月察觉,他也不曾挪开目光。   云倾月微怔,心底略有无奈,不由出言相问:“褚言这般看着倾月做何?”   他这才将目光缓缓挪开,薄唇微启,嗓音依旧略有嘶哑,“倾月对子瑞似是极为上心。”   他的话有些淡,仿佛是随口一问,没带什么情绪。   云倾月则是道:“世子爷对倾月几番相救,倾月自对他自是上心。”   他脸色微微一变,待云倾月朝他细观,他脸上却是逐渐恢复淡然宁静,最后还清风儒雅的朝她稍稍一笑,只道:“子瑞对女子历来怜香惜玉,他几番救倾月,定也是随性而为。”   云倾月深眼观他,不置可否,仅是淡然点头。   百里褚言这话说得倒是与慕祁那浪荡子一样,遥想慕祁每次救她,也皆道对她怜香惜玉,可她却莫名的认定,慕祁对她,可不是寻常的怜香惜玉呢。   她沉默下来,目光却是依旧朝护国寺望。   周围夜风习习,凉意浮动,枝头上到处挂着的花灯也开始随风摇摆,光影摇曳。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目光朝百里褚言一望,见他正垂眸失神,仿佛在想着什么。   她目光微动,低问:“太子今日为何会差人带褚言来这里?”   他这才回神,目光朝云倾月落来,俊美的面容带着几许复杂与悠远,但片刻,他那双精致的   眸中也溢出了几许怅然与无奈。   “那日太子侧妃来看在下,是背着太子皇兄来的。皇兄知晓后,一直心有不悦,虽想对在下下手,但父皇却勒令不准,太子皇兄便趁着今日以接我出去观灯节之由带了出来,也不过是想教训在下一番罢了。”他缓道。   “褚言身子本是未好,皇上既是勒令太子不准动你,为何今早却应了太子差人接你出宫?”云倾月淡问,目光静静锁在他清俊儒雅的面上打量。   他叹了口气,只道:“在下也不知。”   云倾月眸色微沉,心底滑出几许复杂,也未就此再问,仅是道:“褚言身子如何了?”   方才百里褚言被那黑衣人那般粗鲁的拎,待那黑衣人昏倒在地,她也清楚见得百里褚言摔地后疼得浑身发抖。   与百里褚言相识这么久,他总是弱不禁风,却也温润儒雅,虽给人一种清风明月的感觉,但这感觉总是像他整个人一样,薄如轻雾,仿佛随时都要碎裂,都要散开。   “在下无碍,倾月无须担心。”他默了片刻,才勉强勾唇朝她笑了笑,嘶哑的嗓音慢腾温润。   云倾月叹了口气,只道:“如今事态特殊,倾月又不擅医,若当真疼痛,还望褚言先忍着点,待我们回得京都,倾月便立即将你送回宫去。”   这话一出,他深眼望她,并未出声。   云倾月缓缓迎上他的目光,却见他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挪开了,只是转了话题,“那日倾月为何要突然离宫?”   云倾月微怔。   他又若有无意的缓道:“倾月便是要离宫,也该亲自知会在下一声才是,为何那日要不告而别?   ”   思绪翻转,云倾月心底也略生复杂。   她仅是按捺神色的朝他笑笑,道:“那日褚言正与太子侧妃叙旧,倾月不便打扰。”   他墨眉微皱。   云倾月深眼凝他,嗓音略微悠远,“褚言,倾月知那太子侧妃是你心上人,但还是那句话,她已是太子侧妃,褚言便莫要再与她走近了。毕竟,宫中是非太多,加之太子正得势,你斗不过太子的。”   他默了片刻,才道:“倾月误会了,自打她入宫,在下对她便无情意了。”   云倾月自然是不信他这话,若说无情意,那日在那紫薇花海里,他也不会紧张的将那个女子抱着离去,分毫不介意若是被人发觉该是如何后果,更不曾记得她云倾月还在原地等他。   不过也幸得百里褚言那日弃她而去,如若不然,她也无法与南凌奕顺利相遇。   一切的一切,果然是在冥冥中注定的呢,只可惜她云倾月不愿入戏,不愿被命运掌控,而这百里褚言,却是入戏太深。   “是否对她无情意,想必你自己才知晓,这些话,你也不必对倾月说,倾月与你友人一场,是以才如此提醒罢了。”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眉头微皱,又道:“另外,那日见得太子侧妃,倾月倒是觉得她不若表面那般良善,倾月以前也曾在龙乾宫中生活半载,宫中女人的嘴脸,倾月见得多了,倾月若是未看错,你那心仪的女子的心思,怕是如蛇蝎,定不是良善甚至是好相与的人。”   她这话说得极为坦然,也不怕得罪百里褚言。   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眉头微皱,她默了片刻,也未再言话,仅   是将目光挪开,继续观望着不远处的护国寺。   她话已至此,百里褚言是否要听,便全由他自己决定,她也不能勉强他不是?   只是不得不说,那太子侧妃的确是个隐患了,那女人若是不除,难保百里褚言哪天就被她害了。   如此,看来她以后得与慕祁好生商量那女人是否该留了。   夜风习习,凉意浮动,百里褚言这回却是沉默了良久,才回道:“萧婉如何,已不关在下的事了。她那日来见在下,也仅是念在相识一场罢了。”   “她身为东宫侧妃,便是当真想来看你,也该是与太子一道,而不是擅自做主的跑来。”云倾月漫不经心的回了句。   百里褚言终归是叹息一声,只道:“倾月所言甚是,在下以后定会小心。”   云倾月心底也略有缓和,目光朝他落来,低道:“褚言也别怪倾月这般说你那心仪女子,倾月只是想提醒你,不愿你出事罢了。”   他目光微微一动,唇瓣上勾唇半抹清风儒雅的笑,“多谢倾月关心了。”   云倾月深眼凝他,心底略生复杂。   这般儒雅清风的百里褚言,委实像个纯然通透的人,全然不像心思深沉的人,委实是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只不过,若百里褚言当真如他容貌这般儒雅,该有多好,只可惜,百里褚言也是个深沉之人,她云倾月啊,永远都不能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掉以轻心,如若不然,定将重蹈太子瑾的原路,伤得体无完肤。   所有心思刹那与心底辗转,云倾月仅是望着百里褚言淡然而笑,无关风月,更无关太多的情意,仅是平淡如水,透着几许凉薄之意。 128 疏离猜心3   如百里褚言所说,约是半个时辰后,慕祁的确是出了护国寺,只是损了好几名暗卫,他自己也满身狼狈,手臂受了伤。   彼时,护国寺已是火海一片,浓烟滚滚,血腥味与浓烟味漫天而来,令人难以呼吸。   好好的一场灯节,本该是全城百姓一道欢愉,如今却彻底演变成了惊涛骇浪的刺杀与袭击。   寺中明珠爆炸,寺内尸首陈列,火海里,援兵从里面救出了太子,然而太子已是浑身烧伤,面目全非,整个人已是没了知觉。   一时,京都大乱,宫中也大乱。   太子被迅速送回了宫中,帝后二人连夜令太医院的御医们轮番整治,只奈何太子受伤严重,直至天明都不曾醒来。   皇后惊忧过度,病倒了。   翌日早朝也被取缔,朝中元老要臣皆在御书房与皇帝紧急商议,势必要捉拿凶手。   只奈何查来查去,得出的结果,仅是太子一帮边境反贼偷偷潜入京都行刺,正好太子出现在护国寺,反贼借着密集百姓为掩护,是以有机可乘。   众说纷纭,漏洞却是极多。   只奈何皇后病倒,皇后一族悲恸,谁也没心思查明真相缘由,待他们缓过气来,此事早成定局,再深入追究,企图彻查缘由,早已是证人不在,反贼也已被处决,太子身边的护卫也全数丧命火海,护国寺也一片废墟,那日在场的百姓,当时也仅顾着逃窜,仓惶不知实情,此事成悬,纵是皇后一党有心查明实情,也无线索。   接下来几日,宫中气氛皆是沉重,太子仍旧不醒,犹如活死人,东宫妃嫔皆以泪洗面,皇后去东宫探望过几回,却是次次哭红眼的离去。   相较凤澜太子的昏迷及皇后的悲恸,慕祁却是春风得意。   老丞相终归是辞官归隐,而慕祁因着在护国寺内保护太子有功,加之老太师与安钦侯府力保,稳稳的坐上了丞相之位,一时间,朝中之臣无一不阿谀,慕祁倒是权势在握,   高官横行,风光无限。   百里褚言也难得松散清闲,自那日从护国寺逃出后便一直未入宫,住在宫外的闲王府邸,凤澜帝后也因太子之事无暇顾及他,仅是待五日之后,宫中终于有人送来了圣谕,称百里褚言那日在护国寺受了惊吓,加之身子孱弱,特准百里褚言在闲王府中安生修养,并还赐下了不少的金银珠玉甚至是名贵药材。   皇族凤澜中的皇子们本是寥寥无几,如今太子被烧得面目全非,昏迷不醒,二皇子又双腿残疾,是以,便只剩个三皇子百里褚言了。   如今凤澜皇帝又突然体恤起百里褚言来,朝中阿谀奉承的墙头草们顿时将主意落到了百里褚言身上,日日来闲王府造访,只奈何皆被王府管家以王爷身子不便为由全数挡在了府门外。   一时,拜访之热也稍稍减退。   三五天的时辰,时节便已入了初冬,并率先下了一场冬雪,天气骤然严寒,委实与五天前的风和日丽有着天壤之别。   天气万变,亦如朝堂风云的万变,凤澜太子一直不醒,皇后忧思成疾,昏了数次,又隔了两日,便又传出皇后的亲父国丈爷与西汉有染,意有通敌卖过之意。   霎时,朝中顿时起了千层浪,国丈被群臣口诛笔伐,迫于压力不得不辞官,多年积累的势力虽不曾全数坍塌,但终归是受了不少撞击。   风雨过后,终于宁静,朝臣照常上朝,皇帝照常纳谏,宫中也再度恢复宁静,只是太子依旧未醒,皇后却患了心疾,慕祁更是春风得意,京都市井,则是舆论乍起,纷纷攘攘,皆道凤澜帝家似要变天了。   初冬,天气颇为凉寒。   本是荒僻的闲王府却忙活起来,那些新晋的王府小厮们正辛劳,只为栽种脆竹及花草。   午时,天气难得放晴,微有淡阳。   细风里,闲王府的主院黄叶稍稍翻飞,那主院厢房大开的雕窗旁,一抹雪白的人影正立在窗边,手中一只玉   箫,正吹动。   箫声一起,音律婉转,府中栽种竹子花草的小厮们纷纷一怔,忍不住侧耳细听,心中皆赞。   箫声一首一首的扬起,直至五六首后,终于是停歇了下来,小厮们复又开始干活,而那抹立在主院窗边的雪白人影,却是长指捂嘴,咳嗽了起来。   微微的风掀了他的墨发与雪白的衣袂,飘飘扬扬,温润如玉,却又俊逸风华得恰到好处。   只奈何他却咳嗽不止,微微发颤的身子稍稍减了儒雅的美感,增了半许凄凄凉意。   正这时,一抹佝偻身影上前,那人已是头发花白,满是皱纹的手拍上了那咳嗽之人的后背,叹了一声,才道:“王爷今日的药又不曾喝?”   百里褚言终于是止住了咳,勾唇淡笑,“是药皆三分毒,不喝倒是要好些。”   “可王爷身子弱,加之腿脚未能大好,多喝药调养调养,也是极好。”老管家眉头皱了起来,嗓音甚是苦口婆心,说着,见百里褚言似是未曾听进,又道:“那日郡王爷离开时,便嘱咐老奴一定让王爷每日喝药,老奴自知无法强行逼着王爷喝药,但求王爷以身子为重。”   百里褚言终归是妥协,点了头,只道:“冯叔,将药端来吧!”   老管家眸中蓦地滑出几许释然与欣慰,当即转身将桌上的药端来,待百里褚言几口饮尽,他面色更是宽慰。   不得不说,自家这王爷那日从护国寺归来,便一直病着,却又不曾配合喝药,对任何事的兴致似也不高,便是前些日子圣上赏赐东西并差人悉心问候,也不见王爷面露半分欢愉。   他知晓,自家王爷有心事了,再加之这几日王爷日日差书童前去倾月郡主府送信,他便知晓,自家王爷对那倾月郡主怕是极为不同了。   冯管家极为忧心,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自家王爷与倾月郡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却觉得自家王爷这些日子一直站在窗边静立,一   直若有无意的朝他打听倾月郡主是否亲自收了华书每日送去的信,他便觉得自家王爷似是将倾月郡主看得有些重了。   王爷如今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以前尚书府傅婉与太子交好,从而不再理会他时的模样,他那时也清楚记得,傅婉心仪上了太子,自家这王爷,宿醉一场,第二日,便是这般不苟言笑,性子如常般温润,只是浑身上下都透出几许令人心疼的低沉与悠远。   一想到这儿,管家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接过药碗,嘱咐了百里褚言两句,便正要将药碗端出去,然而刚转身走了一步,便在意料之中闻得百里褚言问:“冯叔,今早华书送去郡主府的信,郡主还未亲自收下?”   管家驻了足,叹了口气,转眸过来望着百里褚言,摇了摇头。   百里褚言眸色微微一深,随即勾唇而笑,“明日再让华书去送。务必让他亲自送到倾月郡主手里,不可转交旁人。”   老管家挣扎片刻,叹息一声,道:“王爷莫要让华书再去送信了,这几日倾月郡主极忙,鲜少回郡主府,华书便是日日去郡主府候门,郡主府门房也皆道郡主不在府中。”   说着,见百里褚言墨眉微皱,清俊的面容漫出半许复杂,管家又道:“不瞒王爷,慕郡王已荣升丞相,倾月郡主这几日与他倒是走得极近,听郡主府门房说,偶尔郡主不回郡主府过夜,也都是在郡王爷的新相府里歇息的。”   百里褚言静静的听着,清俊的面容并无半许变化,仅是沉默了良久,才朝老管家淡道:“吩咐华书备马车。”   老管家一惊,急道:“王爷身子还未好,这是要去哪儿?如今外面天寒,你若是感染风寒便……”   “我这几日一直在府中清休,不曾亲自去恭贺子瑞,今日,也是时候过去恭贺他了。”百里褚言淡缓道,温润谐和的嗓音犹如碎玉,不带半分感情,却独独透着几许招牌   似的柔和。   老管家眉头紧皱,满面着急,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噎住了后话,转身出了屋。   自太子出事,百里褚言的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是此番出行,百里褚言仍旧一身普旧单薄的白衣,墨发微挽,乘坐的马车也非皇帝赐下的华车,而是以前闲王府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马车。   只奈何纵然他想低调,他如今的身份却是不允许了,皇帝早早便为他赐下了几名御林军,此番出行,那几人无论如何都要随行,是以即便马车普旧无华,但跟在马车边且随身佩剑的御林军则是给马车增了不少气势。   马车一路颠簸往前,不多时便停在了丞相府外。   待知晓百里褚言身份,相府小厮倒是极为客气的将百里褚言引入了府内。   这新相府亦如安钦侯府一样,皆绿树相合,委实密集,然而百里褚言却仅是一路淡扫,目光并无在景致上流连之意,只是待行至相府深处,才见那树木之下,淡风摇曳,那一袭紫裙的女子正腾空翻飞,紫裙及黑发也跟着扬起,一时竟是美意流转,潇洒中却又透着几许掩饰不住的极致倾城。   “我说倾月郡主,跃得太高,便要摔得更惨,你初学轻功,还是跃低一点为好。”此际,那斜倚在树干上的慕祁勾唇轻笑,一双修长的凤眼正锁着半空中的紫裙女子,戏谑的出了声。   百里褚言远远的驻了足,那双不曾流连周围景致的目光便定在了那紫裙女子身上。   清俊的面容也逐渐滑出半抹释然,原来,自那日从护国寺回得京都后她就不曾来看过他,是因在学轻功。   只是即便如此,也总该去闲王府看他一回才是。   不得不说,这一向关心他甚至在宫中对他无微不至照顾的云倾月,这一向对他嘘寒问暖甚至连从护国寺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半抱着他且极致体贴的云倾月,突然就这么一直不来看他了,他便觉得不习惯了,的确不习惯了。 129 疏离猜心4   连续几日的努力,云倾月总算是掌握了轻功要领,只奈何这几日强行修行的内力不高,仅能借助旁物及弹跳才能稍稍跃高,加之气息也不能收放自如,是以轻功也极为浅显蹩脚。   幸得慕祁这浪荡子纵是日理万机,也会每日抽几个时辰出来亲自教她,倒也算是极为难得的,只是这厮委实好定力,便是见她从半空跌下,也不会伸出援手,待她跌得骨头都要散架时,他总是会站定在她面前,优哉游哉的朝她笑道:“倾月郡主花容月貌,何必这般苦练功夫?便是心有害怕或是不安,我差几个暗卫护你便是。”   云倾月自是不会采纳慕祁这话,先不说她与他仅是合作关系,一旦关系破裂,亦或是慕祁心思不轨,到时候她云倾月岂能翻身,是以,凡事皆得亲历而为最好,便是这功夫,也是自己学到手也是最好。   淡风习习,紫衣飘飞。   云倾月不知此际自己跃在半空是何姿态,也不知遥遥处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她,她仅是极为努力的腾在半空并想借助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而缓缓落下,哪知此番力道仍是过大,却是撞到了那树干,身子疼痛的瞬间,也被树干弹了回来。   她暗暗惊了一下,却是紧咬牙齿在半空翻转以图补救,最后终归是险险落地,并未在地上摔得狼狈,只是被撞的手臂却是剧疼难耐,待垂眸一观,才见紫纱的袖子已是带了血,待稍稍撩开紫袖,那皓白的手臂,已是擦破了皮,出了血。   这时,不远处扬来啧啧两声。   她抬眸一观,便见慕祁吊儿郎当的行了过来,嘴里还叼了片枯黄的叶,待站定在她面前后,他便自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她,朝她道:“你这一日两日的受伤,我特制的金疮药便一日接着一日的少。倾月郡主,可否找旁人教你武功,嗯?”   这些话是慕祁这几日说得最平常的话了,只是这厮也仅是说说,即便心疼他的金疮药,但每日这时辰,他皆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等她,便是今日与那礼部侍郎及定远侯家的世子有约,他也能懒散随意的出现在这里,与她一道耗费时辰。   是以,慕祁对她,委实是有几分好意的。   纵是历来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也莫名的肯定他不会害她,至少这段时间不会。   所有心思刹那于脑中辗转,片刻,她伸手平静的接过了慕祁手中的金疮药,淡道:“多谢世子爷。”   他懒散轻笑,“你若是当真想谢我,以后练功时便注意点。我这金疮药啊,委实是价值连城。”   他一再强调金疮药的价值连城,却一再毫不吝啬的掏出来给她。   慕祁的心思,她不懂,但他的好意,他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却是有些了然。   她终归是朝他淡然而笑,倾城的面上也稍稍染了几许戏谑,“世子爷何必每次都这般提醒倾月。你若是当真惜药,下次不拿出   来便是。”   他凤眼稍稍一挑,吊儿郎当的道:“我慕祁历来怜香惜玉,美人受伤,我自是担忧。”   说着,轻笑一声,“倾月郡主,如今你已受伤,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好生休息,若是不急着回府,便替我养养府中的白貂们,我这会儿倒是得去赴约了,待黄昏我归来时,你若还在,我再教你内功心法。”   云倾月眸色微动,不置可否,仅是淡笑的应了。   慕祁这才吊儿郎当的转身,只是刚踏出一步,他便又驻了足,目光直直的锁着不远处小道上的白影,霎时笑得魅如春风,“哟,稀客。”   对于百里褚言的到来,云倾月倒是甚为诧异。   自那日从护国寺回得京都时,她亲自将百里褚言送入了闲王府,后又因慕祁晋升之事及练武甚至是与慕祁暗自布局之事,倒也无暇顾及百里褚言,只听说百里褚言得了皇帝赏赐,甚至朝中大臣也风头大转的向着百里褚言了,是以心底便放心了,不曾再如以往那般上心担忧。   而今,算是这些日子的一来的头一次相见,不料此情此景,竟是在慕祁的丞相府中上演。   清风浮荡,隐隐带着几许凉意。   此际天色难得放晴,空中略有淡阳,光线顺着树缝而下,倒是在地上打落片片光影。   百里褚言依旧一身雪白的长袍,墨发轻扬,颀长的身材甚是瘦削,但往前亦步亦趋间,却依然是清俊儒雅,甚至是淡如清风,给人一种可望不可即的谪仙气质。   云倾月深眼凝他,待他走近,才朝他勾唇而笑。   他也仅是朝她稍稍弯了眼睛,随即便开始与慕祁寒暄。   因着百里褚言的到来,慕祁倒是变了计划,仅是差人去通知礼部侍郎及定远侯等人他今日有事不会赴约,随即便迎了百里褚言入得相府大堂小聚。   许久不见,这二人并不如老生常谈的挚友那般多话,反倒是一开始便沉默,待良久,慕祁才吊儿郎当的出声打破了堂中气氛。   慕祁终归是个能说会道的,与百里褚言闲聊,虽无重点,但却能漫天胡说戏谑,气氛一直不会冷场。   而百里褚言则是从容平静的应着,云淡风轻,略微低沉飘渺。   时辰渐逝,外面的风声也渐停。   天色接近黄昏时,慕祁差人摆了膳。   膳食不若常日的有味,反倒是皆清淡,是因特例照顾百里褚言。   云倾月因右臂擦伤,手中的筷子使得不太灵活,慕祁则是懒散随意的为她布菜,她也坦然受之。   一顿饭下来,云倾月倒是吃得多了,而百里褚言,则是仅动了几口饭,却是将慕祁府中新酿的酒饮了一杯。   离别之际,天色不曾全数暗下,慕祁亲自将百里褚言送出相府,一路告诫着百里褚言常日里要注重饮食,也定要按时喝下每日的汤药。   百里褚言仅是点头,然而在要上得马车时,目光却是朝云倾月落来,眉头皱了皱,又   默了片刻,才道:“倾月还不回府?”   云倾月一怔,未料他会突然这般问。   她朝他淡笑,只道:“今夜还有事,许是要晚些时辰再回府。”   他眸色微动,然而温润儒雅的面上却并无半分变化,仅是道:“闲王府中新栽了花木,模样大变,本是想邀倾月去看看的。”   嗓音一落,他静立在原地,静静的望她。   云倾月心底微沉,正沉默,一旁慕祁则是吊儿郎当的朝她轻笑道:“倾月郡主,随闲王去吧!内功心法之事急不得,需慢慢来,加之我今夜恐还有约,倒是没时间教你。”   云倾月眉头微蹙,转眸朝慕祁一望,则是见他笑得坦然,然而她却深知,慕祁这番话不过是为了顺着百里褚言罢了。   她默了片刻,终归是点了头,随即朝百里褚言缓道:“这些日子太忙,是以不曾亲自去探望褚言,褚言若是不介意,倾月现在就可去你府中看看。”   百里褚言清俊儒雅的面上稍稍带了笑,只道:“岂会介意。”说着,便邀她上车,“倾月,请吧!”   百里褚言的马车委实普旧,加之甚是狭窄,云倾月与他同坐在里面,身子难免挨触。   对于这种亲近的距离,云倾月并不陌生,也未觉有何不妥。   遥想以前与百里褚言相处,别说是搂抱,便是他重病的日子里,她还曾整日为他擦拭身子,将他全数都已瞧遍,是以如今仅是挨着坐着,并未觉得不妥。   只奈何比起以前的从容,百里褚言今日却显得略微怪异,他紧贴着车壁而坐,似乎有意离她远点,与她触碰着的胳膊也稍稍的发紧,一动不动,委实是僵硬得奇怪。   不得不说,她以前为百里褚言擦拭身子,他也仅是在第一次时浑身僵硬,后来便淡定从容了,怎今儿这人就突然反常了?   云倾月微怔,目光朝他落去,顺势凝在了他精致的侧脸,低问:“褚言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倾月挤着你了?”   他这才转眸朝她望来,温润如常的目光与她对上,缓道:“不是。反倒是在下怕挤着倾月。”   云倾月淡笑,“这倒是无妨。褚言无须顾忌。”   他稍稍挪开目光,默了片刻,才温润如风的转了话题,“这几日,倾月都是在子瑞府中学武?”   云倾月眸色微动,“嗯。”   “倾月怎突然想着学武了?”他又问,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平缓温润,然而这话一落,他却转眸,再度迎上了她的视线。   云倾月勾唇淡笑,面色随和,“仅是想学点武功自保而已。亦如那夜在护国寺,幸得你我逃脱,如若不然,定是性命不保。然而若是倾月有武功在身,定不会那般狼狈,也不会太过害怕了,也会很好的护着褚言了。”   他眸色变了变,清俊儒雅的面上漫出几许令人看不懂的复杂。   随即,他垂了眸,默了片刻,才问:“倾月想护着在下?在下身为男   子,却让你处处考虑,处处拖累你,倾月就不觉得在下无能?”   云倾月淡笑,“褚言怎说这话了?在倾月眼里,褚言岂会是无能之辈。”   话刚到这儿,她便恰到好处的收了声。   百里褚言目光凝向马车一角,目光却又似是穿透了那一角,神色也变得悠远。   “在下身份卑微,无权无势,倾月不嫌弃?”他默了片刻,又若有无意的问,只是嗓音依旧温润如风,犹如过眼云烟般说过后就不残留半分痕迹。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回道:“褚言身份怎会卑微,你乃凤澜皇子,出身显赫,便是无权无势,也有王爷头衔。”   “空有头衔,却连宫女都瞧不起。”说着,若有无意的叹息一声,“不瞒倾月,此生,仅有你对在下最好。”   他这话似是说得极为坦然认真,然而云倾月却终归不能全信。   心一开始隔阂,便什么都变了,亦如百里褚言极为难得的朝她说出这些话,她也能极其理智的暗自分析他究竟所为何意。   她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他转眸朝她望了一眼,便再度将目光挪开,缓道:“以前在下便问过倾月,若是有人欺你瞒你,你会如何,你上次也答过了,但现在在下仍是想问,若是有人虽欺你瞒你,但却未真正的伤害你,你会对他如何?”   云倾月目光也跟着一深,心底逐渐起了复杂与涟漪。   若是有人欺她瞒她,她必让那人万劫不复。   太子瑾给的残忍背叛太过深重,重得刻入骨髓,是以这种被人欺瞒背叛的感觉,她委实不愿再经历。   而今,听得百里褚言这般问,她越发的觉得他的话不过是在映射他自己罢了,如此,既是一早就有欺她瞒她之意,纵然不曾真正伤害,也有祸害的根源不是?   保不住他哪天改变了主意,亦或是被利益所吸,那时候,怕是连他自己都阻止不了自己伤害她吧?   所以思绪,刹那在心中流畅开来,一时,心底越发的如明镜。   她静静的凝着百里褚言的侧脸,微微淡笑,“褚言这话,也问过几次了,倾月也答过几次了。还是那话,欺我瞒我之人,我此生定不原谅,如此而已。”   “便是那人未曾真正伤害过你,也不可原谅?”他低问。   云倾月点头道:“他不曾真正伤害倾月,是以倾月不会对他报复,仅是不原谅,不接触罢了。若是他伤害倾月,倾月若有能力,定也会还回去的。”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深,未再出声。   一时,车内气氛略微沉杂,马车车轮声冗长繁杂,不绝于耳。   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外扬来车夫恭敬的嗓音:“王爷,郡主,王府到了。”   “嗯。”百里褚言轻应一声,正要挪身下车。   云倾月却是先他一步离开了位置,迅速下了车,而后站定在车边淡笑盈盈的朝他望着,伸手朝他探来,摆足架势要   接他下车。   他眸色再度动了动,清俊的面上闪过几许令人看不懂的复杂,随即挪身至车边,目光扫了扫云倾月伸来的手,略微无奈的道:“倾月,在下自己能行,不劳烦了。”   他尾音未落,云倾月便道:“褚言莫要逞强了,你身子骨这般弱,还是倾月扶你下来吧!”   这话一落,未待他反应,她已是扶住了他的胳膊,顺利的将他扶下了马车。   百里褚言墨眉一皱,心底似是起了症结,对云倾月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仅是说了‘谢谢’二字。   此际的王府内,纵是夜色邻近,那些小厮依旧在忙碌着移树栽花,倒是忙得热火朝天。   待见百里褚言由云倾月扶着归来,并在王府小径或是廊檐上公然前行,看见的小厮们倒是纷纷诧异,只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家这王爷关门谢客,便是朝中大臣前来拜访,皆不得进,而自家这王爷常日里也一直呆在主院,不曾四处走动,虽清闲,却又甚是孤寂,而今倒好,自家王爷身侧竟有女子相随,且二人亲昵,言语笑意,画面谐和如玉,委实是羡煞旁人,也惊愕了旁人。   “那女子是谁?”小厮们难得见得这一幕,纷纷愕问。   有人便道:“还能是谁!肯定是那倾月郡主啊!前几天听华书说他每天都得去倾月郡主府为王爷送信,再加上我们王爷从不让女子靠近,这王府中也无一名女婢,而方才那紫衣女子却能扶着王爷,且衣着不凡,肯定是倾月郡主啊,要不然,我们王爷能允哪个女子那般靠近他?”   众人皆作悟然状,随即话题一转,竟成了,“听说那倾月郡主美得不可方物,连南翔的太子都被迷住了,我们王爷能得倾月郡主喜欢?”   “你这什么意思,是说我们王爷比不过南翔太子?”   那人眉头一皱,面上明显是担忧与心虚之意,“王爷体弱多病,委实无南翔太子英勇。上次南翔太子离开帝都时,我也有幸在街上看到过,的确是英俊神武,卓尔不凡啊!”   众人脸色各异,却是皆默。   也不是他们想偏袒自家王爷,委实是自家王爷太弱了不是?   像倾月郡主那般倾城佳人,自该配英俊神武的男子,而他们家王爷,体弱病怏的,委实是……   众人心中皆有担忧,有几个还叹了几声。   彼时,晚风正好,而那新栽花树的小径不远处,却正立着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那老人的目光正落在那几个谈话的小厮身上,略微皱纹的脸上却满是复杂与担忧。   这人,正是王府的老管家。   天色极快便暗了下来,闲王府中到处都点了灯。   百里褚言果然是带云倾月在王府中走了一圈,让她一一看遍了王府中各处新栽的花木。   他的耐性极好,毅力也极好,便是身子吃不消且走路走得双腿僵硬,他也仍是暗自忍受,见她朝他望来,他依旧笑得温润儒雅。 130 疏离猜心5   云倾月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见百里褚言兴致盈然的温声朝她解释,言语柔和雅然的朝她言道着新栽的花木是何品种,有何特别,她便也忍住了不耐烦之意,淡然的听着他的讲解。   不得不说,她倒是头一次发觉这百里褚言对花木竟是这般了解,果真是博览群识的一个人。   只是以前与他相处这么久,却从不见他这般主动的为她讲解,更有甚至,凭他的聪明,也自该知晓她对他说的并无太大兴致,只奈何他却刻意忽略了。   云倾月委实不知他所为何意,亦或是百里褚言的确对花木极感兴趣,她对此不可置否,从容淡定的陪着,只是待夜色微沉,百里褚言的腿脚也越发僵硬踉跄时,她低沉缓慢的出了声,“褚言府中各处新栽的花木的确特别。只是如今夜色暗沉,褚言倒是该回屋歇息了。”   百里褚言驻了足,夜风拂来,稍稍掀着他雪白的衣袍及墨发,清雅卓绝,却又因他身形瘦削,无端端的透出了几许凉薄之意。   “倾月可是要回府了?”他缓问,嗓音温润,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微笑儒雅的缓道:“方才在下定是说了太多话,惹倾月无奈了吧?在下委实愧疚了,只因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府中,加之无人谈话,而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了倾月,便想多与你说说话。”   嗓音一落,他唇瓣上的弧度深了半许,随即将目光挪开,凝在了前方朦胧的夜色深处。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太子已倒,褚言逐渐得势,是以也不必顾忌什么了,你如今的身份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便是想出府走走,也是可行的。”   遥想百里褚言以前身份卑微,的确呆在屋中装病为好,而今时局已变,百里褚言全然无须再藏着掖着,更无须装病,便是在外正大光明的游走,怕也有朝臣亦或是员外贵人争相巴结。   如此,他这几日又为何一直呆在府中闭门不出?难不成经过这些日子调养,他的身子仍未见好?   正想着,百里褚言稍稍叹了口气,温润的嗓音略显悠远,“以前被人鄙夷忽视惯了,如今便是稍得父皇重视了,但依旧改变不了往日落魄拘谨的性子。再者,在下除了倾月及子瑞,并无知己朋友,便是想出去走走,也不知该去何处,呵。”   云倾月眸色微变,心底浮出几丝复杂。   是了,被人鄙夷得久了,忽视得久了,欺辱得久了,便早已被磨灭了棱角,将自己彻底蜷缩在了壳里,纵是有朝一日被人告知身份变了,贵重了,待缩出壳时,却觉得自己早已融入不了外界了。   只是,这对于常人倒是正常,可对于百里褚言,却是不正常的了,毕竟,不得不说,百里褚言是个异数。   既能在皇后与太子眼皮下活下来,既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生存下来,既能在刀剑或是生杀予夺面前都面不改色,既能在直面   死亡时也淡定从容,这样的百里褚言,又岂会是寻常人,又岂能如寻常人那般身份一变,就无所适从,格格不入?   所有思绪,刹那于心底辗转开来。   云倾月沉默着,半晌未说话,待周围的夜风微冷时,光影摇曳中,她才听到百里褚言低低的朝她道,“许久不曾与倾月下棋了,在下冒昧一问,倾月今夜可否陪在下对弈几局再归府?”   他说得极为坦诚,嗓音也透着几许试探与认真,被灯火镶嵌了一层朦胧光影的面上,也带着几许常日里一成不变的淡笑,给人一种怡然儒雅之意。   云倾月回神,凝他几眼,默了半晌,浅浅的点了头。   因着百里褚言今夜行了太多的路,双腿微恙,云倾月更是小心的扶着他,叮嘱道:“褚言双腿未痊愈,以后不可再多走路,每日适可而止便成。”   他朝她儒雅而笑,“嗯。”   云倾月又道:“天气转凉,你以后还是少出门,另外,你这般瘦削,常日里也该多吃些膳食。”   “嗯。”   “世子爷为你开的药方,务必让王府之人为你抓药熬制,每日都需按时饮下,不可懈怠。”   “嗯。”   “听说太子一直昏迷不醒,情况越发严重,想必过不了几日,你便要被宣入宫中了。趁着这几日清闲,若有朝臣来拜访,便莫要再拒之门外,择几个在朝中说话略有分量的朝臣接见吧。”   这话一出,他未再如方才那般顺从应声,反倒是默了片刻,才唤,“倾月?”   云倾月垂眸朝他望来,阑珊的光影中,她直直的迎上了他精致的双眸,观清了他眸底漫出的几缕复杂与悠远。   “若有朝一日,你发现在下变了,变得令你极其陌生了,你会如何?”他突然低低的出声。   云倾月微怔,心底滑过几许复杂,随即按捺神色的朝他淡笑,“你便是你,能如何变?褚言究竟想说什么?”   他墨眉微皱,片刻,却是稍稍掩饰般朝她勾唇而笑,温润儒雅,又道:“方才听得倾月对在下那般嘱咐,心有触动,便害怕有朝一日倾月对在下疏离罢了,呵。”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淡笑,“褚言历来淡定从容,何时也这般患得患失了?”说着,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挪开,“可是倾月这几日不曾来探望褚言,是以惹褚言多想了?”   “不是。”   云倾月淡笑,“不是便好。褚言的确无须多想,倾月对你,终归是不同的。亦如以前在长幽殿照顾褚言,倾月也是出自真心。”   说完,深眼观他。   他怔了怔,墨黑的瞳孔里滑出几许复杂,又隐隐带着几丝释然,随即朝她缓道:“长幽殿的那段日子,若非倾月悉心照顾,在下早已命亡。在下无以为报,只求倾月信在下……”   话刚到这儿,他嗓音突然顿住。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淡定的待着他的后话,深黑的目光也细细在他清俊如华的脸上打量,   片刻,便闻他继续道:“凡事都有尘埃落定时,只是中途定有波澜。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求倾月信在下,信在下绝不会伤害你。”   绝不会伤害她吗?   聪明如他,何时也会将话说得这般直白了,也不怕引起她的怀疑。   只可惜呢,纵然话语顺耳,却越发的坐实了他心有城府的势头,令她不得不防。   再者了,她云倾月此生,早已不信旁人,只信自己了呢!   云倾月瞳孔微缩,心底略有起伏,面上却仅是淡笑,“突然间,褚言怎说出这些话来了?”   他不答,只道:“倾月记得便是。”   云倾月缓道:“其实无须褚言提醒,倾月也知晓褚言不会伤害我。”   他墨瞳稍稍一深。   云倾月将视线挪开,淡然轻笑,“倾月与褚言一路从龙乾逃来,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便是这份共患难的情意,便已弥足珍贵,是以,倾月珍惜与褚言相遇的缘分,也珍惜褚言,是以也相信褚言不会害我。”   这一腔话,云倾月说得极为坦然,只奈何言语即便再存有难辨真伪的感情,却也是故作而来的罢了。   这话一落,她便心有咋舌,不由暗暗自嘲,她云倾月如今倒是磨练得好,便是这般睁眼说着瞎话,也能平静自如了。   夜色浮动,光影摇曳。   百里褚言的面上略有动容,似是抑制不住的起了涟漪,连带历来从容的目光都略微的摇曳不稳。   他鲜少这样,至少云倾月历来看到的是一个淡定平静的百里褚言,倒是极少见过他这般反应。   她稍稍一怔,心底却是越发复杂。   正这时,百里褚言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低道:“在下此生,历来不得人在意,此生识得倾月,便已知足。”   他的嗓音略微悠远,说得也极为认真,只奈何声音极小,小得似要被风刮走。   云倾月目光也跟着摇曳了半许,深眼凝他,待见他面容已是恢复平静,连那双墨黑如玉的眸子都敛去了复杂与悠远,反倒是全数化为了常日里的温润与随和,一时间,她心底也再度沉了几许,无声嗤笑。   百里褚言,你究竟要伪装到何时?   夜风拂来,的确有些凉了。   百里褚言穿得单薄,一路上倒是偶尔会咳嗽几声。   待将他扶回主屋前,便见屋中灯火通明,王府老管家正焦急的立在主屋门口,急急张望。   云倾月朝老管家微微一笑,算是招呼,只奈何老管家仅是扶住百里褚言的另一胳膊,而后朝她望来的目光,也再非以前第一次相见时的那般慈祥温和。   待将百里褚言在主屋中的软榻上安置好,老管家便差人端了药汁来,百里褚言瞥了坐在身边的云倾月一眼,随即便极为干脆的端过了管家手中的药碗,一饮而下。   管家目光越发的沉了几许,待伸手接过百里褚言手中的空碗时,瘦骨的手都隐隐的颤了一下。   云倾月若有无   意的朝老管家打量,脸色平静,只是待老管家离开屋门时并回头复杂的朝她望了一眼后,她心底终归是漫出了半许沉杂。   “可是倾月哪里得罪管家了,竟使得管家方才那般看倾月?”待管家出屋后,云倾月朝百里褚言出了声。   百里褚言修长的手指正摆着棋盘,闻声后便抬眸朝她望来,儒雅而笑,“管家历来不苟言笑,倾月无须介怀。”   是吗?   她第一次入得这凤澜帝都并在这闲王府见得老管家时,可是见老管家对他笑得慈祥热络呢,这也叫不苟言笑?   她怔了一下,便兀自沉默。   片刻,百里褚言已是将装有白子的棋盒递到了她面前。   她这才回神,按捺神色的接过,随即便主动在棋盘上落了一字。   前些日子在长幽殿时,便觉百里褚言的棋技越来越好,好得连她都觉得诧异,甚至与他对弈,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发到是还会在落子之前思量许久。   而今,几日不见,百里褚言的棋艺更是高超,落子速度也快,且处处陷阱。   仅是片刻,云倾月便输了一局。   她诧异的朝百里褚言望着,只道:“褚言如今的棋技倒是极好。”   他收敛黑子的指尖稍稍一顿,随即抬眸朝她望着,略微无奈的道:“这几日呆在府中乏闷,常常独自下棋,倒也参透不少棋术。”   云倾月淡笑,“原来如此。只是,褚言这几日闲暇时都在琢磨棋术?”   他摇摇头,温润缓道:“这几日一直闲着,自是不能一直都在琢磨棋术,在下这些日子还画了不少画,也谱了琴曲箫音。”   “褚言好雅兴。”   “百无聊奈,便只能自娱自乐,让倾月见笑了。”他缓道,温润缓慢的嗓音稍稍带着几许无奈。   云倾月朝他笑笑,也未多言,继续与之下棋,只是接二连三的下来,她赢他的次数倒是极少。   转眼,便已过了两个时辰。   屋中气氛寂寂,灯火摇曳,无声无息的透着几许静默压抑之感。   待再度输了一局后,云倾月缓然出声,“褚言如今的棋术,已让倾月深感佩服。看来以后与褚言对弈,倾月更该努力才是。”   说着,见他欲要言话,她朝他笑笑,又道:“如今夜色极晚,倾月倒是该回府了。”   他眸色动了动,噎住了后话。   待凝她片刻,他才缓道:“今夜得倾月陪伴这么久,多谢了。”   云倾月缓道:“褚言莫要这么说,倾月前几日不曾来探望你,已是深感抱歉了,今夜多陪你,也是应该。”   说着,缓缓起了身,又道:“夜色已晚,倾月便先回府了,褚言你也好生休息。”   百里褚言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要起身。   云倾月则是伸手将他的肩头按住,朝他道:“褚言莫要起来送了,外面夜寒风大,你呆在屋中歇息便好。”   这话一出,直待他妥协的点头,她才转身,缓缓出屋。   屋外,夜   色浮动,冷风透着凉意。   灯火阑珊中,一道略微苍老的嗓音扬来,“倾月郡主要回府了?”   云倾月一怔,才见屋檐的不远处的一只灯笼下,正立着老管家那略微佝偻的身影。   她按捺神色的朝他点点头。   老管家缓步往前,行在她面前,苍老低沉的道:“老奴送送倾月郡主吧!”   这话一出,也未待云倾月反应,他已是迈着细碎缓慢的步子往前。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复杂,缓步跟了上去,低问,“夜寒风凉,老管家一直守在褚言的门外?”   老管家点头道:“王爷若不歇息,老奴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是倾月的不是了,竟与褚言对弈到这时辰,耽误褚言休息,也辛苦管家在屋外守候了。”   “这点辛苦倒是不算什么。”老管家苍老出声,说着,他嗓音顿了一下,随即转了身,驻了足,一双略带沧桑且起伏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云倾月,满面复杂,似有太多的话想要道出。   云倾月顺势驻足,神色也稍稍一变,低缓道:“管家有话不妨直说。”   老管家眉头一皱,眸中也滑出几许无奈与担忧,问:“听说这几日倾月郡主一直都与慕丞相走得近?”   云倾月缓缓点头,“确是。”   老管家叹了口气,又道:“不瞒郡主,这几日王爷一直差华书给郡主送信,只奈何郡主一直不在,是以华书回回都无功而返。老奴身份卑微,自知无资格劝说郡主,只求郡主念在老奴对自家主子极为担忧的份上,以后离王爷远点吧。”   管家突来的话,未有太多的条理,只是云倾月却是将他的最后一句听得清楚。   她怔了一下,心底略生诧异,随即静静的凝着老管家苍老的面容,低道:“可是倾月做错什么了,是以惹得老管家这般不满,竟想让倾月离褚言远点?”   老管家并未立即回话,片刻间,却是突然屈膝跪了下来。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当即伸手去扶,不料老管家极快的拉住她的手,朝她求道:“郡主以前与南翔太子交好,如今又与慕丞相走得极近,老奴也知此际的王爷比不过南翔英勇的太子,也比不过甚得女子喜欢的慕丞相,只求郡主既是对王爷无意,便莫要对王爷太好,王爷以前便被尚书府千金伤害过,如今他好不容易与郡主走得近,若是郡主对王爷太好,王爷自会极为在意郡主,日后一旦郡主对王爷也像以前的尚书府千金那般离开,王爷怎承受得来。”   说着,似是忆起了往事,老管家急红了眼眶,面上的悲戚与祈求之意更甚。   云倾月怔住,静静的蹲在老管家面前,思绪飞转。   待沉默半晌,她才按捺神色的朝老管家叹了一声,低道:“老管家这般为褚言着想,倾月欣慰。只是,老管家倒是多虑了,褚言对倾月,仅是淡水之交,并无特别。”   老管家眉头一皱,又要急切的解释。 131 疏离猜心6   云倾月又道:“老管家无须再多说什么了,无论你信不信倾月方才的话,倾月都会答应你日后定会少见褚言。”   老管家怔了一下,片刻才面露几许欣慰,苍老的嗓音带着微微的颤意,“多谢郡主。”   云倾月嗓音悠远,“老管家别这么说,该言谢的应是倾月。”   说着,见老管家怔愣,她低沉悠远的补了句,“老管家若是照顾好了褚言,也是在帮倾月的忙。”   老管家不解,微愕的望她,她也未再多做解释,仅是淡然而笑,随即便继续往前踏步。   夜风盛,略微寒凉。   待出得王府,云倾月便乘车归了郡主府。   彼时,郡主府内依旧灯火盈盈,守门小厮见她归来,忙恭敬行礼。   云倾月目光朝那小厮一瞥,淡问,“这几日里,有闲王府的小厮来送信?”   小厮怔了一下,忙点头,道:“确有一个自称是闲王府的书童来送信,只是每次闻说郡主不在,那人便离开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只道:“嗯。日后若是闲王府的人还送信来亦或是拜访,你们也道我不在。”   那小厮一愣。   云倾月则是未顾小厮反应,嗓音一落便踏步往前,只是待走了几步时,她又驻了足,回头朝小厮又道:“若是闲王府的人说是有急事,你们才可通知我。其余的,皆说我不在。”   小厮忙点头应声,待抬眸,只见云倾月已是走远,身影也被光火无声拉长,隐隐透着几许遥远与静谧。   翌日一早,云倾月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去了慕祁的丞相府。   待她走后不到半刻,闲王府华书也提前的一如既往的送信而来,却依旧被告知郡主不在,无功而返。   只是这回,待华书回禀百里褚言后,百里褚言沉默了许久,突然拿走了华书手中的信,在华书愕然的目光中平静淡道:“此信,日后不必再送了,你下去吧!”   日上三竿,闲王府内,栽种花草的小厮们又开始忙活。   时辰及天气皆尚好。   淡淡的阳光低浮,微风盈盈中,王府主院的厢房内,那雕花镂空的窗边,一袭白衣的百里褚言长身而立,墨发随意披散,浑身上下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飘渺之气。   只奈何他眸光却是极其悠远,似在出神。   这时,老管家端了汤药来,本以为对自家王爷又要相劝一番,哪知百里褚言却是极为自然的伸手端了碗,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老管家委实诧异,心底深处也滑出几许宽慰来。   这些日子以来,自家王爷委实是不喜喝药,每番送药过来,他皆得费些口舌劝他喝药,而今倒好,自家王爷竟如昨夜一样极为干脆的将药喝下。   他老冯也非愚笨,他知晓的,自家王爷能这般干脆的喝药,无疑是昨夜倾月郡主有心交代,是以自家这王爷才这般顺从。   心思辗转中,老管家心底的宽慰也变作了几许怅然与迷茫。   也不   知昨夜劝倾月郡主离自家王爷远点,究竟是对是错。   老管家强压心思,故作淡定的接过百里褚言递回的药碗,这时,有小厮在门外来报,说是朝中御史及吏部侍郎来访。   老管家怔了一下,转头朝门外道:“你去回了,就说王爷身子弱,不便见客。”   不得不说,这几日纵是一直在拒绝拜访的人,然而仍是有人明知不会被自家王爷接见,也依旧坚持不懈的要递上拜帖。   对此,老管家委实无奈,遥想以前自家王爷落魄,无人相见,而今倒好,王爷稍稍被重视了,朝臣便趋之若鹜了,他老冯便在想,那些假心假意的奉承之臣,自家王爷不见也好。   老管家的话一落,门外的小厮便应了一声,正要离去。   哪知就在此际,一直未言的百里褚言朝门外小厮淡然出了声,“将两位大人迎进来。”   轻缓淡然的嗓音,不曾带有半分情绪,却清透如水,无端的给人一种飘渺之感,却又隐隐带着几许大气与不容人拒绝的威仪。   门外小厮似是愣了一下,半晌才忙不迭的回了一声,随即小步跑开。   老管家已是面露惊愕,不由朝百里褚言问:“王爷前些日子一直不接见那些朝臣,怎今日……”   “养病养了这么久,也该好了。”百里褚言淡然的回了句,嗓音一落,见老管家怔愣,他仅是微微一笑,并无解释。   百里褚言破例接见了李御史与吏部侍郎,也不知别的朝臣从何闻得的风声,又开始陆陆续续的朝闲王府送了拜帖。   一时间,闲王府再也不若前几日那般清冷消沉,反倒是朝臣陆陆续续入府拜访,百里褚言主院内,一时也喧声四起,倒是极为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黄昏,光线稍稍黯淡。   拜访的朝臣们终归是全数走尽。   百里褚言的主屋内,已是堆积不少朝臣送来的东西,随意打开一只锦盒,便可见里面摆着明珠玛瑙。   老管家立在一旁叹息,“这些东西皆价值连城,那些大人们出手倒是阔绰,也不知收了多少民脂民膏。”   闲王府以前历来贫寒,老管家也过了不少苦日子,是以今日见得朝臣们送了这些名贵东西来,一时心有感慨。   不得不说,若按照以前,这锦盒里的每样东西都够王府几年的开销。   “朝臣阿谀贪佞,只因凤澜朝风如此。”百里褚言从容平静的出了声,嗓音一落,他默了片刻,又道:“朝中一直被皇后国丈之党把守,父皇形如傀儡。如今,国丈受创,皇后悲戚,这时候,正该是父皇打压贪佞之际了。”   老管家一怔,微愕的朝百里褚言望去。   百里褚言则是合上了手中那只装有明珠的锦盒,目光朝老管家一落,只道:“将这些东西全数抬至大理寺,让大理寺少卿好生审理此事。”   老管家额头顿时漫出一层虚汗,急道:“王爷,若是将这些东西抬去大理寺,岂不是   将今日那些前来拜访的大人们全得罪了?”   “墙头之草,历来不是我所要的,我不除他们,父皇迟早也会动手。”百里褚言淡道。   老管家满面担忧的道:“老奴斗胆问一句,王爷此举,可是想讨好皇上?”说着,急道:“王爷,皇上这些年对你不闻不问,如今虽是对你略有重视,但我们猜不透圣心,也无法知晓圣上对王爷究竟是何态度。王爷切莫为了讨好皇上就执意害了今日前来的几位大人,万一那几位大人除之不去,皇上对王爷又并非特别,到时候王爷该如何自处?”   老管家委实是急了。   他全然未料到自家王爷竟会突然间做这么大的决定,且看自家王爷此际这从容平静的模样,清俊的面上竟还透出几许了然之中的自信与坦然,大气凛然,浑然不敢让人忽视,老管家心生颤意,顿觉此番自家这发号施令的王爷,竟是让他有些陌生了。   只奈何老管家这席劝慰的话说得极为的担忧与语重心长,百里褚言默了片刻,仅是淡道:“冯叔无须担忧,差人将这些东西送去大理寺便是。再者,便是不为了举报那些朝臣,将这些贪赃枉法之物存放在王府,也是隐患。”   眼见百里褚言坚持,老管家欲言又止,却终归噎住了后话,最后叹了一声,便顺从的吩咐人将屋中的东西抬走了。   夜色邻近时,百里褚言早早的用了晚膳。   屋中仅是在书桌上点了一灯,光线略有黯淡,隐隐摇曳。   百里褚言并未睡下,反倒是坐在书桌旁看书,姿态从容静怡,清雅卓绝。   屋中气氛寂寂,然而突然见,不远处的屋门被极轻的打开,冷风灌进的刹那,百里褚言眸色微动,稍稍抬了眸,入目的,是一个已经极为迅速跪在他书案前的黑衣男子。   “属下参见主子。”那黑衣男子极为刻板恭敬的低道。   百里褚言从容平静的问,“差你查的事如何了?”   黑衣人恭敬道:“回王爷,属下已是查到这几日倾月郡主与慕相正密谋国丈手中兵权之事,倾月郡主这几日苦练武功,正是想在国丈下月大寿之时动手。”   百里褚言眉头微皱,清俊儒雅的面上微微漫出半许复杂,只是转而即逝,只淡道:“国丈极其精明,已是凤澜几十年的毒虫,慕祁与云倾月若是能轻易的算计到他,毫无可能。”   “王爷所言甚是。只是慕相似是胸有成竹,怕是不易阻止。”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默了片刻,才道:“明日夜里,传慕祁前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黑衣人恭敬应道。   光影摇曳,百里褚言神色越显悠远,又问:“南翔三公主何时会到?”   “南翔公主已在路上,只是道中突遇初雪,挡了去路,如今怕是要五日才能抵达帝都。”   “五日么?”百里褚言淡然低沉的喃了一句,便平寂如常的道:“吩咐下去,暗中着镇   南王庶子刘青速去迎接南翔三公主,接到之后,不可早早归来,沿途陪公主游山玩水皆可,他若是在途中无法让三公主倾慕上,便莫让他回来了。”   黑衣人脸色剧变,惊得抬眸朝百里褚言观了一眼,便蓦地垂眸下来,恭敬点了头。   夜色沉寂,无风无浪。   百里褚言屋中的灯火三更才灭。   翌日,昨日拜访过闲王府的朝臣都遭彻查,一时风浪四起,昨日热闹的闲王府,今日却极其安静,甚至是门可罗雀,再去朝臣前来递送拜帖。   正午过后,闲王府寂寂的府门前终归是有了马车来,待车辆停下,御车的车夫便朝立在府门两侧的小厮道:“劳烦进去通传一声,就说倾月郡主来访。”   一闻倾月郡主之名,王府守门小厮们皆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朝马夫道:“劳烦郡主稍等片刻,小的去禀报管家。”   马夫点头。   不多时,一身灰袍的老管家便踉跄而出,站定在了马车边。   这时,马车上那一直纹丝不动的车帘也稍稍摇曳,刹那,一只细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轻缓微微的撩开了车帘,随即,一抹紫衣的女子挪出身来,淡淡的阳光打下,霎时衬得她容颜倾城绝丽,风华无限。   “老管家有礼了。”云倾月缓慢下得马车,便朝老管家见礼。   老管家极其复杂的望她,嗓音微露担忧,“倾月郡主怎来了?王爷正午休,怕是无法见郡主。”   云倾月淡笑,“管家放心,倾月此番来,仅是为了与王爷商量要事。”   一听是要事,老管家眉头皱了皱,却也不好多拦,便迎着云倾月入府,只是待将要行至百里褚言的主院时,老管家缓道:“自那日郡主探望王爷后,王爷便能按时喝药了,倒是感谢郡主了。”   “倾月并未做什么,管家不必感激。”云倾月缓道,嗓音一落,目光朝前,满面淡然。   老管家观她一眼,欲言又止一番,终归又道:“这几日来,王爷似有些不一样了,前日还差老奴将入府拜访的大人们所送的东西送去了大理寺,老奴深觉此举不妥,易得罪朝臣,王爷甚听郡主的话,还望等会儿郡主见了王爷,好生劝劝他。”   云倾月平静的面上稍稍漫出几许复杂,随即朝老管家道:“不瞒管家,倾月此番来,正是为了此事。”   “劳郡主费心了。”老管家眸中抑制不住的漫出几许释然。   云倾月默了片刻,只道:“管家无须这般客气。褚言乃倾月好友,倾月也不愿褚言出任何事。”   一听这话,老管家神色微颤,面上释然之色更甚,只是心底深处,却蓦地生了愧疚。   “郡主一心为王爷,老奴那夜竟还劝郡主疏离王爷,委实是老奴处之不妥,还望郡主见谅。”   云倾月摇了摇头,无意多言,仅是随意回了一句,便不再言话。   待老管家推开百里褚言的屋门时,屋中寂寂,光线暗淡,只是   百里褚言并未如管家方才所说的那般正在午休,反倒是正坐在软榻,看书品茶,倒是悠闲。   见得云倾月入屋,他微微一笑,起身相迎,一袭雪白的衣袍依旧素雅随意,清俊的面容也依然儒雅风华。   他迎着云倾月在软榻坐下,便亲自为云倾月倒了茶。   老管家识趣的出了屋,顺势掩好了屋门。   一时间,屋中气氛寂寂,檀香浮动,倒是怡然松神。   “倾月怎突然来了?”他缓问,温润的嗓音稍稍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云倾月眸色微动,开门见山的道:“听说前日褚言差人将几位大臣送来的东西抬去了大理寺?”   他并无诧异,温润的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只道:“倾月此番来,仅是为了此事?”   云倾月深眼凝他,“褚言怎能这般糊涂。先不说大理寺少卿是否能办得了他们,就说你那般举措,别的朝臣自是不敢再主动亲近你,如此,褚言怎能在朝中立足?再者,一旦大理寺少卿无法将那几人定罪,褚言无疑是得罪了那几人,在朝中树了敌。”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回答,伸手将她面前的茶盏推近,缓道:“这茶是以前我偶得的山茶,这两日才拿出来喝的,倾月尝尝。”   说着,见云倾月不动,他又将茶盏朝她推近了半分。   云倾月眉头蓦地一皱,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嗓音也透着几许低沉与认真,“褚言,倾月方才的话,你可有听进?”   他的手停顿了下来,任由云倾月捉着他的手腕。   他墨黑如玉的瞳孔也几不可察的缩了半许,待云倾月欲细观,他已是敛住了眸中之色,从容平静的望她,只道:“倾月如此恼怒,是怕我得罪朝臣,从而无法在朝中立足?还是怕我失去价值,无法成为你上升亦或是复仇的工具?倾月,你能与子瑞合作,与子瑞商议复仇之事,却独独将我蒙在鼓里,你是否信不过我?或者,你我虽一路扶持,悉心相处,可我在倾月眼里,却是连子瑞都比不过?”   说着,见云倾月眸底一缩。   他又缓道:“若非在下是凤澜皇子,只要太子出事,在下便能顺理成章的成为下一个最容易接近皇位的人,倾月可还会如以前那般对在下悉心照顾,无微不至?或者,若非在下那日主动前去子瑞府中,倾月可是打算这些日子一直不见在下?亦或是,若非在下前日闹出事端,倾月今日也不会亲自过府一叙?”   说着,叹息一声,清缓的嗓音不急不缓,微带怅然,然而却无端端的给人一种极淡的逼问,“在长幽殿时,既是有心对在下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朝夕陪伴,而今,怎又突然疏离了?倾月,纵是想利用在下,又为何会对在下变了态度?倾月可是觉得如今在下的价值,已比不上子瑞了?亦或是,倾月对在下,已是厌烦,欲要弃去了?”   云倾月震惊,心绪骤然层层翻涌。 132 疏离猜心7   与百里褚言相处这么久,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且句句带着隐隐的质问,嗓音虽清和,却依旧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压抑。   云倾月深眼观他,并未立即回话。   心底翻涌,待平息许久,才淡道:“褚言怎这般说了?褚言在倾月眼里,一直都是朋友。”   他勾唇一笑,风华儒雅的面上带着几许无奈,“倾月还不准备与在下言道实情?亦或是,倾月觉得已是无必要与在下解释了?”   他的嗓音委实温润,带着几许无奈,并非像言辞凿凿那般逼问,云倾月纵是想怒,想反抗他的这种逼问,却也犹如碰了颗软钉子,难以对他言辞凌厉起来。   她默了片刻,才将目光挪开,按捺心绪一番,才淡道:“倾月不愿解释,而褚言又何尝不是?褚言如今质问倾月,可有想过你待倾月,也并非干净透明?”   说着,静静凝上他墨黑如玉的眼,“褚言敢说你从未欺过倾月,瞒过倾月?”   他怔了一下,不由将目光挪开,未言。   云倾月心底略有冷嗤,只道:“褚言都无话可说,无话可解释,又何必要倾月解释什么?比起你来,至少倾月对你的好是真,在长幽殿对你的悉心照顾是真,褚言若是不信,倾月也无可奈何。”   说着,松了他的手,又道,“看来今日委实不适合与褚言详谈,倾月先告辞了。”   嗓音一落,不再多言,也未顾百里褚言脸色,缓缓起了身。   待正要迈开步子时,百里褚言起身抓住了她的手,待她回眸,他才墨眉微皱,只道:“方才在下无礼了,措辞也有不妥,望倾月见谅。”   云倾月淡笑,“倾月怎能见笑。毕竟是倾月欺你瞒你,褚言恼怒也是应该。”   说着,试图挣开他的手,只奈何他却是将她的手腕握得极紧,浑然不容她挣脱。   云倾月终归是识时务的停歇下来,目光深幽的朝他望来,“还望褚言放手,倾月有事,得离开了。”   他叹息一声,转了话题,“在下刚泡的山茶,倾月还未尝过一口。”   “不用尝了,褚言泡的茶,自然一绝,不尝也能知晓。”   他眸色动了动,眉心再度一蹙,墨黑如玉的眸中也滑出几许复杂,随即缓道:“方才是在下之过,倾月莫要再恼了。在下承认以前对你略有不当,只是以前你我并不相识,待后来相处之后,在下已是收手不少。只望倾月再行等等,待不久后大局一定,在下定会将一切都与倾月言明。”   他嗓音低沉,似是夹杂着认真。   云倾月深眼观他,不置可否,仅是淡然而笑。   百里褚言的话,看似句句都真,她如今却句句都不敢完全相信。   这所谓一朝被人骗,心底的戒备便再也难以松下来。   她终归是未再说离去,百里褚言待她似是略有小心,将她拉到软   榻坐定后,再度将茶盏递在了她面前,眼见云倾月未伸手来接,他也不再坚持,仅是主动将话题绕了回来,“倾月此番来,可是仅为了说在下前几日将那几位大臣所送的东西转送到大理寺的事?”   眼见他态度极其缓和,云倾月也不好再强行冷脸,她稍稍敛神半许,才淡道:“褚言根基不稳,如今刚好转,若是一来便得罪大臣,惹大臣避之,于你而言,极为不妥。”   他缓道,“倾月所说虽有理,只是父皇历来嫉恶如仇,如今母后及国丈势力削弱,父皇重新执政,当前要剿除的,不仅是朝中国丈一党,还有朝中贪佞蠕虫。而前日那几位前来拜访的大臣,正是贪佞,早晚会被清除,在下若是接了他们的东西而不上缴,也算是留了隐患。”   云倾月深眼凝他,“看来褚言对国之形势倒是看得通透。”   他面露几许无奈与复杂。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继续道:“只是,褚言这话虽也在理,但比起举报那些大臣来,你不接他们的东西,随之任之的做个事外人不是更好?又何必要举报他们,万一不成功,岂不是树敌了?”   他默了片刻,缓道:“父皇突然重视在下,在下,也仅是想做给父皇看罢了。”   云倾月心底沉了沉,眸色也略微悠远半许。   这算是百里褚言第一次与她言说这些,也是第一次说他的目的及打算。   以前的百里褚言,历来是温润如玉,清和儒雅,而今百里褚言也突然稍稍展露锋芒,这感觉,便全数变了。   难怪,难怪方才老管家会对她说百里褚言这几日比较奇怪了,连她云倾月都觉得诧异,更别提老管家了。   所以心思,刹那与心底婉转开来,待回神时,云倾月已是敛住了心绪,目光静静的朝百里褚言望着,只道:“褚言之意,是想讨好皇上吗?据倾月所知,皇上在凤澜的地位,形如傀儡,纵是皇后及国丈势力被削减,但皇上若要全数翻身,谈何容易?”   依她之意,皇帝仍是不及权臣来得有用,毕竟,一旦得凤澜大多权臣的支撑,更是比深得傀儡皇帝重视来得有用。   她一直都如是认定,就连慕祁也并未对皇帝存有太大的寄予,这几日慕祁与朝臣相约,你来我往,倒是繁忙,为的就是拉拢朝臣,而今倒好,到了百里褚言这里,这人举报朝臣不说,还将所有寄予都落在了皇帝身上!   云倾月皱了眉,越想越觉得无奈,心底沉杂起伏。   这时,百里褚言略微悠远的缓道:“正是因为形如傀儡,如今稍一翻身,更会势如破竹,便是鱼死网破,也定会打破牢笼,重新站立。傀儡的潜力,傀儡的抱负,都是经过数年的磨炼与坚固,是以,在下信父皇。”   云倾月一怔,神色微动。   百里褚言这话的确   在理,只是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真正傀儡是否会冲破牢笼,也有待考究,再者,不得罪朝臣,甚至拉拢朝臣,也百利而无一害,这道理,百里褚言应是知晓才是。   她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缓道:“褚言信皇上,倾月无话可说。只是,仅得皇上的重视,也并非最好,反倒是深得朝臣拥护,得朝臣支持,才是最好。”   百里褚言墨黑如玉的瞳孔稍稍一缩,片刻,他目光温润下来,朝云倾月微微而笑,“倾月所言甚是。”   “既是如此,日后若有朝臣来访,褚言是否该好生待之?”   他凝她片刻,终归是略微妥协的点了头。   云倾月心底终归是漫出了几许释然,随即也勾唇朝他笑笑,只道:“褚言能如此,倾月便也放心了。褚言也且相信,无论倾月如何,也都不会害你。”   他目光微微一滞,脸色也稍稍一僵,待默了片刻,他才继续朝她笑笑,一时竟如梨树花开,清雅如雪,儒雅如风,给人一种明媚且美如惊心之感。   时辰正早,想着此番去慕祁府中,那厮也定在酒楼不曾归来,加之百里褚言又唤下棋,云倾月应了。   几局下来,大抵是心不在焉,兴致缺缺,云倾月局局是输。   待第四局时,大抵是瞧出了什么,百里褚言弃了棋,说要作画。   他擅长山水,云倾月对此深知,遥想以前陪着他在长幽殿养伤时,为打发时间,他也常常画山水画,且每幅都笔墨精到,委实不是俗品。   而这回,百里褚言站定在书案边,手执墨笔,目光却是静静的朝她望着,不曾落笔。   云倾月正立在他身边为他研磨,待察觉他的视线,不由抬眸朝他望来,待迎上他墨黑如玉的目光时,才问:“褚言怎不画?”   他微微一笑,却并未将视线挪开,似是暗自挣扎了片刻,才道:“倾月前些日子一直对在下悉心照顾,在下无以为报,今日想为倾月作画一幅送你。”   原来是想画她。   云倾月眸色微动,正要拒绝,只是见百里褚言的眸中清洌纯然,云倾月心底微动,便噎住了后话,点了头。   百里褚言再度一笑,儒雅非凡,“劳烦倾月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在下看着你画。”   云倾月淡然点头,依言照做。   待她坐好,他这才落笔,只是每番抬眸朝她打量时,他似是都看得极为认真,且会看得稍久,每次都是待云倾月被他盯得略有不惯时,他才垂眸下去,继续在宣纸上落下几笔。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这样静静打量的眼光,她委实不太诧异,以前在长幽殿时,他也经常如此。   她本是要以为他越是将她盯得认真,盯得长久,便越是让她怀疑他对她倾心,只奈何每次待她刻意迎上他的目光,他眸中却是一片平静,无波无澜,浑然不像   是动了半点情意。   终归是她多想多猜了。   百里褚言这样淡如水的人,一旦当真喜欢上了某人,定翻天覆地,至死不渝,是以,这人许久以前就喜欢上了太子侧妃,是以,这人也定不会再为另一个人动心。   一想到这儿,心底沉寂,面色平寂,待察觉到百里褚言再度对她打量,她抬眸一观,顺势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平寂坦然。   霎时,他目光滞了一下,犹如被人瞧透内心般面露几许慌张与心虚,随即极为难得且略有不自然的挪开目光,手中的墨笔竟也是极为难得的颤了颤。   估计,她突来的笑容将他吓着了。   云倾月如是想着。   因着百里褚言的精益求精,待为云倾月的画作好后,他并不满意,只道要将画大修后才送她。   云倾月本意不在画上,倒也随了他去,只是见天色不早,便出声告辞。   百里褚言也顺势转眸瞅了瞅屋外的天色,眼见黄昏将至,不由墨眉微皱,默了片刻,才缓道:“不知觉间,已是近了黄昏。”   云倾月缓缓起了身,淡然而立,朝他点了头。   他也跟着起身,眸色稍稍一动,又缓道:“在下出宫这么久,却从未去过倾月府中,今日,便由在下亲送倾月,也顺势去看看倾月风府邸,可好?”   云倾月怔了一下,深眼凝他,默了片刻,终是应了。   他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不答应自是不好,只是不得不说,今日百里褚言竟又如以前在长幽殿时那样开始若有若无的粘她了,只是待她欲要细观验证,却又见他面色平静,并不像粘人之意,是以,她倒是越来越看不透这百里褚言了。   一得她答应,百里褚言面上笑意更甚,却依旧清风儒雅。   随即,他便跟着云倾月缓步朝屋门行去,只是待刚走几步,云倾月先行驻了足。   他微怔,也跟着停下。   云倾月转身,淡瞥他一眼,随即便缓步至屋中的衣柜中翻了一件披风出来,而后自然而然的为他系上。   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静静的望她。   云倾月无意顾及他的目光,动作依旧从容坦然,只是待与他继续往前行走时,才缓道:“褚言柜中皆是白衣,连披风都是。褚言清瘦,加之容貌昳丽,若是穿些色泽微浓的衣袍,应是更为好看。”   他缓步跟在她身边,并未立即言话,反倒是过了片刻,才若有若无的问:“倾月觉得男子穿哪种衣袍最是受看?”   云倾月淡笑,“这得看人了。年纪不同,身份不同,适合的衣袍便不同。”   “倾月不喜在下穿白衣?”他又低缓的问。   云倾月缓道,“并非是倾月不喜,而是褚言瘦削,穿白衣,就更显清瘦,似要羽化一般,呵。”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温润缓道:“原来是这样。”   云倾月转眸朝他笑   笑,也未再言话,仅是待与百里褚言出得屋门时,却见老管家依旧立在门外不远,静静守着。   眼见云倾月二人出来,老管家便迎了上来,待知晓百里褚言要送云倾月,又见百里褚言身上披着披风,清俊风华的面上溢着笑,老管家眉头皱了皱,片刻,终归释然,随即仅是朝云倾月缓道:“王爷身子不好,有劳郡主多照顾王爷了。”   云倾月淡笑,不置可否的点了头。   一路顺着那略微蜿蜒的小道而前,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并排而行,随意闲聊,大抵是太过显眼,倒是惹得周遭小厮们面色惊愕。   待云倾月与百里褚言走远,小厮们再度议论纷纷,只道自家那不苟言笑的王爷方才笑得委实如春风,好看得紧。   出得府门,云倾月便与百里褚言上了郡主府马车,车夫策马扬鞭,马车缓缓往前,冗长繁杂的车轮声不绝于耳。   百里褚言似是兴致极好,儒雅清俊的面上一直带着笑,甚至还极为难得的有心思撩着马车窗帘朝外观望,待见马车的街道小摊中穿行,又听得商贩叫卖,一时,他转眸朝云倾月望来,只道:“闺阁贵女,皆喜逛街,倾月可也喜欢?”   云倾月随意点头。   他又缓道:“明日天气应该也是极好,不如在下陪倾月去城东逛吧。城东繁荣,商铺林立,最适逛街,倾月若想买什么,在下做东。”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朝他落来,见他笑得从容坦然,她默了片刻,才缓道,“逛街倒是不错,只是,褚言何来的银子?”   他缓道:“前些日子父皇赏赐了不少珍奇之物,可当掉换做银子。”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不必了。倾月明日还得去丞相府,不便逛街,多谢褚言好意了。”   他微微一怔,目光略有变化,但仅是片刻,他朝云倾月笑得温润随和,“也罢!日后待倾月有时间了,再逛也不迟。”   云倾月淡然点了头。   马车一路颠簸,不多时,便到了郡主府前。   云倾月正想率先下车,不料百里褚言这回比她还快,转眼已是挪到车边并下了马车,纵是身子在下车时略微踉跄不稳,但他却极为努力的迅速站定,随即一手撩着车帘,一手朝她递来,墨黑如玉的眸子也温润而笑的望她,“倾月,在下扶你下来。”   云倾月蓦地一愣。   百里褚言身子历来不好,是以便是乘坐马车,也历来是她扶他,而今,这百里褚言竟如此待她,若说无半点诧异,那双绝不可能的。   她并未动作,目光将百里褚言上下打量,委实觉得今日的百里褚言有些不同往常了。   她沉默着,待百里褚言再度出声,她才回神,随即也未刻意的掩饰自己的诧异,缓缓挪到车边,目光迎上他的,只道:“褚言无须如此,倾月能自行下来。” 133 疏离猜心8   这话一出,并未再理会他,云倾月自行下了车。   百里褚言的手依然是举在半空,甚是尴尬,却仅是片刻,他收回手来,目光朝云倾月一望,缓道:“在下方才,仅是想扶倾月下来罢了。倾月以前对在下几番相扶,在下仅是过意不去而已。”   他言语格外的平静坦然。   云倾月怔了一下,凝了他片刻,才道:“倾月以前扶褚言,也是因褚言身子不好。而今倾月无病无痛,加之褚言身子未好,倾月怎能让你扶。”   说着,见他又要言话,她朝他微微一笑,先他一步道:“外面风大,褚言,我们先入府吧!”   他神色深了半许,欲言又止,终归是噎住了后话。   云倾月瞥他一眼,便与他缓步往前。   黄昏时的淡风正好,只是稍有凉意,云倾月与百里褚言难得默契的都未言话,只是待绕至府中深处,寂寂的氛围里,百里褚言从容平寂的出了声,“在下并无倾月想的那般孱弱,扶倾月一下,也是支撑得住的。”   云倾月眼角微挑,委实未料到历来从容的百里褚言竟还在纠结这个。   她转眸朝他望来,只道:“褚言无须多想。倾月自是知晓你并无倾月想象中的那般弱,只是倾月也无褚言想象中的那般娇贵,连下马车都得让人扶。”   这话一出,他目光微动,缓道:“看来是在下方才多此一举了,倾月见谅。”   云倾月淡笑,“褚言也是为倾月好,倾月该谢你才是。”   他墨眉微蹙,脸色微变,落在她面上的目光略有深沉,却是不言了。   入得郡主府大堂时,天色已将暗下。   郡主府小厮们极快的在大堂点了烛火,郡主府管家也迅速的让小厮们端了晚膳来,而后又麻利的领着小厮们全数出屋。   一时,屋中寂寂,光影摇曳。   云倾月如在长幽殿那般执筷为百里褚言碗中布菜,待完毕,才见百里褚言正望着她,只奈何目光出神,视线似是早已看穿了她,落在虚空。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道:“褚言,用膳吧!”   她低沉的嗓音霎时打破了大堂的寂寂,百里褚言也应声回神,朝她温润而笑,只道:“有劳倾月为在下布膳了。”   “褚言无须客气。”云倾月淡然的回了句。   他朝她笑笑,未再言语,埋头执筷而食,只是姿态从容,一举一动都极其的缓慢儒雅。   本以为百里褚言依旧吃得不多,然而云倾月却是未料到他竟是吃了不少,不仅将她为他碗中布的菜全数吃下,竟还多加了一碗饭,一碗汤。   与百里褚言相处这么久,她倒是从未见他胃口如此好过,一时,难免诧异。   眼见他又要伸手去盛第二碗汤,她眉头一蹙,终归是出声唤他,“褚言。”   他的手在半空顿住,清越无波的目光朝她落来。   云倾月默了一下,才缓道:“褚言今日胃口倒是好,只是褚言还在病中,不可暴食。”   他怔了一下,倒也顺从的收回手来,清俊的面上微染尴尬,“郡主府的膳食味道甚好,便多吃了些。”   云倾月淡笑,顺势缓问:“难得王府的膳食味道不好?”   他道:“王府膳食,皆由冯叔掌厨。在下这几日正修养,是以冯叔做的膳食皆极为清淡,常常是清粥,在下倒是吃得有些腻了。”说完,略微无奈的朝她笑笑。   “褚言的膳食皆由冯老照料?难道褚言府中还无厨子?”云倾月低问。   若说以前,百里褚言并不得势,闲王府破烂质朴,无奴无仆,是以仅得老管家亲自做饭倒也说得过去,而今王府已是稍稍得势,加之府中已有小厮,再怎么说都该有厨子才是。   “自王府而立,便一直是冯叔在照顾在下,起居饮食,皆是包揽。如今闲王府的确已有厨子,只是冯叔怕厨子做的东西不合口味,是以便时常亲自动手。”他缓道。   云倾月这才了然,随即默了片刻,才若有无意的道:“冯老管家对褚言倒是极为关心。”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也未多言。   气氛再度沉默,片刻,百里褚言说要逛逛郡主府。   云倾月顺势点头,领着百里褚言出了屋门。   彼时,夜色已浓,郡主府四处虽点了灯,但灯火摇曳,光影微暗,略微朦胧。   云倾月虽是在这郡主府住了些时日,却是对这郡主府仍是陌生。   不得不说,常日里早出晚归,对郡主府最熟悉的一条路,也仅是从府门到大堂,再从大堂到自己主院的那条路。   本是想领着百里褚言在她常走的那条路稍稍逛逛,不料百里褚言似是兴致甚好,走着便偏了道,云倾月稍稍皱了眉,却也未阻拦,在缓步跟上他的同时,也细细的将来路记着,只奈何郡主府中的小径弯道委实极多,这才稍稍拐了几个弯儿,她就开始发晕了,记不住了。   眼见已是记不清来路,云倾月暗暗叹了口气,便随之任之了。   幸得百里褚言身子弱,走不了远路,是以待再度朝前走了少许,他便提议坐下休息。   云倾月刚点头,便见他已是解了身上的披风铺在地上,随后就着披风席地而坐。   云倾月稍稍皱眉,只是待坐到他身边时,才道:“褚言解了披风,若是受了凉该如何是好?”   他温润的嗓音略微悠远,“在下没倾月想的这般孱弱。”   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夜里的郡主府景致,倒是甚好。”   云倾月不置可否,点了头。   他又从容平静的问,“子瑞经常来此吧?”   云倾月怔了一下,淡笑道:“世子爷倒是极少来此,倒是倾月经常去他的相府。”   他点点头,又问:“倾月的武功学得如何了?”   “还是那样,极欠火候。倾月委实不是学武的料。”   “女子学武,定是难的。倾月若是支撑不住,不学也可。父皇赏了在下几名暗卫,在下将他们派遣给你。   ”   云倾月怔了一下,随即淡笑道:“多谢褚言好意,只是不用了。学武虽苦,但也充实飒爽。不瞒褚言,倾月一向喜欢策马奔腾,挥斥方遒的人物,若有朝一日倾月也能飒爽扬鞭,武艺卓绝,倒也是极好,呵。”   他也随着她温润而笑,只道:“倾月出生王府,一身矜贵,竟会喜欢飒爽人物?”   云倾月应道:“是啊。”说着,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半许。   “飒爽之人,一般是意志不灭,骨气堪当。倾月纵是不会武,但在在下眼里,也是飒爽的。”他缓道,似是说得有些认真。   云倾月淡笑,“褚言过奖了。”   “并未过奖,在下仅是在言道事实罢了。倾月与别的女子,的确不同。”   “身负血仇,前路坎坷,呵,这般苟且偷生的我,自是与别的女子不同。”大抵是时景相宜,沉寂平静的气氛所扰,云倾月无波的心底逐渐泛了几许凉薄与起伏。   再想着百里褚言今夜所提的这些话,心底更是越发的有些怅然。   是了,以前的云倾月,矜贵无方,一身骄傲,十指从不沾阳春水,而今的她,却是满身硬朗,层层算计,甚至还要舞刀弄剑。   仇恨造就了如今的她,待蓦然回首,一切的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所有思绪辗转在脑海滑过,待回神,她才闻百里褚言道:“前事已过,倾月莫要再多想。如今既是心有抱负,便一直朝前走便是,莫要回头。”   难得听到百里褚言说出这么深沉的话。   云倾月淡笑,不置可否,只是道淡道:“倾月走到这步,便从未想过要回头,也早已不能回头了,呵。”   这话一出,周遭仿佛蓦地沉寂,片刻后,才有风声浮荡,枝头摇曳的簌簌声也不绝于耳。   云倾月沉默着,半晌,才问:“倾月如今已是未对褚言隐瞒复仇之事,褚言呢?如今皇上对褚言略有重视,群臣风向也开始变化,褚言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他并未立即回话,反倒是过了片刻,才道:“在下的前路,倾月与子瑞不是早为在下计划好了吗?”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心底也骤然一沉。   她深眼凝着他那略微染着光火的侧脸,打量半晌,才低道:“以前认识褚言,便觉褚言良善纯然,如今才终于确定,褚言不仅心思通透,更是将所有事都在旁人不知不觉间掌握于心了。”   说着,见他转眸望她,她迎上他精致风华的眼,“褚言是如何知晓倾月与世子爷早已为你计划好前路的?”   他微微一叹,无意多言,只是道:“子瑞最开始与在下交好,便是存了扶持在下的心思。”   仅是一言,便让云倾月顿时了然。   原来慕祁对百里褚言一直都未隐瞒过扶持他的心思。   不得不说,她倒是奇了,慕祁那厮,究竟为何会独独看中百里褚言?   更有甚者,百里褚言需要依靠慕祁这棵大树,也算   是有求于慕祁,但她倒是觉得,慕祁与百里褚言相处,虽依旧吊儿郎当,但却隐隐隐有尺度,甚至还存有几许若有若无的恭敬,如此,倒是不像百里褚言有求于慕祁,而是慕祁有惧于百里褚言。   一想到这儿,她心底越发的沉了几许。   她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平静淡问,“世子爷的确有意扶持褚言,但这也仅是他的意愿罢了,而褚言你呢?你可甘愿被世子爷扶持,从而,夺得上面那位置?”   她问得直白,分毫未有顾忌。   百里褚言的反应则是极为平淡,也并未回答。   云倾月深眼凝他,候了片刻,正想重复一问,他却是悠远低缓的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在下一直都知,是以不是太过觊觎那位置。只是,现实的残酷,已由不得在下闲散。”   “褚言这话之意,可是愿意坐上那位置?”   他再度一叹,自嘲而笑,温润的嗓音带着几许低沉,“自在下与子瑞交好的那日,在下便是愿意的。如今数十年的沉浮隐忍,终该是要走到尽头了。”   果然,朗如谪仙的百里褚言,早就有野心的。   以前她不过是猜测,不过是自我笃定,而今亲耳闻得百里褚言自己承认,这心底,终归是起了波澜。   周围的风仿佛也冷了半许,百里褚言单薄孱弱的身子似也稍稍的打了寒颤。   云倾月深眼凝他,兀自沉默。   大抵是被她盯得有些不惯,百里褚言挪开了目光,平缓的朝她低问,“在下方才说的那些,可是让倾月觉得陌生了?”   心底早有猜测,早有笃定,是以便不觉得陌生,仅是觉得叹息罢了,这世上,果然是没有什么单纯良善的人的,每个人,都会随世沉浮,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不可能一味的干净透明。   她再度沉默片刻,才故作自然的将目光从他的侧脸挪开,只道:“心里早有准备,便不觉得陌生。”   “准备?”   “是啊,褚言以前虽完美,但仍让倾月怀疑了。”   他墨眉微皱,低问:“倾月是何时怀疑在下的?”   “确切的日子,应是那日褚言在御花园抱着伤脚的太子侧妃离去,从而丢了倾月送你的玉佩,那玉佩,最后被倾月拾得了。还有,世子爷不可一世,却对褚言略有恭敬,如此,更是加重了倾月对你的怀疑。”   他怔了一下,深眼凝她片刻,随即挪开了目光,不言。   夜风习习,眼见夜色不浅,云倾月敛神一番,正想委婉提议百里褚言归府,奈何嗓音未出,却闻百里褚言低沉缓慢的问,“在下以前几番对倾月相问,问你对欺你瞒你的人会如何,倾月所给答案,皆是淡薄。而今,在下仍是想问,在下以前欺了你瞒了你,倾月可会疏远在下?”   云倾月神色微动,勾唇淡笑,“褚言并未真正伤害倾月,不过是掉了倾月送你的玉佩,不过是与世子爷有约登位,如此,倾月   怎会疏远你?”   她答得自然,嗓音缓慢,只奈何表面虽云淡风轻,然而心底,却是生了戒备与凌厉。   欺她瞒她之人,她云倾月自是不会再过靠近,无论是百里褚言有意还是无意欺她瞒她,他出身皇家宫闱,也极擅隐匿心思,这种深不可测的人,她不得不防。   她正如是想着,百里褚言却是并未因她的话松懈,嗓音依旧低沉,微带试探的问,“如果,在下以前曾有意伤害倾月呢?”   霎时,周遭风声似是盛了几许。   云倾月目光蓦地一沉,默了片刻,才淡然回道:“没那么多的如果。褚言无须再问了。夜深了,褚言该回府了。”   说着,势要起身。   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凉。   云倾月眉头一皱,转眸望他,黯淡的夜色与摇曳的光火交织,将他清俊儒雅的面容映照得朦胧飘渺。   “在下此生,除了母妃与子瑞外,从不得旁人亲近,也不愿主动去亲近旁人。倾月是在下此生中最是照顾在下之人,虽倾月照顾在下也心存目的,但在下可装作不知。只要倾月以后仍旧如以往那般与在下交为挚友,在下便知足。”他道,低沉的嗓音夹杂着认真。   云倾月目光沉了沉,未言。   百里褚言这席话说得倒是坦然认真,只可惜,纵是声情并茂,却独独少说了一个最是重要的人物,便是他心仪的太子侧妃。   比起那太子侧妃来,她云倾月纵是对他悉心照顾,朝夕相伴,怕也不及太子侧妃的一声关心,一记眼神吧?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心底越发微嗤,当真是不知百里褚言急于对她表明这些,究竟何意?   她一声不吭,连带目光都淡漠了几许。   百里褚言则是静静的凝望着她,又道:“无论倾月信是不信,在下所言皆是真。”   说着,嗓音一顿,话锋也稍稍一转,又道:“这些日子,在下皆遣华书前来郡主府送信,每日皆无功而返,既是这样,在下便亲自对倾月说了吧,那信中,仅是在下的一张请帖罢了,地点并非王府,而是城郊的青竹别院。就相约明日吧,明日倾月若是来青竹别院赴约,在下定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告知倾月,无所隐瞒。”   云倾月深眼锁他,“褚言为何一定要在青竹别院才说?”   他只道:“倾月来了便知。”   “若是我明日不去赴约呢?”   他叹息一声,却是将她的手腕握紧了半许,“在下会等,一直等到你来。”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越发沉杂,“褚言为何会突然对倾月这样?”   既是一直在对她隐藏,又为何要突然说要将一切都告知她?百里褚言,到底想做何?   云倾月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发的紧了几许。   半晌,待夜风再度凉透,百里褚言才稍稍启唇出声,然而言道的话,却是,“在下只问,倾月与在下相处这么久,你对在下,究竟是何感觉?” 134 疏离猜心9   究竟是何感觉?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突然这般问,一时,落在他面上的目光深了几许,心底也沉了沉,未说话。   思绪辗转,缠缠绕绕,复杂一片。   她对百里褚言的感觉,几经变换,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相知相携,再到如今的怀疑与戒备,如今,她能平静从容的面对他,只是即便今夜与他聊了不少,但也不代表她会将一切真话都说给他听,亦如,她此际对他的感觉,仅是防备,仅是淡漠,如此而已。   她沉默了半晌,他也候了半晌,黯淡的灯火将他那双眸子微微照亮,让她观清了他眸底深处的几许认真。   “倾月对褚言的感觉如何,褚言又何必相问。褚言只要相信倾月不会对你不利便是。”云倾月不深不浅的出了声,嗓音平静。   他似是早已料到她会这般说,无讶无望,清俊的面容越发平静从容。   待云倾月以为他会就此作罢,不料他再度若有若无的低声道:“看来是在下方才未说清楚。在下方才想问的,是这么久以来,倾月对在下,可有动过……别的心思?”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淡笑,不答反问:“褚言究竟想问什么?”   他深眼锁她,眸中之色极为难得的几近变换,片刻后,他已是敛了神,朝她儒雅缓道:“没什么。”   说着,他嗓音顿了片刻,话锋也稍稍一转,问:“倾月这几日一直与子瑞相处一起,仅是为了练功?”   云倾月淡然点头。   他墨眉稍稍一皱,默了片刻,微微一叹,若有无意的道:   “如此甚好。京都现下虽表面平静,实则却是不然,是以行事仍得小心。另外,国丈前些日子虽主动辞官,但势力却不曾被削减多少,依然是猛虎,若非胜算在握,国丈此人,还动不得。”   他的嗓音极为的缓慢,语气也平和,给人一种难以言道的从容之感,只奈何他这话一出,却是云倾月直逼云倾月的心底,霎时掀了千层浪。   她这些日子频频前往丞相府,其一是为练功,其二是为与慕祁暗中商议扳倒国丈之事。   不得不说,如今东宫太子虽昏迷不醒,皇后也忧思成疾,但即便如此,皇后一党以国丈为首的这些人依旧盘踞在朝中,国丈纵是辞官,也势力在握,如此,国丈若不完全被除去,皇后与太子定然不倒。   这些日子,她也与慕祁暗中商议,层层设计,只为在几日后国丈祝寿时突然发力,给国丈措手不及的致命一击,也本以为此番计划仅有她与慕祁知晓,不料这一直呆在闲王府足不出户的百里褚言,竟是对此一清二楚。   云倾月面上的淡然之色大多抑制不住的被惊诧替代,她目光起伏不定的朝百里褚言深深的望着,半晌,才低沉沉的道:“褚言足不出户,这些消息,你从何得知的?”   他并未将目光朝她迎来,视线一直凝在那棵夜色深处的花树,缓道:“这点,明日在青竹别院,在下也会事无巨细的告知倾月。”   “难道此际不可以说?”云倾月低沉着嗓子问。   他稍稍一叹,只道:“有些事,耳闻不如   一见。倾月明日来了青竹别院,到时候无须在下说什么,你自能明了。”   如此说来,她明日务必得去那城郊的青竹别院一探究竟了?   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百里褚言越是让她去,她心底便越是怀疑。   所有心思层层浮动,云倾月心底复杂涌动不堪。   夜色深沉,冷风寂寂。   百里褚言也未再多言,告辞离开。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披在他身上,见他望来,才故作淡然的道:“天寒,褚言归得王府后,便让王府下人为你熬碗姜汤驱驱寒气,待喝下姜汤后,你再歇息吧!”   他深眼凝她片刻,温润而笑,极为顺从的点了头,清俊的面容儒雅风华,美得惊心。   云倾月对郡主府不熟,本以为要寻一会儿才会寻到府门,不料百里褚言似是早已将来路记清,倒是反过来由他领着云倾月到了府门。   云倾月一时有些诧异,百里褚言则朝她微微而笑,儒雅清和的道:“郡主府委实极大,里面的景致也极好。在下闲来无事,可否常来郡主府做客?毕竟,闲王府中的花树皆是新栽,不曾繁盛,没有郡主府这般风景独好。”   他都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云倾月自是不好明着拒绝,仅是委婉道:“也可。只是倾月时常不在府中,褚言过来,倾月倒是无法陪同。”   他从容缓道:“无妨,在下仅是来看看景。”   云倾月深眼观他片刻,点了头。   百里褚言并未再多说了,缓缓上得云倾月为他准备的郡主府马车,在朦   胧深沉的夜色里,渐行渐远。   微凉的夜风里,云倾月原地站着,目光一直朝马车锁着,直至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她也不曾回神。   守门小厮忍不住出声唤她,“郡主,外面凉,您快入府吧。”   云倾月这才回神,目光朝那出声的小厮一望,眸色稍稍一深,默了片刻,道:“以后闲王府有人来,便好生迎接,若是闲王府有小厮送信来,务必让那人将信留下。”   小厮怔了一下,忙为难的道:“万一小的们留不下那人的信呢?郡主许是不知,闲王府那送信的书童,每次听说郡主不在,便会扭头就走。”   “多费这唇舌,应是能留下。”   “可是郡主……”   云倾月眸色微冷,未待他说要便道:“你们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便不用呆在郡主府了。”   小厮们皆是一惊。   云倾月则是浑然未顾他们的反应,转身便去了郡主府大门。   这夜深沉,各处寂寂。   街道格外清冷荒凉,灯火隐隐,凄风四起。   百里褚言的马车一路往前,周围不远不近的还暗中跟着几名皇家暗卫,委实略有威仪。   待马车行至闲王府府门,王府老管家却正于府门在徘徊。   冯老管家极其小心的将百里褚言扶出了马车,嘘寒问暖了几句,随即打发了郡主府的马车,而后扶着百里褚言朝府内行去。   百里褚言一派从容,步伐缓慢清幽,只是待在府中走了几步,他才平静淡问,“府中可有人来?”   老管家忙道:“今个儿刚入夜,慕相便来了,且   一直于府中逗留,说是一定要等到王爷。”   百里褚言丝毫不惊,被隐隐灯火映照下的面容越发的从容平寂,却无端的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淡漠与清冷。   夜,深沉。   百里褚言主屋内的灯火许久不灭,直至次日天色微明,慕祁才从主屋出来,直接搭了马车毫不停蹄的入宫早朝。   而待慕祁走后不久,百里褚言也未休息,反倒是唤了老管家准备早膳,待用过之后,便说要在屋好生休息,不得打扰。   老管家应了,心底倒是略微埋怨慕相昨夜与自家王爷闲聊太久,竟也让自家病体未愈的王爷整夜未眠,是以此番听着自家王爷想要休息,老管家越发的心疼,应声后便收拾桌上的碗盘出了门,为防打扰,他甚至还特意嘱咐府中小厮今日离主屋远点,生怕这些毛手毛脚的小厮在主屋外弄出声响,扰了自家王爷休息。   只是,管家却是不知,日上三竿之际,一道雪白的影子极快的从主屋窗户。   那白影衣袂纷飞,墨发飞扬,整个人出神飘渺,犹如清风淡月,而又朗如谪仙,眨眼朝已消失在王府空中的远处,甚至快得连暗中守候在府外的皇家暗卫都未察觉。   此人,正是百里褚言。   天气正好,虽已入冬,除了前些日子冷了几日,这几日倒是稍有回暖。   云倾月今日倒是并未一早就去相府,反倒是在府中极为难得的抚琴闲坐。   然而这日早上,郡主府管家来报,称闲王府书童未再来送信,而闲王府今日,也无异样,安静得特别。 135 疏离猜心10   云倾月在主屋内呆了半日后,终于是差人备了马车。   百里褚言昨夜之话犹记在耳,今日思量半日,仍觉得极有必要去那青竹别院一趟。   百里褚言既是有心坦白,她自然要去赴约,只是因终归无法全数放心百里褚言,是以在出府之前,她特意找来那名从宫中带出的太监,吩咐道:“若我黄昏还未归来,你便速去相府禀报慕相,让他速去城郊的青竹别院寻我。”   大抵是见云倾月言语沉重,太监甚为担忧,低问:“郡主,那青竹别院可是不安全?”   说着,见云倾月不答,他又忙道:“既是不安全,郡主还是不去为好。”   云倾月眸色稍稍悠远,嗓音越发的低沉,“今日,我必冒险一搏。只是你且记得,黄昏之际我还未归,你务必去相府通知慕相。”   太监一急,“郡主三思!”   云倾月深眼朝太监凝来,默了片刻,低道:“你是我从宫中带出之人,在这凤澜,我别无信人,惟有你了。今日的青竹别院,我必去一趟,我若能平安归来自是甚好,若是无法平安归来,我云倾月性命,便全系在你身上了。”   太监脸色发紧,蓦地跪地,“奴才是郡主从宫中带出来的,这些日子仰仗郡主过上安稳日子,就连家中重病老母,也是郡主出银医治的。奴才贱命一条,虽不值价,但奴才此生定忠于郡主,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云倾月脸色微变,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发沉杂。   她亲自伸手扶他。   他感激而又惶恐,面上忠然之意越发强烈。   “你能如此,倾月欣慰。只求日后待大局定了,倾月定好生回馈于你。”   “奴才不求回馈。奴才能出得宫闱并侍奉在郡主身边,已是奴才之福。”说着,抬眸观她,极为认真的道:“郡主且放心出府吧,若是黄昏郡主还未归来,奴才定去相府通知慕相,定不耽搁分毫。”   “多谢。”   饶是心底再淡漠平寂,此际见得有人这般维护她,也依然动容。   只是,待谢意刚过,心底便不免自嘲。   她云倾月啊,纵是满门覆灭,纵是满身血仇,也终归无法成为无情无义的复仇魔头,亦如此际,这小太监的几句誓言,几句忠语,便能让她心生软意。   如此,倒是不好,不好。   待打发走小太监后,云倾月独自在屋中翻找片刻,而后在身上藏了早些日子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袖箭,并在腰间缠了软剑,最后还在怀中揣了几瓶从慕祁处得来的药瓶。   这些药瓶之中,毒药与医药皆有,只是她仍旧有些不放心,并在指甲内,藏了少许毒粉。   待一切完毕,她才缓步出屋。   微热的风迎来,似是灼了面,也灼了心。   谁曾想,有朝一日,她会将这些全副自保的家当都藏在身上,只为防备着一个与她一路扶持,甚至是还曾引为知己的人。   那风华儒雅的百里褚言啊,终归是太过深沉   了,深沉得令人看不透,摸不着,他如今已是稍稍展露锋芒,不得不防,她甚至还一直都在猜测,他那俊逸如风的外面下,究竟藏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是虚伪,还是无情?是冷冽,还是阴狠?   马车一路颠簸,辗转往前。   待出城不久,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寂寂,微盛的风将周围树木刮得簌簌摇曳。   这时,驾车的马夫恭敬道:“郡主,官道狭窄,前方有辆迎面而来的马车挡了路。”   云倾月眉头微皱,“你下车去周转一下。”   “是。”车夫忙应声,随即便朝对面马车的车夫相商。   最终,迎面的那辆马车决定退到后方略微宽敞的地方避让,只是这倒是个技术活,先不说在这狭道上完全不能调转马头,再说强行退车,倒也更不可能。   只是跟在对面马车身后的几名策马男子倒是下了车,个个皆满身厚实,只见他们稍一抬手,竟是连马带车的朝后轻松推去。   云倾月车上的马夫惊愕了一下,啧啧称叹,最后扭头隔着帘子朝云倾月道:“郡主,跟在对面马车边的那些人太厉害了,徒手就将马车朝后推去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了然。   能徒手轻松推车之人,怕都不是寻常壮汉,定是有些武功能耐的。   她默了片刻,低声道:“出门在外,便莫再唤我郡主了。另外,对面的马车若是退到稍稍宽敞之地了,你便驾车往前,在路过他们时,道声谢。”   “奴才知晓了。”   对面那些人动作极快,仅是片刻功夫,已是将马车推至了不远处的宽敞之地。   云倾月的马夫御车往前,谨记云倾月的吩咐对那些人道了谢,岂料对方除了那驾车马夫回了句客气,其余推车的厚实男子,皆脸色淡漠。   马夫一怔,只道这些男子倒是冷酷,极有气势,也不知那马车里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相比马夫的怔愣,云倾月心底也略微复杂,待马车稍稍走得远了,她才伸手撩开了马车车帘,探头朝后一望,便见那远处的官道上,一车四马的缓缓往前,只是其中一个策马之人的背影,却是遒劲孔武,委实熟悉,而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也通体雪白,上面还有大红火荼花,一雅一火,万分招摇。   云倾月目光紧锁那马车,一时,脸色骤然苍白。   那人,那马车,竟是,竟是……   一路失神,心底狂涌不定。   她一直沉默着,突然,周遭顿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后,马车骤停,烈马嘶鸣,凌乱的铁蹄声纷繁而起,片刻后,一切骤然平静。   马车被人围住了,云倾月心底了然。   “你们这是做何?”车外扬来车夫微紧的嗓音,明显有些畏惧。   这时,一道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敢问车中之人,可是倾月郡主?”   熟悉的嗓音,低沉的腔调,顿时与记忆里的声音全数重合。   云倾月心底一沉,默了   片刻,才按捺心绪的勾了勾唇,冷然而笑。   当真是没料到,凤澜事情未平,那人却是追至了这里。   这便是所谓的祸不单行?   她沉默着,待外面那人再度嘶哑出声,她才眸色微沉,随即换身挪至车边,细长白皙的手指将车帘稍稍一撩。   阳光漫进,微灼的风习习,那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刚毅遒劲的脸。   一时,饶是表面再淡定,心底那根封存着的弦再度被触动。   云倾月深眼凝他,随即便按捺神色的勾唇淡笑,“侍卫长,好久不见。”   这人正是龙乾太子瑾身边的贴身护卫,以前太子瑾常来翼王府,这侍卫也时常跟随,是以她对他倒是熟悉。   再者,最刻骨铭心的印记,便是那日和亲途中,夜色弥漫时,这人领着黑衣人汹汹而来,若非她与瑶儿驾车逃走,最后被逼无奈的跳河,她云倾月的性命,怕是早已丧在他手里。   思绪翻转,记忆涌来,忆起前程往事,忆起那被河水冲走的瑶儿,一时,心底冷意滔天,杀气微露,手指也极为自然的碰到了宽袖中藏着的袖箭。   她敢肯定,只要这人轻举妄动,今日她云倾月,定将他射杀当场。   比起她表面的平静,那坐在马头的黑衣侍卫却略有震惊,仅是片刻,他刻板的脸极为难得的漫出了释然之色,似是松了口气一般,随即朝云倾月嘶哑开口,“郡主,殿下找你许久了。”   云倾月脸色不变,淡然冷嗤,“找我?呵,都这么久了,你家主子还未放弃要倾月的命呢?便是我如今身在凤澜,你家主子也不远千里的来追杀呢?”   侍卫眉头一皱,“郡主,你误会殿下了。”   说着,似不愿多说,话锋一转,嘶哑低沉道:“殿下正于前方等候,请郡主随属下过去。”   嗓音一落,他也不顾云倾月反应,当即下马,并将马牵至云倾月面前,刻板低沉道:“请郡主上马。”   云倾月心底沉得厉害,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发凌厉,只道:“我若是不上马呢?”   他嗓音并无半许游移,“那属下便只能冒犯郡主,强行让郡主上马了。”   “你放肆!”云倾月冷道。   他面色不变,“属下也仅是奉命而为,请郡主莫要为难属下。”   好一个奉命行事,是想强来是吧?   云倾月眸子稍稍一眯,心底晦气。   本是出来赴百里褚言的约,如今倒好,太子瑾这伙人竟然突然出现,委实是令她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仅是忙着凤澜的事,却是未曾注意过太子瑾的动向,而今她孤身一人在此,备受围困,她敢笃定,一旦被这侍卫强行带着去见了太子瑾,除了被太子瑾嗤笑侮辱,怕是连性命都不保。   如此,她怎能允许自己被这侍卫带走,而不拼死一搏?   “我倒是从未发觉,你家殿下竟也有这般意志,为了杀一个女子,竟是不惜冒险的追来凤澜?只不过如今的   我,也不是以前那般好欺负的了,你想抓我,倒是得看你有无这能耐了。”   侍卫眉宇一蹙,又道:“郡主,你当真误会殿下了。殿下追来这里,是因……”   他话语明显快了几许,然而云倾月却无意多听。   未待他把话说完,云倾月修长的手指已是拉开了宽袖中袖箭的机关。   霎时,极速凌厉的袖箭几箭齐发的朝那侍卫袭去,甚至连他身边的几人都不曾幸免。   他们纷纷腾身避让,大抵是因对云倾月不太防备,是以待被利箭袭击,竟是都有些措手不及,连腾飞躲避的姿势都略显急促与狼狈。   云倾月则是趁机从马车上飞身而起,手中一把毒粉瞬时撒出,待他们继续狼狈躲闪时,她已是稳稳的坐在了其中一人的马背上,手执缰绳,策马而奔。   马儿蹄声厚重,速度飞快,身后卷起了灰尘狂沙,灼风烈烈,紧促之意蔓延。   此番能取胜逃走,无疑是太子瑾的那几人对她太过轻敌。   这人呢,总是喜欢俯视弱者,只可惜,偶尔之际,弱者也会突发潜力,奋起一搏,令人防不胜防。   亦如方才,她袖箭一出,便是连撒毒粉,那几人纵是不被袖箭刺中,也定是中毒,委实算得上是人仰马翻呢。   她的御马术并不太好,烈马狂奔中,她唯有努力的勒紧马的缰绳,才不至于摔下马。   如今没了那马夫辨路,她也不知百里褚言所说的青竹别院究竟何处,此番就这么策马狂奔,毫无目的,无疑是疲于奔命。   然而,她也终归是低估了太子瑾的人马,不多时,远处便有马蹄声震动而来。   云倾月回头一观,烟尘滚滚里,那一马当先的墨兰衣服袍的男子,身形颀长,只是策马姿势略有怪异,但云倾月与他相处太久,便是他化作灰,她也能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太子瑾。   一时,心底冷意与杀意再度顿起,只奈何此际孤身一人,形势所逼,不得不强忍住杀意,继续奔逃。   大抵是策马之术委实蹩脚,亦或是烈马总跑弯路,不过须臾,那紧追不放的太子瑾的人马已是超越而来,纷纷横马极其危险的挡在了前路。   云倾月一惊,身下的烈马也是一惊,马儿惊魂的嘶鸣一声,仓促骤停,前蹄也因收势不及腾空而起,马背也顺势一斜,差点让云倾月摔下马来。   片刻,待烈马安静,云倾月已是心底剧跳。   这时,周遭也有过刹那的死寂,随即,一道仿佛是夹杂了太多悠远与沧桑的嗓音响起,“月儿。”   低低的一声唤,犹如过了千百年。   曾经的爱人,如今已站在了仇恨的两端,云倾月听得这声唤,抑制不住的冷笑起来。   “月儿。”太子瑾又是一唤,嗓音不若以前那般温润厚重,反倒是沧桑嘶哑。   云倾月终于是冷沉沉的将目光朝他落去,才见他身形瘦削,脸色苍白,那双常日里春风潇洒的眸子,似是积满了疲倦与小   心,甚至,还有那么几丝浑然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在喜什么?是在得意吗?得意围住了她?   他又如何这般瘦了,是因龙乾老皇帝再度对他施压,令他承受不住了?   心思辗转间,她落在太子瑾面上的目光越发凌厉,淡然出声,“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客套疏离的话,不含半许温度。   太子瑾目光微微一颤,嘶哑厚重的道:“我一直不信月儿亡了,便是那日亲自将你的尸首带回京都安葬,便是亲自抱你入棺,我也依旧不信你不在了。而今,皇天不负,月儿,你还活着,你终归是还活着。”   “倾月还活着,是以让太子殿下失望了吧?你如今领人而来,可是仍想对倾月动手?”   “好不容易再见,月儿当真要以这些话来气我?”   云倾月目光蓦的一沉,也没心思与他虚以委蛇,冷道:“寒暄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太子殿下想如何对待倾月,动手便是。倾月也想看看,以前便冷酷无心的你,在害人杀人之事上,是否更有长进了!”   “月儿。”他眉头一皱,苍白的面容突显病态。   云倾月冷道:“倾月好歹也是女子,殿下既是想杀倾月,便亲自动手,莫让暗卫帮衬吧!如若不然,殿下领人对倾月以多欺少的围剿,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了!”   虽话是这般说,但她心底,却已有计划。   如今她明显势单力薄,加之慕祁所教她的武功,她熟练的也不多。   唯今之际,仅能以话相激太子瑾,令他同意与她单打独斗,到时候,她必有办法挟持于他,从而要脱身便不难了。   只是,她已摆足了打斗架势,心底沉寂,目光犀利,然而太子瑾却并无打斗之意,反倒是面色更显病态与苍白。   这时,坐马立在太子瑾身侧的男子忍不住道:“倾月郡主,殿下一路急急寻来,舟车劳顿,加之前几日行船时感染风寒,至今未愈,郡主怎能一见殿下便与殿下说这些话!”   “病了?”云倾月冷笑。   既是病了,那她云倾月就更不能客气了。   她目光一沉,不待太子瑾等人反应,腰间软剑一出,直逼太子瑾。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众人皆惊。   然而太子瑾却不躲不闪,任由她软剑袭来,反倒是还出口朝身侧的侍卫冷道:“不准动手!”   侍卫们一诧,身形一僵。   太子瑾直望着云倾月的软剑,目光疲惫而又深邃不堪,只是待云倾月的软剑刚要刺中他的心口,他突然伸出两指夹住了云倾月的剑。   云倾月早知如此,霎时已是弃剑飞身,在落座在他后背的刹那,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拔了头上的簪,抵在了太子瑾喉咙。   太子瑾不躲不闪,毫无反抗。   “殿下!”众侍卫皆惊。   眼见云倾月将利簪朝太子瑾的喉咙抵近了半许,甚至还划破了太子瑾脖子上的皮肤,直流鲜血,众侍卫更是惊呼:“郡主,切莫伤了殿下。” 136 无声情动1   云倾月冷吼:“都退开!如若不然,我必让你们殿下血溅当场!”   众侍卫惊,纷纷握紧手中长剑,进退不得。   “退下。”正这时,太子瑾低沉的发了话。   众侍卫不敢违抗,稍稍策马退后半许。   “月儿何时也会武功了?”太子瑾浑然不反抗,甚至还将手中的软剑大方弃去,随即瘦削的身子大方的朝后一靠,贴在了云倾月身上,目光也悠远深沉至极,继续问:“以前共执誓言,只愿白首不离。而今,月儿可是忘了以前的那些话,甚至还将我,恨之入骨了?”   云倾月脸色越发冷冽。   满门血仇,不共戴天,她自是将太子瑾恨之入骨。   只奈何太子瑾仍旧提着以前那些可笑可憎的情意,无疑是越发的让她记得,翼王府满门被屠,只因她信着他,更信着能与他白首不离。   太子瑾啊,总有本事挑起她的怒火与杀意,也有本事令她一败涂地,只不过,如今的她,却早已冷由心生。   “以往之事,不过是倾月昏头而为。你也尽可用以前之事调侃于我,只不过如今局势还未到最后,今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月儿,我并无调侃你之意。”他嘶哑道。   云倾月冷道:“那你提及以往之事做何?南宫瑾,你且听好,我之仇人,并非你一人,我今日并无意杀你,但你若想杀我,我必让你陪葬。”   说着,手中的利簪再度朝太子瑾脖子里刺下半许,朝几名暗卫冷道:“再退!”   暗卫皆更是脸色大变,已是如临大敌的望着云倾月。   太子瑾依旧是那话,“退。”   暗卫们越发心忧,却仍是策马退了几步,云倾月则是趁势策马狂奔。   马背上载着两人,速度已是比不过尾随而来的暗卫们,只是暗卫们却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遥遥的守着。   云倾月此际倒也不怕被他们跟着,仅是极快策马朝原路返还,争取尽快回得帝都城。   她如今好歹也是倾月郡主,有南凌奕罩着,凤澜皇帝见她受危,定不会见死不救。   再者,还有慕祁那狐狸,若有他与太子瑾周旋,她自会安然无恙。   只奈何心底虽如是计划,然而山路难走,兜兜转转,竟也迷路,加之一路策马,身子已是吃不消。   身下的烈马依旧疾驰,云倾月骑术不善,又仅得一手勒着缰绳,是以待烈马极速拐弯时,她身形不稳的要朝马背上摔下。   千钧之际,太子瑾突然一手朝后勾住了她的腰,一手勒住了缰绳,险险将马勒停。   云倾月稳住身形,心底越发冷冽,顿觉此际便是用利簪抵着太子瑾的喉咙,似也无法全数禁锢住他,一旦他反抗,她无   疑是自身难保。   只是她倒是奇了,这一路行来,他竟也不曾反抗,难不成,他当真病得厉害,全然无力气挣扎了?   “你若是再敢乱动,我许是真会杀了你。”她默了片刻,朝他威胁,说着,目光一狠,指甲毫不客气的嵌入了他脖子上的伤口,惹得他疼得颤了几颤。   霎时,自他脖子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然变黑。   云倾月冷笑,甩开了他方才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   他似也察觉到了什么,稍稍垂眸,待见衣上滴落黑血,却是身子一紧,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是真病了,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在船上感染风寒,一直拖着,今日又不顾病体的策马追来,更是受凉,病体越发严重。   然而未待他咳嗽完毕,云倾月已是继续策马往前,甚至在他耳边冷如修罗的道:“倾月指甲中**,本不是为了对付你,只可惜你突然撞到了刀口上。如今,你最好是莫轻举妄动,如若不然,两个时辰后毒性发作,七窍流血而亡,别怪倾月心狠。”   他似乎终于有些怒了,连带嗓音都冷冽了几许,只是嘶哑依旧,“方才严方几人身上的毒,也是你下的?月儿,你何时会毒了?你何时这般心狠手辣了?严方他们不过是想带你来见我!”   云倾月冷笑,“太子殿下竟也会为别人恼怒,倒是难得。只是你如今自身难保,严侍卫长身上的毒,可比你轻呢,你还是顾好你自己!”   “月儿,你究竟想怎样?我方才束手就擒,任你将簪子抵在我喉咙,我并无反抗之心,你如何还要对我下毒?”   云倾月冷笑,“与狼共骑一马,若不下毒,怎能放心。”   太子瑾眉头深皱,大抵身子的确不适,脸色惨白,“月儿,我并无害你之心,你且停马,我有话对你说!”   云倾月浑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烈马继续狂奔,她只是冷笑道:“南宫瑾,你倒是真会做戏,你若不想害我,能追到凤澜来?”   “我来凤澜,是因出使。”他嘶哑认真的道。   云倾月冷嗤,“出使也好,杀我也罢,如今你我遇上,你就别想好过。”   “月儿如此对我,就不怕日后后悔?你可知……”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已是出声打断,“我云倾月此生后悔的事太多了。只是最后悔之事,便是当年遇上了你,更后悔未曾识出你的狼心!”   “你当真,恨我入骨了?”   “太子殿下何时对倾月这般拿捏不定了?倾月是否对你恨之入骨,你不是心知肚明么?”   太子瑾合了合眸,任由脖子伤口处的黑血肆意滴落在衣上,默了片刻,才稍稍睁眼,眸中略微荒   芜与惨黯,低沉嘶哑的道:“如果我说以前之事不过是一个局,不过是你不知的一个局,亦或是,我从不曾违背过对你的誓言,从不曾负你,如此,月儿可会原谅我对你的欺瞒,对你被逼无奈的善意欺瞒?”   云倾月冷笑,“这世上,没什么如果,事实便是事实,你又何必言道如果!只是你既是这般问了,我也不防答你一句。”   说着,身子稍稍前倾,唇瓣靠近他的耳郭,冷然至极的道:“无论你是善意的欺我,还是从不曾违背与我之间的誓言,我云倾月此生,都与你不共戴天。我今日不干脆杀你,也并非对你念旧,我不过是要保住我的命,逆转乾坤。到时候,我要让你亲眼见得我弑了你父兄,屠了你南宫一族,我要让你龙乾易主,我甚至还要你,生不如死,一生,悔不当初。”   太子瑾身子再度一颤,嗓音已是嘶哑勉强至极,“你对我,竟是恨到了这种地步?月儿,我从未忘过我们之间的誓言,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寻你。那日将你尸首带回京都时,我便后悔了,后悔让你离开,而今再寻到你,无论你是否原谅我,我都不会放你离开。我会带你回龙乾,那里,才是你的归宿,到时候,我会给你惊喜,一个天大的惊喜,你见了,定会高兴。月儿,你且信我,我对你的心意,从不曾变过。”   思绪婉转中,太子瑾嘶哑的字词一点一点的渗入耳里,心底。一层层的灼热燃烧,令她心底火气四溅,难以平息。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能完美的做戏。   若是以前的她听得他这番言语,定会晃了心神。   而今,时过境迁,仇恨已是被日日夜夜练就成了冰刃利刀,是以此际,他越是这么故作赤诚的说话,那些冰刃利刀就越是在她心口层层的划下深口,鲜血淋漓。   什么是恨之入骨,便是恨不得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身后有他的暗卫,为保性命,她还不能杀他,更何况,翼王府灭亡的罪魁祸首,除了太子瑾,还有龙潜那老皇帝。   老皇帝一日不除,龙乾不倒,她云倾月,一生难安。   思绪翻转,见太子瑾再度开始诉说不曾背叛,愿她相信。   她不由冷笑,事已至此,太子瑾,还要做戏吗?   心底已是冷冽,她无意多说,只奈何太子瑾嘶哑的嗓音一直不曾停歇,她终归气怒难耐,当即勒马停下,最后硬生生的将他推下了马。   太子瑾触不及防,嘶哑的嗓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在地上摔得极其狼狈,脖子上发毒的黑血更显刺目。   云倾月冷眸缓他,心底如寒。   他自找   的,都是他自找的。   遥想曾经风华得意的太子瑾,竟也有如此狼狈之时,他此番落在她手里,是否是老天稍稍长了眼,欲让她恶待他一次!   “殿下!”   远处,几道惊呼响起。   云倾月不等那几个侍卫策马靠近,双眸稍稍一眯,飞身下马。   没了人控制的烈马嘶鸣一声,四蹄踏飞,突然窜远。   云倾月眉头一皱,也未多虑,仅是在狼狈不堪的太子瑾身边顿下,此番也不用利簪抵着他的喉咙了,仅是冷沉沉的看着他在地上无力的挣扎,似要坐起,狼狈不堪。   这时,太子瑾的侍卫已近,飞身下马,欲要过来。   云倾月把玩手中的利簪,朝他们道:“你们若是再前进一步,我便将这簪子朝你们家殿下刺下。”   说着,见他们面露狠绝的杀意,她坦然而笑,“别想着杀我而救他了。你们殿下中了秘制的毒,若无我的解药,两个时辰定亡。你们倒是想好了,此番是前进的杀我,从而让你们殿下毒发为我陪葬,还是寻辆马车来,恭恭敬敬的送我回帝都城。”   她这话说得威胁十足,也本以为这几名侍卫会乖乖就范。   哪知身侧的太子瑾终归是未能从地上爬起来,突然再度摔倒在地,霎时昏迷。   侍卫们大惊,皆是方寸大乱,不顾一切的上前,云倾月被其中一人迅速推开,跌倒在地,待刚刚坐起,另一暗卫已是将长剑抵在了她的脖子,冷道:“殿下久寻郡主,费心费神,不料郡主竟是这般冷血!属下因殿下之意,自是不敢伤害郡主,但郡主如今威胁殿下性命,属下便不得不威胁郡主!”   说着,嗓音更是冷如修罗:“郡主,将解药交出来,如若不然,休怪属下冒犯。”   云倾月不惧不恼,反而轻笑,“太子瑾身边的冷血暗卫,竟也如话唠!”   说着,嗓音微挑,“我方才之话已是说得清楚,你们若不寻辆马车送我入城,就别想我交出解药。”   “郡主当真要如此决绝?”他的长剑朝她的脖子逼近了半许,锋利的刀口已是稍稍划破了皮肉。   脖子传来的刺痛,但云倾月不觉剧烈,心底,更不觉紧张畏惧。   她冷眼迎上侍卫的目光,低沉发寒的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不照我的话做,你家殿下毫无活头。别想着用剑威胁我,你今日若是杀我,便由你家殿下陪葬,若是杀不了我,待我云倾月自在了,今日这割皮划肉之仇,我定十倍奉还。”   “你……”暗卫终归是被激怒。   那名正扶着昏死过去的暗卫也冷道:“殿下情况不佳,解药定在她身上,搜!”   “你们敢!”云倾月冷吼,嗓音威   胁十足,随即正要挣来侍卫的剑飞身而起,然而却被侍卫点了穴,霎时动弹不得,更无法开口出声。   她心底陡沉。   千算万算,竟是未算到这些暗卫见得太子瑾昏迷,就敢对她无法无天。   待那暗卫的手在她的袖中翻找过后,正要朝她怀中翻来,云倾月气怒交加,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凌迟。   待那侍卫的手刚探入她怀里,她心底猛颤,而那侍卫显然未有半许羞耻之心,那只手反倒是在她胸口翻动。   云倾月脸色红白交加,眸中杀气腾腾。   正这时,待那侍卫在她胸口触碰到了药瓶,正面露欣慰,哪知突有簌簌冷风逼近,一只银色如叶的飞刀凭空般袭来,极为快准的贴上了侍卫那只探在云倾月胸口的手。   瞬时,侍卫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四溅,云倾月也被喷得满脸是血。   侍卫顿时疼得在地上抑制不住的翻滚,云倾月也无暇顾及脸上的血渍,当即抬眸一观,才见那小道远处,一匹烈马狂奔而来。   林风肃肃,清寒萧条中,那马背上的人,一身雪白,墨发飞扬,瘦削颀长的身子却清风淡儒然,雅如飘渺谪仙。   只是待那人策马靠近时,那人清俊如华的脸上,却是冷寒交加,目光触及那几名暗卫,也犹如冷血修罗,霎时令他浑身清雅之气转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清冷无情。   这人,哪里是远观的谪仙,明明是杀气腾腾的堕魔。   云倾月目光发紧,心底陌生感霎时升腾而起,待见他袖中几枚银叶一出,在场暗卫皆倒地翻滚,难以爬起时,云倾月心底一跳,更觉压抑陌生。   霎时间,风声似乎静止,浓厚的血腥味蔓延。   望着那一身雪白,滴血不染的人步伐急促的朝她靠近,甚至分毫不顾地上的脏腻蹲在她面前,在解了她身上穴道的同时,又开始慌手慌脚的开始扯着身上的布条为她的脖子上的伤口蹩脚的包扎。   云倾月静默,一直静默。   只是待见他一切完毕,待见他紧张的望她,待听得他低声似怕惊扰般的问她,“倾月,你还有哪里不适?是在下来晚了,害你受苦了。”时,她才觉,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堕魔,竟再度染了人性,竟也会手足无措,仿佛方才的杀气腾腾的伤人之举,仅为过眼云烟。   心底厚重,略有呆凝。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他伤人,见他如魔,见他冷血暴戾。   只是不知为何,此际凝着他慌张紧然的表情,她心神宁静,心底安稳,浑然不觉害怕。   突然间,她稍稍朝他倾身而去,靠入了他怀里,待察觉他浑身微僵时,她才稍稍合了眼,疲惫道:“方才,多谢褚言了。” 137 无声情动2   风似乎骤然冷了,涤荡了周围浓烈刺鼻的血腥。   百里褚言用了信号焰火,唤来了数十名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纷纷策马,仅有其中一人驾了辆马车,待他们刚至百里褚言面前,皆下马而跪,动作极快而又恭敬,整齐划一的道:“属下拜见主子。”   云倾月静静的靠在百里褚言怀里,静静的望着这些劲装厚实的男子,耳里回荡着他们恭敬刻板的嗓音,心底的复杂,也是一重接着一重的蔓延升腾。   “速将龙乾太子带入城,交由慕相处理。”说着,话锋一转,“马车留下!”   劲装男子们皆迅速点头,纷纷行动,只是待昏迷中的太子瑾被狼狈的丢上马背带走时,地上惨烈翻滚的太子瑾暗卫皆忍痛惊唤,最后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满面刀锋与杀气。   他们在恨她,怒她,这点,云倾月了然。   只不过,她也恨,也怒,怒自己竟是仍旧太弱,弱得连今日之事,还需百里褚言相助。   她神色沉杂,冷扫了一眼地上的暗卫,随即将目光落向了随马远去的太子瑾。   百里褚言似是察觉了什么,只低声朝她道:“龙乾太子此番出使而来,还不可杀。日后待他出了凤澜,在下定帮倾月杀了他。”   曾几何时,历来儒雅的百里褚言竟也会将冷冽的‘杀’字挂在嘴边了。   云倾月抬眸顺着他白皙的脖子往上,观到了他清俊的脸,只见他脸色平静,神色平静,然而眸底深处,却是极其少见的深邃,犹   如瀚海或是深空一般,不见底,不可测。   这样的百里褚言,也是陌生的。   因着方才的策马奔逃,待此番松懈下来,才觉极为疲惫。   百里褚言对她却是照顾,体贴的将她扶上了马车,只是他毕竟大病未愈,这一折腾,竟也稍稍咳嗽。   马车摇曳往前时,云倾月坐靠在车内,目光低沉疲惫,只问:“去哪儿?”   百里褚言紧挨在她身边坐着,缓道:“此地离青竹别院并不远,在下带你去别院休息。”   云倾月并无异议,双臂抱膝,待车内气氛沉默半晌后,才低沉悠远的出声道:“褚言如何知晓倾月有危的?”   “倾月出城,在下便得了消息,只是倾月许久不到,在下便领人出来分头寻了。”   说着,嗓音也稍稍一沉,“今日约倾月出城,却让倾月身陷危机,是在下之过。”   云倾月淡道:“今日之事,与褚言无关。我便是今日不见南宫瑾,以后也会见着,今日不过是提前了些罢了。”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语气格外的平淡,“依今日所见,褚言的武功似乎极好。”   百里褚言墨眉微皱,“在下十岁便开始暗中学武了。”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只是语气越发平静漠然了半许:“这么说来,褚言以前与倾月逃难时,狼狈是装出来的,甚至在宫中长幽殿时的孱弱,也是装出来的了。”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朝他落来,静静的凝望,“倾月和亲途中逃走那晚,跳入河里   ,当时被河中水草缠住溺水时,便觉有人勾住了倾月的腰,救了倾月一命,倾月想问,那时救倾月之人,可是褚言?”   他目光微变,深眼望她,却是点了头。   云倾月平然而笑,脸上无半缕情绪,“记得倾月当时醒来,褚言说的是在河边救的我呢。原来自相遇的开始,褚言便在骗我了。”   说着,略微疲惫的合眸,继续淡道:“这么说来,褚言与倾月落魄逃亡,苦难同担甚至是互相扶持也全是装出来的了。”   百里褚言墨眉再度皱了半许,墨黑的瞳孔内略有慌意,“倾月,以前初识,在下确有不实之处,只是逃亡路上,在下也非全在做戏,至少,在下钦佩你的勇气与毅力,后来待入得凤澜,相知相处,你对在下无微不至,在下对你,也是在意的了。”   云倾月淡然听着,却未入心。   她沉默片刻,悠远低沉的问:“褚言最初在河中救下倾月,究竟是何目的?”   他并未回答。   云倾月稍稍睁眸,静静的望他。   半晌,才见他薄唇一动,低道:“因为你是倾月郡主,是南翔太子的心上人。”   说着,缓缓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当夜昏暗,但追兵四起,加之你一身红妆,在下便怀疑你身份了,待将你从河中救起,观了你容貌,便更确定你是倾月郡主了。”   “既是救了我。又为何只说在河边捡到我?”云倾月默了片刻,又问。   “因为在下不愿暴露武功。”   “为何?”   他目   光越发低黯,嗓音也悠远半许,“龙乾之地,戒备森严,低调行事才是最好。再者,若在下并无武功,孱弱无能,才更易让你……卸下心防。”   原来,是这样。   有些事,虽早已猜到,只是待亲耳闻说,才觉一切都是那般的陌生与凉薄。   百里褚言啊,自一开始就是伪装,孱弱是伪装,武功是伪装,良善如仙是伪装。   果然,这世上,各谋其利,无人一味的良善单纯,这百里褚言,也不例外。   她沉默。目光疲惫,然而倦色却是浓不过眼底的冷沉与淡漠。   车内气氛一时缄默。   半晌,她才问:“褚言刻意救我,刻意亲近我,是想将我送给南凌奕吗?”   说着,嗓音越发悠远,“倾月记得,以前在宫中时,有一次倾月被人劫持,欲要送人,只不过对方却未接受倾月。”   他沉默不言。   云倾月深眼凝他。   他片刻后才道:“在下方才已说过,最初救你,是因你是倾月郡主,是南翔太子的心上人。在下亲近你,与你为友,的确因南翔太子之故,甚至,在下确有将你送予南翔太子之意,从而得南翔太子相助。只是,凤澜局势不稳,政体甚弱,在下与子瑞已能自行控制,无须借助南翔太子之力,是以也无须强行送出倾月。只是,在下却未料到,倾月竟是与南翔太子走得近,甚至那日离宫,还曾主动提议让南翔太子助我。”   他竟是连她曾让南凌奕助他之事都一清二楚。   云倾月心   底一层一层的接着凉下。   遥记那次离宫之日,御花园内,她盛装来见南凌奕,随他出宫来观郡主府,她的确是有意让南凌奕关照百里褚言,只是她却不曾料到,百里褚言已是世事在心,算计得当,她自己入翁了,还浑然不知。   她目光隐隐有些不稳,里面倦色与复杂交织,随即垂眸下来,只问:“那日倾月被人劫持后准备送人之事,可是褚言差人而为?”   他嗓音极为难得的紧了半许,“是在下差人而为。”   “是要送给南凌奕?”   “是。”许久,他才答出这话,“那时在下已差人与南翔太子提前接触过,只是待在下差人将你送去,南翔太子之仆却是不信你为倾月郡主,是以拒绝。”   是吗?   云倾月心底抑制不住的冷笑,情绪陡然波动了片刻,便彻彻底底的沉寂了下来。   她不再多问,疲惫的合眸小憩。   身心疲倦中,困意来袭。   待意识逐渐迷蒙时,才闻百里褚言低沉黯然的问:“倾月,你可是恨在下了?”   车内寂寂,气氛缄默凉薄。   云倾月未回答,身子在颠簸的马车里磕碰得略有不稳。   只是待意识越发浅薄时,身子似乎落入了一个瘦削的怀,浑身顿觉安稳,她稍稍无意识的蹭了蹭。   这时,耳畔则似有黯沉的嗓音响起,朦朦胧胧,她却是浑然听不清这嗓音言道的是什么,而后许久,那嗓音便转成了叹息,一声声的,直至她全然睡过去时,那叹息仿佛仍未停止。 138 无声情动3   头顶是藏青的蚊帐,简单质朴,榻头,雕花缕缕,却不显繁杂。   这些是云倾月醒来时看到的场景。   此际,她正躺在一张质朴的榻上,正置身在一个灯火微微的屋内。   鼻尖充斥着隐隐檀香,松神怡心,她稍稍坐起身来,目光四顾,只见屋中摆设极为简单,一桌四椅,还有一张书桌。   灯火微微里,那不远处的书桌旁,一身素白衣袍的百里褚言正端然静坐,修长的指骨正握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他目光从书中挪开,朝她望来,霎时,那双墨黑的瞳孔微微一紧,随即便弯了眼,便她微微一笑。   他极快的放下了手中的书,快步便她行来,待在她的榻边坐定,他目光锁着她的面容,低缓温和的问:“倾月可是休息好了?此际醒来,可想用膳?”   温和的嗓音,却让云倾月心底半冷。   谁都无法想象,百里褚言这温润如风的嗓音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深不可测,甚至是生杀予夺。   她可清楚的记得,他能银叶伤人,杀气腾腾,他能时而如谪仙,时而却如浑身煞气的魔。   “多谢褚言关心,倾月已是休息好了。”她按捺神色的朝他道了一句,嗓音一落,便要掀被下榻。   他极快的将她被褥按住,阻了她下榻之势,待云倾月深眼凝他,他才缓道:“夜里寒凉,倾月便莫要下榻了。你且等着,在下让人为你传膳。”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再挣扎,仅是转眸瞥了一眼不远处紧合的雕窗,低沉的问:“现在是何时辰了?”   “将近三更。”他答道。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生沉杂。   竟然一觉睡到了现在!   看来便是要归城,也得等了。这时候,帝都城的城门早已关闭,便是她要入城,也不得开了。   正这时,百里褚言也未再询问她是否用膳,反倒是稍稍起身出屋,立在门外似是对人吩咐了几句,随即掩门回来,顺势倒了杯茶水递在了云倾月面前。   云倾月垂眸朝那茶水扫了一眼,并未伸手来接,他的手在她面前僵持了片刻,才略微尴尬的将茶盏放置一边,低声道:“今日在下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可是让倾月生气了?”   云倾月目光微沉,待默了片刻,才从容淡道:“谈不上生气。萍水相逢,如今淡水之交,情意不曾浓厚,便也不气。”   说着,见他脸色微变,她又道:“再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褚言为了自己而算计倾月,倾月倒也能理解。亦如倾月对你,也不过是因你是凤澜皇子之故,想助你一步登天。从而为倾月所用。”   她未在有任何的拐弯抹角,亦是没必要。   百里褚言心思深沉通透,她的心思及举止,早已被他看透,而今,已是没了隐瞒的必要。   这话一出,她便淡漠观他。   百里褚言却是皱了眉,深黑的瞳孔再度一缩,里面似有风云变幻,然而片刻后,一切刹那归于宁静,无波无澜,犹如一汪沉沉的静水。   “倾月与在下相处这么久,就仅是为了利用在下吗?长幽殿的悉心照顾,也仅是为了敷衍在下吗?”半晌,他缓慢无波的出了声。   这话一出,见云倾月不言,他又缓道:“逃亡路上的一路扶持,长幽殿内的无微不至,倾月对在下,就未存半分真心?”   嗓音一落,他如墨的眼便静静的迎上了云倾月的。   云倾月却是挪开了目光,面上微有淡漠,只道:“以前一路逃亡,互相扶持,倾月的确对褚言真心,只可惜褚言却心有算计。长幽殿内,倾月对褚言的照料也不假,也乃真心,只是真心的不愿褚言出事,仅此而已。”   说着,深眼观他,笑得淡漠,“倾月与褚言初次相见,便觉褚言良善,倾月甚至还在想这世上怎会有褚言这般不染凡俗的人。呵,褚言倒是伪装得极好,骗了倾月,也骗过了世人。想必就连凤澜皇后与太子,甚至是凤澜皇上,也不知褚言本**?”   百里褚言脸色越发的变了几许,低道:“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之地,在下若不伪装,早已丧命。在下瞒了倾月,自是在下之过,倾月如今对在下淡漠甚至恼怒,在下皆无话可说,只是……”   话一到这儿,他嗓音顿住,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深邃复杂,甚至还隐隐有些紧然摇曳。   云倾月依旧是笑得淡然,平静淡漠的等着他的后话。   他沉默片刻,才低道:“只是,在下曾说过,此生之中,再无人对在下有倾月这般好了。在下今日决定对倾月坦明,甚至带倾月来这青竹别院,只为让倾月对在下消除隔阂,不要再互相猜疑。”   原来是想让她消除隔阂才决定坦明,原来是世上无人再如她这般对他好才开始想着补救。   只可惜,她已是不能信他,心底更是生了冷嗤,这百里褚言,究竟将她当成了什么?   正因为身边无人对他体贴入微,内心孤独寂寞,她云倾月正好对他关心陪伴,是以他便习惯了她,依赖上了她,也突然的发觉,其实没了他那心上人,有她云倾月陪伴在身边也不错,至少不会孤独寂冷,甚至在百无聊赖时,还能与她对弈或是抚琴?   不得不说,这百里褚言的心思,当真是太过伪劣!   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冷发嗤,这次,云倾月却未压制住心底的冷意,脸上溢出了刀锋冷色   。   她深眼锁着百里褚言,只道:“凭褚言如今的身份,只要一开口,便会有无数女人愿意服侍你,体贴你。是以,褚言也无须对倾月坦白什么了,更无须拿话来试探倾月什么了。倾月如今仅想对你说,你我如今,还是公事公办为好,倾月与世子爷助你登上大宝,那时候,倾月愿以这份辅佐之心及我龙乾翼王府的秘密,换你手中凤澜的兵权,你且放心,倾月不会让你凤澜之兵全数折毁,相反,倾月会壮大你凤澜,助你拓宽凤澜疆土。”   “倾月与在下之间,就仅剩这些可言了?”百里褚言半晌才问。   云倾月眸色微动,继续道:“褚言心思玲珑,自会猜到倾月方才之言并无完全。倾月也不恼你,倾月要你凤澜兵权,的确是为了替翼王府报仇。到时候龙乾皇族一灭,凤澜一统龙乾,那时,褚言能将龙乾纳入你凤澜疆土,于你而言,自是大利。”   “凤澜是否统一龙乾,在下并不在乎。”百里褚言低沉道。   云倾月强行按捺心底的起伏,“那褚言在乎什么?”   百里褚言眉头皱得更甚,低道:“若说,在下无须你算计奔波,也能替你报了血仇,如此,倾月与在下,可还能摒弃前嫌,回到以前?”   “褚言如今坦明,将一切戳破。便该知晓,你我如今连虚意逢迎都不可了,更别提回到过去。”   所谓的过去,也不过是虚意铸就起来罢了,而今什么都被戳破了,若再做戏,便不是那么回事了,这点,她都能看得透,他还在执着什么,亦或者又想算计什么?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未再言话,眉头紧皱,一张清俊如华的面上却布着让人难以看透的复杂与深邃。   云倾月也未再多言,凝他几眼,便挪开了目光。   屋内寂寂,灯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头皮发麻。   正这时,不远处的屋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是端着膳食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的动作却是极为迅速,待朝百里褚言刻板恭敬的问候行礼之后,便将手中托盘中的膳食放在了屋中的桌上,随即便迅速出屋掩门。   昏黄的光影里,云倾月瞥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膳食,却并无胃口。   片刻,百里褚言却是一言不发的起了身,亲自以碗盛饭并在饭面上添了菜,最后端在了她面前。   云倾月眼角一挑,心底一沉。   他却是犹如方才那些话未曾听见过一般再度敛神朝她微微一笑,缓道:“倾月方才不饮在下倒的茶,但这碗饭,倾月还是吃下吧!便是恼怒在下,恨了在下,也不该饿着自己。”   “倾月不饿。”云倾月委婉拒绝。   他目光稍稍一深,随即一叹   ,只道:“倾月今日出城来这青竹别院,身上不仅带了袖箭毒粉,甚至连指甲内都藏了毒。今日路途之上,倾月都用这些来对付突来的龙乾太子及其暗卫了,若今日他们不曾出现,倾月这些准备,可是用来对付在下的?”   温和低缓的问话,不带半许凌厉,然而这些话一出他的口,却是霎时击中云倾月心口。   聪明如百里褚言,竟是连这些都早已摸清,如此,她还有什么是瞒得过他的?   她极其复杂的望着他,心底越发的沉杂戒备。   百里褚言似是看出了她的防备,微微一叹,目光也悠远半许,连带清俊的脸上都溢出了几许极为难得的黯然与沉色,“在下问这些,并非是要质问倾月。在下仅是想说,倾月这般防着在下,在下也未有异议,毕竟是在下欺瞒在先,只是还望倾月相信,在下对你,并无恶意。”   说着,又将手中的饭碗朝云倾月递进半许,“这碗饭,也无毒。是青竹别院的厨娘所做。在下以前无事,也会暗中常来这别院,吃那厨娘做的饭菜。这些饭菜的味道虽比不过山珍,但却家常合口,倾月一直睡到现在,还是吃点东西果腹吧!”   云倾月并未伸手来接,他便一直举着。   气氛寂寂,二人僵持半晌,百里褚言叹息一声,“倾月若是仍不放心,在下可以先试吃。”   说着,见云倾月不为所动,他目光僵沉了几许,便当真要开始吃碗中的饭菜。   云倾月顿时伸手劫住了他的手,他一怔,待回神,面上当即漫出了释然的笑意,“倾月愿意吃了?”   云倾月深眼观他,低沉道:“倾月不知褚言现在为何要对倾月这般耐心,只是褚言此举完全没必要。你我之间,无须什么虚意逢迎了,褚言也无须对倾月故作温文多礼了,这些,如今都没必要的。”   嗓音一落,终归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碗筷,缓缓吃了起来。   百里褚言静坐在榻边,目光一层层的动荡开来。   许久,他才低问:“倾月与在下,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吗?”   云倾月抬眸望他。   他顺势迎上她的眼睛,嗓音越发低缓幽沉,“只要倾月仍愿意对在下虚意逢迎,在下都可以当做不知的。你想要什么,在下也都会帮你的。”   云倾月手中的筷子稍稍一顿,“褚言究竟想做何?如今什么都已被戳开,什么都已明了,我若是再对你虚意逢迎,毫无意义。褚言何时也喜欢自欺欺人了?”   他并未立即回答,沉默了半晌,才道:“在下只是,不愿突然离倾月太远。”   “是因为习惯吗?因为习惯倾月常日的陪同,习惯倾月对你的无微不至,所   以,如今什么都摊开了,倾月也不会再对你虚意逢迎了,是以,褚言便不习惯了,便想让倾月继续对你逢迎?”说着,嗓音稍稍一挑,“褚言愿当做什么都不知的继续做戏,倾月却是做不到了。若褚言当真觉得倾月以前与你相伴时深得你心的话,还望褚言以后登得大宝了,莫要为难倾月,更莫要阻了倾月的复仇便是。”   嗓音一落,已是将手中的碗筷放在了榻边,身子迅速的躺了下来,只道:“倾月想借贵地再休息一番,劳烦褚言出去吧!”   今夜的百里褚言,无疑是深沉而又怪异的,他的每句话,也都带着复杂与低沉,说得却是认真而又略带小心。   她不知他为何会这样,她也不知她那些日子对他的照顾及陪伴究竟在他心里占了多大的比重,她只知晓,此番她心底怒气重重,疏离重重,然而内心深处,却是滑出一抹不知名的烦躁,或失望,或失落,或连自己都琢磨不清。   待百里褚言收拾碗筷出屋后,屋中寂寂,光影摇曳,也不知是先前睡得太久或是其它,下半夜里,云倾月辗转反侧,却是一直未能入眠。   翌日一早,她便早早起了身,正打开屋门,便见外面早已厚着几名劲装的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皆手执水盆或是其它洗漱用具,眼见云倾月开门,他们纷纷恭敬行礼,却未出声,随即便主动入屋,将手中东西放下便迅速离开。   云倾月就着他们送来的东西洗漱,待一切完毕,百里褚言却亲自送来了早膳。   早膳倒是简单,仅有清粥与馒头。   只是百里褚言共端了两份来,摆明是要与云倾月一道用膳。   云倾月脸色微沉,却也不好赶他,随即端坐在桌旁用膳。   然而同桌的百里褚言却不时的望她,便是见她察觉后朝他望去,他也犹如淡然君子一般,并未挪开目光,如墨的眼睛带着几许极淡极淡的笑,无关风月,纯然如泉。   这顿早膳,云倾月吃得依旧少,然而百里褚言却是极为难得的将早膳吃尽。   待早膳过后,云倾月便提议离开,他面上极淡极淡的笑稍稍收敛,瞳孔也稍稍一黯,清瘦的身形及脸颊无端的让人怜惜。   他只道:“在下约倾月来这青竹别院,便是想带倾月看看这别院的。倾月昨日未看成,就今日看吧!”   云倾月眉头一皱,低道:“这许是没必要了。这别院有何特别,倾月也不想知晓了。如今南宫瑾已入城,倾月也务必得极早归城。”   他稍稍叹了口气,嗓音越发的低缓,“都已来了,还是看过后再走吧!在下昨日已是差人将龙乾太子送至子瑞那里,子瑞自会处理。” 139 无声情动4   青竹别院内,树木萦绕,因初冬之故,树木皆是凋零。地上的落叶也聚集成片,并未有人清扫,看起来却是带着几许凄凉。   百里褚言说,满目凋零景,犹如世外尘归,倒是极好。   云倾月这才明了,原来别院内到处都是落叶,并非是无人清扫,而是因百里褚言喜欢。   只是她却未能想通,百里褚言既是喜欢凋零之景,这几日又为何要突然差人在闲王府中新栽花树,以前闲王府那种荒凉萧瑟之景,难道不合他意?   脚踩落叶,沙沙作响。   初冬的清晨,略有白雾,倒是甚冷。   云倾月今早出门,便被百里褚言亲自系上了披风,而他自己,却是一身素白,单薄的衣袂被风稍稍掀动,令人稍稍一观,便觉凉意浮生,似要羽化或是凭空而逝。   掩了锋芒,掩了杀气的百里褚言,终归是清透飘渺的,亦如此际,他缓步而行,衣袂微动,便是这种飘渺之气,清美却又风华卓绝。   青竹别院不大,也无太多弯路岔道,一会儿工夫便是行至了别院后方的那片林子。   这林子并无特别,地上依旧是厚厚的一层枯黄落叶堆积。   这时,百里褚言驻了足,双手合掌一拍。   刹那,有黑衣人自后方速步而来,朝着百里褚言恭敬行礼,唤了声:“主子。”   百里褚言点了头,朝他示意一眼,那黑衣人便应声称‘是’,随即在林中那厚厚的落叶里摸索片刻,而后双手一拉,刹那,地上的落叶被劲风带起,于空中纷飞。   而那黑衣人所站的旁边,却是赫然从地上启开了一道铁门。   云倾月脸色骤变,心底了然,突然发觉,这满地的落叶除了让百里褚言觉得好看以外,还能遮蔽这种地上的铁门,委实高明。   “倾月,走吧。”百里褚言低声唤她一句。   云倾月回神瞥他一眼,这才随着他朝那铁门靠近。   铁门启开之地,是一方微大的洞口,有青石板的石梯在洞口蜿蜒而下。   洞内,隔了不远便有明珠照明,那明珠不大,光辉却是亮堂,将洞中的石阶照得通明。   云倾月一路沉默,目光深深,心底却是平静,然而,待随着百里褚言下完石阶,并绕过一道石墙,前方却突然豁然开朗,那骤然映入眼帘之景,壮然磅礴,令她平静的心终归是起了万丈波澜。   只见她与百里褚言如今所处之地,是一方微高的石台,石台下方,是一片宽广的平地,而那平地上却密密麻麻的盘腿坐着人,身上皆带着铁链镣铐,个个身形壮实,却如坐定般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百里褚言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抬,朝那些密密麻麻的人一指,   缓慢悠远的嗓音扬来,“这些都是死士。约有三百。”   云倾月目光微紧。   百里褚言继续道:“以箫为引,控制他们行动。这些人不知疼痛,犹如活尸,只有待箫声一起,才如猛兽厉鬼。”   云倾月深眼凝他,“褚言养这么多死士做何?”   “倾月以后便知。”他缓道。   云倾月目光微颤,“圈养死士,无疑是极为冷残,褚言……”   “他们都是被皇后国丈害得家破人亡之人,当死士,都是他们自愿。我百里褚言,从不会勉强任何人。”他低沉道,嗓音一落,目光在她面容上扫了一眼,清俊如华的面上,漫出半许几不可察的自嘲与复杂。   云倾月目光越发沉杂,噤声不言。   百里褚言又道:“在下再带倾月去别处看看。”   云倾月一言不发的跟随,随着他一道在死士中穿梭,待步完这片宽广之地,百里褚言伸手打开了一道石门。   石门之内,是堆积如山的明珠及金银。   云倾月紧着目光打量,饶是强行让心底平寂,已是阻不了心底的波澜壮阔。   百里褚言墨黑的目光朝那些金银明珠一扫,“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富可敌国。全是在下手中的人经商而得,都是清白银子。”   说完,眼见云倾月目光起伏,不发一言,他也并无诧异,反倒是伸手牵了她,只道:“还有几处,在下也领倾月去看看。”   云倾月双腿微微有些沉重,心如狂澜。   百里褚言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半搀半扶的带着她往前。   然而令云倾月未料到的是,接下来,百里褚言带她看了一石室堆积如山的兵器,带她瞧见了一屋药人,带她瞧见了一处宽广之地正在训练的密集黑衣人。   最后,百里褚言又带着她上了数十道阶梯,而后打开了另一道石门,明亮的光线霎时迎来,云倾月惊愣,这石门之外,便是外界,入目的,是一片色彩鲜艳的花,斑斓满目。   云倾月震撼。   初冬萧索,花草树木都凋零,而此处这些花,为何会开得这般灼艳,犹如灿然春景?   凝重的心底浮出疑虑与复杂。   百里褚言则在她耳边低道:“这些花,皆为毒花,子瑞失败了多次,这回才终于栽种成功。这些花适合在冬日栽种,性冷,做成药后,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   云倾月紧着目光望他,已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也未言话,沉默着,只是待片刻之后,他才又道:“在下决定对倾月坦明,并非随意说说。邀倾月来此,便是为了让倾月知晓这些。另外,今日除去看到的这些,在下手中还有几张兵符,手握兵士五万,皆分   布在凤澜各地。”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却是将云倾月的手几不可察的握紧了半许,“在下所有秘密,皆已坦诚。倾月如今,无须再防备着在下,猜疑着在下了。”   云倾月心底发紧发冷。   今日见了这些,知晓了这些,她还能如何对他卸下心房,甚至不猜疑着他?   百里褚言今日领她来看这些,无疑是适得其反,将她云倾月逼得更远。   她一直以为,百里褚言虽生长的宫闱,定有不可小觑之处,但她却从未料到,实际上的百里褚言,竟已强大至此,不仅蓄养死士,蓄养兵士,甚至还联合慕祁栽种毒花,就连金银,都已是富可敌国,如此也不难猜测,他手底下那些商贾,怕是已然控制了凤澜经济命脉。   她深眼凝他,强行按捺心底起伏的道:“褚言已是强大至此,为何还要在世人面前伪装?既是一身武功,又为何被凤澜太子差人责打时毫无反抗?”   他默了片刻,才缓道:“倾月错了。凤澜局势,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在下这些比起国丈来,不过是微不足道。”   说着,见云倾月眸中流露半疑,他稍稍一叹,嗓音越发的悠远,“凤澜国丈,已把持朝政数十年,若无国丈支撑,皇后也不会一宫为大,甚至连父皇都成傀儡。倾月许是不知,国丈手中死士无数,蓄养的私兵十万,甚至朝中还有几名手执兵权的大将军是其得意门生。是以在下这些比起国丈来,的确微不足道,若要取胜国丈,无疑不可硬来,只得智取。”   云倾月神色蓦地一变,“倾月前些日子听世子爷说过,国丈主动辞官,势力已是被削弱,纵是还存有残党,但也不足畏惧。”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你就这么相信子瑞的话?”   云倾月微怔,却未回答这话,继续道:“世子爷曾说,只需暗中刺杀国丈,一旦国丈倒,国丈势力必群龙无首。到时候再趁势打击,国丈一党定毁。”   百里褚言微微一叹,语气略微悠远,“国丈能把持朝纲数十年,本事不可小觑。再者,他身边能人无数,并非是说刺杀便能刺杀成功的。一旦稍有失误,必丧了性命。”   云倾月心底再度一沉。   百里褚言转眸望她,低道:“倾月这些日子与子瑞来往频繁,便是在商量刺杀国丈之事吧?不久之后,便是国丈大寿,倾月最近刻苦练功,可否正是在因刺杀之事而准备?”   云倾月目光微颤,心底起伏不定。   果然是一切都瞒不过百里褚言,不止是她那些小心思,就连她与慕祁暗中的商议,他也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百里褚言,怎不让人畏惧?   如今,她倒是理解慕祁那浪荡子纵是不可一世也会忌惮百里褚言了,只因百里褚言此人,看似清逸飘渺,实则却是一切都了然于心。   突然间,她却也有些看不明白了,像百里褚言这样深沉之人,若是当真有心登上大宝,凭他的本事,又何必这么艰难曲折,甚至还要靠慕祁来为他谋划拼搏?   想得多了,疑虑也随着增多,云倾月沉默了片刻,才就着他的话回道:“国丈身边虽能人无数,但国丈大寿那日,宾客云集,戒备自会松懈,再者,倾月一介女子,定不会招人太过注意与防备,若是由倾月出面突袭,胜算自是极大。”   “正是因为宾客云集,国丈府才会更加戒备。”百里褚言叹了一声,“国丈此人奸猾,行事谨慎。倾月若要突袭,这胜算无疑是极小。”   “褚言如何能确定?”   “论起国丈,在下比你了解。”   云倾月眸色微变,“论起国丈,褚言与世子爷谁更了解?”   他未立即回话,深黑如墨的瞳孔直锁她,里面略有云涌,半晌,他才低沉的问,“你是相信在下,还是相信子瑞?”   他的目光太过深沉,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抑制不住的复杂与烦躁,随即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倾月如今只信,世子爷不会害倾月。若是当真太过危险,易于丧命,世子爷岂会让倾月去。”   她这话无疑微存试探。   慕祁帮她数回,她也笃定慕祁不会害她,只是事到如今,百里褚言一搀和,她也心有防备了。   论起那凤澜国丈,她云倾月了解得自然不是太透彻,她只知晓,国丈把持凤澜朝政数十年,若要将百里褚言扶持上去,比起除掉凤澜太子,国丈才是最该除去之人。   她这些日子也与慕祁设计了不少,准备毒武皆用,若此事当真极其危险,慕祁,也应是不会让她出面才是。   她沉默片刻,回神,抬眸间,却见百里褚言依旧深眼复杂的望她。   待她的目光迎上他的,他才眸底微有起伏,随即将目光缓缓挪开,低沉的嗓音依旧带着几许悠远,还隐隐增了半分若有若无的怅然,“子瑞的确不会害了倾月,他只不过是急于求成罢了。他允倾月在国丈寿辰之日袭击国丈,并非是想让倾月身陷危境,而是想以倾月之名,惹南翔太子注意罢了。”   云倾月微怔。   百里褚言望她一眼,低沉着嗓音继续道:“南翔太子对倾月极为上心。若是倾月在国丈手中损了半毫,南翔太子,定不会放过国丈。”   说着,再度一叹,“子瑞此举,并非是想真的杀国丈,而是想以南翔太子来借刀杀人。而倾月你,仅是个   借口,一个让南翔太子对付国丈的借口。”   云倾月目光一颤,浑身微微有些僵硬。   她沉默许久,才极淡的笑,“褚言这些话说得像真的一样,倾月都不知是否该相信了。”   “在下之言,倾月尽可相信。”   云倾月淡嗤,“倾月与世子爷相商这么久,世子爷对倾月也无话不说,呵,若褚言所说是真,世子爷对倾月,也无疑是在隐瞒与利用。倾月不过是一介女子,何德何能被你们这般戏弄算计,你们倒是当真看得起我云倾月了!”   “子瑞对倾月,并无恶意。”他默了片刻,缓道。   云倾月嗤笑一声,“是了。的确无恶意。反正刺杀国丈之事,也是倾月自动揽下。若说世子爷急于求成,倾月比他更急于求成,只是倾月终归是目光短浅了点,不若世子爷算计得深,竟是欲将手伸到南凌奕处。”   说完,也没心思再观百里褚言反应,她故作淡然的转了话题,“如今这青竹别院已是参观,地室也看了,倾月可否回城了?”   “子瑞如今应是正忙着处理龙乾太子之事,倾月便是急着回城,子瑞也无暇与倾月见面或是教倾月功夫。倾月若是不弃,这两日不如就留在这别院里,在下可亲自教你武功,对了,离这别院不远还有一处山寺,我们也可外出散心……”   他略微小心试探的说着,语气也刻意放缓。   然而未待他说完,云倾月已是出声打断,“不必了,倾月即刻回城为好。”   他噎住了后话,精致的双眸静静的凝她,片刻,却是又道:“离这青竹别院不远,还有一个小书院,书院中的孩子皆是在下……”   “褚言究竟想做何?”云倾月未有心思再听,话语直入重心。   他怔了一下,深眼凝她,片刻,却是转开了目光,只道:“在下也有几月未来这青竹别院了,此番来,还想看看那书院再回城。”   “褚言自行去看便是,这与倾月回城之事并无冲突。”   他眸色微沉,清俊如华的面上带着几许悠远,“在下,也想将那小书院介绍给倾月,是以有意让倾月与在下一道去。”   说着,见云倾月眉头一皱,当即要拒绝,他又道:“在权势与计谋里挣扎得太久,偶尔散散心,观观外界也是极好。那里的孩子与孩子的双亲皆质朴,倾月若是去见了,自会喜欢。”   家仇未报,何有心思散心。   云倾月心底一沉,目光一沉,依旧是强行拒绝,“倾月不若褚言这般将什么都算计于心,不用事事操心。倾月孤身一人,满身血仇,请恕倾月无法答应与褚言一道前去。那书院的孩子与双亲如何质朴,皆与倾月无关。” 140 无声情动5   她终归是随着百里褚言出了青竹别院,出发去那所谓的小书院。   其中原因,并非是她被百里褚言言语说服,而是百里褚言一言不发的僵持,也不曾出声吩咐人驾车送她回城,她才在无奈之下妥协。   此番出门,百里褚言穿得依旧单薄,而出门时,云倾月也未像以前那般提醒他多穿,甚至主动找件披风为他披上,只是令她未料到的是他却反过来主动找了件披风递至她面前,温和言道:“那书院坐落在山野,晚些时候会较为凉寒,倾月穿件披风。”   云倾月并未拒绝,伸手淡然的接过,却仅是拿在手里,并未穿上,待上了马车后,便放在了一边。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墨眉几不可察的皱着,偶尔也会稍稍找些话与云倾月闲聊,只是见云倾月兴致不高,甚至有时都不愿应付一声,他眸子越发的沉了半许,遂不再言话了。   本以为那小书院离青竹别院不远,然而云倾月却是料错了。马车在路途颠簸摇曳了两个时辰,竟是还未到。   云倾月心生不耐,目光朝百里褚言一落,正要询问,却见百里褚言了然的望她,只道:“倾月再等半刻吧,已经不远了。”   云倾月委实不敢恭维他这“不远”二字,却也无可奈何,仅是深眼凝他,只道:“倾月倒是未料到,褚言贵为皇子,竟也会屈尊降贵的来这乡野。”   若说是以前那落魄的百里褚言,她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如今知晓他心思深沉,加之手中的钱财富可敌国,是以如今他这种人物来这乡里,便真不是那么回事了。   突然,她倒是突然忆起,今日出得青竹别院时,才见此番出行,百里褚言一共准备了三辆马车,其一是她与百里褚言现在坐的这辆,剩余两辆,如今皆跟在后面,她一直在猜测那马车装的都是随行的护卫。若这猜测当真成立,百里褚言出行都这般戒备与隆重,更是与乡野粗犷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也不怕惊扰了乡民。   “虽贵为皇子,但却一直在夹缝中求存。在下一直都觉得,世之繁华,抵不过乡野的淳朴与宁静。”这时,他缓缓出了事,嗓音从容,语气谐和诚然,似是说得有些认真。   云倾月淡笑,只道:“褚言这般人物,心有大计,这乡野宁静岂会入你眼。能被你看上的东西,不该是那俯瞰天下的位置?亦或是那粉黛三千的繁华?”   他墨眉微蹙,“在下之心,不在于此。”   “那褚言的心在哪里?”云倾月若有若无的淡问。   这话一出,见他不答,她勾唇淡笑,又道:“世间大多的皇家男儿,无一不喜那位置,褚言你又何   必在倾月面前否认?你若当真不愿继承大统,你便不会这般一直沉浮着,伺机着,甚至是暗自准备着。这乡野的淳朴宁然,终归比不过权势在握的威仪与潇洒,也许褚言的确略有向往乡野,但倾月还是得冒昧提醒一句,无论你喜不喜欢,你与乡野都格格不入。”   他眸色微黯,沉默了许久,才道:“在下说过,在下对那位置并不上心。”   “褚言又何必自欺欺人!”云倾月轻笑,浑然不信。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终归是叹了口气,默了半晌,转了话题,“倾月此生,除了报仇之外,还想做什么?”   云倾月兴致缺缺,随意淡道:“除了报仇,倒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他墨眉再度微蹙,“若倾月报完仇了,将会有何打算?”   云倾月微怔,脸色一沉,顿时有些无言。   百里褚言这话,她倒是从未想过。   她云倾月苟活于世,便是为了报得大仇,若是大仇得报后,目标一失,信念一损,到时候何去何从,她当真一片迷茫。   只是,那时候即便大仇得报,但家已不在,亲人皆殁,她云倾月独自一人,倒也无牵无挂,那时,也该是她无愧于心的去碧落黄泉见翼王府数百亡魂之时了吧?   一想到这儿,她目光悠远了几许,极为随意的淡道:“若是大仇得报后,倾月便该去与翼王府的人无愧相聚了。”   百里褚言目光几不可察的一紧,瘦削的身子也稍稍僵了半许。   他深眼凝着云倾月的侧脸,“既是大仇得报,便更该放下一切的好生活着,为为自己活着。”   云倾月自嘲道:“亲人都没了,家也亡了,倾月一个人活着倒也无趣,呵。”   “岂会无趣!这世上除了你翼王府的人,还有人在意着你,比如子瑞,或是……在下。如此,倾月又岂会是一个人。”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也跟着沉了几分。   她稍稍敛住面上的自嘲之意,静静的朝百里褚言望来,半晌,才淡道:“褚言与世子爷,终归,不是倾月的亲人。”   百里褚言目光一动,并未立即回话,片刻,他却是低沉的道:“在下虽不是倾月的亲人,但却愿意成为倾月的挚友,就如以前逃亡路上那般,与你互相扶持,一同进退。”   说着,他凝上了她的目光,如墨的瞳孔里积攒着复杂,叹息一声,“倾月,你要如何才肯原谅在下?”   云倾月怔了一下,叹了口气,随即缓缓的挪开了目光,“褚言无须再耿耿于怀了。你我之间走到这步,不存在什么原不原谅。你没做错什么,你也未曾真正伤害倾月,你甚至还救过我,陪着我一同逃亡过,   倾月对你,是心有感激的。”   “既是如此,倾月为何还要疏离在下,便是连往日的虚意逢迎都不愿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倾月对褚言变了,仅是因倾月心有戒备罢了,呵,不瞒褚言,倾月这颗心,早被南宫瑾伤的支离破碎,倾月如今,不敢相信旁人了。”   “连在下也不愿信了?”他问得低沉。   云倾月挪开了目光,淡道:“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也不可。   像百里褚言这样的人,无疑比太子瑾还要来得深沉,是以对于他,她怎能毫无防备的信任。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便叹了一声,“倾月如何不能信在下?在下已将诸事坦白,便是为了让你不用再猜疑。”   云倾月心底生出几缕复杂,只觉百里褚言坦明的一切,全然不够。   她云倾月虽喜欢猜心,却猜不透百里褚言的心,他的心思如何,又岂会凭几句话便能坦明。   越是深沉的人,便越是伪装得高明呢。   心思辗转片刻,待回神,见百里褚言依旧静静的凝她,似在等她回话,她眸色微动,仅是勾了勾唇瓣,淡然而笑,只道:“像倾月这样的人,一身血仇,便是大仇得报后,也将一身罪孽,那时候,旁人对倾月更会避之不及,兴许连褚言你,也会如此。是以如今,褚言与倾月也无须谈得太多,皆公事公办,勿要牵扯太多为好。只求褚言对倾月若是当真有心,以后权势在握时,莫要太过为难倾月便是。”   百里褚言目光再度暗沉了几下,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一番,却是终归未道出话来。   不多时,马车便逐渐停了下来,随即,马夫的嗓音恭敬扬来,“主子,到了。”   云倾月并未犹豫,率先下了马车。   冷风浮动中,放眼于前方,只见不远处正有座瓦房,房中还有三三两两稚嫩的读书声响来。   她眸色微动,转眸便朝已然下车站定在她身边的百里褚言望来,低问:“褚言带倾月来此,便仅是为了看孩童读书的?”   百里褚言并未回答,只是缓道:“倾月,随在下来。”   嗓音一落,他便转身朝一侧小径而去。   云倾月眉头微蹙,缓步朝他跟上,只是裙角稍稍拖曳在地,加之道路不平,不注意间,脚踩了裙边,身形踉跄。   百里褚言极快的伸手扶住了她,云倾月稳住身形,道了谢,他却是眉宇微皱,点了头,那只扶着她胳膊的手稍稍下滑,牵住了她的手,待她目光一沉时,他便她缓道:“村路不平,在下牵着倾月吧。”   他的嗓音极为从容平和,不带半许风月旖旎之意,反倒是带着几许显而易察的诚   然,像是仅仅在担心她又会踉跄摔跤。   云倾月默了片刻,也未挣扎,便由了他去,并再度道了谢。   她并非矫情之人,与百里褚言的肢体接触也太多太多,甚至于,他以前疼痛发作,她曾在他的榻上搂着他过夜,也曾对他悉心服侍,看过他的整个身子。   百里褚言既已不曾矫情,她云倾月也没必要,先不说她今日这身裙子的确长了,今日这精贵绣鞋踩在不平的村路上也的确难走,就说她与他皆心思各异,便是手牵在一起,甚至拥在一起,都无法碰撞出半分涟漪与风月才是。   只是,她一直都是这样认为,也一直都是这般笃定,然而待百里褚言一路牵着她往前,她微微冰凉的手被他紧裹在掌心,他细心的牵着她绕过泥泞,他稍稍在前若有若无的体贴的为她挡着微微的冷风,一时,心底却抑制不住的升腾起几许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直入心底深处,仿佛将某些深藏甚至是不敢触及的东西一并搅乱了。   她突然觉得,百里褚言瘦削的背影竟是显得有些高大了,甚至他的掌心,竟也有些温暖。   这种感觉委实有些突然,却又似在情理之中,本以为这感觉一会儿便能消下,却不料它们一直在心里盘旋,萦绕不去。   她甚至突然觉得,此生中,若有人为她挡风挡雨,牵她护她也是极好。   只可惜,她无法信别人,也没人会真正对她,亦如百里褚言此际的这份高大与温暖,她适应,并感触向往,但她却不能沉迷,不能上心,更不能喜欢。   云倾月自小生得富贵,的确算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即便是奔波逃难,路过的不是荒野便是城镇,是以从不曾见过错落的田土,也不曾见过那片片绿油的小菜,更不曾见过水田里鸭子三两,自在游走。   她眸色微怔,片刻,再将目光朝周围一扫,却见得一排排瓦屋草房,甚至还能听得狗肺鸡鸣。   小桥流水,树木村边合,狗肺深巷,犹如一卷闲暇悠然的画卷。   心底,蓦的生了几许畅然与自在,随着百里褚言在村道上游走,此情此景,竟似是让身上的血仇都无端减却不少,极为难得的轻松怡然。   她忍不住大吸了一口气,目光抑制不住的开始起伏悠远。   她是,有多久不曾这般闲暇,这般轻松了?   血仇的厚重,日日让她活在算计与压抑里,而今这份释然与松懈,便突然显得极其的突兀与特别。   “褚言哥哥,褚言哥哥。”正这时,一道稚嫩的呼喊响起,村路远处有孩童跑步迎来。   云倾月抬眸一观,便见那小孩浑身裹得严实,小脸上却满是喜意。   待跑   至百里褚言面前,孩童便伸手拉住了百里褚言素白的衣角,惊喜道:“褚言哥哥,当真是你!你都好久没来了,阿娘和阿姐都说你忙,你是不是真忙啊?你以前都是每月都会来看古宝一回,这次却几月都没来了。”   孩童惊喜的嗓音显得稚嫩,面上的笑容灿烂如霞。   百里褚言心情仿佛好了不少,修长白皙的手摸了摸孩童的头,语气温润缓和,略带溺爱,“我这不是来了吗!这些日子的确忙碌,未来村里,对了,你今日怎未上学堂?”   孩童忙道:“阿姐病了,阿娘要出去干活儿,便只有我留在家里看着姐姐了。”   “你姐姐病了?”百里褚言缓问。   孩童点点头,似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姐姐几天前在河边洗衣掉到河里了,着了凉,这几天喝了好多药都不见好。”   说着便拉紧百里褚言的衣袍,急道:“现在褚言哥哥来了就好了。褚言哥哥很厉害,手下的人厉害,褚言哥哥肯定能让阿姐好起来的,阿姐见了你,也会高兴的。”   嗓音一落,便就着百里褚言的衣袍朝前拉。   百里褚言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他拉停。   孩童一怔,扭头望他。   百里褚言缓道:“别急,慢慢走,莫摔着了。”   孩童稚嫩笑道:“我天天都在这路上跑惯了,从没摔着。阿姐还经常夸我跑得快。”他稚嫩的小脸上洋溢着开心,语气也有些自得。   百里褚言仅是淡笑,松了孩童的手,再度摸了摸他的头,随即朝转眸过来迎上了云倾月的眼,温和带笑的朝她道:“倾月,这是村中陈姨的小儿,叫做古宝。”   云倾月点点头,目光朝孩童落去,眼见他个子极小,满目亮闪,一时却是喜欢。   正想稍稍朝前两步学着百里褚言的样笑着摸摸孩童的头,不料孩童见了她却明显有些腼腆躲闪,朝百里褚言挨近一步便问:“褚言哥哥,这姐姐是谁?是你以前说的你喜欢的那个姐姐?”   童言无忌,气氛明显尴尬。   云倾月正要便孩童探出去的手并未再伸出。   本以为百里褚言会朝孩童解释,哪知百里褚言仅是略微尴尬无奈的朝她望了几眼,大抵是见她面上并无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并未朝孩童介绍,只是朝他道:“古宝,唤她倾月姐姐便是。”   孩童愣了一下,瞅了瞅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交握一起的手,而后又抬头一直朝云倾月打量,最后道:“倾月姐姐真好看,比我阿姐还好看。”   这稚嫩得毫无心机的话倒是令云倾月忍俊不禁,她也未再顾虑百里褚言未曾解释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了,只是朝孩童笑得越发温和。 141 无声情动6   孩童松了百里褚言的衣角,蹦跳的在前领路。   云倾月也是一直被百里褚言细心的牵着,步伐甚缓。   村中迎面而来的风仿佛夹杂着几许泥土气,宁然谐和中,云倾月淡目扫着周围的村田景致,最后,终于是将目光落在了百里褚言衣角上的黑印上。   这黑印是方才孩童抓他衣角时所留,百里褚言却无半分不快,一身素白的他,那清俊儒雅的面上,却一直含着笑,那笑容虽不曾浓烈,但却直达了眼底。   在她眼里,即便百里褚言以前装得再卑微,但骨子里却是威仪冷冽,像他这样深沉的人,来这乡村稍稍踏足便是最大限度了,怎还会与村里的人熟悉甚至亲昵到这般程度?   心有疑虑,连带面上都浮出了几许不自知的复杂。   这时,百里褚言转眸望她,温润缓和的出声,“陈姨有一儿一女,女儿名为古苓,儿子便是这古宝了。在下以前每次来这村里,都是在他们家落脚。”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道:“褚言每次来此,就为散心?”   说完,深眸凝他。   他面上并无起伏,从容平静,薄唇一启,正想回话,不料前面的古宝扭头回来朝云倾月笑得灿烂,插话道:“倾月姐姐,褚言哥哥很好的。他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还有衣服,褚言哥哥还会帮阿娘干活儿,还会帮我们到后山的大湖里捕鱼。”   云倾月怔了一下,按捺神色的朝古宝笑笑,随即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来,缓道:“今日所见所闻,褚言倒是让倾月见识了。”   不仅是青竹别院的地室,还有这宁静的乡村,她头一回觉得,以前即便与百里褚言相处亲密,却像是直至今日才真正的认识他。   强大,擅伪,而又宁薄,如今的百里褚言,无疑是千变万化,令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究竟他的哪句话,才能毫无顾忌的让她相信。   一切的心绪都萦绕在心底,云倾月不由暗叹,知道的越多,她与百里褚言就离得越来越远了。   “在下今日坦明的这些,仅是想让倾月真正的认识在下。”他默了片刻,温声回话。   云倾月仅是朝他笑笑,随即将目光自然而然的挪开,不再言话。   古宝的家并不大。   进入那道略微破旧的屋门,便是一个极小的院子,院内堆积了些柴草,还放置了些铁质的东西,百里褚言牵着云倾月,朝她解释,“那些皆是农耕用具。特别是那只铁犁,以前农忙,在下有次还曾用它犁过田。”   云倾月眸色微动,虽方才便听古宝说过百里褚言曾帮着干活儿,但此际亲耳听得百里褚言缓慢温润的说出这话,这感觉,自然又不一样。   她也虽不知那犁田究竟何意,然而却知下地干活皆辛,百里褚言这般瘦削的模样,干得农活?他那不沾阳春的白皙手指,愿意触碰农耕之物?   心有疑虑与起伏,云倾月朝他颀长的身形   打量。   他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又缓道:“在下仅是会做些简单农活,是以身形瘦削,也能坚持得住。”   云倾月目光微变,他竟是再度猜透了她的心思,这百里褚言,当真是格外的聪明通透,得防,甚至是大防。   古宝家的屋子并不多,屋檐也破旧,处处都透着颓败之意。   只是院中各处有走狗飞鸡,倒是增了不少活气。   古宝直接便将百里褚言与云倾月朝他姐姐的屋子引去,还未至屋门,他便开心的扯声扬道:“阿姐阿姐,褚言哥哥来了!”   嗓音未落,小小的人已跑过去撞开了屋门,随即扭头便百里褚言与云倾月笑得灿烂,“褚言哥哥倾月姐姐,快点。”   大抵是顾及着云倾月的步伐,百里褚言足下并未加快速度。   云倾月便这么慢腾腾的被他牵着入了古宝姐姐的屋门,只是却见屋中摆设少得可怜,待将目光朝那最是显眼的榻上一扫,便见榻上之人正略微艰难的支撑着坐了起来,随即,那人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   “阿姐。”古宝嗓音极是担忧,脸上方才布满的灿烂笑容算数消下,尾音还未落,他便已是跑到了榻边,懂事贴心的伸手拍着那咳嗽女子的背,稚嫩道:“阿姐,褚言哥哥来了,褚言哥哥最厉害了,他一定会让阿姐好起来的。”   百里褚言这回的步子终于是快了几许,待拉着云倾月站定在榻边,那咳嗽的女子已是忍了咳,抬脸便朝他笑,唤了声,“褚言哥。”   此番离得近,云倾月倒是将那女子看得清楚,只见她极为年轻,皮肤倒是难得的有些细腻,不若寻常村妇或是市井女子那般黝黑粗糙,若非她衣着朴实无华,看着倒像是小户千金。   只是如今她正脸颊灼红,双目便是迸发喜色,但却隐隐有些昏沉无力。   云倾月心底了然,这女子,明显还在发烧。   百里褚言似也察觉到了,墨眉微蹙,朝古宝问:“你家阿姐每天都按时喝药了吗?”   古宝点头。   百里褚言脸色微沉,又道:“她这模样,倒像是仍在发烧,古宝,你再去请村里的大夫过来看看。”   古宝怔了一下,却是犹犹豫豫的不动。   百里褚言出声一问,才知家中无银。   因着下得马车时,百里褚言便让黑衣人们守着马车在小书院停顿,此番不得已,便让古宝去小书院找暗卫拿银子请大夫,古宝小脸这才松下,应声跑开。   这时,榻上的女子烧得有些坐不稳,眼看就要跌摔,百里褚言眼明手快的伸着一只手扶住了她,而后让她躺下,而他那只牵着云倾月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并未松开。   榻上女子对百里褚言似也极其熟悉,纵是烧得有些迷糊,灼红面上的喜意却是不曾淡下,甚至还强打精神的想与百里褚言说话,只是待刚迷糊的说了几句,她目光突然扫到云倾月,一时,脸上的喜色   刹那僵住,连到嘴的话都突然被噎住。   云倾月兀自静立,淡然旁观。   百里褚言眸色微沉,片刻便微微一笑,而后将云倾月拉至身侧,朝榻上的女子缓道:“古苓,她名为倾月,小你半岁,你唤她倾月便是。”   古苓目光一滞,呆愣片刻,随即勉强朝着云倾月笑了笑,“倾月……姑娘。”   云倾月心底骤然漫了几许复杂,此番瞧着古苓那怔愣而又勉强笑着的脸,心思一层层的开始起伏。   她眸色微闪,也仅是朝古苓淡笑,算是回礼,随即便挣开了百里褚言的手,只道:“褚言相见故人,应有许多话要说,倾月便先不扰了。”   嗓音一落,转身坦然的出屋,身后却是一片寂寂,压抑无声。   她云倾月并非迟钝,古苓见了百里褚言时的惊喜,或多或少的掺杂了几许抑制住的情愫。   也是,百里褚言除开他深沉的心机,容颜却是清俊如神祗,别说是古苓这样的村中女子会倾慕,便是帝都城内见惯了才子贵公子的佳人也会心仪。   只是,她云倾月终归是个外人,是个看客,古苓对百里褚言心仪,她无心去了解,也无心多看,不用猜都知那古苓定会爱而不得,只得压抑着满腔的倾慕独自消化罢了。   如此,又有何可看,又有何可继续呆在里面的耐性,瞧着那一幕幕与她浑然无关的叙旧。   屋外,天色已近黄昏。   古宝家的院中的确狭小凌乱,云倾月扫了一眼,便出了院门,坐上了院门外的那块大石上。   风来,略微透着凉意,云倾月稍稍拢紧了衣裙,目光落向前方不远那一处处田地扫视,一时,听着有风声交织着的犬吠与鸡鸭声,嗅着泥土气,放眼又瞧着不远处的农宅冒了青色炊烟,心底深处,宁然平寂,犹如身处世外之境,遗世独立。   只是这种宁然孤寂的气氛,不久便被出得院门并爬上石头与她同坐的百里褚言打扰。   云倾月转眸,见他白衣铺石,儒雅清远,不由淡问:“褚言怎也出来了?”   他目光朝她落来,风华如墨的眼里静静映着她的脸,缓道:“在下以为,倾月会离开。”   云倾月怔了一下,淡笑,“褚言倒是多虑了,倾月此番随你来,你若不走,倾月怎么离开?”   他目光深了深,却似是不愿再就此多言,仅是默了片刻,转了话题,“倾月觉得这乡村如何?”   云倾月淡笑,答得坦然,“土好田好,狗吠深巷,鸡鸭三两,都是极好。”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青色炊烟,继续道:“就连那炊烟,也是浓淡相宜,温馨自在,甚好。”   他眸中滑出了半许释然,清俊面上的笑容增了半许,“在下就说倾月会喜欢此地,果真不假。”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话,默了片刻,才略微悠远的道:“远离世俗,远离仇恨,呆在这小山村里,自是喜欢。”   说着,迎上他如墨的眼,   朝他轻笑一声,“只是如今时辰已是将近黄昏,这山村之景也赏够了,褚言准备何时与倾月出发回城?”   他似是未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随即挪开了目光,放眼于不远处的田土,若有若无的缓道:“此番刚来,倾月便不想在此留一晚?等会儿临近夜色,陈姨便会归来,她最是拿手家常菜,倾月等会儿可尝尝。”   云倾月脸色一变,目光终归是冷了半许,“倾月自今早便提议归城,褚言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如今更是将倾月带至这山村之地滞留,褚言究竟想做何?”   他目光微动,并未回话。   云倾月心底越发的复杂冷冽,语气再度一凌,“褚言欲要做何不妨直说!”   他稍稍一叹,儒雅风华的面上漫出几许似有似无陈杂与黯然,待云倾月欲要细观,他却是敛神朝她微微一笑,犹如山风明月,淡然轻缓中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纯然与诚恳,“若说,在下仅是想让倾月在这山村里散散心,见见陈姨呢?”   说着,未待云倾月言话,他自嘲而笑,“此际在倾月心里,可是笃定在下在算计你了?不瞒倾月,在下对你,并无半点恶意,倾月放心。”   云倾月冷眼观他,不言。   他再度一叹,目光更是一黯,随即缓道:“曾几何时,倾月对在下竟是这般不信了?倾月,你我当真回不到从前了?”   “萍水相逢,各取所需,情意本就不多,从前是这样,如今仍是这样,褚言与倾月之间,又谈何什么回到从前。”   “逃亡路上的一路扶持,长幽殿里的相知相伴,倾月对在下之感,便仅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情意淡薄?”他又问,墨瞳一直静静的凝着她。   察觉到他话语中若有若无的逼问,云倾月倒是眼角一挑,随即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不答反问:“倾月对你是何感觉,又有何重要?褚言今日一直在与倾月提及情意,提及回到过去,究竟所谓何意?难不成褚言,竟也会在乎倾月对你的感觉?”   他目光几不可察的摇曳了一下,“许久相伴,在下以为,在下的心思,倾月或多或少的知晓。”   云倾月淡道:“褚言心思深如海,倾月岂会知晓。”   他墨眉又是一皱,半晌,才缓道:“在下仅是,想与倾月继续为友罢了。亦如在长幽殿时,相知相伴,共同对弈抚琴,甚至是闲聊作画。”   云倾月目光浮动,终归是嗤笑一声,“看来,褚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陪着你的人。而这个人,却不该是倾月。”   “为何不能是你?”他嗓音也跟着一沉,“如今再要与在下为友,便这般为难了?倾月,你终归是要疏离在下了?”   他的话极为低沉,语气也透着几许沉重。   云倾月却听得嗤笑不已。   曾几何时,历来儒雅清风的百里褚言竟也会这般低沉了,若非知晓他的不可小觑及   擅长伪装,她倒是当真要以为他在在意与她之间的情意了。   只可惜,往事皆成云烟,事已至此,谁都不能再回头。再者,也并非是她不愿再与他亲近为友,而是所有事早已摊开,她不愿再在他面前做戏,也没心神再在他面前虚以委蛇罢了。   百里褚言所要的她与他之间的友情,不过是她的相知陪伴与悉心照顾,他只是从未被一个女子这般照顾,是以此番得她云倾月照料,便习惯罢了。   他想要的,仅是这个习惯,想继续维持下去的,也不过是这个不变的习惯,而非,她云倾月这个人。   思绪辗转许久,云倾月才暗暗回神,语气越发的悠远半许,“凭褚言如今的本事,想找个能细心照顾你甚至陪你对弈抚琴闲聊作画之人并不难,甚至愿守候在你身边的女子千千万万,而倾月,却不会是其中之一。”   “为何?”他依旧是这话,如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云倾月坦然淡笑,“因为褚言身边,并不是非倾月不可,你只是习惯了有人照顾与陪伴,而非习惯倾月这个人。再者,倾月满身血仇,已是抽不出心神再来照顾褚言。”   说着,目光稍稍一闪,嗓音也微微一挑,只道:“若是褚言当真想找悉心伴你陪你之人,如今倒也有个现成的。屋中那古苓,倾月瞧着便是极好,此番归去,褚言不妨将她带在身边吧。”   “在下鲜少亲近女子,并不中意古苓,她不可。”他缓道。   云倾月怔了一下,随即嗓音再度一沉,“选个伴你之人,又何必太中意。难不成,褚言还想着你以前的心上人还陪你?”   说着,眸色一闪,只道:“这也不是不可,只不过褚言即便再想,也不可在这段日子里轻举妄动,至少待得太师倒了,皇后一党灭了,褚言大权在握,到时候与你那心上人,自可在一起。”   他目光摇曳了几许,叹了口气,极沉极沉的道:“在下说了,在下已对傅婉无情意了。”   说着,见云倾月浑然不信,他继续若有若无的道:“当初她离开,便已情断意亡。”   云倾月深眼凝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褚言又何必自欺欺人。当日傅婉来长幽殿看你,褚言的反应,倒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他眉头一皱,半晌,才道:“有些事,并非表面那般。而当日傅婉来得长幽殿,倾月却不告而别,在下当时,曾出声唤过倾月,甚至从轮椅跌下,在下不曾陪傅婉太久,却是急着找人唤回倾月,这些,倾月皆不知。”   说着,他目光静静的凝她,里面交织着太多的复杂,问:“是否是龙乾太子伤了倾月,倾月满身血仇,是以倾月此生,便刻意的对任何人都戒备了,甚至全然察觉不到旁人对你的在意及关切了?倾月,你可是从心底抗拒着亲近别人,也抗拒别人亲近甚至是在意你了?你在抗拒,甚至在抵触,是吗?” 142 无声情动7   百里褚言的话,或多或少的戳中了云倾月的内心,搅乱了心底那些不愿去触及的感觉。   他说得的确没错,她的确在抗拒,在抵触,甚至在逃避,她只是,不想与人走得太近,从而再衍生出太多的情谊,她知晓的,且刻骨铭心的明白,有些情谊,会干扰得太多,亦如以前的太子瑾,不正是利用那些所谓的情谊,干扰她,迷惑她,从而让她,家破人亡了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古话果真不假,也正清晰的映照着如今的她,戒备,抗拒,抵触,甚至是疏离。   百里褚言没错,他欺她瞒她也未太过分,甚至于,这一路来,他对她的扶持与包容也多,只是,她云倾月,终归是无法卸下心防,甚至还在抗拒与他过深的接触。   而这种抗拒,源自心底,极深极深,深得近乎成了害怕。是的,她害怕,怕一旦对百里褚言完全亲近,他最后会变成,另一个太子瑾。   思绪萦绕,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凌**替。   她兀自沉默着,未回答百里褚言的话,目光也挪至一边,微微的跑着神。   许久,手却是被人执住,裹入了一只略微冰凉的掌心。   云倾月转眸望他,却方巧对上了百里褚言那双墨黑如玉的眼,听到了他那温润却带着几许无奈的嗓音,“倾月抗拒也成,无须纠结或是改变什么,只是偶尔,也望倾月稍稍用心感觉身边的人或事,你会发现,其实周围人都没你想像的那般不堪与无情,你,也是有人在意的。”   云倾月目光微沉,深眼凝他,淡笑,“有人在意?”   他稍稍挪开目光,点了头,半晌才答:“子瑞便是在意你的。还有……”   话刚到这儿,不远处扬来孩童稚嫩的嗓音,“褚言哥哥!大夫请来了。”   百里褚言墨眉微蹙,后话噎住了。   抬眸朝远处一观,才见那村间小道上,古宝正拉着一个跑得略微踉跄的老者而来。   百里褚言缓缓下了石头,抬手朝云倾月递来,似要扶她下来。   云倾月也不好再坐在石上,默了片刻,便也下了石头,只是这回,她不曾手搭放在百里褚言手心,待下得石头并抬眸朝百里褚言淡望时,才触及到他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无奈与黯然。   古宝的姐姐的确还在发着高烧,请来的那位老大夫仅是稍稍把了脉,便皱眉皱得极高,只道这回请医倒是请得及时,如若不然,古宝的姐姐便真有危险了。   古宝吓了一跳,稚嫩的脸上有些慌张。   老大夫重新为古宝姐姐开了药,也施了针,离开时,还嘱   咐若是这次的药喝下无效,便得去京城大点的药房开药了。   古宝连连点头,送走大夫后,正要去灶房熬药,云倾月却是唤住了他,让他找了一碗酒来。   古宝家仅有一小坛子泡了多年的酒,他诧异的为云倾月倒了一碗后,这才转身出屋去熬药,小小的身子看似稚嫩,却比同龄孩子要懂事。   眼见古宝细小的身形消失在门口,云倾月便出声让百里褚言去灶房看着。   百里褚言皱眉,不为所动,却是深眼凝她,似要将她看透。   云倾月略有不惯,只坦然道:“古苓高烧不退,倾月不过是要为她擦酒退烧罢了,褚言站在这里,不大方便。你若不想去灶房,在屋外候片刻也可。”   他目光这才放缓,只道:“既是如此,便由倾月先照顾古苓,再下去灶房看着古宝。”   云倾月淡然点头。   他凝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屋。   古苓浑身极烫,云倾月为她擦酒时,她也一直意识未清。   只是待云倾月将她身上擦遍,酒水耗尽,她浑身的灼烫才稍稍减却,神智也清醒不少,一双略微质朴憨厚的眼睛,便这么直直的望着云倾月。   云倾月将酒碗端开,朝她淡笑,随即自然而然的坐在她的榻边,朝她问:“感觉好点了?”   “嗯。”她点点头,稍稍一笑,“多谢倾月姑娘了。”   云倾月缓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无须客气。”   说着,话锋一转,漫步经心的问:“你们家与褚言似乎极为熟悉。褚言以前,经常来这里?”   她微微一怔,随即缓问:“难道褚言哥不曾告知倾月姑娘我娘是他以前的奶娘?”   云倾月眸色一滞,摇了头。   她又是一怔,待回神,才笑得有些勉强的道:“褚言哥这么久以来,从不曾带外人来这里的,便是他随行的人,也都是停留在小书院里,不曾真正进到这村里。而倾月姑娘却是褚言哥第一个带到这里的人,我以为,褚言哥将我娘亲的身份告知了倾月姑娘的。”   云倾月神色略微起伏,心底复杂重重。   村野之人,竟会是百里褚言的奶娘?   皇宫中的奶娘,大多都是宫中嬷嬷,如此,百里褚言的奶娘又怎么在这山村里生活着的?   正想着,古苓却似是看出了她的诧异,缓道:“以前的事,我也是偶尔听我娘提及过,只知晓我娘亲以前在宫中为奴,带了褚言哥三年便到了出宫的年纪。我娘出宫后便与我爹成了亲,一直生活在这里,直至有一日听说褚言哥封了闲王,才有意进城去闲王府看看,只是自第一次见   面后,也不知怎么的,褚言哥便一直喜欢来这里了。我以前还纳闷褚言哥身为王爷为何会看得上我家,后来便听娘亲说,褚言哥一个人,过得苦,即便是王爷了,也苦。”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百里褚言纵是再擅伪装,凄冷孤独的遭遇却是事实。   若说她云倾月满身血仇,难以快乐,而他百里褚言,却是自小都不曾快乐过。   深宫沉浮,处处危机四伏,他擅伪装,不过是逼不得已的自保。   也难怪,难怪百里褚言会说喜欢这乡村,不仅是因为宁静,因为可以避世,还因有个奶娘。   只是,对一个仅仅带过他三年的人便这般亲近,百里褚言此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她有些看不透了。   沉默片刻,待回神,她朝古苓缓道:“褚言对你们倒是情谊深厚,只是他为何不接你们去帝都城里过?如此,你们便不用相隔这么远,可时常聚着。”   古苓怔了一下,面上略有黯然,“褚言哥说,帝都城里不安全,在这里最好。而我娘也不愿离开这里,她想时时守着我爹的坟。”   这话似是突然不经意的勾起了什么,古苓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哀凉,随即朝云倾月笑得苦涩,“我爹去逝八年了,葬在屋后。我娘一直说,守着屋便是守着我爹了。只是守了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却从未真正的放开心,我娘亲也一直不曾释怀过。”   云倾月目光突然颤了颤,不知是古苓哀凉的话影响了她,还是古苓口中那字’爹’触及到了心口,她脸色逐渐苍白,目光也开始摇曳不稳。   她默了许久,才道:“你不必伤心,你爹爹纵是去了,你们还能守着他,念着他,你们如此,也算……幸福了。”   古苓脸色微变,甚是诧异云倾月的话,也稍稍的有些不赞同,只苦笑一声道:“我爹一亡,我们一直守着他的坟冢,日日伤感缅怀,我娘经常偷偷抹泪叨念,这,哪里算是幸福。倾月姑娘应是自小锦衣玉食,双亲皆硬朗健在,是以不懂我们家的苦,不懂我们日日守着坟冢的悲。”   云倾月目光再度颤了一下,心底发紧发烈,似乎有种一直封存压抑着的情感将要崩塌而出。   她从不曾料到,本以为有些封存着的东西早已坚不可摧,如今却莫名的在与一个同龄人间稍稍谈聊时,会这么容易崩塌,崩溃。   是情绪所至,还是古苓一家守着坟冢的事与孤独孑然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触及了她心底最深最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想不通,也不想追究缘由。   “你们能守着坟冢,便是极好了。你也弄错了,倾月不仅是父亲亡故,娘亲也逝了。”   她终于是故作淡定的说了话,见古苓惊愣,她强行抑制着微颤的目光,再度补道:“倾月如今连爹娘的尸首都不知在哪儿,想香烛祭拜都不知该在何处。倾月一身未了心愿,心愿不达,甚至愧疚得全然不敢想念他们。比起倾月来,你们还能守着你爹的墓,还能念着他,你们不是幸福是什么!”   嗓音一落,心绪狂涌,她也未顾古苓神情大变的脸,缓缓起了身,缓缓出了屋。   这次的目的本为与古苓闲聊百里褚言的事,不料突然措手不及的触及了这些话,这些封存着的悲恸,方寸与心绪全部不受控制的跟着乱了。   她不知今日的自己为何会这般反常,她仅是羡慕了,的的确确的羡慕了而已。   古苓忧伤着日日守着坟冢添了愁,而她云倾月却连守着自家爹娘的坟冢都是奢望。   自那夜翼王府全部人头落地,她便在牢中撞了墙,她苟活了下来,却是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她甚至都不敢如古苓他们这样去怀念,她满身不共戴天的血仇,在未报之前,她这苟活之人,愧疚得连想都不敢想他们。   一切愧疚哀伤之意,在这一刻骤然浓稠。   云倾月走得极慢,双腿也稍稍的打着颤,眼睛已然酸涩不堪,只是她却不曾料到,待打开屋门出去,那近处站立的,却是一身素白的百里褚言。   “倾月。”他唤了她一声,里面似是夹杂了怜意。   云倾月脑海一白,心绪狅涌,当即逃避般朝不远处的院门冲去。   “倾月。”百里褚言的嗓音再度从后方响起,极为难得的有些急。   云倾月却是浑然不顾,跑得极快。   她只是想稍稍逃避一会儿罢了,一会儿便好,她只是听了古苓一家守着他爹,便突然怀念甚至是羡慕哀痛罢了。   她也不知此际的情绪为何会如卸闸的水一样完全收势不住,她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待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舔完伤口后,她还是那个淡然的云倾月,还是那个在旁人眼中从不会掉泪的云倾月。   她不会让人知晓她的软弱,甚至看清她情绪崩溃时的狼狈,即便是百里褚言,也不行。   只是她终归是低估了百里褚言,低估了他身子未痊愈便敢动用轻功的跃至她面前,挡了她的去路,低估了他竟会失了常日里的谦谦儒雅,第一次主动伸手快速的拥她入怀。   他身上略微浓烈的檀香盈鼻,云倾月有过刹那的恍惚,待回神,便开始猛烈挣扎。   他却将她抱得极紧,一声声的唤着她的名,最后在她耳边道:“倾月的血仇,终归会得报,你无须担心。在下此番回去,也会差人暗中寻你爹娘。你放心,你也会如古苓他们那样守着你爹娘,你也可以时时无愧的想他们,祭拜他们!倾月,你信在下,你信我,我百里褚言,会让你如愿。”   这话,无论是他虚假的安慰,还是刻意的伪善,这话夹杂着的暖意,终归是让云倾月情绪彻底崩塌,让她忍不住伸手紧紧环了他的腰,在他怀里破天荒的哭得一塌糊涂。   一个人坚强得久了,便当真会以为自己早已坚不可摧,刀枪不入,却不知这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情绪未到浓时罢了。   而今突来的崩溃,突来的酸涩落泪,才让她发觉,她终归还是压抑得太久,也脆弱得厉害。   她对自己,似乎自信得过了头。   遥想以前在牢中撞墙那晚,她未哭,是因眼睛早已哭肿干枯,再也挤不出半点泪;后来生活在宫中,也不是她不伤感,而是因她要努力的活着;逃亡路上,生死面前,并非她不畏惧,而且没有退路;而如今的大哭,是因情绪崩塌,是觉得愧疚,觉得委屈,还有那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羡慕。   心有多哀,此际的泪便有多么的难以收敛。   片刻,百里褚言胸前的衣襟已被打湿,但他却恍若未觉,仅是紧紧的拥她,甚至腾出一只手安慰般的抚着她的背,一言不发。   待哭得累了,云倾月瘫在他身上,舔着伤口,努力的想恢复情绪。   他抚着她后背的手僵了一会儿,随即便弯了身,突然抱起了她。   她心中的悲痛还未收敛,经这一吓,情绪有过刹那僵硬,手臂也本能的环在了他的脖子。   他将她抱紧了几许,一言不发的往前,云倾月将头略微无力的埋在他胸口,也一言不发,更不曾挣扎。   两个人,双双默契的沉默。   他不说带她去哪儿,她也无力的未问。   这是她与他极为贴近的一次,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放纵的软弱,也会是此生中的最后一次。   偶尔情绪崩塌,无伤大雅,亦如这次,她也仅是想简单一点,破天荒的放松一点,不愿想,逃避般的不愿多想。   百里褚言抱着她一路前行,小道周围略有村民,皆错愕相望。   百里褚言却是不曾顾忌,云倾月也一直埋在他怀里,不曾抬头。   最终,百里褚言又走又跃的将她带至了村子的后山顶上。   这座山并不巍峨,也非**险要,只是待立在山顶,却能俯瞰整个村子,看尽农田炊烟。 143 无声情动8   冷风习习里,云倾月靠在百里褚言身上,一言不发的眺望,虽不再落泪,但眼睛却是**。   百里褚言说:“在下以前心情不好,便会往这山顶上逃,吹尽凉风,看尽村落,偶尔也会在这里放纵的吼话或是武剑,直至陈姨来此寻我。”   云倾月默默听着,不为所动。   百里褚言又道:“倾月,你心有不悦,可在此大吼两句,可释放心压。”   云倾月不言,**的眼里无半许波动。   百里褚言候了片刻,又道:“不如在下以木棍代剑,为你武剑可好?”   云倾月不言。   百里褚言叹了一声,又欲言话,云倾月终于是出了声,“多谢褚言带倾月来此,褚言无须多说,倾月想一个人呆着。”   低沉的话,略带哭过后的嘶哑,听着却是格外的悲伤沉重。   百里褚言皱了眉,沉默半晌,才离开。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云倾月孤然静立,缓缓回头,才见百里褚言背影单薄瘦削,腿脚有些踉跄,想必是身子未愈又抱她登山所致。   苍凉的心底,蓦的浮出几丝莫名情绪,方才百里褚言这些举措,算是真有些让她想松软了心了。   山顶平旷,视野开阔。   周围冷风习习,吹乱了发,却也似是拂平了褶皱不堪的心。   百里褚言选的这地儿,的确极好,是个极为容易让人放松之地。   只是时辰渐逝去,天色也逐渐暗了,放眼周围,广阔却凄凄,而那条百里褚言离去的小路,无声无息,透着几许刺眼突兀的荒凉。   她站得累了,便随意坐在了山顶枯黄的杂草里,双臂抱膝,遗世孤立。   天色终于快要暗下时,依旧她一人,没人来寻她,便是那百里褚言,也似是不愿再做戏的来接她。   分不清心底是何感觉,只觉缠绕复杂,甚至有种不堪言道甚至不愿承认的失望。   她终归是按捺神色的起了身,缓步下山,却刚刚朝前走了不远,便见那条小道上,光影朦胧里,百里褚言踉跄着身子,走得稍稍吃力,而他手中,却是一大束野花,他怀里,是一只雪白的野兔。   刹那,心底某根弦猛的被触动,她驻了足,静静望他。   他似也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望,待见了她时,他霎时勾唇而笑,亦如明月清风,儒雅风华。   此时此刻的百里褚言,风雅卓绝,竟是这般美好。   她站在原地,静静的待他走近。   冷风掀着他的衣角,略微拂乱他的墨发,只是即便如此,他的外貌依旧美好,整个人朗如明月。   似是不愿让她察觉他走路的踉跄,他走得有些慢,步子踏得有些稳,眉目也尽量带着温润的笑,待走近她面前,他伸手将野花递了过来,朝她如常温润的缓道:“山中仅有这些野花,因着初冬,品种极少,生得也不太好看,但在下却发现了一些带着安神香味的野草,便合着野花一道扎成了一束,倾月若是不弃,便拿着   吧。”   他这话说得极为温缓,然而他额角却不自知的冒了薄汗。   云倾月深眼凝着他的额头,并未伸手接花,只问:“褚言方才,去摘花了?”   他点头,坦然缓道:“倾月心情不佳,在下,便想做点什么。”   说着,却又将怀中的兔子朝云倾月递近,“对了,还有这只兔子,也是在下方才偶然捕得。在下以前听子瑞说,寻常女儿,便是喜欢这些,在下虽不知倾月是否喜欢,但还是捕来了,倾月倒是不知,这兔子跑得极快,在下追赶了半晌才捕得。”   这话一出,见云倾月凝着他不说话,他目光几不可察的一黯,随即朝她勉强一笑,“这是在下第一次摘花及捕兔,却似是并不得倾月所喜,让倾月见笑了。”   说完,似要弯腰放下野兔及野花,云倾月目光一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一怔,抬眸望她。   云倾月也不多说话,伸手自他手里接过野花及野兔,只淡道:“多谢褚言。”   他笑得儒雅坦然,“倾月喜欢便好。”   云倾月一怔,眉头微蹙,平寂的心底,再起莫名的波澜。   回去的路上,百里褚言却是跟在了她的身后,走得慢。   云倾月刻意放慢脚步等他几回,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他,意料之中见他额头冷汗更甚,只奈何他却在一直强撑,见她望他,他甚至还会朝她无事般笑笑。   云倾月驻足,朝他问:“腿伤发作了?”   他忙摇头,缓道:“在下没事。”   云倾月抬眸瞅了瞅暗沉的天色,目光一沉,终归是将野兔及野花塞在他怀里,随即在他诧异中伸手将他的胳膊搭在了她的后脖,一手也勾住了他瘦削的腰,扶着他缓缓往前。   他初时挣扎,云倾月便道:“天色极快便要暗下,我们若是能不迅速下山,天全数黑了便不好走路了。”   她这话说得委婉,言下之意便是让百里褚言莫要拒绝。   百里褚言终是未再挣扎,顺从的被她扶着往前,只是走了半晌,才道:“在下今日仅是想带倾月来此放松,不料如今却还得让倾月扶着,倒是给倾月添了麻烦。”   云倾月淡道:“褚言哪里的话,倾月今日得褚言照顾,是倾月麻烦了褚言才是。”   他墨眉微皱,并未立即回话,仅是将怀中的兔子及野花抱紧了半许,才微笑着若有无意的道:“倾月这话,似是又疏离了。若是可能,在下倒宁愿倾月像黄昏那样,依靠在下,信任在下。”   云倾月心底微沉,转眸望他,二人离得近,她这一转眸,脸颊都能感觉到他鼻腔里呼出的微微热度。   “黄昏时倾月是情绪所致,才失了态,倒让褚言见了笑,以后倾月,定不会再落半滴泪。”   “在下并未见笑。”他道。   云倾月深眼凝他。   他也是静静迎上她的目光,缓道:“黄昏时的倾月,才像是有血有肉,不如常日里那般仅顾算计或是仅顾着   复仇,那样的你,才真实。”   说着,微微一叹,又道:“在下知倾月一身血仇,深沉厚重,只是倾月却将这些仇恨当成了你的全部。有些东西,封存得太久,压抑得太久,你终究一直都不能快乐,如此,倾月觉得好吗?”   “即便一直压抑着不好,但倾月却别无选择。”云倾月低沉道。   “倾月自是有选择,只是看你是否信任旁人了。”   云倾月目光一变,“褚言何意?”   他深眸观她,坦然认真的道:“卸下心防,信任身边人,如此,你才能不这般沉重压抑。而你的血仇,在下与子瑞,皆会帮你。”   云倾月瞳孔骤然一缩,片刻,却是淡笑不言。   说来说去,便是让她云倾月卸下心防。   只是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这百里褚言几番明着暗着的劝说?   她与他甚至是慕祁之间,都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只要有利益这层足够分量的凭借,她与他们之间自能如约的履行各自的承诺,如此,大家都是算计着过日,还卸下心防做何?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的确有些猜不透百里褚言此话的用意,却也无意完全否决他的意思。   是否真正卸下心防,自是由她说了算,既是百里褚言这般念想,她虚以委蛇的随意顺了他也未有不妥。   百里褚言擅做戏,她云倾月也会,再者,此际,也不过是一个点头,一句话的事罢了。   她按捺神色的朝他点了头,本想顺从的再道句话,然而看着他那双似是看透她随意逢迎心思般的眼眸,喉咙的话便莫名的噎住,不愿再说了。   百里褚言一向聪明,擅猜人心,她此番虚意逢迎的点头,虚意的承认要卸下心防,他果真是看得透的,辨别得了真假了。   既是如此,一切做戏,便再度成了笑话,如此,倒也无法继续随意逢迎下去了。   她不再言话,扶着他再度往前,他也一路多言,只是待天色全数黑沉下来并完全看不到路时,他才出声提议坐在原地休息,说陈姨定会打了火把来寻。   山间凄凄,四下一片漆黑,冷风簌簌。   云倾月挨着百里褚言而坐,百里褚言却将野兔塞她怀里,缓道:“抱着吧,较暖。”   云倾月未拒绝,抱紧了野兔,指尖在兔子身上轻轻滑动,的确温暖,而这兔子也格外安分,竟也不逃不挣扎,就这么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犹如睡着一般。   与百里褚言挨得近,寂寂的冷夜里,她甚至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竟是莫名的有些安心。   隔了片刻,她出声缓问:“褚言一路抱着倾月上山,后又摘花捕兔,这般折腾,身子可是极为不适?”   百里褚言仅是缓道:“在下无碍。”   云倾月皱眉,又问:“这些日子世子爷为褚言开的药,褚言可有按时喝下?”   “那日得倾月提醒,在下便每日三碗药,不曾荒废。今日许是太久不曾这般活动,身   子才稍稍有些吃不消,但歇息一会儿便好。”   云倾月微紧着嗓子道:“褚言自己的身子,需自行重视养好。常日里,汤药不可费,膳食不可荒,此番回得王府了,便让老管家多为你炖些滋补的来吃。”   这话一出,他许久未言,仅留的山风簌簌,冷意浮动。   云倾月心底微沉,也沉默了下来,不料百里褚言突然低沉缓慢的出了声,“倾月这般,可是在关心在下?如以前那般,关心在下?”   云倾月一怔,眉头一皱,还未回答,便闻百里褚言又道:“在下身上的旧伤虽多,但也非致命,只是调养起来会稍稍费神费时一些罢了,并无大碍。”   云倾月默了片刻,按捺着心底的起伏,刻意忽略了他的前话,只是道:“旧伤不怕费神费时的养,就怕褚言你不愿养。褚言若是当真对自己在意,又岂会过了这么久,身子还未痊愈。”   他稍稍一叹,“倾月所言甚是,在下此番回去,便好生养着。如此,以后替倾月报仇时,也能挥动长剑,号动三军。”   他突然的话霎时击中云倾月的心口,云倾月心绪再度不受控制的起伏了几许。   半晌,她才略微悠远的淡道:“褚言的话,大多都像是真的,大多都能恰到好处的让人暖心,倾月即便自诩聪明,却仍是分不清褚言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在下的话今日所言的话皆是真,方才那句,也是真。”他叹息一声。   云倾月一字一字的听着,心底抑制不住的再起波澜,难以平息。   她兀自沉默,许久,才叹然而笑,随即倾身过去,靠在他身上。   他浑身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而后一动不动。   云倾月怅然悠远的笑了笑,随即略微疲惫无奈的道:“褚言为倾月做的,倾月皆看在眼里。只是,若褚言还是以前的褚言,该有多好。倾月一直记得,以前你我在河边山洞的扶持,在逃亡路上的照应,那时的褚言,清风纯然,像风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就像是一张不曾被凡俗沾染的白纸。那时的褚言,清逸,纯然,美好!若是褚言一直都像那样,一直不曾改变,该多好。”   他叹了一声,默了片刻,无奈低缓的道:“在下也想做回以前,只是倾月却不信了。”   云倾月笑笑,不言。   寂寂黑沉的夜里,无端的放松,便也无端的有些疲惫,百里褚言极为瘦削,肩头的骨头也显突兀,倒是稍稍磕了她的脸。   她的脸在他肩头稍稍动了一下,仍觉不适,便正想坐直身,不料他突然伸手环了她的肩,略微小心甚至是厚重的将她揽入了怀里。   一时,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虽依旧瘦削,却不如他肩头那般骨头嶙峋。   他身上的檀香也盈入鼻间,这味道与黄昏时在他怀中闻到的味道一样浓烈,却极其让人放松释然。   她不曾挣扎,仅是在他怀里悠远低沉的道   :“倾月曾记得,以前逃亡路上,褚言在破庙中帮倾月挡了几名地痞,为了倾月而身受重伤,倾月当时便抱你在墙边坐着,而今倒好,此际仍就是褚言为了倾月而旧伤发作,甚至被困在山上,而倾月,却倚了你的怀,还得你为倾月挡着冷风。”   说着,坦然而笑,“倾月此生,算得上是身无长物,茕茕孑立,褚言这般对我好,无论算计与否,就不怕倾月会,赖上你?”   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臂再度一僵,“在下也算是身无长物,茕茕孑立,倾月以前对在下不离不弃,你若赖上在下,也是在下之幸。”   云倾月轻笑,“倾月孤身一人,除了仇恨便无牵无挂,而褚言你,却还有青竹别院,还有世子爷,甚至还有你父皇,还有你奶娘,还有王府老管家。比起倾月来,你哪里算得上是身无长物,茕茕孑立!”   说着,心底莫名有些伤感,她自嘲而笑,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倾月此生,除了南宫瑾,便不曾对一个男子靠得这般近。倾月今日得褚言照顾,委实感激。只是还望褚言以后莫要再对倾月好,无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都不要对倾月好。”   “既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有个人对你好,难道不好?”百里褚言久久才叹息一声。   “别人别我太好,便易沉迷。倾月,不过是怕了。”   “倾月何必顾忌那么多,也许顺其自然……未必不好。”他道。   “顺气自然,便是将一切都交由命运决定。而倾月此生,最不信的便是命运,呵。”   嗓音一落,怀中的野兔也突然有些挣扎。   云倾月抱紧了半许,野兔安分下来,她手指在野兔的皮毛上滑动,兔子身上的暖意蔓延至指尖,她缓道:“多谢褚言送的野兔,待回去了,倾月定好生将它养着。”   “倾月喜欢便好。”   云倾月淡笑,“褚言既是送了倾月礼物,倾月也自会为褚言打算。褚言常日里虽得老管家照顾,但终究需要一个女子来细心照料及陪伴,倾月今下午便与你提过让古苓来照顾你,你虽拒绝,但倾月还是想说,古苓身世青白,值得信任,褚言若让她在身边陪你伴你,极妥。”   这话一出,见百里褚言不言。   她又缓道:“再者,古苓对你的心思,褚言也该是了然。褚言即便不喜她,但让她跟在你身边,凭她对你的倾慕,她便定会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   百里褚言依旧未言。   许久,待云倾月都快放弃听他说话时,他低沉缓慢的出了声,“倾月,你累了。你先歇会儿,陈姨很快便寻来了。”   云倾月一怔。   她没累,她句句言由心生,只是百里褚言,在逃避罢,却也正是因为他的逃避,她心底深处,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蔓延,不知是复杂,是释然,还是那些不敢触及甚至面对的对百里褚言的感觉。 144 无声情动9   约是半个时辰过去,百里褚言口中的陈姨终于是执着火把来了,同行的,还有古宝。   一见百里褚言,古宝便远远的蹿了过来,只是见云倾月正靠在百里褚言怀中,古宝怔了一下,便仅是蹲了下来,伸手拉住了百里褚言的衣袖,稚嫩笑道:“娘亲出来时就说褚言哥哥在这里,褚言哥哥就真在这里。”   云倾月离开了百里褚言的怀,坐直了身,古宝又瞧见了她怀里的野兔,眼光一直,当即凑到云倾月面前,惊喜的伸手摸着兔子的皮毛。   眼见他喜欢得厉害,云倾月将怀中兔子朝古宝面前一送,只道:“古宝喜欢,便抱它一程吧!”   古宝求之不得,稚嫩的小脸上全是笑,当即便伸手将兔子抱在了怀里,嘴里不住的叨念着兔子乖兔子乖。   孩童心智,稚嫩而又纯然,一只兔子,便能让他笑颜灿烂。   云倾月瞥古宝一眼,待将目光收回,便见那执着火把的老妇已然走近,最后站定在了她与百里褚言面前。   “夜色深了,也不知归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让人操心。”略微数落的话,却掩饰不住嗓音里面的释然及欣慰。   云倾月静静将老妇打量,只见她一身农装,头戴布巾,额前的头发却已斑白,整个人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沧桑,委实是老老实实且年事已高的农妇。   “每回虽不知归来,但陈姨每回都能寻到我。”百里褚言并未回她的话,仅是坦然而笑,儒雅清风的嗓音显得格外柔和。   这话一落,他便将云倾月拉着起身,朝老妇缓道:“云姨,她名为倾月,你唤她倾月便好。”   模棱两可的介绍,并未点名身份,云倾月心底微怔,只是待按捺神色的朝老妇望去,却见她正满面慈笑的望着她,那双略带沧桑的眼里,也骤然间含着太多太多的情绪,似欣慰,似起伏,更似一种难以言道的惊喜。   她在惊喜什么?   云倾月生疑着她的眼神,转而朝百里褚言望去,却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她,眼见她发觉,他竟也不曾挪开目光,仅是勾了唇,朝她笑得儒雅清风。   下山的路上,古宝一人抱着野兔,不时与野兔说着话,委实喜欢得紧。   陈姨举着火把,怀中抱着百里褚言为云倾月采摘的花,本是想帮衬的扶着百里褚言,只奈何百里褚言体恤她年事已高,竟是仅道由云倾月扶着便好。   云倾月不好在陈姨面前拒绝,淡然的扶着百里褚言,百里褚言腿脚似是当真有恙,云倾月皱眉,倒是伸手勾紧了他的腰身,尽量让他身上的重量朝自己落来。   一行人走得极慢,陈姨没走几步,   便会嘱咐两句,而那极为熟路的古宝,早已是在前方走得没影儿了。   陈姨数落古宝那小子野,常日里精力旺盛,上房揭瓦是常事,百里褚言则在一旁宽慰,仅是说到最后,便道:“古宝年纪不小了,在村里书院习书认字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帝都城里的学堂,倒要好得多,陈姨这回,便让我将古宝带去帝都城里吧!”   “古宝那孩子野,在城里倒是不惯。还是在乡下里随意认几个字就妥了,反正以后长大也是干农活儿,学太多东西无用。”陈姨道。   “姨父是村中秀才,一生便想考取功名,古宝若能子承父业,科举高中,姨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百里褚言再劝。   “那短命的本就是农人的命,却非得要想高中做官,后来官没做成,却丢了性命,害得我们娘儿三孤苦无依。我这辈子,便是拼了命,也不会让古宝再去科考,也不会让他做官。在村里当农人,虽不成气候,但还能安稳活着。”   “姨父去世之事,陈姨还未释怀?古宝自小聪明,以后若在朝堂,定有建树。”   陈姨不言,半晌,才道:“古宝这孩子,当个农人便好。”   百里褚言叹了口气,“奶娘……”   他突然变了称呼,陈姨的足下僵了一下,片刻又恢复如常。   “褚言莫要再多说。我知晓苓儿与古宝都想入城,但你以前也说了,帝都城里不安全,再者,山村宁静,在这里过一辈子,挺好。”   百里褚言终于是不再劝,只道:“村中清贫,连古苓病重也不得医,陈姨又从不接纳我给的银两,我想接古宝入城,也仅是想连带陈姨一道接入城罢了。既是陈姨仍是不愿,我也不再劝。这山村宁静悠远,实为好地方,陈姨一家在此安居,也是极好。”   “你这孩子,历来擅为别人考虑。只是我都在这村子里生活这么久了,即便家中清贫,也活得自在。你以后莫要再顾及我们了,你自己过好便成。苓儿与古宝,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这么多年来,你也吃尽苦头,你若是真想让我入城小住,你便早些解决终生大事,只要你成了亲,我便放心了。”   村中之人,言语实诚而又直白。   谁家父母,又不盼自己孩子能早些嫁娶?   陈姨与百里褚言的感情,莫名的有些厚重浓郁,亦如寻常人家的母子,倒是难得的有些朴实温馨。   云倾月兀自沉默着,眸色微动,随即转眸朝百里褚言落来,却是见他墨眉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陈姨家时,元宝早已在堂屋与兔子玩得正兴。   陈姨刚放下野花,便急着去   做饭。   云倾月本要帮忙,陈姨却是朝她道:“倾月,你今日是贵客,与褚言在屋中等着就行。”   眼见陈姨坚持,云倾月便应了,不得不说,她自小在富贵荣华中长大,并不会做饭,方才提议帮忙,也仅是见陈姨热络慈蔼,才想说这么一句,纵然帮忙这话仅是说说,但陈姨对她太过客气,是以觉得自己这般静坐着有些不妥才这般言道。   不得不说,自一路回来,陈姨只要是一与她对上目光,都会朝她笑得极其和蔼,甚至并无隔阂,质朴而又亲切。   她不知乡下之人对外人是否皆这般热络友善,她只知晓,她对这陈姨的感觉甚好,也难怪,难怪百里褚言会喜欢这乡村,会喜欢来这陈姨家,怕是不仅陈姨是他奶娘,更因他在这里,能感受到温馨吧。   今日折腾得累,在与百里褚言坐在屋中圆桌旁等候晚膳期间,略显疲惫。   百里褚言亲自为她倒了杯水,云倾月接了,待喝过,古宝便抱着兔子过来,问是否可将兔子送给他阿姐,他阿姐也极为喜欢野兔。   云倾月一怔,正要答应,不料话还未出,百里褚言出声道:“古宝,你阿姐若是真喜欢,我下回再捉便是,这只是倾月姐姐的,不能送。”   古宝愣了一下,倒也不纠缠,点了头,百里褚言便让他去看看他阿姐是否好些了。   那老大夫这回的药倒是有效,加之许是针灸也起了作用,古苓的烧已是稍稍退下。   古宝开心的来报,朝百里褚言喜道:“阿姐都在榻上躺了好几天了,这回烧一退,阿姐还说要来堂屋和我们一起吃饭。”   百里褚言微微一笑,摸了摸古宝的头,“你阿姐烧才刚退,如今天气冷,你去让你阿姐别下榻过来了,免得再着凉。”   古宝怔了一下,有些为难的道:“可我刚刚过来时,阿姐就在穿外衣了,还说褚言哥哥与倾月姐姐好不容易来一次,她要陪着吃饭的。”   正说着,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扬来,古宝抱着兔子迎了出去,在外嘻笑的唤了一声‘阿姐’。   来人正是古苓,她脸颊仍是有些灼红,头发微挽,身上穿的衣裳,色泽明亮,看着倒像是新衣。   古宝扶着古苓进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望向百里褚言,咧嘴而笑,容颜虽不倾城精致,但在农家女儿中算得上是好看的。   百里褚言招呼她坐,她有些赧然的笑笑,却是坐在了百里褚言另一侧,朝他缓道:“黄昏时便听说褚言哥不见了,我倒是吓着了。褚言哥每回来这里,都会有段时间找不着人,倒是让我们担心。”   百里褚言温润缓道:“不过   是在村子周围散心罢了,无须担心。”   说着,见古苓又要言话,他缓道:“你高烧才刚退,怎过来了?若是再受寒,陈姨与古宝更得担心。”   百里褚言这话温润坦然,带着几许关切,古苓面上的笑容增了半分,而后便他摇摇头,道:“没事。我穿得厚,这回不易再受凉。”   百里褚言倒也未再多说,任由了她去,二人再寒暄了几句,百里褚言便转眸朝云倾月望来,见她茶杯空了,便拎着桌上的茶壶为她再满了一杯。   云倾月朝他淡笑,“多谢。”   他眉宇稍稍一蹙,随即敛神缓道:“乡间灶房毕竟不若帝都城府宅后厨,做饭自是麻烦费时一些。倾月先喝点水暖暖胃,想必再等一会儿,陈姨的菜便做出来了。”   云倾月脸色不变,只道:“倾月并未饿,此番倒是等得,褚言无须顾及我。”   他静静凝她,随即又道:“今日山上的风倒是冷,倾月若是受凉或是身子有恙,定要与在下说。”   云倾月微怔,深眼凝他。   百里褚言难得这般没话找话,也难得说些体贴的话,他虽温润,却历来内敛,是以言语也历来从容,给人一种条理分明之感,而像此际这般有些僵硬直白的没话找话,倒真有些少见。   当然,许是他真在关心她,今日她反常,他也反常,真真假假的,倒是让人难辨,也不想去辨。   她朝他微微一笑,只道:“褚言放心,今日山风虽冷,但倾月的确无碍。”   他静静的凝着她的笑容,点了头。   正这时,古苓朝云倾月望来,犹豫吞吐的道:“倾月姑娘,今下去在屋里时,你与我说的那些话,我……”   还未待她说完,云倾月便淡然出声,“今日之事,就别提了吧!当时倾月之言也略有不当,古姑娘便忘了那些吧!”   古苓怔了一下,观了观云倾月的脸色,终归未再言。   不多时,陈姨便端着几道正冒着热气的菜入屋,见古苓也坐在桌边,她蓦地愣了一下。   古苓朝陈姨道:“娘,我在榻上也躺得久了,如今退了烧,便想起来活动。再者褚言哥与倾月姑娘也在,我也不好一直躺在榻上不见客。”   陈姨凝她几眼,眉头却是一皱,也未言话,反倒是略微顾忌的转眸朝云倾月望来。   云倾月目光微微滞了半许,随即朝着陈姨淡笑。   陈姨缓道:“我这女儿,倒也有些没规矩,也容易让人操心,听说今日倾月来时,还为这丫头擦酒退烧,多谢倾月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陈姨别这么说,古姑娘诚挚温和,心性极好。再者,倾月为古姑娘擦酒退烧,   也仅是举手之劳。”   “古苓这丫头性子怪,倒是没倾月你说的这么好。”陈姨道,说着,便将目光朝古苓落来,“你病还没好,坐在褚言身边也不怕将病气过给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古苓眉头微蹙,脸色略有半许变化,却是应了声坐了过去。   一时,气氛略有低沉与尴尬。   云倾月岿然静坐,目光若有无意的朝古苓扫着,心底略有复杂。   古苓刚退烧便‘盛装而来’,明眼人皆知她是为了百里褚言。   不得不说,古苓农家出身,性子的确略有质朴,亦如即便是喜欢百里褚言,也不若城中的千金们缠着腻着,反倒是喜欢静静的陪着守着甚至是看着便成,不争也不夺。   只可惜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百里褚言的心里,又哪有古苓的半点位置。   更何况,即便古苓争取了,百里褚言心仪的傅婉,可是厉害角色,这农家的古苓,也斗不过她!   正想得入神,碗中已是被人布了菜,云倾月蓦的回神,便见陈姨刚收回筷子,朝她笑得有些尴尬,“山野小村,倒是没什么好的,只能拿得出点小菜,倾月莫嫌弃。”   正这时,古宝吃着腊肉,满脸的笑,含糊不清的道:“倾月姐姐快些吃吧!我娘今天一回来就将这肉煮着了,我和阿姐平常吃不到肉的,因着褚言哥哥哥倾月姐姐来了,我娘才舍得拿出来。”   云倾月眸色微紧,眉头也皱了起来。   陈姨观着她的表情,忙有些担忧的道:“怎么了,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云倾月忙按捺神色一番,朝她缓道:“不是,只是陈姨对倾月太过照顾,倾月有些愧对。”   陈姨释然的笑道:“你与褚言难得来一次,我打从心底的高兴。倾月,快些吃吧,莫要客气。”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点头,随即执筷吃饭。   陈姨做的菜,亦如百里褚言今日说的那样,虽家常,但却好吃。   青菜腊肉吃入嘴里,这感觉,就像是远离了浮华,透着几许质朴亲和之意。   只是在吃饭的过程中,陈姨委实将她照顾得太好,莫名的热络,莫名的关切。   她多次为她添菜,与她说话时的嗓音也极其的和蔼亲厚。   陈姨深情难却,云倾月几番委婉拒绝她为她布菜,终归无果。   待腹中已饱时,云倾月碗中的菜还堆积如山,又忆起古宝最开始的那句常日里吃不到肉的话,深知碗中的这些肉或菜对他们的珍贵,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剩下浪费,最后仅得将碗中的如山的菜肴盯了好几眼,而后伸手在桌下暗中的扯了扯百里褚言衣袖。 145 无声情动10   百里褚言转眸望她,温润如墨的双眸带着淡笑。   云倾月朝他示意一眼。   他扫了扫她碗中的菜肴,倒也会意,随即便伸手将她碗中的东西连饭带菜的移自他碗里,随即便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朝陈姨缓道:“陈姨盛情,倾月她心领了。只是她常日里本是吃得少,这些剩余的,便由我来吃了,浪费了总是不好。”   “褚言哥,可你的胃不好,不能多吃!”古苓急了,说着便将自己的碗隔着桌子推至百里褚言面前,“褚言哥分我一些吧!”   百里褚言淡笑,“你烧才刚退,不可吃太多油腻。”   古苓急得再欲言,却是被陈姨制止了。   一时,桌上的气氛略有变化。   陈姨对云倾月更是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对她照顾不周。   云倾月无奈,头一回在旁人面前,坐得有些压抑,但即便如此,却莫名的极为顾忌的不好出声离开,去屋外透透气。   她云倾月虽不喜太过勉强自己,但陈姨对她实在太照顾,她着实莫名的有些惊愕,甚至也不愿在陈姨面前失礼。   一顿饭下来,她坐得有些僵硬,百里褚言却也未顾陈姨后来的几番劝说,当真将那晚饭菜算数吃下了。   百里褚言历来吃得少,纵是那夜在郡主府吃了两碗饭,但也不曾吃下这么多的肉。   更何况,那些东西皆是她   剩下来的,像百里褚言这样谪仙般的人物,竟也会不嫌弃。   她心思浮动,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越发的复杂。   然而百里褚言终归是身子弱,胃也弱,这些东西一吃下去,倒是脸色有些异样,坐了没多久便发了吐。   古苓吓坏了,朝百里褚言急道:“褚言哥总是逞强,明明吃不到那么多还吃!”   “快扶他去客屋!”陈姨慌张心疼的道了句,古宝也放下兔子过来帮忙。   一时,因着百里褚言吃翻了胃之故,陈姨一大家子都忙得团团转。   陈姨院中的客屋甚小,屋中也仅有一张略旧的榻。   待将百里褚言慌手慌脚的扶在榻上躺好,陈姨便嘱咐古宝去请大夫来。   还未待古宝跑出屋门,百里褚言便出声制止了,随即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瓷瓶,待将瓷瓶内的药吃下一枚,片刻后,他的气色好了点。   陈姨面上依旧带了几许后怕,朝百里褚言问:“你这胃病怎还未见好,常日里可是依旧不注意膳食,甚至还会忘了吃饭?”   百里褚言淡笑,“不是。今日仅是稍稍吃多了点,但如今已是好转,陈姨莫要担心。”   “怎不担心!褚言哥方才那样,真是吓着我们了。”古苓也忍不住出声,大抵是惊吓过度,她本是微微灼红的脸上竟是有些苍白。   百里褚言仅是朝古苓   笑笑,仍旧说着不碍事。   陈姨等人又对他问暖嘱咐着,句句都充斥着担忧与紧张,一时不觉,时辰已过了半刻。   云倾月静立在榻边不远,瞧着他们的互动,从容平寂的心底,溢出半许复杂与莫名的怅然。   此际的她,像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融合不到他们的氛围里,方才桌上陈姨对她的热络与小心,霎时便成了过眼云烟。   她再度在原地站着沉默片刻,见百里褚言的脸色着实好了不少,心里略有释然与放心,随即便想悄然出屋去透透气,从而留得他们叙旧。   只奈何刚转身,百里褚言却是出声唤了她,“倾月。”   他的嗓音显得有些温和,如常的给人一种儒雅清风之感。   云倾月回头一望,便方巧迎上他那双如墨的眼。   他的眼中一片平寂,却又莫名的认真而又深邃,似要将她彻底的看穿,又似是夹杂着几许难以言道的情绪。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缓道:“方才害得褚言不适,是倾月之过,先在此赔罪了。褚言好生休息吧,我出去一会儿。”   “屋在冷,倾月还是呆在屋中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仍是道:“无妨。”   嗓音一落,回头便继续往前。   “倾月。”百里褚言再度唤她一句,温润的嗓音漫出了几许无奈。   云倾月并未回头   ,继续往前,身后却突然传来被褥的簌簌声,随即便是陈姨的劝慰声,“褚言,你刚恢复一些,便好生在榻上休息,莫下来了,褚言!”   云倾月眉头微皱,足下步子稍稍缓了半许,片刻,身后有脚步声跟来,刹那之际,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她怔了一下,回眸便见百里褚言正立在她身后,而陈姨与古苓,则是立在后方担忧的望着他。   “外面风冷,加之一片漆黑,倾月莫要出去了。”他依旧是这话,只是说完,他修长且微微凉寒的指骨却是将她的手腕握紧了半分。   云倾月深眼凝他,正要回话,陈姨也开始劝她呆在屋中。   一时无奈,云倾月默了片刻,点了头,然而百里褚言却是将她拉至了榻边坐着,便是与陈姨等人闲聊,也不忘与她说几句话。   他明显是在照顾她,不仅是陈姨古苓等人看得出来,云倾月更是心底了然。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百里褚言对她的态度的确有些莫名,若说真正论起依赖,又似乎不太确切,只因这几日以来,百里褚言明显对她略微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今日,也是他在坦诚,在安慰她,就连此际,也还在顾及她。   如此,倒不像他在依赖她,反而更像在包容她,体贴她。   一想到这儿,心更是乱了一重,只是即便如此,她   面上之色却越发的平静。   陈姨与古苓等人并未与百里褚言聊得太久,待夜色稍深,她们便要离开。   只是在离去之前,陈姨说家中仅有三间睡房,古苓正生病,加之榻小,便由她一人一间,而古宝则是被分配着与百里褚言同睡,而云倾月,便是与陈姨一间。   云倾月并无异议,随着陈姨等人一道出了百里褚言的屋门,然而待百里褚言屋中的光线离得越来越远时,她只觉心底深处却莫名的有种感觉在逐渐加沉,变浓。   夜里与陈姨休息时,云倾月难眠,陈姨似也睡不着。   黑暗沉寂的气氛里,云倾月低问:“听说陈姨是褚言的奶娘?”   陈姨片刻应了一声,而后叹道:“褚言的母妃逝得早,我也仅在宫中带了褚言三年,后来我年满出宫,褚言就一直由皇后亲自抚养。”   说着,她嗓音逐渐低沉发紧,更隐隐透着几许苍白无力,“皇后此人,心思太重,褚言的母妃便是被她害死,褚言后来被她扶着,不知吃了多少苦。我记得褚言被封闲王,我放心不下,第一次入城去闲王府看他,那时,他正躺在榻上,浑身是伤,只吊着半口气。”   陈姨的话越到后面,就越是带了抑制不住的悲戚。   云倾月忍不住在被窝里伸手握了她的手,清晰的察觉陈姨的手粗糙不平,茧子丛生。 146 难得平静1   陈姨的情绪似乎略微的不稳定,大抵是以前之事太过深刻,此番想起,便悲从心来,是以显得格外的悲戚。   云倾月静静的躺着,静静的握着陈姨的手,心底却莫名的平静,甚至平静得异常。   百里褚言母妃早逝,自小由凤澜皇后抚养长大,这点,她是知晓的,而在深宫中被皇后与太子恶对,百里褚言过得如何,自是可想而知。   身在宫闱,又无人扶持,更无后台,百里褚言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他满腹算计,聪明非凡,怕也是逼不得已才变成这样。   如此,若说百里褚言深沉,倒不如说他可怜,却又可佩,至少,她觉得他比太子瑾好,能分清是非,不会铲除自己一党,还与慕祁交好,而那太子瑾,却是灭了翼王府,亲手推到了他最是坚毅的后盾。   所有心思于心底浮动,黑暗里,云倾月平寂的心底终于生出几许波澜。   半晌,陈姨又道,“褚言这么久以来,从不曾带外人入这村子,我以前也听他说有位女子对他亲近,他甚有好感,想必那女子,便是倾月吧?”   陈姨明显收敛了情绪,此际嗓音中的悲戚少了半许,还隐隐带着几许欣慰。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淡道:“倾月并非褚言心仪的女子。”   自今日见着陈姨,她对她便格外的热络照顾,她云倾月并非愚笨,这陈姨定是将她当做了百里褚言亲近甚至是心仪之人看待。   她今夜一直不曾道明实情,朦朦胧胧,只因百里褚言似是有意随之任之的让她们误会,而她云倾月又是随意之人,只是如今这陈姨既是这般问了,她云倾月便无再隐瞒之意,毕竟,她云倾月可不愿做谁的替代,更不愿被人当做那已为太子侧妃   的傅婉。   她这话一出,陈姨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僵了一下。   片刻,她有些焦急担忧的道:“倾月这么说,可是觉得褚言哪里不好,是以不太心仪他?那孩子平时虽是话少了点,但我却知晓,他的确对你心仪。以前是,现在更是。今夜褚言对倾月的照顾,想必倾月也看在眼里的。”   云倾月倒是未料到陈姨竟是以为她云倾月不信百里褚言心仪她,却不曾怀疑她方才话中有话,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低缓着嗓音回道:“陈姨真弄错了。褚言心仪之人,名为傅婉,不是倾月。”   她这回说得明白,嗓音一落,陈姨半晌不说话了。   许久,陈姨反手握住了云倾月的手,握得极紧。   云倾月怔了一下,这时,陈姨道:“那位傅婉姑娘,我未见过,褚言也从未将她带来过。而今褚言却带了你来,倾月,你就不曾发觉褚言对你的心意吗?”   云倾月叹了口气,“倾月与褚言相处这么久,褚言对倾月如何,倾月知晓。”   纵是不太相信百里褚言的言行,纵是刻意的疏离与排斥他,然而她心底深处,却终归是因他而生了繁杂与波澜。   近些日子的相处,百里褚言对她似是的确在意,只是这种在意,即便是真的,她云倾月,也不能接受,更会惶恐。   太子瑾给的阴影太大,再加之血仇未报,那些所谓的儿女情长,于她而言,仅是不敢去沾染甚至触碰的奢望。   思绪婉转沉浮着,待回神,只觉周围黑暗更是静谧浓稠。   四下寂寂里,陈姨叹了一声,只道:“倾月与褚言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妄加评论。只是有一点,褚言这孩子对感情都是认真,对认定的人更会执着坚持。他从小不得   人喜爱照顾,长大了也对人不亲厚,但他如今能对倾月好,陈姨便在这里求倾月莫要让他伤心甚至是疏远他,褚言这孩子,当真太苦太苦,倾月若能对他好,能陪着他,我也就放心了,褚言的母妃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陈姨的嗓音带满了小心翼翼的祈求,捉着云倾月的手也越来越紧。   陈姨的手虽粗糙,但掌心却格外的温和,而这种暖和,甚至与记忆里自己娘亲掌心的温度重合,霎时令她有些恍惚。   云倾月沉默半晌,终归是应了她的话。   陈姨心情似乎好了不少,释然般唤了她的名,朝她道了谢,云倾月仅是低声客套了几句。   夜色深沉,陈姨毫无睡意,又开始讲起了她的秀才丈夫,讲起了古苓古宝,又讲起了百里褚言每回来这里都要做的事。   而云倾月,却莫名的来了困意,待听说百里褚言每回最喜在后山东面的湖泊里划船捕鱼后,终归是在陈姨温和的嗓音里睡去。   次日醒来,云倾月刚睁眼,陈姨便正立在榻边,似在等她醒来。   见她睁眼,陈姨温和慈蔼的问:“倾月睡得可好?昨夜我话太多,倒是影响倾月休息了。”   云倾月坐了起来,摇头缓道:“倾月昨夜睡得好,陈姨昨夜能与倾月说那些话,便是未对倾月见外,倾月感激还来不及。”   “倾月说话,句句都得体,倒是让人听着高兴。我们这村儿里的人,都无倾月这般涵养,想必倾月的爹娘也是识礼之人。”说着,她抖了抖手中的衣裙,朝云倾月笑道,“我今早见倾月的衣裙有些脏了,今日便换件吧!这衣服是前些日子新做的,本是要做给古苓那丫头,但倾月此番来了,我也没什么别的礼物,   便将这件新衣送你。”   云倾月正要拒绝,然而话还未出,陈姨便将手中的衣裙披在了她身上,细心的为她整着。   毕竟是为古苓量身定做的衣服,古苓略比云倾月胖,是以这衣服穿在云倾月身上便显大了点。   陈姨随即找来了针线,忙要将衣裙稍稍改动。   云倾月婉拒两次无果,便坐在榻上静静的望着陈姨,看她粗糙的手指灵活的动作,再看陈姨那垂头认真的样子,竟也让她觉察出了淡淡的温馨。   默了片刻,云倾月缓道:“陈姨针线活儿真好,这新衣做得也好看,古姑娘有陈姨照顾,倒是幸福。”   陈姨笑道:“古苓那丫头性子有点倔,我平常又爱唠叨,她倒是不喜我。”说着,又笑道:“看倾月的衣着及谈吐,想必倾月自是生在富贵人家里,倾月的爹娘,也应是极疼倾月,要不然不会教出倾月这么好的闺女来。”   云倾月目光一颤,略微悠远的道:“倾月以前的确是出生富贵,爹娘及家中哥哥们皆疼爱。倾月的娘亲,也喜亲自为倾月置新衣,只是如今,我家中亲人再不能教导倾月了,也不会疼惜我了。”   “许是倾月长大了,甚至懂事,你家爹娘及哥哥都觉得无须再教导你了。只是,你的家人定是疼惜你的,许是你长大了,他们便愿意在心里疼你,不会说出来了。就像我对古苓一样,疼她都是在心里,嘴上就是会不饶人的训她,呵。”   云倾月略微僵硬着嗓子回道:“倾月说的他们不能再教导倾月,并非因他们都将对倾月的疼爱放在来了心里,而是,他们都不在了。”   说着,见陈姨怔愣,云倾月低沉沉的补了句,“他们都去世了,而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是我!”   尾音一落,心底起了千层浪,然而云倾月这次却是控制住了情绪,脸色平寂,目光里却溢出了几许死寂。   陈姨手中的绣花针突然刺中了指尖,指头溢出了血滴。   云倾月忙要找布条为她手指包扎,哪知还未动作,陈姨突然伸手抱了她,拍着她的背,心疼道:“第一眼见你,便觉你这孩子不苟言笑,却浑身都带着疏离感,却不料你身上竟是藏了这么多事!”   没有鄙夷,更没有问到底的意思,陈姨仅说了这一句,并未再深究多说,仅是将云倾月抱得更紧,欲用她最朴实的行动来无声无息温暖人。   云倾月依在她怀里,未挣扎。   她从不曾料到,她云倾月有朝一日会在一山村农妇的怀里感到这么温暖,而这似是发自内心的暖意,竟再度与娘亲的怀抱重合。   经历了太子瑾的背叛,她也习惯疏离旁人,甚至不信这世上真有好人,而今依在这陈姨怀里,她突然,想就这么豪赌一次,赌陈姨对她的心疼是真,赌她对她是真的好。   陈姨手巧,衣裙被她稍稍改动了一下,穿在云倾月身上便合适了。   时辰已是日上三竿,待云倾月与陈姨来得大堂时,百里褚言与古宝古苓皆在桌旁坐着了。   今晚的早膳是陈姨提前做好的,是清粥与咸菜,虽不丰盛,但大抵是心情略好之故,云倾月倒是觉得这些清粥与咸菜竟比郡主府的糕点燕窝还要可口。   早膳一过,陈姨收拾碗筷去灶房洗碗,身子已是恢复了些的古苓也去帮忙了。   一时,堂中便剩云倾月与百里褚言,还有与野兔玩着的古宝。   云倾月瞅了一眼屋在天色,便朝百里褚言道:“时辰已是不早,褚言,我们该启程回去了。” 147 难得平静2   经过整夜的调养,百里褚言此际的脸色尚佳。   他仅是转眸静静的望她,儒雅的面容漫着笑容,缓道:“倾月若是想回,便回吧!”   说着,他缓缓起了身。   云倾月略微怔愣,经过昨日两番对他言道回城皆遭拒绝,而今见他这么快就同意,的确有些诧异。   “倾月,去灶房与陈姨道别吧!”正这时,百里褚言出了声。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淡笑,与他正要出屋。   “褚言哥哥,倾月姐姐,你们去哪儿?”正与野兔玩耍的古宝终于回神,稚嫩的嗓音带着几许诧异。   嗓音一落,他已是抱着野兔跑至了百里褚言身边。   百里褚言缓声嘱咐:“我该回去了。古宝平日在家,得听你娘及阿姐的话。在学堂上学,也定要用功。”   古宝急了,伸手拉住了百里褚言衣袖,“褚言哥哥,娘亲一大早就说今天我们一起去湖里捕鱼,娘亲早就将鱼饵渔船准备好了。”   百里褚言墨眉微蹙,转眸朝云倾月望来。   云倾月略声无奈,朝古宝缓道:“古宝,你褚言哥下次来时,你们再一起捕鱼也可,这次你褚言哥也有事,需回城了,这次真不能去捕鱼了。”   “可娘亲都将鱼饵渔船准备好了。阿姐也说今天可以在湖边烤鱼了,而且褚言哥哥捕鱼厉害,阿姐说这回又可以将捕得的鱼拿去卖了,我们接下来几个月就有肉吃,有骨头汤喝了。”   嗓音一落,古宝便松了百里褚言衣袖,转而抓住了云倾月衣角,求道:“倾月姐姐,你们先别走好不好。”   说着,另一只手又将怀里的野兔抱紧了几许,极其不舍的道:“这兔子也是褚言哥哥送给倾月姐姐的,姐姐一走,这兔子也得带走了,可我还想和兔子玩,它可乖了,昨天晚上在屋子里也不吵闹,可规矩了。”   不知是古宝的话还是古宝小心翼翼祈求的眼神太过让人动容,云倾月心底一滞,终归是同意先去游湖。   古宝当即欣慰,欢喜的绕着云倾月跑了几圈,这时,陈姨与古苓也自灶房出来,几人一道出发去那大湖。   那湖里陈姨家并不远,云倾月以为那湖不大,只是待走近才觉那湖极其宽广,除了没有湍急的水流在,倒是与大江无疑。   彼时,天气依旧阴天,而湖中却已有不少渔船。   陈姨准备的渔船就停在岸边,却仅是独木舟,甚至略显破旧。   古宝说,这船是她娘亲今日借的刘叔的船,等会儿还得五十文银子来答谢,可家中已没银子,得赊着。   云倾月默默听着,目光朝陈姨落去,便见她笑得极为和蔼,便百里褚言道:“别听古宝这小子瞎说。这船是刘家大哥好心借的,哪用什么答谢,褚言喜欢捕鱼,就随便划船玩玩,不用努力捕,就当兴趣,最后仅捕几条鱼上来就成,我们烤着等会儿烤着吃。”   陈姨笑着说完,便又邀云倾月一道去湖边周围捡柴生火。   云倾月还未及应话,古苓便朝百里褚言道:“褚言哥,我与你一道出船捕鱼吧!”   百里褚言目光朝她稍一流转,只道:“你身子还未痊愈,不宜吹冷风。”   古苓怔了一下,正要反驳,百里褚言却是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温和缓道:“倾月与我一道出船,可好?”   云倾月眸色微动,陈姨笑了笑,倒也劝了起来,“倾月与褚言去出船捕鱼吧,我与苓丫头和古宝捡柴生火。”   “娘,倾月姑娘身娇肉贵,加之又不会水,哪能与褚言哥去捕鱼,万一落水了倒是危险。”古苓忙道。   云倾月目光朝古苓一落,默了片刻,淡笑道:“身娇肉贵只是以前,如今的倾月,倒是命硬,并不怕劳苦。再者,古姑娘许是不知,倾月会水。”   古苓一愣,愕然望她。   云倾月仅是与陈姨寒暄两句,便随着百里褚言上了独木舟。   湖风浮动,微绿的湖水泛起波澜,眼前开阔,景致倒是大好。   云倾月从未见过百里褚言撑船,此番一见,却是见他动作极其熟练,只是即便如此,他的姿态也与湖中别的撑船人形成鲜明对比,儒雅清风,俊逸得不可方物。   湖中撑船的村民,似对百里褚言极为熟悉,两船若有挨近,村民皆会与百里褚言招呼,然而却独独有位几近五旬的撑船人朝百里褚言笑道:“小兄弟近几月似是都未来村里了,今日一出现,竟都成亲了。”   说着,那人的目光朝云倾月望了一眼,又朝百里褚言道:“这位姑娘便是小兄弟的娘子?”   云倾月脸色微变。   百里褚言却朝那人笑笑,转了话题,“上次来时,听说您家儿子正准备开年的春试,如今已入冬,离开春就不久了,您家儿子准备好了吗?”   那人一阵无奈,“那小子整天看书,都快看到书眼里去了,整天都有些恍惚,也不知他准备好了没。”   百里褚言缓道:“既是成天看书,想必自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对了,我此番来还带了些书,到时候让人给您家儿子送几本。”   那人感激道:“小兄弟每次来村里都会带些东西,我们都快过意不去了。小兄弟是好人!”   “老伯过奖了。”   “今日难得小兄弟再来村里,也难得遇见小兄弟捕鱼,要不老汉我今天帮小兄弟捕鱼,算是谢礼。”   “老伯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此番来,本为亲自捕鱼,享受过程罢了。”   眼见百里褚言坚持,那人憨厚诚然的笑道:“既是如此,小兄弟与你娘子便随意吧!有事唤老汉便是,莫要客气。”   “多谢。”   老汉笑着笑着便撑船去了另一处,湖风习习里,云倾月稍稍拢了拢衣裙,淡然出声,“村中人言语倒是淳朴。”   百里褚言回头朝她缓道:“村子宁静,民风淳朴,是以,在下喜欢这里,不仅是因为陈姨一家,还因这里的人都良善质朴。”   云倾月点点头,眸   色微动,又道:“方才那位老伯误会倾月与褚言间的关系,褚言怎不解释?”   他微微一笑,略微无奈的道:“以前每回来,古苓大多时候都跟着我,倒是让村里人对此皆有言谈。如今那位老伯既是误会了也好,传出去,也不会让村里人觉得古苓与我有意,如此,没准儿过不了多久,便有人上门来对古苓提亲了。”   说着,如墨的瞳孔凝上了云倾月的眼睛,又缓道:“只是,在下这想法委实有些委屈倾月了。”   云倾月缓道:“无妨。待捕鱼过去,你我便能离开这村子了。村中人即便误会,也无妨。”   说着,云淡风轻的将目光挪开,凝向周围开阔的水面,低道:“倾月昨日便说过了,古苓对褚言有情,如今身边既无人照顾,为何不收了古苓?古苓家势清白,有她守在褚言身边,无论如何都比太子侧妃要好。”   他并未回话。   云倾月转眸望他,却方巧对上他略微复杂的黑瞳,仅是刹那,他眼中的复杂之意一并散去,转而漫出了点点温和儒雅的笑,薄唇一启,平缓中略带无奈的嗓音扬来,“在下也说过,在下不喜古苓,只拿她当妹妹。”   说着,放下撑杆,缓步朝云倾月过来。   舟船微微摇晃,云倾月不由伸手捉紧了船弦。   百里褚言缓身在她对面坐下,随即开始整理渔网。   云倾月静静的望着他,只道:“古苓对褚言用情至深,若是褚言与我之事传遍村子,古苓,许是要伤心失望了。”   “在下从未给过她希望,她又何来失望一说。”百里褚言抬眸望她。   云倾月一怔。   他将目光挪开,清俊的面上浮出几许悠远之色,随即叹了口气,只道:“皆道用情之人,身在迷雾,观不清别人,更是看不清自己。”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些,只道:“褚言这话何意?”   百里褚言微微一笑,温润的目光朝她落来,“在下仅是想说,倾月满身血仇,心底深处,可为自己留一点情意的位置?”   “何种情意?”   “比如,喜欢,甚至,爱。”   云倾月目光骤然冷了半许,只道:“倾月此生,爱已成奢望。倾月不会羡慕,也不会强求。”   “那,喜欢呢?”   云倾月神色微滞。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除了太子瑾,倾月心中,可有对别人有所好感?”   云倾月默了片刻,随意回了句,“自是有。倾月对陈姨便有好感。”   “那在下呢?”   他嗓音依旧从容平静,然而却无端的给人一种步步逼问之感。   云倾月迎上他的目光,默了片刻,问:“褚言究竟想问什么?”   他眸色微黯,叹了口气,缓道:“在下与倾月认识这么久,倾月一直对在下防备,是以心有无奈罢了。”   说着,继续开始理着手中的渔网,又缓道:“在下知倾月如今仅在意仇恨,是以无心顾忌其它,只是待倾月大仇得报后   ,在下,想与倾月好生长聊一次,想对倾月说些话。”   “待得大仇得报,若那时倾月还有命在,倾月陪褚言长聊便是。”   他理着渔网的手稍稍一顿,抬眼观她,温润而笑,“在下说过,倾月之仇,在下与子瑞皆会帮忙,是以待大仇得报,倾月你定会安然无恙,放心便是。”   云倾月眉头微蹙,心底也略有起伏,只道:“如此,便多谢褚言了。”   他摇摇头,淡笑道:“倾月对在下倒是客气。以前倾月在长幽殿照顾在下时,也未这样过。在下还记得,倾月与在下在殿中下棋,倾月还会不自知的将腿缩至在下榻上,在下觉得那样的倾月,才是最亲近的。”   云倾月眼角微挑,“倾月那般失礼,褚言竟会觉得好?”说着,也朝他勾唇笑笑。   百里褚言点了头,目光凝着她,道:“在下觉得,那样的倾月才是最好。无论是真心或是假意,在下,都觉得好。倾月曾说在下仅是孤独,仅是习惯了有人陪着,但在下想说,在下并非是习惯有人陪,在下仅是习惯与倾月为友,只是习惯你罢了。”   云倾月目光紧了紧。   他未再继续就此多言,仅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衣裙上扫了一眼,便温润缓道:“倾月今日这身衣裙,甚是好看。比之倾月近些日子穿的华裙,都好看。”   云倾月心底再生波澜,一时难以平息。   百里褚言这话说得极为坦然认真,只是,她本以为她能如常日一般过耳即忘,然而这次,百里褚言的话却在她心底萦绕了许久都不曾散却。   他的话里,似夹杂了太多的情感,令她不敢去深猜,仿佛往里深猜,往里去窥探与了解,便会触及她心里抗拒着的担忧与害怕。   云倾月沉默了下来,心绪起伏,百里褚言也未再言话,专心理着渔网。   二人气氛突然有些沉寂,仅剩得周围的湖风簌簌而过,卷起一点湖水的腥味。   片刻,百里褚言便理好了渔网,起身而立,而后将渔网撒了下去。   等候不久,他双臂用力扯网,舟船开始摇曳,他颀长的身子也稍稍显得摇摆不稳。   云倾月静静望着他,心底略微发紧,不由道了句,“褚言小心点。”   他回头望她,清俊的面容逐渐带了笑,竟是笑得格外的儒雅灿然。   随即,他手臂再度用力起网,渔网全数破水而出时,带起了数十条鳞光闪闪的鱼。   云倾月心底蓦地生出几许高兴,盯了盯鱼,随即便朝着百里褚言稍稍笑开。   百里褚言捕鱼技巧,委实甚好,仅是一个时辰,便撒了几网,捕了不少的鱼。   待摇船靠岸时,他身上的白衣已是被溅了大量水渍,如墨的青丝也湿了不少。   下得舟船,云倾月忍不住朝他调侃,“褚言如今这模样,倒是有些狼狈。”   他凝着她面上的笑容,似是心情甚好,只道:“在下狼狈的次数太多,且倾月次次都看过,与   那些狼狈想比,在下这次,算是好的了。”   嗓音一落,他眉目一蹙,突然咳嗽一声,湿润的白袍贴在他身上,显得单薄。   云倾月面上的笑容敛了几许,凝他片刻,随即伸袖极为自然的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拉了拉他单薄的衣襟,朝他道:“褚言身子弱,纵是再喜捕鱼,也不可太过了。如今可是冷了?”   他眸色极为难得的亮了半许,但却一闪而逝,随即摇摇头,只道:“在下并无倾月想象中的那般弱,如今也不冷。”   他答得轻松,面带微笑,只是听得这话,云倾月目光却是再度一沉。   正这时,陈姨与古苓已是过来,几人随意言道了几句,陈姨便与古苓仅拎了几条肥鱼便引着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一道朝生好的火堆而去。   杀鱼烤鱼,皆是陈姨与古苓做的。   云倾月吃得不多,百里褚言也吃得少,大抵是因分别在即,陈姨倒是说了不少话,从最开始的嘱咐百里褚言,再到嘱咐云倾月,最后,陈姨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午时过后,几人收拾好东西回了陈姨院子。   云倾月终归是将野兔送给了古宝,而百里褚言,则是与陈姨与古苓道别了许久。   最终,云倾月与百里褚言是被陈姨一左一右紧紧牵着出得院门的,离开时,古苓忍不住再度嘱咐百里褚言照顾好自己,云倾月回头望了一眼,看清了古苓那略红的眼里尽是不舍。   多情自古伤离别,这话,果真不假,只是古苓不舍百里褚言,而百里褚言,却缓缓往前,不曾回头朝古苓望一眼。   本以为百里褚言会一直这样头也不回的走到小书院,然而她未料到的是,待走过那条村道小径的拐角,百里褚言便停了下来,并转了身。   此际,视线被拐角的树木阻挡,仅能遥遥见得陈姨与古苓等人的身影,百里褚言不言不语,却在原地站了许久,望了许久。   风声渐急时,云倾月低道:“褚言,我们走吧!若是不舍,下次再回来便是。”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并无动作。   无奈之下,云倾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触觉却是意料之外的冰凉与僵硬。   云倾月眉头稍稍一皱,心绪略有波动,放缓嗓音道:“褚言,我们走吧!”   这回,百里褚言终归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随即垂眸朝云倾月落来,那张清俊的面容沉寂悠远,仿佛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怅然与复杂。   半晌,他突然反手握住了云倾月的手,突然将她扯入了怀里,细瘦的手臂将她拥得紧,尖俏瘦削的下颚抵在了她的肩头,破天荒的对她展现出了几许脆弱与失神,“村中的安宁,情意暖心。回去后,在下又将在吃人的帝都里戴着面具沉浮。近十几年来,在下算计谋划,冷情淡薄,惟独倾月的到来,令在下感觉,在下仍是有血有肉的。”   他这话一出,云倾月目光猛的摇曳,浑身上下,莫名的开始僵硬。 148 难得平静3   百里褚言满身怅惘,云倾月僵立在原地,不再推拒他。   半晌,他才松开她,云倾月顺势离开他的怀,抬眸一观,才见他清俊的脸上带着几许复杂与凄凄,只是待她盯了不久,他便敛住了面上之色,朝她微微一笑。   一时,他再度成了常日里温润风华的人,浑身的怅惘之气算数被收敛干净,又成了常日里淡然从容之人,亦如再度戴上了面具,再也显现不出半分凄凉。   云倾月皱了眉,心底波动,竟是觉得此际微微而笑的百里褚言,格外的不真实,他面上的笑容虽极致的风华,然而她见了,却觉心底微微发堵,莫名的发堵。   片刻,百里褚言缓步往前,然而却自然而然的牵了她的手,紧紧的牵着。   望着他单薄瘦削的身形,云倾月也未挣扎,仅是极为难得的顺从的随着他的牵引缓步往前,许久,微风里,她听到百里褚言低道:“倾月,若是此番回去,我再度骗了你,善意的骗,你可会再次生气?”   他的话极低极小,出口便被微风带走,然而云倾月却是听清了,心底更是生出重重的复杂。   她诧异百里褚言这突来的话,更诧异他嗓音一落便将她的手握紧了几许,似在心虚无奈甚至是紧张什么。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低沉道:“褚言这话何意?”   他并未回头看她,仅是淡笑一声,缓道:“仅是随意说说罢了。”   云倾月并不信他这话,甚至直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她拉停了他,几步便踏至他面前,低道:“褚言是不是还对倾月隐瞒了什么?”   嗓音一落,她直直的迎上他墨黑如玉的双眼。   他瞳孔稍稍一缩,片刻便已恢复如初,朝她笑得儒雅,“的确还有一事未告知倾月。不过倾月放心,待回得青竹别院,再下便   告知你。”   云倾月脸色一变,“为何还要回青竹别院,而不是直接入城?”   他缓道:“我还有些需要带入帝都城的东西放在青竹别院,是以得回去取。”   “褚言要回去取什么?”云倾月沉着嗓子刨根问底。   “倾月去了青竹别院,便知。”   云倾月眉头再度一皱,深眼凝他,欲要将他看穿,他却是依旧朝她笑得清风儒雅,“倾月放心,的确是回去取点东西。再者,此番回城的最近的路,也会经过青竹别院,我回院取东西,也是顺便。”   云倾月半信半疑,依旧深眼凝他,他却是稍稍叹了口气,略微悠远的朝她道:“经历了这么多,倾月对我,仍是这般不信与防备。在下在想,有朝一日,倾月可会彻底的信任在下,依靠在下,若真有那日,在下,定会欣慰。”   云倾月目光颤了一下,心底越发的杂乱开来。   不知为何,百里褚言的话,似乎越来越容易让她心底杂乱无不平,常日与他相处,即便是在长幽殿,她也能对他做到淡然平静,可如今,似乎有些东西过感觉在潜移默化中变了,悄然不知的变了。   她终归未回答百里褚言的话,百里褚言似是早知如此,清俊的面上并无半许动容,他牵着她继续缓步往前,待走至村中的小书院,来是带来的三辆马车依旧在原地停靠,只是从车内突然钻出了数名黑衣男子,恭敬的朝百里褚言唤道:“主子。”   “东西都已从车上卸下了吗?”百里褚言淡问。   其中一黑衣人点头道:“已将东西卸下并堆放在了书院内,待主子走后,书院的几位夫子便会将东西分发给公子指定的那些人家。而主子带来给书院孩童及夫子们的衣物鞋子及书本,属下们昨日便已分发完毕。”   “嗯。   ”百里褚言略微满意的应了一声,正要牵着云倾月上得马车,小书院那道屋门突然被打开,冲出了十来名孩童,皆欢喜的朝百里褚言迎来。   那些孩子皆着新衣新鞋,只是他们皆肤色黝黑粗糙,头发微微蓬乱,纵是新衣新鞋穿在身上,竟也显得突兀,甚至是格格不入。   一时,百里褚言牵着云倾月站定,却也很快被孩子们围住。   这时,不远处行来了几名衣着朴实的四旬男子,面容略显文质,想必是书院夫子无疑。   那些男子面上皆带喜色,见了百里褚言便拱手道谢:“褚言公子每番来这里便会为我们及孩子们甚至是村中人带来礼物,吴某代替村中各人向褚言公子道谢了!”   百里褚言客气两句,也未多站,便在孩童们略微不舍的告别声里牵着云倾月便上了马车。   云倾月脸色平静,心底仍是诧异翻腾。   昨日来时,她还在咋舌百里褚言带了两车暗卫,谁曾想,那两辆马车里装着的,竟是给村里人带的礼物。   如此,书院孩童们身上的新衣新鞋便是百里褚言送的了,只是百里褚言本是心思深沉,也不像是喜欢怜悯旁人之人,他如此作为,可否因着他心底深处的良善与良知,并未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算数埋没?   思绪纷繁嘈杂,难以平息,这时,马车也逐渐开始摇曳往前,冗长繁杂的车轮声里,还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告别喊声。   手依旧被百里褚言握得紧,云倾月转眸静静的望他,目光触及着他面容略微柔和的线条,突然发觉,此际平静安宁的他,给人一种莫名的厚重感。   “倾月在诧异在下给孩子们及村里人的东西吗?”片刻,他缓缓出声,话落,墨瞳朝云倾月望来。   云倾月干脆的点了头,只道:“陈姨家   那般贫困,也未见褚言伸出援手,而今褚言却是给书院里的孩童夫子及村里别人带了礼物。褚言你,究竟是善意泛滥得独独忽视了陈姨,还是,陈姨不愿接受褚言的东西?”   他缓道:“在下给陈姨带了东西的,只是陈姨不喜接我东西,我若当面送,她定会不接。而待我们一走,书院的夫子们便会将我带给陈姨的东西送过去,陈姨便是想退还给我,也是无法。而我给村中别人送礼,也仅是为了替陈姨打点,让邻里照顾陈姨一家罢了。”   说着,他目光微微一深,又道:“给村中孩童礼物,是因他们皆出身贫苦,其中过半都是丧了父亲或是母亲的孩子,常日无人疼惜,加之他们心志不灭,在困境中摸爬滚打,像极了以前在宫中沉浮忍辱的我。”   听完这些话,云倾月神色颤动。   他缓缓将目光挪开,微微一笑,“倾月方才言及陈姨,可是觉得陈姨极好相处?你若是当真对陈姨有好感,下回在下再来这村子,在下便邀倾月一道如何?想必陈姨见了你,也会高兴。”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随意应付的点了头,‘嗯‘了一声,不料百里褚言再度转眸望她,笑得明若皎月,朗若清风。   心口蓦的一缩,云倾月第一次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挪开。   车内气氛也稍稍静默,只是不多时,百里褚言便突然咳嗽起来。   云倾月怔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今日捕鱼时身上沾了水,怕是受了凉,随即忙伸手怕着他的背,低道:“褚言许是受凉了,此番回去,定得好生再调养些日子。”   百里褚言许久才止住咳嗽,清俊的脸色略有苍白。   马车此际也颠簸得厉害,云倾月体恤百里褚言浑身瘦削,主动朝他挨近了几许,让他靠在了她身上。   初时,他浑身稍稍僵了一下,片刻便全身放松下来,他甚至微微一动,破天荒的主动将脸埋入她脖间的青丝里,静默了许久,才若有无意的道:“这世上,怕也只有倾月,对我如此靠近。在下此际,近乎强烈的,第一次强烈的,想倾月能陪着我,不要离开。纵是算计与利用我,在下也无碍,只求倾月记得,比起子瑞与龙乾的太子来,在下的价值,比他们都高。”   百里褚言的话一字一词的入耳,激起狂澜。   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连带脸色都骤算数骤变。   历来儒雅甚至是温润有礼的他,从不曾这般近乎于纯然脆弱的将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也是第一次,他这般直白甚至坦诚的说他的利用价值比太子瑾与慕祁都高,只为让她陪在身边。   云倾月默了许久,才按捺神色的叹息,“褚言的话,倾月都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了。对于褚言,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倾月都从不曾看透过。”   “在下方才的话,句句是真。”   云倾月目光微颤,终归未再言。   既是难辨真假,她便也不愿再费神费力的多猜,只需不要太过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便是,然而,她却未料纵是自己想将百里褚言这话忘却,奈何心底深处却是一重重的开始不断闪现,挥之不去。   她也更不曾料到,百里褚言在靠在她身上说完这席话后,竟是突然趁她晃神的松了她的手,而后指尖在她身上迅速一点,她还来不及反应,神智便骤然开始抽离,而后身形不稳的恰巧软倒在了百里褚言身上,闻到了半缕他身上那独特的檀香,却也仅是片刻,腰间横来一只手臂,将她揽入了一个瘦削的怀,待神智全数将要散尽时,只觉有一抹温润柔软,突然有些小心翼翼的,印在了额头上。 149 难得平静4   天气骤变,前些日子虽下了初雪,但后面几日天气却好了些,只是待云倾月终于醒来,屋内已是置了暖炉,那微微开着的雕窗外,一片雪白。   竟是下雪了,大雪。   她坐靠在榻上,身上拥着的,是上好云锦的棉被,屋内的摆设令她熟悉,空气里暖意浮动,却是无端的透着几许压抑。   这屋子,是青竹别院内她曾住过的屋子。   思绪延绵,再忆起自己在马车上被百里褚言点了睡穴,一时,心底沉杂,暗怒涌动。   她稍稍揉了揉略微昏沉的头,而后裹了搭在榻边的外裙下榻,待将屋门打开,外面冰雪交集的冷风迎面而来,宛如刀割。   屋外,一片雪白,连路径都被雪铺了一地。   四下无人,格外冷寂凄凄,云倾月伸手拢紧外裙,踏步出屋。   青竹别院不大,然而云倾月寻遍了各地,皆未见着人影,她强按心绪的朝青竹别院的院门而去,然而待刚打开院门,却见院门外的两侧皆立着几名劲装且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云倾月冷眼扫他们一眼,低沉沉的问:“你们主子呢?”   黑衣人们纷纷垂头,其中一人则恭敬回道:“郡主无须多问,在别院里小住便好。”   云倾月脸色一沉,只道:“我要立刻回城,你们帮我准备马车!”   那黑衣人回道:“郡主不可离开别院!”   云倾月心底越是恼怒,当即抬脚要朝院门外踏去,黑衣人们却纷纷闪身上前堵住了门。   云倾月前进不得,冷冽的望着他们:“让开!”   他们眉头一皱,那方才出声的黑衣人依旧道:“主子吩咐过了,务必让属下们守好郡主!望郡主莫要强行出院,如若不然,属下们仅得强行将郡主带回您的屋中了。”   云倾月气得不轻!   这些黑衣人的态度,摆明了是要将她禁锢在这别院,她也千算万算,独独未算到那看似对她妥协温顺的百里褚言,竟是再度设计了她!   他将她软禁在此究竟何意?他此际又在哪里?   种种的怀疑与猜测霎时在心里高涨,再想起国丈寿辰已近,她与慕祁得开始布置动手,又想起太子瑾已然入了凤澜帝都,事多心乱,一切的一切交织,终归令她无法在青竹别院被软禁着耗费时间。   “让开!”她再度冷冽的朝黑衣人们怒了一声。   黑衣人们却纷纷低头不言,犹如木桩般立在门口不动。   “你们让还是不让?”云倾月再怒。   黑衣   人们依旧不言。   云倾月脸色一变,顿时出手成拳的朝面前的黑衣人们袭击,待黑衣人们稍稍躲避,她迅速的趁势腾身而起的飞远。   然而,她的轻功终归不若黑衣人们迅速,仅跃开了数米,便被黑衣人一左一右的架住,最后被送回了屋子。   云倾月怒不可遏,而那些黑衣人将她送回屋子也未多呆,道了句‘方才得罪了’便已闪身消失。   云倾月裹紧了衣裙,当即出屋朝院墙而去,准备从院墙跃出逃走,只奈何刚跃出院墙,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的另外两名黑衣人劫住,最后再度被送回了屋。   折腾了两次后,云倾月坐在屋中,脸色沉得吓人。   这青竹别院,看似无人气,实则却是处处都是暗哨。   凭她如今的本事,若想逃出去已是难如登天,只是,她云倾月又怎能妥协认命!   在屋中休息了一会儿,思绪起伏延绵,也未想出办法,这时,门外却有脚步声而来,云倾月转眸一望,便见几名年轻女子入了屋。   那些女子身上皆一身黑裙,然而令云倾月目光微滞的是,她们面容皆有刀疤,那一道道狰狞弯延的痕迹突兀刺眼,衬得她们浑身   冷气浮动,狰狞强硬得可怕。   只是纵然外表冷冽,但她们对云倾月极为恭敬,待将手中的菜盘饭碗及筷子放在桌上,她们皆站定在屋中一角,整齐划一的朝云倾月道:“请郡主用膳。”   云倾月冷眼观她们,不为所动,她们候了片刻,再唤:“请郡主用膳。”   云倾月冷道:“你们主子呢?”   她们绝口不提,只道:“请郡主用膳。”   机械的答案,令云倾月怒意重重,却又有些挫败。   腹中倒也有些空空,只是即便如此,她却无心思用膳,如今百里褚言算是禁锢了她,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她如今对他可是毫无好感了,待目光触及桌上那略微冒着热气的菜,她甚至怀疑那些菜肴中是否混了毒。   她在软榻上岿然静坐,一动不动,黑衣女子们也站立在原地,每隔片刻便会恭敬的唤她用膳。   终于,时辰渐逝,桌上菜肴的热气消散后,她们将菜肴端了出去,却仅是片刻,她们再度端了热腾腾的膳食入屋。   “郡主,请用膳。”她们耐性极好的再度恭敬道。   云倾月沉默着,最后终归是起了身,待在圆桌旁站定,才见桌上的菜肴,皆是以前她在长幽殿中吃   过,甚至皆是她所喜欢的菜肴。   这时,其中一名女子低道:“主子离开时已将郡主喜欢的菜肴写了下来,这几日,别院后厨皆会以郡主的口味做膳食。”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越发冷冽。   既是骗了她,软禁了她,却还让后厨为她做她喜欢的膳食,百里褚言这又是何必?   她立在原地不动,面色平静却又冷冽,另一名在她身边的黑衣女子再度恭敬道:“郡主,请坐下用膳。”   云倾月腹中空空,沉默片刻,终归是坐了下来,待黑衣女子又将玉箸递至她面前,她并未伸手来接,仅是将目光朝那黑衣女子一扫,淡问:“可有银针?”   黑衣女子们皆是一愣,“郡主这是?”   云倾月冷然而笑,答得直白,“我要验毒。”   云倾月从不觉得,她与百里褚言的关系,竟会冷冽防备到这种地步,就连在百里褚言的地盘用点膳食,都会开始验毒!   纵是以前互相算计,长幽殿里,她与他也能亲近依偎,关系也不会僵裂至此,而今,百里褚言在马车上点她的睡穴,甚至是将她软禁于此,可谓是将她与他之间的所有残留着的情谊全数打破,也算是彻彻底底的撕破了脸面。 150 难得平静5   整个青竹别院,看似清净,人烟稀少,实则却是处处都有人暗中严密的把守。   云倾月已是几番用计逃跑,或翻墙,或挟持人,最终是徒劳。   接连两日过去,她终归是消停了下来,开始让青竹别院里的人为她采集药花药草。   不得不说,青竹别院里的人除了不让她出别院,皆是对她极为恭敬,甚至对她有求必应,亦如她仅是需要药花药草,不久便有人为她送来一堆的药花药草,甚至还有不少的珍惜药材。   云倾月将所有逃跑心思全数敛下,彻日在屋中捣弄药材。   慕祁毒医皆了得,她以前也曾在他那里学了一些,纵是无法配制出剧毒来,但配制些能放倒人的药,倒也能行。   如此,她白日配药,夜里盘腿坐于榻上修习内力,偶尔闲暇,也会在别院里堂而皇之的飞上飞下练习轻功,而往往这时,不远处皆会守着几名黑衣女子,只要她在空中稍有不稳,黑衣女子们便会飞***的扶她。   她知晓,这些黑衣女子们除了寡言少语,却是对她十成的恭敬,她们,在紧张她!   她不知百里褚言是如何吩咐她们的,只是就拿这几日来看,这些黑衣女子们对她倒是无微不至,纵是稍有渴意,她的手还未探到茶盏,她们便伸手代劳了,这些黑衣女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倒是令人咋舌。   青竹别院处处平静沉默,云倾月也沉默。   每日膳食,她皆会用毒针试毒,每日黄昏,她也会略有兴致的在别院里随意走走。   别院四下安宁,小道清幽,院中的早梅也开了不少,云倾月这几日,最是喜欢站在梅花树下,嗅着梅香,心境平寂,如这别院表面一样平寂。   只是谁都不曾想象,这小小的别院下,竟是暗藏玄机,她每番立在梅树下,心底多次想着的,是脚下土地下面的那一方方石室。   蓄养死尸,培养药人,囤放兵器,甚至是栽种毒花,甚至还有那一室晃花人眼的金银,这青竹别院,可谓是暗藏乾坤,想必百里褚言大半的心血,皆在这里了。   遥想以前与百里褚言初遇,她甚至想帮助百里褚言,直至后来,她也曾想与慕祁   扶持百里褚言,只可惜,百里褚言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帮衬,他自己若是有心做何,自是会成功,想必这点,连一心为着百里褚言的慕祁都未参透。   这几日内,云倾月说的话越来越少,直至第四日,她整天都未说过一句话。   怪异的是,第五日清晨,黑衣女子们便捧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   云倾月仅是朝那兔子扫了一眼,不为所动。   那日午时,又有黑衣女子送来了一把琴,恭敬的说是天下只此一把,云倾月接了,伸手弹了一曲,却因音律浑厚激昂,弦断音毁,甚割伤了手指。   黑衣女子们纷纷惊恐,犹如修罗逼近一般,皆面色惨白,甚至都忘了为她包扎手指上的伤口,待半晌过后,其中一人才反应过来,颤着手指的在怀里掏出金疮药为云倾月处理伤口。   云倾月全程静观,依旧是不发一言,而那日黄昏时,云倾月照常立在梅花树下赏花,这回,却有黑衣女子们送来了不少精致贵重的狐裘衣裙,甚至,还有几卷画。   只是那些黑衣女子,却并非常日服侍她的黑衣女子们,个个言行更为的拘谨小心。   云倾月不曾扬眉淡笑,仅是扫了那些黑衣女子们略微陌生的面孔,终归是出了声,“她们呢?”   她们纷纷垂眸,其中一人恭敬道:“她们未服侍好郡主,让郡主受了伤,已被罚去别地了。”   这女子说‘别地’二字,嗓音略微发紧,云倾月已无必要多问,不用想都知那些黑衣女子们所去之地定是不善。   只不过,如今她云倾月都自身难保,自是不会怜惜她们,再者,她们,都是百里褚言的人,都是为百里褚言卖命的,何来她操心一说。   她仅是默了片刻,待其中一黑衣女子擅自做主的将狐裘披在她身上时,她回神,目光朝那黑衣女子落去。   那女子忙垂头,恭敬道:“外面风冷,属下只是怕郡主着凉。”   云倾月嗤笑,“你们都是百里褚言的人,并非我云倾月的,日后在我面前,无须再‘属下属下’的自称。”   “奴婢知晓。”她极快的唤了口吻。   云倾月眸色微沉,眼角微挑,“也莫要自称   奴婢。”   那黑衣女子愣住,略微无措的望她。   云倾月瞥她一眼,面上无半许情绪,连带目光都淡得厉害,却也未多话,反倒是伸手摘了一株梅递到那黑衣女子手里,朝她淡道:“梅花已是开得繁盛,将这梅花枝送给你们主子吧,就称别院风景正好,他若有闲暇,便来此叙叙,赏赏花景也是好。”   说完,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再顺便知会你家主子,纵是要为我送礼,也得亲自来送才够诚意。如若不然,便莫要再送来了!”   嗓音一落,她缓步走远,任由风吹花瓣落,肩头沾了血红的梅花瓣却是不知。   “郡主,主子送你的画卷?”正这时,当即有黑衣女子捧着画卷追来。   云倾月并不理会,而那黑衣女子也不妥协,一直抱着画卷似要随着她入屋子,却是被云倾月关在了门外。   那夜,屋外再度下了小雪,隐隐带着几许簌簌声。   屋外,灯火阑珊摇曳,雕花木门上黑衣女子的影子也跟着颤颤抖抖。   云倾月瞥了几眼,又凝了半晌,终归入睡,只是待次日一早打开门,才见屋门外,几卷画纸早已在门前廊檐上铺开,而那在屋门外坚持着守了一晚的黑衣女子,已浑身僵硬发抖,待见得她出门,她朝她僵硬道:“这些皆是主子细心绘就,郡主定要看看。”   云倾月目光朝那些画卷上一扫,目光跟着心口都是几不可察的一紧,只因那几幅画卷之上,全是她的一颦一笑,而那画中的背景,皆是陈姨所在的乡村之景。   一时,心口似被堵住,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蔓延,最后被肆意放大!   她冷眸朝那黑衣女子一扫,只道:“将这些画也全数送回去!并告知你家主子,有心思画我,还不如放我离开!将我软禁于此,究竟何意!”   “郡主,主子并非是在软禁郡主,而是在为郡主着想!”那黑衣人突然回了句。   云倾月冷眼朝她一扫,不置可否,仅是冷笑一声,道:“你知你家主子心思?”   她目光一颤,忙垂眸下来,只道:“郡主,主子对你,是有心的。这几日帝都不安全,主子怕你出事,才将你留在别   院,郡主定要理解主子一番苦心。”   云倾月心底冷讽连连,“即便是为我着想,又为何不与我言明事实?甚至我前几日几番相问他的下落,那些女子皆绝口不提?”   “主子,仅是想独自将事情处理好,待时机成熟,再给郡主惊喜。”   云倾月深眼凝她,“前一批女子,皆不敢对我言及这些,事事都守口如瓶,你如今与我言道这些,就不怕惹事上身?”   她身形颤了一下,“青竹别院的所有女子,皆是孤儿,皆是由主子差人抚养长大,主子便是我们恩人,主子心系郡主,却遭郡主不喜,属下,也仅是想帮主子澄明事实,望郡主不要太过误会主子。”   云倾月冷笑,“好一个为主的属下!只可惜,你以为就凭你三言两语,便能应付我?你家主子都尚且没这能耐!”   “郡主……”   “将画收走!如若不然,就别怪我毁了!”云倾月冷道一句,尾音未落,她已是踏步往前,朝着常日里捣弄药材的屋子行去。   云倾月捣弄药花药草,仅为配制毒丸,因着琢磨着用了速成的法子,是以再待两日过后,毒丸终于制成。   是夜,依旧是冷风浮动,冰雪交加。   这几日格外的酷寒,犹如寒冬腊月,飞雪四溢。   夜里三更,云倾月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闪身出屋。   彼时,四下风声与冰雪簌簌声交织,鬼魅幽密,却又寒凉刺骨,经过这几日观察与探寻,云倾月倒是发觉夜里三更时别院中的黑衣人们防守松懈,仅是别院外的黑衣人才会精神防守。   她此番目的,并非是翻墙逃走,而是看准了别院里那口井。   整个青竹别院的用水,皆是从那井中所取,她是想对井水下毒。   百里褚言不仁,她自然不义。再者,她也非想以毒害人,这些毒皆是软骨散的成分罢了,她仅是想放倒这别院里的人,从而逃出去罢了。   她这几日一再沉默,为的便是此刻,她层层算计,也不过是为此。   然而,待她刚要将瓶中的毒粉倒入井内,私下却突然亮了火把,一时,白雪纷飞,周围却明如白昼。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转眸四观,便见周   围已是不知何时的静立了一圈黑衣人,而那被大雪覆盖着的小径远处,却有一抹瘦削的身影由远及近。   那人的身影依旧格外单薄,也依旧一身白衣,似要与足下的白雪融为一体。   云倾月怔愣在原地,手中的瓷瓶越捏越紧。   她冷眼观着那人越走越近,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扫视,片刻,便见他驻足在了三米开外,一张苍白的面上毫无活气,只是待迎上她森冷的目光,他才朝她微微一笑,苍白死沉的面容稍稍溢出半分人气,薄唇一起,似叹息又似欣慰更似如释重负般朝她小心翼翼的道:“倾月,我来接你了。”   消失了数日,又软禁她数日,待此番相见,他仅是朝她笑着,仅是朝她说着他来接她了。   没有什么前奏,更没有什么煽情,只是云倾月并未对他的话有半分好感,反倒是怒不可遏。   “百里褚言!你倒是好本事!”她朝他怒道,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他,这几日被软禁压抑的感觉也霎时冲开了心底的防守。   她蓦地甩开手中的瓷瓶,手握成拳的朝他冲去。   她想杀了他!当真想杀了他!   她也成功的将他扑倒,拳头也成功的抡到了他的胸膛,他并未还手,倒在雪地上后,嘴角便被云倾月揍得溢了血。   周围黑衣人举着火把靠近,纷纷紧张担忧,却浑然不敢上前。   云倾月浑身煞气,双手也顺势掐上了百里褚言的脖子,百里褚言浑然不反抗,犹如累了般仰躺在雪地上,墨发铺了一地,任由她动作,那双精致温润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她,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笑。   被他眼睛里的笑容莫名的震住,云倾月心底狂涌起伏,然而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却是怎么都下不去狠劲。   僵持半晌,百里褚言细瘦的手换上了她的腰,云倾月目光一沉,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天旋地转一番,待回神,她已是滚入了百里褚言的怀里,他尖瘦的下颚,也磕在了她的肩头,他的脸,也如上次那般,几近疲惫脆弱且小心翼翼的埋入了她脖间的发丝里,最后,他在她耳边悠远疲乏的低语,“国丈已死,帝都已平。倾月,我累了。” 151 难得平静6   云倾月全身发僵,心底震撼,身下的雪也一点点融化,浸湿了衣裙。   她半晌未言,心底残存着他最初的几字,心绪起伏不定。   国丈已死,帝都已平,这些,皆是百里褚言一手促成的吗?   她早就知晓,百里褚言深有谋略,他若想做什么,定能办到,只是她却震撼甚至无法相信,这才短短几日,百里褚言会有本是让帝都翻天。   周围黑衣人们手中的火把摇曳,光影暗沉,良久,云倾月伸手推了推百里褚言,他却是一动不动,待她稍稍用力的推开他的手臂并支撑起身子,垂眸一望,才见百里褚言双目紧合,似是早已睡着。   他清俊的面容似乎又消瘦了半许,睫羽及墨眉上沾了白雪,墨发就这么在雪地上铺撒开来,一时,竟是美得惊心,却又给人一种羽化甚至是要逐渐透明消失的感觉。   正要伸手将他推醒,一旁的黑衣人终于出声,“郡主,主子已有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此番又连夜赶路来见郡主,主子已是累极。”   他这话一落,另有黑衣人小心翼翼的建议,“望郡主容属下们将主子带回屋中休息,郡主便是要离开,也待明日一早再让主子与你返城。”   云倾月冷眸扫了一眼那些黑衣人,并未应声,仅是干脆起身,快步往前。   立即有黑衣人跟来,恭敬问道:“郡主去哪儿?”   云倾月转眸瞥他,“我等不到与你们主子一道回城,我今夜便要离开!”   黑衣人立即将云倾月拦住,“请郡主等待!主子明日定会带郡主返城!”   云倾月冷沉沉的望着黑衣人,“让开!”   黑衣人皱眉,沉默不语,挡在云倾月面前   的身形却是分毫不动。   云倾月恼了,当即伸手便朝那黑衣人抡去,那黑衣人竟像方才的百里褚言一样毫不避让,任由云倾月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只是云倾月也未多与他纠缠,仅是砸了两拳,便停了手,欲要极快的绕过黑衣人往前,然而黑衣人却依旧快速快速上前,再度挡在了她面前。   云倾月怒不可遏,终归是吼了粗话,“滚开!”   这嗓音极大,破天荒的大,只奈何未曾吓退黑衣人,倒是将百里褚言惊醒。   “倾月。”百里褚言那略微嘶哑无奈的嗓音响起,隐隐带着几许低沉与无力,仿佛要被雪风刮走了一样。   云倾月头也不回的冷道:“让你的属下让开!我要立即回城!”   “今日大雪,多处道路已是被雪堵住,在下来这里,也是费了诸多功夫,也让人铲了不少雪来通路,而今夜色已晚,光线不好,夜雪也更甚,若是冒然回城,许是有危险。”百里褚言劝道。   云倾月一字一句的听着,望着眼前被白雪覆盖的路,一时,理智终归是战胜了怒意,未回百里褚言的话,但却终归未再朝前行。   夜色深沉,大雪皑皑,冰雪交织的风拂在脸上,也犹如冰刃割肉一般。   片刻,身后有缓慢的脚步声及近,随即,她的手被一只瘦削冰凉的手拉住,最后卷入了掌心。   心绪莫名,似怒似叹,她并未挣开百里褚言的手,反倒是被他缓缓牵着朝厢房方向走。   待走至她常日入住的屋外,黑衣女子们纷纷在门外站定,恭敬的朝百里褚言行礼,百里褚言未理会,一直牵着她入屋并顺势合上了屋门。   屋内安置着好两个暖炉,似   将空气都烤热,暖意浮动中,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幽密之意尽显。   百里褚言牵着她在软榻坐定,此际,云倾月才见他浑身单薄的白衣早已湿透,连带墨发都湿润的黏在一起。   云倾月瞥他一眼,便冷沉的将目光挪开,他细细凝她片刻,便起身为她倒了杯热茶递在她面前,朝她缓道:“喝下吧,暖暖胃。”   云倾月深眼凝他,并未伸手来接。   他候了片刻,墨眉微蹙,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几许叹息,“倾月放心,这茶水无毒。”   凭他这话,云倾月便知自己在别院的一举一动,皆有人汇报予他,如若不然,他不会提及‘毒’。   想必,他也定是知晓她每次用膳时皆会用银针试毒之事,是以此际才有此一说。   一想到这儿,心下越发的冷冽,甚至又开始新一轮莫名的波动。   她默了半晌,依旧不曾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热茶,仅是淡道:“倾月不冷,不想喝,褚言喝吧!”   不知是因为她终于朝他开了口,还是她充满冷冽疏离的话语竟让他这聪明人再度刻意的扭曲成了关切,他苍白的面上竟是溢了淡到极致的笑,眸中也藏了半许释然。   云倾月深眼凝他,心绪越发的沉杂欺负。   他当真是就着手中的茶盏喝了几口热茶,待放下茶盏,清俊面上的笑容竟然增了几许,随即,他朝她缓道:“今日连夜赶路,路道被雪覆盖,几番阻了去路,但终归是抵达了这里,见到了倾月。”   说着,目光在她面上流转,“闻说这几日倾月用的膳食不多,可是别院里的菜不合胃口。对了,在下这次来,也专程为倾月带了些宫中的糕点,想   给倾月你……”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出声打断,“褚言那日为何要点我睡穴?甚至将我软禁在这里!”   他后话噎住,模样显得单薄凄冷。   半晌,他才低道:“在下知你与慕祁商量在国丈寿辰之日除去国丈,若是让你回城,倾月定会对国丈不利,从而身陷危机。”   “刺杀国丈之事,倾月与世子爷自会妥善布置。况且,那日褚言也曾说过,世子爷的目的,仅是以倾月来引出南凌奕,最后由南凌奕对付国丈,如此,倾月并不会有危险。褚言明明知晓,为何还要将倾月软禁于此?”云倾月深眼凝他,继续冷沉着嗓音问。   他眸中积攒着复杂与乏意,叹了一声,最后道:“若是不将倾月软禁于此,倾月定会回帝都城。在下如此,其一是不愿倾月回去冒险,其二,是不想引南翔太子来。”   说着,他朝云倾月略微无奈的笑笑,“凤澜之事,若由南翔太子参与,凭南翔太子之心,怕是不仅想制服国丈,更会顺势收并凤澜。子瑞信任南翔太子,但在下终归是不能全信的,再者,南翔太子若是来了凤澜,离去时,定也会带走倾月。”   云倾月冷笑,“褚言以前便有意将倾月送给南凌奕,而今南凌奕来,不是正合你意?”   他目光几不可察的紧了半许,嗓音染了半许悠远,“在下如今的心境,与以前不同。在下以前有意将倾月送走,是因在下不熟识倾月,而今,在下想与倾月……为友。”   嗓音一落,见云倾月面上冷意更甚,他稍稍蹙眉,放缓着嗓音转了话题,“这几日帝都腥风血雨,国丈已被暗杀,国丈一党被全数诛   灭,母后与太子皇兄于宫中威胁及刺伤父皇,双双入了死牢,但父皇却伤势极重,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如今,朝中已是新晋了不少大臣,二皇兄已晋升新帝,凤澜之国,已然变天。”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神色沉杂起伏,难以平息。   短短几日,帝都城内便已风云剧变,甚至连皇位都易了主。   她迎上百里褚言的眼睛,低沉沉的问:“倾月与世子爷几番部署,皆无法掀起狂澜。如今帝都剧变,可是全由你一手布置?”   他答得坦然,似是并无隐瞒,仅是嗓音越发的显得低沉嘶哑,里面夹杂的疲惫也越发的深重,“数年的沉浮,在下在帝都城,并非毫无布置。在下仅是不愿在胜算未握时对付国丈,而今倾月与子瑞动作快,已是让在下无法再等。在下知晓,一旦在下不为所动,倾月与子瑞,便要计划。”   “国丈聪明狡诈,褚言也曾说过他身边能人无数,暗卫重重,他是如何被杀的?”云倾月又问。   他缓道:“国丈身边正因能人无数,这人一多,各人心思便多了。有人若得重用,定是对国丈忠心不二,而那些不得重用之人,稍一被人有心点拨,自会生出二心。在下不过是暗中对国丈身边的某些不得志之人允诺了锦绣前程,那些人便弑了主。”   云倾月神色越发沉杂。   这种办法,她与慕祁并非未聊过,只是慕祁却说国丈身侧之人皆是极为重心,要让国丈身边之人生出二心,定是极难,是以才择了刺杀这法子。   而今,百里褚言竟是简简单单的就说出这法子,用了这法子,连慕祁都办不到的事,他是如何办到的! 152 难得平静7   大抵是瞧出了她心底的疑虑,百里褚言出声解释,“不瞒倾月,仅是点拨国丈身边不得志之人定是不够,必要时,还得威胁。”   “褚言如何威胁的?”   他缓道:“在下差人,寻到了他们的亲人,抓了。”   百里褚言办事层层递进,雷厉风行,又是锦绣前程相诱,又是亲人被抓的威胁,国丈身边那些人,岂能不动摇。   百里褚言,果然无外表这般清朗儒雅,此人心思厚重,甚至都有些不择手段了。   她也从未料到,他会亲自承认这些,从而将他最初给她的温润纯然的形象自行击碎,彻底的击碎。   分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了,仅是觉得心绪起起伏伏,根本不能平息下来。   她沉默着,百里褚言也沉默着,许久,她才淡问:“帝都局势已定,二皇子既是成了新帝,褚言你呢?”   他缓道:“在下,仍是闲王。”   “暗杀了国丈,太子入了死牢,你父皇又昏迷不醒,如此好机会,褚言怎就将帝位拱手让人了?”说着,直直的凝上他墨黑的眼,“褚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稍稍一叹,“在下说了,在下无意皇位。二皇兄虽双腿有疾,但极为仁慈,心怀天下,以前母后及太子皇兄在时,我们都暗中护他,就连他寝殿内的宫奴都护他,生怕他遭遇不测,而今好了,二皇兄,也算是能重见天日,再也无须一直呆在寝殿,壮志难酬。”   “让二皇子坐拥帝位,褚言甘心?”云倾月再度问,说着,嗓音也微挑,“即便褚言甘心,世子爷呢?世子爷为你百般算计,如今褚言却是将二皇子送上帝位,褚言如此,岂不是让世子爷失望了?”   “子瑞不会失望。”他稍稍垂眸,“在下最   初认识子瑞,便从未答应过登上帝位。子瑞支持在下,不过是因在下潜力甚于二皇兄,他与安钦侯在意的,皆不是谁登帝位,而是铲除凤澜奸臣,还凤澜太平罢了。”   云倾月沉默着,目光一点一点将他细细打量。   自古宫中的皇子们,无一不向往那帝位,百里褚言对那帝位本是触手可得,而今却是随意放弃。   便是她这个外人观之,都觉可惜可叹。   “帝位本该是褚言的,褚言却转送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为新帝,褚言就不怕待他根基一稳,就对褚言不利?褚言这般本事,甚为新帝,总该是忌讳褚言的。”云倾月问。   “二皇兄不会。”百里褚言道了一句,说着,眸色微沉,又道:“另外,在下手中也握有兵符,二皇兄,不会对在下不利。”   兵权在手,自能威胁新帝,只是如此一来,怕是更让新帝忌讳。   云倾月皱了眉,脸色极其复杂,兀自沉默。   许久,百里褚言低问:“在下不当新帝,倾月可是也失望了?”   云倾月稍稍回神,低沉着嗓子道:“倾月本是要仰仗褚言助我,而今褚言并非新帝,倾月要报仇,还得另寻法子。”   “倾月可是怒了?”   云倾月冷哼,“确是怒了。方才见了你,便真想杀你。而今,亦是如此。”   他稍稍一叹,“我虽未登位,但却执掌了兵权。倾月要报仇,在下也是能出力的。”   说着,话锋微微一转,“今夜以来,倾月不曾问龙乾太子一句,可是对龙乾太子毫无上心,是以都不曾想起问他?”   云倾月眸色微变,深眼凝他。   他坦然淡笑,“帝都腥风血雨,朝堂剧变,龙乾太子趁这时候出访凤澜,后果自是惨淡。”   云倾月瞳   孔蓦地一缩,嗓音凉入骨心,“南宫瑾死了?”   他静静观着她的眼,“若他当真死了呢?”   云倾月冷眼迎着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他候了半晌,随即挪开了目光,低问:“倾月,你可还关心龙乾太子?”   云倾月冷道:“倾月想手刃于他,放他的血,你觉得这是关心?”   他怔了一下,眉头再度一皱,犹豫了片刻,略微低沉的问:“若是,龙乾太子并无你想象中的那般背叛你,亦或是,你与他之间存有误会,你对他,可会重拾情谊?”   云倾月冷笑,“血海深仇,岂有什么误会!褚言何时会有闲心竟为南宫瑾开脱?”   “在下并非是在为龙乾太子开脱。”   云倾月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眸色微动,再度将话题绕了回来,“南宫瑾当真死了?”   他摇摇头,只道:“龙乾太子已被在下软禁,倾月与他有仇,欲要如何,倾月自行决定便是。”说着,他缓缓迎上她的目光,又道:“帝都动乱,纵是倾月趁此机会杀了龙乾太子,也可对外称他丧于凤澜帝都的动乱,从而将一切过错推给国丈。若凤澜不服,欲打压凤澜,便正好是凤澜借机挑起战事,从而举兵龙乾,以报倾月之仇。”   云倾月目光紧了紧,未料百里褚言将这些都已计划好。   她深眼凝他,“褚言为何要帮我?此番除掉国丈之事,倾月并未帮到忙,更未对你有用,褚言为何要帮我?”   他微微一叹,“在下说了,在下想与倾月为友,既是如此,倾月想如何,在下自然帮忙。”   云倾月自是有些不信,眸中的疑虑与审视分毫不减。   他似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再度叹了一声,道:“倾月若是不信,便就当做在   下借机举兵龙乾,是觊觎龙乾这块国土吧,为你报仇,也仅是顺带。”   云倾月心底起伏,复杂重重。   她深眼凝着他,他初时还能岿然静坐,任由她打量,只是时间一久,他便突然开始咳嗽起来,似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   云倾月静静观他,不为所动,待他实在咳得久了,终归是伸手为他拍了拍背。   手掌触到他的背脊,骨头嶙峋之感甚为强烈,她心底莫名的紧了半许,待见百里褚言脸颊都咳得通红,她又伸手拂开他额前被雪水浸湿的额发,手指触上他的额头,才觉他额头滚烫,真亏了这百里褚言发了烧还能坐在这里故作镇定的与她说话,不得不说,这人即便是不如以前那般温润纯然,但不爱惜自己这点,却与以前如出一辙。   她将他扶上了榻,正要离开去唤别院的人寻大夫来,然而刚刚转身,衣角却是被他拽住。   云倾月扭头一望,便见他正睁着眼静静的望她,脸颊上不正常的灼红一直都不曾消却半许。   “倾月去哪儿?”他问。   云倾月淡道:“去为你寻大夫。”   他将她的衣角抓得更紧,分毫不放,云倾月眉头一皱,正打算将他的手指扳开,他却低道:“在下没事,不必寻大夫。”   说完,他终归是松开了她的衣角,自怀中掏出瓷瓶并倒了一枚药丸子吃下,随即朝云倾月道:“倾月可是累了?若是不累,可否再与在下说些话?对了,方才不是说到举兵龙乾吗?待龙乾一倒,倾月要如何?是要让在下绑了龙乾皇族于你面前由你处决,还是倾月自行领人去捉拿龙乾皇族?对了,还有三日后,便是二皇兄正式的登基**,到时候倾月可否也去参加?”   他接连抛   了几个问句,云倾月深眼观他,一时有些无言。   不得不说,百里褚言虽将她在此软禁了几日,的确算是为她好。   帝都城内的腥风血雨,她并未沾染分毫,反倒是在这别院里清清静静的度过了好几日,她虽埋过怨过甚至恨过他,只是如今待知晓一切,又见他那满脸不正常的灼红,一时间,心底深处那点怨念与被他算计甚至软禁的怒意似乎就散了几许,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百里褚言,是个极容易挑起她怒火的人,也是个极容易让她对他下不了狠手甚至无法生出满腔恨意的人,这,便是他高明之处,能将人心拿捏得当。   云倾月沉默了半晌,才淡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褚言也累了,你先休息吧!”   嗓音一落,她缓步朝屋门行去。   “外面雪大,路道不平,倾月你……”身后扬来百里褚言的嗓音。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便道:“放心,倾月并非要连夜离开别院。”   “那在下此番隐瞒倾月甚至将倾月软禁在此之事,倾月可还生气?”他又问。   云倾月足下步子微顿,并未回头,心绪辗转片刻,道:“倾月也非不明事理之人,也懂分寸。褚言虽瞒我软禁我,却的确让我避开了腥风血雨。只是即便如此,褚言却是太过自信甚至独断了,你可曾想过,你此举虽是为了倾月好,但没准也会适得其反的让我生怒,甚至还会让我对你的信任全数打消!”   嗓音一落,她稍稍转眸望他,低沉道:“只是无论如何,这次倾月谢褚言未让倾月卷入帝都争端。”   他极为难得的怔愣望她,片刻,待她将要回头过来时,他朝她微微一笑,一时,清俊微红的脸颊更是温润儒雅,俊逸风华。 153 难得平静8   这夜,云倾月是在隔壁厢房就寝,屋外雪压枝头,簌簌声不绝于耳,云倾月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次日,她起得甚早,待梳洗并用过晚膳后,她出得门来,便见百里褚言门外正守着一名黑衣人。   那人见得她出门,便快步迎了过来,略微恭敬的问:“郡主可是来见主子?”   云倾月淡然点头。   他面露几许为难,“郡主,主子还未醒,郡主可否在屋中等候片刻,待主子醒来时郡主再过来?”   云倾月抬眸瞅了一眼已然不早的天色,眉头一皱。   黑衣人又道:“主子这几日皆是事务繁多,鲜少时间合过眼,昨夜算是主子睡得较为安稳的一晚,郡主,您看……”   云倾月默了片刻,眸色微动,淡道:“既是如此,我等会儿便是。”   嗓音一落,也未顾那黑衣人释然的脸色,她转身回屋。   在她的印象里,百里褚言在早上极少酣眠,纵是偶尔晚起,也不会晚过日上三竿。   云倾月在屋中静候,全然未料到三竿已过百里褚言还未醒,待她耐不住开门出去,却再度迎上了那名黑衣人无奈而又祈求的眼神。   她再度回屋坐定,心下不畅,却又莫名的不愿去强行踢开百里褚言的屋门,她将这种莫名感归功于那侍卫的祈求,   是以才让她忍住了敲门之心,只是待细细一想,却觉这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兀自沉默片刻,回神,百无聊赖里,翻了屋中的棋盘独自对弈。   许久,屋门在终于响来一道恭敬释然的嗓音,“郡主,主子醒了。”   终于是醒了!云倾月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眸色微动,指尖棋子滑下的刹那,她慢腾腾的起了身。   云倾月不曾料到黑衣人是听到屋中略有声响就直接过来禀报了,是以待她干脆的推开百里褚言的屋门,却正见他着衣。   她更不曾料到,夜里这般凉寒,他竟是将身上衣物褪完了睡,她这一推门,便方巧瞧见了他瘦削的上身。   冷风蓦的灌进,他明显颤了一下,目光则蓦的便她一落,竟是冷冽酷寒,犹如夜里修罗,无端的给人一种煞气感。   只是待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后,看清了人,他眸中的冷冽之色便迅速的消缺,待云倾月欲要合门在外等候时,他温润轻唤,“倾月,你先进来。”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瞥了一眼他细瘦的上身,无动于衷,只道:“褚言还是先将衣袍穿好。”   嗓音一落,继续合门。   他忙道:“倾月,在下有事需你帮忙,你先进来。”   云倾月深眼凝他,不知是否是他的目光太   过诚然与直白,亦或是他那紧蹙的眉头显出了半许病态,她心底略有繁杂,默了片刻,终归是踏入了屋门,并在里顺手合了屋门。   百以前在长幽殿时,她便将百里褚言身上算数瞧便,只是那时,百里褚言浑身狰狞的伤,倒是令她别无半许风月与尴尬。   而今再见百里褚言这不着半缕的上身,她依旧未有风月与尴尬之意,犹如熟识习惯了一般,心境也许半许波动。   然而,待百里褚言拥着被子稍稍转过身,她目光突然触及了他后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她心神蓦的颤了几颤。   他后背上的伤后不长,但瞧着却有些深,那伤口周围惨不忍睹的**,无一不是在昭示伤口的惨烈。   “何人伤你的?”所有心思层层起伏,思绪嘈杂里,她独独问了这句。   他墨发略微披散在后背,云倾月伸手将墨发拂开,微凉的指尖略微触及他背上的皮肤,使得他后背一僵,皮肤上起了一层战栗。   “差人暗杀国丈时,在下也去了,待他们斗不过时,在下出了手,却被国丈身边的人刺了一件。”他缓慢的道了一句,说着,转头望了云倾月一眼,随即便在她手中塞了一只瓷瓶,缓道:“有劳倾月为在下上药,多谢了。”   云倾月眉头一蹙,低道:   “既是受了伤,昨夜因何不说?”   “昨夜冻僵,伤口不疼,想着也无大碍,再加之想着倾月并不会在意这些,是以未说。”   云倾月脸色微变,低道:“褚言聪明一世,却也有糊涂之时。倾月如今一切都要仰仗你,你若有事,倾月岂能安稳。”   他再度转眸望她,清俊的容颜竟还漫出了几许笑,那笑容直达眼底,犹如发自内心。   云倾月越来越看不懂他,眉头皱得更甚,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朝他道:“褚言如今这样,竟还能展颜而笑,倾月倒是佩服了。”   她这话略带讽刺,只奈何这话一出,他面上并无半许不愉,反倒是笑得越发温润,从容道:“伤已落下,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是以,在下看得开。”   正因看得开,是以才能笑得出来,只是她倒是奇了,纵然心态再好,这皮肉伤痛总不能免却,便是她云倾月,也无法做到在伤势狰狞时还能笑得云淡风轻,似乎还高兴至极。   云倾月瞥了百里褚言几眼,并未有意再多言,仅是按捺神色的淡道:“褚言忍着点痛,倾月开始为你上药了。”   他微微点头,回头过去,兀自坐得端正。   云倾月打开瓷瓶,在他后背的伤口轻轻上药。   百里褚言一声不吭,只是伤口周   围的皮肤却是绷得极紧,隐隐微颤,想必是疼的。   待一切完毕,云倾月淡道:“近些日子,褚言勤换伤药,饮食多做注意便好。”   他转头朝她笑笑,温润点头。   云倾月拿来榻角的衣袍朝他递来,他伸手接过,却是不穿,仅是略微尴尬的望着她。   云倾月眼角一挑,委实未料到他这会儿知晓尴尬了,也突然反应过来,方才他要让人上药,为何未唤屋外的黑衣人,却是独独唤她。   正想着,百里褚言已是出了声,“在下如今仪容不整,倾月先回屋休息一会儿,待在下整理好,再去见你。”   云倾月回神,点了头。   出得屋门时,那名黑衣人依旧在。   云倾月默了片刻,待将要入得自己那间厢房时,回头朝他道:“你差人去备好马车吧,另外,务必在车内铺好软被,备好靠枕与热水。”   他怔了一下,眉头微蹙,低道:“郡主与主子今日便要归城?”   云倾月点头。   “可是主子这几日操劳过度,该好生休息,望郡主在别院多留几日,也劝主子……”   “不必了,别院离帝都城并不远,只要将马车内布置好,你家主子定会无事。再者,别院地处荒僻,比起帝都来,仍有不便,你家主子在帝都城内养伤较好。”云倾月道。 154 难得平静9   黑衣人眸色微动,犹豫挣扎了一下,终归是点了头。   百里褚言梳洗完好时,时辰已是临近正午。   今日天气依旧阴沉,略有细雪,这才入得初冬不久便时常下雪,天气着实有些怪异,酷寒难耐。   青竹别院的厨子早已在大堂摆好了午膳,有黑衣人邀云倾月在大堂用膳,云倾月本是拒绝,却耐不住黑衣人几番相请,终于是同意来到大堂的桌边坐定。   不多时,百里褚言便缓缓到来,入门时,他那身单薄的白袍极为突兀显眼,那微微掀动的素白衣袂,更是衬得他瘦削不堪,只奈何他模样瞧着虽单薄凄戚,但面上却挂着笑,连带眼角都是弯的,这般组合着一看,更是显得他颇有几分狼狈,甚至惹人生怜。   “让倾月久等了。”甫一在她身边坐定,他便缓和着嗓子道了这句。   云倾月深眼凝他,仅是道:“并未久等,褚言身子不适,梳洗自然要费时一些。”   说完,她目光凝向他的衣袍,“今日这般寒凉,褚言就穿这点?”   他微微一笑,“这点已足够,在下不冷。”   云倾月瞅了一眼他冻得略红的鼻子,自是不信他这话。   不得不说,自打她遇到百里褚言开始,他便一直穿的是这样的白袍子,只是最初的袍子陈旧,而今的袍子越显精贵,然而即便这样,他这袍子的厚度似乎从来未变,而今酷寒交加,他依旧这身打扮,旁人一观,便会不由打个寒颤。   “褚言还是多穿点为好,你有伤在身,若是受了凉,自是不好。”思绪婉转中,云倾月淡道了一句。   他静静凝她,并未立即言话,仅是过了片刻,才   朝她温润而笑的点了头,随即朝朝立在一旁的黑衣人吩咐备衣。   云倾月心底略生满意,这才开始与他一道用膳。   桌上的菜,皆色香俱全,纷纷冒着热气,更值一提的是,这些菜如前几日一样,都是她常日里最喜欢的。   她仅是吃了几口米饭,并未动筷吃菜,百里褚言朝她问:“倾月怎不吃?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云倾月转眸望他,按捺神色的淡道:“这几日的菜,皆是倾月所喜,倾月从不曾对别院之人透露倾月喜欢什么,别院里的人为何知晓?”   他目光微微一滞,随即挪开,默了片刻,才缓道:“在下曾将倾月喜欢的菜品写下来让别院里的人为你做。”   云倾月瞳孔微缩,“褚言又是如何知晓倾月喜欢什么菜品?”   他略微诧异的望她,清俊的面容微然愕意,道:“倾月忘了?以前在长幽殿时,在下每次用膳都在观察倾月动了哪几盘菜,是以才知晓倾月口味。”   云倾月心底蓦的紧了一下,深眼凝他。   他任由她打量,面上也与别的异色,仅是伸手开始为她碗中添菜,最后缓道:“以前总是倾月为在下添菜,而今换在下为你添菜吧!倾月,趁着菜还热,你多吃些。”   心底略生嘈杂,隐隐中似是什么被打翻了一般,竟是略有沉重与震撼。   经他提醒,她的确想起以前长幽殿内他经常观她用膳,静静的观,犹如出神了一样,她记得,她也曾问过他缘由,他仅是笑到想记着她喜欢吃些什么,当时听得那话,她仅是随耳而过,全然当玩笑听了,却不曾料到,百里褚言当真是记了下来,还让   别院里的人每日做给她吃。   她深眼凝着百里褚言,思绪婉转,一时竟觉有些看不透他。   “倾月,快吃吧。”这时,他再度劝道,清俊儒雅的容颜上满是诚然的笑。   鬼使神差般,她强行按捺神色的吃了碗中的菜,只是待将菜咽下,抬眸一观,也见百里褚言朝她笑得越发灿烂。   “倾月这次,并未对菜验证毒。”他迎上了她的目光,道了这句。   云倾月心底一紧,心口蓦的一颤,脸色当即一变。   他静静凝着她的反应,微微一叹,缓道:“倾月放心,这些菜皆无毒,在下不会害你。”   嗓音一落,他自行举着筷子似要朝她验证般吃起菜来。   云倾月神色微敛,不再观他,也继续用膳。   一顿饭下来,她与百里褚言吃得都少,待稍稍休息片刻,她便提议回城。   他并无异意,待他起身,便有黑衣人送来备好的毛绒披风,只是披风一共有两套,皆为白色,他将其中一套塞在了云倾月手里,自己就着另一套缓缓的穿上。   出得屋门,有雪风迎面。   道路铺了冰雪,略微湿滑。   云倾月绣鞋被沾湿,走得略微艰难,百里褚言却是突然伸手牵了她的手,待她转眸望他,他缓道:“路面湿滑,还是在下牵着倾月吧!”   他说得极为坦然正经,正经的令她有过刹那的恍惚,恍惚如今的百里褚言似是与以前伤痕累累且孱弱无力的他判若两人。   她也并未挣开他的手,思绪延绵,不知是当真忌讳摔倒,还是适应他手指上的半许温度。   心底一直都存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思之不透,却又似是抵触的不敢往下多想。   百里褚言稍稍先她半步,为她恰到好处的挡了雪风,她就这么一路的盯着他细瘦单薄的背影,静默往前,偶尔,她发觉,百里褚言的身形,竟也有厚重高大之时。   出得院门时,黑衣人备好的马车正停在门外。   马车看起来极为朴素,拉车的马也算不上彪肥,马的鼻孔正呼出两管白色的热气,昭示着天寒地冻的严峻。   百里褚言牵着云倾月上了马车,车内果然被黑衣人细心布置过了,里面铺有被褥,放有靠枕,还有厚实的软被。   车角放有一个小案,案上放有茶盏,甚至还有一个小炉。   云倾月让百里褚言缩在被褥里,马车颠簸,闲暇无聊,她开始将小案搬到马车正中借着小炉煮茶。   整个过程,百里褚言都在与她讨教煮茶之事,兴致似乎极浓,云倾月也并无抵触,略微细心的回答了他每个问题,只是待她中途有个动作不当,他自然的对她点明,一时,他说漏了嘴,皱了眉,云倾月却是脸色一变,顿觉不畅。   这百里褚言,竟是本就会煮茶,甚至连她出错的细节都知晓,如此,他何必摆出一副性质甚好的模样对她讨教?   “褚言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她按捺神色的朝他问,语气却略有不善。   他微微一叹,有些无奈的道:“在下,仅是想与倾月说说话罢了。”   说着,眉头微皱,又道:“不瞒倾月,在下对茶艺仅懂皮毛,方才说准,也是凑巧。”   云倾月不愿再多说,仅是凝他几眼,不再言话。   一时,车内气氛沉了下来,徒留茶气蔓延。   不久,待茶水煮好,云倾月递了一杯给百里褚言,   他双手接过,缓缓饮着,朝她赞了几句,见云倾月不说话,他面上的笑容也逐渐减了半分,随即朝云倾月低问:“倾月可是烦在下了?”   他语气甚是低沉,与常日的温润缓慢的语气有着天壤之别。   云倾月眸色微动,朝他淡然的摇了摇头。   他捧着茶盏,修长白皙的指头摩挲杯身,半晌,又低问:“倾月与在下已是接触了这么久,在下想问,在倾月心里,是如何看待在下的,或者,在下在倾月心里,可有占据半分……位置。”   云倾月心底一沉,深眼凝他。   他难得说出这些话,他历来温润委婉,是以并不会直白的问她这话。   不得不说,他这话将她问得诧异,她目光静静的凝着他的眼睛,默了半晌,不答反问:“褚言既是这般问,倾月倒是想先知晓倾月在褚言心里是何位置。”   本是想以这话来避过他方才的问话,她也不曾对百里褚言回答她的话而抱有希望,然而她却未料到百里褚言定定的望着她的眼,当真回了话,“在下身边并无太过亲近之人,但在下却亲近倾月。是以,倾月在在下心里的地位,已无可替代。”   他说得极慢,慢得令她一字一词甚至连他正经认真的语气都清晰至极,甚至刹那印刻于心。   她怔怔的望着他,这回却并无不信与嗤讽之意,却是片刻,百里褚言握住了她的手,缠紧了她的指尖,又悠远认真的道:“本以为在下带你去陈姨家,你便知在下心思,而今,你似是仍不知。倾月,你可是仍在抗拒,抗拒着不愿信,更不愿想?在下的心思,究竟要如何,你才会明白?” 155 难得平静10   云倾月神色一紧,心底也有股莫名的震动在层层漫开。   他这话是何意?   什么他的心思,什么她要明白?她与百里褚言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她神色起伏,云涌不定,本想按捺心绪的随意应句话,然而百里褚言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道:“倾月无话对在下说吗?龙乾逃亡路上一路扶持,长幽殿内的悉心相伴,乡村里互相依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在倾月心里留下印记?”   云倾月手指微僵,神色起伏,不言。   他等了片刻,再度叹了口气,只道:“以前在下也不懂自己心思,潜移默化中习惯倾月的陪伴,但那几日呆在闲王府,倾月却从不曾来探望,在下便心有异样了。有些事,倾月不愿想,甚至抵触,在下皆容纳,只求倾月能明得在下的心,信任在下,不排斥疏离在下便好,在下,不会害你,也不会对你不利。”   这些话,他以前便说过,她回回心紧心颤,却抵触着不愿相信。   而今再度闻得这些,她沉默半晌,终归是低沉沉的出了声,“并非是倾月想抵触什么,想刻意疏离褚言,只是倾月不敢信罢了。”   说着,她抬眸迎上他的眼睛,“以前,倾月与褚言初遇,一路扶持,甘苦与共,倾月是信任褚言的,真的是信任的,只是褚言后来之为,便全数打破了倾月对你的感觉,自那以后,倾月不敢再信。倾月如今孤身一人,为复仇,对褚言自是仰仗,倾月也不怕被褚言算计,不怕丧命,但倾月却怕   一旦丧命就无法报仇。褚言一声声的让倾月信你,如今破败的倾月如何敢信,褚言并非倾月,不知血仇压顶的厚重,不知倾月的担忧与恐惧,倾月处处算计,却处处卑微,褚言要一个卑微甚至容易早已支离破碎的人如何对你敞开心扉?褚言不是倾月,你根本不知倾月心里的抗拒与害怕,倾月,只是想活着!”   长长的一席话,道尽了心底莫名的波动与怅然,更似是道尽了心底所有的酸涩与烦躁。   只是这席话说得畅快,然而她眼里却莫名的积了酸意,或委屈,亦或是软弱。   她云倾月,日日被仇恨所扰,唯一的一次情绪崩塌,还是在陈姨家与古苓说话时,而今,百里褚言的话再度对她紧逼,令她烦躁委不堪。   她只是普通女子,纵是满身血仇,也有七情。百里褚言近些日子对她如何,她皆看在眼里,她也能与他亲近,能与他扶持甚至是依偎,纵是暧然,她也不允他将她与他之间朦胧的感觉挑破。   她,只是不敢承认心底那些异样,更不敢,她早就知晓,那些所谓的风月之情,或喜欢,或爱,对她云倾月来说,都是不敢企及的奢望,既是奢望,又如何不能抵触,这百里褚言为何又非要挑明!   她沉默了下来,百里褚言也未说话,握着她的手未松。   许久,他才低道:“倾月心里的压力,在下能懂,在下母妃被皇后害死,在下沉浮数十年,日日煎熬,日日强大,也仅是想报仇。是以,倾月的心,在下能懂。”   云倾月强   捺情绪的望他,方巧对上了他深沉而又认真的眼,一时,心底莫名抑制不住的波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也微微反握,稍稍缠住了他的指尖。   他目光一颤,里面似有某种极淡的欣慰滑过。   云倾月目光微滞,终归是挪开了视线,不愿再多言。   百里褚言也顺势松开了她的手,静默了下来。   因着连日下雪,道上多处的确被积累的厚雪阻挡,随车的黑衣人们几番下马铲雪,耽搁了不少时辰。   待云倾月一行终于入得帝都城的城门时,黄昏已至,天色微黯。   百里褚言道:“今夜晚膳,便在闲王府里用吧。”   云倾月眼角微挑,缓道:“还是不必了,一路劳顿,倾月想回郡主府休息了。”   “今夜子瑞也会去闲王府。”他并未多劝,却道了这话。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低道:“那便去褚言的闲王府吧,倾月与世子爷也多日不见,该聚聚的。”   他清俊的面上漫了温润笑意,“也好。倾月若是累了,可在闲王府厢房休息,待夜里子瑞来了,再唤你。”   云倾月微微点头。   马车一路往前,不多时,便至闲王府大门。   百里褚言依旧是率先下车,待云倾月挪至马车边缘,他伸手朝她递来。   云倾月凝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微厚的雪,终归是一手微卷着伸手厚实的披风,一手搭在他手心,被他缓缓扶下了马车。   入得闲王府大门时,老管家便迎了上来,待见百里褚言牵着云倾月一道进来,老管家却也不诧异,反倒是   面露笑容,缓道:“王爷,郡主,大堂内已备好姜汤,你们先入堂喝点,去去寒气。”   云倾月正要拒绝,百里褚言却似是猜透她心思一般,朝她缓道:“天寒地冻,喝点姜汤驱寒也甚好。”   说完,便将她往大堂拉。   彼时,白雪处处覆盖,而院中各处那一株株梅花,却是开得娇艳,梅花的冷香与层层迎鼻,倒是颇有几分雅致感。   凤澜皇位易主,百里褚言也成了手握重兵的王爷,然而百里褚言这院子,却并无太大变化,就连闲王府的大堂,也无变化,依旧是简单质朴得紧。   云倾月被百里褚言牵着在桌旁坐定,她饮了几口姜汤,淡道:“褚言如今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何不要一个宽敞点的王府?”   他怔了一下,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问,随即微微一笑,缓道:“府中家丁极少,人气不旺,如今这闲王府都有一两间空着的厢房,若是再要大点的府宅,也无处可用。”   云倾月眸色微动,点了头,却闻百里褚言又道:“再者,这闲王府里也新栽了不少花草树木,待来年开春,院中景致定会好,住着也清幽别致。”   “褚言倒是喜欢花草树木。”   “并非喜欢。仅因闲来无事,便想养花养草罢了。”   云倾月凝他几眼,并未多言,待一碗姜汤饮尽,百里褚言则是领着她出了大堂,直往厢房休息。   一路颠簸,云倾月的确有些疲乏,倒在厢房榻上便睡了过去。   无声无息里,时辰渐逝,她是在一阵轻推搡中醒来。   待刚刚   睁开眼,便有昏暗的灯火投入眼里,待眨了几下眼,定了神,入目的,则是百里褚言那张微微逆光的俊脸。   “倾月,大堂已备好晚膳,子瑞也来了,我们过去吧!”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柔和。   云倾月点点头,自软榻上起身,待刚要朝屋门处踏去,百里褚言却是拉住了她,并在她微愕的目光里伸手为她理了理睡得略微凌乱的发丝。   “多谢褚言。”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道了一句。   他笑得儒雅如风,“举手之劳罢了,倾月无须言谢。”说着,那只拉着她手腕的手也不曾松下,顺势牵着她便朝不远处的雕花屋门行去,又问:“倾月方才休息得可好?”   “睡着了,倒是休息得挺好。”云倾月答了一句,说着,话锋一转,“褚言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缓道:“才进来一会儿。”   “嗯。”云倾月随意应声,只是待随着他出得屋门,才见屋外夜色浓稠,仍旧在飘着雪,她也仅是转眸扫了一眼屋檐外的雪,然而就这时,远处却遥遥响起打更声。   她怔了一下,脸色蓦地一变,扭头朝百里褚言望来,“现在是三更了?”   百里褚言略微歉意的望着她,缓道:“子瑞方才才来,是以在下方才才唤醒倾月,倒是让倾月受饿了。”   这倒不是受饿的问题。   云倾月皱眉,只道如今夜色这般晚,还要用晚膳,随后又要与慕祁说上几句,耽搁几个时辰,待一切完毕,天怕是都要亮了,如此,她岂不是在闲王府要呆一整晚? 156 隐隐动心1   屋外夜色极黯,连带廊檐上的灯笼光影都摇曳黯淡。   白雪簌簌里,迎面的雪风似要割伤皮肤。   云倾月缓步跟在百里褚言身后,身上披着今日那件毛绒披风,微微凌乱的头发上沾了雪花,待与百里褚言要入得大堂时,他突然转身过来,竟是略微细致的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待察觉她复杂的目光时,他如无事般朝她笑得温润,只道:“子瑞在这儿,在下为倾月理发,以免倾月失了面子。”   他这理由说得极为牵强,云倾月自是不信。   先不说慕祁本就是大大咧咧之人,并不会太过注重她的仪容,再者,便是要让她整理头发,他也无须亲自动手,稍稍嘱咐她一句便成,是以,他如今亲自动手为她细心整理,的确令她有些怔愣与复杂。   她从骨子里感觉,百里褚言仿佛有哪点变了,大变。   入得大堂时,暖气扑来,屋中角落布置着三只火炉,炉中的火苗子窜得极高。   光影摇曳里,那不远处的桌旁,慕祁正懒散坐在桌旁的凳上,微翘着左腿,手执着一只杯子,正低头浅饮。   他依旧一身大红招摇的袍子,袍边曳地了都不知,他头上的发冠也是歪的,整个人就那么歪扭的在那儿坐着,颇有几许吊儿郎当之意。   云倾月凝他几眼,心底略生几许莫名的沉意。   慕祁前些日子想利用她刺杀国丈从而引来南凌奕,也是颇有心计的了,她如今对慕祁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一番,只是,慕祁心思变了,深沉了,但唯一不变的,却是他这副懒散浪荡的模样。   像他这样的人,怕是走在别国,旁人一观,定不会想到他这浪荡子会是一国位高权重的   丞相。   “来了?”许是察觉到人来,慕祁稍稍抬眸,待目光触及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便勾唇而笑,一张俊脸上满是魅意,连带那双修长的凤眼里都是流转不尽的眼波魅色。   云倾月眉头微蹙,随着百里褚言缓步至圆桌旁坐定。   慕祁慢腾腾的伸手来为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倒了酒,轻笑道:“这才刚入冬,便成日下雪,倒是鬼天气!”   云倾月目光朝他一落,淡道:“正值春风得意的世子爷,何时也成了责骂天气的人了?”   他凤眼朝她一凝,笑得懒散魅惑,“倾月郡主倒是误会了。我何时春风得意了?没瞧见我方才还在借酒消愁么?”   “国丈一倒,世子爷平步青云,竟也需借酒消愁?”云倾月嗓音微沉,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笑道:“自然要消愁。今儿艳春楼的头牌不曾稀罕我,倒是让同行的同僚们看了笑话,倾月郡主,你说我怎能不愁?”   艳春楼?   云倾月心底了然,一听这名,便知是风月之地。   眼见他嬉笑不正经,云倾月眉头一蹙,脸色一淡,只道:“世子爷贵为丞相,一介风尘女子,怕是不敢拒绝世子爷才是。”   说着,见他又要言话,云倾月话锋一转,又道:“世子爷今夜来得这般晚,可是因刚从艳春楼回来?”   他轻笑,“难道我身上的脂粉味不够浓,是以惹郡主不信了?”   百里褚言温润插话,“子瑞今日着实来得太晚,甚是不妥。”   慕祁这才稍稍收敛面上的嬉笑,朝百里褚言道:“今个儿同僚拉着不放,我也无法。”   说着,目光在百里褚言面上流转一圈,懒散而笑,“闲王那夜连夜赶去别院,一   路颠簸,受寒受冻,如今可有哪里不适?”   百里褚言摇摇头,“无妨,睡了一晚便好多了。”说着,话锋微微一转,“子瑞,今夜邀你来,仅是想我们三人好好聚聚。”   慕祁把玩了一下手中空了的酒杯,在百里褚言面前举了举,轻笑,“酒水已足,这桌子菜我已是吃不下了。再者,如今夜色太晚,若王爷当真有心聚,不如改个时间?”   “既是来了,便聚聚。”百里褚言缓道。   慕祁眸色微动,眼风却瞥了云倾月一眼,不置可否。   三人用膳,气氛却莫名的有些低沉。   只是这种低沉仅是持续了片刻,慕祁便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只是待他问道云倾月这几日在别院过得可好时,云倾月心底终归是漫出了几许沉杂,朝慕祁道:“这几日倾月在别院倒是过得平静!前几日帝都的腥风血雨,倾月不曾沾染分毫。”   说着,深眼凝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想来,若非倾月不被褚言困在别院,想必前几日倾月刺杀国丈,定会闹出不小阵状吧?许是连邻国的南翔太子都惊动了吧?”   慕祁一怔,墨眉一蹙,目光却是朝百里褚言落去。   百里褚言缓道:“自前些日子去乡村时,在下便将子瑞的计划告知倾月了。”   慕祁眸色微动,面露半许了然,随即却如变戏法般朝云倾月笑得懒散魅惑,“知晓便知晓了吧!不瞒郡主,国丈势力太大,我的确是想引南翔太子来除掉国丈,而郡主你,便是这个引子。”   “既是如此,世子爷为何不在开始计划时就向倾月言明?”云倾月低沉沉的问。   他这回并未立即回话,却依旧是懒散魅然   的笑着。   隔了片刻,他才缓道:“若是告知了倾月郡主,郡主有所防备,刺杀国丈时,倾月郡主便不会拼命,这戏份儿,就不逼真了。”   云倾月脸色再度一变,目光也凌厉半许。   慕祁煞有介事的问:“郡主可是生气了?我不过是稍稍瞒了你一下,并不会让你真正拼命,郡主何必生气。”   “这等重要之事世子爷竟是隐瞒,将倾月蒙在鼓里,让倾月去不知缘由的拼命,世子爷若是倾月,你会不气?”   嗓音一落,云倾月深眼凝他。   他却是不迎上她的视线,目光略有闪烁,却是极为难得的沉默了。   他不再言话,云倾月略微不平,也未主动挑话。   百里褚言中途说了些安慰之语,却都未落到实处,不起效果,待一顿饭下来,慕祁仅顾着喝了几杯酒,并未动过筷子,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也仅是吃了少许。   云倾月率先提出回郡主府,百里褚言劝道:“外面极黑,加之雪大风冷,倾月明日一早再回郡主府也不迟。”   云倾月并未答应,执意要走,这时,慕祁却是出了声,“郡主可有时间与我单独聊聊?”   云倾月目光朝他落去。   他极为难得的敛了面上的笑,破天荒般深眼望她,“小聊片刻便成。”   说完,他也不顾云倾月反应,朝百里褚言道:“天寒,王爷身子未愈,便早些休息,我与倾月郡主私下说几句话。”   百里褚言墨眉一皱,云倾月则是朝他凝了一眼,仅道:“褚言先回屋休息吧!”   百里褚言微讶,似是不曾料到云倾月也会这般说,他的目光在她与慕祁之间来回了两次,终归是点了头,缓步出了大堂。   一时,屋   中寂寂,光影摇曳。   云倾月坐回原位,朝慕祁淡问:“世子爷要与倾月说什么?”   慕祁深眼凝她,头一句便是,“今夜我已备好一切,郡主今夜便离开凤澜,前往南翔!”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世子爷此话何意?倾月何时说过要离开凤澜了?”   “倾月郡主与闲王走得这般近,照目前形势,倾月郡主就务必得极早离开!”   他这话并未落到点上,云倾月仍是不懂,冷沉低问:“世子爷为何要让倾月离开?这和倾月与褚言走得近又有何关系?”   他深眼凝她,不答反问,“闲王近些日子对倾月郡主极好吧?甚至昨夜,他还冒雪去青竹别院见你。”   “这与让倾月离开有何关系?”   他默了片刻,才再度将嗓音放低了半个调子,“闲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倾月郡主若是再不尽快离开,以后便休想离开了。”   说着,见云倾月又要问,他目光微沉,只道:“闲王,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除了傅婉!倾月郡主许是不知,前些日子太子一倒,傅婉身为太子侧妃,理应与太子一道被打入天牢,但傅婉却被闲王暗中接出了宫,安置在京都一处别院,且差人好生服侍着!倾月郡主,闲王的心上人是傅婉,他亲近你,许是图你身上翼王府的秘密!你若是再不走,定是人与翼王府秘密两空,到那时候,你如何复仇?”   他说得极为正经,破天荒的正经。   云倾月脸色大变,心底犹如起了狂澜,层层不息,“世子爷这话,你以为倾月会信?世子爷已是骗过倾月一次了,再者,世子爷与褚言交好,你这般诋毁他,就不怕坏了你二人间的情谊?” 157 隐隐动心2   “我并未诋毁闲王,不过是言道事实,另外,我上次虽瞒了你,但却早已为你安排好了替身,国丈寿宴,你只需走个过场便成,并无危险,想必这些,闲王也未告知你吧?再者,比起与闲王间的情谊,我更在意倾月郡主的性命与翼王府秘密!”   云倾月冷眼观他,“世子爷也想打翼王府秘密的主意?”   他摇摇头,深眼凝她,“我不过是以前答应一人要照顾好你罢了!”   说着,他朝屋中四顾一番,而后自怀中拿出一张略微泛黄的信纸,朝她道:“看看吧!从始至终,我慕祁,都不曾害你,更不会害你。”   云倾月凝他几眼,这才伸手将信纸接过,待展开信纸一观,熟悉的字迹霎时映入眼迹,心口似被什么猛的一击,目光刹那摇曳,连带双手都开始抑制不住的发颤。   “郡主长兄的字迹,郡主应是认得的吧?以前我常听文澈兄言及倾月郡主,称倾月郡主才貌双全,自第一眼在墙头目睹你,倒是真觉得郡主如文澈兄所言的那般容色出众!”低沉压抑的气氛里,慕祁慢腾腾的道了这话。   云倾月的手更是颤得厉害,慕祁口中那‘文澈’二字也一次次的钻入心底,霎时卷起了千层浪。   她云倾月有两位兄长,而长兄之名,便是云文澈。   自打翼王府满门抄斩,她便再也不曾闻过别人言及长兄的名字,她也将他们的一切在心底深处封存,而今慕祁突然唤了长兄之名,突然给了她一张上面全是长兄字迹的信笺,她的心,竟如洪水出闸一般,层层泛滥。   “世子爷为何会认得倾月的长兄?”思绪狂涌,她半晌才抑制住心口的复杂与跳动,低沉沉的问。   “以前文澈兄曾来过凤澜   ,我与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在凤澜驻留半月,与我结交半月,倒是存有情谊。他离开凤澜的前夜,与我拼酒,曾玩笑的与我说日后他在龙乾落魄了,便来凤澜投靠,我仅是当做玩笑的应了,却不曾想到他刚回凤澜一月,便传了这封书信来。”他缓道。   云倾月再度忍不住垂眸望着信纸,将上面字迹一点一点的凝着。   翼王府有危,请子瑞顾好家妹倾月。   短短一句话,着墨潦草,似乎写得急骤,但那刚硬的笔锋,却是云倾月最为熟悉的。   “信上仅有这句话,听说文澈兄是在牢中所写,并专程差人风秘密送出。我也曾差人去过龙乾寻人,却因郡主在宫中,遣去的人难以混入,待郡主和亲出嫁,我也本打算在中道劫人,不料还未行动,便闻说郡主中途遇刺,丧命河里。”   云倾月一字一句的听着,心底起伏不定,莫名的复杂,又莫名的悲恸。   她沉默了许久,才强行按捺心绪的问:“世子爷三番两次救倾月,也都是因为家兄的嘱托?”   他面露坦然,“确是如此。在这凤澜,怕也只有我真心待你好。”   “世子爷既是与家兄认识,为何不早点告知倾月?”   他懒散而笑,“不告知郡主,不过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那如今怎又决定告知倾月了?”云倾月势要问出答案。   他眸色微动,面上极为难得的浮出了几许严谨,深眼凝她,“今夜告知倾月郡主,是想让倾月郡主信我,从而随我安排,配合着让我差人送你去南翔!”   云倾月心底一沉,指尖捏紧了信纸,低问:“如今国丈好不容易倒了,褚言也握了兵权,算是翻身了,世子爷竟让倾月在这时候走?”   “闲   王的心思,你我都难懂。再者,闲王接近你,定不是因为喜欢你。倾月郡主,闲王喜欢的人,是太子侧妃,傅婉!”慕祁再度道,嗓音格外的正经。   云倾月心底微微一紧,面露几许嗤笑,“褚言喜欢谁,与倾月无关。倾月仅是知晓,褚言答应过帮倾月报仇。”   “你就这般信他?”   “难道世子爷不信他?”云倾月不答反问,嗓音一出,见慕祁眉头一皱,不言话,她又道:“无论褚言如何,纵是觊觎翼王府秘密,倾月也不会太过隐瞒,反正翼王府秘密便是筹码,褚言若有心帮倾月报仇,倾月定倾囊相授!再者,倾月与南翔太子终归不太熟,若南翔太子当真在意倾月,亦或是当真对倾月好,他便不会将倾月独自留在凤澜这么久。”   慕祁眉头紧蹙,深眼凝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却仍旧是未道出话来。   云倾月缓缓起了身,按捺心神的朝他道:“多谢世子爷告知你与家兄之间的渊源了,也多谢世子爷对倾月几番相救了。今夜时辰已晚,倾月便先回去了,若世子爷明日无事,倾月再来丞相府寻世子爷,说来,倾月学武,总不能半途而废。”   嗓音一落,她也不顾慕祁的脸色,转身朝不远处的屋门行去。   推开门的刹那,冷风迎面而来,凉意彻骨。   云倾月缓慢往前,目光却扫到了不远处那抹立在风雪里的雪白身影。   黯淡的光影里,他就那般静静的站定着,单薄瘦削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又凄凄。   甫一见得云倾月出来,他便快步迎了上来,只是双腿却微微僵硬,走路姿势略微怪异。   “倾月现在要回府了?”他一走近便问了这话。   云倾月深眼凝他,仅是极淡的点了头,   随即便绕开他往前。   他忙伸手拉住她手腕,“三更已过,倾月今夜就在王府中休息吧!”   “不必了。”云倾月淡道。   嗓音一落,挣开了他的手。   大抵是察觉到她语气的不善,百里褚言仅是再劝了两句,见云倾月不再搭理,他便不说话了,仅是一直跟随着云倾月缓缓往前。   出得王府大门,府外漆黑,簌簌白雪下得密集,而百里褚言,也未给她准备马车。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复杂,云倾月心绪莫名的不畅,甚至是沉重,一言不发的就准备靠着双腿走回郡主府。   百里褚言在她身后唤她几声,她未应。   最终,待她走得有些远了,身后便有略微急促甚至是略显紧张的脚步声跑来,片刻,她的手腕便被人拉住了。   云倾月前进不得,驻了足。   “倾月,子瑞与你说什么了?”身后扬来百里褚言略微发紧的嗓音。   云倾月并未立即回答,仅是沉默了半晌,才低沉沉的问:“褚言又是对倾月坦白青竹别院的秘密,又是与倾月在乡村相处,而后又是将倾月软禁在青竹别院以图避过帝都是非,最后又是不顾身子的彻夜奔波至别院来接倾月,褚言对倾月这般好,究竟是为何?”   “在下对倾月好,并无别的目的,仅是不想瞒倾月任何事,想与倾月不再有间隙与隔阂。”   “是吗?”云倾月极淡的反问了一句,心底也不曾有太大的起伏。   然而百里褚言却是极为认真的再度回了句,“是!倾月,你信在下。”   云倾月淡笑,极低的道:“倾月倒是想信褚言。说来,褚言带倾月去别院,又带倾月去乡村,褚言对倾月的体贴与照顾,也多次让倾月心生误解。倾月对褚言,当真是看   不透的。”   “子瑞对你究竟说了什么?”百里褚言再度独独问出这话。   云倾月轻笑,“未说什么,就仅是告诫了倾月一句,说褚言心系的是太子侧妃,爱的也是太子侧妃罢了。只是世子爷倒是多此一举了,褚言喜欢太子侧妃之事,倾月也是一清二楚的。”   嗓音一落,她终归是扭头朝他望来,低沉道:“褚言可否放手了?”   他深眼凝她,并未放手,他深黑的瞳孔里仿佛弥漫了太多的复杂与起伏,云倾月观了一会儿,却仍是观之不清。   他握着她的手逐渐加紧,云倾月皱眉,耐**越发耗尽,略微强行的挣开了他的手。   他手心一空,整只手僵在半空。   云倾月却是转身便走。   “倾月!”身后再度扬来百里褚言微紧的唤声,云倾月并未理会,然而片刻,腰间却是横来了两只手臂,后背也贴来了一方瘦削冰凉的胸膛。   他夹杂着冷气的脸顿时埋在了她肩头的发丝里,鼻内稍稍的热气喷打在云倾月的脖子里。   他将她抱得极为小心,却又抱得极紧,脸埋入发里,瘦削的身子紧贴在云倾月后背,以一种几近于单薄甚至几近于孤寂无助的模样紧紧的抱着云倾月。   “倾月,我不知子瑞与你究竟说了什么,但你且信我,我对你所做的,皆是真心。我早与你说过,我已不喜傅婉。以前少时,傅婉在宫中陪我数次,那时落魄的我,便心有依赖,但我如今知晓了,喜欢甚至是爱的感觉并非我对傅婉的那种感觉。”他低沉沉的道。   云倾月全身略有僵硬。   百里褚言鲜少这样,甚至鲜少在她面前这般无礼,只是不知为何,她却莫名的发觉,此际的百里褚言在紧张,甚至是在害怕什么。 158 隐隐动心3   白雪纷飞,黑夜清冷。   周围寂寂无声,突然,云倾月只觉如今的她与他,就像是天地间孤苦相依的两人。   遥想曾经逃往凤澜的路上,她与百里褚言,也是互相扶持,互相依偎的,仿佛天地间就她二人,而今,地点换了,百里褚言动作换了,心境也变了,但她仍是莫名的察觉到了那种最初的触动。   百里褚言,我该信你吗?   她在心底一层层的敲击,一遍遍的自问,终归是无果,最后,她按捺神色的朝百里褚言缓道:“褚言,倾月该回府了。”   他并未松开她,低沉道:“今夜便在王府歇息吧!夜里太暗太冷,倾月明日一早再走。”   这话一出,见云倾月未应话,他继续耐性极好的劝。   云倾月心底沉杂,终归未再拒绝,最后被百里褚言一路牵着回了厢房歇息。   待百里褚言走后,云倾月躺在榻上,难眠。   而百里褚言却是在云倾月的门外站了半晌,这才转身朝大堂而去,果然见得慕祁还在。   他缓步往前,坐在了慕祁身边,低沉出声,“子瑞与倾月说了什么?”   慕祁眸色微动,随即敛神一番,却并未回答百里褚言的话,只道:“王爷,我曾说过,让王爷放过倾月郡主,莫要为难她。”   “我并未对她不利。”   “但王爷如今却是格外亲近她!王爷也知,我慕祁以前与龙乾翼王府大世子交好,是以自倾月郡主出现,我便一直维护。我以前也曾与王爷说过,让王爷莫要为难她,而今,王爷心系傅婉,却又招惹倾月郡主,纵是答应为她报仇,但王爷若是这般明显的亲近她或是让她动心了,岂不是玩弄她的感情了?”   百里褚言目光一沉,“我并非心系   傅婉。”   慕祁轻笑,“不曾心系傅婉,却费尽心思的将她带出东宫,以免牢狱之灾?王爷的举措如此明了,既然都做了,难得还不敢承认?”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另外,我还是那句话,傅婉此女,心系太子,王爷若是不除他,日后难保此女不会作梗。”   “我留傅婉,并非心系于她,而是她如今还不能死。”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道。   “为何?”   “太子与皇后的余党还未除尽,太子与皇后能这般规矩的入狱,定是在等待什么,也许傅婉便是其中关键。”百里褚言低道,嗓音极其认真。   慕祁微怔,脸色也略有变化,半晌才极为难得的叹了一声,“王爷心思通透,技高一筹,终归是比我厉害。遥想我以前还在为王爷出谋划策,却是不料王爷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呵。”   百里褚言缓道:“这几年,也多亏子瑞扶持,若无子瑞帮忙,也无如今的百里褚言。”   “王爷过奖了。”慕祁低道,说着,深眼凝向百里褚言,又道:“我与王爷已是多年交情,而今,我只问王爷一句,王爷亲近倾月郡主,是为何?你对她,可是动心了?”   百里褚言面上漫出了几许复杂,连带目光都悠远了几分。   片刻,他回道:“此生之中,我不得任何人这般照顾与关切,我不能笃定的说我对她动心,但我,却不愿让她离开,也不想放手!”   “王爷仅凭一己私利就将倾月郡主绑在身边,就不觉得自私?”   这话直入百里褚言心口,百里褚言怔了一下,脸色复杂,不言。   慕祁微微一叹,“王爷若是当真觉得倾月郡主好,便望王爷看在她以前对王爷照顾甚至关怀的份上   ,送她去南翔吧!她本该是和亲南翔,且南翔太子对她也有意,让她去南翔为太子妃,南翔太子那般叱咤刚毅的人物,才能让她感到安全。”   “我既是答应为她报仇,她又岂能不在我身边?”百里褚言许久才道出这句。   慕祁深眼凝他,面上终归是滑出了几许无奈,“王爷可知,你如今这执着的模样,像极了以前你要留住傅婉时的模样!只是倾月郡主终归不是傅婉,王爷若不爱她,便早些放她离开吧!”   百里褚言脸色微变,深眼凝着慕祁,低沉道:“我若放她离开,子瑞便要将她送至南翔?子瑞如何以为南凌奕就一定是倾月最好的归宿?”   慕祁对此倒是略微自信,“南翔太子早些时候便与倾月郡主见过,早已心系她。后来在凤澜相见,他与倾月郡主相处的那几日,他对倾月郡主如何,王爷也是看在眼里的。在国丈与皇后还未倒时,倾月郡主能安稳过日,若非南翔太子的余威庇护,她又岂会安然无恙!”   “纵是无南凌太子庇护,我又如何不能护她周全?子瑞信南翔太子,却是不信我能护好她?”百里褚言又道。   慕祁怔了一下,有些无奈的叹了声,“世间女子千个万个,王爷你又何必执着于她!”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但得我心甚至合我意的云倾月,却只有一个。”百里褚言嗓音极为低沉,说完,见慕祁又要言话,他墨眉微蹙,淡道:“今夜子瑞与倾月所说的话,我皆不计较。只是日后子瑞若再要说服她离开,我与子瑞,便无法这般平静交谈了。”   “王爷这般想将倾月郡主绑在身边,可问过倾月郡主之意?”慕祁深眼迎上他的目光,极为直   白的问。   百里褚言瞳孔蓦地一缩,清俊如华的面上霎时漫出几许冷意。   慕祁目光微滞,稍稍将目光挪开时,却闻百里褚言低沉沉的道:“以前我错过傅婉,这次,我定不会再错过云倾月!我能在凤澜沉浮数十年,集养死士与药人,甚至不惜借太子及皇后之手弑杀父皇,如今的我,本就不是善人,也不需要为他人着想,更不需要看别人脸色行事!云倾月要如何想,是她的事,我只需让她呆在我身边便好!”   他说得极为坚持,低沉的嗓音也带着几许一意孤行之意。   慕祁这回却是未再说话,仅是再度转眸过来静静的望他,许久,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仅是出声告辞,只是在起身离开时,他望了一眼百里褚言那孤独坐着的单薄身影,一时间,却又莫名的懂了他的坚持,懂了他的一意孤行,甚至懂了他的自私。   百里褚言啊,虽贵为皇子,却在深宫沉浮,生活得猪狗不如,他在他慕祁眼里,时常是孤寂的,是狼狈的,是单薄凄冷的,而今终于是遇着了一个云倾月,孤寂的心在相处的那段日子被捂热,尝到了甜头,又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如此,他怎能放手,更不能放手!   只因一放手,他的生活便又要恢复如初了,那样的阴暗,低沉,单薄,孤寂。这些感觉,他百里褚言,也会怕,也会不适应吧!   慕祁一路失神,腹中饮下不少酒,却也无半许醉意,神智清明得异常。   待他大红招摇的身影出得大堂门,百里褚言仅是朝门外望了一眼,便依旧静坐,目光微微悠远,出着神。   许久,大堂进来一人,是头上沾了不少白雪的老管家。   “主子,夜已深   ,该歇息了。”管家轻道。   百里褚言这才回神,目光朝老管家一落,静静凝着。   老管家怔了一下,再度担忧的催促。   百里褚言叹了口气,低道:“冯叔,若是一个人沉浮孤寂得太久,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陪伴了,那孤寂之人,可该用办法不计一切的将那人绑住?”   冯叔目光紧了紧,目光担忧的在百里褚言面上流转,“主子说的可是倾月郡主?”   百里褚言极淡的勾唇,复杂道:“冯叔倒是看得通透。”   老管家眉头一皱,默了片刻,才道:“主子这些年过得如何,老奴也是清楚。倾月郡主也是好姑娘,只是倾月郡主对主子,似乎并不……”   未待老管家将话说完,百里褚言淡然插话,“这几日吩咐布置郡主府,可是完工了?”   老管家后话一噎,面上越是担忧,但却强行按捺心绪的缓道:“今早刚完工。主子明日便要带郡主去看吗?”   “明日许是会去。”说着,眸色微沉,又道:“冯叔先回屋休息吧!我再坐会儿便也歇了。”   眼见百里褚言坚持,嗓音也透着几许不容人拒绝之意,老管家无奈,终归是叮嘱了两句,便退出了屋子。   待老管家的脚步声在屋外离远,百里褚言才冷沉沉的唤:“出来!”   霎时,两抹黑影自微开的窗户一跃而入,眨眼功夫,他们已如鬼魅般跪定在百里褚言面前。   百里褚言冷沉道:“吩咐下去,郡主府暗卫新增五名,以后倾月郡主若是在府中,让他们务必暗中盯紧,但却不可扰了她!另外,再在城门口加派十名暗卫,并吩咐守城之人近些日子严查出城的人,一旦发现倾月郡主离城,务必挡下,并火速前来禀报于我!” 159 隐隐动心4   翌日,云倾月醒得极晚。   待着衣起身后,刚打开屋门,冷风迎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待视线朝外一凝,入目的,却是百里褚言那修条颀长的身影。   “醒了?”他朝她微微一笑,踏步朝她靠近。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在他微湿的墨发上凝了几眼,心底微动,低问:“褚言在外站了多久?”   他朝她微微一笑,清俊的面上带着几许柔和,“不久,就一个时辰罢了。”嗓音一落,也未顾云倾月反应,他转眸朝右方一望,道:“将热水端进去。”   “是!”右方有整齐的应声响起,随即,几名双鬓婢女端着热腾的水入了屋,甚至还有两名婢女手中端了洗漱之具,还有衣裙,甚至还有头饰珠花。   云倾月再度一怔,而百里褚言已是极为自然的入了她的屋,而后坐定在不远处的软榻。   那些婢女也未在屋中多呆,将手中东西放下便恭敬的退出了屋,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缓步至桌旁站定,就着热水洗了脸,随即目光朝百里褚言一凝,低问:“褚言这王府内,何时添了婢女?”   她可是记得,以前百里褚言这王府仅有小厮,并无一名婢女。难道是帝都风云过后,百里褚言也得势,便在府中招了婢女?   正想着,百里褚言温润缓道:“倾月若是来,由婢女服侍你倒是最为合适。”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倾月也不常来。只是,王府中添了婢女也好,由婢女来照顾褚言,倒是要比小厮细心得多。”   他墨眉微蹙,缓道:“在下无须婢女照顾,有华书便可。”   他仅是说了这话,但言下之意,却委婉透露府中婢女是为她云倾月所准备。   云倾月心底略有了然,却也升腾出半许复杂,不愿再就此多言,仅是转移话题道:“褚言今早何时起来的?”   “天微亮便起了。”他缓道,嗓音并无半许异常。   “昨夜休息得那般晚,褚言今早怎就不多睡会儿?”云倾月望着他,又问。   他微微一笑,道:“在下不过是少眠罢了。再者,今早起来,在下在外练了功夫。”   云倾月脸色微变,心底当即生   了几许愕然。   她如今自是知晓百里褚言武功不弱,但却因与百里褚言相处这么久以来,他从不曾在她面前练武,且一直都孱弱至极,是以此番听得他自称练武,她着实有些诧异与不适应。   在她眼里,百里褚言一直都是孱弱的,多病的。   她默了片刻,又望了一眼他湿润的墨发,低问:“褚言怎今日想着练武了?”   他目光微动,坦然而笑,“仅是再度做了一遍基本功罢了。在下知晓倾月想学武,是以便想教倾月。”   他答得自然,却又答得直白,嗓音也柔和缓慢,带着几许如常的温润。   云倾月则是眉头一蹙,略微无奈的道:“褚言不必如此。倾月本是在世子爷处习武。”   “新帝登位,子瑞身为丞相,政事缠身,定是无暇顾及倾月,是以由在下教倾月也是尚可。”他缓道,目光静静的凝她,神色却温润而又认真。   云倾月深眼凝他,微微一叹,低问:“褚言为何突然想着要教倾月武功了?”   他淡笑,温润儒雅的道:“在下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再者,如今凤澜新帝登位,龙乾太子也被擒住,倾月接下来若是想对付龙乾,早点学会武功防身,在下也放心。”   一闻这话,云倾月终归是略有松动,仅是缓道:“多谢褚言为倾月考量,只是褚言身子本就未痊愈,若是教倾月武功,可会……”   “无妨。倾月本是通透,加之又在子瑞处学了不少基本功,在下仅需指点你一些招式便成。再者,在下已是康愈不少,倾月无须担心。”   眼见他坚持,云倾月默了片刻,便点了头,“如此,便多谢褚言了。”   他面上的笑容增了几许,似乎心情畅然。   云倾月凝他一眼,也不再多说,开始梳头。   只奈何刚将木梳握起,百里褚言已是起身行至她身边,长指拿起了桌面上那身雪白的衣裙,朝她缓道:“倾月先将这身衣服换上,再梳发吧。”   云倾月目光朝那白裙一落,只觉那裙子瞧着倒是单薄,眉头微微一蹙,而百里褚言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朝她解释道:“这衣袍材质特别,纵是单   薄,却也极为御寒。这种衣料本是番邦供上来的,在下那日在宫中见了,便为倾月留着做了这套衣裙。”   百里褚言盛情难却,墨瞳中满是温润与期许,云倾月默了片刻,终是未拒绝,拿着衣裙在屏风后换了。   待踏出屏风,百里褚言仍站在原地,只是在朝她打量时,目光有过刹那的怔愣,随即便故作自然的挪开了。   云倾月故作不知,自然的在凳上坐定,手执木梳开始梳头,只是待一切完好后正要起身,百里褚言却缓道:“倾月先别动。”   云倾月一怔。   他已是行了两步过来,并在她头上镶了两串珠花。   透过略微铜镜,云倾月静静的凝在头上的珠花上,只觉那些珠花皆极为别致,色泽素白,在黑发中极为显眼,又与身上雪白的衣裙相辉映,然而待她稍稍伸手探上珠花,指尖上,竟有几许暖意。   竟是暖玉。   心底蓦地有些震撼,她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   他却朝她笑得温润自然,只道:“倾月既是梳洗好了,我们便去堂中用膳吧。”   云倾月并未理会他的话,低问:“倾月头上这珠花,可是暖玉而为?”   他点头。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略有沉杂,道:“暖玉价值连城,褚言却用它来制作珠花。这份大礼,倾月倒是不敢受了。”   说着便要伸手将珠花取下。   他长指握住了她的手,略微无奈的嗓音扬来,“以前在下不敢露财,于宫中沉浮,也不敢送倾月贵重之礼。而今时不同往日,在下送倾月暖玉珠花,也是为达谢意。倾月若是不喜这珠花,宫中还有些其它材质的玉石,在下等会儿便差人去宫中拿些,再为倾月做些饰物,珠花簪头或是玉佩镯子皆可。”   他说得极为自然,嗓音也无半点刻意的讨好之意,除了自然,便是温润,仿佛他在她面前说话,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她却无端的觉得,今早的百里褚言有些怪异,又是让婢女伺候,又是送衣裙,又是送珠花,更怪异的是他竟在她的门外候了一个时辰,他这些举止,着实有些过了。   她沉默片刻,也未刻意挣开他的   手,仅是稍稍起身,目光直直的迎上他墨黑如玉的眸,低问:“褚言这是怎么了,今早为何会对倾月这般好?”   他怔了一下,目光逐渐悠远半许,随即低道:“在下仅是想让倾月知晓,在下对倾月,是真心……为友。”   他这话无端的直入云倾月的心口,未能防住,云倾月心底颤了颤,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也紧了紧。   片刻,她才将目光挪开,按捺神色的淡笑,“衣裙暖玉之物,皆不是倾月在意的。若是褚言对倾月当真有心,倾月复仇之事,褚言便多费些心。”   嗓音一落,她目光再度凝上他的,笑得复杂而又深沉,“倾月在凤澜的确无依,褚言纵是骗过倾月,但如今,倾月仍是想信你一回。”   “在下定不会让倾月失望。”他深眼回望,低应了一声。   云倾月笑笑,也不多言,转了话题,“不是说要去用早膳吗?走吧。”   他这才点点头,也并未松开她的手,拉着她便缓步出屋。   外面虽不再下雪,但迎面而来的风仍旧凉寒,云倾月脸上倒是极冻,然而身上却是不冷。   百里褚言送的这身衣裙看似单薄,却当真极为御寒。   待入得大堂,早有小厮在桌上摆了早膳,那些早膳,还冒着热气。   冯叔正站定在圆桌边,眼见百里褚言与云倾月牵手而来,冯叔极快的瞥了一眼二人连在一起的手,神色微动,便开始恭敬的招呼。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刚坐定,便有小厮为百里褚言端了药来,百里褚言墨眉微蹙,略微迟疑,云倾月瞥他一眼,低道:“汤药不可废,褚言以后还是按时喝下为好。”   百里褚言转眸朝她微微一笑,蹙着的墨眉也刹那散开,这才伸手接过药碗,几口便将药汁饮尽。   冯叔立马端水过来让百里褚言缓缓口味,苍老的面上漫出半许欣慰。   云倾月不动声色的瞥冯叔几眼,随即便开始执筷用早膳。   待早膳一过,时辰已是不早,云倾月便言及回府。   百里褚言这回未再阻拦,却是开口相送。   云倾月眉头一皱,正要拒绝,他却是执意的道:“郡主府离王府并非太远,   在下今日也闲来无事,送送倾月,就当时打发时间。”   他嗓音温润,然而却隐隐透着几许坚持。   云倾月深眼望他,并未拒绝,仅是道:“外面天寒,褚言多穿些衣服出门。”   他点头,面上笑意加深,本要让小厮去为他拿件披风,云倾月则是开口让他去穿几件厚衣。   他温顺的点头,不曾有半分拒绝,面上更无半许无奈与不愿,当真是回屋换衣去了。   一时,堂中气氛便沉了下来。   云倾月唤住了正要出屋的冯叔,朝他低问:“方才冯叔见褚言喝药,面露欣慰,倾月倒是想问,近些日子,褚言可是又不按时喝药了?”   冯叔面露无奈,眸中也存有几许担忧,“主子那日自别院归来,便一直爱在书房中忙事,汤药送进去,他经常荒废,后来主子入了宫,虽身上带了慕相的丹药,但似乎也未吃,待主子终于归来,竟再度瘦了半圈。”   说着,稍稍一叹,话锋微转,“老奴跟随主子这么久,倒是不曾见过他这般听别人的话。而今郡主的一句提醒,便能让他顺从的接受,亦如方才郡主让他多添些衣,常日老奴苦口婆心,也不见得有半点作用,而今郡主不过是稍稍一提,主子便当真应了。主子既是听郡主的,以后还少不了麻烦郡主来提醒主子!老奴在此,便先多谢郡主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心底略有起伏。   她默了片刻,才道:“冯叔不必如此,只要是对褚言有益之事,倾月自会考量。”说着,目光悠远半许,话锋也稍稍一转,“只是,褚言身边除了冯叔,便无人细心照料了。倾月闻说褚言似是将太子侧妃带出宫了,褚言既是心系太子侧妃,为何未让太子侧妃入住闲王府,而老管家又怎不劝褚言让太子侧妃来照顾他?”   老管家脸色当即一变,眸中顿显愤愤之色,随即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望向云倾月,焦急的解释,“郡主误会了!主子以前对她是有些特别,但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主子如今对郡主您才是亲近,等会儿待郡主回去见了如今的郡主府,您自会知晓主子对您的好了。” 160 隐隐动心5   老管家的话委实急促,仿佛极力的要为百里褚言与傅婉撇清关系。   然而云倾月的重点却不在这里,而是低声问:“冯叔之意是何?倾月的郡主府怎么了?”   冯叔当即面露懊恼,似是自责的说错了话,眸色挣扎慌乱,显得有些无措。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又问:“冯叔可是有什么事瞒着倾月?”   这话一出,冯叔更显紧张,却是不说话。   云倾月皱眉,深眼凝着冯叔,与他无声对峙。   冯叔就是不看她的眼睛,立在原地拘谨不安。   不知觉间,时辰逝去大半,这时,屋外却扬来了脚步声。   云倾月与冯叔双双转眸一望,便见百里褚言踏门而入。   刹那,云倾月目光紧了一下,心底蓦地滑出几许惊愕。   百里褚言常日里一直都是一身单薄白袍,而今,他却是穿了一件略微厚实的紫袍,那袍子色泽鲜亮,衣袍周边皆是保暖的毛绒,这衣袍霎时将他瘦削的身子掩盖住,整个人倒不如穿白袍时的那般单薄脱尘,反倒是呈现出了几分破天荒的贵气。   再瞧他足下,竟是穿了一双镶金的高靴,与常日里素净的白靴有着天壤之别,他这身装扮贵气十足,却又英气逼人,无端的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极致吸引。   云倾月眼角都忍不住极为难得的抽了抽。   不过是让他换身厚的,他如今这模样,明显是盛装打扮!   而像百里褚言这种清润儒雅的人,宁静如水,最是不可能在意衣着,更不可能这般盛装打扮,是以,他如今这般反常,究竟是怎么了?   “倾月,走吧!”他一走近,便温润的道了这话。   云倾   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袍上,并未回答他的话。   他墨黑如玉的眸子里略微滑出半许僵硬,随即干咳一声,解释道:“在下大多衣袍皆为白色,但都极薄,唯独这身前几日二皇兄所送的袍子较厚。”说着,墨眉微微一皱,略微试探的问:“在下这般衣着,可是极不入眼?”   原来是凤澜新皇所送,也难怪百里褚言竟会有这种袍子。   她这才将目光上抬,迎上了他的眼,微微一笑道:“仅是从来不曾见过褚言这般穿着,是以稍有诧异罢了。只是褚言如今这样也是极好,倒是衬得褚言金贵不少,也不如常日那般单薄瘦削了。”   “当真?”他清俊的面上漫出半许一闪而逝的不自在。   云倾月朝他笑着点头,“是真的,褚言这般极好。”   满身贵紫,的确是衬得他不若常日那般单薄瘦削,如今这样的百里褚言,才像极了显贵王爷。   他眸中微露释然,朝她温润而笑。   云倾月也不多耽搁,趁势起身便道出发。   百里褚言点了头,朝老管家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在前带路。   云倾月随着他缓步往前,奈何仅走了几步,老管家的嗓音便至后方扬来,“郡主以后无事,便常来王府走动吧!”   老管家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乍然一听,云倾月略微怔愣。   她足下稍稍一停,回头一望,便见老管家正慈笑柔和的望她,只是他那略带沧桑的眸里,却含着几缕抑制不住的复杂与祈求。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心底了然。   老管家邀她常来王府,不过是因百里褚言听她的话,只是,老管家也许终归   是低估了百里褚言了,像他这样深沉腹黑的人,骨子里,怕是从不需要任何人照料与怜悯,百里褚言如今能亲近她,不过是习惯罢了,而这所谓的习惯,一旦下定决心改了,也是极容易改掉。   最终,云倾月并未回答老管家的话,仅是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继续往前。   出得屋门时,冷风迎面而来,脸颊虽被冷风拂得痛,然而身上却并无半分寒意。   “倾月方才为何不应下冯叔的话?”正这时,百里褚言温润的嗓音扬来,犹如淡风清泉,悠远中似是不带半分情绪。   只是他这话一落,他便驻了足,转眸静静的望她。   他的墨瞳里也一片从容平静,然而即便如此,云倾月却莫名的察觉到了半分审视之意。   她将目光落向一边,默了片刻,才道:“倾月倒是想答应,只是倾月以后许是会忙,若忙到鲜少来闲王府,岂不是要对冯叔失言。”   他静静的凝她,微微一叹,仅道:“帝都已平,就连龙乾太子都已被控制,接下来的日子里,倾月无须繁忙。”   云倾月怔了一下,注意力却是被龙乾太子几字吸引。   她蓦的迎上百里褚言的墨瞳,低问:“褚言,南宫瑾如今被你关押在何处?”   他墨眉微微一皱,低问:“倾月关心他做何?”   “南宫瑾落难,倾月总该去看望一下。”   “龙乾太子曾加害倾月一家,如今再见,许是要添堵,倾月放心将他交由在下处理便是,在下不久后定能为倾月达愿,以报你血仇。”   他说得诚然而又认真,却也是在委婉的阻拦她与南宫瑾见面。   云倾月深眼凝着他,   仅道:“褚言能这样说,倾月感激。只是有些话,倾月还是想与南宫瑾当面说。”   说着,见百里褚言又要反驳,云倾月再道:“褚言说吧,南宫瑾究竟在哪儿?”   他瞳孔几不可察的一缩,与她僵持了片刻,终归是道:“他在刑部地牢里。”   出得王府大门时,早有马车相候。   闲王府离郡主府并不远,然而因天气阴沉,马车行得慢,待方要行至郡主府时,不料马车后方却扬来几道马蹄声。   片刻,那马蹄声经马车旁边而过,随即,马车也陡然停了下来。   “闲王,皇上口谕,让闲王立即入宫!”刻板僵硬的话,却带着浓烈的恭敬。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朝百里褚言一落,便见他清俊的面上漫出几许微诧之色。   他修长的指尖朝马车窗帘一掀,稍稍探头出去,低沉的问:“皇上宣我何事?”   “似是南翔公主到了。皇上宣得急。”车外之人恭敬道。   百里褚言这才放下窗帘,清俊的面上并无异色,连带眸中都从容平静。   云倾月深眼凝他,对他这般反应,倒是微有诧异。   以前,凤澜老皇帝与皇后等人都是属意百里褚言被南翔公主看上,从而入赘南翔,而今凤澜局势早已变化,百里褚言也再不是以前那卑微之人,只是即便凤澜变了天地,但南翔公主仍旧是到了,而今,这百里褚言对那南翔公主,究竟会如何安置?   正想着,百里褚言已是朝她温润出声,“看来此际无法陪倾月回郡主府了。倾月先自行回去,待在下出宫后,再来郡主府寻倾月。”   出宫之后还要来寻她?   云倾月   怔了一下,眉头微微一蹙,正要拒绝,然而百里褚言却已是挪身至马车边,撩着帘子便下了马车。   云倾月掀了车帘,探头而望,便方巧见百里褚言朝车夫嘱咐了一句,随即极为干脆的上了马,待见她探头出来,他朝他微微一笑,随即策马而远,颀长的身影及大紫的衣袍竟是衬得他极为的潇洒风华。   她的目光几不可察的滞了一下,心底略有浮动。   曾几何时,那单薄瘦削且病怏怏的百里褚言,竟也有这般策马而远,潇洒风华之时?   究竟是她以前太不了解他,还是他突然变得太快,甚至快得让她都有些应接不暇?   “郡主坐好了,奴才驾车了。”正这时,车夫恭敬的道了一句。   云倾月应了一声,却并未放下车帘,待马车缓缓往前行了少许,她眸色微动,松了帘子再度出声,“先不回郡主府了,去刑部!”   车夫忙止住马车,愕然的问:“郡主此际要去刑部?”   “嗯。”云倾月应得坦然。   “可王爷方才离开时,曾让奴才务必将郡主送至郡主府!”车夫的嗓音透着几许惶恐与为难。   云倾月淡道:“你家王爷仅是让你送我回郡主府,却并未吩咐何时将我送回郡主府。待我从刑部出来,你再送我回去也是一样。”   “可是……”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嗓音增了几许冷冽,“休要多言,去刑部!”   车夫终是未再言,调转了马头。   马车一路缓缓往前,不久便停了下来。   “郡主,刑部衙门到了。”车夫在外恭敬道。   云倾月眸色微动,并未耽搁,当即挪至车边掀着帘子下了马车。 161 隐隐动心6   要入刑部的地牢,并不容易,只因刑部有官兵重重把守,刑部的人也并未因她是郡主而放行,反倒是在云倾月欲要硬闯时,刑部侍郎突然出现,待知晓云倾月乃倾月郡主时,连忙摆出了恭敬态度,苦口婆心般劝云倾月离开,最终见云倾月坚持,刑部侍郎才妥协下来,亲自恭敬的朝她往地牢里引。   云倾月未料刑部侍郎当真会妥协,她本是准备自己若是闯不进去,便去找慕祁,而今倒好,这刑部侍郎见了她便满面恭敬,她自是知晓自己仅是一个受封郡主,并无让刑部侍郎恭敬的面子,想必这其中,定是因为百里褚言甚至是慕祁之故。   毕竟,在这凤澜上下,她与百里褚言和慕祁走得近也是上下皆知的事。   地牢幽暗,灯火显得暗淡摇曳。   狭窄的小道两侧,皆是密集牢房,而处处牢房里都散发着酸馊的味道,每见人来,牢中之人便疯狂般攀在牢房的不栏边拼命呼喊。   “这些皆是亡命之徒,可是吓着郡主了?”许是见云倾月一路不说话,刑部侍郎倒是略微担忧的朝她问。   嗓音一落,他便朝身后跟来的几名牢头示意一眼,牢头会意,举起棍子就朝攀在牢房木栏边的人打去。   一时,道道惨叫声扬,在阴暗的小道里不住的穿梭回荡。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心底微沉,终归是转眸朝那些动手的牢头一扫,冷道:“住手!”   牢头们皆怔住,微愕的望她。   云倾月却是未再朝他们望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   一路往前,不多时,云倾月终归是在最里面的牢中见到了南宫瑾。   灯火摇曳,暗淡的光影打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圈朦胧的光影。   他并未如   别的牢房中那些人凑过来嘶吼,或是无力的躺着,他就那样在牢中的干草上盘腿而坐,身上的袍子虽脏腻,头发虽凌乱,然而他却坐得端然,浑身上下竟散发着从容平寂之感。   云倾月深眼凝他,在他牢前站定。   他终归是抬眸朝她望来,大抵是未料到是她,他平寂的俊容上霎时滑过半许惊愕,却又在眨眼间,他面上的惊愕算数化为了喜意,薄薄的唇瓣一启,道:“倾月,你来了。”   他的嗓音极为的嘶哑,然而却掩饰不住嗓音里的欣慰与释然,仿佛她的到来,他已是等了许久许久。   他满身脏腻与狼狈,然而他却似是不自知,就那样静静的坐在干草上,咧嘴朝她静静的笑。   说不出心底是何感觉,云倾月面色复杂,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极其复杂。   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南宫瑾,只是如今见到,心底却无想象中的那般畅快。   “身在牢狱,太子殿下感觉如何?”她深眼凝他,嘴角强行勾出一抹讽弧,嗓音也染了几许嗤讽。   他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敛了笑,目光直直的迎上了她的,低道:“牢狱的滋味不好。霉味丛生,患鼠成群,昏暗,孤独。此番亲身体会,才知这滋味不好受,若是在以前,我便是拼了性命,甚至在父皇殿外跪个几日,也定不会留倾月在牢中受苦。”   云倾月目光蓦的一冷,“你以为你说这话,我便能感动?一向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竟也会昧着良心说出这些讨好的话来,倒是让人咋舌惊奇!只不过,你以为这样,我便能心软?”   他眉头再度一皱,面上略显哀凉,“我知以前那般伤害倾月,而今仅靠三言两语定不能让   倾月改变对我的看法,但如今倾月既是来了,我有话要告诉你!”   云倾月冷笑,“倾月今日来,便是想看太子殿下的笑话,也想听听太子殿下临终之言。想必殿下也该猜到,既是入了凤澜刑部的地牢,你就别想着活着出去了。”   说着,轻笑一声,话锋一转,“说吧,殿下究竟有何话要告知倾月。”   他深眼凝她,眸中的黯然与挣扎之色算数掩饰不住。   半晌,待云倾月不耐烦时,他才道:“我要说的话,仅想让倾月一人听,是以这些闲杂之人……”   公然被南宫瑾这般无礼的点名,刑部侍郎脸色黑了半许,他身后的牢头瞧着自家大人的脸色,手中的长棍****,正想教训南宫瑾,然而还未动作,云倾月已是淡然出声,“侍郎大人,你们先回避一下吧。”   刑部侍郎为难道:“郡主,这倒是不妥,万一这龙乾太子对郡主无礼,我们也可护着郡主。”   云倾月淡道:“他已成牢中之人,手上也无兵刃,不足为患。”   刑部侍郎眉头一皱,又欲再劝,云倾月已是有些不耐烦的再度出声让他回避。   大抵是这回的嗓音略微挑高且略带威仪,刑部侍郎瞅了瞅她略微不善的脸色,当即便妥协的领着牢头离开了。   一时,周围再度恢复缄默,气氛略有压抑。   南宫瑾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道:“以前与倾月相处几年,也不知倾月也有强势威仪之时。如今的倾月,倒是变了些。”   云倾月冷笑。   以前的她,端庄柔和,言语从不曾过重,矜持多礼,而今的她,自是变了不少,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南宫瑾造成。   心底的冷意深了几许,云倾月冷望着他,   并未有意与他多说,仅道:“太子殿下究竟要与倾月说什么?”   他眸中的起伏与挣扎之色越发的浓重,深眼凝她,“倾月,如果我说我以前从未害过你翼王府,你会如何?”   云倾月目光再度凌厉如刀,“殿下便是想与倾月说这些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以前在龙乾,你我相依数载,我待你的心意如何,你该知晓。”   云倾月冷笑,“是啊,倾月当然知晓,只是以前太子殿下太会做戏,待倾月反应过来,翼王府早没了。”   他紧蹙着眉头,似是未曾太将云倾月讽刺的话听入耳里,继续道:“我以前说过,倾月便是我的倾城倾国,我亲手为你摘过火荼,亲手为你簪过花,亲手为你梳头描眉,我甚至还将属于太子妃的手镯送你,我对倾月的心意,从始至终,不曾变化,就连现在,我……”   “只可惜,摘花,簪头,梳妆描眉皆是殿下高明的伪装。那些曾经的山盟海誓,殿下转眼即忘,最后还在翼王府灭亡后,宫中大庆,太子殿下你,娶了新妃。如今倒好,老天终归是有眼,这不,风水轮流转,太子殿下也入了地牢。”云倾月未待他说完,嗤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他目光起伏波动,里面似乎隐藏了太多要喷薄欲出的情绪。   但最终,他克制住了,仅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低道:“自翼王府出事以来,宫中那半年,我并非故意不见倾月,而是在逃避,不敢见你。那夜我大婚,我约你出来,甚至送你镯子,也并非要杀你,我不过是想趁夜带走你,只奈何你早已防备着我,甚至还让皇祖母连夜来火荼花海里寻你。那日南翔的和亲使臣到来,我也并非要贬低你   ,不过是不愿让你和亲出嫁,只因我早已为你安排好了出路,只是倾月再度打破了我的计划,促成了和亲。”   他低低沉沉的说着,嗓音嘶哑低沉,似乎带满了难以言道的复杂与挣扎,见云倾月凝他不言,他继续道:“你和亲途中,我差人前来阻拦,本是想暗中杀了使臣与送亲之人秘密带回你,你却坠河,我得知消息,按捺不住的从京都城赶来,待在河上与你相遇,你却是追着闲王跳水,待我被侍卫救起,百般搜寻,却是仅得你冰凉尸首。我亲自将你的尸首运回京都,不顾父皇的反对厚葬,我足足一月都与酒为伴,虽未倒下,却狼狈落魄,直至一日听说各地出现倾月郡主,我明知是假,却打起精神逐一搜寻。这么久以来,我听到的失望的消息太多太多,却仍不愿放弃,甚至不敢放弃,直至听得凤澜出了声名远扬的倾月郡主,又闻说凤澜的倾月郡主与南翔太子有所牵连,我才冒险前来凤澜。”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神色冷沉,默了半晌,才道:“殿下今日,就为了与倾月说这些?”   他微微一叹,“我知倾月对我的态度不会因这些话改变,我只想告知你,我一直在寻你,就连此际我能安分的入狱,也不过是为了等你。我知晓,一旦你听说我入狱,你一定会来看我!”   云倾月冷笑,“见或不见,都是这样。只是倾月倒是想问,而今殿下身在狱中,性命堪忧,你以前追逐的权势与地位,如今对你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如此,殿下落到这般地步,可曾有半点的后悔?”   他默了半晌,静静的观她:“我所做过的事,皆不后悔。即便重来,我也会那样做!” 162 隐隐动心7   云倾月嗓音一挑,目光一凌,冷笑道:“殿下好骨气。看来今日倾月是看不到殿下求饶的模样了!只是待刀起头落时,我倒是要看看殿下你是否还有如今这般魄力!”   说着,见他又要言话,云倾月话锋一转,先他一步又道:“只是,殿下若想留个全尸,倒也未尝不可。倾月今日来,便是为了向殿下讨一样东西。”   “倾月想要什么?”他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低低的问。   云倾月淡笑,“龙乾的行军布阵图。”   他目光猛的摇曳了一下,片刻却已恢复平静,然而却不说话。   “殿下不愿给图?”云倾月问,说着,神色微动,又道:“以前倾月与殿下相处,便是知晓殿下对龙乾兵力分布了如指掌,而今,殿下已是走不出这牢笼,要着那些图纸也无用处,何不将那些图纸所在的位置告诉倾月,或是当场凭记忆为倾月画上一张,如此,倾月也许会留殿下全尸,甚至是,不杀殿下也可。”   他紧紧的望着云倾月,深黑的眸子里夹杂了太多的复杂。   光影摇曳里,气氛缄默压抑,许久,他才低沉沉的问:“倾月要龙乾的行军布阵图做何?是想给凤澜闲王?”   云倾月挑眼淡笑,只问:“殿下给还是不给?”   “凤澜闲王能在几日内让凤澜上下剧变,其手段自是无人能及。倾月,若是龙乾的行军布阵图落入他手里,凤澜与龙乾定会开战,到时候龙乾百姓将水生火热!倾月,你一向良善,难道你如今想看到两国交战,民不聊生?”   云倾月目光一冷,道:“龙乾民不聊生关倾月何事?纵是龙乾亡了,你南宫一族灭了,倾月还会拍手叫好!殿下如今又有何资格质问倾月?我翼王府上百人人头落地时,血溅三尺时,殿下可有过半分的仁慈?”   他目光摇曳不定,略微脏腻的俊脸霎时白了一层。   许久,他才道:“倾月,以前之事,并非你看到的那样。以前父皇视翼王府为眼中钉,我左右为难,唯一的法子,便是对翼王府置之死地而后生。”   云倾月冷笑,“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如今还要蒙惑倾月?翼王府的人全数亡了,哪有什么后生?”说着,嗓音越发的冷冽,“龙乾的行军布阵图,殿下给还是不给?”   他深眼凝她,仿佛极为挣扎,却是未言。   云倾月耐性耗尽,仅道:“殿下果然硬气,看来倾月今日完全是白来。如此也罢,殿下好生在牢中度过余下几日吧。”   嗓音一落,她转身即走。   然而待朝前行了几步,南宫瑾却在她身后唤,“倾月,我还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云倾月足下步子未停,继续往前。   “倾月,你先停下,我真有话与你说。”身后再度扬来南宫瑾的嗓音。   云倾月依旧未停。   待云倾月要走至牢房狭窄的小道的拐角时,南宫瑾似是急了,嗓音也显得嘶哑不堪,“月儿!翼王府的人都没死!”   他急促嘶哑的嗓音短促,云倾月却霎时驻足,连带身形都僵在了原地。   心底起伏不定,她沉默了半晌,才头也不回的问:“都到了这时,你还要欺瞒我吗?南宫瑾,你若与我说些实话,不再用些谎言来做最后一搏的话,我许是会佩服你,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觉得你窝囊!”   嗓音一落,她回头过去,冷眸遥遥的锁他。   暗淡的光影里,云倾月无法将他的表情与神色全数瞧清,只是见他本是端然直立的身影稍稍弯曲,她竟莫名   的感觉到了从他身上传出的黯败与颓然。   “自翼王府出事,我便未有机会与你多聊。本是想在你和亲途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劫走你,再告知你一切,不料毫无机会,甚至于,当日在河里捞得你的尸首,我以为此生之中,我再无机会与你解释与坦白,而今,我在这凤澜帝都束手就擒,甚至在牢中坚持多日,也仅是为了等你来,然后再向你坦白一事。”   说着,他嗓音微微一挑,继续道:“倾月,翼王府的人未亡。曾经翼王府之人,也早已被我偷梁换柱,如今,他们正于一处隐世避居。我本是想待你彻底脱离宫闱时,就对你坦明一切,不料你早有计划,处处让我措手不及。”   再度听到他这般说,她心底的震撼亦如方才那般强烈,纵然心里早已是起伏一片,然而面上,她却依旧故作镇定,朝他嗤讽,“你以为我会信你这话?南宫瑾,你已成阶下囚,难不成还想以此蛊惑我,从而利用我?”   她的嗓音带满了讽意,冷意也层层四浮。   南宫瑾这话太假,假得却又让她有种莫名的心紧。   这么久以来,她从不曾怀疑翼王府所有人全都不在了的事实,而今南宫瑾突然说他们都在,对她而言,不仅是一种巨大的冲击,更是一种对往事全数震碎般的逆转。   若真是这样,那她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所有的哀痛与悲伤都会显得无意,她这一年来的所有复仇的信仰,也将会变成笑话。   若翼王府的人都好好的存在,她这一年里的所作所为,究竟成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思绪婉转中,心底发紧发僵,即便努力压制,似也有种紧张与莫名的颤意要喷薄而出。   这时,南宫瑾再度出了声,“我并未骗你,你若不信,且过来,我此番来凤澜,也给你带了些东西。”   云倾月立在原地半晌,不言。   他再度出声让她靠近,云倾月遥遥的凝了他许久,才转身过来缓步靠近,待站定在他的牢房前时,他静静的望她几眼,也挪身过来,随即自怀中掏出了几样东西。   云倾月深眼凝视,他率先将那张已然褶皱不堪的画纸展开,道:“倾月你看,这信笺上是你爹的字迹,是我出发前,他专程冒险送来。”   说着,他又开始展开一张绣帕,朝她道:“你再看这幅绣迹,是你娘亲近日所绣,这边角还有你娘亲绣给你的话,倾月,你看,是‘想念盼归’这四字,你娘亲也在盼你归去。对了,还有这只小木雕,是你二哥近日所刻,这刀痕都是新鲜的,还有你再看看这幅画,墨迹都是新的,是你大哥画的。”   他略微焦急的朝她逐一介绍,云倾月却是未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   她的目光一直凝在那信纸、绣帕、木雕以及墨画上,静静的凝着,最终,她全身的力气似乎被刹那抽走了一般,她软坐在了地上,伸手透过牢房木栏的缝隙将那些东西全部抓在了手里,又呆呆的凝望了半晌,待回神,终觉满脸温热,伸手稍稍在脸上一抹,指尖湿润,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熟悉,久违的熟悉。   南宫瑾拿出的这些东西,皆给了她最为震撼的熟悉。   那信笺上的字迹,像她爹爹的,那绣帕上的图案,是她娘亲擅长的,那木雕,是她二哥哥曾经为她雕过的,那墨画,也是她大哥最是擅长的画风。   这些东西给她的震撼,远比南宫瑾的话来得强烈,一时,无论这些东西是真   是假,她心底都颤抖得厉害。   “倾月,还有这几只玉佩,你可认得?”正这时,南宫瑾再度低低的出了声。   云倾月再度稍抬目光,却见他朝她递来的玉佩,正是她以前常见自家爹娘及哥哥们戴的。   心底的震撼蓦地加重,犹如翻江倒海般沸腾蔓延,云倾月浑身发软,最后竟无法站起身来。   “倾月,如今,你可是信翼王府的人都在了?你可是信我了?”南宫瑾紧紧的望着她,极为认真的问。   她手指紧曲,死死抓着手里的东西,强捺哽咽,却是说不出话。   片刻,南宫瑾叹了口气,手指顺着木栏伸了出来,轻轻探上了她的脸,拭了她脸上的泪,待云倾月回神并拂开他的手后,他眸中有过一闪而逝的黯然与受伤,随即,他缓道:“倾月,我方才所言,皆是真。翼王府的人,都在。我以前对你许的诺言,从不曾忘却荒废,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一听这话,云倾月眼角的泪莫名的滑得更甚,然而面上之色却是越发的冷。   她背转了身去,依旧未说话,兀自沉默。   许久,情绪终于按捺收敛,她长长的吐了口气,强自稳住微颤的嗓音,低沉沉的问:“翼王府的人,如今当真都在?”   “都在!”他答得认真而又诚然。   “你敢发誓?”云倾月回头,满眼复杂的望他。   他却无半分犹豫,极为认真的发誓道:“我方才之言若有半句不实,便天打雷劈。”   云倾月目光抑制不住的颤了颤,又问:“如今翼王府的人,在哪里?”   “龙乾。”   “龙乾何地?”   他目光沉了沉,低道:“龙乾京郊的一座深山上。”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他短短几字,仿佛再度莫名的具有震撼穿透之意,令她的心止不住的狂跳。   “倾月,我将这些全告诉了你,你可愿随我回龙乾?”半晌,他又低低的问。   云倾月沉默。   他叹了口气,嗓音夹杂了几许无奈与黯然,再度变了称谓,“月儿,随我回去吧。你爹娘及兄长们,也盼着你归去。”   云倾月深眼凝他,“这么久以来,倾月对你甚至是龙乾都满身仇恨,你邀我回去,就不怕我对你或是龙乾不利?”   “你不会。你爹爹一生忠于龙乾,你不会害龙乾。我对你的心从不曾变过,更不曾害你,月儿性本善,你不会对我不利。”说着,默了片刻,又略微祈求的道:“月儿,只要你愿意,我们仍是可以回到以前。如今东宫新妃,历来有名无实,只要你随我回去,我会废妃。”   云倾月蓦地嗤笑,“西汉三公主,也是美人。倾月还记得当日使臣来访之日,在那礼殿之上,你与新妃,可算是夫妻恩爱。如今,她也算是伴你将近一年,而你却这般容易的说出废妃,南宫瑾,是你太过薄情,还是你对我云倾月,终归是旧情难忘?”   他墨眉一皱,深眼凝她,极其认真的道:“迎娶西汉三公主非我本意。这些日子以来,荣华富贵我皆不曾亏待于她,除了男女之事。纵是你觉我薄情,我也仅是对她薄情,我对你,并非旧情难忘,而是对你从一而终,不曾变化。”   说着,他再度伸手隔着木栏拉住了云倾月的手,放下了全数身段略微祈求的低道:“月儿,随我回去吧!你若愿意,以后我每日皆会像以前那般送你火荼,我会为你簪花,为你抚琴**,我会为你重新建造一座翼王府,看你在梨花池畔荡秋千,摘梨花。   月儿,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还能回到从前?   听得这话,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略有嗤笑,只是这种嗤笑,更多的并非是讽刺,而是自嘲。   这么久以来,她与南宫瑾之间也算是血仇不共戴天,而今听得他这些话,有些事实,仿佛要全数的被颠覆,只是,耳听终归为虚,即便看了这些熟悉的物什,她也不能全数信任。   她爹爹的字迹,娘亲的绣工,长兄的画风甚至是二哥的木雕手艺,皆能被模仿,虽说她手中这些东西令她极为熟悉,南宫瑾手里那些玉佩也像是她爹娘及哥哥们的,但她未能亲眼见到他们,这心底,终归不曾全数的信任与释怀。   云倾月兀自沉默,心底起伏不定,跑着神,后面南宫瑾再度说了什么,她也不曾记得,待回神,她挣开了他的手,又一言不发的拿走了他另一只手中的几只玉佩,随即故作镇定的起了身,朝他淡道:“真相如何,倾月自会去查明,而待真相未出之前,倾月不会伤及你性命,倒要委屈你在这牢中继续多呆几日了。”   嗓音一落,她转身要走。   南宫瑾黯然复杂的出了声,“月儿,你仍是不信我?”   云倾月冷眼观她,“倾月以前便在你手里栽过一次,这回岂能再轻信于你。若你今日之话是真,我定不伤你性命,若是假,无论你交不交出龙乾行军布阵图,我皆不会再留你全尸。”   他脸色黯然,目光里尽是复杂与受伤,“你与我,真到了这种地步?月儿,你以前……”   云倾月目光一沉,未待他说完便打断道:“别与倾月说以前!以前之事早已过去,自你陷害我之际开始,你与我,就再无什么以前!”   这话一出,云倾月再不耽搁,捏紧了手中的东西便干脆的转身,缓步往前。   沉寂压抑的气氛里,南宫瑾的嗓音再度扬来:“月儿,你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凤澜闲王也知。月儿若当真不信我方才说的话,尽可去向闲王求证。在你求证完毕之前,我依旧会在这里等你,心甘情愿的等你,等你回心转意的随我回龙乾!”   云倾月神色蓦地一变,猛的回头观他,“褚言也知此事?”   “闲王的手伸得长,早已在龙乾蔓延了。他手底下的人,倒是能干精明,我百般隐藏之事,连龙乾上下都不知,闲王的人却早知知晓。我倒是奇了,闲王那些日子为何差人独独的跟着我做何!甚至知晓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却又毫不声张!”   说着,他嗓音再度沉了半许,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朝云倾月道:“月儿,你方才让我交出龙乾的行军布阵图,可是为了凤澜闲王?许是正是因为闲王有意图纸,是以差人暗监他,却又误打误撞的查到了翼王府众人皆幸存之事?而又因图纸未得逞,闲王又让你来拿?”   他说得极为认真,全然不像是在说谎。   云倾月心底再度起伏,复杂的感觉涌动,似要喷薄欲出。   她浑身微微的发紧,在原地定了半晌,才一言不发的往前。   身后再度扬来南宫瑾的嗓音,云倾月却无暇理会,只顾着往前,失神般的往前。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出得刑部的,只是待踏出刑部的大门,冷风浮来,竟如刀割般生疼。   南宫瑾,百里褚言,这两个名字一直在她脑海里闪闪烁烁,而今被冷风一吹,身子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时,心底除了复杂,便是极致的震撼与失望。   翼王府之人兴许还幸存之事   ,百里褚言早已知晓吗?   既是知晓,又为何不说?翼王府之人是否真正幸存之事于她云倾月而言重如性命,百里褚言若当真知晓,为何不告诉她?   另外,他当真极早就将爪牙伸到龙乾了,甚至监视起南宫瑾了?他的目的,可是也看上了龙乾这块疆土?   可他以前明明诚然认真的与她说过,他不喜皇位,却喜淳朴的乡村,喜欢那样平静的日子,可如今他却又将手伸到了龙乾,他是否也有野心了,想吞并龙乾了?   所有的思绪缠绕而来,犹如千层网一般密集得令她透不过气来,越想得多,就越觉得脑子的承受到了极限。   百里褚言,可是又骗了她?甚至今早她提及南宫瑾,他略有担忧,可是正是因为他忌讳她去见南宫瑾,忌讳南宫瑾与她说那些话?   如此,百里褚言,当真又对她隐瞒了这等重要至极的事?亦或是让她像个傻子一样成日想着复仇,甚至他还假好人的口口声声说着要帮她报仇?   心底的失望感抑制不住的再度加深,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高涨。   心口也骤然开始莫名的疼痛起来,云倾月手中紧抓的东西突然抓不住的落了地,她的手也本能的紧紧的抵在了胸口。   身侧的刑部侍郎吓得不轻,忙问:“郡主,你怎么了?”   云倾月没力气回答,身子的颤抖不曾停歇,眉头紧蹙,脸颊也逐渐发白。   “快,快请大夫!”刑部侍郎终归是慌了,朝身侧之人吩咐一句,随即忙想扶着云倾月的胳膊就要将她府回刑部大院,然而他的手还未碰上云倾月,不远处却突有一匹烈马疾驰而来,眨眼便停在了云倾月面前。   一袭紫衣,发丝如墨,就连下马动作都儒雅潇洒,却又无端的透着几分担忧与急意。   云倾月目光朝来人静静的望着,静静的见他面上那几许极为少见的担忧与紧张,静静的瞧着他急步走近,待他上前扶住她时,听得他担忧小心的朝她问:“倾月,你怎么了?”时,云倾月强忍心口的疼痛,勾唇笑了,最后竟是笑出了声。   百里褚言目光一滞,待见她浑身颤得越发厉害,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就连笑声都嘶哑冷冽时,他目光略有不稳,面色也骤变,忙朝刑部侍郎道:“速去通知慕相带着他的药箱子来闲王府!”   尾音未落,他当即伸手将云倾月懒腰一抱,迅速入了那辆云倾月来时乘坐且正在刑部大门前候着的马车,急促一声,“速回闲王府!”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速度却是极快。   车内,云倾月被百里褚言抱在怀里,历来儒雅从容的他,此际似已是手足无措,仅是紧紧的将她抱紧,不住的朝她说着安慰之话,只是嗓音却不若平常那般温润缓和,却是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急意。   云倾月一言不发,手却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襟,如同脱力一般,静静的依在他怀里。   许久,心口的疼痛似乎好转半许,她终于是有力气问了一句话,“褚言,你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瞒着倾月?”   她终归是问出了这话,即便心底的失望感压顶般沉重,但她仍是选择先信他,先问他。   今后是否还能信他,便全决定在他的回答了,只求百里褚言不曾瞒她,毕竟,她恨了南宫瑾这么久,一旦真相当真颠覆,她最初的信仰与心思,也将彻底颠覆,而对百里褚言这种致命般的隐瞒,更会恨到骨子里。   她不想恨他,至少此际,还不想突然就这么恨! 163 隐隐动心8   百里褚言浑身稍稍一僵,片刻,略微小声的不答反问,“倾月今日见着龙乾太子了?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想让倾月留他全尸。”   他怔了一下,却是明显有些不信,“没别的了?”   “没有了。”云倾月极为认真的道,嗓音一落,她目光静静的凝他,继续问:“褚言还未回答倾月的话。”   他微僵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似是强行按捺急意的朝她缓声道:“在下现下,倒是未有什么事瞒着倾月。”   是吗?   心底轰然一沉,云倾月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血色的脸霎时一白。   他将她的脸凝着,急道:“倾月,可是身子越来越不适了?”   云倾月将目光挪开,静静的依在他身上,不说话。   她浑身都软了下来,无力般的软了下来,脸色苍白,目光也僵硬悠远,只是情绪莫名涌动翻滚,她突然想笑,想自嘲而笑。   这天底下的事,真真假假的,循环来循环去,时时都令人捉摸不透,甚至给人一种措手不及的震撼;这天底下的人啊,兜兜转转,深沉的人,无论如何掩饰,都有露馅儿之时,就如现在,无论百里褚言在她面前如何如何的认真诚然,就凭他方才那句话,她对他所有残余不多的信任,便彻彻底底的全数崩塌。   这么久的陪伴,三番五次的欺瞒,百里褚言如何能欺她至此?   她又究竟该信谁的?是南宫瑾还是百里褚言?   越想越觉心紧,云倾月的身子再度隐隐的开始发颤。   百里褚言似是极为着急,急得将她再度环紧了几许,甚至待马车在闲王府大门外停下,他亲自将她抱下马车,甚至不顾王府内小厮们惊愕的目光,一路抱着云倾月疾行。   他并未将她抱至她昨夜入住的厢房,反而是将她抱入了他的主屋,待将她安置在榻上,他便开始在屋中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最后竟是找了一只瓷瓶过来蹲在云倾月面前,倒出瓷瓶里面的一枚褐色丹药急急的要让云倾月吃下。   然而云倾月却是深眼凝他,静静的凝着,紧抿的唇瓣不曾有半分张开。   他墨眉一皱,俊逸儒雅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与极为难得甚至是略微晃花她眼睛的担忧与心疼,连带嗓音都显得略微的挑高嘶哑,“倾月,你先将这枚药吃下。”   云倾月不愿多说,转了头,不再看他。   他又开始相劝,然而这回却没说几句,不远处便扬来一道略微懒散的嗓音,“还魂丹这等稀罕物,我五年才炼造一枚,王爷就想这般轻易的让倾月郡主吞下,倒是有些浪费了。”   这嗓音极为懒散,腔调魅意,百里褚言与云倾月转眸一观,便见一身大红招摇的慕祁踏入了屋门。   百里褚言紧蹙的眉头有过半许松懈,也未搭理慕祁方才的话,仅是道:“子瑞快些为倾月看看,她今日似乎极为不适!”   说着,目光在他并无一物的肩头一扫,“子瑞没带药箱?”   慕祁轻笑道:“又不是什么大灾大病,哪儿到了让我带药箱的地步   。倾月郡主身子骨历来就好,即便是病了,我扎个几针通通血脉便能见效。”   嗓音一落,他已是在云倾月的榻边站定,然而待目光触及云倾月苍白的脸时,他懒散魅然的目光终于变了几许,连带吊儿郎当的气息都收敛了几分,颇为认真的道:“郡主,伸只手出来,我为你把把脉。”   云倾月并未应他的话伸手,目光却是朝百里褚言落去,“褚言,倾月有话想与世子爷私聊。”   这话言下之意,明之昭昭的要让百里褚言回避。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墨眉也开始紧蹙起来,眸底也漫出半许一闪而逝的黯然与压抑,似是浑然未料到云倾月与慕祁说话竟需要他回避。   他略微僵硬的立在原地,浑然不动,目光也静静的凝着云倾月,只是他墨眸深处,却漫着略微明显的滞意与受伤。   云倾月仅是朝他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他,慕祁再度劝她伸手把脉,她也未搭理。   一时,屋中气氛骤然压抑僵硬起来,颇有几分对峙僵持之意,但半晌后,百里褚言终归是妥协下来,温言细语的朝云倾月道:“让子瑞症治,不可耽搁荒废。倾月伸手让子瑞把脉吧,在下出去便是。”   嗓音一落,他便不再驻留,当即转身出屋,只是那略微僵硬的步伐,却无端的显得萧条。   “闲王如今在这凤澜,可谓是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而今放眼这凤澜上下,怕也只有倾月郡主敢这般不给他面子。”   云倾月慢腾腾的将手伸   了出来,低沉沉的道:“倾月一介闲王棋盘上的棋子,被他玩弄于鼓掌间,对他稍稍不敬,不过是想要反抗的棋子的本性。”   他轻柔的将两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只道:“倾月郡主的确是本性使然,只是这凤澜上下,闲王独独能容忍郡主对他放肆却是事实。”   说着,他轻笑一声,嗓音一挑,“只是,郡主前一句话何意?郡主何时成了闲王棋盘上的棋子了?难道郡主近日不曾觉得闲王对你在意得紧?”   云倾月目光沉得厉害,未言。   气氛缄默片刻,慕祁终归是挪开了手指,朝云倾月道:“郡主这脉相,倒像是气急攻心而为。”   听得这话,云倾月也不在意,苍白面上的表情分毫不变。   慕祁深眼观她,眸色微动,低问:“你今儿怎就气急攻心了?闲王惹着你了?”   云倾月目光直直的朝慕祁凝来,极为低沉的道:“我今日去刑部地牢见过南宫瑾了。”   “龙乾太子?”他微微一怔,随即吊儿郎当的笑,“难不成并非闲王惹了你,而是龙乾太子?我说倾月郡主,龙乾太子都已是阶下囚了,你还与他一般见识做何?”   云倾月深眼凝他,“倾月知晓世子爷擅玩笑,但世子爷若是真心想遵从我长兄之意照顾好倾月,便为倾月办一时。”   他面上的吊儿郎当之色也略有收敛,目光在她苍白却带满了认真之色的面上凝了几眼,随即自怀中掏出了几枚银针,朝云倾月道:“倾月郡主今日气   急攻心,终归是伤了身子,你先侧身过去,我为你施针一二。另外,这些日子你务必放松心,不可想些沉重之事,也不可操劳,你想让我办一事,也未尝不可,只是若那件事不紧急的话,你还是待你身子好全之后才与我说,到时候再操劳也不迟。”   慕祁看似没心没肺,实则,若注意听他的言语,亦或是用心体会,不难发现慕祁也是个心细也极容易照顾人的人。   云倾月顺他的意侧过了身子,他便开始在她的肩头及后背落针。   云倾月默默忍受银针入肉的微微刺痛,再度低沉的出声,“多谢世子爷对倾月善意的劝告,只是倾月想让世子爷办的事极为紧急,不可耽搁。”   慕祁半晌没声。   云倾月转目望他。   他极为难得的一叹,朝她问:“本是想劝倾月郡主爱惜身子,如今既是紧急的事,你便直说吧,究竟要我为你办何事?只是,若你想举兵犯龙乾,以图报仇的话,此事倾月郡主该与闲王提。只要你开口,闲王定会主动配合。”   云倾月目光再度一沉,默了半晌,才悠远低沉的道:“世子爷误会了。倾月想让世子爷办的事,是去探闲王口风,以及,差人暗中潜入龙乾打探。”   他凤眼微微一眯,“倾月郡主究竟想做何?”   云倾月目光刹那复杂半许,深眼凝他,“倾月怀疑,我翼王府一门未亡,而是在龙乾帝都郊外的哪座山上避世;倾月也怀疑,闲王早知此事,却故意对倾月隐瞒。” 164 隐隐动心9   慕祁许久不言,气氛缄默。   最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道:“此事,我可以帮你查清楚,只是,有些话,我需说在前头。”   云倾月深眼凝他,“世子爷想说什么?或者,世子爷想要倾月报答什么?”   他墨眉极为难得的皱了一下,未言话,脸上也与半许浪荡懒散之意,待沉默了许久,他才极为悠远的道:“我并不让你报答。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事,无论闲王是否瞒了你,你不可与他冲突,也不可怨恨他!”   云倾月冷笑,“世子爷果然是褚言挚友,更是他的得力助手,即便他也对你隐瞒了他的计划让你措手不及,而今,世子爷仍能心甘情愿的一心为他,甚至还会帮他这般劝倾月。只是,倾月不过一介平庸女子,无论我对褚言是否憎恨,于闲王而言,并无差别,是以世子爷也无须再劝,也许在百里褚言心里,他根本不在意倾月是否怨恨他!”   “倾月郡主冰雪聪明,却仍是看不懂这‘人情’二字。”他并未接她的话,仅朝她慢腾腾的道了这句。   云倾月微怔,落在他面上的目光略微不解。   他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朝她勾唇一笑,“自古便有人非草木这话,闲王虽心思深沉,却也非无情之人。我看他对倾月郡主便在乎得紧,倾月郡主这般聪明,岂会不懂他的心思?”   说着,嗓音也稍稍一低,继续道:“闲王对你的确特别,只是他却不知究竟对你是何心意。他这样的人,一生沉浮,早有冷冽无情之性,然而却对倾月郡主独独有情,还望倾月郡主即便知晓了真相,也莫要恨他怨他甚至激怒他,你若将他剩存的半点人情全数吉碎,闲王此人,怕是真会变得无情无义。”   云倾月目光蓦的摇曳,低沉道:“若他当真瞒了我真相,我岂能不恨他!当日在郊外村落,我因满身仇恨而情绪崩塌,他也不曾告知实情,甚至还口口声声安慰我说要为我报仇,他将我玩弄于鼓掌间,我岂能不与他决裂?我又何须忌讳他是否会变得无情无义,只要我一得知真相,我便会立即去寻我翼王府的人,与他们一起隐居避世,到时候百里褚言要如何,都与我无关,纵是他要颠覆这天下,也与我无关!”   慕祁叹了口气,许久才道:“倾月郡主这话说得在理。只是到时候,只怕你根本离不开闲王身边了。”   云倾月瞳孔蓦的一缩。   慕祁面上闪现着几许明显的复杂,连落在她面上的目光都深沉而又认真,“闲王若想将你留在他身边,凭他的本事,倾月郡主认为你能出得了这凤澜帝都的城门?”   云倾月犹如醍醐灌顶,心底更是紧了几许,一时无言。   慕祁也不多说,继续在她后背为她施针。   屋中气氛再度沉默了下来,许久,慕祁抽走了银针,朝她低问:“你此际感觉如何?身子可是轻   松点了。”   “心口压抑,满身狼狈,岂能轻松!”云倾月低沉道。   慕祁缓道:“倾月郡主,你也不必如此悲观。我上面说的那些话,皆是我猜测罢了。另外,闲王对你终归是特别的,没准你怒他气他,他对你更会小心翼翼,只是这也是我的猜测。还是那话,为求安稳,倾月郡主还是莫要惹恼闲王为好,即便虚意逢迎都好,你只要将他哄好了,没准你想要这天下,他都会捧到你面前来!”   慕祁这话,云倾月终归是未听进去。   一个人如此算计她的人,一个能无情的对她隐瞒亲人在世消息的人,一个能冷眼旁观的看着她被仇恨时时折磨的人,有何资格再让她对他好,即便是虚意逢迎,她云倾月都不可能做到了。   心思涌动,亦如百感交集,慕祁即便是为她施了针,她脸色都格外的苍白。   慕祁后来与她说了些什么,她已无暇理会,只是待慕祁开口告辞时,她终归回了神。   “郡主终于是回神了,你如今这样子,倒真不像平时的你。”慕祁低声调侃,说着,已是懒散的理了理衣袂上的细褶,准备出门。   云倾月慢腾腾的自榻上起了身,慕祁皱眉,“刚施完针,倾月郡主还是在榻上多休息。”   虽话是这样说,但他却不曾伸手拦她下地,反而还略微无奈的替她裹紧了衣裙。   他的动作极为自然,却又轻柔得当,甚至能给人一种被细心呵护或是照顾的感觉。   云倾月终于明白,难怪慕祁虽懒散浪荡,却也深得帝都女子喜欢,像他这样的人,的确能将女子的心思拿捏得当,极易让人沉溺在他的柔情下。   云倾月下榻,他又伸手自然而然的扶她。   云倾月目光静静的朝他落着,终于是勾唇极浅极浅的笑了,“如今,倾月倒是终于信世子爷对女子皆怜香惜玉这话了。”   他目光凝他几眼,墨眉微挑,骤然间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现在终于觉得我好了?”   “世子爷这般理解,也未尝不可。”云倾月低道,嗓音一落,依旧是极淡的朝他笑。   他眸中极为明显的漫出亮光,连带嗓音都开始柔腻,“能得倾月郡主这话,倒是不易。”说着,见云倾月仍是凝他,他干咳一声,笑得越发柔腻,“倾月郡主这般盯我,可是觉得我比平日里英俊不少?”   云倾月眼角微挑,他继续笑,“你若真开始倾慕我了,倒也来得及,正巧我慕祁并无心仪之人,与你凑合凑合,倒也可。”   见他开始不正经,云倾月仅是道:“倾月倒是高攀不起世子爷。”说完,话锋一转,“倾月送世子爷出门吧。”   他有过一闪而逝的怔愣,随即笑得柔魅,“倾月郡主不喜我便直说,何必说高攀不上。我倒是奇了,闲王那等沉闷之人,郡主以前都能对他好颜以对,我慕祁对你几番相救,却不得你半分虚意逢   迎。”   “虚意逢迎不过是做戏,难得世子爷想倾月对你做戏?”云倾月低问。   他眸中流光婉转,笑得懒散浪荡,“倾月郡主对我做戏,倒也未尝不可。你展颜而笑,即便是做戏,都比红楼中的姑娘还好看。”   “世子爷既有调侃倾月的功夫,还不如多费心的想想如何为倾月打探倾月拜托你的事。”   “刚言及风月,倾月郡主便打断了,倒是有些扫兴。”说着,轻笑一声,眸色微微一闪,道:“此际,我倒是改变主意了。以前几次三番救你,皆不得你感谢,而今我为你办事,倒得索取酬劳。”   云倾月眉头一皱。   他也不顾她的反应,朝她轻笑一声,正要说话,然而目光却突然朝不远处的屋门扫了一眼,而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倾身而来,唇瓣凑近了云倾月耳边,暧然的朝她低语,“明日一早,你来相府习武,我告知你我想要的酬劳。另外,再告知你一事,今日一早那南翔的公主便到了,只是不知怎么的,那南翔公主竟是与迎她的镇南王庶子在半道上生了情。”   云倾月瞳孔微微一缩,先不提慕祁所言的酬劳,仅是南翔公主与王府庶子生情之事,便已让她愕然。   一国公主,身份贵重,且本是打着和亲入赘的名号,岂会恋上一个并无实权的庶子?   心生微疑,云倾月却未在面上太过表露。   待与慕祁一道打开屋门,蓦地有冷风迎面拂来。   云倾月不由打了个寒颤,慕祁却是将她扶得紧,只道:“外面风大,倾月郡主送我到这门口便是。”   云倾月淡道:“倾月此番也想回郡主府,正巧,世子爷的马车可送倾月一程。”   慕祁眼角微微一挑,懒散轻笑,“原来倾月郡主说要送我,竟是打的这主意。只是我倒是可以让我那马车送你,只是如今你身在闲王府,纵是要走,也得与闲王商量才是。”   云倾月眉头一蹙,正要言话,慕祁却是松了她的胳膊,踏步便踏出了屋门,却在这刹那,他扭头朝门外左边魅然而笑,“王爷,倾月郡主说要回郡主府,我如今倒是好与陈御史他们有约,是以便有劳王爷送郡主回去了。”   云倾月眸色微变,静立在原地不动,眼见慕祁说完这话便懒散的踏步离开,她静静的凝着慕祁的背影,未出声唤住他。   片刻,有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目光循声落去,意料之中见得百里褚言出现在眼帘。   冷风浮动里,他依旧那身精贵的紫衣,墨发微扬,整个人俊美风华,只是他面上之色却夹杂着几许复杂,无端的给人一种观之不透的厚重。   “倾月想回郡主府了?”他低问,嗓音低沉,却带着几许似是故作如常的温润。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他点头。   他目光在她面上扫了几眼,又问:“倾月身子此际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倾月   摇头,一言不发。   他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深了几许,也未再多问,仅道:“这样便好。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郡主府。”   嗓音一落,他伸手来牵她,然而手还未触及上云倾月的,云倾月便将手挪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的望她。   云倾月却未再迎上他的目光,只道:“不必了,还是倾月自行回府吧!褚言今日也劳累,你还是留在府中休息吧!”   这话一出,也未待他反应,她快步朝前离去。   冷风突然骤急了几分,百里褚言的墨发被吹得凌乱,他目光定定的锁着云倾月的背影,深沉的观望,直至云倾月的背影消失在眼迹深处,他脸色蓦地一冷,连带嗓音都凉如寒霜:“速将刑部侍郎押来,我有话要问!”   云倾月快步往前,未走多远,便追上了懒散往前的慕祁。   对于云倾月的突然追上,他倒是显得极为淡定,面上并无半许诧异,仅是朝她笑得魅光婉转,“倾月郡主与闲王告别好了?”   云倾月并未回他这话,仅是挑声淡问,“世子爷等会儿当真与陈御史有约?”   他怔了一下,随即装模作样的认真的想了想,点了头。   云倾月眸色微动,又问:“世子爷身上可有银子?”   他轻笑道,“我慕祁与别人一道聚饭,从不曾自掏腰包。”   “世子爷身上究竟有无银子?”云倾月的重点并不在他这话上,继续问。   他眼角稍稍一抽,明显有些戒备,“有是有,但却不多,等会儿与陈御史聚完了后,我兴许还会去怡红或是新开的天香楼见见我那些心头好,倾月郡主,你若要与我借银子,我倒是真没有。”   云倾月淡道:“世子爷放心,倾月并非要问你借银子,而是想问你借马车罢了!而今世子爷身上既然有银子,想必即便无马车,也可雇轿子去与陈御史约定之地吧?”   他眼角再度抽了几许,薄情一启,正要拒绝,云倾月则是不待他出声,淡道:“世子爷不出声,便是答应了,倾月在此先谢过世子爷了。”   嗓音一落,她也不顾他的反应,缓步往前。   刚走了几步,慕祁便跟了上来,一路叹息,“闲王府有的是马车,倾月郡主何必来夺我的?”   “也是。闲王府这么多马车,世子爷若是不愿雇轿,在闲王府借辆马车也可。”   慕祁眼角抽得更甚,终于是不说话了,上前一步,与云倾月并肩走着。   不多时,待出得王府大门,云倾月直上慕祁那辆停在大门外的马车,然而片刻,慕祁也跟了上来。   云倾月淡眸观他,他笑得懒散而又坦然,“雇轿子倒是费银子,我又不好折回去问闲王借辆马车,还是就坐自己这马车为好,待将倾月郡主送回郡主府,我才去赴陈御史的约。”   慕祁的话,总是懒散随意,吊儿郎当,明明并非是关心之语,然而云倾月却能体会到里面   的关切之意。   若当真不愿送她回府,他方才又何必在王府中走得那么慢,慢到她能迅速的追上;若非当真不愿送她,他又为何不明着拒绝,甚至还要这般蹩脚甚至是拐弯抹角的说一道坐车送她回府仅是为了省银子。   大抵是今日的心绪波动太大,大起大落之后,与慕祁静处,才如醍醐灌顶般竟是发觉了慕祁的好。   心绪略有起伏,云倾月默了片刻,待马车开始摇曳往前了几许时,她才将目光极其认真的朝慕祁望来,仅道:“世子爷,多谢。”   他挑眉轻笑,“你也知晓,我慕祁本是怜香惜玉,你想坐我这马车,我自是不能拒绝不是?”   “倾月言及的谢意,并非仅是在谢世子爷今日送倾月回府。”   他眸色微闪,魅然如风的望她。   云倾月不曾避讳,直直的迎上他的视线,低道:“自倾月入得凤澜,处处皆得世子爷照顾,倾月想谢的,是世子爷对倾月几番的扶持与帮助。”   他眸色微滞,待云倾月细凝,他却在眨眼间朝她笑得懒散,“倾月郡主突然说这些话,我倒是感觉不适应了,都显得客套了。”   “倾月之言并非是在客套,而是真的感激。”云倾月极为认真的解释,“若有朝一日,世子爷想让倾月帮忙,只要你一句话,倾月定竭力而为。”   大抵是云倾月说得太过认真,他面上终归是滑出了几许触动。   但片刻后,他却是叹息出声,嗓音极为难得的带了几许悠远,“以前不曾见过你时,便知你声名了得,也从你长兄口中闻得你才艺兼备。而第一次在安钦侯府墙头见你,却觉你口才了得,言语犀利却顽劣,后来相处,才觉你坚韧独立。我最开始助你,仅因你长兄嘱托,而今到现在,相处得久了,将你也看透不少,是以如今对你最多的感觉,便是心疼与佩服了。倾月郡主,我慕祁几番助你,并非是要你感激,若你长兄当真还幸存的话,以后切记让他送我几坛子酒便成了。”   云倾月目光略微摇曳,点了头。   他深眼凝她,再度道:“还是那话,你若当真信我,便听我的话,莫要与闲王置气或是惹怒他,虚意逢迎便成,到时候,你要什么,只管与闲王提,凭他对你的在意,他定不遗余力的为你办到。”   “世子爷信褚言,而今倾月却是不太信了。只是世子爷且放心,若褚言当真将翼王府之人皆尚存之事对倾月隐瞒,倾月不与他反目成仇便是,倾月会立即离开凤澜。”   慕祁摇摇头,低道:“整个帝都已在闲王手里,到时候你若要出城,无疑极难。”说着,深眼凝她,话锋稍稍一转,“我昨夜也与你说过,想将你尽早送出帝都城去,而今,趁着闲王对帝都的戒备还不是太严,我差人将你送出城去如何?这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你觉得今夜或是明日如何?” 165 隐隐动心10   “还未得真相,倾月不能走。”云倾月道。   慕祁墨眉一皱,“若是得了真相,那时候你便走不了了!”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心生沉杂。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近两日离开帝都城,先不说百里褚言是否瞒她,即便百里褚言当真欺瞒了她,她离开时,也务必得带走南宫瑾!   那时候,一切的一切,南宫瑾才是主导,她要回龙乾,岂能不将南宫瑾带回?   她沉默了片刻,朝慕祁低道:“多谢世子爷提醒!倾月,还是等结果出来了再决定去留。”   对于云倾月的回答,慕祁似也猜到,面上并无诧异之色,仅是显得有些无奈与叹息,“你当真想好了?”   “嗯。”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略微坚定的点了头。   车内气氛沉寂下来,徒留马车的车轮声冗长繁杂。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了郡主府府门前并缓慢停了下来。   云倾月干脆的下了马车,然而慕祁却也跟着下来了。   此际,郡主府府门倒是禁闭,安静中透着几许森严。   慕祁此际的心情与脸色不若在马车上那般无奈,反倒是在一旁吊儿郎当的笑,“郡主不过是有些日子未归,这府中之人便懒散得连府门都闭了,看来郡主此番归来,倒是得清理些小厮了。”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按捺神色的朝慕祁望来,低问:“世子爷还不去赴约?”   他怔了一下,随即俊脸上漫出了几许受伤,“郡主府诡异紧闭,我为防万一的随你下车查探,怎么,郡主这是觉得我碍眼了?你方才在马车上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   他的嗓音极慢,然而却带着几许懒散的调侃。   云倾月知他擅开玩笑,也未与他多说,仅是再度将目光朝紧闭的府门扫了一眼,而后缓步往前。   待靠近府门后,她抬手干脆的朝府门敲了几下,不多时,府门便自里而开,露出了一张令云倾月熟悉的脸。   “郡主?”开门的正是郡主府老管家,满面的诧异与惊喜。   嗓音未落音,他已是将府门全数打开,朝着云倾月略微激动的道:“郡主有些日子未回来了,老奴倒是盼得紧。”   云倾月勾唇极淡的笑了一下,随即问:“郡主府守门的小厮呢?怎此番我敲门,竟是管家来开?”   “因人手不够,加之郡主府鲜少有访客,是以守门的小厮们都在后院栽种花草了,幸亏方才老奴正好离这府门不是太远,要不然郡主敲门,老奴都不知了。”   云倾月神色微微一变,“郡主府守门小厮在栽种花草?郡主府何时需要栽种花草了?”   老管家怔了一下,“郡主不知?”   这话一落,见云倾月点头,老管家更是一愣,但片刻后便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定是闲王为给郡主惊喜,所以才未给郡主说。”   尾音一落,急忙邀云倾月入门,“郡主快些进来去府中   各处看看吧,如今府中大变,皆是闲王差人用几日功夫急赶出来的。”   云倾月低沉着脸色,跟随管家入了府,而慕祁,也随意的跟了进来。   她千想万想,独独未料到百里褚言前些日子在凤澜帝都先锋之余,竟会花心思来让郡主府焕然一新。   今早冯叔的话突然间浮现脑海,再观那些新置的假山水榭,片片腊梅,一时,心底竟升腾出几许莫名的感觉。   “郡主去后院看看吧,后院更是好看。”老管家面带喜笑的出声。   云倾月回神,并未拒绝,沉默着跟随老管家朝后院行去,然而待见后院之景,目光蓦地开始发颤。   一树树梨花开得繁盛,如皑皑白雪,梨花树下,是一曲曲蜿蜒的池子。池水清澈,下有游鱼成群,池面,却正倒映着满树梨花的雪白,甚至还有不少的白色梨花瓣飘浮水面,随着冷风隐隐波动,像极了一副浓墨重彩中透着清幽宁谧的画。   池畔不远那宽广之地,一片片火红的荼蘼招摇而又刺目,几十个小厮正在花海中忙碌,其中几个郡主府小厮认出她来,皆在原地朝云倾月跪了下来,略微激动的唤,“奴才参见郡主!”   那几人的话一落,其他的小厮们后知后觉的跪了下来,纷纷抬眸朝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神色各异。   云倾月静立在梨花树下,双腿微微有些僵硬。   有梨花瓣被风吹着落在了她的青丝上,慕祁伸手为她拈下,低叹了一声,“美景如画,没想到一向沉闷的闲王,竟也会有这般闲情逸致。”   嗓音一落,就着指尖的花瓣查探一番,勾唇一笑,“这梨花倒是逼真,也不知闲王从何处制得,呵,如今想必整个凤澜帝都中,怕也只有倾月郡主这后院之景最是美好了,闲王这回,可是花了大力气。”   云倾月神色微动,脸色已是有些暗沉。   “你们起来吧。无须再整理花草了,都散了!”云倾月目光朝那些跪在火荼花海里的人扫了一眼,稍稍扯着嗓子吩咐。   那些人皆是一愣,老管家忙道:“郡主,那些火荼花虽是假花,但却还需要重新在泥土中固定,他们需得忙完了才能散去。”   “无须再固定了,让他们散了。”云倾月目光朝老管家落来,话语坚持。   老管家面露愕然,凝了云倾月半晌,仍是想再度劝说,慕祁便在一旁出声道:“老管家,听郡主的话,让那些人散了吧!”   “可闲王爷吩咐,说必须让他们今日就将火荼花固定完的,如今活儿还未干完就让他们散了的话,闲王爷追究下来,怕是……”老管家为难道。   慕祁缓道:“倾月郡主既是这般吩咐了,你们照做便是。你且放心,即便闲王知晓了此事,也定不会追究。”   眼见慕祁说得坦然,老管家终归是有些信了,随即出声散了火荼花海中的小厮们。   云倾月   眸中的紧然深沉之色这才有少许的缓解,也出声挥退了老管家,随即缓步靠近梨树,伸手摸了摸那极为逼真的梨花树干,一时,眸中滑出几许明灭不定之色。   她背靠在树干上,目光悠远的落在那片大红刺目的火荼,纵然表面平静,心底却是翻腾开来。   梨花池畔,池水幽幽,就连这池子的形状与蜿蜒走向,都与以前龙乾的翼王府如出一辙,只是翼王府的梨花池畔,有石桌石凳,有她,还有南宫瑾。   她一直清晰记得,南宫瑾不止一次在梨花树下与她一道抚琴**,为她摘花理发,甚至,他还曾揽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月儿,你便是我的倾城倾国。   而今往事如云烟,翼王府全数倒塌,此际竟在他乡再度见得这番场景,她倚着梨花树而站,竟有些抑制不住的恍惚,恍惚自己似乎回到了以前的翼王府。   “景致着实迷人,郡主被迷着了?”正这时,慕祁缓慢带笑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目光依旧静静的锁着不远处的那片刺红的火荼,低道:“不曾着迷,却依旧恍惚。”   “郡主在恍惚什么?”他又笑问。   云倾月这才将目光朝他落去,低沉道:“龙乾的翼王府里,也有一处梨花池畔,而那池畔之景,与此地如出一辙。”   慕祁怔了一下,面上的笑容也有过半刻的僵硬,随即轻笑,“闲王费神费力的为倾月郡主打造一座与翼王府中相似的梨花池畔,想必定是为讨得郡主一笑了。”   “世子爷又何须调侃?如今权势在握的褚言,对倾月又如何需要讨好?”   慕祁意味深长的笑,“郡主是聪明人,闲王是何心意,你会不知?”   说着,见云倾月瞳孔微微一缩,他又道:“闲王此人一生沉浮,以前虽亲近过傅婉,但终归仅是浅尝辄止,加之年少卑微,不懂情滋味,以为陪伴便是喜欢。而今,闲王纵是沉浮了十来年,却也不懂情,只是一味的顺着自己心思办事,只是,闲王不自知这‘请’之一字,难得郡主也不懂?闻说郡主以前与龙乾太子互生情意,郡主该是懂这‘情’字吧?”   “倾月是否懂这‘情’字,有何重要?”云倾月直直的迎上慕祁带笑的凤眼。   慕祁目光不躲不闪,笑道:“的确没什么重要。我方才之言,也仅是想让郡主认清自己的心、自己的情罢了。”   云倾月目光蓦地一冷,“世子爷这话倒是有些过了。何谓让倾月认清自己的心与情?难不成世子爷想让倾月承认对百里褚言生了情意?”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目光越发的低沉凉寒,“世子爷前一刻还要让倾月离开,如今却又让倾月承认情意,世子爷这话,着实是前后矛盾,倒让倾月捉摸不透了!”   慕祁稍稍敛住面上的笑意,略微认真的道:“我的确有意送你离开,只是此际突然一   想,倒觉得你对闲王生了情意也没什么不好。说来,你若当真自愿留在闲王身边,也未尝不可,至少,只要你把握住闲王,你一身的抱负与志向皆可轻易实现。”   “百里褚言几次三番的欺瞒倾月,世子爷以为倾月还能在他身边留得住?”   “既是留不住,我今夜便送你出城如何?”嗓音一落,他朝她咧嘴而笑,面上的魅然之色格外的浓郁。   他终归是再度将话说到了这个点上,云倾月甚至怀疑,他上几段话做了那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激她离开凤澜帝都。   她沉默了下来,将目光再度落回了不远处的那片火荼花,不再言话。   慕祁静静凝她,叹了口气,“郡主生气了?方才我也不过是随意一说罢了。”   “世子爷也是为倾月好,倾月不会生气。”云倾月低沉悠远的回了句。   慕祁眸色微变,也顺着她的目光朝不远处的那片火荼望去,又道:“倾月郡主之事,我也知晓不少。就如这荼蘼花而言,以前,那龙乾太子每回到了荼蘼花开的季节见你,皆会从宫中带支荼蘼花送你?”   云倾月未答,仅是点了头。   慕祁缓道:“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荼蘼花好,却意味着终结。”   云倾月眸色微动,转眸深眼望他。   他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难不成郡主不曾听过荼蘼花便代表着情意的终结?”   说着,轻笑出声,“龙乾太子对郡主爱得深,却送荼蘼,你们二人果真是终了情意。而今闲王知晓你喜荼蘼,竟也开始效仿,只是闲王却是聪明,竟以假花替代,我看这些荼蘼花啊,仍旧是逼真娇艳,郡主这府中啊,荼蘼常开不败,倒也有些破了那句终结的古话。”   嗓音一落,他瞧了一眼,云倾月色变的脸,不再多言,仅是突然腾身而起迅速跃过了池子,而后潇洒的落在了那片荼靡花海里。   云倾月静静的观着他的身影,心底的起伏不曾平息。   记得以前在长幽殿时,百里褚言便问过她喜欢何花,她并未回答,然而那夜,南凌奕却是差人给她送了一堆的野花来。   以前对南凌奕自称喜欢野花,也不过是随口应付,却不料南凌奕当真差人去凤澜帝都外去采摘了野花,她也不曾对百里褚言表明过她喜欢什么花,然而百里褚言却能全数猜中她的心思,即便她曾对他口口声声说过不喜荼蘼,他如今仍就是给了她一片荼蘼花震她的心房。   不喜荼蘼仅是借口,她并非是不喜荼蘼花,她不喜的,仅是南宫瑾这个人,以及南宫瑾送她荼蘼的往事,然而百里褚言却依旧在坚守她喜欢荼蘼花之事,却也正巧,就这么精准的猜透了她的心思。   心思涌动,犹如层层的浪一般拍打着心房,一时竟有些莫名的怅然与疼痛。   她强行按捺起伏不定的心神,目光静静   的落在不远处的慕祁身上,仅是片刻,她便见慕祁再度腾身飞回,衣袂与青丝齐齐扬动,竟是无与伦比的潇洒俊朗。   “这假的荼蘼花也如这梨花树一样,逼真得很呐。想必倾月郡主许久不曾收到过这花了吧?喏,我今日送你一支。”慕祁笑盈盈的朝她道,语气依旧透着几许懒散与不正经。   这当着她的面借花献佛之事,怕也只有慕祁能光明正大甚至是毫无尴尬的做出来。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手指在大红的荼蘼花上摩挲,却觉这荼蘼花是以极为上等的布料而为,而这枝干,却是上了色的铁棍所为。   要制作这么大片的假花,无疑得费些时间,几天功夫怕是不行,如此,难道百里褚言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正想得入神,慕祁懒散的笑声扬来,“一支荼蘼花便能让你安静的盯着不走眼,看来闲王果然是高明了些。早知如此,以前你对我处处作对甚至嗤我讽我时,我也送你支荼蘼得了,如此,你便能安静下来了。”   云倾月未曾将他调侃的话听入耳里,仅是抬眸观了一眼天色,随即朝他道:“世子爷还不去赴陈御史的约?”   慕祁瞪她一眼,颇为受伤的道:“我刚为你摘了火荼,你便开始赶人了。你这样倒是不厚道。”   虽话是这般说,但他却开始伸手整理前衣袍上的褶皱来,随即未待云倾月言话,他又道:“罢了,今日这郡主府也瞧了,闲王的心意我也一并的瞧了,也该去赴约了。”   说着,朝云倾月笑笑,又道:“你今日身子不适,便好生休息吧!另外,记得明日一早来相府,你托我办事,我明日得让你也应我一事,以作报酬,这事,倾月郡主不会反悔吧?”   “这事,倾月自是不反悔。”   他略微满意的轻笑出声,“如此倒是甚好,那我明日一早便在相府等候郡主了,先告辞。”   嗓音一落,他不再停留,转身便缓步离去。   云倾月静立在梨树下,一直盯着慕祁的身影消失在眼迹,这才开始再度垂眸打量起手中的火荼,一时,平寂悠远的神色再度开始隐隐的起伏。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百里褚言这般对待,他究竟,想干什么?   她也并非是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之人,她纵是不愿去想百里褚言对她是否动过半点情意,然而却忍不住常要去触及这些不愿触及甚至抵触的怀疑与猜测。   就像此际,望着梨花,瞧着池畔,拿着荼蘼,她也会有莫名的烦躁与波动。   只求,百里褚言莫要再对她太好,不曾有猜测与希望,她便不会再失望。   一旦慕祁查出真相,她与百里褚言,许是真会彻彻底底的分道扬镳,如此,那些所谓的莫名其妙甚至是复杂得不愿去多想甚至不敢去触及的心思,都将崩塌,全数的崩塌。 166 凤澜闻别1   是夜,云倾月辗转难眠,墙角一直燃有安神的焚香,然而云倾月却觉无用,彻夜,无论是心神还是脑海,都有厚重复杂的东西在层层的蔓延,令她全然无法安眠。   翌日一早,云倾月刚起身,待打开屋门,便见正有几名婢女端着热水及洗漱的东西立在门外,眼见他她开门,她们皆是恭敬的唤她一声,随即便规规矩矩的将东西端入屋中,随即着手服侍云倾月洗漱。   她们的动作与神色都显得极为的小心翼翼与拘谨,云倾月深眼凝着她们,又见她们发鬓湿润,一时不知她们大冷天的在门外候了多久。   郡主府的婢女着实心灵手巧,为她挽出的发鬓也显得极为精致,突然,脑中莫名的忆起了以前龙乾宫中一直陪着她甚至和亲都陪着她的瑶儿,心底的怅然之感开始浮动。   自昨日太子瑾的一袭话扰乱她的心后,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早,她都无端的甚至控制不住的想起翼王府的所有人,而此际,她又无端的想起了瑶儿。   若是,翼王府的人真正幸存,那瑶儿,是否也能在那条河里幸存,待她每日醒来,她会陪在她身边,为她梳妆描眉?   今日的早膳,是老管家亲自领着人送过来的,全是她以前在长幽殿喜欢的糕点,只是她却并无胃口,只是待老管家苦口婆心的劝了多次后,她才略微妥协的多吃了两块。   准备出府时,云倾月特意去了那梨花池畔站了一会儿,冷风习习里,梨树摇晃,一片火荼摇晃,景致清幽而又壮观。   她分不清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仅是觉得此情此景,纵然是假,也能带给她最深的熟悉,甚至是依恋,就像是,时光仍停留在以前,她云倾月,还站在翼王府的梨花池畔,看春风吹皱池水,吹落梨花。   说来,百里褚言几番偏她,又几番对她好,若说真正送她的最让她满意的东西,便是这处梨花池畔,还有不远处那片火荼花海,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百里褚言对她最真的心意,不夹杂任何的算计与虚意,该有多好。   无端的叹息,却又无端的觉得可惜,甚至,她开始自嘲自叹起来,这天底下,根本就没什么纯然之人,而对于百   里褚言,她也莫要抱太大的念想与希望,如此一来,也就没什么失望。   今日的天气依旧阴沉,冷风肆虐。   云倾月身上依旧是百里褚言送的那件单薄却又极为保暖的衣裙,只是老管家怕她冷着,硬是给她披了毛绒披风。   出得郡主府大门时,老管家早已差人准备好了马车,云倾月不耽搁,坐上马车便去相府。   与慕祁的约定,她向来遵守,况且,如今对百里褚言感觉一变,就无法再让他教她武功,是以,若要学武,她还得找慕祁。   不多时,待来到慕祁的相府门前时,守门小厮一见是她,皆恭敬的将她朝里迎,而待云倾月入得相府,却是被告知慕祁昨日醉酒,此际还未醒来。   云倾月在相府大堂坐等,手中的茶水已是喝干,慕祁仍旧未来大堂,守在一旁的婢女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又要去慕祁的房门外听动静。   云倾月却出声唤住了她们,待她们愕然驻足的望她时,她眸色微动,仅是淡道:“你们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婢女们一怔,却是点头应了。   不多时,有婢女端着醒酒汤归来,云倾月伸手接过,随即干脆的起身出屋。   如今时辰着实太晚,慕祁若是还要继续睡下去,她当真有些无法等了。   她一路往前,走得极为淡定,待行至慕祁屋门前,便见有小厮正在屋门外听着动静。   “你们家主子还没醒?”云倾月目光朝小厮门一落,淡问。   其中一小厮忙恭敬道:“里面一直没声,估计相爷还没醒。”   还没醒么?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蹙,再度抬步往前,待伸手朝屋门推去时,却是将小厮门吓了一跳。   “郡主这是做何?”有小厮眼明手快的拦住了云倾月,愕然小心的问。   云倾月只道:“身为一国之相,此际将近正午了还卧榻不起,弃国之政务不顾,我此番,自是要进去为他醒酒。”   云倾月这话说得有些冠冕堂皇,实则之意却并非责慕祁弃政务,而是让她等得太久。   这话一出,那小厮仍是拦门不让,急劝道:“郡主,相爷休息时是不准任何人打扰甚至踏入他屋子的。”   云倾月却是并未将他们的话听入耳里,   强行推门,待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厮门吓得浑身一抖,纷纷惊惧的僵在了原地,而云倾月却是缓步而入,直直的行至了慕祁的榻边。   整个屋中,的确充斥着微浓的酒味儿,而那慕祁,此际正仰躺在榻,凤眼紧合,似是睡得正香。   云倾月伸手推他,半晌,慕祁才半掀着眼皮朝她一望,却也仅是速度极快的盯了一下,云倾月甚至都无法确定他是否将她看清,他便又迅速的合了眼睛,墨眉便开始紧蹙,俊脸上也露出难受之色,连带两手都伸出了被窝开始揉搓脑袋,仿佛因宿醉而头疼。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身在他的榻边坐定,随即伸手将他扶起。   他仿佛无太大意识般略微软绵的靠在她身上,双手依旧揉着脑袋。   云倾月每次见慕祁,皆是见他一身浪荡骚包的模样,甚至言语略微魅然轻佻,却又给她一种难以言道的淡定与从容,而今慕祁这般宿醉软弱之样,她倒是第一次见。   她尽量保持淡然,正准备将手碗中的醒酒汤给他灌下去,哪知目光朝他一凝,竟是突然发现他身上裹着的棉被不知何时已是滑下,而他那精壮的上身此际正不着一缕。   云倾月神色蓦的一紧,手中的碗也略微摇晃,哪知就这时,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声嘶声裂肺般的惊吼,云倾月终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碗霎时跌落,碎了一地。   慕祁身形也蓦的颤了一下,随即似被惊得清醒了,他目光蓦的朝不远处一落,便见一抹青衣宫装的女子踉跄急促的行至了榻前,满眼震惊委屈甚至受伤的望他。   他墨眉微微一皱,略微朦胧的眸中闪过几许冷意,但仅是刹那便被他敛下,随即问:“德欣,谁准你入我屋的?”   他这话极为低沉嘶哑,嗓音一落,他似是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待转头一望,瞳孔也骤然缩了一下。   这厢,德欣公主满面委屈,忍不住哭了出来,手指略微颤抖的指向云倾月,“祁哥哥不让德欣入屋,但她为何能入你的屋子?你如今还靠在她身上!祁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她,你不要德欣了吗?”   慕祁瞳孔再度一缩,眉头皱得更甚,那俊脸上的脸色,着   实称不上好看。   云倾月故作淡定的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解释道:“世子爷许久不醒,我本是为你送醒酒汤来的,只是未料世子爷未着衣,也未料德欣公主突然来了。”   嗓音一落,挑眼望他,“方才在门外听说世子爷有睡觉时不喜人打扰甚至入屋的规矩,倾月在大堂候了许久,此际推门而入为世子爷醒酒也是不得已而为,望世子爷莫怪。”   慕祁深眼盯她,眸中清明,却隐隐带着几许复杂与压抑,但仅是片刻,他却是勾唇一笑,“倾月郡主能亲自服侍我醒酒,美人在侧,倒也不错,是以这规矩,废了便废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缓将他扶着在榻上躺平,纤细的指尖自然而然的牵起被褥遮住他的胸膛,“既是世子爷不怪,倾月便先谢过了。另外,大寒冬的,世子爷裹好被褥,免得着凉。”   “倾月郡主这般体贴,方才我受点冷,让倾月郡主看点便宜,倒也值了。”   “宿醉头疼,竟还知调侃,世子爷这毅力,倾月佩服。”云倾月淡道,她说着,便话锋稍稍一转,又道:“世子爷还是先起来洗漱一番吧,倾月先去大堂等候,顺便再让人为世子爷端碗醒酒汤来。”   慕祁淡笑,“倾月郡主自便。”   整个过程,慕祁仅与云倾月你来我往的答话,一旁的德欣公主受冷,哭得更是厉害。   离去时,云倾月的目光朝德欣落来,默了片刻,仅是道:“德欣公主不与倾月一道出去?”   德欣满脸泪痕,红着眼朝慕祁望去,却见慕祁盯着她不达眼底的淡笑,却不曾出声留她,她终归是不敢在屋中多呆,转身抽噎的随着云倾月出屋。   刚出屋门,便有冷风拂来,身侧的德欣公主哭得厉害,云倾月未作理会,足下步子直往相府大堂而去。   德欣公主一路哭泣,却也跟着云倾月入了大堂。   云倾月先是在竹椅上坐定,随即吩咐相府婢女再去备碗醒酒汤给慕祁送过去后,正稍稍得闲,德欣公主却是执起了一只茶盏砸碎在云倾月脚边,带着哭腔的怒道:“你这女人当真好不要脸,缠完了南翔太子又缠百里褚言,如今竟又开始缠本宫的祁哥哥了?   ”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冷眼观她,“德欣公主,有些话,莫要乱说。先不说南翔太子与褚言,我何时缠过世子爷了?”   德欣怒不可遏,红眼瞪着云倾月,吼道:“本宫会乱说?你竟还说没缠过!你若没缠,你闯了祁哥哥的屋子他会不恼怒?你那般扶着他甚至看了他的身子,祁哥哥会对你那般容忍?”   云倾月眸色再度一沉,心底略生不悦。   这德欣公主身为以前那皇后之女,更是以前那无道的太子的亲妹,以前她在宫中自是无法无天,对慕祁也是一往情深,而今时局一变,她云倾月倒是未料到皇后与太子皆入狱,而这德欣公主竟会安然的站在这里未被连累,倒是怪。   如此,这德欣公主安然无恙,可是慕祁在保着她?   正想着,德欣公主哭得更甚,也怒得更甚,再度开骂,“你好不要脸,明明与百里褚言缠着,竟还要勾着祁哥哥,你……”   德欣公主醋意大犯,加之方才不得慕祁庇护与搭理,心底的委屈更是喷涌,此际见云倾月不说话,她便以为她默认与慕祁有染,是以更是哭得厉害,滔滔不绝的骂得厉害。   云倾月终归是有些听不下去了,正欲森冷的威胁一句话,哪知话还未出口,目光却突然触及大堂门外不远处那抹紫衣颀长的身影,一时,到嘴的话蓦地被噎住,连带目光都紧了半许。   冷风习习,门外那人依旧是昨日那身精贵的紫衣,墨发微微扬动,瞧着并无常日那般瘦削,只是他的面色却甚是苍白,目光就那么遥遥的凝着她,即便见她望他,他的目光也不曾有半许的波动与摇晃,仿佛目光已经透过了她落在了虚空,整个人也显得孤寂清冷,一时竟如遗世独立般,凄凄冷冷。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生沉杂。   百里褚言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德欣公主那些话,他可是都听见了?   云倾月从不曾料到,本是来见慕祁听他说他的报酬,甚至学点武,却是未料中途竟是滋生出这么多事来。   眼见德欣公主那被泪水花了的脸上带满怒意,再瞧百里褚言那失神的双眼及孤寂的身形,她心底,竟无端的开始烦躁,莫名的烦躁。 167 凤澜闻别2   大抵是见她一直望着外面不说话,德欣公主也察觉了异样,啜泣的转眸一望,刹那,她的哭声就这么彻底的止住了,连带身形都突然发颤。   百里褚言终于是缓缓朝前踏了足,走得极慢,待入得屋门,他直直的朝云倾月行来,最后停在了她身边。   他深眼凝她,眸中之色除了深邃外,便是格外的平静。   云倾月心底微沉,却在这时候敛了神,平静的回望他。   “褚言怎来了?”她朝他低问。   他瞳孔微微一缩,不说话,却将目光极为自然的落在了德欣公主面上。   德欣公主突然站不稳,软跪在了地上,动静极大,整个人开始发抖瑟缩,连带被泪花了的脸上都是一片慌乱。   “闲,闲王。”眼见百里褚言依旧望她,她紧张的唤了一句,却是连话都有些断续。   她唤的不是王兄,却如外人一般独独唤的是闲王。   云倾月微怔,再瞧德欣公主那瑟缩畏惧的模样,不用猜也知晓,这德欣公主怕闲王,极怕。   曾几何时,这高高在上的凤澜公主在百里褚言面前竟是这般卑微落魄了?想来,前些日子的凤澜剧变,德欣公主虽为被殃及,但这身份地位,已是大不如前。   “方才,听闻你在诋毁倾月郡主?”淡漠低沉的嗓音,格外的平静,却无端的有些让人头   皮发麻。   德欣公主面色发白,一时不敢言话。   百里褚言也不往下多问,仅是淡道:“看来,你倒是有些能耐,宫中的守卫竟也未察觉你出了宫。说!你如何出来的?”   德欣公主神色摇曳不稳,不敢多瞒,道:“我,我扮作萍儿出的宫,闲王,我,我仅是想祁哥哥了,我只是想见他。”   话一到这儿,却又想起了方才的伤心事,委屈得落泪,甚至连惧怕与求情都忘了,“可是,可是我一到这儿,便看见倾月郡主与祁哥哥相抱,他们……”   云倾月神色微变,眼见百里褚言脸色越是发沉时,她终于是出声止了德欣公主的话,“公主不必多说,误会便是误会,倾月行的正坐得端,与世子爷之间,并无私情。”   “当着闲王的面,你不敢承认了?”   云倾月眸色微冷,“无论我是否承认,世子爷也不会与你在一起。德欣公主,既是还有命在,不妨安分过日,太高的念想,还是极早制止为好。”   一听这话,犹如被莫名的击中了心底一般,德欣公主哭得更是厉害。   什么是祁哥哥不会与她在一起,什么是太高的念想!   以前母后与太子哥哥还在时,祁哥哥每回入宫见她,都会抱她揽她,对她说些亲昵的话,可自从这倾月郡主来了后,祁哥哥却为了   她大闹宫中刑堂,甚至还几番救她,就连祁哥哥这相府,也随时随地为这倾月郡主所开,凭什么!这倾月郡主何德何能,勾了南翔太子及百里褚言,甚至连祁哥哥都会被她所吸!   而今,这个胜利者竟还高高在上般的劝她压住对祁哥哥的心思?   这般一想,越觉震怒,德欣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的指着云倾月,气得连嗓音都开始发哑,“你凭什么让我收敛心思!你不过是水性杨花之人,以为祁哥哥真能看上你?”   云倾月眸色越发的冷了几许,心底却是冷嗤连连。   今儿这几出倒是精彩了,仅凭一个德欣公主的大发醋意,便闹得她不安宁。   只是,心底虽有不悦,但也未有太大怒意。   德欣公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寄情慕祁却是不得善终,这般残忍现实,再瞧德欣公主那悲怆委屈甚至愤怒的脸,云倾月仅是觉得她可怜可叹甚至可笑。   她未有意再与德欣公主多说,目光迂回间,却是见百里褚言深眼凝着德欣公主,那俊美的脸上竟是极为少见的带了阴沉与杀意。   仅是片刻,他便薄唇一启,欲要说话,云倾月眸色微动,先他一步朝他出了声,“褚言怎来这相府了?”   百里褚言后话噎住,目光朝她落来。   云倾月毫不避讳的迎上他的目光   ,勾唇朝他极淡的笑,他深眼凝她,片刻,目光终有半分的柔和,仅是道:“今日一早去郡主府寻倾月,闻得倾月来了相府,便也跟了过来。”   嗓音一落,见德欣公主哭声极大,他似被所扰,墨眉一皱,目光再度冷沉的朝德欣落去,低沉道:“速回宫去!日后你若再随意出宫,怕是连子瑞都保不住你!”   百里褚言这话缓慢中带着凌厉与森冷,威仪十足。   云倾月对他浑身的这种威仪冷冽的气势极感陌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显得格外的深沉平静。   德欣公主吓了一跳,颇为忌惮的连滚带爬朝门外去,却是刚踏出屋门,眼见慕祁迎面而来,她情绪再度崩溃,当即朝慕祁扑了过去,最后依在了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祁并未推开德欣公主,反倒是出声安慰了几句,只是虽然是安慰,但嗓音里却不曾带有几分关切之意,反倒是显得虚意应付。   德欣公主此际却未能将他的话听进去,哭得更是厉害。   正这时,百里褚言的目光朝慕祁落去,仅是道:“德欣擅自出宫,胆子不小。子瑞此际若是无事,便立即送她回宫吧!”   慕祁怔了一下,目光遥遥的朝云倾月瞥了一眼,随即朝百里褚言回道,“我还是吩咐相府家仆送德欣回宫吧!”   岂料这   话一落,德欣公主却是抓紧了慕祁的衣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颤着哭道:“祁哥哥,你送德欣回去可好?你送德欣!”   慕祁眉头一皱,面上略显不耐烦。   百里褚言则是再度出了声,“子瑞,你送德欣回宫。”   慕祁终归是妥协,略微无奈的朝百里褚言点了头,随即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问:“倾月郡主何时回府?你若是等得住的话,我一个时辰便能归来。”   云倾月眸色微动,正要言话,百里褚言朝慕祁出声道:“德欣情绪不稳,子瑞怕是得多安慰她一下。另外,朝中政务也多,皇上近些日子身子不适,子瑞既是入宫,便为他多看些奏折。”   慕祁怔了一下,眸中有过刹那的深沉与复杂,但片刻后,他朝着百里褚言勾唇笑了,“闲王说得极是。我还本打算与倾月郡主说会儿话,看来今日是不行了。”   嗓音一落,她目光朝云倾月落来,缓道:“倾月郡主,看来你我得改日再聚了。”   云倾月淡笑,“世子爷先忙你的吧!倾月明日再来相府便是。”   慕祁略微满意的笑了,这才揽着德欣公主离开。   云倾月的目光一直凝在慕祁越来越远的背影上,半晌,待回神,却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望她,墨眉微蹙,俊逸如华的脸,也带着几分复杂与隐忧。 168 凤澜闻别3   慕祁一走,气氛便沉了下来。   眼见百里褚言盯着她半晌不说话,云倾月勾唇朝他笑笑,淡然出声,“褚言方才说一大早便去了郡主府,可是有事寻我?”   他点点头,皱着的眉这才稍稍松懈,“郡主府里的那些,你都看了?”   云倾月微怔,稍一思量便知他说的是郡主府的梨花池畔及那片火荼花海。   她按捺神色的望他,只道:“倾月昨日回府便见过了,着实惊讶,没想到短短的数日,褚言竟会送倾月这份惊喜,多谢了。”   “不必客气,倾月喜欢便好。”   云倾月淡笑,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也有过刹那的深邃,随即道:“喜是喜欢,只是那梨花池畔太像以前翼王府的梨花池畔了,倾月昨日站在那里,还恍惚的以为回到了翼王府,然而待回过神来,却开始睹物思人。”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又道:“褚言为何会将郡主府那般改造,另外,褚言是如何知晓翼王府梨花池畔的,竟会让小厮将那梨树边的池子都修得与翼王府的如出一辙。”   他迎上她的目光,静静的观她,片刻,才缓道:“倾月在凤澜无依,在下便想为倾月做点什么,也许,郡主府若是像翼王府,倾月便能喜欢上郡主府,也会顺带的喜欢上凤澜帝都。而那梨花池畔,本就是依照翼王府梨花池畔的原形制造的,是在半月前就开始暗中差人入龙乾观测翼王府,后画得图纸并差人打造的。”   这话一出,他微微一叹,“只是梨花池畔虽与翼王府如出一辙,却引了倾月睹物思人,倒是在下想得不周了。”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摇摇头,只道:“褚言为倾月做了这些,倾月甚是感激。纵是睹物思人,倾月也心有慰藉。”说着,微微一笑,“褚言许是不知,倾月今早出府时,还曾在梨花池畔小站一会儿。”   他深眼观她,“倾月若不排斥它,倒是甚好。只是,若那些当真引起倾月不好的回忆,在下可立即差人拆除。”   “不必了。”云倾月缓道,嗓音一落,她眸色微微一动,又道:“立在那梨花池畔,望着一片火荼,倒也景好,褚言有心了。还有就是,褚言无须为倾月费这么多的心思,无论郡主府是否存有与翼王府相思之景   ,倾月对郡主府,甚至对凤澜帝都,都喜欢。”   他精致的眸中顿时滑出半许释然,俊美如华的面容终于染了笑,“当真?”   云倾月点点头,目光却是直直的触及着他那直达眼底的笑容,一时,心底略有低嘲。   她怎么可能喜欢郡主府,又怎么可能喜欢凤澜帝都!   无论是郡主府还是帝都,都不过是她途径之地,过了,便不会再印刻在心上。说来说去,她云倾月对郡主府与凤澜帝都,都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她真正心系之地,如今可以说是并无一处。   呵,没有亲人,独自一人漂泊沉浮的她,又何来喜欢甚至安居之地,若慕祁能查得真相,确定翼王府的人皆尚在人世,那时,她云倾月也能落叶归根,甚至与翼王府的人齐齐的隐在深山避世。   有家人的地方,无论荣华贵贱,才是她云倾月真正喜欢的地方呢。这百里褚言自诩聪明,却终归与她的心意背道而驰,纵是他将整个郡主府打造成翼王府的模样,她云倾月也是在郡主府留不住的。   她无意就此与他多说,眸色微动中,她淡然的转了话题,“褚言今日寻倾月,仅是为了问倾月是否喜欢梨花池畔及火荼花吗?”   他静静凝她,缓道:“这仅是其一。其二是想着已是答应过教倾月学武,是以今日便想开始教你。”这话尾音一落,他眸底深处滑出半许复杂,故作无疑的问:“倾月一早来子瑞这里,所谓何事?”   “不过是许久不曾来这相府了,是以便来拜访一下。”云倾月答得自然,面上的平静之色分毫不变。   “既是拜访,怎又入了子瑞的屋,看了子瑞的身?”他继续若有无意的低问,嗓音极淡,似是未带什么情绪。   云倾月淡然一笑,仅是道:“看了,褚言是将德欣公主那些话听进去了。”   说完,见他眉头稍稍一皱,她笑得自然,连带嗓音都从容淡定,“世子爷昨夜醉酒,今早倾月来此候了几个时辰,略有无奈,便端了醒酒汤入他的屋,岂料刚将世子爷扶起,他身上的被褥滑下,倾月才知世子爷这大冬天的睡觉也未着寸缕,正巧那时,德欣公主也突然造访,醋意大发,认定的事与说出的话自然有些偏颇罢了。其实,倾月   与世子爷倒是清白得很,一切都不过是误会。”   百里褚言听得极其的认真,待云倾月这话道完,他俊美儒雅的面上漫出不少松懈释然之意,连落在她面上的目光都柔和不少。   云倾月深眼凝他,不置可否,仅是稍稍起了身,目光自然而然的朝门外的天色一扫,随即朝百里褚言道:“今日已是不早了,倒是不宜再学武了。褚言,不如你我都各自回府吧,以后若有恰当时间,褚言再教倾月武功也不迟。”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朝门外的天色扫了一眼,缓道,“时辰的确不早了。不如,倾月今日在闲王府用午膳吧!”   云倾月淡笑,“这倒是不妥,倾月岂能一直麻烦褚言。另外,想必郡主府的人也在备午膳了,倾月还是回郡主府用膳。”   眼见云倾月坚持,百里褚言静静凝她,皱了眉。   云倾月也未再多言,仅是客气的出声告辞,然而待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却扬来百里褚言的嗓音,“近段日子,在下可是做了什么让倾月不满之事?亦或是,在下可有哪里言行不当,惹倾月生气了?”   云倾月足下步子微停,心底略有叹息。   百里褚言也算是心思敏感之人,自是知晓她自昨日开始便对他格外淡漠,只是他历来是擅长隐忍与做戏之人,怎这次突然就这么直白的将话问出来了。   她为何对他不满,为何生气,聪明如他,岂会不知?   她微微回头,入目的,是他那张带着几许复杂无奈甚至隐隐发紧的俊脸,一时,心底忍不住叹息发嗤,百里褚言这人啊,外貌表情的确是出神入化,做戏逼真,着实让人猜不出他真正的心思,就如此际看他这复杂纠结甚至发紧的脸色,像极了在担心她不满他甚至误会他,只是,她不满甚至生气的缘由,他应是早就一清二楚。   既是他有意故作不知的问,她自是也会做戏的不答,那些所谓的真真假假,大家皆心知肚明,百里褚言既是不愿率先撕破脸皮,她云倾月自是随之任之。   心思辗转悠远,她沉默了片刻,才朝他淡笑,“褚言莫要多想,倾月对你并无不满与生气。”   他面色分毫不变,落在她面上的目光越发复杂与深邃,显然是不信她这话。   云倾月也未   有意多言,再度出声告辞,只是这回仍是未走几步,便听得身后跟来了脚步声。   她回头朝他淡笑了一下,以为他也是与她一道出相府并回王府,哪知待踏出相府大门,云倾月还未登上郡主府马车,百里褚言再度出声道:“在下今日无事,独自在府中倒也无趣。倾月的郡主府自重造之后在下还从未去观赏过,这次,在下可否随倾月一道去郡主府。”   云倾月眼角一挑,心底倒是咋舌。   历来儒雅的百里褚言,何时也有脸厚之时了?   他这话虽说得委婉,但摆明了是要跟着她去郡主府,再着午膳将近,他应是也要在郡主府蹭饭的了。   他已是将话说到了这层面上,云倾月自是不好拒绝。   如今的百里褚言已是今非昔比,手握重权不说,更是心思深沉厉害,孤身一人的她若是在这时候与他撕破脸皮,于她而言并无好处。   云倾月朝他点头答应,面上依旧染了淡笑,但眸中却是平寂清冷,他却并未察觉她眸中之色,反倒是笑得格外的灿然如风,犹如山间清泉一般,纯然无方,给人一种恍惚与吸引,只可惜,这种恍惚与吸引,可是致命的呢。   上得马车后,百里褚言便靠着车壁而坐,云倾月坐在他身旁,兀自沉默。   车内气氛缄默了一会儿,马车便开始缓缓颠簸往前。   这时,百里褚言便开始没话找话,从怎么重造郡主府说道了打算怎么一步步的教云倾月武功,云倾月听得不太仔细,却也能随意点头逢迎。   然而不多时,车身周围顿有马蹄声响起,随即,马车也听了下来,一道焦急的嗓音自车外响起,“闲王爷可在马车内?”   云倾月眸色微动,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却见他皱了眉,修长的手指缓慢挑开了马车窗帘,朝外一问,“何事?”   车外之人忙道:“王爷,城西别院有急。那位……”   百里褚言蓦地出声打断,“性命安否?”   “已请大夫诊治,怕是生死难定。”车外之人急急的回道。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落在百里褚言侧脸上的目光也沉了半许。   刹那,百里褚言松了窗帘,皱眉朝她望来,俊美如华的面上带着几许复杂与纠结,似在想着如何与她说话,云倾月眸色微动   ,勾唇淡笑,“既是城西别院有急,褚言便过去吧!郡主府,褚言下次来观也可。”   他面上并无半许释然,眉头却是皱得更甚,随即像是对她承诺一般道:“倾月,我午时过后便来郡主府。”   云倾月淡笑点头,他这才挪身撩着帘子下车,云倾月在车内岿然不动,随即不动声色的朝车夫吩咐,“走吧!”   正午,阴沉的天气越发的黑沉,逐渐开始下雪。   酷寒的冬日,空中白雪纷飞,景致虽好,却凉寒难耐。   云倾月静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有几名婢女端了午膳来,在恭敬的唤云倾月用膳的同时,倒是极为顾忌云倾月被窗外灌入的冷风吹凉,待云倾月刚入座,她们便体贴的关了窗。   桌上的午膳依旧丰富,如昨夜一般道道都是云倾月平日所喜,只是她依旧无胃口,仅是尝了少许菜,便吩咐婢女们撤了。   闲来无事,她先是看书,后是独自对弈,再然后,便是开始抚琴。   琴音袅绕,一点点的在屋中弥漫,调子平静松神,然而云倾月心底却莫名的有些烦躁与冷意。   午时早已过去,如今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该是黄昏,那百里褚言,竟是又空口而言,再度瞒了她。   说好的午时过后便来,他人影何在?   越想,心底便越发的冷冽,那一股子的讽刺与淡漠也逐渐在加深。   百里褚言此人,早该不信了呢。   心底如是想着,指尖蓦地一疼,霎时,弦断音毁,指尖上,已是带伤溢了刺红的血。   刚入夜,雪越来越大。   郡主府终于有人造访,却并非百里褚言,而是刚刚出宫而来的慕祁。   慕祁并无太多规矩,也从不曾避讳踏足云倾月闺房,便是这次,他风尘仆仆而来,一见云倾月屋中暖炉正盛,他便如同松了口气般,大大咧咧的褪下身上沾雪的披风放在一边,随即便伸手毫无形象的揉搓了一下脸,朝云倾月道:“外面可是冷,差点没将我冻僵。我说倾月郡主,我一出宫便记挂着来见你,你可否让府中之人为我准备点驱寒的姜汤?”   嗓音一落,便朝云倾月所在的案桌走来,随即随手抽走她手里的书,瞥了几眼,便啧啧两声,“本是倾城美人,却看些男儿兵书!你就不能柔弱一点?” 169 凤澜闻别4   “倾月这种身份,孤独一人,若是柔弱了,岂还有命。”云倾月淡然的回了一句,随即便起身出屋吩咐人准备姜汤。   待回屋时,便见慕祁正坐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手执一支墨笔在兵书上写画,待见她望来,他抬头朝她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道:“这兵书,女儿家的倒是有些不易懂,我为你标注一下,你看起来也容易些。”   云倾月缓步朝他走近,“世子爷熟识兵书?”   以前初认识慕祁时,便觉他格外浪荡,自听说他许是会成为凤澜丞相,她倒是心有讶然与嗤讽,只道这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岂能胜任丞相一职,而今,她倒是信了慕祁的诚服与为官的本事,此际再见他竟然连兵书都可为他批注,有模有样的,倒是更为诧异。   “我从小便习兵书,我家老父以前倒是极希望我为武将的,只可惜武将倒是累,有时还得在沙场点兵,何来现在这般逍遥。”他笑着应了话,随即稍稍放下墨笔。   云倾月转身在不远处的软榻坐定,只道:“世子爷若是为武将,凤许是也会闯出一片天来。”   他挑眼轻笑,“你这般信我?没准儿我沙场点兵,一旦两军交战,全军覆没都说不准。”   “世子爷自谦了。”云倾月缓道   。   他仅是笑笑,也不就此多言,稍稍转了话锋,“今早之事,倒是无奈,我倒也不知德欣竟会突然出宫。”   云倾月眸色微动,低问:“德欣公主倒是对世子爷一片情深,以前便知世子爷与德欣公主走得近,想必这次德欣公主未被波及,是世子爷在其中作保的吧?”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已不足畏惧,并非是我刻意作保,而是二皇子,也就是当今的皇上有意如此,我不过是顺势提议罢了。”慕祁的嗓音听着有几分懒散。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深,“当今皇上与会想着留德欣公主性命?倾月倒是听说以前皇上历来是深居简出,双腿有疾,难道他与德欣公主竟有兄妹情?”   慕祁轻笑,摇摇头,“这可是宫中秘史了。”说着,嗓音稍稍一挑,“知晓当今皇上的腿以前如何残了吗?”   云倾月深眼凝着慕祁,默了片刻,才道:“深宫之中,皆是虎狼之地。当今皇上以前身为二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加之皇后也非良善之人,想必二皇子的腿残疾,应是出自皇后或是太子之手。”   “倾月郡主心思倒是玲珑,无须提点,你便早已知晓。”   云倾月眉头微微一皱,“但德欣公主与当今皇上是怎么   回事?”   慕祁懒散道:“还能怎么回事,不过是以前皇后要杀当今皇上时,碰巧被德欣瞧见,德欣这人虽跋扈,但终是胆小,甚至不喜杀人,是以,皇后才断了当今皇上两腿,并未要其性命,而今,凤澜帝都局势变化,当今皇上将皇后一党下狱,德欣倒也未被殃及。”   说着,朝云倾月笑得略微坦然,“当然,皇上虽有饶过德欣之意,我也是赞成,说来,德欣与我相处记载,我对她无情,但终归是怜香惜玉的,呵。”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略有深沉,未言。   屋中气氛沉默片刻,慕祁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几眼,随即又道:“今日本是要与你说事,倒是耽搁了,倾月郡主此际应是不困吧,不若听听我想要你如何谢我?”   云倾月深眼凝他,“世子爷有何要求,直言吧!只是倾月所托之事,世子爷务必得极早查清。”   “放心,我定尽早给你答案。”   云倾月略微满意的点头,仍是那话,“世子爷有何要求,直接与倾月说吧!”   他漫不经心的朝她笑,“本想是让郡主送我些金银,亦或是让郡主为我做些事,但后来一想,倒也无意。而今,若郡主当真想报答我,便是一旦得知翼王府的人皆在世,你便   极早出帝都城,与你家人汇合隐居,永远别再出来涉世;若查得真相是翼王府之人并无幸存,倾月郡主你,便必须顺从在下安排,前往南翔。”   云倾月目光一沉,“就这些?世子爷无别的要求?”   慕祁勾唇轻笑,“就这些。”   “世子爷为何一定要让倾月去南翔?南翔太子以前在凤澜逗留的几日,对倾月的确甚好,但自他离开凤澜,却音信全无,对倾月不理不问,没准他早已忘了倾月,即便世子爷将倾月送去南翔,倾月也不得重视,甚至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呢。”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淡道。   慕祁面上的笑容稍稍一敛,连带嗓音都深沉悠远了半分,“对你不理不问,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南翔自摄政王参政,南翔太子的处境也不易呢,一旦南翔摄政王知晓南翔太子对郡主你并非是一时之兴,甚至念念不忘,郡主你,怕是早已暗遭毒手了呢。”   云倾月怔了一下,“世子爷这话,莫不是太过耸人听闻了?”   慕祁轻笑,“怎么,倾月郡主不信?”   云倾月眸色微动,却是不言。   慕祁又道:“无论你信是不信,事实便是如此,我慕祁看人从不会错,南翔太子对你,是重情义的。”   云倾月并未将他这话   太过听入耳里,仅是道:“若当真如此,世子爷将倾月送入南翔,岂不是将倾月送至南翔摄政王眼前,如这样一来,倾月岂不是更危险?”   “郡主在凤澜,南翔太子倒是对你鞭长莫及,最好之法便是淡漠对你,但你若是在南翔,南翔太子定能护你。摄政王胆子再大,倒也不敢在南翔太子面前太过放肆,另外就是,南翔太子,着实不可小觑。”慕祁淡笑着回应。   云倾月心底沉了几许,仍旧是不敢多信。   她与南凌奕接触不过几日,感情能有多深?   她沉默了许久,慕祁低问:“我方才说的那些,郡主可应?”   云倾月抬眸,目光直直的朝他落着,低问:“先不言南翔太子。倾月仅是想问,如今在这凤澜,世子爷权势如何?若哪天与新皇与百里褚言翻脸,世子爷可有对抗的本事?”   慕祁眸色微滞,倒是未曾料到云倾月会突然问这个。   他默了片刻,才吊儿郎当的轻笑,“安钦侯府历经几朝都不倒,如今手上虽无兵权,但却颇得人心,甚至还有殷实后盾,纵是我与新皇甚至闲王翻脸,他们要铲除我,倒是不太可能,呵。”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极为明显的揶揄她,“郡主怎突然这般问了,莫不是担忧我?” 170 凤澜闻别5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的确是担忧世子爷。”   “哦?”慕祁显然不信,带笑的面上带着几许调侃。   云倾月稍稍按捺了一番神色,静静的观他,又道:“世子爷如今贵为丞相,但腹中却并无名妻妾,世子爷如此,可是不愿被成亲所束缚?”   慕祁轻笑,“倾月郡主果然懂我。”   “世子爷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一直不成亲,安钦侯爷及你娘亲会不着急?”   “他们自是着急,只可惜此事倒是我自行做主,他们急也无法。”说着,意味深长的瞅着云倾月,“倾月郡主平白无故的与我说这些,究竟何意?你若有话,不妨与我直说。”   眼见他这般直白的问,云倾月也不准备拐弯抹角,正要言话,不料不远处的屋门响来敲门声。   “郡主,姜汤送来了。”屋外有婢女恭敬的道。   云倾月起身过去开门,亲手接过婢女手中的那碗姜汤,随即缓步走至了慕祁身边。   慕祁接过姜汤,便开始饮了几口,云倾月深眼凝着他,默了片刻,才道:“若翼王府之人当真未能幸存,世子爷何必将倾月送至南翔寻求庇护,世子爷既是能与当今新皇与百里褚言对抗,你若娶了倾月,倾月自然得你庇护,当今新皇与百里褚言即便想对倾月不利,也得看你与安钦侯府脸色才是。”   慕祁一听这话,反应倒是大,手中的碗顿时没端稳,霎时跌落在地,碗碎汤洒。   他愕然的抬眸望她,面上因为惊愕而稍稍的扭曲。   “你说让我娶了你?”他问。   云倾月淡然点头,“世子爷不喜与别的女子成亲,不喜束缚,你若娶了倾月,倾月对你风月之事,皆不会过问,甚至还会与世子爷应付你爹娘。”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惊愕的表情终于收敛住了,随即朝她吊儿郎当的笑,“郡主此举,牺牲倒是大。你就这么不想去南翔?”   云倾月答得坦然,“倾月对南翔之地并不熟悉,无亲无故,还不如留在凤澜。”   “可郡主在凤澜帝都也是无亲无故呢。”   “比起南翔来,倾月对凤澜熟悉,再者,不是还有世子爷在么。”云倾月嗓音依旧从容,这话一出,她眸色微深,微挑着嗓子继续道:“倾月方才之话,世子爷可否考虑?”   慕祁轻笑一声,挑眼观她,“倾月郡   主满身血仇,加之如今闲王对你倒是亲近,我若是娶你,没准儿当真将闲王得罪了呢,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太亏?”   慕祁吊儿郎当,却心思通透,即便她云倾月亲口说让他娶他,他也并非如寻常风月浪荡男子那般直接应答,而是早将利害关系考虑了进去。   不得不说,慕祁说得的确不错,她云倾月满身血仇,如今又被百里褚言盯上并算计,娶了她无疑是惹麻烦上身,只是如今,她云倾月若非被逼无奈,又岂会将自己交代出去?   她目光略有摇曳,默了半晌,才道:“翼王府在龙乾屹立数十载,自是存了不少东西。”   慕祁轻笑,“倾月郡主是想说你翼王府那点秘密吧?这可怎么办呢,我慕祁如今倒是安分,不想知晓什么秘密呢。”   云倾月深眼凝他,终归是皱了眉。   屋中气氛再度沉默了下来,慕祁也不理会她,仅是略微可惜的盯了一眼地上洒了一片的姜汤,随即又开始执起墨笔,在兵书上标注。   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对于慕祁这种软硬不吃的人,着实是有些无奈无法。   如今她被百里褚言那般欺瞒,且还不知百里褚言接下来对她还有何算计,相较之下,跟在慕祁身边,终归是好上许多。   只是,慕祁此人,要如何才能对她就范。   思量了半晌,云倾月在心底也权衡了一番利弊,许久,她目光几不可察的沉了几下,随即弯身下来,在慕祁微愕的抬眸望她时,她精准的朝他薄薄的唇瓣印下。   他浑身蓦地僵住,她甚至能察觉到他的紧张。   片刻,待她离开他的唇,她深眼从容的凝他,“倾月仅是想活着,仅是想报仇,世子爷既能三番两次救倾月,若是娶了倾月,更能一劳永逸,顺了以前答应我长兄之事。再者,比起外面那些女人来,无论是颜还是其它,倾月,皆不会输于她们。”   慕祁眸中一片寂静深沉,并无半点常日浪荡的笑,“对我无爱,却能与我亲近,倾月郡主,你这又是何必!”   嗓音一落,他稍稍推开了她,慢腾腾的起了身。   云倾月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倾月方才之举的确略有唐突,但也是倾月在表明决心。世子爷既是答应我长兄照顾我,何不娶了我,让我不再受百里褚言所扰?或者,世子爷根本   就在畏惧新帝与百里褚言,是以宁愿将倾月送至南翔任由倾月自身自灭,也不愿将倾月留在身边护着?”   “郡主这是在激我?”他转眸朝云倾月深眼凝着。   云倾月静静凝上他的目光,不答反问,“世子爷不敢回答了?”   慕祁眉头微蹙,半晌,他略微发沉的面上突然溢了笑,“郡主好歹也是美人,我慕祁历来怜香惜玉,是以郡主之求,我倒是真想答应。只是郡主倒是得想清楚了,嫁人可不是玩笑之事。”   “世子爷觉得倾月此际像玩笑?”   他眉眼稍稍一挑,“倾月郡主也擅做戏,此际倒是不像玩笑。”说着,轻笑一声,只是面上表情略微浪荡,但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沉,“郡主的心思,我自是能猜到,你可以让我帮你护你,但你若让我娶你,没准日后,你会后悔。”   “倾月行事,历来不后悔。”云倾月深眼凝他,答得坦然。   慕祁懒散而笑,摇摇头,略微无奈的道:“倾月郡主这话,倒是甚得我心,只是我慕祁若真要女人,自是容易,仅是吆喝一声,这帝都城的女人,皆得挤破头。”说着,凝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越发的深沉平寂,“我慕祁这么多年不娶,其一是喜欢自由,其二便是想寻一个与我互生情意之人共度余生,而倾月郡主你,对我慕祁应是无爱的吧?”   云倾月眸色微紧,顿觉有些难答。   她能提出嫁给慕祁,无非是不想去南翔,也想摆脱百里褚言的纠缠,从而光明正大的得到慕祁庇护,不得不说,若论起利弊来,嫁给慕祁的确是百利而无一害,再有一点便是,她嫁给慕祁,并不会管慕祁的风月事,是以她与他算是互不干扰,如此的确是好,然而她却未料到,慕祁这人,竟想找个与他互生情意的人共度余生,难道这浪荡子就未曾想过三妻四妾?   一时,对慕祁的看法略有变法,云倾月静静的凝着他,沉默着。   他却是稍稍挣开了她的手,懒散而笑,仅是道:“郡主方才那些话,我便一听而过,不放在心上了。说来,郡主如今急着嫁人倒也有些早了,毕竟,翼王府之人是否幸存之事还未得真相,郡主纵是要急着为自己找后路,也得等到结果出来了再计划。”   “结果出来了,也许倾月就无路可退了   ,没准连这凤澜帝都都走不出。”说着,嗓音微微一沉,又道:“倾月方才之求,世子爷也多考虑一下,娶倾月虽是娶了麻烦,但倾月对世子爷,也并非一无是处。世子爷对翼王府秘密虽并无在意,但有了那些东西,也算是为你及安钦侯府增了保障不是?世子爷也知,伴君如伴虎,朝中最容易被打压的,便是权臣之家,安钦侯府几代元老,又甚得民心,所谓树大招风,世子爷就不担心安钦侯府?”   慕祁瞳孔微缩,俊脸上再度漫出了复杂,“没想到倾月郡主对这些竟是看得这般透。”   云倾月淡道:“倾月的翼王府便是树大招风而亡,这些,倾月自是看得透。”   慕祁道:“郡主这些话的确有道理,只是倾月郡主可曾想过,闲王对你甚是亲近,你若稍稍对他好言几句,没准无须用翼王府秘密相诱,闲王都能随你摆布。”   云倾月眉头蓦地一皱,眸中滑出几许迷茫与一闪而逝的痛楚,“都这时候了,世子爷认为倾月还会信褚言?他终归是骗了倾月。”   慕祁却是将她眸中的痛色捕捉到了,凤眼里霎时有些云涌与波动,随即道:“信与不信,就得看你自己的心了。”   说着,又开始吊儿郎当的笑,“娶你之事,我会考虑,但你也自行考虑一下。你若当真嫁给我慕祁,那日后便是我慕祁的人,此生之中,你这心里,便只能独我一人。”   “世子爷放心便是,既是嫁了你,你若能保住倾月,甚至为倾月报仇,倾月此生,定心系你一人。”   他目光微微一紧,脸色再度变得复杂,深眼凝她许久,正要说话,然而他却似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转头朝不远处的木门及雕窗扫了一眼,随即眉头一皱,默了片刻,便突然伸手揽住了云倾月的肩,将她顺势扣入了怀里。   云倾月怔了一下,本能的想推开,却是抑制住了,静静依在他怀里不动。   他似乎有些满意她的顺从,调侃般的轻笑一声,却似是夹杂了几许真实的笑意,随即下颚抵在了她的肩膀,薄薄的唇瓣在她耳畔一开一合,低低出声,“你若当真能做到心系我一人,我慕祁此生,定也护你一世,只是,我心有此意,却不会留你在凤澜受罪,闲王此人,对你已是动心,只是他却不自知   罢了,凭他之力,只要你人在凤澜,你想逃开他,都是绝无可能,纵是你想嫁我,闲王拼尽全力,都不会让你我成亲。是以,无论我查出的结果如何,我都会送你离开凤澜帝都,这,许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云倾月心底层层的发紧,双手紧紧的捏住了他的衣角,“世子爷位高权重,也护不住倾月?百里褚言……”   “嘘。”慕祁一根手指抵在了云倾月唇边,阻了她的后话,随即低沉道:“你若当真信我,便听我这话。你也无须再对我说嫁我之话,你越是这般说,便越是轻贱你自己,再者,我慕祁若真要娶你,定也是要娶心甘情愿嫁我的你,你对我无情无爱,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我……”   “隔墙有耳,郡主莫要太大声。如今这屋外,至少三名高手在听着墙角,呵,倾月郡主,闲王对你,倒是当真有心。”   说完,见云倾月沉默了下来,慕祁轻笑一声,随即松开了她,又开始吊儿郎当的笑,“郡主今夜对我不恭之举,我倒是甚觉满意,只是那种举措,郡主还是莫要再对我做了,你也知晓,我慕祁对待美人,并无招架之力,你若再对我那样,我便要以为你喜欢我了,呵。”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颤,静静观他。   他再度轻笑了一下,随即又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府了。郡主若是还想学武,明日一早,我在府中恭候。”   这话一落,也未待云倾月反应,他稍稍转身,懒散踏步朝不远处的屋门踏入。   然而未走几步,淡淡的光影将他俊美的容颜映出了几许朦胧,他脸上的所有笑意全数被收敛,那双黑沉的凤眸里,却是盈出了几许复杂与强行抑制着的波动,待他踏出屋门,雪风迎来,墨发拂着脸颊而过,他目光骤然一远,修长的指尖逐渐探上被云倾月吻过的唇瓣,无波无澜的脸上,逐渐滑出了自嘲之意。   既是对他无情,既是对他无爱,他慕祁,又何必趁人之危,纵是心有波动,又能如何?   他慕祁怜香惜玉不假,但若是当真欣赏一人或是对其有好感,他慕祁,必光明正大的对其好,只要其喜欢他或是心甘情愿的嫁他,他慕祁此生,纵是拼尽所有的护其又有何妨。   只可惜,那人,偏偏对他无情,呵。 171 凤澜闻别6   慕祁走后,屋门一直开着,冷风不住的灌进,吹皱了满屋的剪影。   云倾月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稍稍拢紧衣裙,缓步行至了屋门外。   冷风正盛,还夹杂着冷雪,吹拂在脸上,竟如刀刺般疼。云倾月脸色平静,目光朝周围一扫,漆黑的氛围并无异样,只是她却感觉到了无端的讶异,似被多双眼睛正静静的盯着。   “出来!”她冷道了一句,只是这话迅速淹没在了夜风里,过后即散,并未卷起半分涟漪。   半晌,未有任何人出来,仅有风声肆虐。   云倾月终于是转身回屋,只是待迅速合上屋门后,她贴耳于门缝,静静听着,片刻,便有几道极轻的衣袂声响起,随即便是越来越远且轻得极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果然有人。   云倾月眉头微蹙,心底再度发冷发沉。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郡主府,竟也开始有人暗中监视了,到底是是何人授意?   虽心有疑虑,然而云倾月却无端的怀疑上了百里褚言,甚至这种把握已有十之八九。   夜色深沉,屋中暖意浮动,然而心底却一片凉寒。   云倾月躺于榻上,辗转难眠,直至天色渐明才睡去,只是这一睡,却是睡到了晌午。   梳洗过后,正吃着早点,便有婢女来报,“郡主,今早有相府的人来告知,说是相爷今日一大早便被招入了宫中,郡主今日便莫要去相府了。”   又被招入宫中了?   云倾月眉头微蹙,手中的半截糕点也逐渐被放下,心思微沉,待回神,便挥退婢女,继续独自用着早点。   早膳过后,云倾月披了披风,缓步出了屋门。   下了整晚的雪,如今地上早已白茫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目光所触之处皆无人,一时,倒是显得有些遗世孤立,心口无端的堵了一缕凄凉之意。   待缓步行至梨花池畔,冷风迎面而来,依旧如割脸升疼,只是待吹得久了,脸便略微发僵,冷得疼痛的感觉便是随之减轻。   冬日酷寒,白雪满地,就连这蜿蜒的池中的池水都略微结冰,然而池边的几株假梨树,却依旧‘开’得繁盛,只是晃眼一望,却分不清那枝头的一片片雪白究竟是梨花还是冰雪。   银装素裹   ,连不远处那片火荼花都未能幸免,云倾月盯了几眼,便缓缓坐在了地上,兀自沉默。   不多时,似有脚步声而来,云倾月转眸一望,便见那雪白的小道上,百里褚言不知何时竟又换回了一身素白衣袍,若非他微动的墨发显眼,整个人倒是真与这银装素裹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云倾月淡眼观他,平寂的心底实在生不起半分欣然,反而是复杂淡漠得厉害。   昨日他离开马车,便信誓旦旦的说午时过后便归,如今他这会儿才来,这时辰,已延误了太久太久。   越想,便越觉低讽,然而待百里褚言兴致她面前时,她心底却反而平寂了下来。   “地上冷,倾月起来吧!”他俊逸的面上本是冻得略有苍白,然而却勾唇朝着她笑,那温润的目光甚至是柔和的语气,都像是三月春风般怡人,只可惜,她却清楚知晓,他这笑容与语气,也应是刻意而为。   她并未太过理会他的话,他却是依旧温润的笑,甚至朝他伸了手,似要拉她起来。   云倾月将他递来的手扫了一眼,随即勾唇淡笑,自行起了身,朝他淡问,“褚言今儿怎来了?”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又道:“对了,褚言昨日便说来看这郡主府,今日可是可是来此看的?”   “府中无事,便想来看看。”他点点头,缓道。   是因无事,所以才会想起她,想起郡主府?   平寂的心底除了嗤讽仍是嗤讽,云倾月仅是与他点了头,随即便道:“这里梨花正好,纵是冰雪时节也不凋,倒是极美。褚言若是想欣赏精致,倾月便差婢女来陪着你,顺便再为你端些热茶来。”   他面上的笑容有过半许的收敛,静静望她,缓道:“本是赏景,倒是无须婢女陪着。”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笑,“褚言既是这般说,倾月也不勉强,如今倾月倒也有些累,便先失陪了。想必褚言独自观景,更能怡景怡情。”   百里褚言眉头终归是皱了半许,略微低沉的问:“倾月可是生气了?”   云倾月面色一成不变,“褚言怎突然这般问了,倾月能生什么气?”   “昨日在下本是答应你午时过后便来郡主府,但昨日却是因事耽搁   ,不曾过来,倾月可是生气了,亦或是觉得在下言而无信?”嗓音一落,他静静望她。   云倾月目光略微悠远了半许,只道:“褚言昨日这般答应过倾月吗?倾月倒是忘了。”   说着,见他眉头越发的皱了几许,她微微一笑,“昨日之事,褚言无须再提,如今时好景好,褚言好生观景,倾月便先回避看。”   嗓音一落,她便稍稍拢了拢衣襟,缓缓踏步。   身后却扬来百里褚言低沉的嗓音,“近些日子,倾月对在下的态度实在变化得多,在下知倾月心中定有事,可否如实的告知在下?”   云倾月足下稍稍一听,迎风且瘦削的脊背显得格外单薄。   如实告诉他?这百里褚言,何时也这般直白了询问了,她可是清楚记得,他最是擅长的,便是用他温润儒雅的笑甚至清洌如泉的嗓音来全数盖过他所有的心计与阴暗。   近些日子,又岂会仅有她云倾月变得多,他百里褚言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历来都能极为的隐忍甚至是隐藏,纵是言话,也格外的得当甚至委婉,怎近些日子,他的话竟也越来越直白,甚至沉不住气了?   思量片刻,心底略生起伏,待回眸一观,却是方巧迎上他那双略带复杂悠远的眼。   云倾月缓道:“褚言误会了,倾月心中无事,你无须多想。”   他显然是不信这话,皱着的眉宇并无半分松懈。   眼见云倾月又开始缓步往前,他又道:“听说昨夜子瑞来郡主府了?”   他这话顿时勾起了昨夜的记忆,令她迅速忆起了昨夜暗中监视她的那些人。   一时,心底再度阴沉,她驻足转身,目光直直的凝住他,大抵是眸中的冷意略微明显,他触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褚言差人监视倾月了?”她开门见山的问,这回却未有拐弯抹角之意。   他似是有些压抑,但脸**刻便平静下来,连带语气都刻意的显得温和了半许,“帝都现下不安全,在下在郡主府中的确增了几名暗卫。”   云倾月目光一沉,“当真是因为帝都现下不安全,褚言才安排暗卫的?”   云倾月这话明显带着质问之意,他墨眉稍稍一蹙,终归是叹了口气,只道:“其一   是为了倾月安全,其二便是……不想倾月出城。”   说着,见云倾月脸色一沉,他默了片刻,继续道:“在下不仅是在郡主府安排了几名暗卫,也在帝都城门安排了暗卫。在下如此,仅是为了守住倾月,不想让你出城。”   他的话显得极为的无奈与坦然,但语气中那抹诚然认真的态度,却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再度冷了几许,那些心底深处朦朦胧胧的怪异感觉,此际也轰然高涨甚至是演变,待沉默半晌后,她终归是平静了下来,只是瞳孔内却积满了淡薄。   他似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静静凝她,整个人立在原地,越发的单薄凄凄。   云倾月呼了口气,低沉沉的道:“褚言此举,是想将倾月困在这凤澜帝都吗?你究竟想做何?”   他深眼凝她,语气极尽的坦然与认真,“在下知晓子瑞在劝说倾月离开凤澜,也知子瑞在暗中早有安排。在下既是阻止不了子瑞,但也能守着倾月。在下仅是,想让倾月留在帝都,喜欢上帝都。”   云倾月眸色动了动,冷笑一声,“褚言将郡主府改成这样,又是梨花池畔,又是火荼花海,记得你前些日子便说想让倾月喜欢上郡主府,从而喜欢上这帝都。倾月倒是奇了,褚言你为何突然要倾月慕上这帝都?”   他眉头微微一蹙,眸中略有复杂与迷惘。   云倾月深眼锁他,脸色几经变换,最后低沉沉的问,“褚言,你可是喜欢我?”   这话一落,她依旧静静的朝他打量,目光平寂得厉害,然而他却是眉头皱得更甚,眸中的迷茫也增了几许,挣扎游移许久,却是不曾答话。   云倾月终归放弃,既是不喜欢,便是对她心有算计了,呵,当真是没料到擅长做戏的他,这次竟也会脱了戏。   她朝他微微一笑,仅是道:“方才是倾月随口一问,褚言无须回答,不用再多想。呵,如今景好时好,褚言随意观赏,倾月便先失陪了。”   嗓音一落,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身后再无百里褚言的声音扬来,更无脚步声跟来,云倾月足下步子不由的加快了几许,冷沉沉的心底,满是复杂与   莫名的烦躁。   回得屋子后,云倾月便再度开始看兵书,慕祁昨夜批注的两个地方,着实让人容易领会,她看了一会儿,便差人将兵书送去了相府,想必慕祁这两日若是得空,自是会为她多批注。   正午时,郡主府管家亲自领人来送午膳,午膳依旧丰富,热气腾腾。   云倾月在桌旁坐定,便朝管家问:“闲王离开了?”   管家点头,“前一个时辰,闲王便被小厮唤走了,说是城西别院有事。”说着,略微讶异的又道:“闲王当时走得急,许是当真出了什么事,郡主,可要老奴差人去打探一番?”   云倾月眸色微动,淡道:“不必了。管家,你仅需去打探一下城西别院所住何人便是。”   管家忙恭敬应声,“老奴现在便出去吩咐人。”   云倾月淡然点头,目光越发平寂。   老管家回话的速度倒是快,午时未过多久后,他便来报,却是道:“郡主,那城西别院倒是戒备森严,差去的小厮还未靠近那别院,便被几个黑衣人拦住了,说是不许靠近别院。”   戒备森严,黑衣人?   那城西别院,究竟有何隐情,竟还让百里褚言这般紧张?云倾月皱眉,心底溢满复杂与怀疑。   这时,管家再问:“郡主,可还要差人去再叹探?”   云倾月默了片刻,眸色微动,只道:“不必了。”   既是有黑衣人把守,戒备森严,郡主府小厮自是无法靠近,如此,若真要知晓实情,怕是得问慕祁了。   下午的天气阴沉,云倾月在屋中小憩了一会儿,便开始独自对弈。   这几日,她过得着实百无聊赖,所谓心底悬着一事,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兴致不高。   此番对弈,不过两局,云倾月便弃了棋子,随即披了披风出屋,差人即刻备车。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刑部门外,云倾月被刑部之人邀入了府,却是迟迟不见刑部侍郎,刑部旁人,皆以侍郎未在之由委婉的拒绝云倾月探监,直至云倾月发怒,刑部侍郎才迟迟出现,然而凝着刑部侍郎那陌生甚至高瘦的身形,云倾月目光蓦地一沉,刑部侍郎,何时换人了?   她记得上次来这刑部见到的刑部侍郎,可非面前这人! 172 凤澜闻别7   刑部侍郎一来,依旧是委婉的拒绝着云倾月的探监之意,无论云倾月如何言说,他皆是不允,然而态度却是恭敬卑微。   云倾月再度发怒,刑部侍郎便率着众人跪了下来,仅道:“请郡主莫要再为难下官们了,上头有令,让我们严密看管龙亁太子,不准任何人探监的!”   刑部侍郎说得极其为难,眉宇都挤在了一起,云倾月神色起伏不定,冷沉沉的问:“是何人命你们严家看管龙亁太子,不准任何人探监的?”   刑部侍郎面上略有紧张,不言话。   云倾月深眼将他打量,嗓子极低的再度出声,势必要问清,“说吧,是当今皇上吩咐的,还是……闲王?”   被云倾月这般逼问,刑部侍郎目光越发的有些摇曳不稳,最后默了片刻,才略微底气不足的道:“回郡主,是,是皇上命令的。”   皇帝么?   云倾月深眼观着他的脸色,自是不信他这话,如此,这真正命令不许人探监之人,便该是百里褚言了。   看来,许是她第一次探监便惊动了百里褚言,是以他不仅换了刑部侍郎,甚至还下令不准人探监,他要防的,便是她云倾月了吧?   呵,他这般做,可是在担心她见了南宫瑾会知晓什么吗?如   此,在慕祁还未差得真相前,百里褚言就已是坐立不住,开始自露马脚甚至微慌了?   刹那,心底冷极凉雪,莫名的厚重开来。   云倾月终归未再逼迫刑部侍郎放她探监,而是将刑部侍郎等人唤起了身,便一言不发的朝不远处的屋门踏去。   “恭送郡主。”刑部侍郎的嗓音明显释然半许,仿佛刚打了一场硬仗,语气释然中竟稍显脱力,云倾月眉头却是稍稍一皱,眸中的复杂与冷意越发的深了几分。   出得刑部后,云倾月便干脆的登了那车,淡声吩咐,“去城西。”   车夫恭敬应声,驾车缓行。   这帝都城的城西极大,街道错综复杂,街上行人也多。   酒肆茶馆,皆有说书声飘出,只奈何街道纷繁嘈杂,那些说书声倒是被嘈杂之声淹没,仅偶尔会听得茶客或是酒客的叫好声。   城西的别院倒有多处,倒关门闭户甚至别院门外还立着两名黑衣人持剑把守的却是不多。   这般招摇显眼,无须思量便知是百里褚言那座别院,云倾月挑着马车窗帘观望了半会儿,便让车夫驾车往前。   还未靠近那别院的大门,意料之中便被黑衣人拦截住了,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深眼凝着那些黑衣人。   “此处别   院,莫要再靠近。如若不然,后果自负。”黑衣人的语气极为森然冰冷。   车夫已是吓住,待回神,便急着欲要驾车离开。   云倾月眸色微沉,已是松下窗帘,随即迅速挪身至车边并撩开了车帘。   车夫怔了一下,回头朝云倾月打量,眉头一皱,略微担忧的道:“郡主,这些人不让我们靠近,我们便先回吧!”   云倾月勾唇极淡的笑,“好不容易到了这儿,自是要进去看看!”   如若不然,那刑部侍郎的地牢,她又如何能进得去。   嗓音一落,云倾月也未顾车夫惊愕的脸色,缓缓下车。   大抵是见她一介女流,黑衣人们面露几许轻视与不屑,冷声催促,“不想丢命便尽早离开!”   “不过是稍稍靠近别院,便得这般威胁!这也是你们家王爷吩咐的吧?”   他们皆是微怔,略微审视的盯着云倾月。   云倾月嗤笑一声,又道:“你们不反驳,便是默认了吧?呵,曾几何时,历来温润的闲王竟也会下这般不近人情的命令,旁人不过是稍稍靠近了这别院,性命都得受威胁?”   “你究竟是谁?”许是被云倾月指名道姓的那声‘闲王’震住,他们面上皆染煞气。   云倾月眉头微蹙,倒是未料到他   们竟这般忌讳她知晓这别院与百里诸言有关。   看他们如此紧张的模样,难不成这别院里当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刹那,心生复杂,云倾月目光一冷,只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际要见你们王爷!你们让还是不让?”   “王爷也是你说见便见的?”其中一黑衣人冷道。   嗓音刚落,他目光便朝身旁那名黑衣人示意一眼,仅是眨眼功夫,他二人已是抽剑朝云倾月刺来。   是要急不可耐的杀人灭口了?就因为她知晓这别院与百里诸言有关?   对于这两名黑衣人的杀意,云倾月感到极为的莫名,却是在诧异之际,她也极为快速的朝旁边闪躲,险险的避开了他们的剑。   眼见长剑刺空,他们并未罢休,反倒是脸上的杀气更重,再度挥剑朝云倾月刺来。   云倾月瞳孔骤然一缩,脸色极快的几经变幻,心底终于生了几分不祥与急意。   “郡主!”一旁的车夫急得脸色煞白,连带吼出的嗓音都嘶哑颤抖。   云倾月冷眼观着黑衣人们越来越近的剑,目光平静得诡异。   她依旧使出浑身力气躲闪,然而黑衣人手中的剑如长了眼般紧逼着她不放,不多时,待黑衣人们的剑将要刺上她时,周遭   顿有迅速的破空声而来,霎时,银光飞闪,黑衣人们的手腕齐齐断裂,鲜血骤然飞溅!   “啊——”短促的惨呼响起,两名黑衣人疼倒在地。   云倾月垂眸一观,才见地上不远有两把血淋淋的飞刀。   片刻,有几道衣袂簌簌声响起,眨眼功夫,两名与地上的黑衣人同样打扮之人腾空站定在了云倾月面前,恭敬刻板的道:“郡主受惊了。”   嗓音一落,目光朝地上两名黑衣人一凝,“倾月郡主在此,岂容你们无礼,今日断你们两臂,是看在同门份上,尔等速去门堂领罚,若是让王爷知晓,你们性命不保!”   “倾月郡主?”地上的两名黑衣人脸色煞白,惊恐不安的望着云倾月。   云倾月已是无心看他们的反应,冷眸朝面前的两名黑衣人一扫,仅是悠远冷沉的问:“那夜在我屋外监视我与相爷说话的也是你们二人吧?”   他们眉头一皱,恭敬点头,“王爷吩咐属下们务必随时在暗中护着郡主,属下们不敢懈怠,是以那夜惊着郡主了。”   云倾月冷笑,“岂敢惊着,闲王亲自吩咐你们‘护’我,我还能怪你们不成!”   这话一出,冷眼扫他们一眼,便极为干脆的大步朝不远处的别院大门行去。 173 凤澜闻别8   敲开别院的院门时,开门之人依旧是名黑衣人,只是那人见得云倾月身后的两名黑衣人后,脸色蓦地一变,忙垂头下来恭敬的问:“您是倾月郡主?”   云倾月并未答话,绕着他旁边的空隙进了门。   那黑衣人目光紧了紧,正要快步离开,云倾月冷眼凝他,出声道:“你去哪儿?”   那黑衣人忙道:“郡主来,属下自是去禀报王爷。”   云倾月淡道:“不必去禀报了,你家王爷在哪儿?”   那人怔了一下,迟疑半晌,却是不言。   云倾月也未理会,仅是朝那人道:“你既是不说,看来我得亲自去找你家王爷了,只是一旦我若是撞见什么不好的,亦或是知晓了什么,你如何与你家王爷交代?”   这话一出,跟在云倾月身后的其中一名黑衣人朝那人发了话,“郡主回话,你如实回答便成。”   那人颇为顾忌的朝云倾月身后的黑衣人望了一眼,随即如妥协般低道:“郡主,王爷此际,应是在后院的竹林里。”   云倾月眸色微动,朝他淡道:“带路。”   这别院的景致,倒是极为清幽,虽是寒冬,但各处的腊梅却是极盛,枝头红意点点,冷香浮动,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绕至一条小径,苏明月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那小径周围,竟有一片牡丹,待她弯身下去摸了摸牡丹花,才知这些话竟如郡主府那片火荼花海一般是栩栩如生的假花。   一时,心底嘈杂涌动,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怅然甚至是嘲讽,她只知,本以为郡主府的假花独一无二,便是在寒冬里都景致如春,却不料这城西别院,竟也有这么大片的牡丹假花。   如此,这别院之中所住的,究竟是何人?   正想着,有袅袅琴音隐隐飘来,眨眼,却是被冷风拂散。   云倾月脸色微变,仅是足下稍稍僵了一下,片刻便恢复如初。只是待刚随着前面的黑衣人走过拐角,一眼望进前方那片竹林,目光便扫见了那一身雪白   的百里褚言。   地上铺了软垫,身前置了矮桌,冷风肆虐里,百里褚言就着软垫背对着她而坐,面前矮桌有琴,云倾月虽看不到他弹琴的指法,却能见他脸面微垂,加之琴音袅袅,可见他弹得认真,且琴艺高超卓绝。   他的对面,一名女子与他隔桌而坐,那女子一身火红,青丝浮动,手肘抵着桌案撑住侧脸,就这么静静的望着正弹琴的百里褚言。   时好,景好,琴音好,人,也好,甚至是如画。   云倾月蓦地驻了足,也唤住了前面领路的黑衣人,远远观望,一时,眸中起伏不定,竟是觉得眼前画面,格外的刺眼。   心底有种莫名的情绪在蜿蜒,甚至是浓郁膨胀,不知为何,她不愿再朝前踏步,正想退回,她身后的一名黑衣人突然出了声,“王爷!”   黑衣人的嗓音不大不小,却刚好扰了竹林中的那二人。   百里褚言的琴音铿然而至,而那一身火红的女子,却是抬眸朝云倾月这边望来,待视线触及上云倾月的脸,那女子突然勾唇笑了,目光都带着几许闪亮般的戏谑甚至是讽刺。   她,在戏谑什么,讽刺什么?   云倾月眉头一皱,心底越发冷然,如今见这女子抬头,她更是将她的容颜观得清楚,这女子,不是那太子侧妃又是谁?   没想到,百里褚言让皇后与太子下狱,却是独独将这太子侧妃金屋藏娇!   待她将目光落回百里褚言面上时,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错,他转头朝她望来的眸中突然滑出了几许震撼,但片刻,却是如常的朝她弯了眼角,平静而笑,“倾月怎来了?”   如今骑虎难下,掉头就走倒证明她云倾月心虚,纵是心底杂乱不堪,云倾月却是将心绪强行压制得好,面上及眸中并未展露太多情绪。   她缓步往前,徐徐走近,待行至他身旁,才学着他的样子朝他微微弯了眼角,笑得极淡,“倾月倒是来得不是时候,似是打扰到二位兴致了,只是,   刑部侍郎无论如何都不让倾月探监,倾月此番来,便是来求褚言放行的。”   他墨眉几不可察的一皱,深眼凝她,“倾月此番来,仅为此事,就为了见到龙乾太子?”   云倾月坦然点头,“倾月与南宫瑾几日不见,今日,再度想去探监。”   他眸中略有复杂与风云,甚至还有半缕失望,仅是片刻,他便垂眸下来,目光凝在了面前的琴弦上,“地牢阴暗,不适倾月前去。倾月有什么话要与龙乾太子说,差人带话便是。”   云倾月眼角一挑,“褚言这话之意,是不愿放行了?”   他依旧沉默了片刻,仅是道:“在下仅是在为倾月考虑。另外,如今龙乾太子在牢中已染疟疾,倾月不便探监。”   云倾月心情本是不畅,此际再听他这话,怒意终归是有些难以压制。   再瞧那太子侧妃迅速瞥她一眼后,便皱了眉,手指触上了额头,面上之色也略显不适,朝百里褚言道:“褚言哥哥,我头疼了,想回屋。”   “那我送你回屋。”他并未有任何排斥,起身便扶起了太子侧妃,缓步朝前,只是待越过云倾月时,他低道:“探监之事,倾月便先缓缓。今日天气甚冷,地面湿滑,倾月回府时,注意让车夫行慢点。”   嗓音一落,他再度僵驻刹那,而后便扶着太子侧妃继续往前。   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冷意上浮,她转了身,目光直直的锁着百里褚言,冷沉沉的道:“这别院景致倒也如画,那片牡丹更是鲜艳逼人,褚言此际权势在手,美人在侧,心中所愿早已实现,倾月便再次先祝福。如今,褚言对倾月探监之事虽不通融,倾月无话可说,只是褚言已达成所愿,日后倾月之事,褚言也莫要太过干涉,毕竟,人急了也会生事,倾月一条薄命,死不足惜,但若是被人层层算计,倾月,也不会让那人好过。”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足下未停,然而瘦削的脊背却是格外的僵硬。   冷风浮动中,他仅是僵硬低沉且并未回头的说着不沾边的话,“倾月回去后,便让郡主府管家熬汤驱寒,帝都登基**设在后日,倾月若是着凉缺席,倒会让人说闲话。”   云倾月静立在原地,神色已僵,目送他渐行渐远。   “郡主。”半晌,身后黑衣人紧张担忧的唤。   云倾月回神过来,勾唇凉薄的笑,朝黑衣人们道:“你们倒也辛苦了,大冷天监视我也不容易,呵,待回得府中时,我会顺了你家主子的意熬姜汤驱寒,也会为你二人准备一碗。”   黑衣人们眉头一皱,“郡主……”   云倾月却是未再言话,转身便快步出了别院大门。   马车颠簸往前,云倾月静坐在马车里,思绪纷繁嘈杂,心底深处,竟被莫名的复杂与酸涩缠绕。   待马车行至郡主府,她才撩开帘子下车入府,一路略微失神的往前,大抵是见她脸色不善,郡主府未有一人敢与她言话。   待走至梨花池畔,她也仅是停歇了刹那,唇瓣勾了讽弧,随即不再停留,继续往前,然而待推开闺房,暖意浮来,目光触及上屋中坐软榻上喝茶的大红身影,她心神颤了一下。   待她在软榻前停下,慕祁抬眼观她,微微一怔,随即便起了身站定在她面前,朝她挑眼问:“哟,郡主今儿脸色倒是不好,谁惹着你了?”   云倾月心绪蓦地一抖,心底的酸涩骤然强烈,随即突然朝慕祁倾身而去,侧脸贴上了他的胸膛,双手也环上了他的腰,待慕祁惊得僵了身形,她才强捺情绪的道:“倾月此生,一直活在他人算计里,先是南宫瑾,后是百里褚言,倾月也累了,倦了,大仇压顶,俗事缠身,已有些支撑不住了。慕祁,你若是对我有意,便答应我那日之求吧,无论翼王府之人是否还在,只要你解我之急,挡我之风雨,一心待我,我云倾月此生,定唯你而终,此生不离。”   慕祁终归是未推开他,历来在风月场上   混惯了的他竟也一直这么僵着身子。   许久,他的双臂环上了她的后背,极为难得的低沉了嗓音,“累了,便想找个依靠,你如今靠我怀里,我无异议,只是你的话,你自行多考虑,莫要意气用事。另外,今日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云倾月痴痴的笑,嗓音低沉而又悠远,“皆道世子爷浪荡风月,外人却是不知世子爷竟也这般君子,纵是投怀送抱,竟也不会趁虚而入。”   说着,将他抱得更紧,“若是我在和亲逃跑路上第一个遇见的是你,该有多好,那样,倾月便不会被百里褚言盯上,甚至层层算计,连带心都被算计了进去。怅惘了,失望了,便想找个人支撑我,甚至和我一起奋斗了。倾月方才之言,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真心实意,也不乏是一种豪赌,而今,倾月已摆赌局,世子爷你,敢入局吗?”   慕祁半晌不言。   云倾月又道:“比之外面的女人,倾月自诩比她们好上百倍。只要你一心待我,支撑我,为我好,翼王府的人若是在,我便为你留在凤澜,若是翼王府的人不在,我更会留在你身边,由你助我报仇。倾月以自己为赌酬,世子爷当真不敢接吗?”   慕祁终归是叹了一声,“我慕祁历来不惧是非,你的赌局,我也并非不敢。我只问你,你以前都自强独立,而今为何突然想找个人倚靠,甚至成亲?”   说着,话锋稍稍一挑,“你如此急着将自己托付出去,可是因为……闲王?”   云倾月淡笑,“世子爷太看得起闲王在倾月心中的地位了。百里褚言欺我瞒我,我已对他避之不及。我会如此,不过是如世子爷见到的这样,累了罢了,一个人身负仇恨,永不得解脱,孤独甚至凄冷之感,无人能解,倾月仅是觉得,若有个人愿一心一意的为倾月分担,倾月也会好受罢了。倾月,只是想为自己缓解,想活得稍稍自在,稍稍轻松一点罢了。” 174 凤澜闻别9   慕祁未言,一直将她拥了许久许久。   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并非脂粉味,他历来在秦楼楚馆混迹,看似浪荡逍遥,实则却是片叶不沾身。   云倾月的手也一直环在他的腰身,不同于百里褚言的瘦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健硕有力,无端中,竟也透出几许安全之意。   她甚至觉得,若慕祁能一心待她,她嫁给慕祁,也能安稳长久。   以前她甚至能憧憬爱情,后来翼王府覆灭,她便不再奢望爱,而今,即便与慕祁无爱无情,她也坚信,他们也能互相扶持的相伴,只要他慕祁待她好,担她所忧,她云倾月对他,定倾尽一切,但却除了爱。   眼见慕祁许久不言话,云倾月悠远着嗓音问:“倾月已将话说到这份上,世子爷仍是不应?”   慕祁叹了口气,“清水芙蓉,眉目画新月,倾月郡主无论是容颜还是出口的话,皆让人诚服甚至难以拒绝。”   “世子爷可是诚服了?”云倾月眉头一皱,刻意顺着他的话问。   他轻笑一声,健硕的胸膛微微震动。   许久,他才缓道:“人非草木,我慕祁也非无情。倾月郡主既是信誓旦旦的要与我慕祁过,我慕祁若是几番拒绝,倒显得无礼了。”   云倾月眸色微动,“世子爷之意是?”   “郡主之求,我慕祁应下便是。只是要嫁我慕祁,郡主还得再过一关。”   “何关?”   慕祁默了片刻,才微微一笑,“要入慕家大门,自是要过我爹娘那关,倾月郡主可有信心让我爹娘满意?”   云倾月怔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她倒是从未料到,慕祁所说的关卡,竟会是安钦侯爷及其夫人,倒是她考虑得浅显了,并未将这些人考虑进去,想来若是当真嫁   给慕祁,这些因素自是要考虑进去,只是,若安钦侯爷及其夫人未瞧上她云倾月,慕祁便不娶了?   越想,脸色便越是沉了几许,她深眼凝着慕祁,只道:“若要嫁给世子爷,自是要过你父母那关,只是他们若是不应,世子爷便不娶了?”   慕祁轻笑,稍稍松开她,目光在她面上稍稍流转开来,随即道:“若郡主当真对我有心,即便我爹娘不应,你我也能在一起,比如说……私奔。”   慕祁这话明明是极为的不正经,然而嗓音却是格外的认真诚然。   云倾月一时难辨他话中真假,这时,慕祁却全数松开了她,朝她缓道:“方才之言,不过是玩笑罢了。只是做足私奔的准备倒也甚好,毕竟,闲王不易摆脱,郡主若当真愿以我为依靠,在无奈之境时,我便只能带着郡主逃出这帝都,从而再占山为王,以图东山再起了。”   他说得略微调侃,然而云倾月却明白其中的深意。   一旦慕祁因为她而得罪了百里褚言,百里褚言与新帝虽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他及安钦侯府不利,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百里褚言的心思及计谋,可是深着呢,没准日后被逼得无路可退,她与慕祁只能逃跑流浪,慕祁说占山为王虽是玩笑,但也不排除在逃出京都后重新用计多的别的城池,以图东山再起,毕竟,她手中翼王府的秘密,便是最好的后盾与保障。   心底对一切都了然,此际,云倾月倒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仅是将慕祁的腰身环得极紧,以此来松解紧张嘈杂的内心。   大抵是将一切都坦明说了,加之又默契的达成了协议,慕祁这日在郡主府便显得格外的随意。   先是坐在软榻听云倾月抚琴,后耐不   住性子的**应和,而后便是二人对弈,却每次输于云倾月,无奈之下,慕祁竟也破天荒的耍了性子,非得让云倾月让他几局。   云倾月倒也未拒绝,刻意让了他几局,他一时笑颜如花,风韵中带着几许致命的魅然与吸引。   不由间,云倾月突然想起了与百里褚言对弈的场景,只觉百里褚言倒是个极其敏感之人,与他对弈时,纵是她极小心的让他,他也能察觉,再者,百里褚言即便输给她,也输得坦然甚至是光明磊落,并不会像慕祁这般缠着她甚至光明正大的让她让他几局。   人不同,性子也不同,心智神智甚至是理智都觉慕祁要比百里褚言那沉闷腹黑之人要好上几倍,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会时时浮现百里褚言的音容,从而,满心失望。   慕祁在郡主府呆了一日,连脸晚膳都是在郡主府用的。   他离去时,云倾月亲自送他出府门,盈盈冷风里,他正要登车,然而刚靠近马车,他却又折身回来,随即在云倾月不经意间落下一吻。   他温热的唇瓣触及着额头,勾起了几分涟漪与温度,云倾月怔了一下,不及回神,便闻慕祁在她耳边轻语,“今日与郡主相处,倒是开心。明日你且在郡主府等我,早朝过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嗓音一落,他笑着转身,那薄薄唇瓣上的弧度,却是历久不消。   云倾月静立在原地,目送慕祁的马车走远后,才转身入府。   翌日晌午,慕祁早朝归来,果然第一时间出现在郡主府。   云倾月早已梳妆打扮好,随他出府。   慕祁今日邀她出来并无要紧时,纯属玩乐,他先是牵着她的手大摇大摆逛街,而后是领她去帝都最贵的酒楼里见了他那些   常日在一起玩乐的友人,甚至还懒懒散散的说有佳人在侧,以后便不会去秦楼楚馆里作乐。   迫于云倾月在场,慕祁的友人们倒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他们皆愕然的望着慕祁,那震惊的神色,似是活生生的觉得慕祁竟是转了性。   出得酒楼后,慕祁领着她又去城郊的碧湖。   虽天气凉寒,但这湖中并未结冰,碧水的湖面稀稀疏疏的有些舟舸,甚至还有几艘极其显眼的画舫。   慕祁也差人雇了艘画舫,带着云倾月泛舟游湖,画舫上有琴女,慕祁则是浑然不顾琴女偷偷朝他打量甚至是见之倾心般的目光,将琴女赶至了画舫一角,拉着云倾月在古琴前同坐,朝她弯着凤眼笑,“郡主,你教我弹。”   云倾月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终归是点头,只是别看慕祁常日聪明,学琴倒是笨拙,仅教一曲,便教到了黄昏。   泊船靠岸后,慕祁牵着云倾月上岸,一路笑着夸云倾月琴艺好,云倾月不知理会,待与慕祁登上马车,才道:“世子爷今日抛下政务,仅为陪倾月再者帝都城玩耍?”   他轻笑一声,凤眼观她,“带郡主玩耍,难道不妥了?今儿出来游玩,本是风月温情,郡主可莫要坏了气氛。”   云倾月眸色微动,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未言。   慕祁望她几眼,又道:“先去相府用晚膳吧,晚膳过后,我再送你回郡主府。”   云倾月点头。   自打入得这凤澜帝都,她便从未这般闲暇的逛过,若除开心底那些疑虑,倒觉自在松心。   是以,无论如何,今日倒是要多谢慕祁了。   马车一路摇曳,颠簸往前,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慕祁与云倾月双双下车,一抹略微佝偻的身影突然自相府大门处   迎了上来,急急的朝云倾月道:“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闲王爷在郡主府等了你一日,您快些随老奴回府吧!”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沉。   慕祁却是上前来拥住了云倾月,朝郡主府管家道:“您老先回去。待郡主在相府用过午膳后便回府。”   “可是闲王爷……”管家大急。   慕祁并未待他说完,出声打断,“闲王爷若是等不住了,您便劝他回府吧!”   老管家脸色更是一变,目光独独的朝云倾月落来,道:“郡主,您回府去看看闲王爷吧!今儿郡主前脚一走,他便来了,且这大冷天一直就坐在府中的梨花池畔,午膳都未进。而且王爷似乎精神不好,脸色也是发白的,胳膊还缠了纱布,定是受了伤。”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脸色也跟着变了几许,随即不自觉的松了慕祁的手。   百里褚言竟是受伤了,这是何故?   他今日来,可是要与她说些什么,亦或是又要虚以委蛇什么?   她正沉默,慕祁却是再度握住了她的手,待她抬眸观他,他凤眼里却积攒着半许深沉,“入相府,先用晚膳。”   说着,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道:“要不然,今日好不容易培养的风月之意便散了。”   云倾月神色略有起伏,终归未拒绝,仅是言词打发了郡主府管家,随着慕祁入了相府。   一时,慕祁将她的手握紧了半许,“方才倾月郡主倒是做得好,既要疏离,便不可再心软。”   云倾月神色悠远,瞳孔内积攒着复杂,叹息一声,低道:“世子爷今日也做得好,陪倾月逛街游湖的拖延时间,只是倾月还是得提醒一句,百里褚言在倾月心中并无太大位置,世子爷今日不必带着倾月如此防着。” 175 凤澜闻别10   “既是无位置,郡主又在叹息什么?”慕祁显然不信,轻笑一声。   云倾月怔了一下,眉头一皱,默了片刻,才道:“倾月叹息的,不过是百里褚言太会做戏罢了。”   嗓音一落,便再度沉默了下去,不再多言。   昨日在城西别院相见,百里褚言对她可谓是极其淡漠,而今,他又去郡主府做何?   是想对她用招苦肉计,以让她云倾月再度对他心生怜意?   百里褚言这人啊,终归是太自以为是,甚至是行事太过随意,只是,她云倾月也非是个被他骗来骗去后仍对他好眼以待的蠢辈!   心底冷沉,越想,便越觉烦躁。一路上,云倾月一声不吭,待被慕祁牵着入了相府大堂的圆桌旁坐定,慕祁朝她道:“可是心情不好了?”   慕祁本是擅长观心观人,她深知这点,却是未料他知晓她心有不悦,竟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她眉心再度微微一蹙,然而慕祁的手指却探上了她的额头,抚平了她骤起了眉,吊儿郎当的笑,“我慕祁平生,倒是最见不得美人皱眉,特别是像郡主这样的美人。”   他这话充斥着漫不经心的调侃,云倾月瞪他一眼。   他轻笑一声,随即挪开了指尖,意味深长的望她,“以前与郡主相处,倒是不曾仔细打量,而今郡主稍稍皱眉,便别是风韵呢。”   “世子爷何必调侃倾月!”云倾月深眼凝他。   他眼角稍稍一挑,“不过是想转移你注意力罢了,倒是徒劳了,呵。”说着,眸色微动,话锋稍稍一转,又道:“对了,等会儿你回郡主府时,若是见闲王还在,你准备如何对待?”   云倾月目光微微一滞,默了半晌,才道:“能如何对待?随意应付几句便足矣。”   “若闲王今儿在郡主府的梨花池畔站了一日,身上受严重的伤不说,又还受凉发烧,你又准备如何?”慕祁带笑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又漫不经心的问。   云倾月脸色微变,心底也再度嘈杂涌动,一时难以平息。   “答不出来了?”慕祁静静的凝她,这回出口的嗓音稍稍低沉了半许。   云倾月目光略微摇曳,黑瞳深处略有悠远与极淡的迷茫。   半晌,慕祁稍稍叹了口气,伸手执了她的手,极为自然的将她的手卷入了他略微温热的掌心,待云倾月深眼凝   他时,他极为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可是当真决定远离闲王,与我慕祁在一起?”   云倾月眸中突有风云起伏,挣扎片刻,终归是点了头。   慕祁面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敛尽,眼底微微漫出半许复杂与释然,只道:“既已做出决定,我慕祁,自然为你分忧。”说着,将她的手稍稍握紧了半许,“今夜,留在相府过夜,莫要回郡主府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不及回神,不远处的屋门已被推开,相府小厮们端着热腾的菜肴入屋,而此际,慕祁也顺势松开了她的手,随即亲自为她碗中盛饭布菜,甚至还将筷子递至她面前。   云倾月终归强捺心神的接了筷子,埋头用膳,心底,也因思忖了半晌而逐渐平静缓和下来。   慕祁方才之言,虽有越距,但的确是一个好法子。   不回郡主府,便不必再见落魄凄凉的百里褚言,如此,于心于情,自是安好。   晚膳过后,因时辰尚早,云倾月与慕祁在大堂对弈。   墙角的炉火旺盛,暖意浮动,空气中也弥漫着极淡的檀香。   屋外,冷风拍打着窗,也有枝头的簌簌声扬来,无端的增了几许清冷之意。   云倾月与慕祁似乎皆含心事,对弈略显有些无法凝神,几局过后,云倾月一局未赢,待再要收了棋盘上的棋子重新下棋,慕祁却是朝她笑了笑,出声道:“呵,即便棋艺再高,但只要心不在焉,一样是输。郡主,你的心乱了。”   云倾月这回并未反驳,淡道:“确有心事,但并非到了心乱的地步。”说着,抬眸观他,“世子爷觉得,今夜百里褚言若是在郡主府未等到倾月,可会来这相府寻我?”   他眸中略有光影流转,懒散轻笑,“原来郡主心不在焉,是在猜测闲王是否会来相府?”   云倾月眉头一皱,正要言话,慕祁却道:“郡主应是多虑了,我倒是猜闲王今夜定不会来相府。”   “世子爷怎这般确定?”   慕祁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深了几许,嗓音也染了几许悠远与复杂,“郡主府管家不是说闲王受伤了吗,且又在梨花池畔站了一日,凭他的身子,夜里定要发烧,哪有力气来相府。”   说完,见云倾月沉默不言,他话锋稍稍一转,又道:“此际时辰已晚,我送你去厢房歇息。”   云倾月按   捺神色的望他,“多谢世子爷。”   是夜,云倾月在相府厢房住下,慕祁并未在她屋中多呆,仅是点燃屋中的烛火,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出了屋。   云倾月在榻上躺定,即便墙角早有相府婢女们燃好了安神的香,她也依旧失了眠,在榻上辗转难眠了许久,直至远处有打更声响过后,她才真正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她起得极晚,待梳洗过后,才知慕祁早已入宫上朝,只是他在临走时,倒是给她留了话,让她在府中等她,待午时过后,他送她回郡主府。   对于慕祁的安排,云倾月并无异议,然而待在屋中闲暇随意的用过早膳后,相府却是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华服,满身雍容华贵,头发虽略有花白,但金色的珠花及金步摇却是格外的夺目显眼。   待她刚踏入云倾月的屋门,在屋中伺候的婢女们皆脸色一变,忙朝来人弯身一拜,恭敬唤道:“老夫人。”   老夫人?   云倾月心底也惊了一下,此际便是再愣,也知这雍容华贵的老妇是安钦侯府的侯爷夫人,也是慕祁的娘了。   一时,突然忆起慕祁那日与她说的话,说是要嫁他慕祁,还得过他爹娘那关,如今这侯府夫人已是来了,她虽惊愕,但终归是要好生以待。   她忙自软榻上起了身,恭敬的朝侯府夫人微微一拜,轻声矜然的道:“倾月拜见老夫人。”   礼数周到齐全,脸色也带着严谨与尊敬,云倾月本是出身名门,矜贵端庄,这些礼数自是不在话下。   侯府夫人的面上带着慈蔼的笑,伸手扶起了她,随即顺势拉住了她的手,目光在云倾月的脸上端详,“郡主倒是多礼。”说着,牵着她便在软榻坐定,温缓笑道:“今日一早便听说郡主在相府过夜,老妇一时欣慰,便过来了,可是吓着郡主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摇摇头,心底却在思量这侯府夫人怎会听说她在相府过夜之事,难不成在这相府之中,这侯府夫人竟还安置了眼线?可再瞧侯府夫人那慈眉善目,那温和暖人的笑,又不觉得她是个有心计的人。   她默了片刻,才朝侯府夫人缓道:“昨夜倾月在相府留宿,确有唐突,如今老夫人来,倾月便心感歉疚了。”   侯府夫人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温和道:“郡主   别这么说,听说昨夜是祁儿留郡主在府中过夜,说唐突也是祁儿唐突,只要你莫对他怪罪便成。”   “怎会怪罪,世子爷也是一片好心。”云倾月忙道,说着,话锋一转,又道:“老夫人您别唤我‘郡主’了,唤我倾月便成。”   眼见云倾月面上并无异色,侯府夫人面上的笑意也深了几许,连带眸中也染了几许释然,点了头,随即叹了一声,略微悠远的道:“今早老妇的确是倍感欣慰,是以才忍不住过来的。别看祁儿经常在外晃荡,但对待男女之事却是极为防守,他年纪已是不小,却从未动过娶妻纳妾的意思,我与他爹皆是担忧,曾还给他安排了不少世家女子,他皆是不动娶妻纳妾之心,近些日子闻说祁儿与倾月走得近,我与他爹都欣慰,而今再闻他竟留倾月在相府过夜,便更是高兴。”   说着,她再度将云倾月的手握紧了几分,略微紧张的问:“倾月对祁儿可是也有意?”   父母这种盼子成亲结缘之心,云倾月自是了然,只是她却未料到,她云倾月在这凤澜帝都的名声也不是太好,先是与南凌奕搭上了关系,而后又与百里褚言传出了些风月,而今这侯府夫人却似是对她那些不善的消息全然不顾,甚至还担忧的问她是否对慕祁有意,如此,她仅能确定一点,那便是这侯府夫人太过在乎慕祁,而慕祁的终身大事又太让她操心,是以即便她云倾月声名不善,这侯府夫人竟也会因为慕祁的改变而心生宽慰。   心思涌动中,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双亲,曾记得当年,自家父母见着她与南宫瑾成双成对,也都是喜笑颜开的。   云倾月沉默着,脸色略有沉杂。   侯府夫人静静观她,眼见她脸色略有不好,当即担忧起来,低声试探的问:“倾月对祁儿,无意吗?”   云倾月这才回神,忙迅速的敛神一番,朝侯府夫人缓道:“倾月与世子爷也相处了这么久,世子爷又几番救倾月,且每次倾月有难,世子爷皆出手扶助,不瞒老妇人,倾月早已倾慕世子爷了。”   侯府夫人眼中蓦地滑过释然,慈蔼的笑了,她紧紧的凝着云倾月,正要言话,哪知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屋门却被推开了。   云倾月与侯府夫人皆是一怔,双双转眸一望,入目的   ,是一抹极其清瘦的身影。   那人今日穿了一身墨兰华袍,腰间白玉束带,只因身子瘦削,束带裹腰,竟显得他更是单薄。   他墨发梳得一丝不苟,头顶的束发的发冠极为精巧,只是他那俊美如华的面上却带着几许病态的苍白,那双黑沉沉的墨瞳内,竟积攒着狂风骤雨,然而却在云倾月的目光迎上他眼睛的刹那,他眸中的风云之色突然间转化成了满目的受伤与黯然,那一股子刺骨般的悲意就这么流转了出来,甚至也莫名的感染了云倾月的眼睛,使得她眼睛都被那满目的悲意刺得略微发疼。   百里褚言,终归还是来了。   云倾月脸色微变,深眼凝他,只觉他脸色苍白,但却并不如慕祁昨夜所说的那般发烧得爬不起来,或者,根本就是她与慕祁多想了,想必自郡主府老管家被她打发回去后,百里褚言得了消息,便自行回了王府,根本就不会在夜里等她。   她静静的望着他渐行渐近,待他停驻在她面前,她身侧的侯府夫人微诧的朝百里褚言道:“闲王,你怎来了?可是来寻祁儿的,他现下出府上朝了。”   百里褚言浑身一震,似是这才发觉侯府夫人的存在,他目光蓦地朝侯府夫人一落,再扫到侯府夫人与云倾月亲昵握在一起的手,他眼眶里,竟蓦地颤抖不稳,随即满目复杂甚至风云高涨的朝云倾月凝来,“你当真心系慕祁?”   他连‘子瑞’二字都不唤了,直接甚至是极低极压抑的道出了‘慕祁’。   云倾月微怔,待沉默片刻,正要点头,哪知头仅是点到一般,他呼吸蓦地有些不稳,随即一把挣开她与侯府夫人握在一起的手,随即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着起了身,并迅速的朝屋门外拉。   “倾月!”侯府夫人惊了一下,忙起身追来。   云倾月能清晰的感觉到百里褚言满身的冷意与煞气,犹如上次在京都郊外她被南宫瑾的暗卫控制时他突然出现时浑身所带的那种煞气,她虽不曾常见百里褚言这般模样,但她却莫名的肯定,百里褚言这样,情绪极难收放自如,也极易杀人。   她忙回头朝急急追来的侯府夫人道:“老夫人别跟来,倾月仅是出去与闲王商量点事而已。若是世子爷回来问起倾月,您再如实告知他便是。” 176 一意孤行1   云倾月一路被百里褚言强行拉着往前,惊呆了相府的小厮们,大抵是见百里褚言面色极其冷冽,小厮们皆不敢上前阻拦。   相府大门外,正有一匹烈马等候,百里褚言强行将云倾月揽上了马,策马狂奔。   猛烈的冷风迎面而来,似是凉入骨髓,云倾月坐在百里褚言身前,浑身发颤。   今日天气并不好,小雪微飘,冷风肆虐,然而百里褚言策马速度却是极快,分毫未觉她已是冷得瑟瑟发抖。   街道上行人众多,繁杂吵闹,百里褚言的马也分毫未减速度,于街道上横冲直撞,几番撞人,霎时便勾起了民愤。   然而他却似是未觉,依旧是策马狂奔,手中的缰绳不住的抽打马身。   云倾月脸色略微发白,两手捉紧了缰绳,待见烈马又差点撞人,她终归是伸手抓住了百里褚言胳膊,回头望他,“褚言,你停下,快停下!”   百里褚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犹如未听到她的声音一般,并无所动,云倾月急得几番唤他,终是无果。   她心底骤然发沉,咬了咬牙,猛的伸手朝他胸口一拍,他蓦地闷声一声,抓着缰绳的手也突然松懈,云倾月顺势一推,他瘦削的身子便跌下了马。   百里褚言一身武艺,云倾月并不担心他会摔坏,然而她却是未料到,在跌落马背的瞬间,百里褚言分毫未动用轻功的跃身站定在地面,他就那样毫无反应的任由自己跌了下去,狠狠摔在了地面。   云倾月脸色一变,终归是紧勒缰绳逼停了马,待下马缓步至他面前,他才稍稍在地面坐起身来,那双满是风云起伏的眼里逐渐滑出了复杂与受伤,就这般一言不发的仰视着云倾月。   他一丝不苟的墨发被风吹乱了,身上的墨兰衣袍也沾了地上积雪微化的水渍。   冷风里,他满面苍白,身形单薄,格外的令人生怜。   然而云倾月心底却有怒,她居高临下的望他,冷道:“满身煞气,闹市策马连番撞人,褚言,你如今怎成这样了?”   他墨眉一皱,眸底黯然之色越发的凝重。   半晌,他才扯了扯身上衣袍的褶皱,朝云倾月低低的道:“倾月,我这   身衣袍是新做的,你觉得可好?”   云倾月未料到他会突然这般说,神色一滞,心底越发的不畅,只道:“褚言这身新衣的确好,只是倾月欣赏不来,想必你城西别院那位姑娘才是欣赏得来。”   说完,目光一凌,又道:“若褚言今日带倾月出来仅是为了问倾月这个,请恕倾月无法奉陪,告辞了。”   嗓音一落,云倾月并不耽搁,极其干脆的缓步朝来路返回,然而仅是走了一步,百里褚言却是极其狼狈且迅速的自地上爬了起来,蓦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你又要去相府?”   云倾月被他拉停,猛地挣扎了几下,却是无法挣开他的手,她冷然的迎上他的目光,低沉道:“倾月要去相府关褚言何事?”   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一紧,瞳孔内再度漫出了几许极为少见的躁动,“倾月,你可是心系慕祁了?你当真心系上他了?”   他再度直白的问出了这话,只是出口这话时,他明显在强行压抑情绪,并未像方才在相府那般震怒冷冽。   云倾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干脆点头,“世子爷几番救倾月,倾月与他,自是互相倾心。”   他瞳孔骤然一缩,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见他这模样,云倾月心底微有怪异的刺痛,但却自知不能再心软。   百里褚言最是擅长做戏,她以前对他百般照顾,不正是被他这副故作而来的孱弱样给迷惑了么!   而今,百里褚言早已冷相毕露,甚至大权在握,一身功夫,如今的他,已是再不需要她云倾月的维护与照顾,甚至于,他几番对她算计,将她哄得团团转,她此际若是再心软,日后定不会安生。   心底如是想着,冷意再度开始在全身弥漫,云倾月再度开始挣着他的手,眼见挣脱不开,她冷目朝他的眼睛望来,略微威胁的道:“褚言放手吧!倾月自知贱命一条,不足以与褚言相斗,但褚言若是欺我太甚,世子爷定也不会坐视不理。褚言与世子爷互为挚友,情义深重,想必褚言也不会主动坏了这层关系才是。”   慕祁家势磅礴,纵是百里褚言也无法小觑轻视,她如今搬   出慕祁来,无疑是想让百里褚言知晓厉害关系,从而放开她。   然而她却未料到,不提慕祁还好,此番一提,百里褚言扣在她手腕上的指尖竟开始莫名的颤抖,连带落在她面上的目光都显得略有不稳。   “曾几何时,倾月竟也会在我面前搬出慕祁来维护自己了?在你心里,我百里褚言,究竟成了什么?你与我相识在先,与我在长幽殿朝夕相伴,你与慕祁接触的时间岂有我长,你怎会心系慕祁,你怎能心系上他!”他极低极沉的说着,嗓音复杂而又压抑,那双直直落在云倾月脸上的目光,也夹杂了太多太多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云倾月深眼迎上他的目光,冷然而笑,“喜欢便是喜欢了,并不分什么先来后到。倾月以前与褚言朝夕相伴,也仅因心存友谊罢了。”   他目光再度一颤,似是有些不置信,面上的苍白之色深了几许,薄薄的唇瓣几番张合,却未道出一字来。   此际,周围围拢的路人越来越多,纷纷朝他与云倾月观望。   云倾月眉头微皱,再度出声,“褚言,放开倾月吧!世子爷的娘亲还在相府,倾月得回去……”   她的话还未道完,百里褚言便低沉沉的出声打断,“子瑞常流连秦楼楚馆,生性多情,他,并非良人。”   云倾月目光微沉,深眼观他,“世子爷是何种人,倾月看得清楚,无须褚言提醒。”   他脸色再度变了几变,瞳孔内的复杂与风云之色再度起伏,“你就这般信他,甚至认准了他?你以前与我相处时,对子瑞并无心思,你怎突然就说倾慕他了?”说着,目光紧紧的锁着她的眼,嗓音再度一沉,“倾月,可是那日我在城西别院里对你冷淡,是以你生气了?”   云倾月目光悠远半许,摇摇头,只道:“褚言倒是误会了,倾月对你并无半点生气。说来,褚言对太子侧妃本是青梅竹马,如今太子一倒,褚言金屋藏娇,也算是圆满,倾月在此便先祝福了。另外,褚言不让倾月见南宫瑾,倾月也无话可说,毕竟,倾月与褚言也并非真正亲近,褚言自是不能诸事都答应倾月。”   “我并   非金屋藏娇,我将傅婉接出宫并安置在别院,是因……”他眸中略有半许极为难得的紧张,忙要解释,然而云倾月却无心多听,出声打断道:“褚言无须解释什么了,你与太子侧妃之事,与倾月无关。如今,倾月仅是想回相府去罢了,还望褚言放手。”   不知是那句话刺激到了他,他强行压抑着的复杂与压抑之意终归是喷薄而出,连带俊脸上都霎时布满了煞气。   “你就这么想我放开你?你就这么想回相府?”他低沉沉的问,嗓音几近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云倾月鲜少见他这般,心底再度忆起那次他在帝都郊外伤人的场面,一时,心底沉杂起伏,但却心如明镜。   此际她孤身一人,一旦真正惹得百里诸言震怒,于她而言并无半分好处,她虽不怕死,但若现在就死在百里诸言手里,岂能甘心。   她默了片刻,终归是镇定下来,欲委婉劝说百里诸言放开她,然而大抵是她沉默得太久,百里诸言眸中冷冽之色浮动,扣紧她的手腕便强行将她拉至马边,欲将她带上马。   云倾月心底一沉,强行按捺挣扎之意,略微配合的上了马,然而待百里诸言也欲上马时,不远处却扬来一道怒斥之声,“看你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竟干出强抢女人的勾当!”   云倾月循声一望,入目的是一个身材厚实且腰间配着大刀的粗犷男子。   那男子的口音并非这凤澜帝都本地的口音,应是外来人,此际,他正怒盯着百里诸言,颇有几分打抱不平之意。   云倾月心底倒是略有宽慰,没想到这世上竟也有正直之人,只可惜此际的百里诸言并未将那人的话听入耳里,反倒是迅速上了马背,待扬鞭策马时,那粗犷男子已是抽了腰上的刀,怒吼道:“强抢女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今儿你遇上小爷我,我便教教你做人!”   那粗犷之人着实将百里诸言当作了不轨之徒,加之百里诸言虽身份显赫,但也极少在外露面,是以在旁围观的百姓不知百里诸言真实身份,这说着外地口音的粗犷男子更是不知百里诸言的身份。   刹那,那男子嗓音未落   ,他便腾起一跃,手上的大刀蓦的朝百里诸言后背砍来。   百里诸言似被激怒,回头一凝,待见大刀近在咫尺,他眸中满是阴寒,一手将云倾月揽入怀便腾身而起,随即在半空单脚一踢,那粗犷男子面露震惊,浑然未料到单薄瘦削的百里诸言竟也是武功高手。   他还未来得及压制住心底的震惊,手腕便被百里诸言的脸尖一踢,那力道极重,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手骨断裂的惊骇声,手中的大刀也飞了出去,却被百里诸言轻松接过。   粗犷男子面上的震惊之色算数转化成了痛意与苍白,他**着从半空跌落在地,还未回神,百里诸言已将从他手中得来的大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云倾月脸色大变,心底起伏不定。   仅是一招,百里诸言便能轻易制住那人,他这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正暗自揣度,百里诸言手中的刀已在那粗犷男子的脖子上划下了一条血红,并居高临下的冷眼扫着那人的面容,冷沉沉的道:“下辈子若要见义勇为,须得看清形势,如果不然,便是今日脖子分家的下场!”   冷冽的嗓音,极慢的速度,然而那一字一词,却是满带杀气。   百里诸言是真怒了,怒得想杀人,他面上并无半分狰狞之色,反而是死寂般的平静,然而纵是如此,他比较却像极了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修罗。   周围围观之人皆面露惊骇,都不敢再继续观望,纷纷逃远。   而那地上的粗犷男子,也面露惊惧,连带目光都蓦的摇曳不稳。   百里诸言似乎略微男子粗犷男子面上的惊惧,他面色微微缓和,然而握刀的手却想要加重力道。   千钧一发,云倾月伸手握住了百里诸言握刀的手腕,低沉沉的道:“他不过去误会褚言劫我罢了,也是一片好意,褚言放了他吧!”   她语气颇有几许坚硬。   百里诸言转眸望她,眼里的杀气与冷冽之色并无半点消却,苍白的面上乍然重现黯然与受伤,“他以刀砍我,若非我避得快,早已丧命在他之刀下。而今,倾月竟让我放了他?在你眼里,连这个外人的性命都比我百里诸言的命重要了?” 177 一意孤行2   云倾月神色微滞,只道:“他的命自是比不上褚言,但褚言如今已断他的手,算是解气,难道你还要赶尽杀绝?”   嗓音一落,要见百里诸言满目复杂的望她,一言不发,云倾月皱眉,努力将百里诸言握刀的手稍稍拉开少许,随即朝那粗犷的男子道:“快走!”   那粗犷男子也不耽搁,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起,极快的逃了,甚至还颇为惊惧的边跑边回头观望,生怕百里诸言会追上去补他一刀。   云倾月拉着百里诸言的手静立在原地,眼见那粗犷男子跑远,她才松开百里诸言的手,见他满面冷沉与煞气,‘离开’这二字顿时显得难以开口。   她不发一言的与他在街道上静立许久后,百里诸言终归是冷沉沉的出了声,“去闲王府吧,我有话与你说。”   嗓音一落,他不再观她,干脆的上了马,随即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光静静的锁她,朝她伸了手。   云倾月心底微沉,默了片刻,随即按捺神色的迎上他的目光,只道:“褚言有什么话现在便说吧,倾月听着。”   他目光再度一黯,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复杂与审视,似要直直的看透她的心。   冷风渐起,气氛无端压抑。   望着他那一直朝她伸着的修长手指,云倾月神色微动,终归是极慢的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两手相触的刹那,她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颤动,甚至是入骨般的冰凉。他也顺势将她的手裹入掌心,用力将她拉坐在了他的身后。   他手中马鞭一扬,烈马嘶鸣,踢踏如飞。   肆虐的冷风被百里诸言瘦削的身躯挡住,云倾月满目复杂,双手无处可抓,仅得环住百里诸言的腰身。   她许久不曾主动与他这般靠近,他的腰身,也如她想象中的那般细瘦,他的墨发不住的被冷风吹拂至她的脸上,她稍稍伸手掠开,待将手重新朝他的腰间环去时,途中却不经意的触及到他的宽袖,一时,指尖突然湿润,待她怔愣的垂眸一望,便见指尖满是猩红刺目的血。   她瞳孔蓦的一缩,突然忆起昨日郡主府老管家说百里诸言胳膊缠着纱带,似是胳膊受了伤,她忙将目光朝他的左胳膊一凝,才见他深色墨兰的宽袖略微湿润,虽不太明显,待她指尖的血迹足以证明他宽袖上的那团湿润是鲜血所染。   刹那,她心底蓦的一沉,里面有种莫名的紧意与复杂油然而生,她突然觉得,百里诸言今日破天荒的穿了这身墨兰衣袍,应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迹。   烈马奔跑的速度明显比方才来时要慢得多,街道行人如云,烈马也未撞到人。   待行至闲王府邸前,云倾月松了环在百里褚言腰间的手,百里褚言顺势下马,随即伸手再度朝她递来。   她不曾拒绝,配合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待被他扶下马后,他的手依旧裹着她的指尖,不曾松开。   二人之间的气氛无端的有些沉重甚至是怪异,云倾月随着他的牵引入了王府大门,王府各处的小厮见她二人牵手而来,皆极快的将目光挪开,似是不敢观望,待云倾月被百里褚言牵入王府大堂时,王府老管家便适时的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来。   这回,百里褚言却并未喝药,仅是朝老管家道:“端出去。”   他嗓音低沉而又略带冷然,老管家怔了一下,满面担忧,硬着头皮的对百里褚言劝了好几句,然而百里褚言不曾妥协。   随即,老管家便求助般的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云倾月皱了眉,心底一硬,便将目光挪开了。   “郡主……”老管家又开始低低的朝她唤,似要让她劝百里褚言几句,云倾月心中略有不耐烦,仅是转眸朝百里褚言苍白的侧脸望去,终归是出声道:“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才能体恤,褚言何必对自己如此,又何必浪费管家一片苦心!”   大抵是她的语气不太好,百里褚言转眸朝她望来,墨瞳内更显起伏。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瞅着百里褚言的脸色,忙朝他   道:“老奴先将这药端出去,王爷若是想喝了,再唤老奴便是。”   嗓音一落,他忙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几近恳求的道:“王爷这两日身子不好,望郡主多体恤与照顾,老奴在此先谢过了。”   云倾月神色微变,百里褚言再度朝老管家出了声,“你先出去。”   老管家无奈,望了百里褚言一眼,便转身出屋。   片刻,屋中沉寂了下来,气氛压抑。   半晌,云倾月才问:“褚言将倾月带来王府,究竟有何话要与倾月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雕窗,苍白的面上不变一色,“上次城西别院之事,在下想解释一番。”   云倾月脸色微变,深眼凝她。   她从不曾想到,百里褚言竟还执着于此,他与太子侧妃关系如何,本是与她云倾月无关。   她按捺神色一番,正欲拒绝,百里褚言却低沉沉的出了声,“前些日子虽扳倒了皇后与太子,但其党羽分布隐秘,并未全数剿灭,我费尽心思将傅婉带至城西别院安置,也仅是想在傅婉身上套出皇后太子的残党下落。”   对于他这话,云倾月自是觉得不可置信。   若当真想剿灭皇后太子的残党,又何必在太子侧妃身上下工夫,逼问皇后或是太子不是更容易?再者,太子此人纵是昏庸无道,但也绝非等闲,百里褚言怎就确定他会将他的党羽分布之事告知傅婉?   正想得入神,百里褚言似是猜到了她心底所想,低沉的出声解释,“傅婉虽不得太子钟爱,但却得皇后信任。皇后及***羽之事,皇后对傅婉并无隐瞒。”   说着,见云倾月并无反应,他目光微黯,又道:“我也亲自对皇后及太子逼问过残党之事,但他们皆守口如瓶,我也无法查出半分线索,如此之下,便仅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傅婉身上。”   云倾月深眼凝他,“是以,褚言便将傅婉安置在了城西别院,体贴照顾?呵,倾月如今倒是想问,褚言可在傅婉身上得出什么线索了?”   他墨眉一蹙,“不曾。但我差出去的人在昨日便查出了些线索,我昨日得了消息便想告知倾月,只奈何倾月却与子瑞出去游玩,甚至彻夜不归。”   云倾月极淡的笑了一声,“这般说来,倒是倾月之过了,竟是错过了褚言这般重要的事。”   他眉头再度紧蹙几许,正要言话,云倾月话锋一转,低问:“既是已查出了线索,褚言接下来准备如何对待傅婉?你胳膊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的?”   他目光微紧,里面集聚着重重的复杂,却是未言。   云倾月深眼凝他,低问:“褚言不愿说?”   他沉默片刻,才道:“小时候的傅婉,对我不薄,而今,纵是傅婉早不是以前的傅婉,但我也不会对她痛下杀手。如今皇后太子甚至是她尚书府一倒,她孤身一人,她若是愿意,我会将她留在城西别院,让她自生自灭。”   黑衣人守护着,百里褚言紧张着,傅婉在城西别院自在闲适,也算是所谓的自生自灭?   听了这番话,不知为何,心底终归是有了莫名的疙瘩,烦躁而又带着几许不知缘由的嗤讽,云倾月神色辗转了几许,默了片刻,终归是全数平静下来,随即静静的望他,仅是道:“倾月与褚言相识一场,褚言以前的落魄甚至是孱弱虽是伪装,但终归是受了苦。别的不说,就感情而言,褚言既是自小就心系傅婉,而今你与傅婉之间再无旁人,你若能与傅婉在一起,倾月身为友人,也定诚心祝福,只是……”   话还未落,百里褚言眉头紧蹙,出声打断道:“我如今对傅婉并无情意。”   云倾月深眼凝他,淡笑道:“有些感情,自己不自知,但旁观者清。褚言虽口口声声说对傅婉并无情意,倾月却是想问,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可曾看透过你自己的心,可曾真正面对自己的情意。你对傅婉,若非情意未断,又为何会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你若当真恨了傅婉弃你而投太子怀   ,凭你之性,又为何不睚眦必报?倾月还曾记得,一月前在宫中御花园,你见了傅婉腿脚受伤,也是急着抱她离去,甚至连被人发觉你亲近太子侧妃的危险都不顾。如此种种,褚言,你敢说你对傅婉已无半点的爱吗?”   他满目复杂的望她,“若说我自始自终对她都无半点爱呢?若我说我以前是习惯甚至依赖,后来更是诀别,若我说我百里褚言以前从不知什么是爱,更不曾真正经历过爱,这些,倾月信吗?”   云倾月心底嘈杂涌动,眸底深处漫出几许极淡的嗤讽。   都这时候了,百里褚言竟还在挣扎与解释,若是无爱,又怎会一听傅婉出事,便急着往别院赶;若非心系傅婉,又为何会在傅婉以前弃他而择了太子之后,甚至此际在傅婉已无用处时还将傅婉留在城西别院,免却她在外颠簸流浪之苦。   虽是口口声声说着让傅婉‘自生自灭’,实则,却是舍不得让傅婉在外流浪,百里褚言啊,虽说无情,但对傅婉却是有情,只可惜,他却似是不自知,更不愿承认。   如此,倒也可笑,可叹,甚至可悲了。   心底略有叹息,云倾月沉默着,不言。   百里褚言等得久了,墨瞳里再度闪现几许紧然,低沉的问:“倾月当真不信我?”   云倾月淡笑,“倾月信与不信,有何关系。褚言之事,你自行处理就好,你便是将傅婉迎进王府为妃,倾月也会与世子爷送上祝福。”   她再度想与百里褚言自然而然的撇清关系,然而即便她这话说得温和,百里褚言的瞳孔却是骤缩,苍白的面上再起波澜。   “你就这般心系慕祁?与我言话,也会想着他?”他深眼锁她,眸中积攒风云,却被他强行压制。   云倾月不知他为何又会突然变了情绪,仅是默了片刻,便要说话,然而话还未出口,他目光颤了半许,低沉沉的道:“你问我是否看清了自己的心,我如今倒是可以告知你,我已是看清了自己的心,而倾月你呢?你声称心系慕祁,你可是也看清自己的心了?”   云倾月淡笑,心如明镜。   她自是看透了她自己的心,她也清晰知晓,她对慕祁并无爱意,只是这又有何妨,她与慕祁在一起,本就不是因为爱。   她默了片刻,才缓道:“倾月心如明镜,看透了的。”   “你当真喜欢慕祁,甚至爱上他了?”他瞳孔满是复杂,嗓音越发低沉,面上的苍白之色也越来越甚,仿佛如洪水席卷般,竟像是毁**地一样。   被他的目光及苍白的脸色所扰,云倾月故作自然的挪开了目光,不愿再观他脸色,仅是略微缓慢的低道:“无论喜不喜欢,爱不爱,倾月与世子爷在一起,应能安然幸福。”说着,嗓音稍稍悠远半许,“倾月满身血仇,一生沉浮,世子爷愿给倾月倚靠,倾月自是欣慰。不瞒褚言,如今在倾月心里,爱与不爱皆不是问题,倾月也不会主动去奢望爱,只要世子爷对倾月好,不欺瞒倾月,护着倾月,倾月便觉足矣了。”   “你就当真是这般想的?你觉得子瑞合适,那我百里褚言呢?你曾与我福祸与共,朝夕相伴,你对我,就无半分喜欢?”他沉默了许久,终归是低沉沉的问了这话。   云倾月脸色微僵,转眸望他,却是将他满眼小心翼翼的期待及复杂望入了眼里。   ‘喜欢’这二字,她前不久也曾亲口问过他,只可惜他并未回答,如今他反过来问她是否喜欢他,如此,她该如何回答,也沉默吗?呵。   她承认她心底对百里褚言的感觉略有莫名,甚至偶尔会莫名的烦躁以及莫名的安然温暖,只可惜,许是正是因为心底的波动,她才更不敢去多加猜测甚至是面对自己的心思,而今又知百里褚言以前对她几番欺瞒,甚至还动过将她送给南凌奕之心,是以这心底深处,终归是有了芥蒂与疙瘩。   一旦她那日拜托慕祁所查之事是真,一旦百里褚言当真对她隐瞒了   翼王府举家尚在之事,她与他,定分崩离析,彻底决裂。   所有心思,刹那与脑中辗转开来,待回神,才见百里褚言依旧紧张甚至复杂的望她。   他瞳孔内积攒着一丝极淡的光影,仿佛在紧张的期待什么,她并未多加猜测,仅是暗自敛神一番,正欲朝他摇头,哪知他似乎猜到了她的反应,瞳孔内的光影顿时熄尽,连带目光也迅速挪开了,随即还未待她出声,他便道:“你无须立即给我回话,你先考虑几日再与我说吧!”   云倾月神色微动,淡道:“无须考虑了,倾月对你是否喜欢,现在便可告知你。褚言,我对你……”   “倾月!”他蓦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极低极沉,随即起了身,朝她道:“时辰将至正午了,你先坐着,我差人去厨房备些午膳来。”   嗓音一落,他苍白着脸色要出屋。   云倾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所触之处,依旧有血渍的湿润,然而百里褚言却迅速挣开了她的手,挺直了脊背迅速朝不远处的雕花木门行去。   云倾月神色沉了几许,待他正要伸手开门时,她终归是出声道:“褚言,倾月一直当你为友,并无私情。”   这话一出,不知为何,心底莫名一抽,竟是有些怪异的云涌与刺疼。   而百里褚言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挺直的身影竟显得格外的单薄瘦削。   “都说了让倾月考虑几日,你为何不思量的就说出来了。你方才那话,我就当未听过,你思量几日后再回答我。”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头也不回的道出了这话,然而语气却格外的低沉,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云倾月怔了一下,按捺心绪一番,低道:“无须再思量,倾月所言是真。”   他僵硬的脊背似乎颤了一下,那湿润的宽袖竟有鲜血低落下来。   “倾月许是饿了,所以才不愿费时间思量。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为你传午膳。”他低声道了这话,语气比方才更是低沉了几许,尾音一落,他便伸手开门,只是待出门时,他的脚步竟是格外的沉重,连带身形都有些踉跄。   云倾月深眼凝他,直至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脸色云涌不定。   她已是将话说得明了,百里褚言,为何会不愿信,甚至还自欺欺人的说她饿了,是以才不愿费时思量?聪明如他,何时也喜自欺欺人了?   一时,疑虑丛生,心底也莫名的厚重不堪。屋中气氛也缄默压抑,云倾月静等了许久,眼不见百里褚言返回,便想出府去相府,然而前脚刚踏入屋门,便见老管家领着一众端着午膳的婢女迎来。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先回屋用午膳吧!”老管家刻板的道出这话,语气低冷,并无半点温和。   嗓音一落,他与婢女们驻足在原地盯她,势必要云倾月入屋,他才会收回目光。   老管家的态度再度冷淡,云倾月对此倒是有些了然,想来自是方才他送药进来,她并未帮他劝说百里褚言喝药,是以他略有气恼了。   她按捺神色的朝老管家问:“褚言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老管家脸色骤然冷冽,双目圆瞪着云倾月,情绪也蓦地收敛不住,冷气沉沉的朝云倾月质问:“倾月郡主既是不关心我家王爷,又何必问他在哪儿!老奴以前也听府中之人议论过,也知倾月郡主历来高贵,眼光也高,喜欢的人也是南翔太子那般风云的人物!只是郡主既是不喜我家王爷也就罢了,可为何郡主要三番五次招惹我家王爷?纵是王爷如今受伤,郡主也不过问分毫,也不劝说王爷敷药与喝药,在郡主眼里,可是全然未将我家王爷放在眼里?”   劈头盖脸的被老管家这般质问,云倾月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而老管家却怒意不止,继续道:“便是草木家畜,王爷对它那般好,也该感化了!倾月郡主扪心自问,你与王爷相处这么久,王爷可曾亏待过你?你本是不喜王爷,为何还要招惹他!   如今王爷满心都是你,念念的是你,甚至那段时间因为你而主动喝药,为了你而改造郡主府,为了你而多次神伤,王爷本是体弱,自小也不得任何人体贴关照,倾月郡主既是闯入他心里了,为何又要伤害他?难得郡主当真如小厮们私下议论的那样喜欢南翔太子那样的人?纵是我家王爷对你百般顺从与讨好,你都不会对他动半点心吗?”   老管家越说越激动,情绪高涨,苍老的面上满是怒意与质问,然而那略微混沌的眼里,却突然积攒了泪。   他这席话全因心疼百里褚言才说出来的,云倾月自是理解,她沉默片刻,才略微叹息的低道:“老管家,您误会了,倾月并未闯入褚言心里,褚言,并不喜欢倾月。”   嗓音一落,本以为老管家能理解,然而老管家更是怒不可遏,眼中的泪霎时气得淌落在满是沧桑皱纹的脸颊。   “郡主怎能说出这话,你怎能这般无情!”他道,语气竟有些嘶哑。   云倾月眉头一皱,还未回神,却见老管家突然朝她跪了下来,云倾月脸色骤变,正要伸手扶他,然而老管家却开始朝她磕头,嘶哑沧桑的道:“倾月郡主,无论你喜不喜欢王爷,请你收回这番话。王爷自小无人对他好,受了太多苦,如今王爷好不容易心系了你,望郡主莫要让他失望与心寒,老奴在此为郡主磕头了。”   “奴婢为郡主磕头,求郡主了!”老管家一跪,他身后端着午膳的婢女们也全数跪了下来,不住的磕头。   “老管家,你起来!”云倾月脸色大沉,几番用力想扶起老管家。   然而老管家却执拗的跪地,浑然不愿起身,更嘶哑急促的道:“求郡主应了老奴的话吧!王爷对郡主是好的,望郡主莫要伤害他了。前日夜里他外出归来便胳膊受了重伤,昨日又在郡主府等了郡主一日,受了寒,夜里发烧得下不了踏不说,王爷也不让人为他诊治,更不让人为他处理胳膊的伤口,今日一早,他还强撑着去相府寻郡主,直至方才归来,都不曾喝药进食与处理伤口,王爷方才吩咐老奴为郡主送午膳时,脸色已苍白得厉害,浑身都在发颤,袖子也在滴血,吩咐完老奴后,王爷就回屋关门,任由老奴与府中大夫如何敲门,王爷就是不开!老奴不知方才郡主与王爷相处时与王爷说了些什么,但王爷那般失魂落魄,定与郡主有关。老奴不求郡主喜欢王爷,但求郡主看在王爷对你不薄的份上,莫要伤害王爷了,若是郡主当真有心,此番便请郡主去劝王爷让大夫诊治及喝药,老奴为郡主磕头了,求郡主了!”   老管家的磕头声一道道的击落在云倾月心口,发紧发僵,云倾月强行按捺着神色,朝老管家道:“褚言是聪明人,并不会拿自己开玩笑,老管家且放心,也许过会儿,褚言便会开门让大夫诊治了。”   “王爷的性子,老奴再清楚不过。一旦动心,自是如刻在了骨头上一样!解铃还须系铃人,郡主若是不出面,王爷定不会让大夫诊治。”老管家嘶哑道,仍是不住的磕头,“求郡主了。”   云倾月目光骤然开始摇曳不稳,心底发着紧,终归是答应。   老管家终于停止了磕头,苍老的面上带着泪痕,眸中却积满了各种情绪。   云倾月不再观他,仅是不发一言的转身朝百里褚言的主屋方向而去。   途中,闲王府的梅花莫名凋落不少,地上,偶尔会见得几滴刺目的血,应是百里褚言回屋是留下。   不知为何,许是迎面而来的风太冷,竟似是一直冷入了心底,纵是紧裹衣裙,也觉周身寒凉。   老管家一众人便不近不远的跟在她后面,步子略有踉跄凌乱,脑中再度闪现出老管家那些话,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   待行至百里褚言的主屋前时,只见屋门紧闭,屋中平静无声。   云倾月伸手略微僵硬的拍了拍门,又顺势强捺心神的唤了几声,然而屋中无声无息,犹如死寂。 178 一意孤行3   老管家等之不及,领人强行上来撞开了屋门,随即正要急急的踏入屋门,却听到屋中扬来一道威仪冷冽的嗓音:“出去!”   百里褚言鲜少对老管家这样应声硬气的说过话,老管家怔愣当场,待回神过来,本是红着的眼眶再度积攒了满目的担忧与心疼。   他终归是未往屋中踏入一步,退身回来,目光祈求般的迎上云倾月。   也不知是被他**的双眼触到了心口,还是被他满目的担忧与心疼触动了心弦,云倾月皱了眉,心底一紧,只低沉道:“老管家,你去差人唤大夫过来吧,倾月先进去看看。”   老管家苍老的面上当即滑过半许释然,**的眼睛竟要落泪,“有劳郡主了。方才在大堂外老奴对郡主发怒,是老奴之过。只要郡主劝说王爷主动就诊,老奴定由郡主任意处置。”   云倾月眸色沉了沉,默了片刻,只道:“倾月并未将老管家怒意质问的话放在心上,老管家不必担忧。你去请大夫来吧,褚言这里,由倾月来劝。”   老管家眼中的泪无声低落,苍白的面上满是感激,随即点头一番,领人离去。   云倾月并未立即入得百里褚言的屋门,目光一直锁着老管家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直至老管家等人消失在眼迹,她也在原地静立了片刻,随即才稍稍转身,朝百里褚言的屋门踏入。   “出去!”左脚刚踏入屋门,百里褚言冷冽带煞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不为所动,右脚也跟着踏了进来。   屋中寂寂,墙角的暖炉并未生火,屋中也未燃香,那不远处的软榻上,百里褚言就静静的半靠在上面,整个人单薄瘦削,犹如脱力甚至是颓然了一般。   她极为干脆的朝他缓慢踏步,他正闭着言,苍白的面上无半许表情,似是有些不耐烦她的靠近,他再度冷冽出声,“可是听不懂话?滚出去!”   百里褚言此际的嗓音带着层层的煞气,冷冽锥心,云倾月目光微滞,心底却是了然。   此际的百里褚言无疑是暴躁的,极为少见的暴躁,她与他相处这么久,虽见过他打人伤人,却从未听过他会对别人说出‘滚出去’的这类话。   她深眼凝他,足下步子依旧不曾减缓,待站定   在他的软榻边,他似乎终于抑制不住怒气了,双眸突然一睁,两道杀气腾腾且积满寒冰冷意般的目光就这样直直的落在了云倾月面上,然而却在瞧清她容颜的刹那,他满目杀气的目光顿时僵硬开来,随即挪开了目光,不说话了。   云倾月不躲不闪的深眼观他,“褚言因何不让大夫为你诊治?”   他低垂着目光,并不言话。   云倾月眸色沉了沉,也不愿多说,仅道:“府中老管家对褚言担忧至极,甚至不惜求倾月来劝褚言就诊。老管家一片心意,褚言自该领受!再者,受伤生病,苦的终归是自己,倾月虽不知褚言为何会对自己这般不在意,但倾月只想劝说一句,若是连褚言自己都不在意自己了,你不仅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忧心寒,更也对不起你自己。”   云倾月低沉沉的说着,嗓音一落,未料百里褚言并未将她的话全数听入,仅无端端的抓住了一句,朝她复杂压抑的问:“是老管家求倾月来劝我的?”   云倾月眸色微滞,坦然应声。   他紧垂着目光,精致的侧脸上更是苍白一片,“若是老管家未去求倾月,倾月会主动过来劝吗?”他再度低声压抑的问,那低沉缓慢的嗓音仿佛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然而云倾月细听之下,却无端的察觉到了他语气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紧张。   她不知百里褚言为何会这样问,再者,他这问题的答案,想必他自是心底了然,又何必再出声问她一次。   若非老管家磕头相求,她云倾月,自是不会主动过来劝他。   她与百里褚言之间,朦朦胧胧,却又磕磕碰碰,那些所谓的情谊仿佛都在欺瞒中全数被淹没了,而今,纵是连虚意逢迎,她都不愿再去配合,不愿再去对他强颜欢笑,只因在他这样心思通透甚至精于算计的人面前,她的所有虚意逢迎甚至是自诩聪明的小心思,早已被他看穿,想必他在看她做戏时,他清明的心里一直是在嗤笑或是嘲讽她的愚昧吧?   一想到这儿,心底越发的沉了几许,连带目光都淡漠几分。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并未回他的话,仅道:“无论如何,倾月此际终归是来了。褚言若是当真在意自   己,若是当真体恤老管家一片心意,等会儿大夫过来时,褚言便配合诊治吧!”   嗓音一落,百里褚言依旧垂眸,不发一言。   云倾月心底微叹,未料到百里褚言竟也有这般脾气之时,纵是要在她面前上演苦肉戏,似乎也不必这般太过,毕竟,她真不知她云倾月究竟有何价值竟能让百里褚言屈尊降贵的对她动用苦肉计。   她站在原地兀自沉默,百里褚言不再言话,也不曾抬眸望她,屋中气氛寂寂,云倾月眸色微动,终归是出声告辞。   她言尽于此,百里褚言是否配合大夫诊治,皆与她无关。   比起百里褚言的阴冷来,她云倾月终归是要弱上几许,至少,她在见了他袖袍染血,在见了老管家磕头相求时,她会当真过来劝说百里褚言接受诊治。   辞别的话语道出,百里褚言并无反应,依旧低垂着头,不发一言,单薄的身形越发的显得清冷孤寂。   云倾月眉头微蹙,终归是按捺神色的转身,然而待刚要走至屋门,身后却扬来一道急促的唤声,“倾月!”   云倾月应声驻足,未及反应,身后便迅速有踉跄的脚步声跟来,随即,后背贴来了一方瘦骨的胸膛,腰间也被一双细瘦的手臂环紧,百里褚言满身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云倾月瞳孔骤缩,正要强行推开,然而百里褚言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将她抱得极紧,脸也埋入了她肩上的发丝里,薄薄的唇瓣在她耳畔一张一合的在她耳畔吐露低沉甚至是略含无助的话,“倾月,你别走。”   云倾月从未听过百里褚言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在她印象里,百里褚言历来都是温润儒雅,言语从容得当,亦或是发怒发狂时,凉寒冷冽,但如今,他却以一种卑微无助的口吻言话,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高高在上甚至将人心拿捏得当的百里褚言,何曾这样过了,又为何要这样?他这样,究竟是伪装可是刻意?   心底嘈杂涌动,瞬时难平。   正这时,老管家领着大夫正闯入屋门,待见云倾月与百里褚言二人姿态,老管家与大夫二人双双眼睛惊愕的圆瞪,随即迅速慌张的退出了屋门。   云倾月眉头深皱,再度开始挣扎   ,许是触碰到了百里褚言的伤口,他蓦地**一声,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松开了。   云倾月顺势将他推开,迅速往前,手腕却是被百里褚言死死拉住。   “倾月,你先别走,我有话与你说,我还有话与你说。”他嘶哑低沉的道,嗓音格外的急促。   嗓音一落,他再度开始上前从后抱住了她,死死的抱住,任由云倾月如何推搡皆是不松手。   有那么一刹那,云倾月觉得百里褚言疯了。   她身上的衣裙也沾染了他身上的血迹,满身腥味,她不住的推搡百里褚言,他忍痛**,却是怎么都不肯松手,她心底有过刹那的恍惚,恍惚的觉得她一直这样推搡,他便会一直这样紧紧的抱着她,纵是他伤痛剧烈,甚至是流血而亡,他皆不会松手。   心生复杂与迷茫,云倾月停了手,门外听得动静的老管家终归是顾不上尴尬的领着大夫入屋,目光突然朝地上一扫,脸色骤然大变。   云倾月垂眸循着老管家的目光朝地面一观,入目的,是一滩刺目的血。   他的胳膊,竟是伤得这么重?   老管家急急的想将百里褚言抚上榻,百里褚言却是低沉沉的朝老管家吩咐:“你先出去!”   老管家劝来劝去,急红了眼,最后再度求助似的朝云倾月望来。   云倾月眉头深皱,并未出声,眼看老管家又要屈膝跪下,她极快的伸手朝老管家一扶,待老管家眸中的悲戚之色瞬间转变成希望时,云倾月收回手来,顺势握上了百里褚言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待察觉他的手稍稍一僵时,她淡道:“褚言先让大夫诊治。”   这话一落,百里褚言分毫不言。   云倾月眸色一沉,再度道:“先让大夫诊治,倾月先不走。”   话落半晌,百里褚言终于是稍稍松开了她,然而指骨却紧紧缠着她的手指,纵是被老管家扶着在榻上躺定,他缠着云倾月的手依旧不曾松开。   老管家红着眼睛搬来圆凳安置在塌旁,让云倾月坐下,随即,那年约四旬的大夫便开始卷起百里褚言那只早已被鲜血染透的袖袍,而后又极小心的解着满是血红的纱布。   云倾月垂眸淡望,目光静静的落在百里褚言的手臂,纵是心底早有准备,   然而待见百里褚言胳膊上那深可见骨伤口,一时,平寂的心底也骤然开始起伏。   百里褚言此际的胳膊,一片血肉模糊,极其狰狞,就连此际为他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的大夫都颤抖了双手,面露紧张之色,而那老管家,在早一旁偷偷抹泪,不敢再看。   分不清心底是何感觉了,云倾月僵硬的坐在圆凳上,手被百里褚言紧紧的握着,她稍稍垂眸,便见百里褚言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正紧紧的望她。   他深黑的墨瞳里积攒了太多的复杂与一股股莫名的悲凉,云倾月心口微微发紧,将目光挪开了,许久,大夫为他上完药后,百里褚言似是累了,双眸强行几番掀开,却终归是睡了过去。   老管家极为小心的为百里褚言盖好了被褥,目光朝云倾月那只仍旧被百里褚言紧握的手望了一眼,随即红着眼朝云倾月低道:“郡主,王爷这两夜皆未睡过觉,此番因疲惫与药物而眠却仍旧不愿松开郡主,老奴斗胆请郡主在王爷屋中留下,待王爷醒来再离开,可好?”   云倾月眉头一皱,面上终归漫出了几许冷意。   因着老管家几番祈求,她已是破例留了这么久,如今这老管家再开口让她继续留下,如此,可否是强人所难,甚至是得寸进尺了?   她与百里褚言,又何时亲近至此,甚至到了他睡觉都得她陪着的地步了?   越想心底便越发的冷冽,云倾月目光朝老管家迎来,低沉道:“老管家上一个要求,倾月已是办到。如今褚言已配合诊治,伤口也包扎好了,倾月再无留下的必要。”   这话一出,老管家面上当即露出几许掩饰不住的慌张与祈求,“老奴知让郡主留下的难为了郡主,但王爷他……”   “闲王已是守着闲王爷睡下,纵是闲王醒来,也无理由再让倾月留下。老管家,切莫太过难为倾月了,她还得随我回相府用午膳。”老管家后话未出,一道懒散略低的嗓音扬来。   似是顾忌着惊扰了百里褚言,这扬来的嗓音甚低,然而那懒散戏谑甚至是吊儿郎当的腔调却是一成不变。   云倾月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松懈下来,抬眸循声一望,意料之中见得一身火红的慕祁懒散踏入了屋门。 179 一意孤行4   入得屋中,慕祁的目光便率先扫了一眼百里褚言紧缠着苏明月的手,神色几不可察的变了少许。   老管家急忙躬身行礼,低低的道:“世子爷怎来了?”   慕祁低声笑道:“倾月在此,我自是专程来接她的。”嗓音一落,也未顾老管家微皱的眉,修长的两指搭上了百里褚言的手腕,懒散随意的目光也微微沉了几许。   “闲王近几日,可是不曾好生休息?”慕祁朝老管家低问。   他这话明显有些故意,百里褚言这几日是否清闲,他自是一清二楚,只是老管家倒是以为慕祁当真不知,认真的回话:“王爷这几日的确不曾好生休息,加之胳膊伤势严重,也不让大夫及时诊治,就连相爷您,都不准老奴差人去请,如今相爷既是来了,可否为王爷配些丹药?老奴怕王爷后几日不愿喝药汁。”   老管家眼睛依旧**着,嗓音带着极浓的祈求。   慕祁眉头微蹙,终归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老管家,待老管家释然感激的接过,他低道:“王爷若是醒来了,望老管家提醒王爷几句话。”   “何话?世子爷请说。”   慕祁默了片刻,才低道:“就于他说,一生沉浮皆已历尽,而今富贵荣华,如今便该好生享乐或是珍惜自己。有些人或事,过于强求,只会适得其反,没准真正放手,各自皆安。”   老管家怔了一下,微愕的望着百里褚言,面上不解之意蔓延。   慕祁也不解释,仅是轻微的扳开百里褚言缠着云倾月的手指,随即顺势握住了云倾月的手,拉着她极为干脆的朝屋门行去。   老管家脸色蓦地一变,抬脚追了上去,急道:“相爷,如今王爷还未醒,倾月郡主不能……”   慕祁并未待他后话道出,便出声打断,“倾月郡主与我慕祁两情相悦,甚至与我已有嫁娶之心,闲王此际昏迷,岂能由倾月郡主守在他榻旁,再者,最该守在榻旁之人,不该是城西别院那位?”   说着,见老管家又要言话,慕祁嗓音再度一沉,先他一步道:“闲王与傅婉之事,老管家自是一清二楚。闲王心底的人是谁,老管家更是明白。而今倾月郡主与我慕祁相悦,老管家想将她强行留在此处,可是太不将我慕祁放在眼里了?”   老管家鲜少听过慕祁这般言谈,一时怔愣当场,待慕祁牵着云倾月再度往前,他硬着头皮的急道:“王爷心系倾月郡主,相爷又怎能与倾月郡主两情相悦!相爷,你怎能如此对待王爷,你明明是知晓王爷自小不得人喜欢,心里更是不曾装过一人,而今好不容易心系上了倾月郡主,世子爷您怎能……”   “闲王并非心系倾月,老管家误会了。”越听越觉心底发沉,未待老管家说完,云倾月已是头也不回的出声打断。   老管家更急,小跑至云倾月   身边,嗓音都有些急喘与嘶哑,“郡主怎能这样说!王爷对郡主如何,难得郡主不知?郡主府的梨花池畔甚至是那片火荼花,都是王爷费尽心思的差人打造,王爷也从未亲近过任何女子,却对郡主格外亲近,王爷对郡主心意如何,郡主是不知还是不想承认?”   “闲王的确在郡主府打造了梨花池畔与那片火荼,但老管家难道不知闲王在城西别院也为他的心上人打造了一片牡丹?”心底越发的沉了几许,云倾月拉停了慕祁,转眸朝老管家出了声。   眼见老管家面露惊愕,云倾月自嘲半声,嗓音越发的淡漠冷冽,“闲王与傅婉的往事,倾月也听过一些,若论及闲王真正心系之人,应是傅婉了。老管家心疼闲王,倾月自是知晓,只是老管家终归是弄错了人,倾月并非闲王心系之人,若老管家当真能明白,此际最该请来守在闲王榻边的,是城西别院的傅婉。”   “郡主,你且信老奴,王爷以前心系傅婉,不过是因傅婉以前在宫中对他略有照顾,但那时王爷年少,不懂情,是以对傅婉略有心系,但自打王爷遇见郡主后,王爷就变了,他会时常记住郡主,会时常念着郡主,便是身子虚弱甚至受了重伤也想见着郡主,郡主,老奴是了解王爷的,王爷心系的是你。他将傅婉安排在城西别院甚至为她打造牡丹花,也定是以为傅婉以前待他不薄而已。”老管家急急出声,满目紧张。   云倾月深眼凝他,终归是微微一叹,悠远着嗓音低道:“闲王之心,管家如何能明了?想必连管家都不知晓,真正的闲王,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平淡甚至是屈苦,亦如,管家许是不知闲王常日被人忽略甚至经常被皇后等人欺辱,皆是故作而为的苦肉戏,或者,闲王接近倾月,也不过是为了蒙惑倾月!闲王,早就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在深宫沉浮的他,若无心计,他岂能活到今日,老管家口口声声说了解闲王,但你却根本就不知他真正的性情。”   老管家脸色蓦地一变,目光骤然摇曳不稳。   云倾月稍稍挪开了目光,再度低沉的道:“今日应老管家所求,倾月已是在此留守了许久,如今世子爷来,倾月自是要随他离开了。老管家以前曾让倾月离闲王远点,如今老管家也尽可放心,倾月心系世子爷,甚至有意嫁他,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与闲王再多接触,也求老管家以后莫要再因闲王而为难倾月了,倾月并非闲王良人,老管家求我甚至是为难我,于闲王而言,都无用处。”   嗓音一落,老管家浑身颤了一下。   云倾月仅是淡瞥他一眼,眉头不由的紧蹙起来,这时,慕祁适时用力的拉着她往前,她并未有半分挣扎,随着他朝前踏步。   出得屋门时,冷风迎面而来,仿佛凉   寒刺骨,慕祁褪下身上的大红披风裹在了她身上,紧执着她的手,犹如支撑陪伴一般,牵着她缓步往前。   小道周围,王府小厮们远远观望,云倾月与慕祁皆是王府常客,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这二人亲近,如今亲眼见得这二人牵手往前,众人皆是惊愕开来,直至云倾月与慕祁走远,他们才敢小声议论,只道他们以前便猜倾月郡主喜欢南翔太子那般威风凌厉之人,却是未料到竟是慕相得了美人心。   又有人忧心忡忡的问:“倾月郡主若与慕相好上了,那我们王爷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眉头一皱,皆默。   百里褚言并未昏睡太久,正午时辰刚过,他便已醒来,只是未及睁眼,他的双手便虚空的抓了抓,待手心并无一物,他才缓缓睁开眼,转眸四顾,一时,墨黑的眸中霎时黯淡。   老管家一直小心翼翼的守在榻旁,眼见百里褚言行来,忙关切的问:“王爷可是好点了,伤口可还疼,饿了吗,想吃点什么东西吗?”   一股脑关切的嗓音接二连三的问出,然而百里褚言一句都未听进,他深黑的目光朝老管家落来,低沉嘶哑的问:“倾月呢?”   老管家目光骤然有些不稳,默了片刻,才强行按捺情绪的缓道:“王,王爷,郡,郡主见你睡着了,便回郡主府了。”   百里褚言神色变了变,挣扎着要起身,老管家急了,忙伸手按住他,“王爷,你身子未好,还是在榻上休息为好。”   虽嘴里是这般劝,然而待百里褚言强行挣扎,老管家终归是极为心疼无奈的将百里褚言扶着坐了起来。   “吩咐人备马车,我去趟郡主府。”百里褚言嘶哑低沉的道,嗓音一落,竟又开始挣扎着要下榻。   老管家再度相劝,然而百里褚言却是极为坚持着下了榻,甚至连披风都不着的便要朝屋门踏去。   眼看劝说不住,老管家面露焦急与悲戚,当即几步过去跪在百里褚言的面前,“王爷,方才是老奴瞒了王爷,其实倾月郡主并不在郡主府。”   百里褚言驻足,单薄瘦削的身子静立在原地,俊美苍白的面上并无半许表情,许久,他才问:“她如今在哪儿?”   他的嗓音太过低沉与嘶哑,不悲不喜,平寂无波,却无端的给人一种压抑与黯淡。   老管家一时心疼,苍老的嗓音染了哀意与劝慰,“王爷昏睡后,慕相便来王府接走倾月郡主了。慕相与倾月郡主皆称他二人两情相悦,并有嫁娶之意,王爷,倾月郡主并非你的良人,王爷莫要对她上心,更莫要难过,她不值得王爷对她好,如今凭王爷您的身份,帝都城千家万户的闺阁千金,王爷可任意挑选,王爷不必执着一个与别人两情相悦的倾月郡主!”   老管家如是劝说,语气急促,满面悲戚与心疼,然而这话一出   ,百里褚言却是浑身一颤,整个人静立在原地,彻底沉默。   老管家唤了百里褚言几声,皆不得回应,更是担忧紧张,又欲再劝时,便闻百里褚言终于是出了声,“云倾月,也承认与慕祁有嫁娶之意了?”   他鲜少连名带姓的唤云倾月名字,老管家一听,一时摸不清百里褚言的心绪,他挣扎了片刻,终归是点了头,只道:“倾月郡主离开时,的确是自行说了这话,还告诫老奴以后莫要再为了王爷去求她或是为难她。”   说着,悲戚叹息,“王爷,倾月郡主对你,当真无意。您对她,莫要再执着。帝都好女儿多得是,一个倾月郡主,不值得王爷挂心。”   不知是被老管家的话戳中心口,还是因身子本就孱弱,百里褚言脸色越发的苍白,一时竟觉心底似有什么东西轰然中塌,再也触摸不到,寻之不得。   这日,百里褚言终归未踏出屋门半许,老管家多次送了汤药与膳食,几番相劝,百里褚言未饮用,仅是孤身坐于软榻,独自下棋。   老管家极是担忧,随时站在百里褚言身边伺候,却是连递过去的茶水,百里褚言也未饮半口,就连想在屋中为百里褚言生炉火暖暖,也被百里褚言阻止。   百里褚言一直下棋下到黄昏,老管家也站得累了,担忧而又心酸,待正要劝说百里褚言休息,百里褚言却是松了手中棋子,极为难得的抬眸观他,“便是独自对弈,一心二生,也能让棋盘风云。冯叔,你说我百里褚言一身沉浮,就犹如棋子般不是被吞没便是得吞下对方,可明明是胜利在握,明明无心无情,可为何,我这里的心,有些痛,莫名的痛?”   一听这话,担忧了整整一下午的老管家霎时红了眼。   王爷,你心痛,是因你将倾月郡主看得太重,重得连自己都不知,你如今说痛,老奴要如何才能减轻你的痛,要如何才能心疼到你!   一时哽咽,老管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稍稍缓和情绪,只道:“王爷不去关心,不去在意,仅为自己而过,而活,这样,便不痛了。”   是吗?   百里褚言墨瞳悠远了几许,里面带着几许迷茫与起伏。   老管家担忧的望着百里褚言,挣扎了片刻,低道:“王爷,帝都城内工部尚书家嫡女甚是出众,不如明日,老奴约她来府中小坐?”   这话本是试探,老管家并不抱希望,仅是想稍稍转移百里褚言的注意,然而百里褚言墨眉一皱,苍白的面上无波无澜,许久,待老管家已是不再期待他会回话时,他薄薄的唇瓣一启,低沉缓慢的道:“不必明日,就今夜吧!冯叔,你差人去请她来吧,顺便备夜膳。”   老管家惊了一下,随即便是宽慰的狂喜,忙点头应声,出屋去安排。   夜里,再度下了雪,屋外簌簌声不绝于   耳,灯火摇曳里,地面转眼便是满目的银装素裹。   因着百里褚言如今的身份极为尊崇特殊,工部尚书纵是觉得嫡女入王府小坐于名声不妥,但也因不敢得罪百里褚言,是以亲自陪同自家嫡女入了王府。   彼时,府中灯火阑珊,但王府大堂却是灯火辉煌。   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热腾腾的晚膳,而百里褚言,则是一身松散单薄的白衣静坐在桌旁,甚至连头发都不曾精心的束着,整个人瘦削而又不修边幅,但因容貌气质之故,给人一种雅致俊逸之感。   工部尚书的嫡女年约二八,长得极是俏然,肤如水,眸如凝,眉眼含着盈盈淡笑,端庄清秀。   百里褚言却仅是抬眸朝她淡扫一眼,便兴致缺缺,独自饮酒,连声招待都无。   工部尚书见爱女受了冷落,略微不畅,但也不敢造次,最后在王府老管家客气声里坐在了桌旁。   工部尚书率先朝百里褚言寒暄,百里褚言目光凝在不远处的雕窗,淡声低应,倒也无太大的失礼之处,大抵是见百里褚言不若表面这般冷然,工部尚书的嫡女倒是温婉执筷的主动为百里褚言碗中布菜。   这个男子,单薄瘦削,却容颜如玉,纵是不多言,不多看,浑身带着神秘与孤寂,但却给她一种莫名的触动与心悸。   闲王以往的名声,她自也听过,只是听说不多,加之对他不曾见过,而今亲眼目睹,才觉闲王此人,风华卓绝,极美。   主动为他布菜,也是她真心所为,她尽量完美的笑着,尽量温婉,尽量给他留下好印象,不多时,待刚为他布菜布至一半,他终于是转眸朝她望来了。   他的眼睛极是精致好看,但却不若女子那般柔和,反而是平寂从容,甚至夹杂着冷意,她怔了一下,随即朝他微微而笑,“仅是饮酒倒也伤胃,菱孀为王爷布了菜,王爷吃些可好?”   嗓音极尽的温柔细腻,犹如春风拂耳,她本是凤澜帝都第一美人,一颦一笑皆牵动男儿心思,然而她却未料到,这话一出,他精致眸中的冷意更甚,竟是突然间就带了浓烈的煞气。   她吓得脸色骤然苍白,浑身突然发抖,未及回神,百里褚言长指一拂,手中酒杯朝她掷来。   她避之不及,精心装扮的妆容被酒水染花,额头也因酒杯飞来的力道太大而骤然**。   工部尚书当即揽着她起身在旁远远的站定,眼见百里褚言脸色不善,他心底沉了几许,低声问:“王爷,我家小女何处不周,竟让王爷这般恼怒?”   百里褚言眸中冷意与煞气不减,极缓极沉的道:“令千金一切都好,只可惜擅自为我碗中布菜,不知规矩,就凭这点,令千金被誉为帝都第一美人,名过其实了。”   尚书千金吓得浑身发抖,却又满腹悲戚,手指捂着额头的**疼痛处,委屈落泪。 180 一意孤行5   工部尚书见爱女委屈,一时怒不可遏,竟也未顾百里褚言王爷身份,当即怒斥:“闲王莫不是太过分了?小女不过是为你好意添菜,闲王纵是不喜,但也不必打人甚至侮辱人!”   百里诸言脸色不变,冷眸蓦的朝工部尚书一落,浑身煞气再度高涨,“令千金不懂规矩,我训之一二,工部尚书似乎极有意见?”   工部尚书本在气头上,此际又闻百里诸言这般威胁强势的说出这些话,心底的怒意更是难以压制。   眼看事情似要闹大,老管家急忙上前急急的安抚,“尚书大人消消气,消消气!王爷今日心情不好,是以才那样……”   “既是心情不好,又为何邀我女儿入府,既是我女儿应邀前来,又为何要无礼动粗?难道闲王真以为自己大权在握,是以便能随意欺辱我们这些臣子臣女了?”   他这话一落,百里诸言冷眸观他,并未言话。   “尚书大人,您误会了。”老管家倒是急坏了,不住的解释,然而工部尚书却无心多听,拉着仍在抽噎的尚书千金当即朝屋门行去。   老管家急忙追上去拉住工部尚书衣袖,再度急声相劝,然而正于怒头的工部尚书蓦的甩袖,老管家抓之不及,顿时被强大的力道甩倒在地。   老管家摔得极重,在地上抑制不住的**出声。   工部尚书并无停留,继续往前。   骤然间,百里诸言冷沉沉的出了声,“站住!”   他的话极低极沉,然而却似是带了内力,嗓音扬来时,似让屋中的空气都抖动了几许,就连那烛台上的火光都突然闪烁了一下。   工部尚书惊了一跳,不及反应,前方本是半开的雕花木门蓦的自行合上。   屋中气氛顿时压抑得令人头皮发麻,工部尚书与尚书千金驻足当场,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略微艰难的挣扎着需要爬起来的老管家,满是怒意的脸,骤然间溢出半分懊恼。   今儿倒是晦气!   他虽不惧这突然得势的闲王,但如今公然伤了闲王身边的人,终归是要拿话出来说!   只不过闲王本是有错在先,不仅打他闺女,更出言侮辱   ,就凭这点,别说他不注意让王府管家摔倒,就是当真故意让王府管家摔倒,告到皇上那儿,闲王也不一定有理。   再者,他一直知晓,前些日子帝都风云巨变,宫中腥风血雨之事也做得保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慕相安钦侯一家中意二皇子为皇,是以才有那日的宫变。   不得不说,放眼这帝都城,能与国丈及皇后一党对抗的,也只有慕相与安钦侯府,那日宫变,他虽是未亲眼目睹,但也能断定是慕相所为,而这闲王能从以前卑微的境地一跃成为身份尊崇的权贵,也不过是全靠慕相与新帝的提拔,与施舍可怜他无疑。   而他甚为工部尚书,常日尽得慕相关照,与之关系也好,想必闲王看在慕相的份上,也自是不敢对他怎样。   这般一想,工部侍郎自觉占在道理这边,心里底气十足,浑然不怕此事闹到新帝面前,是以面上的傲然与怒意也分毫不减。   然而纵是底气十足,待见百里褚言缓步而来,那清俊的面上并无半分表情,甚至那双黑瞳里透出浓烈的杀气时,工部侍郎终归有些心虚了。   闲王如今这模样,的确像要杀人似的,他以前对这闲王接触不多,只知他卑微不得重视,脾气倒也格外的温和,然而今日一见,倒觉传言全数有误,这闲王哪里脾气温和了?明明是极为暴戾!   心底略有起伏,但面上并无半分惧色,工部侍郎拉着尚书千金静立在原地,故作平静的看着百里褚言走近。   这厢的百里褚言并未言话,待伸手将老管家扶起,见老管家面露苍白,他眉头一皱,冷冽的目光终于朝工部尚书落来,“本王平生,最是不喜有人伤本王身边之人。”   他嗓音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怒气。   工部尚书回道:“王爷伤我女儿,本是有错在先,我方才不过是不注意让管家跌到,难到王爷想为了一个下人怪罪我?”说着,嗓音一挑,“此事便是上奏到皇上那里,也定是王爷理亏。”   百里褚言眸色再度一沉。   老管家见势头不对,忙强行忍痛的朝百里褚言道:“王爷   ,老奴无事,您别……”   老管家后话未落,百里褚言冷盯着工部尚书出了声,“此等小事,自是不必上奏皇上,就连工部尚书即刻断手入牢之事,也不必上报皇上!”   冷沉沉的嗓音一落,未待在场之人反应,百里褚言已是出手活生生的折断了工部尚书的手臂。   工部尚书疼得在地上翻滚,尚书千金哭得厉害,急忙朝地上的工部尚书扶去。   一旁的老管家早已吓呆,怔怔的望着百里褚言,眸中满是震惊与陌生。   百里褚言迎上了老管家的眼,大抵是老管家惊愕陌生的表情令他不悦,他墨眉再度微皱,只道:“冯叔且记得,闲王府已非往日的闲王府,你对待外人,无须客气。外人若是伤你或是对你不恭,差人打了便是。”嗓音一落,他淡然的将目光挪开,低沉沉的吩咐,“遣几名小厮进来,将工部侍郎送入大理寺以对本王不恭之名候审。”   “王爷,求你开恩,开恩!我爹仅是一时之气开罪王爷,并非有意,一切都是因臣女所起,望王爷放过我爹,民女愿做牛做马以报王爷之恩。”尚书千金哭跪在地,不住的磕头祈求。   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懒散随意的应了话,“府中无安置牛马的位置,你若是有孝心,便祈祷你爹在大理寺挨过刑罚后还有命在。”   这话一出,眼见尚书千金浑身颤抖得更为厉害,磕头之间似是又要出声祈求,他冷沉沉的又道:“本王喜静,出去!”   尚书千金终归是不敢祈求出声,甚至都不敢哭出声响。   迫于百里褚言示意,老管家也出门唤了小厮进来拖走了工部侍郎,尚书千金哭着发疯般追了出去,那悲戚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常日里光鲜荣贵的模样。   老管家心生怜悯,待出屋追上尚书千金后,无奈的道:“今日邀尚书大人及姑娘前来,却是未料给你们带来祸害。姑娘且相信,王爷虽不喜亲近旁人,但也非大奸大恶之人,今日王爷反常,只因心有郁积着心事,是以心情不善。姑娘且别太过上心,此番尚书大人仅是在押往大理寺候审,并   不会有性命之忧,姑娘且听老奴一话,若想极早救出尚书大人,姑娘务必得去相府寻倾月郡主,只要倾月郡主出面劝说王爷,尚书大人自能平安归来。”   尚书千金满目**,面上的妆容花得狼狈。   她不住的抹着泪,悲戚的问:“倾月郡主当真能劝动王爷吗?”闲王那般冷狠的人物,岂会被一个女子劝动?   老管家叹息一声,“倾月郡主定能劝动王爷,只是,不知倾月郡主是否会帮这个忙。”   尚书千金**不堪的眸中顿时滑过希望之色,嗓音略带哭腔与急意,“多谢管家提醒,我这便去相府寻倾月郡主!”嗓音一落,已是稍提裙角踉跄的跑远。   老管家驻足在原地,遥遥的望着尚书千金离去的背影,心底也怅然不止。   今日倾月郡主离开时态度那般决绝,而今王爷性情也开始大变,若是,若是这尚书千金真能劝动倾月郡主,若是倾月郡主真能再度踏入王府与王爷好生言谈,以前那温和儒雅的王爷,便能找回来吧?   希望越大,憧憬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老管家彻夜未等来云倾月,翌日一早,也未等来云倾月的身影。   正午刚过,老管家却是等来了尚书府千金,她一个弱女子,浑身单薄的在闲王府门前跪定,任由风雪肆虐。   老管家此时才得知尚书千金连倾月郡主的面都不曾见到,今早又在大理寺奔波无果,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来王府门外跪着,企图让闲王心软放人。   老管家左劝右劝,尚书千金皆不起身,无奈之下,老管家将此事小心翼翼回报给百里褚言,百里褚言却未听进半分,反而沉默了片刻,道:“闺阁女子无自诩高贵,却不合人心。以前便知子瑞甚是喜欢秦楼楚馆的人,冯叔,你且去寻一个来。”   百里褚言的话极为低沉,犹如漫不经心的一句,然而这话却在老管家心中霎时激起了千层浪。   自家王爷,自家这温润儒雅的王爷,竟破天荒的学着慕相的样想要接触红楼女子了!   最终,老管家是浑浑噩噩的走出百里褚的屋门,吩咐人去秦楼   楚馆接人时,门外的尚书府千金已是冻得浑身发抖,满面苍白。   途径王府的百姓皆朝这边望来,几个胆大的聚集在不远处小声议论,有些人早已认出了尚书千金的身份,纷纷惊愕议论,一时,历来低调的闲王以及闲王,霎时成了帝都城内舆论的中心,再加之老管家吩咐人堂而皇之的在秦楼楚馆接妓子,更是惊愕了满城的人。   老管家是忐忑不安的将浓妆艳抹甚至衣着露骨的妓子领入百里褚言的屋门的,只是这回,百里褚言并未让他在屋中停留,老管家无奈之下仅得在府门外焦急守候,却不料半刻过后,屋中响起剧烈声响,老管家大惊之下冲进门去,顿时见得那浓妆艳抹的妓子倒在墙角,满头鲜血淋漓。   老管家心口绞疼剧烈,霎时晕了过去。自家王爷,竟然杀人了!破天荒的杀人了!   这日对于闲王府来说,是个极为不平静的日子。先是送入府中不到一刻便惨死的妓子,到名动帝都的尚书千金在闲王府们外跪得冻晕过去,再是工部尚书落狱是因闲王之故,一时,历来低沉的闲王府彻底成了帝都人议论的重心,而历来在帝都人心中卑微少闻的百里褚言,也霎时成了性子阴冷甚至修罗魔化的危险人物。   对于外人的议论与看法,百里褚言并无半分在意,纵是帝都城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早已闹开锅,百里褚言也仅是呆在屋中,临窗而坐,静默着看书。   老管家自那次晕倒之后,便知自家王爷性子大变,常日见他坐在窗旁看书发呆,心底更是心疼。   外界将自家王爷传得那般不堪,可又有谁知晓传闻里极其‘不堪’的王爷,此际竟也是坐在窗边发呆的可怜人。   自家这王爷性子虽冷,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脆弱,甚至脆弱到仅因几次三番对倾月郡主送去拜帖无果后,他更是整天不说话,虽不再要求他为他领女子过来,但自家王爷竟连那几名曾经为照顾倾月郡主而请的婢女都全数赶了出去,自此后,自家王爷再也不提任何女子,也不再差人去为倾月郡主送拜帖了。 181 一意孤行6   老管家对此却未有半分欣慰与释然,反而更为的紧张担忧。   这日夜里,虽未下雪,但却寒风浮动,气温再度降了几许。   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在百里褚言屋中增了暖炉,然而翌日,百里褚言仍是病了。   大夫诊治时,百里褚言也未反抗拒绝,只是大夫把脉之后,却是眉头紧皱,老管家担忧的询问,大夫叹息一声,无奈道:“闲王并非感染风寒,而是胳膊伤口感染恶化,是以诱发高烧,若是闲王再不对伤势上心,一旦伤口再度恶化,怕是难治了。”   老管家一听这话,心口蓦地一紧,对百里褚言越发紧张担忧。   百里褚言卧榻一日,并未太过排斥汤药,只是食欲不佳,几膳皆饮极少的清粥。   夜色邻近时,新帝出宫前来探望,那也是老管家第一次见新帝。   老管家自知新帝以前是二皇子,双腿有疾,历来低调,不常在外露面,然而待此番目睹,才觉这坐着轮椅而入的新帝虽双腿有疾,但并不如自家王爷那般瘦削,反倒是满身正气甚至威仪,着实给人一种君临之感。   老管家忙跪地拜倒,新帝唤他起身后,便低声相问:“三皇弟身子如何了?”   老管家面色极其恭敬,满是担忧的道:“回皇上,王爷伤势严重,已有恶化,大夫说王爷定要对伤口上心,不可懈怠,可王爷虽不斥汤药,但却无心用膳,还望皇上对王爷相劝一番。”   新帝面色微沉,目光悠远半分,“带路。”   老管家一路拘谨小心的将新帝领入了自家王爷的主屋离,随即便与新帝的随侍们在屋外等候。   屋内,暖炉中的明火旺盛,空气透着几许热度,墙角的檀香也缕缕升起,怡人松神。   此际,百里褚言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执着一本书,待见新帝入屋,才缓缓将书放下,低唤,“皇兄。”   对于新帝的到来,他面上不含任何诧异,从容平静,连带落在新帝脸上的目光都如墨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新帝在他自摇着轮椅过来,在百里褚言的榻边停下,目光在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凝了几眼,低道:“听说三皇弟伤势恶化了?”   百里褚言淡道:“无妨。”   大抵是他随之任之甚至极为淡漠的态度令新帝略有担忧,新帝眉头一皱,略微无奈的道:“自己的身体,自己便该紧张与体恤,若是连你都对自己不善,这世上便不再有人对你真正的好了。”   百里褚言眸色微滞,不言。   新帝叹息一声,又道:“以前那些大风大浪皆经历过来了,如今你我终于摆脱枷锁,你怎可在这时候颓然了?”   百里褚言神色越发的平寂悠远,许久,才低道:“臣弟沉浮一生,以前满身斗志,逆境强撑,是因想为母妃报仇,想让皇后之族一败涂地,而今,一切都实现了,并无它想了。臣弟并非惜命之人,这条命也早该在十几年前随着母妃一道丧命,而今苟活数十年,大仇已报,便无信仰了,没准是时候去陪母妃了。”   新帝眉头再度皱了半许,嗓音也充斥了几许严厉,“这些话,日后便莫要再说。既是幸存下来,既是大仇得报,日后,你无须再有什么信仰,或吃喝玩乐,或寄情山水,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皇兄皆允你许你!”   百里褚言微微一笑,苍白的面上依旧无太多表情,“先多谢皇兄了。”说着,终于是抬眸迎上了新帝的眼睛,又道:“皇兄也是一生沉浮,你我之间太像太像,近些日子,若非臣弟无意皇位,逼得皇兄登基为皇,要不然,皇兄见了皇后一族轰倒,也无它念了吧?若不是不愿我们百里一族的江山毁于一旦,若不是这份责任在,皇兄是否有过求死之心?”   这话直戳新帝心口,新帝脸色骤然一变,目光也开始摇曳不稳。   百里褚言凝他几眼,心头了然,垂眸下来,不再言话。   他与自家这二皇兄,命运相同,皆是早年丧母,独自于深宫沉浮。只是他百里褚言比他幸运,至少,他百里褚言擅长伪装,擅长妥协,纵是经常受伤受辱   ,但双腿健在,性命健在,而二皇兄,却是一生都不可能再站起来,若非这次他孤注一掷的政变,二皇兄,怕是要再深宫之中继续埋没,继续被人遗忘,最后,等死。   他如今发觉,身为帝王子嗣,却还不及民家儿女来得安然,以前云倾月曾嫌他欺她瞒她甚至是极擅伪装,阴冷腹黑,但她却是不知他在深宫中沉浮数十年,若不欺瞒伪装,他早已没命。   有些事,是逼不得已要去做;有些性子,是逼不得已要去养成;但有些感觉,是潜移默化中生成,他想要小心翼翼的经营,可为何他越是小心,那人的心就离得越远?   他百里褚言,又究竟做错了什么?   屋中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二人心神各异。   许久,新帝才道:“皇弟之言,的确无错,只是如今我已是身在帝位,便定不会让我百里一族衰亡。我双腿残疾,备受争议,都能惜命甚至硬撑,而皇弟呢?皇弟若当真无欲无求,若当真对生死看透,皇弟又怎会握住凤澜兵权?”   说着,深眼凝着百里褚言,嗓音稍稍一沉,“我自知皇弟并不中意凤澜江山,皇弟所持兵权,可是为了那倾月郡主?上次在宫中时,你来殿中见我,我便听闻是倾月郡主送你过来,皇弟自小仅接近过傅婉,而今外面盛传皇弟与倾月郡主走得近,你且如实的告知皇兄,你对倾月郡主,可是上心了?你如今这番颓然,可是也因倾月郡主之故?”   百里褚言目光略微摇曳,片刻便彻底恢复了平静。   他淡道:“倾月郡主自有她自己的追求,臣弟是否上心,她皆不会在意。”   “那你可曾在意?”新帝目光再度一深,嗓音里夹杂着几许复杂。   百里褚言默了片刻,神色悠远,只道:“她已不在意,臣弟,便也该放下。”   新帝眸色微僵,叹息一声,“皇弟历来不是喜欢放弃之人,既是喜欢,何不留在身边?”   喜欢?   百里褚言怔了一下,目光朝新帝落来,苍白的面上终于漫出几许沉杂,却是未言。   新帝眉头稍稍一皱,嗓音越发的低了几许,“皇弟差人打造郡主府,又遣人严守帝都城门,皇弟这般心系于她,当真要放下?你这几日足不出户,先是见了工部尚书千金,又见了秦楼楚馆之人,皆不中意,你如此封闭自己,甚至想转移注意力,但你可知倾月郡主近几日做了些什么?”   百里褚言目光蓦地一晃,瞳孔深处略有一闪而逝的紧张。   新帝将他的神色全数收于眼底,只道:“皇弟黯然神伤时,倾月郡主却在与慕相乘船游湖,府中抚琴下棋。”   百里褚言眉头一皱,脸色再度有些苍白,许久,他才道:“没想到皇兄竟会关心这些。若是让子瑞知晓皇兄在他府中安置眼线,皇兄自是不易解释。”   新帝叹息一声,“我关心这些,仅因你关心倾月郡主。慕相作何想,我并不在意。”   “皇兄不必这般为臣弟。”   新帝叹息一声,“我是你兄长!”   不知是哪个字眼突然触及到了百里褚言心底最深的东西,百里褚言目光骤然有些摇曳不稳。   他低垂着眸,兀自沉默了许久,才道:“是啊,你是我兄长。放眼这天底下,能得我百里褚言承认的亲人,便只有皇兄。呵。”说着,满目怅然复杂的问,“皇兄既是来了,可愿与臣弟饮上几杯?”   “你伤势未愈,不可……”   “今日欣慰,小酌怡情,皇兄无须担忧臣弟。”   新帝眉头紧蹙,深眼凝他,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点头应了。   老管家拘谨入屋送了酒水来,离去时,朝百里褚言嘱咐了多句才出得屋门。   然而百里褚言并未将老管家的劝告听入耳里,率先倒酒,便与新帝饮了一杯,随即小谈了几句,再饮了数杯。   新帝也开始出声相劝,“皇弟不可再饮了。”嗓音一落,欲要伸手拿走酒壶,然而百里褚言却将酒壶抓得紧,眉头紧蹙,目光也极度的深沉复杂,此际他也未顾礼数,更不再言话,犹如要以酒解愁一般,拼命倒酒   狂饮。   新帝腿脚不便,也未有半分武功,浑然抢不走百里褚言手中的酒杯,情急之下,只得唤人入屋,待老管家及新帝随侍的宫奴入内齐力将百里褚言手中的酒壶抢走,鲜少饮酒的百里褚言已是醉倒。   老管家红着眼圈与宫奴们将百里褚言扶上榻,心疼得泪流不止。   新帝脸色也有些复杂与阴沉,待靠近百里褚言的榻边亲自为他掖了掖被角时,却闻沉醉的百里褚言低低喃出二字,“倾月。”   一时,新帝脸色再度冷冽数分,老管家怔了片刻,眼中的泪落得更是厉害。   翌日,天气难得放晴,空中竟有低低的阳光。   寒冬里鲜少有这般好天气,相府的小厮婢女们大多都在院中各处晒着太阳。   比起闲王府的阴沉压抑,相府这几日却是喜意滋生。   慕祁与云倾月时常出双入对,不是临窗抚琴对弈,便是双双在后院练剑,不是乘船游湖,便是逛街小怡。近些日子,慕祁格外的大方,心情似乎甚好,时常对府中小厮及婢女赏赐,倒是让小厮婢女们纷纷喜意难当。   近几日,安钦侯府老夫人也时常来相府小聚,小厮们常会见到老夫人与倾月郡主同做刺绣,言笑晏晏,府中小厮皆心知肚明,只道自家相爷与倾月郡主好事将近。   果不其然,就在这个难得有阳光的一日,他们相爷领着云倾月正准备出发去安钦侯府,似有拜访老侯爷之意,相府上下皆喜声议论开来,气氛高涨。   这厢的云倾月,云鬓珠花,紫衣华裙,满身精贵端庄。   待出得屋门,便见慕祁正立在门外懒笑盈盈的望她。   他一上来便牵了她的手,这几日二人相处,慕祁对她甚是体贴,只是却极喜牵她扶她。   她已然有些习惯,待手指被他裹入掌心,她朝他微微一笑。   并肩而行时,阳光落在身上有些暖和,云倾月兀自沉默时,慕祁在她身边略微无奈的道:“你怎就被我娘说服着去安钦侯府了?我爹这人,极是刻板执拗,你与她有什么好见的?”   云倾月缓道:“世子爷曾说要嫁世子爷便必得通过你双亲这关,如今倾月已是见过你娘亲,自该拜访你爹爹。”   慕祁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的一紧,“算算日子,遣去龙乾国的暗卫就这一两日便该有消息加急传回,若翼王府的人皆在,你还嫁我做何?是以今日见我爹之事,你尚需考虑,不用急。”   嗓音一落,他牵着她停了下来,垂眸静静的观她。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无论我翼王府的人是否安在,皆无关我嫁给世子爷。世子爷前几日不也是说过,若倾月对你有心,你便不离。再者,世子爷对官场并不执着,若是倾月要回龙乾隐居,世子爷也曾答应跟随,甚至要与倾月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定生活,亦或是在外寄情山水,自在游走,如此,倾月嫁你,有何不妥?”   说着,见慕祁怔了一下,她缓缓将目光挪开,继续道:“世子爷这样的人,世上难找。若翼王府的人还在,也定是希望倾月能有个好归宿,倾月若能嫁你,他们定会放心。”   慕祁缓道:“你倒是想得好。若是翼王府的人在,你嫁我,也是让他们放心。若是他们……不在,你嫁我,是以我为庇护。倾月郡主倒是将我慕祁算计得好。”   云倾月默了片刻,只道:“倾月本意虽是如此,但倾月对世子爷,也非全然无意。”说着,目光直直的迎上了他的,“再者,世子爷这几日对倾月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世子爷对倾月,不也是上心的?”   慕祁脸色一变,目光也蓦地有些滞留,随即干咳一声,将目光挪开,吊儿郎当的笑,“倾月郡主莫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慕祁……”   “难道世子爷也是扭捏之人,连喜欢二字都不敢说?”   “我慕祁自是敢说敢为!”   云倾月眸色微沉,“那你可喜欢倾月?”   慕祁挑眼朝着云倾月笑。   云倾月静静观他,似乎势必要听他回话,许久,慕祁面上的笑稍稍收敛了几许,随即突然伸手将   她一揽,将她扣入了怀里。   云倾月顺势伸手环上了他的腰,便闻慕祁在她耳畔低道:“你若不负我慕祁,我慕祁便不负你。喜欢这二字,我慕祁虽说不出来,但我慕祁这几日待你如何,倾月郡主冰雪聪明,自该体会得到。”   云倾月鲜少听过慕祁说这样的话,他总是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总是吊儿郎当,即便这几日相处,虽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每次关键问话,他皆会闪烁其词,故作调侃,而今,他这般认真的对她说出这些话,纵然无‘喜欢’二字,但里面的情意,岂能用言语言明?   然而不知为何,听了慕祁这话,她心底虽震撼不已,但却独独未有惊喜,甚至还有几分担忧。这一刹那,她脑中滑过的并非是与慕祁两情相悦在一起安稳过日的憧憬,而是有朝一日,万一她兑现不了她的话,万一她伤害了他,万一她不能真正爱上慕祁,如此,她对他,可否残忍了?   一时间,心底复杂难耐,四肢也有些凉意,她紧紧的抱着慕祁,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她能清晰的听到,慕祁心口的跳动乱了几许,她知道,历来坐怀不乱的慕祁,对她,是动心的。   许久,二人才分开,慕祁依旧紧牵着她的手,与她一道往前。   出得相府大门,早有马车等候,云倾月与慕祁正要上马车,不料不远处有马车摇来,随即便是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相爷郡主且留步!”   云倾月与慕祁纷纷站定,驻足观望,才见那马车的车帘正被掀开,一个衣着宦官服侍的人急急的朝这边张望,而马车后方,是四骑膘肥壮实的马,马背上各自坐着一名戎装的御林军。   皇宫来人?   云倾月微怔,目光朝慕祁落来,以为新帝有事宣召慕祁入宫,却是不料那太监下得马车,先是朝慕祁行了一礼,而后竟是朝她恭敬道:“倾月郡主,皇上有令,召倾月郡主入宫觐见。”   云倾月脸色几不可察的变了几许。   新帝召见她?   心底蓦地生了几许起伏,云倾月未回话,慕祁则在一旁朝那太监问:“陈公公,不知皇上为何要召见倾月郡主?”   太监恭敬道:“老奴也是不知。皇上仅是下了这令,老奴也仅是奉命行事罢了。”说着,目光再度朝云倾月落来,“望倾月郡主莫要耽搁,快些随老奴入宫觐见吧!”   帝王召见,自是不可不去,然而不知为何,心底的陡然生了不祥之意,只觉此番入宫,怕是并非好事。   她未回话,再度将目光朝慕祁落来,慕祁稍稍握紧了她的手,朝她示意了一记安慰之色,随即朝太监道:“既是皇上召见,我陪倾月入宫一道入宫便是。”   太监当即面露难色,“相爷,皇上仅是召见倾月郡主一人,相爷怕是不便陪着倾月郡主入宫。”   慕祁眼角稍稍一挑,“这般说来,我要入宫,公公竟是要拦着了?”   大抵是慕祁的嗓音微显不悦,太监脸色一变,眸中略有惶恐,“老奴并无此意。望相爷莫要为难老奴了,皇上此番的确仅是召见倾月郡主一人。”   慕祁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又欲言话,云倾月却是朝慕祁出了声,“不过是入宫一趟罢了,世子爷放心吧。”   慕祁转眸朝她望来,眸底深处略有深沉,云倾月朝他故作淡然的一笑,又道:“世子爷无须担忧什么,你且在府中等候,没准儿倾月不久就归来了,到时候再随世子爷去安钦侯府拜访。”   眼见云倾月坚持,慕祁凝她一会儿,点了头。   云倾月这才朝那太监知会一句,随即与他一道上了马车,直往皇宫而去。   云倾月虽在这凤澜宫中呆的时间不短,但以前大多时间皆在长幽殿活动,是以对这凤澜整个皇宫倒是不甚太熟。   自打入了宫门后,那太监便领着她于小径长廊里穿梭,不多时,她被领至了养心殿前。   “郡主,皇上就在里面了,郡主自行进去吧!”太监驻了足,朝云倾月恭敬的道。   云倾月眉头微蹙,随即点了头,缓步往前,最后伸手略轻的推   开了养心殿殿门。   朱红的殿门发出吱呀的闷声,格外的清晰,殿中,光影微黯,偌大的殿宇无声无息,空寂得有些慎人。   云倾月抬眸顺势一观,正好看见了养心殿阶梯上那鎏金龙榻上的皇帝,一时,心底略生紧意,却也故作淡定的入得殿门,随即缓步至大殿中央,循着宫礼朝皇帝跪身相拜,“倾月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她礼数周到,嗓音带着恭敬,然而一切看似完美,然而龙榻上的皇帝并未让她起身。   云倾月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许久,皇帝出了声,“闻说倾月郡主这几日都住在相府?”   他的嗓音极为年轻,似也并未带任何情绪。   云倾月稍稍抬眸一望,终于是看清了新帝的面貌。   凤澜皇族的皇子们,皆生得不凡,先不说百里褚言清俊儒雅,似神似仙,就连那前太子,也生得俊美,而这从未见过的新帝,眉目与百里褚言生得三分像,只是眉目微浓,面颊清俊但却不若百里褚言那般消瘦,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感觉,也非百里褚言那般温和无害,反倒是浑身的君临之气,令人无端的感觉到了气场与距离。   此际,他正端坐在龙榻,双腿被明黄的龙袍覆盖,看不清腿脚如何,但她却深知,新帝腿脚有疾,不可行走,以前他仍为二皇子时,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只是她却是不知,那百里褚言为何会将夺得的江山转手送给这二皇子。   所有心思刹那于心底辗转,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新帝恭敬回道:“回皇上,倾月这几日并未一直住在相府,仅是安钦侯府的老夫人来时,倾月才会随她在相府中过夜小聊。”   她答得认真,态度诚恳,然而新帝显然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未待她嗓音全数落下,他已是再度威仪出声,“闲王这几日病了,倾月郡主可知?”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云倾月微怔,却也故作淡定的回道:“倾月这几日并未去过闲王府,是以闲王生病,倾月的确不知。”   “你竟会不知!”新帝蓦地一怒,掌心拍在龙案,响声巨大,“今儿朕倒是要问倾月郡主一句,闲王待倾月郡主如何?”   云倾月眉头一皱,跪得笔直,“闲王对倾月颇为照顾。”   “既是如此,朕也曾听闻倾月郡主与闲王关系亲近,而今突然疏离闲王,转而亲近慕相,朕倒是不知,在倾月郡主眼里,究竟将闲王当做什么了?”   新帝明显是话中有话,云倾月也非愚笨,自是知晓新帝因百里褚言在对她恼怒。   果然,入宫前心底生出的不祥之意未错,今儿若要让这新帝消气,怕是得费番功夫。   她暗自敛神一番,朝新帝恭敬道:“倾月并非当真想疏离闲王,而是倾月近些日子与闲王传出些风月谣言,倾月怕坏了闲王名声,是以才有意疏离。而闲王生病之事,倾月的确不知,若倾月知晓,倾月定会登门探望。”   “倾月郡主是聪明人,以这话搪塞朕,就不怕朕咎你欺君?”新帝嗓音也冷了几许。   云倾月额头磕地,“倾月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隐瞒,皇上明鉴。”   “放肆,竟还敢狡辩!”新帝面上的怒意增了半许,“闲王待你不薄,甚至为你茶饭不思,伤势复发,若说闲王不曾经历过情爱,但倾月郡主自该知晓闲王对你的心意是何,倾月郡主这般疏离闲王,可是太忘恩负义了?”   “倾月不敢。”   新帝冷哼一声,“既是不敢,如今闲王急需人照顾,倾月郡主便去闲王府悉心照顾!另外,朕也差人看好了,这月月底便是好日子,你与闲王二人,月底完婚。你且放心,闲王心系与你,朕也不会委屈了你,你此番嫁给闲王,是以正妃之礼,享一品俸禄。”   月底完婚?   新帝这几字,触不及防的在云倾月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惊愕的望向新帝,却是见他眸色冷沉,刚毅之气十足。   她从不曾料到,这素未谋面的新帝,竟会是这等冷硬的脾性,便是以前那邪肆张扬的太子,也定不会这般武断的下令。 182 一意孤行7   云倾月心底沉杂,当即干脆的磕头下来,只道:“皇上,倾月已与慕相互相倾心,委实不可嫁予闲王,望皇上明鉴。”   新帝冷道:“倾月郡主还想欺瞒朕?你与慕相之间当真互相倾心?”   新帝的嗓音极为冷沉,带着几分洞悉与笃定。   云倾月一时微怔,心底起伏了几许,甚是无奈。   她与慕祁之间的事,并非什么秘密,她是这几日才开始与慕祁形影不离,但稍稍差人仔细查探,便知她与慕祁之间貌合神离,虽时常在一起,但却并不如两情相悦之人那般亲昵温存。   而今这新帝这般直白的问,想必定是差人打探过的,只是她倒是奇了,新帝何时开始关心她与慕祁之间的情事了,是因为百里褚言吗?   自打入得这凤澜帝都,她也一直与百里褚言形影不离,在她的印象里,无论百里褚言重伤昏迷还是身子薄弱得令人担忧,这‘隐世’般的二皇子从不曾过来探望,反倒是有此她亲自推着百里褚言入得二皇子殿阁,如此瞧来,她也实在瞧不出百里褚言与这新帝关系密切,而今这新帝这般逼迫与质问她,她一时之间着实有些难以招架。   只是,新帝之话,的确逼人了些!她云倾月,又岂能嫁给百里褚言。   所有思绪,刹那于心里辗转开来。   云倾月硬着头皮抬头迎上了新帝冷沉的目光,只道:“倾月与慕相虽未到互相倾心的地步,但已有嫁娶之意,且安钦侯府的老夫人也见过倾月了,便是今日,倾月也本是要与慕相去安钦侯府见老侯爷的。倾月与世子爷早有嫁娶之约,互相皆有好感,而闲王也有意中人,想必便是闲王自己,也断然不会迎娶倾月的,是以赐婚之事,望皇上三思。”   新帝冷哼一声,显然未将云倾月的话听入耳里,“既是与慕相仅有好感,便也并非到了非嫁给他的地步。而今闲王重病,无论倾月郡主是否愿意,你与闲王的亲事,朕皆允了。倾月郡主若是不服,便依抗旨处置,想必纵是慕相极为心系你,也断不会明着冲撞皇权!”   新帝这话,无疑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云倾月心底。   她想不通了,这新帝不信她与慕祁之间有情,却是信着百里褚言心底是她,甚至还要一意孤行的赐婚。   慕祁身为臣子,的确不可明着冲撞皇权,新帝将话说到这层面上,无疑是不惜与慕相翻脸也要赐婚,如今这新帝初登基,根基并不稳,此举无疑会得罪慕祁,这样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只是明知不好,却仍要一意孤行,这新帝就这么向着百里褚言,甚至这么确定百里褚言会娶她?   越想越觉荒唐,云倾月脸色也变了变,按捺神色的回道:“皇上,闲王对倾月并无心系之意,皇上强行赐婚,定也会惹得闲王不喜,如此,皇上本是一片好意,却不得恩谢,是以倾月斗胆劝皇上收回成命。”   “放肆!”新帝冷道一声。   云倾月垂头道:“倾月言道的是事实,若有越距处,还望皇上开恩见谅。如今倾月已有良人,无论如何,倾月也是不会嫁予闲王的。”   嗓音一落,继续将头轻轻磕于地上,“望皇上成全臣女与慕相之情,放过臣女吧!”   新帝并未立即回话,脸色已是阴沉。   他冷眼盯着云倾月打量,许久,才低沉沉的问:“当真不愿嫁予闲王为妃?”   云倾月眸色微动,答得坚定,“倾月不愿,望皇上开恩。”   她与慕祁在一   起,其一是为了脱离百里褚言,其二是慕祁的确是良人,她即便不爱慕祁,但也有心嫁给他。   她虽不知新帝为何一定要将她与百里褚言凑成一对,但她却能肯定,一旦她此际妥协,她此生便再也别想摆脱百里褚言,如此,她云倾月这辈子,定会被百里褚言算计得体无完肤,那种真正的跌落火坑之痛,会真真实实的在她身上再度上演。   大抵是她的坚定触怒了新帝,新帝怒拍身旁的矮桌。   云倾月跪着一动不动,眉头却是微蹙,心底生了几分咋舌。   新帝的脾气,着实不善,而朝廷之事,所谓忠言逆耳,也不知这新帝是否有求贤若渴甚至谦逊纳谏之心,若无这等度量与谦逊之心,就这么一味的坏脾气,早晚一天,凤澜要败在他的手上。   许是新帝为难于她,是以她才这般略微恶劣的想着,然而待新帝下一句话出来,她却当真觉得,她方才的恶劣心思着实够良善了,若是可能,她该出言责骂,只道这新帝一意孤行,实无帝王大气。   他道:“倾月郡主既是不知好歹,既是担忧闲王不娶,那你便为闲王妾。既非明媒正娶,那便无三纲五常,闲王若是瞧得上你,便许你荣华,若是瞧不上你,他要如何处置你,皆由他做主。”   云倾月脸色瞬息万变,心底的怒意终归是有些收敛不住了。   新帝这话之意,无疑是将她云倾月赏给了百里褚言,她的生死,便也就交到了百里褚言手里!   她一时有些激动,眸中也抑制不住的荡出冷气,“皇上当真要如此?若是慕相知晓,定有异议。”   “你这是在用慕相威胁朕?”   “倾月不敢,只是望皇上对此三思。”   新帝冷道:“朕是否三思,倒轮不到倾月郡主以下犯上的提点,若非看在闲王心系于你的份上,就凭你方才不敬之语,朕便可当场要了你性命!”   暴戾,冷酷,甚至是狂妄自大,这是云倾月此际对这新帝的感觉。   也是,一个隐世太久的人,常日鲜少与人接触,这种人历来孤寂甚至是孤僻,脾气自是怪异难当。   只是百里褚言聪明一世,竟择了此人为帝,而慕祁与安钦侯甚至朝中大臣竟也放心,倒是真让她云倾月惊讽了。   她抬眸静静的迎视新帝集聚怒意的眼,未再顶撞。   大抵是见她略微服帖,新帝瞥她一眼,也未多言,随即便唤人进来,铺帛研磨,亲自写了两道圣旨,盖了大印。   其中一道甚至,是写给她的,那太监捧着圣旨而来,在她面前一字一词的宣读,最后卷上圣旨,朝她道:“倾月郡主,接旨吧!”   圣旨上之意,无非是将她赐给闲王为妾,这新帝果真是说到做到,仅是一道圣旨的功夫,便让她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彻底成了闲王的妾。   如今,这圣旨她接与不接都已无法逆转什么,唯今之计,便是回相府找慕祁商议。   大抵是见她沉思,许久不接旨谢恩,宣旨的太监倒是好脾气,仅是再度出声提醒了她一句,“倾月郡主,接旨吧!”   苏明月这才伸手随意接过,却未谢恩,抬眸间,正好迎上新帝那冷沉的目光,她知晓的,新帝极为不满她,甚至对她极有怒意,只是他能逼迫她为闲王妾,却是奈何不了她性命,更是不会怒得对她动刑,她心底一直在笃定,即便不出自百里褚言这层关系,仅凭慕祁,新帝也不会要了她云倾月性命。   “皇上若无它事,倾月便   先出宫了。”她敛神一番,低沉着嗓子到了这话。   她这话也算是有些大逆不道,皇帝未允,她自是不能率先提出离开,只奈何此际面对这毫无章法甚至仅凭一己情绪就随意定夺事情的新帝,她着实提不起半许真正的尊敬。   也许,她云倾月本就是嫉恶如仇,本是痛恨对她刻薄之人。   新帝的脸色在她意料之中变得难看,但也压制住了盛怒,大手朝她一挥。   云倾月福了一礼,分毫不做停留,干脆的转身出了殿门。   正这时,那领她入宫且守在殿外的太监朝她盯了几眼,云倾月不作理会,迅速往前,太监怔愣了几下,随即缓缓入殿,眼见新帝矮桌旁的茶水溢在了桌面,他忙伸袖来擦。   新帝怒意未消,目光一直顺着那打开的殿门落去,脸色也有些发沉,半晌,待太监将桌上的茶水擦尽,新帝才将目光朝太监落来,低沉道:“吩咐下去,今日朕身体不适,不见臣子。”   太监微愣,回神便急忙点头。   新帝默了片刻,神色微动,又道:“若是有人强行闯宫,先着人挡住并劝退,不可大起冲突。”   太监又是一怔,只道这好好的怎会有人强行闯宫,皇上莫不是多虑了。但这疑惑之意他却不敢在面上表露半分,仅是低垂着头恭顺点头。   出宫路上,云倾月脸色平寂得厉害,眸中也无半许起伏深情,所有心绪,皆收于心底,待出宫回得相府,便见慕祁正于大堂候她。   她并未朝慕祁多言,仅是将手中圣旨递给慕祁,慕祁展开观望一眼,本是布着懒散笑意的脸色骤然阴沉半许。   “新帝初登基,未替江山社稷做出功劳,却是急着为闲王赐婚冲喜!”他低沉道,嗓音不若常日那般懒散朗然。   云倾月眉宇微蹙,只问:“倾月如今既是与世子爷相依存,世子爷要如何打算?”   慕祁眸色微深,只道:“还能如何打算,自是让皇上废了这圣旨。”   嗓音一落,他已是起了身。   云倾月深眼观他,道:“新帝似乎并非好说话之人。世子爷此番入宫与他交涉,胜算有几?”   慕祁转眸朝她望来,略微安慰的道:“无论胜算有几许,我皆得让他废了这圣旨。皇上对闲王倒是感恩戴德,竟连此事都要为闲王操劳,只不过皇上如今后宫无妃无嫔,闲王即便要纳妾,也得等皇上充盈了后宫才可。”   他嗓音略散漫,腔调挑高,但却透着淡漠冷沉之气,这话一落,他便朝云倾月道:“你且在府中等候,我去去便回。”   待云倾月微微点头,他便转身出屋。   相府婢女们端来了热茶,天寒地冻的,云倾月捧在手心暖着,只奈何在屋中等来等去,等至正午时辰,慕祁未归,直至黄昏,才闻慕祁有人来报,说是慕祁在宫中闹事被拘,最后被安钦老侯爷领回了侯府幽闭。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当即行车去得安钦侯府拜访,待被迎入大堂时,却仅是见得安钦老侯爷及老夫人。   “你便是倾月郡主?”主位上,安钦老侯爷出声问,嗓音刻板僵硬,却独独未有温和之意。   云倾月恭敬的行了一礼,“回侯爷,晚辈正是倾月。”   “倾月郡主之礼,老夫可受不起。如今郡主已是快成为闲王的人了,也算是王府侧妃,岂能给我们这些老头子行礼。”安钦老侯爷嗓音淡漠生疏。   云倾月怔了一下,眉目微皱。   这安钦老侯爷纵是四旬年纪,但看着却是格外的   硬朗,分毫不显老气,反观安钦侯府的老夫人,却是温和良善得多。   云倾月僵立在原地,一时有些难以回话。   安钦侯府的老夫人朝她望了一眼,随即便对老侯爷道:“你这是什么语气,切莫吓着了孩子。”   嗓音一落,便过来亲近的握住了云倾月的手,朝她缓道:“倾月莫与他一般见识,他上了年纪,脾气便有些倔了。”   云倾月摇摇头,恭敬道:“定是倾月哪里不周,是以才让老侯爷生气了,是倾月之过。”   老夫人越发的心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道:“这些话,倾月便莫要再说了,并非你的过错。你此番来,可是见祁儿来的?”   云倾月点点头。   老夫人叹息一声,正要言话,一旁安钦老侯爷出声道:“慕祁今日在宫中闹事,已被软禁在府中,倾月郡主无须探望。另外,倾月郡主如今已将成为闲王侧妃,便好生回郡主府待嫁,莫要再来这里走动,若是被人见了,怕是不好。”   云倾月从不曾料到,安钦侯府老夫人对自己百般亲近,但安钦老侯爷却是对她极为的疏离甚至排斥。   本以为她可以当真与慕祁在一起,却是世事无常,命途多舛。   她脸色蓦地沉了几许,眸中抑制不住的滑出了几许怅然与复杂,安钦侯府老夫人极是心疼她,将她的手拉得极紧,温声劝道:“倾月,今日祁儿大闹皇宫,皇上虽未亲自责罚,但祁儿甚为丞相,位高权重,若是不因他闹事而施以惩戒,自是不能服人。皇上让老爷带祁儿回府软禁几日,已算是开恩了。”   说着,稍稍一叹,嗓音夹杂着几许无奈,“倾月与祁儿之事,老妇也是看在眼里,只奈何皇上赐婚,我们做臣子臣妇的也是无法,祁儿年轻气盛,倒是想为倾月抗旨,但纲常伦理,君王之威,又岂容祁儿逆了去。老妇也知皇上对倾月赐婚实属突然,也有不妥,但君便是君,我们即便再不愿,也只能尊从。祁儿气盛,能不顾一切的为倾月逆转,但我们作为安钦侯府世家,历代忠骨,万不可抗君之令,蔑君之威。今朝我们软禁祁儿,也是逼不得已,望倾月也替祁儿考虑,既是有缘无分,便断了吧,纵是有遗憾,但性命尚在,声名尚在,日后见了,也不至于太过凄楚。”   老夫人这席话,一点一滴的在云倾月心底渗透。   她何尝不知,慕祁为她出头,的确是坏了君臣和气,老夫人有她的考量,安钦侯爷疏离单薄,也有他的道理,只是她云倾月孤身一人,在此等大事上除了依靠慕祁,却是别无它法了。   再者,慕祁,他还欠她一个答案,一个翼王府之人是否尚存的答案。若是他接连几日被软禁,她又该从何处去得知消息?   “倾月,老妇对你甚是喜欢,本笃定你会是我安钦侯府的儿媳,却不料世事弄人。而今事情已出,倾月也无须多想,回郡主府好生待嫁吧,闲王此人也与祁儿相熟,性情温和良善,是个懂事的孩子,他自小便受了太多苦,此番若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孩子,也算是圆满了。”老夫人再度缓道。   云倾月却是听得心生沉杂,只道老夫人仅是看到了表面,却是不知实情。百里褚言的确自小就受了太多苦,却也练就了一身阴沉腹黑的本事,若真正论起‘良善’二字,百里褚言何曾沾过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云倾月也无意在侯府多呆,仅是稍稍挣开老夫人的手   ,只道:“这几日得老夫人照顾,是倾月之福,老夫人与世子爷皆待倾月不薄,倾月自是感恩,如今突然发生这事,倾月也不能自私的求世子爷为倾月去逆转,只求老夫人等会儿见了世子爷,便道倾月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嗓音一落,见老夫人欲言又止,云倾月心底**,随即干脆的出声告辞,转身离去。   屋中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云倾月后背,直至云倾月消失在眼迹,她才稍稍红了眼,叹着气,“多好的孩子,本是与祁儿一对的,奈何造化弄人。”   安钦老侯爷眉头一皱,朝老夫人哼道:“妇人之仁!这倾月郡主也是那逆子能娶的?先不说这倾月郡主出自龙乾,本是南翔的和亲太子妃,就言闲王以前与她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她倾月郡主便不可是我安钦侯府的儿媳!那逆子年轻气盛,追逐情爱,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这倾月郡主无论是放在哪家,都是祸害,这点你不明白?”   老夫人一怔,脸色起伏不定,半晌未说出话来。   安钦老侯爷也不再理会她,当即唤了管家入堂,冷声吩咐,“在那逆子的屋外多增加些人手,若是那逆子逃出了府,你们便也无用了!”   管家脸色一凛,当即点头出屋。   老夫人叹了口气,微红的眸中略染悲意,心里除了失望,便是满腔的无奈与心疼。   自家那儿子,外界皆传风月多情,实则却是个对男女之事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人。如今他年纪已是不小,却无娶妻纳妾之意,此番好不容易遇上个中意的了,偏偏娶不得,更娶不到!   越想越觉悲戚,老夫人面色更是凄伤沉重,安钦老侯爷看不下去,终归是拂袖而走,半步都不曾停留。   云倾月自出得安钦侯府,步子便觉格外的沉重,连带心绪都沉重无比。   阴沉的天气,冷风如刃,一道道的拂在脸上,竟有些锥心的疼意。   心境,满腔的莫名而又无奈,待浑浑噩噩的坐上马车,听得车夫低问去哪儿时,云倾月沉默了许久,才道:“去闲王府。”   自打那日百里褚言晕倒之日起,她便再也不曾踏足过闲王府,而今再乘车而来,再站定在闲王府府门前时,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遥想上次而来,她还是倾月郡主,是百里褚言或近或远甚至互相虚以委蛇的朋友,而今,圣旨一下,她却成了即将入这闲王府大门的妾室。   一朝繁华,亦如以前在龙乾时一样,霎时凋零毁灭得彻底,世事一变,心境一变,同样的境地,同样的闲王府大门,却觉得自己竟有些难以迈过那道门槛。   打从心底的一抗拒,一疏离,情绪这般明显,她便清晰的知晓,她与百里褚言之间,隔得更远了,远得再也不会重新靠近,重新依存了,而新帝的那道圣旨,便是最真实的罪魁祸首,彻彻底底的将她与百里褚言的关系击破碾碎,连最初的虚以委蛇甚至是故作逢迎都完全做不到了。   心思悠远复杂,目光怅然,整个人平静甚至平寂。   然而闲王府守门小厮见了她,纷纷惊愕得双目圆瞪,随即皆是慌了神,几人慌张的与她招呼,几人却是急迫踉跄的冲入府中禀报。   待云倾月踏入闲王府大门时,寂寂的闲王府便骤然炸开了锅。   小厮婢女见了她皆笑盈相唤,王府老管家见到她时,却如大松了口气般笑了,只是混沌的眸里却积攒了水色。 183 一意孤行8   再见百里褚言时,他正坐靠在窗边看书。   寒冬里,满目萧索,凄风冷冷,他便那样衣着单薄的坐在窗变,苍白着脸,不曾修饰过的墨发随风拂起,无端的给人一种悠远与距离。   “王爷今早就坐在这窗边了,一直未动过,连药膳也未用过。”身旁老管家低声的说着,嗓音里夹杂的是一方难以排遣的心疼与忧思,只是这回,他却未如以前那般求她劝说百里褚言。   云倾月仅是朝老管家瞥了一眼,并不言话,待要渐行渐近,老管家驻了足,不再跟她过去了,她脸色未变,继续往前,待上了两级石阶登上廊檐后,窗边的百里褚言终于抬眸,目光朝她一落,霎时,眸光相对。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眸中并无起伏,仅是与她对视片刻,他便挪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未如以前的那般亲近微笑,更无她意料中的那般冷疏眼色,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怀疑他方才抬眸那一眼是否当真看到了她。   心底涌出几许复杂,云倾月缓步往前,终归是踏入了他的屋子。   屋中暖炉正吐着火苗,温暖的气息骤然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云倾月浑身松软下来,行至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望他,低沉道:“皇上赐婚之事,褚言可是知晓了?”   她无意与他纠缠,开门见山便是这句。   他并未抬眸,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书里,一声不响。   云倾月候了片刻,仍被忽视,心底也增了几许不耐,继续道:“闲王本是心系傅婉,皇上却要错点鸳鸯。如今,你我皆不满意这亲事,皇上对褚言极好,想必褚言出面据婚,皇上定能收回成命。”   他终于是抬了眸,一双平寂无波的眼睛迎上了她的,“你此番来,便是想让我据婚?”   他的嗓音格外的嘶哑,不若以前那般朗然清和,就连他不苟言笑的面容,都清冷平寂得异常,云倾月突然觉得,这样的百里褚言,离她很远很远。   观之不透,摸之不清,第一眼相遇时的惊艳与好感,早被世事与时间彻底湮没,以前那温和儒雅时常带笑的百里褚言,也回不来了。   分不清心底摇曳的是何种感觉,她也无意去多想,仅是默了片刻,才道:“倾月与褚言并不合适,褚言若能据婚,自是最好。”   他神色几不可察的沉了半许,待她认真凝视,他已是挪开了目光,“皇上圣旨已下,举城皆知。纵然我为闲王,也不可公然抗旨。”   “倾月并非是让褚言抗旨,只要褚言与皇上言说不愿纳娶倾月,皇上自然不会为难。”   他并未立即回答,整个人孤身而坐,目光望着窗外光秃的树木,透着孤寂。   云倾月静静的等候,不发一言,她需给他时间考虑,考虑他与她之间并不合适。   然而许久,他才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只低声问:“你便这么不想嫁我?”   说着,眼见云倾月要言话,他目光一深,继续道:“我知你不会为妾,你若愿意,我即刻便会让皇兄封你为一品诰命,以妃礼娶你,到时候十里红妆,满城金贵,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云倾月目光颤了半许,片刻,她叹息一声,略微自嘲的道:“褚言与倾月之间,不过虚以委蛇,并非真心,又何必真正娶了倾月。”   他瞳孔微微一缩,深眼静静凝她,嗓音低了半许,“你怎知我并非真心?”   “你若是真心,若还记挂以前倾月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   之情,褚言便放过倾月吧。倾月如今,已与世子爷情谊深厚,而今世子爷被紧闭在安钦侯府,无论如何,都是倾月连累了他,无论他是何想法,但只要他仍对倾月有意,倾月便不会负他。”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道出话。   她与慕祁之间的感觉,并非两情相悦那般轰烈,但却如老生常谈一般平淡中透着牵挂。   她知晓这不是喜欢,不是爱,但无所谓,只要二人能互相扶持,真心以待,有没有爱又有何妨?   她此番说这话,也并非是想让百里褚言退步,她提及慕祁,也不过是在提醒百里褚言一旦娶她便会牵扯到慕祁,甚至是得罪慕祁。   新帝久居深宫,行事怪癖甚至一意孤行尚能理解,但在深宫沉浮多年甚至聪明无二的百里褚言,又怎会不知与慕祁反目成仇的危害。   她本是在赌,赌百里褚言会因慕祁之故放过她,然而她却未料到,自百里褚言听完她的话,他面色便越发的苍白,瞳孔也皱缩得厉害,最后忍不住咳嗽起来。   霎时,老管家便领着大夫而入,先是慌手慌脚的为百里褚言拍背顺气,后又是扎针通脉,待百里褚言不咳了,老管家便与大夫将他扶至榻上半躺后,这才经百里褚言轻手一挥,双双退出屋子。   一时,屋中气氛再度沉寂下来,只是方才经得老管家与大夫那一折腾,方才言话的气氛也莫名的变了味。   云倾月缓步靠近榻边,目光在他苍白的面上流转,淡问:“倾月方才之话,褚言可否答应?看在以前的份上,褚言放过我吧!”   大抵是因为咳嗽,他苍白的脸颊略有半许不正常的红,深黑的目光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你与子瑞,当真两情相悦?”他问。   云倾月略微认真的点头。   他怔了一下,随即似是累了,眼眸稍稍一合,只道:“倾月与子瑞之间,虽情深意重,但皇上圣旨已达,我身为闲王,却仍是不可抗旨。若是倾月当真不舍子瑞,便去安钦侯府与他告别一番,待你我成亲,你与子瑞之事,我可当做不知。”   云倾月脸色一沉,“褚言之意,是不愿据婚?”   他略微疲惫的掀开眼深眼望她,“你就这么想我据婚,就这么不想与我在一起?”   云倾月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他平寂的眼里终归起了波澜,面上也增了起伏,“你与子瑞才相处多久,便称两情相悦了?倾月,你看得懂自己的心吗?你心底的人当真是他吗?”   “倾月若是看不懂己心,难道褚言看得懂?”   他墨眉一蹙,一时无言。   半晌,他才低沉道:“曾有一次,你问我是否喜欢你,我如今许是想透了。”说着,嗓音再度低了半许,“我百里褚言此生,从不得爱,我不知喜欢与爱是何物,但我却知道我想你能一直伴我左右,我想了许久,这种紧张与寄托,许是喜欢了。你满身血仇,我也会为你报,无论是屠尽龙乾皇族,还是握得龙乾江山,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皆可为你办到。”   云倾月目光颤了半许,心底除了复杂,便是低嘲。   百里褚言啊,到了这时都在以翼王府报仇之事为饵,诱她上钩。   若当真论起喜欢,论起爱,夹杂了条件甚至致命诱饵的感情,也能称作喜欢或是爱?   她终归是确定,百里褚言对她,以前是习惯,是依赖,而今是占有。就如一个人本是习惯了某件东西,却突然被人所   夺,会愤怒,会焦躁,会夺回来继续占有。   百里褚言是可恨的,却又无疑是可怜的,她与他也本可和平相处,只可惜夹杂了太多利益阴谋,一切的一切,便大变了味道。   沉默片刻,云倾月静静的凝他,低沉道:“褚言,你放过我吧!”   她嗓音低沉得厉害,带着半分妥协。   圣旨已达,慕祁被关,翼王府的人是死是活还未定,如今的她孤身一人,唯一抗婚的指望全落在了百里褚言身上。   然而即便她这般言语,百里褚言却是不为所动,仅是沉默,待她忍不住几番言道微求,他终归是低声道了话,“圣旨已下,我不可抗旨。倾月,我百里褚言确有自私,你恨我也罢,怨我也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介意你恨我,也不介意你心里有人。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好,会知道放眼这全天下的人,只有我百里褚言,才会对你倾尽一切,才会真正的为你好。”   他的话说得极为的强硬,不容她半分拒绝。   赐婚之事也因他这话就这么彻底的落下帷幕,云倾月阴沉着脸,冷盯了他许久,才干脆离去。   老管家求她留下来用午膳,云倾月并未理会,路上小厮婢女们恭敬行礼,云倾月更是未顾,待出得王府大门,她便登上马车,直往郡主府。   满心的愤怒,满心的复杂,浑然找不到泄口,云倾月在主屋阴沉沉的呆了一日,便是到了夜里,也不眠不休。   她恨,恨新帝的赐婚,更恨百里褚言一心要将她掌握手心的强硬,她更恨自己在凤澜沉浮这么久,除了认熟了百里褚言这些人的脸,即便满腔抱负,却都是空谈,一旦出了事,自己就孤立无援,懦弱软弱甚至无力得像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这种无力感,像极了以前在龙乾牢中的苍凉,心境一致,才蓦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未变,似乎从来都不曾强大过、长进过!亦如这次赐婚,她能气得头脑发昏,满心怨恨,却是忘了以前虚以逢迎的本事,忘了忍辱负重步步高升的决心。   思索彻夜后,身子在软榻上坐得已是僵硬。   天色微亮时,云倾月拖着僵硬的身子洗漱,随即让写了一封请柬,差人送去了闲王府。   晌午,天气依旧阴沉,冷风却是不大。   吩咐人在府中梨花池畔摆桌置办琴,焚香置炉后,云倾月便在那小炉上煮茶。   百里褚言比她意料中的来得早,一身白衣,身上披了厚实披风,墨发不若昨日那般散着,反倒是一丝不苟的以发冠束着,整个人单薄瘦削,但却清儒雅。   他走得不快,她遥遥就瞧见了他,然而他却走了半晌才靠近,他今日的心情似乎略好,面上带着几许笑,黑瞳里也藏着半许探究与暖色,也不只是身子弱还是被冷风吹拂,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不得不说,他今日的精神比昨日好了太多。   “倾月。”待行至她面前,他隔着矮桌唤她。   云倾月淡然迎上他的目光,也微勾唇瓣,“褚言坐吧!”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笑容与复杂甚至是紧然和探究交织,待坐下身后,他竟突然有些极为难得的不安,随即将手中握得褶皱的信笺在矮桌上放平,“倾月,你今日约我做何?”   他的话带着试探之际,却又藏着眸中云倾月不愿去猜测的情绪。   云倾月将煮好的茶亲自为他倒上一杯,只道:“刚煮的茶,褚言尝尝。”   他端起茶盏,在掌心暖   手,随即喝了一口,只道:“与长幽殿时喝道的味道一样。”说着,嗓音也跟着沉了半许,“倾月自从在长幽殿为我煮过茶后,其后便一直未煮过了。”   云倾月淡笑,“今日褚言便可尽兴,若是褚言愿意,倾月明日还为你煮。”   他神色微微一变,静静观她,“倾月,你可是不恨我了?”   云倾月依旧淡笑。   她昨日才对他冷言冷语,憎恨大怒,今日相约煮茶,态度着实变了个彻底。   经过昨夜的思索,而今她倒也接受了现实,但她却并非是想妥协,而是想顺势利用赐婚之事,放手一搏。   有些怒气,是可以压制,有些人事,是可以虚以委蛇,而今,她强行按捺心神的与百里褚言再度同桌,她要的,便正是这种虚伪甚至是故作风月的气氛。   “思了整夜,倾月也想通了。皇上赐婚,本就不可让人抗旨不尊,昨日倾月那般,的确是为难了褚言。”云倾月缓道。   他深眼凝她,显然是有些不信。   然而云倾月却未再解释,仅是朝他笑笑,随即道:“以前在龙乾翼王府时,倾月便常在翼王府的梨花池畔为太子瑾抚琴。而今褚言费心的为倾月打造了这与翼王府一模一样的梨花池畔,此情此景,倒也有些勾起往事,只是倾月如今虽有抚琴意,却无听琴人,而今,褚言可想做这听琴人?”   他静静的望着她,许久,点了头。   云倾月淡笑,随即抚指于琴,根根挑动。   琴音婉转,本是假物而成的梨花池畔顿显生动,便是那弯曲的池子的池中水,也波澜微起,应景应情。   不远处的一片火荼花迎风而动,于这寒冬腊月里,刺目的鲜红竟也活生生的染就了半许血红的喜色。待一曲欢快曲子落定,云倾月抬眸朝百里褚言望来,见他正静静的凝他,墨瞳悠远,早已失神。   诚然,若百里褚言如初见那般温雅纯然,她与他之间,定能抚琴小聊,一世平和,只奈何人生若只如初见,竟也仅是停留在‘若’,停留在‘如果’,然而现实的残酷,尔虞我诈,真正的纯然与温雅,不过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假象。   她静静凝她,半晌后,他终归是回了神。   云倾月淡笑,“这曲如何?”   他稍稍挪开目光,点了头,“倾月抚的琴曲,自是最好。”   “褚言可还想听?”云倾月问。   他怔了一下,望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开,点了头。   云倾月指尖再度在琴弦上挑动,只是这回,她择的并非欢快曲子,而是一首甚为激昂之曲。   自古,无论英雄还是枭雄,大多大权在握野心磅礴之人,皆是喜欢浑厚躁野之曲,既有高昂,又有旷达,她择这激昂之曲,正是应百里褚言此际不可一世的身份与权势,只是曲到一半,却突然弦断音毁,指尖鲜血溢出,刹那在琴弦的雕花木上染了刺目血花。   百里褚言浑身一颤,忙起身越过面前桌案并坐于她身旁,急道:“倾月,我看看!”   尾音未落,他已是焦急的拉过她割伤的手指,略微慌张的扯着他身上精贵衣袍的布料为她包扎。   大抵是天气凉寒,手指的伤口被冻得麻木,云倾月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她深眼观着百里褚言那紧蹙的墨眉,那满是担忧的苍白俊脸,纵是后面准备的试探百里褚言之事还未施行,但现在看来已无施行的必要了,只因她此际便能笃定,百里褚言对她虽存不为人知的算计,但他   对她的确是极为关心的,至少,他会在意她的伤,亦或是,她的性命。   “倾月割了手,近些日子莫要触水了,也莫再抚琴。”待将伤口包扎好,他皱眉嘱咐。   云倾月淡笑,朝他点了头。   他怔了一下,片刻却是再度皱眉,只道:“倾月若是厌我,无须隐藏按捺,也无须强颜欢笑。”   虚意逢迎的笑容,自是不达眼底,自是容易被他看穿,只是他竟能忍到这时候才点明,却又并非是态度决绝的不许她这样,如此,比起她的冷眼相对,他更是喜欢她虚意逢迎不是么?   她并未将他的话放于心里,面上的笑容分毫不变。   他也不多说,正要起身回对面坐定,云倾月却蓦地伸手缠住了他的指尖。   他冰凉的指尖一颤,浑身也跟着一颤,一双墨瞳有过刹那的摇曳不稳,随即便是满目深沉的望她。   云倾月并未看他的眼睛,仅是稍稍倾身过去,靠在了他怀里,他方才才颤过的身子再度开始僵硬发颤,一发不可收拾。   “倾月。”他嗓音有些僵硬与低哑,语气中透着复杂甚至是紧张。   云倾月侧脸贴于他心口,听着他莫名乱拍的心跳,手顺势松了他的指尖,环上了他瘦削不堪的腰,在他怀里低道:“今日邀褚言来,倾月只想问褚言一句话。”说着,嗓音顿了片刻,继续道:“褚言对倾月,可是当真上心?”   “嗯。”他极低的应了一句。   云倾月嗓音再度挑高半许,“褚言若是当真心系倾月,可否应倾月一事?”   他身子越发的颤,并未答话,半晌,他却是伸手极为小心翼翼的环住了云倾月肩头,如明珠般紧紧揽在怀里,瘦削的胸膛微微震动,嘶哑低哑的嗓音溢出,“倾月,皇上赐婚之事,我不能抗旨,也不会抗旨。”   “倾月所求的,并非赐婚之事。”   他怔了一下,未言。   云倾月继续道:“圣旨难违,倾月自是认了。只是世子爷如今被软禁,终归是倾月所害,倾月如今已对世子爷无念头,只愿褚言劝说安钦老侯爷放了世子爷,再让倾月与世子爷了断情意,这忙,褚言可要帮我?”   “你想与子瑞了断情意,如此,倾月,你可是愿意嫁我了?”   “圣旨已达,倾月定尊圣旨。只要褚言答应倾月所求,倾月便甘心嫁你。”云倾月嗓音格外的低缓。   百里褚言似是有些释然,身子的微颤也逐渐停歇,“倾月方向,我回府便可亲自为安钦老侯爷修书一封,劝他放过子瑞。”   云倾月深埋在他怀里,“无须回府修书,就在郡主府即刻写吧!另外,今日午膳,倾月也差人备了你喜欢吃的,褚言今日,便在郡主府用午膳吧!”   他半晌才点头答应,云倾月松了他的腰,准备起身离开,他却是将她抱得紧,不曾松开,尖瘦的下颚也抵在了她的肩头,苍白的脸埋入了她的发丝,略微低沉无助的道:“倾月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皆会应允。只是倾月切莫骗我!若是一旦子瑞被放出,你便与其商量逃婚逃跑之事,我想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生杀予夺,并非我所喜,冷如修罗,更非我本意,只是若有人当真触怒了我,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我能伤尽世人,杀尽世人,但我此生唯一不愿伤害的人甚至想护着藏着的人,是你。”   说着,嗓音越发的低沉,充斥着半许极为难得的祈求,“倾月,莫要逼我伤你。莫要逼我。” 184 一意孤行9   百里褚言的话,一句句的直入心底,撞击着心底深处那层最为薄弱的地方。   莫名的复杂,却又莫名的觉得怅惘,待沉默许久,所有心绪再度烟消云散了,她仅是朝百里褚言缓道:“倾月惜命,自是不会逼褚言伤我。”   这话言不达心,纵是说得一本正经,却无疑是虚假的。   如今与百里褚言分崩在即,她日后所作所为,定会刺激到他,只是在他伤她之前,她定是早已寻了庇护,甚至是逃远,那时候百里褚言再要对她不利,早已是鞭长莫及。   大抵是她这话令百里褚言心生释然,他未再言话,仅是静静的抱着她,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沉默甚至是寂寂。   待到周围的风冷了,云倾月才提议回主屋休息,他应了话,这才松开她,却又是扣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卷入了他冰凉的掌心。   她心底微沉,按捺神色的抬眸望他,却是见他微微的笑着,一张苍白的俊脸格外的温润儒雅,哪有半点煞气腾腾的冷冽之相。   不生气不发怒的百里褚言,收敛了满身煞气,无疑是柔和儒雅的,只可惜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表象罢了,外表再儒雅,心却阴沉,百里褚言此人,着实不可取。   回主屋的路上,百里褚言一直不曾松过云倾月的手,他走得极慢,但却走得极稳,偶尔与云倾月闲聊两句,兴致似乎颇高。   待入得主屋,暖炉正冒着火苗,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迅速驱散了周身寒意。   百里褚言正要牵着云倾月在软榻上坐定,云倾月忙拉着他停下,待他微愕的转眸望她,她缓道:“褚言先给安钦老侯爷写好修书吧!”   他怔了一下,深眼凝她片刻,并未拒绝,反倒是微笑着点了头。   他面色依旧苍白,笑容仍未达眼底,若说她云倾月方才在梨花池畔强颜欢笑,他此番更是笑得虚意甚至是带着几分难以排遣般的落寞。   只是,他在落寞什么?   云倾月对此并未深究,先是将他拉至屋中的桌案旁,随即便挣开了他的手,为他铺纸研磨。   他在椅上坐定,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上了笔,就着她研好的墨开始在纸上书写。   ‘政事繁忙,皆需慕相打理,望侯爷免却慕相禁闭之罚。’他在纸上慢腾腾的落下了这几字,并未有太多言语,仅是以**来压老侯爷,半胁半求的让老侯爷放人,老侯爷即便再坚持,也断不会不将**政要放于眼里,如此,此信送达,慕祁定能出了侯府。   云倾月终于是放心,待他自怀中拿了枚印章在信笺上盖下,云倾月扫了一眼那‘闲王褚言’的鲜红大印,心底当即畅然半许,随即亲自将他写好的信笺拿起来吹干,差人送去安钦侯府。   将至正午时,婢女们送来了午膳。   这些午膳皆是她一早吩咐后厨开始做的,道道菜肴皆是百里褚言所喜。   百里褚言的反应也未让她失望,他似是当真喜极了这些菜,手中的筷子虽动得缓慢优雅,但却吃得极多。   他难得有这么好的胃口,云倾月倒是怔了一下,本以为即便他再喜欢,也仅是吃上少许,却是不料他竟会吃这么多。   一顿饭下来,二人言语极少,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然而待膳食结束,他却并未对这沉寂的气氛感到无聊甚至不适,整个人就坐在软榻上休息,并无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他未主动开口离去,云倾月自是不催。   她仅是朝他道:“褚言若是不弃,便在屋中稍作小憩。”   他却并无要午休的意思,目光静静的望她,默了片刻,才缓道:“近些日子,我并未午休过,今日,也可免了。”   “褚言身子不适,稍作午休对你甚是有利。”   他缓道:“比起午休,想必在外闲走更有利才是。”说完,他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继续道:“近些日子,我从未外出过,成日呆在府中,倒也烦闷。听说这几日倾月与子瑞时常在街上玩耍,倒也羡慕,不如今日,倾月陪我出去走走?”   他已将话说到这份上,直言着让她陪他走走,她虽心有不畅,却未拒绝。   百里褚言武功不弱,但伤势未愈,满面苍白,着实是个病秧子。   外面天寒,出发前,云倾月稍稍为他紧了紧衣袍与披风,这才与他出府。   既是逛街,马车便弃,云倾月本是要带侍卫,却被百里褚言委婉拒绝。   二人逛街,气氛略有怪异,但又莫名的平寂,仿佛熟悉至极的人,即便不说话,也不会太过尴尬。   天气虽极为凉寒,但街上摊贩依旧,为求生计,便是雨雪纷飞,他们也得在这街道上摆摊贩卖。   路上行人也略多,有孩童追逐玩耍,又有大人   在旁呼喝,纷繁嘈杂的气氛里,偶尔有马车缓缓经过,群人纷纷避让,好一副市井场面。   突然间,云倾月觉得就这么在街上闲走,没了身份阻碍,没有血仇,就这么平静的走着,看小贩吆喝,看孩童嬉戏,人生百态,闲适清闲,多好。   身侧的百里褚言一直未言,目光低低的落在前方,似又看透了前方,兴致似乎莫名的有些不高。   云倾月凝他几眼,低问:“褚言可是觉得无趣了?”   他缓缓转眸朝她望来,苍白的面上漫出淡笑,微摇头,“不是。许久不曾这般走过了,今日多谢倾月。”   他显然是未说实话,他此际这模样,着实不像是对逛街漫步有兴致。   云倾月默了片刻,眸色微动,只道:“褚言不必如此客气。对了,倾月知晓一处地方,较为热闹有趣,你随倾月来。”   嗓音一落,她已是主动扣住了他的手,拉他朝不远处的一跳小巷拐去。   一路上,他便任由她拉着,毫无半点反抗拒绝之意,反而在云倾月的手稍稍懈怠松懈时,他反手将云倾月的手裹在了掌心。   他的掌心依旧冰凉,云倾月略有不适,但他的手指却将她的手缠绕得紧,云倾月仅是几不可察的皱了眉,并未挣开。   待穿过几条小巷,便再度入了一出繁华之地,这地儿街道宽敞,人流如云,不远处有人杂耍卖艺,引得呼喝掌声一片。   她自小身在翼王府,出身高贵,大多时间不是在闺中刺绣,便是与太子瑾抚琴对弈,对于这些民间的杂耍,她见的次数寥寥无几,却又正因见得少,竟也有些喜欢。   前几日,她曾与慕祁来过这里一次,只奈何慕祁对杂耍兴致不高,更因慕祁常日在外游荡,帝都识得他的人极多,没站一会儿,慕祁便被人认出,场面顿时乱了。   她不得已与慕祁极快离开,然而慕祁并无半点不悦之色,反倒是笑着言道:“我慕祁此生倜傥潇洒,各家女儿见了皆是倾心,倾月郡主可得将我的手执好,免得我被人觊觎了去。”   吊儿郎当的话语,本是调侃,听之便过,然而现在却突然微微浮于心底,略有沉重。   如今也算是故地重游,然而与她执手的人,却成了百里褚言。   慕祁就像是个过客,短暂而又惊艳,却又无端的给她一种沉重甚至是愧疚,是的,愧疚,莫名的愧疚,不知这感觉出自何处,却莫名成形。   大抵是见她略有失神,百里褚言牵着她停了下来,如墨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转片刻,低问:“倾月在想什么?”   云倾月回神,抬眸朝他淡笑,只道:“不过是想起了一点旧事罢了。”嗓音一落,便将目光朝不远处的杂耍之处一落,“褚言可看过杂耍?”   他不答反问:“倾月喜欢?”   云倾月坦然点头。   他清俊的面上漫出笑,“我从不曾见过这个,但却听说极为有趣。”   嗓音一落,他牵着她继续往前。   云倾月倒是一怔,以前她云倾月便是深居闺中,也见过这些街上好玩之事,百里褚言却说不曾见过杂耍,他以前的处境,她自能明了。   被困宫中,不得宫人善待,蔑视欺辱,怕是过往街道,也皆是匆匆而行,并不会停留,而今突然闲暇着出来走走看看,纵是身份显赫,却是连这市井中最是寻常的东西都未见过。百里褚言此生,腹黑阴沉,却终归失了本来,常人最是平凡的喜乐,他此生怕是半点不曾沾染过。   本是要好好看场杂耍,只可惜云倾月低估了百里褚言的本事。   他在帝都虽名声极大,但却鲜少露面,她也本以为与百里褚言逛街并不会被人认出,只奈何百里褚言一身白袍,纵是清瘦,但却是生得俊美温润,清雅风华,令人见之惊艳,甚至惊心。   比起慕祁引起的骚动,百里褚言似乎更有本事让周围的人为他痴痴,她与百里褚言不过是刚刚靠近杂耍人群,人群便不知为何竟纷纷侧目而来,各自脸色皆有些夸张般的呆滞。   本是纷繁叫好的气氛,便这样骤然沉寂。   不多时,一些女子回神过来,满面已是娇红,目光不住的偷偷朝百里褚言打量,面上含着的春意,竟是比阳光还要刺目。   “敢,敢问姑娘芳名?”正沉默,耳侧扬来一道断续痴痴的嗓音。   云倾月循声一望,便见一个高瘦男子挤开了前方挡路的两人窜至她面前。   这人一身云缎,墨发高束,一副贵公子打扮,只是此人两眼窄缝,面容寻常,且在这大冬天里,他手中竟还有一把微扬的折扇,着实像极了附庸风雅的小辈。   云倾月这才发觉,方才仅是顾着扫视那些倾慕百里褚言的女   子们,却是忘了自己今早为迎百里褚言,也是一身华裙加身,发上珠花摇曳,面容略施淡粉,加之容颜天生,早已惹得在场男子们惊叹的目光。   以前与慕祁逛街,大抵是众人知晓慕祁身份,心有忌讳,是以不敢对她光明正大的搭讪,而今与百里褚言一道,他的身份与脾性大多不被外人所知,是以这搭讪男子,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蹭了过来。   她眉头微微一蹙,并未回答那男子的话,眼见被众人的眼光包围,无法继续看杂耍,是以便欲拉着百里褚言离开。   奈何足下刚动,那折扇男子竟又挡在了她面前,半眯着眼笑道:“小生乃帝城吏部侍郎府的大公子,不知姑娘芳名是何,府于何处,小生也好去拜访一番。”   云倾月略有不耐烦,只道:“你我不识,无须拜访。”   嗓音一落,拉着百里褚言便走。   那男子并不死心,再度挡了上来,然而这回,未待那男子说话,一直未言话的百里褚言竟是突然伸手扣住了那男子脖子。   男子手中的折扇一落,两手蓦地抓扯着百里褚言的手,面露难受之色,这时,人群中也突然冒出几道怒吼:“不要命了么!放开我家公子!”   嗓音未落,人群中已冲出几名家丁模样的人,眼见自家公子面色都被掐得苍白,他们纷纷一惊,当即举拳朝百里褚言抡来。   百里褚言捏着那折扇男子脖子的手蓦地一用力,足足将那男子腾空抛出两米,那男子极其狼狈的摔地,**响起,一口喷血,便彻底晕死过去。   家仆们这一望,更是又气又急,有二人急急的去扶那折扇男子,剩下的几人继续朝百里褚言举拳过来,“敢伤我家公子,今儿就让你将小命留在这里!”   百里褚言迅速将云倾月牵至身后,云倾月怔了一下,一动不动的立在他背后。   意料之中的,百里褚言并未太过出手,那几名迎来的家仆便已是纷纷摔地,狼狈四滚,竟是无法爬起。   一时,周遭之人连退几步,纷纷惊愕的朝百里褚言观望。   谁都无法想象,这么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竟是满身武功,下手阴毒,分毫不会留情。   剩下的两名扶着折扇男子的家仆已是吓得满面惨白,眼见百里褚言的目光正落于他们面上,他们浑身发颤,扶着自家那昏死过去的公子拔腿便逃。   百里褚言手掌微抬,正要继续发力,云倾月却是行至他面前,恰到好处的握住了他的手。   此际,百里褚言面露煞气,如墨的瞳孔染着冷冽,她对此并不意外,却仅是意外他竟会这般维护她,甚至到了会因这点小事便能敛尽他满身的儒雅,彻底变成嗜血修罗。   便是做戏,他当众为她一怒伤人,可是有些过了?   “看来今日是看不成杂耍之戏了,褚言,我们走吧!”嗓音一落,她将他微抬的手顺势拉下,牵着他便缓步往前。   “你可是觉得我方才之举残忍了?”百里褚言随着她的脚步往前,突然低沉的问了这话。   云倾月眸色微沉,只道:“褚言也是在为倾月出头,再者,褚言并非真要了那些人性命,岂能算残忍。”   嗓音一落,她转眸朝他望来,便见他微蹙的眉头开始松懈,冷冽的瞳孔内也漫出了半许几不可察的释然。   他竟是,这般在意她的言语,在意她方才那句风故作而言的宽慰之话?   一想到这儿,心底略有起伏,一种隐隐怪异的情绪蔓延。   当街伤人,消息自是传得快,未待云倾月与百里褚言走远,街道尽头便迎来几名官兵。   手持弯刀,一身铠甲,官兵们汹汹而来,还未靠近,便冷喝道:“何人闹事伤人?”   “官爷,是那个白衣人,是他打伤了我们,还将我们公子打伤了。”不远处,仍在地上疼得翻滚的家仆们如同找到救星般,纷纷朝百里褚言指来。   官兵们当即将百里褚言与云倾月围住,势要上来粗鲁的押解百里褚言,百里褚言眸色一沉,低沉冷缓的道了句,“放肆!”   大抵是浑身冷冽的气息慎人,亦或是出口二字太过威仪,官兵们皆怔愣当场,待反应过来,又欲上前押解百里褚言时,不料其中一人偶然的扫到了百里褚言腰间的玉佩,顿时惊得摔坐在地上,随即手脚并用的爬着在百里褚言面前跪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觉是闲王大驾,方才冲撞了王爷,望王爷饶命。”   他这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震。   其余几名官兵已颤抖的跪了下来,不住磕头。   前几日,京都第一美人在闲王府跪晕之事未曾消停,便有红楼女子惨死闲王府的事传出,而今,百里褚言浑身煞气的当   众伤人,舆论及事实联系在一起,瞬间放大了百里褚言暴戾的性子。   周遭气氛再度变得寂然,围观百姓开始怯生生的往后退,那些前一刻还不顾百里褚言方才伤人之举仍旧痴痴望着百里褚言的女子,此际已脸色骤白,随着人群小心的往后退。   那些本是惊艳云倾月容貌的男子,目光瞬间在她与百里褚言面上来回几许,最后终于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露出了怜悯之意,这般惊艳绝绝的女子竟与暴戾的闲王一道,倒是命途凄凄,没准哪日闲王腻她了,惊世美人,也能瞬间成为红颜枯骨。   然而此际的云倾月却注意周围人的反应,自第一个官兵跪下之后,她便侧头垂眸,瞧清了百里褚言腰间玉带上吊着的玉佩。   那玉佩并非寻常圆弧,而是身子弯曲三道的龙形,且那龙佩的鳞甲逼真,铠甲上那‘闲王令’三字也格外的显眼逼目。   这便是闲王令?   心底略生起伏,云倾月盯着他的玉佩未转眼。   这时,百里褚言朝跪地的官兵冷道:“立即去大理寺传本王之令:吏部侍郎长子当街蛮横,收监处置。子有罪,父有责,吏部侍郎教子不益,危害市井,减俸禄三月。”   百里褚言言语威仪,一字一词,像极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之人。   官兵们大气不敢出,慌张的恭敬点头,百里褚言这才牵着云倾月绕过面前的官兵往前,清俊的目光透着半许残存的冷意。   极小的一件事,竟演变成吏部侍郎减俸,侍郎长子收监。   百里褚言当众伤人并发号施令,毫无收敛,在她眼里是气恼而做出的寻常事,但在外人眼里,却是张狂,是暴戾。   思绪辗转,心境也跟着起伏。   云倾月默了半晌,才低道:“褚言方才,着实不该为倾月出头。这般一来,褚言声名,怕是要受累了。”   “声名不过是外物。我在意什么,倾月会不知?”他低低的回了句。   云倾月微叹道:“若说以前,倾月倒是知晓你想主宰凤澜,而今此举实现,你已是大权在握,是以此际,褚言在意什么,倾月当真有些不知了。”   “权势在握,却不及平静安居。我曾说过,乡野之地,是我所喜,这话,倾月可是忘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蓦地忆起那段乡村记忆,陈姨古宝甚至古苓的面容骤然浮于眼前,心生摇曳,突然发觉,她竟也是留恋这记忆的。   “这话倾月未往,只是褚言如今不同往日,自是不可再以往日的话来评判。再者,身处权势骇浪中的人,终该是喜欢金贵显赫的日子的,而非质朴乡村,农耕女织。或是,褚言如今大权在握,该是享乐,不说后宫三千,就论妻妾如云这点,褚言不在意,也不曾想过吗?”   他瞳孔骤然微缩,牵着她驻足下来,深眼凝她,“倾月还未遵旨嫁我,便在盼我妻妾如云?”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料他会将话题绕到这点上,再见百里褚言面色复杂,她心底沉了几许,随即默了片刻,朝百里褚言缓道:“褚言误会了,倾月只是想问褚言是否也会如寻常权贵男子那般妻妾成群罢了。”   他稍稍将目光挪开,面上之色分毫不变,只道:“我对倾月如何,本以为倾月明了。如今闲王府一名婢女都无,倾月还在介怀什么?”   云倾月眸色微动,仅是朝他笑笑,应付的摇头,未言话。   她介怀什么?她当然是不介怀什么,只是不信百里褚言的话罢了。   他若是当真不接触女子,又为何突然会邀工部尚书千金连夜入府相聚?若是无心风月,又怎会差人接红楼妓子入府?这两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证明百里褚言主动生有对女子风月之意,而今他这几句信誓旦旦的言辞,无疑是与他的行为相悖,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了。   再者,城西别院,不是还有个金屋藏娇的娇人吗?那太子侧妃傅婉,可是他以前爱之却无法得之的人,而今傅婉也成了他的笼中金雀,此际的百里褚言,竟也好意思口口声声的叹息着她不曾明了他对她的心意?呵。   心底漫出嗤讽,但却未展露在脸上。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再度朝前行了些距离,二人无话,兴致缺缺,云倾月便提议回府。   百里褚言却是未应,突然提及游湖。   云倾月默了片刻,并未拒绝,待雇车至寻常与慕祁来过几次的湖畔,只见湖中有画舫三两,稀稀疏疏,其间还不时有琴声荡出。   为使百里褚言尽兴,云倾月雇了一艘画舫。   湖畔中央,碧水荡漾,景致怡然,只可惜甲板上拂来的风极冷。   云倾月劝说百里褚言如画舫屋中,百里褚言却是未应,   凭着船栏而立,衣袂与墨发被高高扬起,瘦削的身形更是显得单薄,甚至半许羽化般的不真实。   “前几日倾月与子瑞来此游湖,是凭水而望,还是在画舫抚琴对弈?”突然,他低低出声,嗓音似乎未含什么起伏的情绪。   云倾月也未再劝,仅是在他旁边而立,目光幽幽的落在碧水远处,盯着那粼粼波光,只道:“大多时候是闲聊。”   说着,转眸朝百里褚言轻笑一声,又道:“世子爷历来懒散,也无褚言这般耐寒,每番前来,他皆是喜欢在画舫内懒散坐卧,饮茶聊话。”   “子瑞历来幽默风趣,该是极得倾月欢心吧?”他又若有无意的问。   云倾月眸色微动,默了片刻,只道:“褚言这般问,可是在意倾月对世子爷之情?”   他面色不自觉的僵了几许,摇摇头。   云倾月静静观他,眸中复杂与微光交织,随即按捺神色的伸手缠住了他的手指,只道:“圣旨已下,倾月将为闲王妾。世子爷便是再幽默风趣,也与倾月是路人。”   他缓缓转眸望她,瞳孔深沉。   云倾月却朝着他微微一笑,随即也不管他是否相信,牵着他便朝画舫屋中行去,只道:“外面冷,褚言的手指都已冰凉,还是入屋吧,切莫着了凉。”   他这回并未拒绝,更无挣扎,极为和顺的与她一道入屋,只是待软榻坐定,他目光静静的朝云倾月落着,墨瞳越发的深沉。   她方才那般言道,他似也未有半分欣悦,甚至目光越来越深沉,苍白的面上,似也夹杂了太多令人看不懂的心事。   “褚言这般看着倾月做何?”云倾月按捺神色的笑问。   他目光却是紧了一下,随即执着她的手紧了紧,稍稍用力一拉,待云倾月正要循着力道朝他扑来,他却又突然松了力道。   云倾月神色略有起伏,凝他几眼,按捺心神的主动靠了过去,倾身在他怀里,环了他的腰。   他仿佛莫名的释然下来,下颚极为自然的抵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抱得紧,随即唇瓣在她耳畔开合,低沉的嗓音随着他唇里温热的气息钻入了她耳里,“倾月,我们明日便出发去乡野可好,成亲,我们也先在陈姨家成礼如何?”   云倾月怔了一下。   他又道:“我知这样是委屈了你,但只要在乡下成亲之后,待回得帝都城,我定许你十里红妆,满城金贵,你依旧是我百里褚言不遗余力迎娶的妃,可好?”   “陈姨那里,还是待褚言与正妃成亲时才去吧!倾月仅是妾,无资格去陈姨那里成亲,再者,十里红妆,倾月也承受不起。”   “妃衔之事,我今日回去便亲自入宫为你更改。”   云倾月缓道:“不必了。无须太过操持,无论名分如何,倾月皆会与褚言在一起,又何必急于一时的更改。”   “你是不在意名分,还是本就不在意这场婚事?”许久,百里褚言才低低的问。   云倾月沉默着,未言。   百里褚言也一言不发,突然,他的下颚自她肩头离开,手也松开了,正要将她推离,云倾月神色一沉,蓦地抬头望他,眨眼之际寻了他的唇瓣便迎了上去。   四唇相贴,霎时,百里褚言浑身僵硬。   云倾月并未在他唇瓣上停留,随即便挪开,他僵硬的身子似乎颤了几颤,最后竟是有些脱力般瘫软在她身上。   “倾月……”他唤着她的名,嗓音发紧发颤,紧张之意难掩,却是抑制不住那一腔乍然而来的惊心触动。   云倾月倒是未料他会紧张成这样,便是上次故作吻慕祁,慕祁也仅是怔愣片刻,随即便谈笑风生,而这百里褚言的反应,竟是这般大。   她依在他怀里,能清晰察觉他方寸大乱似的心跳,她突然有些了然,百里褚言此生从不得爱,从未与女子亲近,方寸那一吻,突兀而又陌生,怕是已经超越了他对风月之情承受的极限。   只是,以前她在长幽殿也瞧过他的身子,他也仅是极为的不自在,却未如此际这般强烈的反应,而今他这样,是情到深处,还是故意而为?想必,也应是后者成分居多才是。   她按捺心绪一番,这才开始回答他方才的话,“倾月并非不在意赐婚,仅是的确不重头衔罢了。褚言若是当真芥蒂,倾月同意随你去乡野陈姨家成亲。”   “嗯。”他瘫软在她身上,半晌才紧着嗓子应话。   云倾月神色微动,又道:“只是,在去之前,倾月想与世子爷见一面。”   “嗯。”   “倾月许久未见南宫瑾了,如今倾月将成婚,也想与他见一面。”   这话一落,百里褚言未出声了。   云倾月神色微沉,双手抱紧了他,“倾月这话,褚言可应?” 185 一意孤行10   “嗯。”许久,他才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我陪你一起去见。”   “倾月想单独见。”   “龙乾太子是重犯,需我亲自出面,刑部尚书才可放行。”他道。   云倾月眼角微挑,心底沉浮。   曾几何时,南宫瑾竟是成了这样的重犯了,竟不得百里褚言出面,谁也不可见他?再者,南宫瑾已入狱几日了,这百里褚言迟迟无别的动作,难得他仅是想将南宫瑾幽闭,如此而已?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按捺心绪的缓道:“褚言不是有闲王令吗?见令如见人,褚言让倾月持令牌去,想必刑部尚书自会放行,可好?”   她这话说得略微试探,但却隐隐带着几许坚持。   眼见百里褚言不说话,她再度将他抱紧了几许,继续问:“以前在龙乾时,若非南宫瑾欺瞒,倾月怕是早已嫁了他。而今反目成仇,倾月又将要出嫁,再见南宫瑾一面,叹物是人非,难得不成?”   “倾月对南宫瑾,可还有好感?”他不答反问,嗓音低沉。   云倾月淡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倾月对他,岂还有好感。”   “既无好感,又何必再相见。”   云倾月眉头一皱,嗓音也低沉半许,“褚言当真不应下倾月的话?”   嗓音一落,见他不答,她眸中漫过几许微光,随即伸手开始推拒百里褚言。   他忙将她抱紧,低沉的嗓音也开始紧了半许,“倾月之话,我应你便是。”   似叹息,又似屈服,百里褚言这紧然的嗓音,仿佛夹杂了太多的复杂。   心头大石蓦地松下,但不知为何,她却并无半分得逞般的欣慰。   她要的便是百里褚言的闲王令,只奈何而今欺瞒,甚至不惜吻他,若有朝一日他发觉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设计的假象,他可会怒得杀了她?   开始回程时,时辰已是黄昏。   雇了马车本是想先送百里褚言回府,然而百里褚言却道先送她回郡主府。   她弯了弯眼,面上笑容恰到好处的柔和,他深眼观她,目光微微一滞,清俊的面容带着盈盈的欣然。   她能察觉他此际的心境是畅然的,只可惜情绪并不高涨,将如一潭静水,偶有波澜,但却并不汹涌磅礴。   百里褚言此人,便正是应了静水的幽,寒潭的深,无波无澜,只可远观不可**,稍一接触得多了,一旦沾染上   ,定然越陷越深,甚至是彻底的万劫不复。   一路上,马车车轮声冗长繁杂,百里褚言话不多,偶尔会言说两句,云倾月态度极好,与他言话时一直微微带笑,只是待马车行至郡主府时,她朝他告辞一句,随即便将目光落到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深了几许,骨节分明的手指解了玉佩递在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只觉玉佩清冷,散着凉意,然而抬眸时,方巧迎上百里褚言那如墨复杂的眼。   她按捺心绪的朝他笑了笑,继续离别一句,正要下车。   “倾月。”他再度唤了她的名,嗓音透着半许紧然。   嗓音一落,他修长冰凉的指骨已是缠住了她的手,本是复杂如墨的眼里也霎时漫出了几许不舍。   云倾月打量他一眼,着实咋舌于他眼底的不舍。   百里褚言此人腹黑阴沉,何时会受情感所扰?再者,他对她本就无爱,此际露出这般神色,又是做何?   她朝他微微笑着,“褚言还有何事?”   他眉头一皱,清俊面上的复杂之色越发明显,“明日……”   “明日一早倾月去见了世子爷后,便去见褚言。”她缓道。   他皱着的眉不曾松懈,云倾月心底微沉,随即倾身过去继续朝他一吻。   依旧是点到即止的轻吻,待她拉开距离,百里褚言满目的复杂骤然松散,紧缠她指尖的手脱力不稳。   云倾月眸中闪烁半许满意,心底却是嗤讽开来。   她倒是未料到,以这种怪异亲近的方式来对待百里褚言,竟会让他次次妥协,果然,自古男人皆有劣性,饶是百里褚言这样不近女色的人,也未能幸免。   所有心思刹那于心底辗转开来,云倾月顺势挣开他,朝他缓道:“明日晌午时刻,倾月便会来褚言府中了,到时候你我再聚。”   他紧紧的望着她,这回却是点了头。   云倾月这才转身离去,待下得车来,嘱咐车夫平缓行车后,便踏步入得郡主府。   冷风浮动,天色已是有些暗淡。   马车并未立即离去,反倒是在郡主府外停留。   百里褚言修长的指尖挑开马车车帘,目光静静在郡主府府门打量,门口小厮们站立不安,其中一人见百里褚言望得久了,壮着胆子上得前来,朝百里褚言恭敬的问:“王爷,您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可将王爷的   话带给郡主。”   百里褚言神色微沉,低沉的问:“下午时,慕相可有来过?”   小厮脸色一变,吞吐道:“没,没有。”   是吗?   百里褚言目光朝府外远处那匹拴在秃树旁的烈马扫了一眼,面上之色犹如冷血寒冰,吓得车外小厮浑身一颤,双腿竟蓦地开始发了抖。   幸得百里褚言并未多说,落了帘子便吩咐马车前行。直至马车至了街道尽头,那小厮才浑身瘫软的坐在地上,待其余小厮纷纷上来扶他时,他心有余悸的道:“闲王爷方才太可怕了。”   有一小厮急问:“王爷方才朝相爷的马望了一眼,你可是坦白相爷在府中的事了?”   那小厮满面苍白的摇头,“我没有,只是闲王怕是已然知晓了。”   其余小厮面面相觑一番,脸色皆变,忆起慕相策马来时吩咐他们对他行踪守口如瓶,而今他们却万万未料到闲王便是送郡主回来,竟也会挑着帘子打量,纵是慕相的马儿已拴得够远,他仍是发觉了。   小厮们一片惊愕,甚有急意,然而这厢的云倾月,却是缓步往前,待踏入主屋,便见慕祁正如主人般懒散坐在她的软榻喝茶。   “郡主今儿倒是回来得晚。”眼见她进来,他嬉笑调侃,嗓音一如既往的懒散随意,只是那两道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却微微透着半许沉杂。   云倾月缓步至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浅饮几口,才朝他道:“的确是晚,让世子爷久等了。”   慕祁轻笑道:“也未久等,我也不过是刚来罢了。”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又道:“听说,我家老爹能这般容易放过我,全因闲王的修书?呵,闲王历来不会主动写这些,我被软禁,他这回定也不会主动让我早些自由,这其中缘由,可是郡主在里面努力?”   云倾月并未隐瞒,只道:“是倾月劝褚言写修书劝老侯爷放了世子爷的。”   他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的减了半许,魅然的凤眼微微一挑,“条件呢?”   云倾月缓道:“不过是答应嫁他罢了。”   她的嗓音极为的云淡风轻,并无半分情绪,然而慕祁一闻这话,凤眼稍稍一眯,眸中更显复杂。   云倾月凝他几眼,才缓步至软榻,在他身旁坐下,微微一叹,只道:“昨日害得世子爷被软禁,是倾月之过。”   慕祁摇摇头   ,“昨日皇上并不见我,仅派御林军拦人,我于宫中也仅是打伤了几名御林军罢了。我被软禁,不过是皇上怕我坏了赐婚之事,无论我是否入宫闹事,他皆会想法将我幽闭,碰巧我于宫中伤了御林军,他更有软禁我的理由。”   “是倾月连累世子爷了。”云倾月嗓音低了半许。   “岂是你之过!呵,皇上棒打鸳鸯,肆意而为,想来,他于宫中隐居多年,怕是已然忘了这凤澜天下并非他这皇上说了算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低问:“世子爷如今有何打算?”   他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可是当真愿嫁给闲王?”   云倾月眸色微沉,摇了头。   他目光有过刹那的深沉,随即笑得越发的魅然风华,“既是不愿,我自会让皇上收回成命。”   云倾月心底漫出几许复杂,兀自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才略微悠远的道:“世子爷为倾月已是做得够多,而今这次,世子爷无须再为倾月抗旨。”   “你妥协了?”他默了片刻,才懒散笑问。   云倾月抬眸观他,才见他凤眸虽是带笑,但眸底却溢着半许沉色。   她叹息一声,只道:“倾月只是不愿再连累世子爷罢了。”   “我且问你一句,你前些日子说要嫁我之话,可是当真?”他问。   云倾月缓道:“以前之话,自是当真,只是形势所逼,倾月与世子爷,不可再结缘。”   “不过一道圣旨,你就当真妥协了?我慕祁说了会让皇上收回圣旨便一定做到,你有何担忧的?”说着,嗓音稍稍一挑,继续道:“或者,你衡量了一下,觉得闲王比我合适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世子爷又何必这般问,倾月对褚言态度,世子爷自是知晓。而今形势所逼,倾月也不过顺势妥协罢了,亦如今日与褚言相处,也不过是虚以委蛇。”   “何必虚以委蛇,你且等明日,我慕祁定让皇上改变主意。”慕祁眸中的复杂之色散了半许,懒散慢腾的笑了。   云倾月心生无奈,着实觉得这慕祁的心态当真太好,便是这等拒旨之事,他也能说得这般轻巧,却是独独忘了昨日闯宫便素手无策的被软禁了起来之事。   慕祁啊,终归是不会让人看到他的软肋,看到他的弱势,便是输了,也断然不会亲口承认,他这样,着实是典   型的死要面子。   只是无论如何,这样的慕祁却独独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也本是有心托付终身,然而又怕与他走得太近,无爱无情,终归会伤到他。   慕祁,本该是有个爱他至深的人守在他身边,而她云倾月,一定不会适合。   心生叹息,越演越烈。   待回神,慕祁已是安慰出声:“你无须想得太多,只管在郡主府呆着便是。纵是时局所逼,但我慕祁也非吃素,你可莫要因为昨日我被软禁了就怀疑我能力。”   云倾月沉默了半晌,才低道:“倾月也说了,世子爷莫要再为倾月费心。倾月也非世子爷想的那般软弱,世子爷无须担忧。”   “你所谓的不软弱,便是任由自己嫁给闲王?如此,郡主与我之前的约定,可是不算数了?”他嗓音微挑,纵是语气略有不善,他仍是在弯着眼睛笑。   云倾月挪开目光,只道:“倾月,仅是不想连累世子爷罢了。”   嗓音一落,见他又欲言话,云倾月眉头一皱,继续道:“倾月知世子爷对倾月极好,但世子爷越是对倾月好,倾月便越是愧疚。倾月此生中除了世子爷便再无知心信任之人,倾月珍惜世子爷,也望世子爷能理解倾月之意。再者,世子爷许是不知,你昨日被软禁在安钦侯府时,倾月便已去寻过你,也与老侯爷说了些话。安钦侯府历来忠骨,到了世子爷这代,岂能因倾月之故而与皇权作对,世子爷如今身为相爷,便该以**为重,才可光宗耀祖,安钦老侯爷及你娘亲,也能引以为豪。如此,世子爷何必因倾月一人而葬了满身忠骨?即便世子爷愿意,倾月也不能这般自私!”   她说得极为认真,语气中透着怅然与直白。   慕祁面上的笑容终于全数敛尽,瞳孔内闪烁着复杂与深沉,低沉道:“我爹所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里。”   “老侯爷说得在理,倾月能理解,也自该放于心里。”说着,见他眉头一皱,她微微一叹,继续道:“世子爷且放心,倾月之事,倾月能自行解决。便是嫁予闲王,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倾月有自己的计划,是以不会让自己盲目甚至吃亏。世子爷若是当真想帮倾月,不如就加紧为倾月查明翼王府之人是否安在之事吧,只要此事一定,倾月才可……放手一搏。” 186 不如归去1   他沉默半晌,才微微一叹,随即懒散而笑,只道:“你口口声声说信我,却是根本不曾想过依赖我。而今我只问你,你前些日子所说的话,还算数么?”   云倾月目光微滞,未答。   她所说之话,自然想算数。她也想嫁给慕祁,由慕祁来分担她满身血仇,分担她满身的沉浮与孤寂,她也想安慰,想有个人倚靠,只是,慕祁却是不行。   慕祁几番帮她,尽心尽力,她对他无爱无情,又岂能当真嫁他,这样一来,岂不是太过自私,于他不公了?   初见慕祁,只觉浪荡不正经,而今才知,慕祁是难得的君子,纵是风月,却不沾片叶,这样的他,本该得到神明眷顾,幸福安然,而她云倾月,却注定无法带给他幸福安然,除了一身的麻烦以外,便别无其它。   越想越觉得自嘲,曾几何时,她云倾月竟也是麻烦的事主,只要旁人稍稍沾染,都会给其带来麻烦?   心底沉杂,自嘲溢出,连面上都显了几许悠远与自讽。   慕祁深眼凝她,低低的问:“当真不算数了?”嗓音一落,他自找台阶般的轻笑一声,懒散随意的道:“无妨,不作数便不作数,没准儿日后郡主见我气宇轩昂,又改变主意了。”   他极为擅长调节气氛,纵是此际尴尬成这样,竟也能懒懒散散的笑出来,只是即便如此,他眸底夹杂的黯然与复杂之意明显,这些情绪并非是说隐去便能隐去的。   “倾月也想遵守以前的话,但倾月却不想给世子爷带来麻烦。倾月一生坎坷,命途特异,世子爷也该知晓,无论是谁沾染上倾月,日子都不会安然。而倾月最是不愿伤害的人,是世子爷,望世子爷能明白倾月之心。”   “你心里所想,我自是明白,只是你想着独自解决赐婚之事,将我排除事外,着实太小看我慕祁。”   云倾月眉头微皱,只道:“并非小看,只是心有计划。百里褚言在凤澜一手遮天,无论翼王府的人是否安在,倾月都不能留在凤澜,是以前些日子与世子爷所说之事……”   慕祁静静凝她,“闲王一手遮天,但也不可随意动我慕祁。郡主前几日对我亲近,甚至有嫁娶之意,不正是想借我来抗拒闲王,怎如今仍是改变主意了?”   云倾月并未立即言话,默了片刻,才道:“倾月只是不愿再连累世子爷罢了。”也因安钦老侯爷态度淡漠疏离,是以也不愿再去执着什么了。   这话一落,慕祁深眼凝她,半晌不说话。   她知晓她如今出尔反尔,将以前所说的话否决,自是对他不公,但不得不说,她这样也是为他好,更为让自己安心,只因慕祁越是对她好,她便越是不安。   “倾月郡主无须这么快表面态度,待我查明翼王府之事后,倾月郡主再决定是否遵循与我之间的约定。当然,你若当真心系闲王,并非真正想反抗圣旨,我慕祁倒也能祝你与闲王白头到老。”许久,他挑着眼睛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透着悠远与淡漠。   他鲜少这样,不达眼底的笑容亦如他的话语那般淡漠得令人难以捉摸。   云倾月静静的凝他,不说话,待他出声离去,她眸色微沉,也未挽留,仅是道:“倾月送你出府。”   他带笑的目光再度敛了半许,待她欲要细细观望时,他再度笑得风华,犹如无事人般调侃道:“本还以为倾月郡主会留我用晚膳,此际想来,倒是我多想了,呵。”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道   :“世子爷若是想留在郡主府用晚膳,倾月自是欢迎。只是这事若是传入安钦老侯爷耳里,倾月怕是要成为狐媚世子爷的人了。”   “我爹之言,你不必当真。刻板忠骨得太久,自是不懂圆滑与变通。”   “老侯爷一身忠骨,性子刚烈直毅,值得佩服。而今倾月赐婚在身,世子爷若是在郡主府久留,自是对世子爷声名不好。”云倾月低道。   他眼角微微一挑,轻笑一声,“这般说来,我倒是该感谢倾月郡主为我名声着想了?”   他这嗓音带着半许讽意,云倾月眉头一皱,未出声。   他继续道:“倾月郡主心有考量,我慕祁自是不能太过插手。只是皇上赐婚,虽不容臣子反对,但也并不是毫无转机,如今倾月郡主连反抗都不愿反抗,也不知是并非真心想与我慕祁在一起,还是对闲王存有半许不自知的情意。我以前也曾问过郡主是否看懂自己的心,但如今瞧来,郡主已是瞧懂了自己的心,只是不愿承认。”   他说得朦胧,但云倾月却知他话中之意。   他定是以为她看透了自己的心,定是以为她喜欢的是百里褚言,是以不愿拼命的反抗,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抬眸直直的迎上他的目光,只道:“世子爷误会了,倾月对闲王,并无情意。”   他眸色微动,随即懒散而笑,“郡主无须解释,我方才之话,并非此意,你无须多想。”   嗓音一落,他不再停留,踏步朝不远处的屋门行去,头也不回的道:“时辰已晚,我便先回去了。最迟明日黄昏,我必给你翼王府之人是否幸存的答案。”   冷风自窗外灌入,凉意浮动,云倾月的目光直锁着慕祁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屋外,她才回神过来,心底沉杂一片,难以平息。   是夜,云倾月独独召见了府中的李进。   此人是她从宫中带出,前些日子还赐他簪子为他母亲治病,不得不说,而今放眼整个郡主府的人,她能放心的,便是李进这人。   “郡主召奴才来,有何吩咐?”外面天气凉寒,李进迎着冷风而来,脸色冻得有些发白。   云倾月转眸凝他,低沉的问:“李进,我常日待你如何?”   他似是未料到云倾月会突然这般问,怔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刻板恭敬的道:“奴才乃郡主带离深宫,奴才的母亲也因郡主而延命,郡主是奴才恩人,待奴才恩重如山。”   云倾月眸色微动,缓道:“恩重如山倒是过了些,我帮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对了,我正有一事,不知该找谁办,思来想去,我终是寻了你来,只因这郡主府虽人多,但除了你之外,大多不可信。”   “能得郡主信任,是奴才之幸。望郡主吩咐,奴才定将郡主吩咐之事办到。”他显得有些紧张与惶然。   云倾月眸中漫出半许深沉,“你不担心我让你去办的事,没准会让你有性命之危?”   他干脆的摇摇头,“郡主于奴才有恩,郡主吩咐之事,奴才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云倾月瞳孔微微一缩。若说对李进这话并无半分触动,自是不可能。   世之人心虽难揣度,但有些人的人心却是明朗得令人触动。   她不过是对李进施恩两回,便得他忠心以待,只是曾几何时,她云倾月的心竟会变得冷淡而又淡漠,在时间的风烟里甚至残酷的现实里,她竟已学会收买人心,窥探人心,甚至是利用人心了。   心境略有不平,但面上并无半许不妥。   云倾月自袖中掏出写好不久的及早图纸已准备好的银两递在他面前,低沉道:“你今夜便自后门出府,务必连夜找人制作一枚与图纸上一摸一样的玉佩。且记此事保密,出后门时也尽量小心,莫让人察觉。”   李进略微慎重的接过图纸与银两,并不多问,只道:“请郡主放心,奴才定将此事办妥。”   “嗯。”云倾月深眼凝他,心底漫出隐隐的释然。   打发走李进后,她便在软榻上坐了许久后,才熄灯休息。   翌日,她并未如常的早起,便是醒了,也侧身而躺,并无动作。   候在屋外的婢女们已等了许久,手中端着的洗漱的热水也换了好几次。   眼见三竿时候,仍未闻屋中动静,婢女们皆有些错愕担忧,正巧闲王府有人来,婢女们才撞起胆子的推门入内,略微小心的立在榻边朝云倾月唤道:“郡主,郡主?”   云倾月睁得眼眸,稍稍坐起,有婢女忙道:“郡主,闲王府有人来了。”   听得这话,云倾月并无半许讶异,仅是慢腾腾的下了榻,淡声吩咐,“更衣。”   青丝微挽,一身素白。云倾月今日换了身白衣,清雅飘渺,正是应了百里褚言常日最是喜欢的白衣。   她面上也如昨日般施了少许朱粉,却因容颜本是生得极为倾城绝丽,乍然一观,更显万千风华。   行至大堂,云倾月便见了闲王府小厮。   “奴才受王爷之令接郡主去王府,本是先去了相府等候郡主,不料郡主一早并未过去,是以便折转来了郡主府。”说着,抬眸迅速的瞥了云倾月一眼,继续恭敬的道:“郡主此际若无它事,此际可否随奴才去王府了?”   昨日下车时,她便朝百里褚言说今日一早会去见慕祁,是以这小厮一早便去相府等着接她,倒也说得过去。只是百里褚言何时竟这般积极,甚至还遣小厮来接她?难不成是怕她云倾月在相府呆得太久从而忘了去王府,亦或是也在担忧她根本就会忘了去闲王府之事?   这些心思刹那于心底辗转,片刻后,云倾月便按捺神色的朝小厮淡道:“此际已无事,可以去相府了。”   那小厮面色当即滑出几许释然,如大失落地般松了一口气,随即恭敬的朝云倾月道:“马车已在府外等候,郡主请吧!”   再入闲王府时,府中小厮皆忙着清扫院落与浇树浇花,各自忙碌,并非上次见到的那般颓然。   府中寒梅开得正盛,冷风夹杂着淡香层层浮动,极为难得的有些沁人心脾。   一见云倾月来,老管家亲自相迎,这回管家面上并无复杂与愁苦之色,反倒是朝云倾月笑得温和慈蔼,“郡主终归是来了,王爷等候多时了。”   嗓音一落,便将云倾月朝百里褚言的主屋方向领。   待方要靠近百里褚言的主屋时,便见其主屋的雕窗大开,但百里褚言却未如上次那般靠在窗边吹着冷风,这时,老管家略微欣慰的道:“王爷昨日一归来便主动喝药用膳,今早也早早起来,甚至还主动让大夫针灸疗伤。”   是吗?   云倾月眸色微滞,并未多言,待行至百里褚言的屋门前时,老管家亲自将屋门为她推开,朝她缓道:“郡主进去吧!”   云倾月踏步入内,老管家便在外面合了屋门。   紧合的屋门稍稍掩住了外面的光线,云倾月几不可察的一蹙,目光朝不远处案桌一落,便见百里褚言正坐在椅上看书。   他依旧一身白袍,金冠一丝不苟的束着发,面色并无昨日那般苍白,待察觉她时,他稍稍抬眸朝她一望,霎时,他微微弯了眼角与唇角,整个人清雅谐和,美如惊心。   不颓然,不煞气的百里褚言自是恰到好处的清逸完美,那娇好俊朗的皮囊确有令人痴醉的本事,只是自古有言,容颜极好的男子心地也好,只可惜百里褚言却偏偏应不了古话。   她按捺神色的朝他微笑,若论起做戏与虚以委蛇,只要她云倾月愿意,做出的戏自是不会比他差。   “褚言在看什么?”云倾月站定在他面前,缓问。   他微微一笑,嗓音温润随和,“闲来无事,随意看些诗词罢了。”说着,话锋稍稍一转,又道:“闻说倾月今日并未去相府?”   这消息倒是传得快。   云倾月朝他干脆点头,“今早醒得晚,误了时辰,倾月明日再去也无妨。”   他微怔,缓道:“在下计划明日与倾月一道出发去乡野陈姨家,是以见子瑞一事,不如下午我陪你一道去。”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明日便去?褚言可是计划得急了些。”   他静静观她,并未言话。   云倾月缓道:“倾月不仅未见世子爷,便是连南宫瑾也未见,纵是要出发去乡野,也待明日过了如何?”   她嗓音极为的缓慢柔和,然而若是细听,却不难发觉半许复杂。   百里褚言的瞳孔也深了半许,依旧未言,待云倾月以为他当真不会回答时,不料他终于是出声道:“倾月既是想推迟一日,那便如倾月所愿吧!”   他应得有些勉强,嗓音里存着几许抑制不住的复杂与深意,他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儒雅清透,却又不达眼底,带着半许令人讶异的凄意与卑微,云倾月深眼凝他,也未挑破,仅是朝他微微淡笑,便将目光挪开。   这日,她于闲王府中呆了一日,时辰又如回到了以前长幽殿的情景似的,她陪他抚琴,陪他下棋,陪他闲聊,陪他用膳,大多时间里,他都会安静的坐在她身边,静静的望她,那双如墨清透的眸子里,仿佛永远都夹杂着半许挥之不去的复杂与悲伤。   他究竟在悲伤什么?这点,云倾月思量多次也未明白,待黄昏时,她出声告辞,他并未阻拦,仅是亲自将她送到了王府大门外,并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因着未见南宫瑾,她未提出还他闲王令之事,他也未主动问。他本是谨慎强势之人,诸事都计划得当,她全然不信他竟会当真放心将闲王令这等要物留在她手里,他不问,许是在试探她,亦或是他太过自信,自信到认定她拿着闲王令也翻不了天。   她如是想着,心底越发的冷然。   待回到郡主府,她便在屋中亲**香煮茶。   慕祁比她想象中的来得早,未待她的茶煮好,他已是带了一身屋外冷气的入了屋。   “老远便闻了茶香,呵,郡主可是在专程为我煮茶?”慕祁调侃的嗓音扬来,尾音未落,他已是极为自然的褪了厚实披风。   云倾月抬眸朝他缓道:“的确是专程在为世子爷煮,只是世子爷来得早了,这茶还未煮好。”   慕祁干脆的在她面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探上茶具的手。   云倾月一怔,抬眸观他,他凤眼里却染了复杂,朝她低沉道:“既是茶水未好,便不必再煮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正要言话,他已是松开了她的手,眸色极为难得的悠远深沉了几许,只道:“郡主,   你让我查的事,已有定论。”   云倾月的手微微一颤,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微微颤抖的缩回手来,故作淡定的迎上慕祁的眼,极低极低的问:“真相如何?”   她问得极轻,甚至连呼吸都有几许压制,心口也蓦地发疯般跳动,竟是紧张得难以抑制。   是的,她怕,她在怕!   她怕慕祁所说的真相,一旦不符她心底升腾的那半许希望,如此,她将会再受一次血淋淋的打击,再承受一次希望破灭的悲恸。   那种感觉太过钻心,疼入骨髓,她云倾月自诩连断头失血都不怕,但却独独怕这种悲恸。   她紧紧的垂着眸,眸色微的发颤,脸色也因太过紧张而隐隐的发青。   慕祁深眼凝她,默了片刻,才低道:“前一时辰,有信笺传回,郡主自行看吧!”   嗓音一落,他自袖中掏出了一张信笺递到云倾月面前。   云倾月紧紧的朝那信笺凝着,半晌不接,慕祁见她太过紧张,终归是有些看不下去,仅是道:“如倾月郡主所料,翼王府的人,的确未亡。郡主这下可放心了。”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心绪一乱,浑身都跟着颤了几颤。   慕祁忙伸手扶她,“没事吧?”   云倾月眸色不稳,脸色青红交加,最后全数演变成了极致的狂喜,手指蓦地朝慕祁的衣袖抓来,甚至中途打翻了差具,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她的手,她也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疼一般,烫得**的指尖就那般紧紧的抓住慕祁的衣袖,吞吐的问:“你,你说什么?翼,翼王府的人,未,未亡?”   慕祁眉头当即一皱,急忙将她的手扯过,正要包扎,云倾月继续急问,“世子爷,你方才所说可是当真?翼王府的人当真未亡?”   慕祁忙点头,眸底深处漫出隐隐的复杂与心疼,“的确未亡。且入得龙乾的暗卫还书信来报,称龙乾京都内隐藏着不少闲王的人在打探翼王府之人隐居之地。”说着,微微一叹,“闲王果真是早已知晓翼王府满门未亡之事。”   心口蓦地有些发紧,这感觉与方才狂喜之意形成鲜明对比。   云倾月浑身的颤抖不曾消下,心思喜怒交织,层层起伏,难以平息。   慕祁紧紧的拉着她的手,未再言话,仅是自怀中掏出常备的金疮药为她处理手上的烫伤,直至包扎完,见云倾月仍未回神,他低低的唤她几声,仍未得应答。   他目光沉了半许,紧了紧她的手腕,待她终于抬眸望他时,他略微复杂的问:“翼王府的人未亡,你怎不高兴?”   云倾月心底沉杂一片,起起伏伏,毫无半许平息。   她怎不高兴,她自是高兴,只是此事一明了,牵扯的东西便太多太多,骤然间极具而来,令她有些难以承受罢了。   亦如,南宫瑾并未真正的将翼王府之人害死,亦如,她这些日子忍辱负重誓要报仇的决心,亦如,她的目标与信仰开始彻底的颠倒与成为啼笑皆非的笑话,亦如,百里褚言,当真瞒了她。   她静静的坐着,思绪起伏,面色充斥着浓烈的复杂,不说话,更未有心思说话。   慕祁就这么静静的望她,也不再言语,仅是无声陪伴,许久,见云倾月仍未回神,整个人犹如定住的木偶,慕祁叹息一声,起身将她拥入怀里,极为难得的认真道:“既是翼王府的人未亡,你便该是高兴。你无须想太多别的,你只需要想着不久之后你便能再见你爹娘,该高兴就成了。”   慕祁的拥抱,犹如无形的支柱。 187 不如归去2   云倾月柔顺的依在他怀里,指尖依旧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角,待沉默许久,她才稍稍合眸,如同累了般朝他低道:“自翼王府满门抄斩,倾月便一心复仇。倾月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倾月为翼王府数百亡魂复仇的决心,竟会是个徒劳的笑话,倾月更不曾料到,倾月忍辱负重,独自在世间沉浮,倾月日日夜夜都被仇恨所扰,都被仇恨所系,到头来,翼王府的人安在,呵,老天与倾月倒是当真开了大玩笑。”   “不过是命运弄人,时人所瞒,你何必多想,过去的便让它过去。”慕祁低沉安慰。   云倾月悠远笑了,嗓音却带着万分怅惘,“是啊,倾月的确不该多想,只是这段日子经历得太多,心性早已大变,纵是如今该高兴,倾月也不知该如何调解了。不瞒世子爷,听到翼王府之人尚在时,倾月是真的高兴,真的在狂喜。”   嗓音一落,便不再言话。   慕祁也未多言,搂在她身上的手不曾松下。   夜色降临时,慕祁在郡主府与云倾月一道用膳。因着时间的调剂,云倾月心底早已平静下来,倾绝的面上绽着笑容,眸底深处是一方不曾有过半许抑制的释然。   纵是这些日子的忍辱负重像个笑话,但翼王府的人在,一切都是最好。如今所有所有的东西,都不及翼王府的人重要,而今他们安在,老天着实不薄。   晚膳是郡主府管家亲自领人送来的,离去时,还若有无意的瞅了慕祁好几眼。   慕祁懒散的坐在她身旁,云倾月亲自为他倒了酒,笑着举杯与他同饮了一杯。   待放下酒盏,云倾月继续将杯子满上,慕祁低低的出了声,“接下来,郡主有何打算?还要嫁给闲王吗?”   他突然这般问,使得她面上的笑容稍稍减却了半许。   她目光朝慕祁落来,默了片刻,才点了头。   慕祁瞳孔蓦地一缩,片刻后却勾唇而笑。云倾月静静观他,知晓其定是怒极反笑,定是无法苟同她的话,但不得不说,时至今日,她云倾月走到这地步,并非全然不曾考虑过。   “翼王府的人未亡,你不想回去看他们了?你就这么想留在闲王身边?”慕祁问,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脸上,复杂而又深沉,毫无半分闪烁与懈怠。   云倾月叹了口气,只道:“无论翼王府的人是否安在,倾月都不会留在百里褚言身边,更不会留在凤澜帝都。”   “你此意已决?”他目光再度一深,瞳孔深处夹杂着令人看不懂的起伏。   云倾月微微点头,心底对慕祁这般反应全数了然。   他应是想留下她吧,想让她遵守她前些日子的决定吧?历来喜好风月但却片叶不沾身的他,对她云倾月,是有意的吧?   然而正是因为她知晓他的这层心思,才更不能遵守前些日子的决定。她不能嫁他,更不能留在他身边,先不说她对他并无爱意,就言及百里褚言甚至是新皇对她都心有算计,她若留在慕祁身边,自是祸患。   而慕祁待她不薄,处处照顾,她又岂能伤害他。   心底再度生了起伏,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望他,仅是稍稍点了头。   骤然,慕祁的凤眼蓦地一黯,唇瓣上勾了弧度,仿佛有些落寞。   他历来擅长调侃,擅长掩藏心思,历来喜欢用浪荡甚至吊儿郎当的言行来掩盖自己的真意,便是此时此际,明明对她的话生了黯淡,他也不会如百里褚言那般直接的在脸上表现出来,反而还如常的笑。   谁说慕祁风月儿郎懒散而又随意,仿佛什么都刺透不了他的心?其实他比谁都脆弱,都隐忍,都让人心疼。   心底隐隐有些抽痛,云倾月垂眸下来,有些不敢再观及他落寞的神色,仅是低道:“如今帝都城戒备森严,倾月若要逃出去,自是困难。然而后日百里褚言便要带倾月出城去乡野,到时候倾月再找机会逃出去要容易些。”   慕祁沉默许久,才懒散随意的问:“你就不要我帮忙?纵是帝都戒备森严,我若要一心送你出城,闲王也拦不住。”   云倾月摇摇头,“倾月告知世子爷这些,仅是不愿对世子爷隐瞒,而非让世子爷帮忙。若倾月当真有幸逃回龙乾,他日世子爷若有机会来到龙乾,倾月定会好生谢恩。”   说着,抬眸望他一眼,嗓音增了几许怅然与自嘲,“只是以后山高路远,相见遥遥无期,呵,也不知你我是否能再见,或者,永远不见。不过这样也好,没了倾月给你沾染麻烦,世子爷终归要好过得多,这是倾月愿看到的,也是安钦老侯   爷及老夫人愿意看到的。”   慕祁眉宇微蹙,面容带笑,但眸底深处却积攒着复杂,不说话。   云倾月举了杯盏,按捺神色的朝他笑,“翼王府的人未亡,倾月也将要出城,如今喜事连连,倾月也该高兴。世子爷,可愿与倾月好生饮回酒?你我认识这般久,还从未这般饮酒过。”   他凤目静静的凝她,唇瓣上的弧度深了半许,骨节分明的指骨终归是执了酒盏,与云倾月碰了杯,最后道:“郡主可敢与我不醉不归?”   云倾月淡笑,目光在他深沉黯淡的凤眼打量了几眼,只道:“有何不可。”   他展颜而笑,懒散随意的问:“就不怕我待郡主醉酒之后,对郡主不轨?”   “世子爷是君子,倾月信你。”云倾月答得坦然。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君子有什么好!君子还不如真小人来得恣意痛快。郡主可别这般赞我,如今郡主面前,我没准儿真会做回小人。”   云倾月仅是笑笑,淡笑不语,率先饮尽杯中酒。   他静静观她,笑了笑,也仰头饮了酒。   夜里寒风大作,冷意浮动。屋内却是暖炉微微,酒香四溢。   不知是什么东西点燃了惆怅,或离别,或黯然,或愧对,或无奈。俗世如此,纷纷扰扰,总会让人不尽兴,只是酒入喉咙,勾起的,却并非神智浑浊的痛快,反倒是一种莫名言道的情绪。   最终,云倾月醉倒,脸颊灼红,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慕祁坐在她身旁,一遍一遍的饮了多杯,然而俊美的面上却无半分醉态。   许久,待又空了一壶酒,他才堪堪放下酒盏,伸手将云倾月打横的抱了起来。   屋中焚香隐隐,香味竟是未曾被酒水全数覆盖。   慕祁足下极为平稳,待将云倾月抱在榻上安置好,他立在榻边,居高临下的凝了她许久,最终,待屋外三更柝声响起,他唇瓣才勾出一抹淡笑,眸底深处氤氲着黯淡与极为难得的怅然,随即微微弯身而下,指尖拂开云倾月额头的青丝,唇瓣微微的落下。   一吻离别,情意这东西,便就这么彻底散失。   他慕祁做不到杞人忧天,做不到强人所难,而今她要离去,他也不能如百里褚言那般生生的断她翅膀,甚至禁锢在身旁。   他以前一直都   坚信,有些感情,不必亲口言道,但这都是以前独身逍遥时的想法,而今心上有人,再回忆往昔,才觉以前那想法全是破败不堪,误人误己。   若当真动了情,便该亲口言道,如若不然,亦如此时此际,纵是满腹惆然与不舍,都无法开口,开口让她留下。   情到深处,一切皆变,时不容我,只是若还能重来一遍,那‘喜欢’二字,也不难脱口。   站直身时,唇瓣离开了她微烫的额头,他俊美的面上以为难得的透着自嘲。   转身出屋时,冷风迎面而来,霎时拂走了身上的半点酒意,然而廊檐不远处,灯火微微,郡主府老管家裹着臃肿的厚棉,正静静的守着,眼见他出来,老管家急急上前,开口一句便是:“相爷,郡主她……”   慕祁轻笑,“王爷的暗卫都去哪儿了,此际竟会轮到老管家亲自来守在屋外?”   老管家怔了一下,脸上冻得有些发白,目光微愕的朝慕祁望着,犹疑片刻,正要言话,慕祁却是慢腾腾的朝前踏步,与老管家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道:“郡主醉了,老管家既是怕郡主有什么闪失,此际便尽快找些婢女来为郡主洗漱一番吧!免得郡主明日宿醉,见不了闲王,老管家该要失职了。”   尾音一落,慕祁的身影已是离远。   老管家怔怔的望着慕祁背影,一时,苍白的面上破天荒的复杂。   云倾月的确是醉了,大醉,头脑一直晕沉,便是翌日醒来,也觉浑身不适。   婢女早早端了醒酒汤来,待洗漱之后并用了些早点,头脑的晕沉感才终于减轻。   正闲适的在闺房休息,老管家亲自过来询问:“郡主可要出发去闲王府了?”   云倾月摇摇头,见老管家怔了一下,她仅是道:“你差人去告知闲王一声,便说我今日会去刑部一趟,待我从刑部归来便去王府。”   老管家并未多言,应声离去,随即,云倾月便挥退了所有婢女,兀自在屋中喝茶。   时辰将要接近正午时,紧闭的屋门被极轻的敲响,云倾月亲自过去开门,门外立着的,是李进。   她赌得未错,李进办事果然快,本还以为她今夜要再度催促李进连夜让人将东西赶制出来,只因她明日便要随百里褚言出城,是以今夜便   是最后期限,不料今日稍稍抱着希望的等待,李进果是不负她望的来了。   她立即让他入门,合上屋门后,李进便连忙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在云倾月面前,恭敬道:“郡主,奴才已照郡主的吩咐将事办好,您看看这东西可否满意?”   云倾月伸手接过,待打开外面裹着的布,入目的,的确是一只龙形逼真的玉,这玉上的鳞甲也格外逼真,上面的‘闲王令’三字也甚为显眼。   不得不说,这东西可与她怀中百里褚言的真玉相比,若是两者放在一块儿,乍眼一观,着实分不出真假。   她极为满意,打赏了李进,随即吩咐后厨准备了一盒膳食,拎着出府乘车。   天气阴沉,冷风簌簌,马车直奔刑部而去。   对于她要见南宫瑾之事,刑部尚书依旧百般推辞,直至云倾月拿出百里褚言的‘闲王令’,刑部尚书才脸色大变,恭敬的将她朝地牢引。   地牢依旧霉味横生,凄声纷繁,再见南宫瑾时,他依旧如前些日子见他的那般淡定从容,只是头发更为脏腻凌乱,胡茬黑长,满身的袍子,早已破烂脏腻,黑沉的不知颜色。   “倾月。”见得她来,他似乎也未有分毫的诧异,两只眼睛微微的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只是他脸颊脏腻不堪,整个人破败凄凄,再无当时光鲜华贵的模样。   太子瑾,历来都高高在上,清雅卓绝。遥想以前在翼王府梨花池畔,他迎风而立,素白的梨花与他满身的白袍相衬,美到极致。   她素来倾慕太子瑾的容貌,倾慕太子瑾的温润,倾慕太子瑾对她的柔情,只是翼王府巨变,她与他之间霎时隔了血海深仇,而今再见,仿佛隔了跃之不过的沧桑河流,除了心底生的一番寂寥、复杂,便别无其它。   “打开牢门。”她并未朝南宫瑾言话,仅是转眸朝刑部尚书吩咐。   刑部尚书满面为难,云倾月嗓音微沉,冷道:“难得尚书大人还要让倾月拿出‘闲王令’命令大人一回?”   刑部尚书忙摇头,满面为难的开了牢门,云倾月提步便入,刑部尚书欲劝阻,却闻云倾月又道:“你先退下。”   她说得极为威仪,嗓音夹杂着冷气,刑部尚书无奈,最后退至远处,遥遥的观着牢中动静。 188 不如归去3   云倾月在太子瑾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望他。   他眸色随和的在她面上打量,许久,才低道:“几日不见,月儿似是消瘦不少。”   ‘月儿’二字,她许久不曾听过,便是上次来牢中看他,他也鲜少说过。而今,他温和的目光便那样静静的落在她脸上,语气柔和,仿佛兴致微佳。   云倾月未理会他的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手中的食盒放在了地面。   他眉头微皱,略微迅速的解了外衣,在云倾月微沉的目光里,他将衣袍翻了面铺在地面,朝云倾月缓道:“牢中条件如此,望月儿莫要太嫌弃,坐吧!”   他温和的话直钻耳心,云倾月怔了一下,顿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脑中闪过的,是以前与太子瑾一道出游,于大石或是草地,他皆会脱下披风垫在石头或是草地上让她就坐,如此的体贴温柔。   而今,披风换成了外衣,纵然衣袍脏腻不堪,他也对她沿袭着这习惯。   她已不愿去多想他是否是故意而为,仅是心底的深沉与触动,一时骤然起伏,难以平息。   “不用了,天气凉寒,你将衣袍穿上吧!”她默了片刻才回神,嗓音低沉。   他静静的望她,弯了眼见,眸中展露欣慰,“月儿,你是在意我的吧?”说着,嗓音微微一挑,“你这几日该是去查了我上次说过的话吧?如今,也该是知晓真相了吧?”   本以为这话题会循循渐进,不料太子瑾一言道出。   云倾月眸色蓦地一深,低沉问:“当时翼王府满门抄斩之事,究竟是何真相?南宫瑾,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大抵是云倾月的嗓音极为的低沉凌人,太子瑾怔了一下,待回神,他却是并未回答,仅是垂眸朝食盒一扫,“   月儿,我饿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伸手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菜肴与米饭端了出来,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南宫瑾先是拎起酒壶小尝了一口,朝云倾月欣然而笑,“果然是竹叶青。月儿竟是还记得我最喜这种酒。”   云倾月淡道:“郡主府仅有这酒,便带了些来。”   她言下之意,便是这酒水并非她刻意为他准备。然而他却如同未曾听见她这话一般,眸中卷着的笑意不减,又就着酒壶喝了一口,这才放下酒壶,目光静静的朝她落来,略微认真的问:“当时翼王府满门抄斩后,月儿对我,可是恨到了骨子里?”   云倾月低道:“倾月此番来,仅是想问当时之事的真相。”   他怔了怔,眸中的笑意终于减了半许,微微一叹,嗓音带着怅然,“你此番来见我,就仅是为了知晓真相?月儿,你我青梅竹马,互相钟情,纵是生了误会,但这才短短几月时间,你就完全不在意我了?我这些日子在牢中过得如何,你都不在意了?”   云倾月心底复杂横生,顿显不耐烦,“南宫瑾,我此番来并非是听你闲谈!”   他眸色微滞,未言。   半晌,他才垂眸下来,开始执起筷子用膳,纵是牢中艰苦,满身脏腻,他用膳的动作也依旧雅致。   出身高贵,又身为东宫之主,即便落魄,也弯不了腰身,摒弃不了常日那些贵胄的习惯。   云倾月静静的观他,并未催促,待他无声无息的吃了好几口菜,他才低道:“翼王府功高震主,父皇早已视翼王府为眼中钉。当日我闻得父皇有意让二皇弟设计翼王府,为防翼王府当真被措手不及的算计,我便决定亲自出手。如此,翼王府落在我手上,终归比   落在二皇弟手上好得多。”   云倾月深眼凝他,嗓音极其的低沉,“所以,你便开始设计了我,送了我一本藏有叛国罪证的诗书?”   他略微怅然的点头,嗓音透着几许复杂与悠远,“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甚至设计你,但我却不得不这样做。我的确是利用了月儿,让翼王府满府之人下狱,但我并未负你,至少,翼王府满门,如今皆安在。”   云倾月默了半晌,低沉道:“既然翼王府之人皆安在,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若能早些告知她,她云倾月又如何会心疼得滴血,又如何不敢想起以前的往事,又如何会颠沛流离到这凤澜,满身沉浮!   “我若提早告知了你,你怎会心痛得那般逼真,逼真得让所有人都认为翼王府的人全亡了,而你疯了,甚至性情大变了。”   嗓音一落,他目光在她额头流转,“那夜牢中一撞,月儿额头的新月胎记再也不存,我知道你疼,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恨我,但我却不敢去看你,不敢解释,我得等你平和了心头,才敢见你。我还得忍受割爱的痛,我得准备若无其事的迎娶新妃,我得暗中差人将翼王府的所有人全部安顿在深山,然而我最是在意甚至紧急计划着的,是要将你带出深宫。”   云倾月静静的听着,目光有些僵硬,脸色微微的泛白。   南宫瑾紧紧的锁着她的面容,继续道:“我大婚之夜,便想趁宫中松懈送你出宫,那是个极好的时机,可惜倾月反着算计了我,引来了皇祖母。后来倾月独自计划嫁去南翔和亲,礼殿之上,我力争数落你,不料南翔和亲使臣竟还是择中了你。你和亲之日,我携着新妃在旁相送,我看着你大红嫁衣   加身,满目刺红,我一直都在想你穿着大红嫁衣是何模样,那时终于看到,但你却并非为我而穿。你将我送你的镯子转送给了新妃,我看到你眼里的讽刺与决绝,你笑着唤我‘皇兄’,那一刻,我知晓你恨我,入骨的恨。你和亲路上,我急急差人劫你,只可惜你驾车逃奔,最后落河,我听闻消息不顾一切的出城寻你,却是见你与百里褚言在一起,你竟与他互相扶持,还为他,跳了河。月儿,你怎敢,你怎敢对我那般绝情,怎敢为了另一个男人跳河?”   云倾月目光终归是颤了半许。   这时,南宫瑾的手已是不顾脏腻的紧紧握上了她的手,“知晓我那日抱着你冰凉的尸体回城安葬是何感觉吗?呵,心疼如裂,天昏地暗,便是那种感觉了。我亲手将你安葬,明知你不可能再活过来,然而天下四处再度扬起倾月郡主名号,我明知是假,但我都会遣人去一一的盘查。那些日子,我以为我当真疯了,日日大醉昏睡,若非翼王爷最后一拳打醒我,我也不会重新振作,也不会真正寻到你。”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迅速挪开目光,挣开了他的手,只道:“前事不必多说。你虽救了翼王府的人,但终归是害了他们。我云倾月也非是非不分之人,这二事便抵过了,我虽不会再视你为仇敌,但你需得告诉我,如今翼王府之人,究竟在京都郊外的哪座山头?”   慕祁的人在龙乾京都发现了百里褚言的人,也知晓百里褚言的人在打探翼王府人的踪迹,如此,连百里褚言的人都未查到翼王府人的行踪,想必南宫瑾自是将他们藏得极好,她若不开口询问,自行去找,自是困难。   南宫瑾眸色微   沉,未言。   云倾月低道:“你若是告知我此事,我定助你出这地牢。”   南宫瑾微微一叹,许久,才道:“月儿当真以为这座地牢便能困住我?我既然敢来凤澜,便已做足准备,我如今身处这里,不过是为了等月儿,等你来见我。”   云倾月目光蓦地复杂万分。   他继续道:“翼王府之人所在何处,我自是会告知月儿,但月儿需得与我一道回京都。”   “不可能!”云倾月冷道。   他眸中有过刹那的低沉与黯色,随即勾唇而笑,脏腻的面容显得有些刺眼,“只要月儿答应与我一道回京,你我二人今日便可趁夜离开。到时候回得龙乾,我自会让你与翼王府的人相见,那时候,月儿,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   “南宫瑾,你真以为你我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以为我还会如以前那般爱你?”   他神色稍稍有些不稳,依旧是笑着,“为何不能?”   她脸色再度一沉,不愿就此与他多说,冷沉道:“翼王府的人在哪儿?”   “你随我一道回去!”   云倾月深眼凝他,“你不说,你是想死在这儿?你该知晓,你如今落在百里褚言手里,他不会轻易放过你,若无我相助,你即便有自信逃出这地牢,你也逃不出戒备森严的凤澜帝都。”   他目光微微增了几许严谨与坦然,“逃出帝都,我有七成把握。”   “那剩余三成呢?”云倾月冷笑,“稍有差池,你便得将性命交代在这儿!”   他瞳孔微缩,突然不说话了。   云倾月深眼观他,继续道:“你我之间,已回不到从前了。如今你我仇恨泯灭,便是最好的结果。”说着嗓音微微一低,“说吧,翼王府的人在哪儿?” 189 不如归去4   他静静的望着她,目光卷了复杂与哀伤,极为浓烈,隐隐有些刺痛人的眼。   牢中气氛寂寂,灯火摇曳,昏沉的光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月儿如今,当真不喜我了?几年的相恋,而今不过短短几月,便什么都不存了?”许久,他才低低的问。   云倾月眉头微皱,略微坦然的直视他的目光,点了头。   他目光一颤,随即挪开了眼,默了片刻,勾唇笑了,“我不信。”   云倾月脸色再度一沉,正要出声,他又道:“几年相恋,岂会是说望便望。再者,我从未真正有意害过你翼王府,是以不曾真正与月儿有仇,如今翼老王爷都是中意我的,月儿怎能不喜欢我了!”   说着,他目光落回了她的脸,笑道:“月儿定还在生气吧?因为生气,是以不愿与我回到当初?没关系的,只要你我回得龙乾,我们可以如以前那般相处,便是重新相恋,你还是会喜欢我的。”   云倾月目光深沉复杂,心底也起伏不定。   她与太子瑾之间的关系,如今的确是矛盾了。本以为与太子瑾的血仇不共戴天,本一直以为太子瑾害了她翼王府,但他却又独独救了翼王府的人。   恩威并重,总的来说,太子瑾对翼王府算是善待,至少救了翼王府之人的性命,只是她与他之间的感觉与关系,早已变味,纵是如今误会解除,但中间错过的那段时间太过,那段经历过的伤害已是太深太深。   如此,本是破碎的心,还能恢复如初?历来冷静的太子瑾,何时也这般的自欺欺人了?   她默了片刻,才将目光挪开,低沉道:“有些话多说无益,你我之间是否会得到过去,想必你自是清楚。”说着,再度绕回了话题,“说吧,翼王府的人在哪儿?只要你告知我具体位置,我定救你出牢。”   他深眼凝她,仍是不言。   云倾月耐性耗尽,当即伸手拎住了他衣襟,“你说还是不说?”   他眸中有过刹那的微滞,随即便哀伤的笑了,“月儿从不曾对我这般。这些日子你流落在外,定是受苦了,你瞧,你手劲儿都比以前大了。”   “翼王府的人在哪儿?”她捏紧了他的衣襟,继续逼问。   他浑然不反抗,任由她将他的衣襟越捉越紧,待见云倾月面上的冷沉威胁之色越来越甚时,他仅是悠远道:“你若答应与我一道出城回龙乾,我便告诉你。”   他仍是这话,态度也极其坚决。   云倾月当即恼怒,“你威胁我?南宫瑾,你如今不过是阶下囚,你当真想死在这里?”   他深眼望她,静静的望着,最后仅是道:“不会。我若死了,谁都不会找到翼王府的人。你不会让我死在这儿,百里褚言,更不会!”   云倾月气得浑身发抖,以前倒是不觉这南宫瑾竟也有这般执拗难缠之时。   她冷眼望他,面上浮出冷冽之色,他却   是将目光缓缓挪开,略微悠远缓慢的道:“我所求的,对倾月来说不过是顺势而为。你不也是要回龙乾?与我一道回去,有何不妥?”   他侧面对她,她无法全然看到他面上的表情,只是他那悠远的嗓音似是积了复杂黯然甚至是半许祈求,但却依旧无法令云倾月消火,反而是越来越气。   南宫瑾疯了,或者说是执拗得疯了。   他竟敢拿他的性命来威胁,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如今甘愿在这地牢里呆着,难道那龙乾的天下,他不要了么?就连身家性命,他也不在意了?   她极冷的望他,沉默了许久,起伏冷沉的心才逐渐平寂下来。   “让我答应你也未尝不可。”她低沉沉的道。   他缓缓转眸望她,目光里存着半许摇曳与小心翼翼般的喜意。   云倾月挪开目光,继续道:“只是我要如何信你?若是我与你一道回了龙乾,你对我不利,或是不告诉我翼王府的人在哪里,该如何?”   他微微一叹,眸中再度溢了黯然之色,“月儿果然是防备我的。自翼王府之人入狱,你我再见,你便处处抵触我,防着我了。”   说着,自嘲一声,“你若不信我,我尽可发誓。我南宫瑾对你云倾月,历来真心,纵是这次我亲入凤澜,也都是为了寻你。月儿,你该信我的。”   云倾月冷沉道:“自翼王府破灭,倾月便再也不信旁人了。再者,论起誓言来,毒药倒是显得更为管用,更容易让人遵守约定。”   他目光微微一滞。   云倾月眸色微冷,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瓷瓶,倒出了一枚褐色丹药递至他面前,“此毒五日发作一次,我会时常给你一些缓解之药,只要你带我找到翼王府的人,让我见到他们皆安好,我定会将解药给你。”   说完,见他不接,她嗓音沉了半许,“你口口声声让倾月信你,却是连这枚丹药都不敢吃。南宫瑾,我云倾月也非小人,我在此也发誓,只要你带我找到翼王府的人,让我见到他们安好,我定给你解药,我若不给,到时候定天打雷……”   后字未出,南宫瑾已是皱眉道:“我信月儿。”   嗓音一落,他已是干脆的接过她指尖药丸,干脆的咽下。   云倾月目光沉了沉,本以为还得费些功夫让他吃药,不料他却是吃得这般利索,甚至此际还这么静静的望着她,纵是满目复杂与黯然,却还强颜欢笑的朝她弯着眼睛,道:“月儿果然比以前厉害了,随身都会带着毒丸了。我曾记得,我在凤澜帝都的郊外再度见你时,你便对我用过毒的,我还记得,月儿将簪子刺入了我脖子,我那时就知道,月儿恨我入骨,是真心想要我死的,可是月儿,你怎能要我死,怎能?”   那时满身仇恨,再见太子瑾,自是怒意滔天,她的确想他死的,手中抵着他脖子的簪子分毫不减力道,只是,她终归   未能杀了他,也庆幸未真正的杀了他。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太子瑾害翼王府不假,救翼王府之人也不佳,在她眼里,功过虽不能相抵,但她已不是非要致他死地,再者,如今她还要自他口中知晓翼王府之人的下落,她更是不能让他死。   南宫瑾仍是以前的南宫瑾,纵然身为阶下囚,纵然满身狼狈,但他依旧能恰到好处的拿捏她,计着她的心,亦如此际,他便能极好的拿捏住她的软肋,肆意威胁。   南宫瑾,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不可小觑的,只可惜以前的她,怎就认为他是温润良善的人?   “以前之事,提来无用。”云倾月冷沉的回了他的话,说着,嗓音再度压低半许,“你暂且等着,今日夜里,我定接你出来,待得明日一早,你乔装跟随我与百里褚言出城,待出得城后,你我再趁机逃走。”   他终于是弯着眼睛笑了,纵是脸上脏得看不出容颜,但那双微黯的眼睛却是充斥了几许欣然。   云倾月眉头一皱,只觉他眼中的欣然之色太过浓烈,甚至浓烈得令她莫名的不愿去多看。   她挪开了目光,也不打算再多呆,仅是道:“你先吃点膳食。今日夜里,我便来接你。”   嗓音一落,也未待他回答,她转身便朝不远处的牢门行去。   “月儿。”身后扬来南宫瑾的嗓音。   云倾月稍稍驻足,转眸望他。   他眸里带笑,似是笑得格外的清朗,“此番凤澜之行,我终遇月儿。此番地牢之困,我终得月儿答应随我归城。如此,我在凤澜所有遭遇,皆已值得。月儿也且放心,自此之后,我定不会负你,我曾说月儿一笑倾城,二笑倾国,你便是我的倾城倾国,那时不过应景应情的话,后来知晓月儿命亡,我守着你的墓旁,才真正深刻了这话。我曾挤破头的想得到那位置,但后来才觉,天下江山,岂能抵过幸福安乐四字。亦如我父皇,纵是一国之主,却防着臣儿夺位,防着身边近臣,防着后宫干政,甚至还要防着边关来犯,国家兴衰危亡。这样倒是累,呵,极累,若是可以,我日后愿当个闲散王爷,日日与月儿游山玩水,你我日后看尽花开,观尽日落,望透高山入云,长河奔腾之景,那种平凡与幸福,安乐与欣悦,才是我如今所喜,所求。”   说着,目光静静迎上云倾月复杂至极的目光,笑得朗然,“月儿,我们以后,回到过去吧。”   他嗓音幽长,话语里夹杂了太多的期待与小心翼翼。   云倾月心底起伏不定,腿脚微僵,在原地立了许久,终归是一言不发的出了牢门。   南宫瑾言语真挚,或者,他这次并未骗她,他的心意一直未变,只可惜,她云倾月,早已变了。   刑部尚书毕恭毕敬的将云倾月迎出了地牢,见云倾月脸色沉杂不佳,中途刑部侍郎不敢言道一句。   云倾月   出得刑部府衙,便见府外正停着两辆马车,其一是她来时乘坐的郡主府马车,其二则是闲王府的。   “王爷,郡主出来了。”这时,王府马车的车夫扭头朝着车内恭敬的道了一句。   随即,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微微挑开了车帘,百里褚言那清俊风华的脸露了出来。   云倾月微怔,随即按捺心神的朝他笑。   他静静望她,俊美的脸上也微微扬了笑,一时,竟如花开烂漫,美得平静,却又惊心。   这样安静美好的百里褚言,的确是带着致命的吸引的。   她缓步朝他的马车靠近,他体贴的伸手拉她上车。   二人配合默契,双双皆面露笑意,只是待马车缓缓朝前行驶,百里褚言静静的观她,随即伸手揽了她,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薄唇在她耳畔低低的问:“见了龙乾太子了?”   云倾月伸手环了他细瘦的腰,“嗯。”   本以为百里褚言还会多问,然而他就仅此一句,别无它话,整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环着她,贴着她,无端之中,竟是令云倾月察觉出了半许莫名的黯淡与忧伤。   百里褚言并非真正欣悦,她察觉得到的,只是,他在黯然什么,在忧伤什么?他如今,不该是细心的盘查她今日在牢中与南宫瑾说了什么吗?   思绪延绵,沉默许久,终归未得出答案。   入得闲王府后,她与百里褚言一道对弈下棋,然而不久,百里褚言突然提出要为她画像。   以前在龙乾时,他便常为她画像,百里褚言擅长山水墨画,但画起人来,笔法依旧毫不含糊,的确是栩栩如生。   云倾月并未拒绝,坐在软榻上任由他画,他这次却将她打量得极为仔细,画得极慢,仿佛要精益求精,待终于画完,他招来云倾月看。   云倾月仅是随意扫了一眼,赞了两句,他却是小心翼翼的将画放在一旁晾着,随即温润的目光朝她落来,“倾月画艺也了得,不如,倾月为在下也画一张吧。”   凤澜宫闱不缺画师,而今百里褚言位高权重,随意一个命令,为他画像的华师定趋之如骛,丝毫不敢怠慢,如此,他又为何要让她画?   云倾月沉默片刻,不得解,见百里褚言坚持,她终归是朝他淡笑着点了头。   她鲜少画过人,便是以前与太子瑾相依几年,她也从不曾为太子瑾画过。   她端坐在百里褚言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铺了纸,执了笔,目光静静的朝百里褚言打量。   他就那样一直在软榻上坐着,深眼凝她,面上笑得极淡,一双精致的眼却透着复杂与浓重的心事,仿佛全然解之不开,挥之不去。   云倾月下笔极快,亦或是不曾真正将他细致入微的打量,待画作好,不过是费去一个时辰。   他上前观望,目光在画上细细凝望,最后只评出二字,“我哪有倾月画中这般怡然潇洒。”   云倾月微怔,将画打量,画上人物虽画得   并非精致,也不够传神,至少,百里褚言那满面的幽远,那满目的复杂与心事,她不曾画出。   画上的人,太过平静,太过怡然,面上带着半点极浅的笑,自在安然,与真正的百里褚言,的确是相差太远,也难怪他略微不满。   她按捺心神的朝他淡笑,“倾月画得粗糙,这幅画不要也罢,待日后有空,倾月再仔细为你画。”   嗓音一落,便要伸手随意卷画,他却是伸手阻止,只道:“倾月第一次给我画的,我自然要保存。无论粗糙与否,我皆不在意。”   话落,他生怕云倾月会再度动画,牵着她便远离了案桌。   整日,百里褚言仿佛都有些跑神,兴致似乎并不佳,但却时常朝她笑着。   他笑容不达眼底,无疑是强颜欢笑,他那满腔心事都泻在眼里,太过的突兀明显。   她是黄昏时才出声告辞,他并未阻拦,依旧照常的将她送出了闲王府,并亲自扶着她登上了马车,而后就一直在远处站定,朝她马车消失的方向盯了许久许久。   夜色临近,云倾月招了李进入屋,给了他银两让他办事,又给了他一只药包令他在府中的井里投下。   李进应允,满腹忠诚。   晚膳,云倾月只道胃口不佳拒绝了用膳,并早早禀退了下人,让他们早些休息。   是夜,躺于榻上的郡主府小厮婢女甚至老管家都因药效之故睡得极沉极沉,待屋外冷风渐盛时,李进悄然来寻云倾月,只道一切皆已办好。   云倾月低问:“找的人可靠吗?”   李进点头,“郡主放心,此人一定可靠。他本是患癌,活不长久,而家中还有年迈双亲,奴才将郡主所给的银两全给他了,他交由双亲,只称便是死在牢中,也是值得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心底漫出半许凉意。   世上的可怜人极多,但她却无法一一怜悯。纵是对那患癌的男子心有不忍,但她却不得不利用。   “走吧!”她默了片刻,终归是按捺心神的出了声。   依旧是李进驾车,云倾月入得马车,便见了那重症的男子。   那男子的话不多,嗓音略有虚弱,只是他还能走动,还能站立。大抵是李进早已安排,这男子已是换了身郡主府小厮的衣裳,若不看他那苍白的脸色,倒是瞧不出半分异样。   夜色深沉,待敲开刑部大门,因着刑部尚书早已归府邸休息,刑部倒是仅有一些官差值夜。   云倾月出示了‘闲王令’,官差们纷纷一惊,当场跪地,云倾月并不耽搁,领了那重症的男子便入了刑部地牢。   云倾月入得地牢,便让那重症男子与南宫瑾换了衣,有用事先带好的湿帕让南宫瑾自行净脸。   让南宫瑾与那重症男子的整个调换过程,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只是待云倾月领着南宫瑾出了刑部大门并坐上马车离开时,平息的心底,终归是诡异莫名的生了几许不安。 190 不如归去5   翌日一早,闲王府的马车便早早在府外等候。   云倾月盛装打扮,面容施粉,素雅中透着怡然与精贵。   百里褚言亲自在郡主府大堂等候,甫一见她,面上带笑,眸子里溢着温润柔和之色。   云倾月静立在他面前,协商着带几名郡主府小厮,只都郡主府李进这些人深得她心,加之入得乡下布置亲事,定也需要人手,然而百里褚言却是摇头委婉的否决,嗓音温润的道:“我已差人在陈姨家中布置好,倾月无须劳心,也无须多带人。”   云倾月微怔,心底也跟着蓦地一沉。为防他怀疑,她并未就此多说,仅是以添件披风的借口回得闺屋,急忙召见南宫瑾。   南宫瑾入屋时,云倾月已是披了一件厚实披风,整个人坐在软榻沉默。   “可是百里褚言怀疑了?”眼见云倾月面色复杂,南宫瑾深眼凝她,低沉的问。   他身上夹杂着屋外的冷气,微微有些冷。   云倾月摇摇头,只道:“殿下倒是无法随行倾月一道出城了。”嗓音一落,她自怀中掏出‘闲王令’塞在他手里,“待我与百里褚言走后,你用这东西出城。”   他深眼您她,“你我要在何地汇合?”   云倾月默了片刻,低沉道:“帝都最是邻近的镇子,如何?”   他点点头,这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闲王令,垂眸打量一番,略微复杂的望她,“百里褚言竟是连这么重要的玉都会给你?”   云倾月嗓音微淡,“不过是借我一回罢了,没准儿不久他便要我归还。”   他默了片刻,此道:“这闲王令可非俗物,待你与百里褚言出城后,我若用这东西在帝都兴风,到时候帝都定然不稳。   ”   云倾月瞳孔微微一缩,只道:“闲王令虽代表百里褚言,但却终究无法代替百里褚言传达太过重要的命令。你以为百里褚言将闲王令给我,就当真不戒备我吗?你以为拿着一只闲王令,就能翻了这帝都?”   说着,见他墨眉微蹙,并不出声,云倾月继续道:“别想着在帝都兴风,你最好是极早出城为好。要不然,便是我也无法再救你一回!”   他眸色微动,深眼观她,默了片刻,才道:“我不过是随意一说罢了,月儿无须紧张。”   “不是便最好。百里褚言正于大堂等候,我先走了。”云倾月淡道,嗓音一落,正欲转身离去,南宫瑾却是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云倾月回头望他。   他眉头紧蹙,眸中略有复杂与起伏,似是浑然无法平息,“好不容易与月儿相聚,终是不愿分别。”说着,嗓音微微一挑,“月儿,我带你冲出帝都,可好?”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他却是又道:“我此番来这凤澜,并非毫无准备,这帝都城内,有我暗卫,城门外的荒野之地,也驻守着上百乔装的官兵。只要我一记焰火通知,暗卫们定里应外合的行动,到时候你我,定能逃出这帝都城。”   “帝都城戒备森严,你以为你上百官兵加上城内的几名暗卫便能助我们冲出城?你莫不是太小看百里褚言了?”   他面上漫出半许无奈,正要言话,云倾月已是无心再听,只道:“倾月方才已说了计划,闲王令也在你手里,听与不听,皆是你的事。只是有一点你需得明白,你身上还有我为你种下的毒,五日内,你若未在最是邻近的镇子等我,便后果自负   。”   这话一出,她已是挣开他的手,干脆转身出了屋。   回得大堂时,只见百里褚言正端坐在软榻,手里端着茶盏,目光悠远无波,却是在跑神。   大抵是闻得脚步声,他抬眸望来,随即微微一笑,清润悠远,但眸底却带着几许隐隐的复杂与黯色。   “褚言久等了。”云倾月缓道,面上染了淡笑。   他仅是摇头,与她寒暄两句,便主动牵了她的手,引着她一道出了大堂。   府门外,仅候着一辆闲王府的马车。   此番出行,百里褚言一切从简,除了马车车夫,便不曾带任何一人。但云倾月却是知晓,百里褚言能在深宫沉浮这么久,自然也是计划周到的人,亦如此番出城,他身边定还有暗卫跟随,只是那些暗卫在隐处,不曾出现在眼前罢了。   马车一路往前,颠簸摇曳,待行至城门,果然有官兵严加盘查。   然而待听说是闲王马车,官兵们也未放行,反倒是非得要撩开帘子看人,马车车夫无奈,出声朝百里褚言请示,百里褚言倒也配合,撩开马车窗帘便稍稍探头,那约是官兵头子的人一见了他,当即跪了地,恭敬道:“末将王泉给王爷请安。”   “嗯。”百里褚言低沉的应了一句,尾音一落,那官兵头子便当即命人放行。   云倾月兀自静坐,心底却沉得厉害。   她一直知晓这帝都城森严戒备,但却是不知已是森严到了这种地步,便是百里褚言出行,官兵也得亲眼验证,她也明知这严防严守的命令是百里褚言所下,但却不曾料到百里褚言的命令竟已是苛刻到了这种地步。   待马车终于往前出得城门,云倾月目光朝百里褚言   望来,故作无意的道:“没想到这帝都城竟已森严到了这种地步。”   百里褚言转眸迎上她的目光,只道:“近日帝都城不稳,戒备森严一些,自是妥当。”   云倾月淡笑,也未多言,心底却是明然如雪。   如今这凤澜已是易主,帝都城前不久那段腥风血雨早已被平息,而今,无波无狼的帝都城,能有什么不稳的?难不成南宫瑾那一百精兵及暗卫能在这里翻天?   对于百里褚言这回答,她自是不敢苟同,但也未回话,车内气氛略微沉寂,云倾月正欲合眸小憩,也好不与百里褚言继续多言,哪知还未及合眸,便闻百里褚言缓慢温和的问:“闲王令,倾月可是无须再用了?”   他突然提及‘闲王令’,云倾月心底蓦地一跳,心底深处也突然莫名的涌出了几许不祥与不安,只觉百里褚言此番毫无预兆且这般平静缓和的提及这个,定有几分窥探。   然而纵是如此,她在他面上却未找到半许的试探之意,他依旧朝她温润柔和的笑,容颜俊美风华,如神如仙。   “嗯,已是无须再用,多谢褚言了。”她默了片刻,才朝他回了话,嗓音一落,她自袖中掏出了闲王令。   这闲王令是她差李进在外打造,所用的玉也是与百里褚言那块真的闲王令玉佩极像,她也曾仔细对比过两块玉佩的差异,也仅是发现这假玉上的鳞甲不若真玉那般精巧细致,但若非极仔细的看,自是难以发现。   她极为淡然的将玉佩递在他面前,他并未立即伸手来接,反而是垂眸朝玉佩一望,打量的时间微长,待云倾月心底微跳时,他终于是抬了眸,微微而笑的望她,“   我也仅是随意一问罢了,倾月无须将这玉拿出。你暂且将它收着吧,我若需要时,再问倾月要。”   一闻这话,云倾月心底当即松气,只觉这玉佩放在她这里,总比放在百里褚言那里安稳,要不然,没准儿百里褚言什么时候想起了拿起玉佩细细打量,便会发现端倪。   虽心底是极为想将玉佩保留,但面子上总得推辞一番,只是百里褚言似乎当真有心不收回玉佩,纵是她连番拒绝两次,他都未将玉佩收回。   最终,云倾月仅是道:“如此,倾月便为褚言先收着。”随即便将玉佩重新放入袖中,垂眸之际,却是错过了百里褚言瞳孔内那一闪而逝的深沉与复杂。   马车一路颠簸,待终于行至那乡野小村时,正午已过。   村头那小书院,陈姨等人早已在那儿等候,甫一见得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下车,陈姨热络相迎,紧紧拉着云倾月的手,满目喜意的望她,最后连眼眶都有些微微的红,像极了喜极而泣,却又强忍着泪。   陈姨的心情,云倾月自是了然。   陈姨对百里褚言极在意,而今闻说百里褚言终于要成亲了,这种心情,自是喜意难当,亦如此际,她握着她的手都在隐隐的发都发颤,那沾染风霜年轮的脸上的释然与欣慰,仿佛要全部的泻落下来。   不知为何,云倾月有些不愿多观陈姨的表情,不愿去掺和她那满心的欣慰与喜意。   她与百里褚言虽以成亲之名来此,但却是各有心思,也不知待她逃离这乡村,让这一场成亲喜宴彻底演变成笑话与空谈时,那时的陈姨,可否会怪她怨她甚至恨她,又是否会后悔此际对她这般温和喜悦的笑? 191 不如归去6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即将成亲之事,乡村之人仿佛皆知。   朝陈姨家中行去的路上,逢人必会三呼恭喜,那朴实的言语夹杂着乡间独特的风土人情,着实给人一种平然踏实的感觉。   陈姨的家中,也早已布置完毕。   屋檐已修,院中已扫,杂物全数不见踪影,便是屋中,也早已布置一新,干净而又整洁。   古宝正在屋中追着兔子玩,那兔子正是百里褚言为云倾月所捕的那只,如今不过十来日不见,兔子已是长得肥厚。   “褚言哥哥,倾月姐姐。”眼见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入屋,古宝兔子也不捕了,当即欢然的喊了一声,随即拔腿蹭了过来。   他小脸上洋溢的笑,难掩惊喜,“阿娘说褚言哥哥今日会来,我以为阿娘是骗我,没想到褚言哥哥真来了。”   百里褚言修长的手抚上了古宝的头,清俊的容颜稍稍带笑,儒雅风华,低声缓问:“你今儿怎又未去书院?”   古宝笑道:“褚言哥哥,寒假已至,古宝不用去书院了。”   百里褚言微怔,这才微笑点头,随即与云倾月在桌旁坐定。   因着行车劳顿,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皆未用午膳,陈姨却是早已将午膳准备好,当即自厨房内端了来。   午膳略微丰富,三菜一汤,有腊肉。   古宝最是喜欢,就着腊肉下了一大碗米饭。   云倾月胃口并不佳,然而陈姨一直在为她添菜,盛情难却,她终归不好拂了陈姨好意,正欲强行将碗中菜肴吃下,百里褚言却是伸了手来,自她碗中挑了一大半的菜至他碗里,随即朝陈姨笑道:“倾月历来吃得少,加之又非稀客,陈姨无须太照顾她。”   他的嗓音极其的委婉,话语柔和,陈姨却是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倾月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自然要好生照顾。”说着,目光朝他碗中的菜肴望了一眼,略微释然的道:“只是比起你来,我的确没你周到,褚言你,竟也会这般体贴人了。”   “人总要成熟周全,体贴人之事,我也会学会,甚至习惯。”百里褚言默了片刻,才缓缓的道出这话,他嗓音带着几许悠远,仿佛在沉淀什么,这言道出的话,似是对陈姨说,又似在道给云倾月。   云倾月兀自坐着,心底   微有起伏。   百里褚言历来成熟,历来周全,体贴人之事,他无须学会,因为他本就擅长演戏,擅长温和的亲近人,给人一种儒雅温润的假象。她知晓的,百里褚言能习惯一切,但独独这体贴她这事,是绝对无法习惯的。   只因夹杂了算计甚至是虚伪的态度,便不叫习惯,习惯该是发自内心,潜移默化,而百里褚言刻意而为,算不得习惯。   这些话,她并未道出,仅是在心底深处辗转流淌。   百里褚言将她碗中的菜肴移走大半也好,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此番都有些微畅,陈姨盛情难却,她本是心有微愧,更是不愿拒绝,是以今日吃得多,腹中着实有些难受。   然而这厢的陈姨面上的释然与欣慰之色却是更甚,似是当真将百里褚言的话听了进去。   她眸中顿有笑意与隐隐的湿润交织,最后仅是道:“褚言终于是长大了,也要成亲了,想必贵妃娘娘泉下有知……”   话刚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了话。   百里褚言眉头微皱,无波无澜的面上终归是有了几许起伏。   屋中气氛蓦地沉寂下来,古宝怔愣,目光不时的在陈姨与百里褚言身上好奇打量。   半晌,百里褚言才道:“本以为此生茕然孑立,不料竟会成亲。母妃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会为我高兴。”   陈姨点点头,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未道出后话。   眼见气氛微沉,云倾月转了话题,“陈姨,怎不见古苓?”   陈姨面露几许无奈,“那孩子不知怎的,这几日时常往外跑得不见人影。”   古宝朝云倾月道:“倾月姐姐,我阿姐这几天心情不好,还时常打我,兔子也被她踢了好多次,我都担心兔子会不会被她踢坏了。”   是吗?   云倾月神色微动,心底则是了然。   古苓历来心系百里褚言,却是不敢明着表露,而今百里褚言要来这里成亲,古苓的心情又岂会好。   “倾月,莫听古宝这小子浑说,都是小孩子玩闹罢了,不当真。”这时,陈姨插话道,面上虽带了热络的笑,但嗓音里却带着半许掩饰不住的无奈与叹息。   古苓倾慕百里褚言这事,想必陈姨也是知晓的。   云倾月如是想着,也未多言,仅是朝陈姨点点头   ,随即垂眸下来,继续用膳。   午膳过后,本该小憩,然而云倾月并无睡意。恰巧百里褚言茶水饮尽,他朝她望来,大抵是见她百无聊赖,是以便问:“可要出去随意走走?”   云倾月朝他淡笑,点了头。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冷风浮动,满目萧索,只是陈姨家到处都挂了红绫,稍稍冲散了几许寒意,增了半分喜色。   百里褚言极为自然的牵着她的手出了院门,他的指骨修长,紧缠着她的指尖,然而他的掌心却凉寒一片,并无温度。   “褚言是何时差人布置陈姨家的?”云倾月缓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淡问。   “前两日。”他答道,说完,又补了句,“我一共遣来了十来名家仆布置,在陈姨家挂了红绫,重设了喜堂,还在院子后方垒了一间木屋,以作婚房。”   云倾月怔了一下,只道:“不过是一场亲事罢了,褚言不必劳师动众。”   百里褚言缠着她的指尖一紧,待她抬眸观他,他略微认真的迎上了她的目光,缓道:“我曾曾许诺倾月十里红妆,在这乡村虽不能大肆操办,但也定会以民家习俗娶你。待我们成亲之日,举村之人也会参宴,喜筵约有二十桌。这不叫劳师动众,而叫重视与在乎。都已这时,倾月还不曾察觉我对你的心意吗?”   心意吗?   云倾月心底微微冷笑,但面上之色却是分毫不变,只道:“褚言心意,倾月此际已是明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便挪开目光,点了头,未再言。   云倾月深眼将他的侧脸打量片刻,继续问:“褚言计划在哪日成亲?”   他缓道:“后日。”   云倾月神色微沉,“可否明日?”   他握着她的手又是一僵,这回却是驻了足,目光静静的朝她落来,墨瞳深处积攒着复杂与起伏。   他面上并无半分喜意,反而是深沉得厉害,许久,他才收敛住面上之色,低低的朝她道:“请柬已发出去了,日子定的是后日,若是临时改在明日,许是不妥。”   云倾月缓道:“请柬可以重写重发。”   他深眼凝她,瞳孔内是洞悉一切般的清明。   云倾月心底蓦地有些心虚,随即故作自然的挪开了目光,心底起伏。他这般盯着她,可是怀疑什   么了?   正想着,百里褚言低沉缓慢的问:“倾月为何一定要急在明日成亲?”   云倾月眉头微皱,一时不言。   百里褚言嗓音再度低沉半许,继续道:“倾月急在明日成亲,是因想急于嫁我,还是急于逃脱什么?”   他的语气略带试探,然而云倾月却敢肯定,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如若不然,他定不会突然问出她是否在急于逃脱什么。   不得不说,她自然是想急于逃开百里褚言,成亲之事定在明日,她也可在明日就逃走。   与百里褚言相处,终归是虚意逢迎,保不准稍有不慎便得露出马脚,是以与他多呆半刻,都是危险;再者,而今知晓翼王府的人皆尚在人世,归心似箭,更是恨不得极快逃脱并与南宫瑾汇合,从而返得龙乾,见到爹娘及兄长们。   只是,她似乎表现得过于急切,竟让百里褚言有了怀疑,再抬眸见他那深沉的墨瞳,更是觉得他似是将她的心思早已看穿。   然而这回,无论他如何作想,她都愿意将戏继续演下去,至少现在,他似是也不想完全拆穿不是?   她默了片刻,目光直直的迎上他的,嗓音也沉了几许,冷沉道:“褚言倒是想得多,倾月想提早一日,不过是期待成亲之礼早点到来罢了。褚言不也是说帝都乱吗,你我若长时间呆在这里,一旦帝都发生什么,你对帝都之事自是鞭长莫及不是?”   许是云倾月的嗓音格外冷沉,且说得极为认真,他怔了一下,瞳孔内的复杂与探究之色刹那松懈,随即将云倾月的手指缠得紧,缓和道:“方才是我误会了,倾月莫怪。”   云倾月见好就收,也未再就此深究,仅是道:“倾月行事也无太多算计,褚言若是不信我,我也无法。”   “我信你。”他的嗓音依旧缓和,却带着几许深沉与复杂,云倾月凝他几眼,未再言话。   乡村宁谧,民风淳朴。   过往村人见得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皆会热络的打招呼,百里褚言也会温和回话,俊逸的面上带着笑,眸中的笑容也直达眼底,竟是莫名的有些温暖与贴切。   俨然,百里褚言在这里是常客,更是熟客,然而更值得一提的是,身处在村野之中的百里褚言,虽依旧儒雅   贵然,但却格外的平易近人。若非知晓他一手遮天的闲王身份,若非知晓他心机深厚,此番乍然看着他与村人言笑晏晏,她定会以为他是个落入村野且良善无害的贵公子。   漫无目的的闲走,依旧百无聊赖,云倾月正欲提出回陈姨家休息,百里褚言却是道:“后山山头上旷远开阔,且有许多珍奇,不如,我们去后山走走?”   云倾月去过后山山头,那日还是她在古苓屋中情绪崩塌后,被百里褚言亲自抱上了山顶。   她正犹豫,百里褚言却是牵着她转了方向,缓步往后山方向而去。   她眉头微微一皱,并未拒绝,一路随着他朝前迈步。   后山依旧树木成林,半人高的荒草随处都是。   风来,卷着枯叶与荒草,悉悉率率,倒是衬得周围更加的宁静。   “这些时候天气冷,山上应该有雪貂,在山中到处寻寻,若是运气好,没准儿能发现。”百里褚言缓然出声。   云倾月微怔,只道:“雪貂极难寻,若要得上一只,怕是得费些功夫。”   他微微一笑,“无妨,只是,倾月可否先在山上等我片刻?待我在山上寻找一番,再归来。”   不用再与百里褚言相处一起,云倾月自是愿意,待闻得这话,她并无太过思量,便干脆的点了头。   刹那,她只觉他的目光深了半许,但眨眼已是恢复如初,他仅是牵着她一路上山,待将她送至山顶,他才嘱咐了几句,缓步离开。   云倾月兀自坐在山顶,冷风微凉,却并无上次坐在这儿时那般凄凄苍茫。   上次是因想起了满身仇恨,孤独无依,而今却是翼王府的人都在,她无须太过去多想,此际能考量的,便是如何自百里褚言身边逃开。   她在山上坐了许久,然而天色近黄昏,百里褚言仍未归来,她转眸朝四下打量,入目都是空旷的山头,以及那疯长的野草。   四下无人,气氛沉寂幽密,心底蓦地滑过‘逃跑’之意,然而犹豫再三,却被她按捺住了。   此际不是逃跑的时候,绝对不是。   别看百里褚言虽不在,但心细如他,定是在此处留了暗卫暗中守着她,一旦她疯狂的蹿下山逃跑,没准儿还没跑远,便会被捉个正着,如此,她定是得不偿失。 192 不如归去7   所幸云倾月这次却未再久等,约是半盏茶的功夫后,百里褚言终于归来。   山顶的冷风微盛,扬着他的衣袂及墨发,整个人清朗雅致。   他脚步不快,手中果然拎着一只雪貂,待站定在云倾月面前时,他缓道:“今儿运气倒是好,偶然间发现了这雪貂,只是追它费了些时辰,让倾月久等了。”   云倾月微微摇头,起身而立,朝他淡笑,“无妨,倾月本是闲来无事,在这山顶独自坐坐也是极好。”   说着,目光朝他手里的雪貂落来,“雪貂难寻,而今褚言当真捕了一只,着实难得。”   他微微一笑,随即将雪貂递在她面前,“上次送倾月兔子,却是被古宝要了去,今日我以雪貂送你,倾月可喜欢?”   兔子雪貂之物,以前她自是喜欢,只是经历了家变,再不是容华深闺的小姐,是以对这些闲暇玩养的东西自是不太在意。   只是如今百里褚言双眸诚然认真的望她,她心底平静,也无刻意拒绝之意,伸手便接了雪貂,只道:“多谢褚言。”   他面上笑容极为明显的增了几许,仿佛心情甚好。   “倾月喜欢便好。”他缓道。   云倾月淡笑观他,正欲言话,不料不远处顿有一抹黑影蹿了过来,待云倾月瞳孔微缩时,那黑影已是站定在百里褚言侧旁,恭敬道:“王爷,天色已晚,古宝一家正四寻王爷与郡主。”   云倾月朝那黑衣人扫了一眼,心底微紧,果然呢,百里褚言身边跟有暗卫,幸得她方才未冲动的冲下山逃跑,要不然定是不好收场。   她默了片刻,朝百里褚言道:“天色已暗,陈姨定是担心着急了,褚言,我们下山吧。”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应了一声,随即牵着她便朝山下而去。   陈姨果然是寻得急了,眼见百里褚言与云倾月回来,才松了口气,随即急着入灶房,准备晚膳。   消失一日的古苓此际也在堂屋坐着,只是面上的笑容勉强,仅与百里褚言寒暄两句,便称道自己身子不适,先行回了屋。   古宝极是好奇云倾月怀中的雪貂,伸手小心的摸着雪貂不撒手。   眼见古宝喜欢,云倾月又欲将怀中的雪貂往古宝怀里送,然而这时,百里褚言则是出了声,“古宝,我们出去为雪貂做只木笼子。”   古宝这才将落在雪貂身上的手缩回,急忙朝百里褚言点头,又道:“褚言哥哥,后院还有多余木料,我那兔子也经常乱跑,可否给兔子也做只笼子?”   百里褚言清俊的面上露出几许明显的温和与柔溺之色,点了头,随即与云倾月道:“外面夜风凉,倾月便在屋中坐着休息会儿。”   云倾月微微一笑,点了头,待百里褚言与古宝一道出得堂屋大门,她面上的笑容蓦地敛住,眼里霎时积攒了沉杂之色。   她并未有意在堂屋呆着,而是抱着雪貂起了身。   出得堂屋,外面天色已是暗下,迎面而来的风也莫名的冷如刀割。   山野乡村,的确不如帝都繁华,加之陈姨家格外简朴,整个院中又无多余星火,是以入目之处大多都一片漆黑,无端增了几许慎人的沉寂与幽密。   百里褚言与古宝已是不见踪影,大抵是朝后院去了。   凉意袭来,云倾月伸手稍稍拢了拢灌风的衣襟,抱着雪貂径直来到了古苓屋前,默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谁?”隔着木门,古苓这话虽短促一字,但却显得有些压抑,甚至还有半丝哭腔。   这古苓,竟因着百里褚言成亲之事   而伤心落泪了?   云倾月默了刹那,淡声低应,“古姑娘,是我。”   嗓音一落,屋中并无动静。云倾月继续道:“古姑娘可否开门,倾月有话与姑娘说。”   屋中依旧平寂,半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古苓正背光立在门后,面颊藏在黯淡的光影里,然而若是细观,却不难察觉她脸上的泪痕,甚至那因为鼻子堵塞而呼吸不畅的声音。   “倾月姑娘有何话与我说?”她问,嗓音里有强行抑制着的情绪,哭腔也略显浓郁。   果然是哭过了。   云倾月转眸望了一眼黑沉寂寂的周围,仅是朝古苓低道:“古姑娘,倾月可否入屋说?”   她微怔,僵立了片刻才点头,随即稍稍错开身子,让云倾月入了屋。   合上屋门的刹那,屋外的冷风彻底被阻挡,只是即便如此,屋中因为无暖炉,气温依旧凉寒。   云倾月缓步至屋中的竹椅上坐定,古苓也跟了过来,似是极为不愿她看到她脸上的泪,她稍稍侧着身子,又问:“倾月姑娘,有什么话便说吧!”   云倾月也不准备绕弯子,仅是道:“古姑娘喜欢褚言吧?”   她开门见山便是这句,古苓眉头一皱,仅是叹了口气,才心酸压抑的道:“倾月姑娘后日便要与褚言歌成亲了,何必再问我这话?”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语气越发的显得有些苍凉与酸涩,“我倾慕褚言哥之事,倾月姑娘上次便已看出。但我们农家之人自然也有骨气与尊严,褚言哥不喜我,我自是不会将心意表露半分,倾月姑娘此番若是来告诫我不要打褚言哥心思的话,便多此一举了。”   云倾月缓道:“古姑娘误会了。”   “是否误会,倾月姑娘最是清楚。我们虽为农家人,身份与倾月姑娘千差地别,但绝不会做出不善之事,褚言哥对我也无半分有意,倾月姑娘放心便是。”古苓又道,嗓音苍凉悠远。   “古苓姑娘对褚言一片倾慕之意,还未表露半许,便当真要全数掐断?”云倾月按捺神色的低问。   古苓微怔,终于是转眸过来望她,“倾月姑娘此番来,究竟想说什么?”   “倾月此番来,不过是想对古姑娘说,这天下间,惟独古姑娘对褚言的心意不夹杂半许其它,纯然质朴,若是古姑娘嫁给褚言,亦或是留在褚言身边,古姑娘情意能全,褚言也能被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后生幸福。”   古苓脸色骤然一变,满面惊愕,“倾月姑娘后日便要与褚言哥成亲了,岂能与我说这些话。难得倾月姑娘是想让我嫁给褚言哥做小?”   云倾月嗓音微沉,诚然认真的道:“若不是做小,而是取代我呢?”   “取代你?”云倾月这话将古苓吓得不轻,她惊愕的望着云倾月,略带哭腔悠远的嗓音瞬间吞吐,“倾,倾月姑娘,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云倾月道:“倾月也非拐弯抹角之人,长话短说吧!倾月本有心上人,嫁给褚言,也非我所愿。古苓姑娘心系褚言,倾慕褚言,想必定是不会容忍一个不爱他的人呆在他身边吧?”   说着,见古苓神色越发的摇曳不稳,云倾月继续道:“倾月已说服褚言明日便成亲,而我定会在明日逃婚,若是古苓姑娘愿助我一臂之力,到时候与褚言拜堂成亲之日,定然是你,那时,三叩九拜的礼数一过,褚言即便发现你不是我,他也会因着陈姨之故,并不会太过为难于你,如此,古姑娘能留在他身边照顾,岂不是最好?我知   古姑娘光明磊落,满身骨气,但古姑娘这般爱褚言,又岂会愿意看到褚言娶我这个不爱他的人?再者,看着旁人照顾他,又岂会如自己这般细心周到,古姑娘,你说是吧?”   古苓震住,整个人僵硬的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古苓在乡村长大,鲜少出过村子,也不曾见过大世面,是以听得云倾月这般大胆的话,一时惊愕难当,满心无措。   云倾月也不急,静静的观她,长指在怀中雪貂上缓缓抚动,只觉雪貂身上的温度似乎经指尖滑入了心底,竟是莫名的有些暖。   “褚言哥那般在意你,你为何想逃婚?”半晌,古苓才出声,她的嗓音略带逼问,微微的发紧发颤。   云倾月淡笑,“倾月方才也说了,倾月已有心上人。”   古苓眉头紧蹙,挪开目光,只道:“那个人,有褚言哥好?褚言哥会带你去山上吹风,会送你野兔,送你雪貂,还曾亲自带你去捕鱼,牵你护你,你当真不愿嫁给褚言哥?”   “古姑娘心仪褚言,自是觉得他好,但在倾月心里,我的心上人才是最好。”说着,嗓音稍稍一挑,继续道:“古姑娘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加之你我皆是女子,心底皆藏着人,倾月已是有心计划,古姑娘又如何不配合我一起行事?也许过了明日,古姑娘便会如愿以偿的嫁给褚言,而我会去与我的心上人汇合,此生再不会入凤澜之地,如此一举两得,古姑娘不考虑考虑?”   古苓脸色已是有些发白,不稳的目光存着道不尽的紧张与复杂,“你以后,再不会入龙乾?”   云倾月淡笑,心底则是漫出嘲讽。   动了情的女子,果然大多都盲目,亦如这古苓,此际竟仅是独独抓住了她话中的这句。   如此看来,古苓虽口口声声的说着她有尊严,有骨气,但一旦她抛出与百里褚言结为连理的诱意,她本是苍凉的心底霎时起了浪,迷了心。   云倾月极认真的朝她点头,只道:“一旦我出得凤澜,日后定不会踏入凤澜半步。”说着,继续问:“古姑娘如何考虑的,可否答应配合我行事?”   古苓再度默了片刻,唇瓣紧抿,最后紧着嗓子问:“你要我如何配合你?”   云倾月等的便是这话,随即自袖中掏出一只药包递在她面前,“此番来这儿,褚言身边应是领了不少暗卫。这时软骨散,你今夜趁夜将它撒入井水,待明日宴席过后,所有人定浑身乏力,那时候我便能逃走,而你与褚言已是礼成,褚言便是想赖也赖不掉。”   古苓并未伸手来接,浑身颤了颤,“我怎知晓你这药是软骨散,而不是要人性命的毒?”   云倾月微怔,未料到古苓竟有这般警惕之心,想必自是太过心系百里褚言,是以也担忧他受到伤害。   “我验证给姑娘看便是。”云倾月淡道了一句,尾音未落,她已是缓步至桌旁倒了半杯茶水,随即在茶水里撒了少许软骨散,最后稍稍罢了头上挽发的一根银簪,就着簪头在茶水中搅动片刻,而后将银簪拿出在古苓面前一晃,“银簪未黑,便证明这软骨散并无毒性,仅是能麻木人神经罢了,两个时辰便好。就连你家的井水,也仅需一日便能自行退毒,毫无妨害。”   古苓将她手中的银簪仔细打量了几遍,这才伸手接过云倾月手里的药包,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云倾月缓道:“古姑娘无须紧张与害怕,你如此,不过是为了帮褚言,也顺势帮我罢了。   褚言也并非真正喜欢我,与我成亲,也不过是皇上赐婚罢了,如此,褚言娶我定尴尬,我也不会真正的照顾好她,古姑娘若是助我逃走,不仅成全了我,也成全了褚言,更成全了你自己。”   “既是皇上赐婚,若是皇上知晓我顶替你与褚言哥成亲,岂不是欺君大罪?”   云倾月缓道:“当今新帝都是你褚言哥亲手扶持上去的,自是听褚言的话。褚言对你一家不薄,视为亲人,只要褚言保你,皇上便不敢动你。”   古苓被她说得满面动摇。   云倾月正欲再多说几句,不料屋外响来陈姨的唤声,“古丫头,快来灶房端菜。”   大抵是极为心虚,此际听得陈姨突来的唤声,古苓吓得差点将手中的药包跌落在地。   云倾月深眼凝她,只道:“倾月言尽于此,古姑娘自行考虑一番吧!若是当真愿意帮助倾月,甚至愿意帮助与照顾褚言,今日夜里,古姑娘便当众提议与倾月同屋就寝吧,待明日一早梳妆描眉,我代替你装病,你代替我,梳妆盖头,到时候,与褚言成亲行礼结为连理的,便是你了。”   点到即止,多说无益,云倾月扫了一眼古苓脸色大变的面容,缓步出了屋门。   待刚回到堂屋坐定,便见百里褚言与古宝恰好拎了两只木笼子进来。   那笼子极为简略,仅是用几块不办钉制而成,却又极为实用。   古宝见了她便道:“倾月姐姐,褚言哥哥做这个可快了。我等会儿就将这笼子里铺些旧衣,这样我的兔子就不冷了。倾月姐姐,你放雪貂的笼子里也要旧衣吗?我昨年还有件棉袄被老鼠咬坏了,可以给雪貂在笼子里铺窝。”   稚嫩的嗓音,童真的言语,再加上古宝那纯然的笑容,一切,都显得格外的美好。   云倾月心底略有触动,此际除了淡笑外,却是完全无法的高兴起来,甚至觉得古宝的笑容太过真诚良善,使得她略微阴沉的心底都无端的生了几分愧疚与歉意。   方才虽与古苓说百里褚言即便知晓她代嫁也不会为难于她,其实这话说出来,连她云倾月自己都不信。   百里褚言打定主意的与她云倾月成亲,对她心有算计,又岂会让古苓来干扰,坏了他的事?她方才对古苓那般说,也不过是随意安慰罢了,甚至是蒙骗她罢了,然而明日一旦百里褚言发现与他拜堂之人是古苓,而她云倾月有逃跑之心,那时候的百里褚言定会大怒,从而浑身杀气,那时的他是否伤了古苓,伤了陈姨,连她云倾月都无法确定。   是以,此际面对古宝这般纯然的笑容,她终归是心生歉疚,有些不愿去面对,更不敢面对,她云倾月的确无情,为了逃走,竟不惜利用无辜的古苓,只是这一切都是百里褚言所逼,她云倾月也是受害之人,不是吗?   心思沉杂,有些跑神,正这时,耳侧隐隐传来唤声,她蓦地回神,才见百里褚言已不知何时行至了她面前,深眼凝着她。   云倾月忙按捺神色的问:“褚言这般看着倾月做何?”   古宝在旁插话,“倾月姐姐,褚言哥哥刚才问你要不要将雪貂放在笼子里。”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朝百里褚言手中的笼子一扫,微微点了头。   雪貂倒是极为安分,将它安置在笼子里也不动,着实有些奇怪,照理说,这雪貂生长在山中,自是灵活多蹦跳不是么,怎这只雪貂自从百里褚言递到她手里后,就一直未怎么活动过,安分得犹如懒猫,便   是此际将它放在笼子里,它也仅是蜷缩一团,眼皮微合,又欲睡去。   心生诧异,云倾月不由朝那雪貂多打量了几眼,这时,陈姨与古苓已是端了晚膳入屋,一时,屋中略有菜香浮动。   百里褚言自然而然的牵了云倾月在桌旁坐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执了筷子,不顾在场之人神色的为云倾月碗中布菜。   云倾月岿然不动的坐着,眼风却若有无意的朝古苓落去,只见古苓的眼睛**不曾全数消缺,面色也有些怅然与怪异,不时偷偷的朝百里褚言打量,那满目的倾慕之意,着实是太过明显。   云倾月心底生了几许起伏,脸色也几不可察的沉了半许。   若非古苓倾慕百里褚言,她又怎会打上古苓的主意。一切的一切,终归是定数,并非她云倾月心狠,要怪,就只能怪古苓太过心系百里褚言这样冷血之人,不是么?   一顿饭下来,桌上气氛稍稍有些融洽,云倾月吃得不多,古苓更是吃得少,半碗饭未吃完,她便提前回了屋子,只是在临走前,她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只道:“我与倾月姑娘投缘,倾月姑娘明日便要出嫁了,不如,今夜倾月姑娘来我屋中就寝,我们稍稍闲聊一会儿。”   云倾月正要点头,陈姨却是朝古苓道:“倾月明日定忙,今夜便得好生休息,去你屋中倒是不妥,你与我睡,倾月独自睡我屋里。”   古苓一怔,有些无措,目光朝云倾月落来。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陈姨道:“女儿家的心思,同龄人才能了解得透彻。倾月与古姑娘同龄,如今倾月将出嫁,娘家又无人,今夜与古姑娘聊聊天,去去心底的紧张之意,也是极好的。”   陈姨一听,甚觉有理,便也未再阻拦。   古苓蓦地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晚膳过后,陈姨去厨房忙了,古宝满屋逗弄兔子,最后出了堂屋。   一时,堂屋就剩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二人,气氛沉寂,无端的有些压抑。   “明日成亲,褚言何时重写体贴?”片刻,云倾月缓问。   “放心,已差人去做了。喜帖也已送了出去。”百里褚言应了一声。   嗓音一落,他便将目光静静的落在了云倾月脸上,转了话题,“倾月与古苓并不熟识,今夜怎想着去她屋中睡了?”   他问得极为缓慢,又有些漫不经心,仿佛是随意一问,不深不浅。   云倾月平静道:“如今这世上,倾月已无亲人。此番出嫁,本该亲人陪伴,但倾月却是孤身一人。”说着,微微一叹,“倾月虽与古姑娘并不熟悉,但暂且与古姑娘说些心里话,多处处,也能驱散孤独。”   “有我伴在倾月身边,不好吗?纵是你身边别无亲人,但有我伴着你,陪着你,守着你,倾月无须觉得孤寂。”嗓音一落,他骨节分明的手已是握住了她的手。   云倾月淡然而笑,只道:“是啊,有褚言守着,倾月不该孤寂。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总觉得缺了什么,情绪也略有所扰罢了。想必今夜与古姑娘说些压抑已久的心里话,许是能好点。”   他目光几不可察的一沉,深邃如潭,浑然不见底,然而待云倾月细观,他已是将目光挪开,握紧了她的手,嗓音复杂而又悠远,“今夜,不去古苓那里好吗?后院那座新修的婚房还有些小东西未布置完毕,我们可以亲自去布置。”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言。   他静静凝她,眸中存了太多令人看不懂的厚重,继续唤她,“倾月?” 193 不如归去8   云倾月终归未同意百里褚言的话,最后出门朝古苓的屋门行去时,冷风里,她朝前走了好几步,不由回神一望,便见百里褚言正静静的立在堂屋大门外,灯火将他的容颜映上了一层朦胧与不真实,然而他那两道目光一直静静的朝她落着,里面似乎积满了深沉与黯然。   他,又在黯然什么?   近些日子的百里褚言,仿佛心里藏了太多令人观之不透的心事,她倒是奇了,百里褚言这般强势阴狠,纵是心有算计,也断然不会这般纠结与黯然,除非是遇上了什么难以控制的大事,只是,如今凤澜都在他手里,她云倾月也被他算计,他还有什么可纠结,可黯然的?   她皱了眉,回过头来,唇瓣霎时间勾了一抹冷弧,心底深处,是道不尽的冷沉,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入得古苓的屋时,屋中烛火摇曳,古苓并未睡,她正坐在竹椅上,有些失神。   这夜,云倾月与她低声说了许久的话,也知古苓前半刻已将软骨散偷偷撒入了井里。   待二人就寝时,犹豫且担忧的古苓终是坚定了明日之事。   夜色深沉,屋外寒风大作,气氛幽凉。   云倾月与古苓都未睡着,各有心事,然而待三更刚过,不远处似乎有嘈杂声,云倾月怔了一下,正要起身,黑暗里,古苓道:“明日宴席至少开了二十桌,褚言哥雇的厨子们此际应是到了,忙碌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这才了然。   明日便是成亲之日,席开数十桌,酒菜自是得提前准备,只是她却未料到,此际三更刚过,外面之人便开始行动了,如此看来,今夜更是莫要想着入眠了。   三更,屋外冷风大作,温度骤降,突然稍有细雪飘飞。   陈姨院外,特意搭起了几个搭棚,厨子小厮们皆忙碌,热火朝天。   然而院内,却是一片清冷,与院外的气氛天差地别,而古苓的屋门外不远处,一抹雪白的身影静立,目光略微失神的落在古苓的屋门上。   细雪落了他的墨发,又与他雪白的衣袍浑然一体,黑沉清冷的氛围里,他独自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瘦削,莫名的透出几许掩饰不住的悲戚,仿佛遗世独立,天地仅他一人。   许久,陈姨拿着披风靠近了他,披在了他身上。   百里褚言这才回眸,朝陈姨勉强淡笑,“陈姨怎还未睡?”   陈姨叹了口气,不答反问,“你准备在这儿站整夜?”   百里褚言目光微滞,未答。   陈姨默了片刻,又道:“此番成亲之事,倾月姑娘定是不自愿的吧?”   百里褚言微怔,目光朝陈姨静静的落着。   陈姨略微心疼的望他,只道:“陈姨也是宫里的过来人,有些人或事,我也看得明白。倾月姑娘对褚言,似乎并不太上心,便是明日要成亲了,她似也未有高兴之意。褚言,你可是哪里委屈她了?”   “陈姨无须担忧挂怀,皇上圣旨已下,她人也已在这里,即便不愿或是委屈,她也不能逃开。”百里褚言并未解释半句,仅是独独道了这话。   陈姨怔了一下,只道:“如此勉强而来的成亲,褚言会高兴幸福吗?”   百里褚言一时无言,平寂的目光逐渐有些悠远,“只要她在我身边,我便高兴。”   陈姨面上的担忧更是深了半许,叹了一声,有些无奈的都:“褚言终于要成亲了,陈姨自是高兴。这么多年来,褚言吃尽苦头,如今若能成亲,若有个女子陪你伴你,陈姨自是欣慰。只是,强   扭的瓜终归不甜,褚言若真喜欢倾月,便该征求她的意见,诸事都不可强求,只可劝着哄着。其实,女人的心并无你想的那般坚硬,你多温和的劝劝,多哄哄,她便能心软。”   百里褚言低沉着嗓音道:“云倾月并非寻常女子,若是劝她哄她,她并不会领情。”   说着,将目光再度落回古苓屋子那道古朴的屋门,继续低沉道:“要留住她,惟独要用强,如若不然,她定会逃开。”   “可是……”   “陈姨无须多言,她既是闯入了我平寂的生活,我便容不得她离开。再者,这场赐婚,也并非我的意思,而是皇兄主张。我不会抗旨,而她,也必定要遵旨。”百里褚言的嗓音略微有些强硬。   陈姨满面担忧,对他欲言又止一番,半晌,才道:“褚言,有些误会或是疙瘩未解开,便会越积越深,你对倾月如此强势的困着留着,就不怕你们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深,你们二人,也会越离越远吗?”   百里褚言神色有过刹那的僵硬,随即便彻底的深沉开来,“只要她在我身边,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陈姨怔了一下,心底越发的无奈担忧。   褚言喜欢倾月,她是看得出来,他将她看得太重,情绪随时被她所扰,甚至此际夜半三更,单薄瘦削的他,也会静静的站在这里,痴痴的守着。她知道的,他这样,不过是因为从小就患得患失,从小就不曾真正握住过什么心爱的东西,而今好不容易心里系了个人,便想一味的留着,想小心翼翼的困着护着,不愿让任何人觊觎,更不会让那个人离开他,只是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他性子极端,喜欢人与爱人的方式,都太过的自私。   然而这番话,她此际却是说不出来,只因他眸中的深沉与坚定,面上的决然与强硬,她知晓的,这些话即便说出来他也不会听。   “明日便是大婚了,褚言早些休息,莫要受凉了。”最终,陈姨仅是道了这话,并无多言,待百里褚言朝她点头后,她转身回了屋子。   深夜凉寒,风声凄凄,细雪飞舞,气氛幽密,百里褚言在雪中再度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翌日一早,陈姨与古宝作为主人家在院外照顾客人。   有嬷嬷欲要入屋为云倾月梳妆,这些嬷嬷皆是百里褚言请来,个个梳喜妆之术了得,但云倾月觉得最为释然的便是,这些嬷嬷皆不认识她,也不识得古苓。   整个梳妆过程,云倾月皆在榻上装病,并未起身,古苓则是以她的身份,坐在妆台前任由嬷嬷打扮。   “郡主,您的脸倒是有些糙,莫不是寒风吹得太过,或是寻常不注意保护?”有嬷嬷正为古苓脸上上妆,见古苓皮肤太过粗糙,愕然的问。   她曾听帝都的倾月郡主是个美人,以前还将南翔太子都迷住了,甚至连帝都的丞相都与她亲近,本以为这倾月郡主是个与名声相符的倾城美人,不料今日一见,却见这郡主黝黑粗糙,着实不像是大雅的郡主,反倒是像个村中姑娘。   这些话,嬷嬷不敢说出来,只得在心里言道,而古苓也略微紧张,忙点了头。   待着衣梳妆完毕,古苓便让嬷嬷们出去,嬷嬷们不敢得罪,仅得出门在屋外守着。   屋中气氛沉寂下来,云倾月一身古苓平常的装扮,只是古苓比她矮了几许,是以古苓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显短小。   她下得榻来,立在古苓面前。此际,古苓正静静的望着铜镜中红妆的自己,   面上浮出几许恍惚与不真实感。   古苓其实长得不差,平日里不曾打扮过,加之干了农活粗活儿,是以皮肤略显粗糙,但即便如此,古苓却也算得上是这个村子里最是好看的人,而今再这般嫁衣披身,面带妆容,头上珠花喜冠金黄贵气,一时,竟也是好看。   云倾月缓道:“古姑娘也生得美,只是常日不曾打扮,此番一身红妆,也是精致之人。”   古苓回神,眉头微微一皱,“倾月姑娘才是真正佳人,我比起你来,的确容颜鄙陋卑微。”   “古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如今这般,便是帝都城内的闺阁小姐们,也鲜少有你这般风韵。”   古苓怔了一下,有些怀疑云倾月的话,云倾月淡然而笑,也不就此多说,仅是道:“屋外似乎已是热闹起来,吉时将至,古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古苓目光蓦地一颤,“我,我有些紧张。”   云倾月安慰道:“不必紧张,到时候蒙着盖头,牵着结花的红绫,你与褚言安生的拜天地便成。”   大抵是将这话当真听进去了,古苓眼中滑过半许坚定,随即朝云倾月点了头。   二人静坐,一时无话,半晌,古苓目光朝云倾月落来,低低的问:“如此放弃褚言哥,倾月姑娘当真舍得吗?褚言哥一表人才,对你也是极好,甚至不惜拉下身份将你带到这儿来以寻常夫妻那般成亲,如此,你对褚言哥,当真就无半分在意?”   云倾月缓道:“这些话,倾月昨夜便已说过了。我心上之人,并非褚言。他娶我,也非真心,不过是顺着圣旨而为,如今古苓姑娘替我代嫁,不仅是成全了我,也成全了褚言,更成全了你不是?”   古苓眸色颤了一下,挪开了目光,“我古苓并非小人,此番答应与你合作,仅因你不喜欢褚言哥,是以若是你陪在褚言哥身边,他不会幸福。褚言哥此生吃了太多苦,纵然此番我代替你与他成亲,也仅是因为我在意他,心疼他罢了,即便他知晓真相后会怨我,我也不会后悔,只因,你已心有所属,你配不上褚言哥,也不配再嫁给他了。”   配不上么?   头一次,云倾月自别人口中听得这几字。她云倾月出身尊贵,满身荣华,纵是翼王府一夕之间全数崩塌,但她云倾月依旧容貌尚存,骨气尚存,若非中途生的事端太多,她已和亲成了南翔太子妃,更是满身金贵,若非前几日凤澜新帝相扰,她已与慕祁成双成对了不是?   如此,她云倾月会配不上谁,若真论起她与百里褚言之间的事,也是腹黑阴沉甚至满心算计的百里褚言配不上她。   心底漫了冷笑,但面上却未表露半许情绪。   她仅是朝古苓缓道:“古姑娘这番话在理。如今的倾月,的确已是配不上褚言了,是以古姑娘愿代替倾月出嫁,愿陪伴在褚言身边,倾月也是欣慰的。”   古苓眸中终于滑出了畅然之色,心情似也好了几许。   云倾月却在心底冷嗤,这古苓终归是太过高看她自己了,像百里褚言那样的人,又岂会在意旁人对他心疼,更不会容忍别人对他怜悯,古苓仗着自己是陈姨的女儿,便觉自己在百里褚言面前定是身份特别,殊不知,百里褚言此人,无心无情,一旦愤怒,全身煞气,那可是谁都不认的。   正沉默,古苓又低沉的问:“你准备何时离开?”   云倾月抬眸观她,“午膳之时,院中各人定会因软骨散而失力,待到众人药效发作时,   我便逃。”   古苓眉头一皱,似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一旦满院子的人因软骨散而失力,待药效散去,褚言哥定会追查此事,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   云倾月眸色微动,坦然而笑,“古姑娘不必担心,若是褚言追查起来,你便将此事全数推到我身上便是。”   古苓惊了一下,眸中有着震惊与起伏,“若当真这样,褚言哥定会恨死你的。”   云倾月漫不经心的笑,“古姑娘这是在同情我?呵,难道古姑娘不愿这般说,反倒是想坦白你亲自下药的真相,让褚言恨死你?”   古苓浑身颤了一下,目光闪烁不稳。   正这时,门外有大批脚步声而来。   “郡主,王爷来了。”门外有嬷嬷恭敬的提醒声。   云倾月与古苓蓦地交换了眼神,随即回榻侧躺好,盖了被褥,蒙住了头,古苓也是极为迅速的盖了喜帕,遮了面容。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有嬷嬷与喜婆的欢笑声,中途,百里褚言则是朝一身红妆的古苓问:“古苓怎还在榻上躺着?”   盖头下的古苓浑身僵了僵,此际却是不敢出声半句。   而立在一旁的嬷嬷则是朝百里褚言笑道:“王爷,古家姑娘今儿说身子不适,自老奴们入得这屋中,她便在榻上躺着休息。”   云倾月蒙在被褥里,心底也略沉,本以为凭百里褚言这等严谨之人定会多问两句,不料他仅是‘嗯’了一声,便道:“便让她歇着吧。倾月,吉时已到,我们去前院。”   嬷嬷忙递上结花的红绫,然而百里褚言的目光仅是在红绫上淡扫一眼,并未伸手接过,反倒是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去牵古苓的手,然而待两手相触的刹那,古苓心底狂跳,指尖蓦地僵硬,而百里褚言的手也几不可察的颤了半许,清俊如华的面容,骤然雪白。   “王爷?”嬷嬷们也是一怔,一旁的喜婆忙道:“王爷,娶亲时,该是用结花的红绫牵着新娘子的。”   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不声不响,喜婆正欲再劝,然而抬眸却见百里褚言冷冽的神色,到嘴的话霎时噎住,浑身也跟着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言。   百里褚言此际的目光极冷,视线冷凝在榻上的云倾月身上,一言不发。   然而古苓却是看不见百里褚言的脸色,她的手依旧稍稍的发着僵,五指更是主动的缠紧了百里褚言的指尖。   这是褚言哥,她的褚言哥啊!这么久以来,她古苓对他历来都是远远的观望,不敢靠近半许,即便偶尔同桌吃饭,她与他,似也离得好远好远,她甚至,连他的衣袂都触及不到,更别说他的指尖,还有他掌心的半许温度。   “走吧!”气氛缄默半晌,百里褚言仅是道了这二字,极缓的嗓音,听不出半许的情绪来,仿佛淡得厉害。   嬷嬷与喜婆们霎时松了口气,随着百里褚言一道出屋。   外面鞭炮如雷,层层响起,热闹声纷繁嘈杂,然而百里褚言的脸上,却冷冽得厉害,连带眸中都未露半分喜色。   一路上,听得村中人们夹道叫好与祝贺声,百里褚言再也未如寻常那般温润柔和的带笑回应,反而是全然不曾理会,整个人清清冷冷,煞气重重,若非也身着一身红袍,定会让人觉得他此际并非是要娶亲,而是要杀人。   夹道两侧的村人们皆察觉了他脸色的异样,大多开始小声议论。   陈姨怔了一下,忙过来低声的朝喜婆问:“王爷怎么了?”   喜婆摇摇头,只道:“王爷入屋接新娘   子的时候还是高兴的,可牵了新娘子的手后,就变了脸色。”说着,忐忑的问:“陈家娘子,可是我们这些人哪儿做得不周,惹王爷生气了?”   陈姨面露半许复杂,摇摇头,随即忙将目光朝百里褚言单薄的背影落去,眸中闪着担忧之色。   行礼拜堂之地,是后院新修的喜屋,喜屋除了婚房外,还有一间专程用来拜堂的大堂。   那大堂修葺得虽普通,但摆设却是极好,各处大红的色泽也极是喜气,这些对于质朴贫困的村民们来说,无疑是极奢华的了。   村人们皆挤在大堂内看看热闹,不时起哄几句,他们都是老实的乡村汉子与村妇,连帝都城都鲜少去过,更别提亲眼目睹这样的成亲之礼,众人皆挤在一起,只为沾点喜气。   百里褚言与古苓双双一身大红,在堂中站定,主位上,陈姨一人独坐,喜婆在旁说了些吉祥话,随即开始喧声拜堂。   “一拜天地。”喜婆的嗓音沾满了喜色,话语将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然而这嗓音落下后,却独独新娘转身朝着堂屋外的方向一拜,一身大红且满面冷气的新郎却立在原地不动。   气氛顿显尴尬,村民们越发愕然。   喜婆忙催促百里褚言,却是不奏效,陈姨也有些焦急,忙朝百里褚言低声唤,“褚言?”   百里褚言抬眸观了陈姨一眼,那墨黑如玉的瞳孔里积攒着冷气与深沉,陌生得让陈姨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褚言,何时成这样了?他常日都是温润儒雅,言语周到,而今,这是怎么了?   陈姨面上的担忧更甚,双手也绞在了一起,极为紧张。   然而百里褚言也未僵持太久,随即便略微僵硬的转了身子,与古苓一道重新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眼见百里褚言配合,喜婆面露半许释然,只是此际出言,她嗓音虽夹杂着喜意,但心底却是越发的紧张,生怕这闲王再度出什么状况。   这回,百里褚言倒是未再为难,与古苓转身过来后,便双双朝主位上的陈姨拜了一礼。   陈姨面上的担忧之色也稍减半许。   “夫妻对拜。”这时,喜婆再度出了声。   古苓朝着百里褚言拜了下来,而百里褚言却静立在原地,这回,再度将喜婆的话当做了空气。   气氛更显尴尬,方才还起哄笑闹甚至鼓掌的村客们霎时消停了下来。   “褚言。”陈姨再度出声相唤。   百里褚言却不再听入耳里,更不曾朝她望来一眼,他蓦地转身,目光直直的落在那打开的漆红屋门,静静的望着,那俊逸的面庞,苍白得厉害。   “褚言,你这是怎么了?吉时已到,快些与倾月拜堂,莫让倾月久等。”陈姨终归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忙过来朝百里褚言低低的劝。   百里褚言却是静立在原地,不曾朝陈姨望来一眼,更未将目光朝旁侧的新娘子投去一眼,他目光依旧直直的落在不远处漆红的大门外,浑身的冷气与苍凉之气逼人。   周遭的村民们沉默许久,终归是逐渐开始小声议论,有几个与百里褚言略微熟识的人行至百里褚言面前,也开始相劝。   百里褚言面色浑然不变,眸底深沉至极,半晌,他目光独独朝喜婆望来,“最后一句,继续喊。”   喜婆一怔。   百里褚言目光如刀:“喊!”   喜婆吓得浑身哆嗦,差点就双腿软倒在地,然而终是稳住了身形,不敢造次,忙扯着嗓子且极为勉强带笑的道:“夫妻对拜。”   百里褚言浑身煞气,“大声点!” 194 不如归去9   喜婆接二连三的喊着,浑然不敢停歇,脸上的笑容已僵,嗓音也逐渐嘶哑。   周遭的议论声越发嘈杂,陈姨满面急色,不住的朝百里褚言劝说,然而百里褚言却似是不曾听见,那随着喜婆的喊声逐渐变得黯然幽深的目光越发的冷冽,寒气逼人,煞气重重。   陈姨哪见过这样的百里褚言,陌生而又阴沉,她又急又心疼,终归是问:“褚言,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百里褚言不言,落在屋外的视线浑然不动。   不多时,来时便被陈姨以茶水招待过的村民们突然软身跌在了地上,有村民惊呼着,然而片刻间,喜堂的人已是倒了大半。   百里褚言的目光终归是从不远处的屋门收了回来,却仅是朝村民们扫了一眼,目光淡漠至极。   喜婆嗓音已是嘶哑不堪,也摔倒在了地上,浑身乏力,除了两只眼睛睁着以外,无法动弹半分。   陈姨急白了脸色,惊震当场。   满身红妆的古苓终于忍不下去了,突然一把扯下了大红的盖头,然而盖头下的容颜,泪水早已花了妆容。   “古苓?怎么,怎么是你?”陈姨颤着目光望向古苓,满面雪白,手指颤颤抖抖的指着古苓,满眼的不可置信。   古苓哭着朝陈姨望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拉住了百里褚言的手,泣道:“褚言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不是她了?你迟迟不愿与我行礼完毕,是不是在等着她来?褚言哥,她不会来了,她亲口承认她不喜欢你,不爱你,她不会呆在你身边,她那样的人,配不上你!你即便不愿与我拜堂,也莫要这般站着可好?褚言哥即便有怒,也朝我发便是,我能承受。”   “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能,怎么能……”陈姨双眼霎时气得**,里面积攒了泪,她冲上来便恨铁不成钢的掐了古苓的胳膊,最后凄伤愧疚的朝百里褚言道:“褚言,古苓不懂事,你莫与她计较。你快些去寻倾月,莫要让她误会或是走了。”   “娘,你怎么还不懂!她不想嫁给褚言哥,她不会来的!今日之事,便是她一手策划,甚至蛊惑我对井水下软骨散,以便逃跑。她早就计划好了的,早就想着要逃跑的,她还说她已有心仪之人,如此,我岂能让她那样的人嫁给褚言哥?即便褚言哥恨我,我也不会   后悔这样做,我这是在为褚言哥好,那样心有旁人的女人呆在褚言哥身边,褚言哥不会幸福!”   “你胡说什么,还不闭嘴!”陈姨急得喝斥,嗓音带着急怒与哭腔。   古苓继续道:“我没有胡说!那女人本来就将褚言哥对她的好视为无物,她本来就配不上……”   “你住口!”陈姨气得满面血红,蓦地朝古苓脸上挥了一掌。   耳光声霎时在堂中响彻,古苓的嗓音戛然而止。   她伸手捂着脸,满面不置信的朝陈姨望来,颤抖着嗓子道:“娘,你打我?你竟为了外人打我?”   陈姨眸中霎时闪过半许心疼,但却是气急攻心,她忙伸手捂住自己心口,“我打你,是为让你清醒,让你知晓身份!你说倾月配不上褚言,难道你配得上?苓儿,你怎能这般胆大,怎么这般糊涂!”   古苓猛怔,双眼顿时迷茫呆住。   是啊,倾月郡主配不上褚言哥,她古苓配得上吗?可是她古苓有一颗真心的,她倾慕褚言哥许久了,无论是以前落魄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她都喜欢的,她一直都在默默的望他,默默的为他祈祷的,这数年来她对他的感觉从未变过的,如此,一颗真心,一颗她最是珍贵的心,还不够吗?   若是褚言哥能允许她呆在他身边,她定会将他照顾好的,她有信心,有信心比起天下的女人来,她定是最为爱褚言哥的人,凭此,当真不够吗?   古苓浑浑噩噩的立在原地,许久,目光呆呆的落向了百里褚言。   百里褚言稳立如松,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片刻,有黑衣人冲进了大堂。   那人胳膊上扎了几枚明晃晃的银针,跑路姿势极其踉跄,脸色也白得厉害,待跑至百里褚言面前,他便软倒在地上,急道:“主子,倾月郡主用银针突袭属下等人,银针上淬了毒,属下全身乏力,拦不住郡主,郡主如今已是卸了马车的马匹,策马逃了。”   黑衣人嗓音一落,百里褚言苍白的面上全是煞气,在原地再度立了片刻,终归是迈步朝不远处的屋门行去。   他走得极慢,不像是焦急与惊愕,反而更像是早猜到这般结果似的,那单薄孤寂的大红背影,显得格外的阴沉与决绝。   云倾月逃得顺利,至少解决暗中看守的黑衣人与劫马时,格外的畅通无阻。   那些袭击黑衣人的银针,皆是她在郡主府时便准备好了,她能这般坦然的随着百里褚言来这乡村,心里也是早有计划。   只是她倒是未料到,本以为让古苓代嫁,百里褚言定不会极早发觉,然而待她正从古苓屋中偷偷出来并刚要出得陈姨家的院门,却方巧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们强行制止。   如此看来,百里褚言应是早就发现了她与古苓掉包,是以依旧差人守在这里,而不是守在喜堂。   百里褚言的心思,果真是极为深沉的了,只是他千算万算,却也终归未算到她云倾月已有本事对付他的黑衣人。   烈马一路往前,云倾月的鞭子不住的抽打马身,马儿嘶鸣,踢踏如飞。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冷风肆虐,空中还扬下了细雪,迎面即化,似是冰凉入骨。   云倾月穿得单薄,一路打着寒颤,然而纵是如此,心底却略有畅意,那是逃脱的释然。   本以为能一路这么逃走,而后在邻镇上与南宫瑾汇合,然而刚出山村,前方荒林里顿时出现密集的官兵,霎时将她的前路全数挡死。   那些官兵之前,是一列拉弓之人,那寒光隐隐的箭头就这么直直的制住云倾月。   云倾月当即勒马,心底沉杂起伏,脸色霎变。   “倾月郡主,回去吧!”有人开口恭敬的道了一句。   云倾月循声而望,冷冽的目光落向了那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满身铠甲的年轻男子,面容略微刚毅,言道的嗓音也格外的直气,透着威慑之意。   “末将乃凤澜将军刘旭,特奉闲王之令在此守着村子,不得让人打搅郡主与闲王亲事。望郡主早些回村,莫要让闲王着急。”那人自报家门,嗓音依旧恭敬无波,便是云倾月此番穿着古苓朴旧的衣服逃跑,他也当做未见一般,一笔带过的让她回村。   云倾月脸色微白,眸子里全是冷沉。   对于刘旭这话,她自是不信。与其说刘旭受百里褚言授命守着这村子,还不如说百里褚言让他监视这村子,却独独是严防她云倾月逃走。   她终归是小看百里褚言了,前一秒还在嘲讽百里褚言低估了她的实力,这时,才知又被百里褚言摆了一道。   只是百里褚言倒是暴殄天物,小小的一个成亲,竟还让一国将军来守着,如此滥用职权,也不怕让群臣失望   。   也是,百里褚言如今权倾朝野,就连新帝都极为向着他,如今的他,的确已是无法无天,不可一世了,加之性子阴沉腹黑,谁人若是对他不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望郡主回村。”眼见云倾月不动,刘旭再度恭敬的劝说。   云倾月冷眸扫他,“闲王已有新娘,而非我云倾月。如今我云倾月不过是闲王抛弃之人,岂能再回去给闲王添烦。”嗓音一落,话锋一转,“刘将军让你的人让开吧,本郡主还等着回城。”   刘旭面色分毫不变,“望郡主恕罪,末将只听从闲王之令。昨日既是闲王下令不得人外出,是以即便是郡主,也不可出这村子。”   “你放肆!”云倾月怒了一声。   刘旭恭敬道:“末将也仅是奉命行事,郡主即便有怒,末将也无法。”   眼见刘旭坚持,油盐不进,云倾月面上冷意更甚。   片刻,她瞳孔稍稍一缩,手中的马鞭一扬,烈马再度嘶鸣,朝前驰行。   此举无疑是在走险棋。   她在赌,赌刘旭这些人不敢伤她,而她只要靠近那些官兵,她手中的毒粉定能全数撒出。   迎面而来的风极为刺疼,气氛也有些****。   那些拉弓的官兵们手里的弓箭弧度越发的盛了半许,眨眼间,几箭齐发,破空的簌簌声惊人,杀气高涨。   云倾月一惊,当即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却因在慕祁处所学的轻功仍旧蹩脚,躲闪不及间,肩头中了一箭。   箭入皮肉时,她清晰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剧痛蓦地袭来,她半空收势不及,极其狼狈的摔在地上。   她浑身隐隐的发颤,心底的冷意越发的浓烈。   那些官兵是当真想杀她的,竟是当真想杀她!方才若非她避得及时,又岂是仅有肩头受伤这么简单,怕是连命都一并交代了。   她不知百里褚言对这些人究竟下了什么命令,但如今看来,就连她云倾月,也无特殊。   这些日子与百里褚言相处,她终归是明了,做戏仍旧是做戏,百里褚言对她,即便表面亲近在意,实则,却是并无丝毫的动心。   心底被愤怒与冷冽交织,然而深处,却似有一道隐隐的失望,一道暗伤。   她分不清这细微的感觉究竟为何,但此际见得百里褚言手下之人这般待她,若说不失望,不恼怒,是绝无可能的。   好歹,她曾经也与百里褚言朝夕相伴过,好歹,她也从未对他不利过,他为何会这般凉薄,甚至凉薄到对她都可以生杀予夺,无心无情,便正是因为这理由么?   “郡主。”待回神,刘旭有些发紧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循声望他,他面上略有担忧与紧张,片刻却是敛神道:“望郡主回村吧,莫要强行闯出去了。王爷当真有令,不许任何人出村的,望郡主莫要倔强。”   倔强吗?   云倾月冷笑,头一次听人说她倔强,只可惜,此际她不是倔强,而是在逼不得已的逃命呢。   她平静的坐在地上,手里紧捏着药包,任由肩头的血水长流。   她目光直直的朝刘旭落来,默了片刻,低沉道:“倾月倒是不曾料到,闲王对倾月,已是凉薄至此,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官兵,都敢要倾月性命。”   刘旭眉头一皱,忙道:“那几人以下犯上,伤了郡主,末将定将处置。”   云倾月冷笑一声,继续道:“刘将军不必欺倾月,你们是奉命行事,倾月自是不怪。只是,倾月如今已起不来身,将军可否扶倾月一把?”   刘旭犹豫了一番,但见云倾月脸色着实苍白,又考虑到云倾月郡主身份,自是不好让官兵随意扶着,他挣扎了一下,终归是缓步朝前,待立在云倾月面前,便恭敬刻板的道:“郡主,冒犯了。”   嗓音一落,他正要伸手去扶云倾月,云倾月瞳孔骤然一缩,手心紧捏着的药粉霎时朝刘旭撒来。   刘旭动作极快的躲闪,然而仍旧是沾染了少许,未及回神,不料云倾月还有后招,竟从地面腾身而起,仅是眨眼间,他的脖子已是被她手里的几根银针抵住。   “你若敢动一下,我手里几枚银针齐发,定让你当场殒命!”冷冽威胁的嗓音,自耳边扬来,刘旭暗惊,但面色并无太大的起伏。   他也未曾挣扎,仅是道:“倾月郡主,你劫持末将也无用,没闲王的吩咐,你是走不出这村子。”   “是吗?”云倾月冷笑,“刘将军许是错了,闲王虽有命令,但你手底下这些官兵明显是紧张你的呢。再者,我云倾月既是想出去,纵是拼个鱼死网破,没准儿我也不会输。”   嗓音一落,冷眸朝前方围堵的官兵们一扫,冷道:“若是不想你们将军当场殒命,便让开!” 195 不如归去10   官兵们脸色都有些难看,那数十名弓箭手的弓上依旧架了箭羽,但却未松开弓弦。   “郡主,便是你挟持末将,你也走不出这里的,请郡主归村。”这时,刘旭再度出了声,嗓音平静,却并无半分的恐惧与紧张。   凤澜之国,给她的感觉便是散漫得紧,大抵是因为以前凤澜被皇后把持朝政,后宫干政,加之以前的太子格外昏庸邪肆,是以觉得凤澜朝臣也应是敢怒不敢言亦或是人云亦云的墙头草,因而今日见得刘旭这硬汉,着实有几许诧异,甚至是愤怒。   百里褚言,何时也有刘旭这样的硬汉为他效忠了,刘旭这般,又值得吗?   “收弓,让开!”虽有几分佩服刘旭临危不乱的性子,但云倾月仍旧是将银针对着他脖子的穴位刺进了几许,待刘旭在她意料之中身子发颤时,她再度冷沉沉的对着官兵们发了令。   以前与慕祈呆在一起,慕祈教她内力武功,也教了她毒术及穴道,只可惜,时间太短,她无法练就能自保的武功,但运用穴道与毒术控制人的本事,她倒是有。   肩头上仍残留着那支箭羽,鲜血溢着,浸湿了她的衣服,好在伤口已麻木,她并未感觉到剧痛,如果不然,情况定是更糟。   大抵是见刘旭浑身发颤,知晓她来真的了,那些官兵们皆着急的望着刘旭,有几人急切的喊了声‘将军’,最后终于极慢的朝旁边散开,留了一条道出来。   云倾月朝刘旭冷笑,“将军似乎着实得人心,你看,这些官兵为了你的性命,竟也会不顾闲王命令了。倾月也信将军是凤澜虎将,只是将军为了闲王,竟大才小用的镇守乡村,却是忘了守护帝王或是去戍边,着实让人失望了。”   云倾月这话带着嗤讽,嗓音一落,她也不耽搁,挟持着刘旭便极快的朝那条空出来的小道而去。   周遭人的眼光全紧紧的落在她身上,数十支寒光晃晃的箭头也直直的对准了她。   气氛压抑缄默,****。   云倾月此际无疑是在冒险,鱼死网破般的冒险,她也不知此番能否逃出去,但事已至此,她除了硬闯,已是别无他法了。   她今日利用古苓设计了百里褚言,他定是震怒的,与其返回去被煞气重重的他杀了,还不如拼死一搏,没准还能保住性命。   此时此际,她挟持着的刘旭也浑身抑制不住的颤得厉害,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她此际倒是格外的后悔,后悔未对百里褚言亲自动手,想必此际她挟持的人并非刘旭而是百里褚言,这震慑官兵的效果自是比刘旭要大得多。   一路往前,她走得极为谨慎,待刚要靠近官兵们,她袖中的毒粉再度撒出。   “退!”官兵们里传来一道喝声,高昂刺耳,官兵们也纷纷本能的朝后退了好几步,云倾月则是趁势挟持着刘旭迅速往前。   刘旭也中了毒,浑身乏力,云倾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使出真的大的力气,竟有能力将刘旭这壮汉半拉半拖的带走。   果然,逆境之下,人的潜力无穷。   然而眼看就要逃远,身后却突然有利箭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声音极带寒意,闻之惊心,云倾月倒是未料到,刘旭在她手里,那些官兵们竟然还敢朝她放箭!再者,她方才撒出的毒粉,对那些人竟是无效?   虽心有惊疑,但她却未有时间多想,利箭破空的声音已然接近,她本能的松开刘旭朝旁边一闪,待回神   ,那箭羽竟直直的刺在她脚边,若她方才避得不及时,右脚定会被箭羽钉在地面。   她蓦的回头一望,本以为会瞧见执弓的官兵,然而入目的却是一抹颀长大红的身影。   百里褚言!   云倾月心底当即一沉,目光冷然如刀。   他终归还是追上来了,比她预料中来得快,如此看来,古苓着实撑不住场子,瞒不住百里褚言的。   她目光直直的凝上他的脸,遥遥的距离,但她却瞧得清他面上的复杂,甚至还能看清他目光里的深沉与冷冽。   他定是怒了,也许已是怒得想杀她吧?而今什么都被挑破了,她便是再虚以委蛇也是无法了。   思绪起伏,满心复杂,正急急的想着对策,百里褚言的目光已是从她的脸上移至了她箭头的箭羽上,墨眉一皱,随即幽幽的迎上她的目光,只道:“倾月,随我回去。”   他的嗓音极其缓慢,里面似乎充斥着太多的复杂与阴沉,甚至还夹杂着威胁。   本性使然,怒意重重的百里褚言,的确是冷冽阴狠,令人见之心惧的。   眼见跑不掉了,云倾月也不打算强跑了,她目光直直的迎上百里褚言的目光,开门见山的冷嗤,“随你回去么?倾月此番逃走,已令褚言恼怒了吧,若是倾月再随你回去,岂不是任由你杀伐?”   他脸色苍白,深深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越发的沉了几许,“我不会怪你。只要你随我回去,今日你逃跑之事,我既往不咎。”   云倾月冷笑。   好一个既往不咎,这话说得倒是大度,只是她却深知,百里褚言本就不是大度之人。   她无心与他虚以委蛇,低沉沉的道:“与褚言相处这么久,倾月自问不曾得罪过褚言,更不曾对褚言不利,奈何褚言几番欺瞒倾月,甚至算计倾月,就连方才,你那支利箭,也差点射中倾月,如此,你以为倾月还能笨到随你回去?”   他目光极为起伏,脚步朝前迈来,云倾月冷喝一声,“你站住!”   嗓音一落,她已是靠近地上瘫软无力的刘旭,手中银针再度抵住了刘旭脖子,朝百里褚言冷道:“你若是再靠近一步,我便杀了他!”   他驻了足,略微复杂陌生的望她,不言话。   云倾月冷眸锁他,继续道:“倾月自问不曾与褚言结仇,甚至长幽殿时,倾月对褚言还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心,而今,倾月势必要离开,褚言当真要忘恩负义的杀了倾月?”   说着,嗓音微微一挑,又低沉复杂的道:“在褚言眼里,倾月性命自是卑贱,你可随意玩转,但褚言切莫忘了,倾月与世子爷有情,更与南翔太子有所关联,褚言若是当真杀了倾月,自是不好收场。”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你是要以慕祁与南凌奕之名,威胁我?”   云倾月冷笑,“褚言这般认为也可。你是聪明人,自该知晓倾月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若是因倾月之故而与世子爷疏离,甚至还得罪南翔太子,褚言得不偿失不是?”   嗓音一落,云倾月眉目一沉,逐渐挟持着刘旭朝后退。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言话,整个人立在原地不动。   他一身大红,墨发被金冠束着,脚下是崭新的红靴,俨然一副新郎官打扮,显然是精心而为,只是此际,他的脸色却是苍白如雪,那双黑瞳也漫出冷意与复杂,整个人显出了几许煞气与冷沉。   待云倾月朝后退了三四步,他眉头紧皱,目光紧锁云倾月,“你与   我之间,已至这地步了?近几日你对我言笑顺从,可是为了让我卸下心防,从而逃走?”   云倾月无心回答,足下再往后退。   他苍白的面上终于滑出了浓烈的煞气,足下朝前跟来,冷沉沉的道:“我百里褚言以前虽算计过你,但自打领你去青竹别院,便是有心坦白。我处处维护你,甚至为你打造郡主府,而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你与慕祁出双入对,弃我不顾,你甚至还设计古苓,替嫁逃婚。倾月,你我相遇相知,这‘相守’二字,你就这么不愿?”   相守么?   云倾月冷笑,“褚言几番设计于我,还妄想与我相守?你当我云倾月是什么?是什么都不知的蠢辈么?”   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再度朝前,她冷喝一声,“你站住!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会当真杀了刘旭!”   他眸色微微一滞,然而足下却是不曾有半分停驻。   云倾月心底一沉,终归是生了紧张。   百里褚言,竟是不顾刘旭性命的。她倒是忘了,像百里褚言这种冷冽无心之人,又怎会顾忌刘旭这么个属下。   因着刘旭已是无法行走,使得她也无法利索的朝后退,她终归是松了刘旭,稳稳的站定在了原地。   她手指微微一动,袖中最后的一包药悄然滑落掌心,随后借着衣袖的遮挡,她指尖几不可察的扣破了药包,目光就这么静静的迎视百里褚言,静待他的靠近。   她武功薄弱,而百里褚言却是武功高手,她转身逃跑并非明智,没准还未跑几步,百里褚言隔空一掌,便能震碎她的五脏六腑。   唯今之计,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包药粉上,只要待百里褚言靠近,只要待他并不是立即伸手要她的命,她也有五成的机会用药放倒他。   心底就这么计划着,她强行镇定,然而脸色与目光都有些发紧。   周围风声浮动,冷风夹杂着细雪,冷如锥心。   一身大红的百里褚言,越走越近,云倾月心底的跳动也越来越快,然而突然,周围霎时有嘈杂凌乱的簌簌声响起,刀剑的寒光顿时晃眼,云倾月还未回神,几十道黑影已是腾空跃来,刀剑齐发的朝百里褚言袭去。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刀光剑影里,眼见百里褚言被缠得脱不开身,那些遥遥的官兵们也摇摇晃晃的拖着略微无力的身子上前帮忙。   云倾月来不及多想,当即趁势转身奔逃。   “倾月!”打斗声里,百里褚言急促的嗓音扬来,嘶哑而又焦急。   她难得听到他交织了这种急促焦躁的嗓音,虽不愿理会,然而足下却莫名的顿住,回头一望,才见被数十人围攻的百里褚言显得有些吃力与焦急,然而他的目光却直直的朝她这边望着,因着分心之故,手臂竟是中了一剑。   她眉头一皱,目光一沉,心底深处有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然,然而此际她却强行按耐下心绪,硬着头皮回头过来,继续踏步奔逃。   身后再度扬来百里褚言慌神般的嘶哑嗓音,那种欲追而又被人缠住的无奈及愤怒,也在他嘶哑的嗓音里显露无疑。   她不愿理会,继续朝前,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百里褚言一遍遍的唤声也越来越远,待奔得终于听不见那些声音时,才突然发觉,双脚竟如灌了铅般的厚重,心底,也并非是终于逃开后的欣慰与狂喜,反倒是有一股畅然与紧然之感在开始高涨。   那百里褚言,应该不会死吧?   一   想到这儿,她脸色微变,自嘲而笑。   大抵是当真相处得久了,做戏得久了,那些与他之间的亲近,也有些成为习惯了,只可惜,百里褚言对她终归仅是做戏,亦如方才他亲手发出的那支箭,若非她避得及时,右脚早已被钉在了地上。   那百里褚言为了让她止步,为了困住她,方才竟也是不惜废了她的右脚,也要让她停留的!这种阴沉冷狠的人,当真是无心的。   心底起伏不定,嘈杂之意浓烈。   因着跑得太累,她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这时,凉骨的风里,那密集无边的林子里隐隐有马蹄声而来,云倾月正要躲避,然而入目的却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怔了一下,驻足原地,来人打马靠近,直停在她面前。   一时,四目相对,怅然而又复杂,这种莫名的亲切,竟像是隔了好久好久。   “倾月。”慕祁一身墨兰,规矩严整,并无常日那般浪荡,肩头上,还背着一只包袱。   他的脸上,积满了复杂,待正要如常的朝她勾唇懒散而笑,然而目光却突然扫至她肩头上的箭羽,目光霎时大沉。   “谁伤你的?”他蓦地跳下马来,嗓音有几许不曾掩饰的担忧与森冷。   云倾月淡笑,“百里褚言的属下们。”   他怔了一下,仿佛有些不置信,沉默片刻,只道:“我先为你拔箭疗伤。”   云倾月低沉道:“拔箭治伤倒是费时,倾月如今正逃亡,倒是无暇顾及这伤势。”嗓音一落,她话锋一转,“世子爷怎来了?”   他略微担心的朝她肩头扫了一眼,终归循了云倾月的意未再多言,仅是低沉道:“知晓你今日定会逃跑,是以便差人在此困住闲王,而我便在此地接应你。”   云倾月瞳孔微缩,心底有着隐隐的刺痛。   慕祁对她,终归是极好的,纵是她毁了与他的约定,纵是她执意离开,他也是遵循她的决定的。   心底蓦地起伏,眼里也积攒着半分酸涩。   她从未料到,她和亲逃亡,第一个遇见之人是百里褚言,第一个相知相伴的也是百里褚言,可待她真正再度逃亡,却只有慕祁对她好。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慕祁犹豫了片刻,修长的指尖为她掠了掠额头的碎发,待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他却破天荒的有些怅然的挪开了目光,随即故作懒散随意的笑了笑,“怎么,倾月郡主这番表情,莫不是舍不得我了?”   说着,嗓音稍稍一挑,又吊儿郎当的道:“你若是舍不得,便随着我回帝都便是。有我护着你,纵是我老爹不喜你,我也是能娶你的。”   云倾月强行抑制苦涩情绪,勉强而笑,“倾月在凤澜这么久,惟独世子爷是真心对待倾月,如今离去,的确是不舍。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筵席,世子爷世代忠骨,前程似锦,倾月不可再连累。再者,倾月也要回龙乾去,我的家人还在,我务必是要回去的。”   说着,见慕祁眸色转深,里面露出了几许她看不懂的深沉与复杂,云倾月再度道:“今日离别,也不算缘尽。若有朝一日,倾月与世子爷若能还相逢,到时候无论如何,倾月都会报答世子爷之恩。”   他目光颤了几下,随即迅速挪开了目光,似是压抑了情绪一番,再度懒散而笑,“罢了。不过是离别而已,别说得这么煽情!倾月郡主也是知晓的,我慕祁没心没肺惯了,最是听不得这些,也听不进。哪日若我有机会去龙乾   了,那时候你莫要躲着不见我便成。”   云倾月略微认真的点头。   慕祁转眸朝她笑笑,随即自怀中掏出了一只瓷瓶及拎下肩头的包袱递给她,“包袱里是些常日换洗衣服及银两。因着你要赶路,不便太过露面,是以这些衣服都是男装。另外,这瓷瓶是上好金疮药,我一年才配制一瓶,你且拿着,待离远了,再好生拔箭敷伤。”   慕祁的计划极为周到,云倾月不住的点头,他静静的凝她,又自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在她面前,又道:“你离开后,闲王定会四处追赶寻找,我与你走得近,闲王定也会想到在我这里打探你的消息以便在你抵达龙乾之前拦住你,如此,我自是不好差人暗中护你,也不好与你中途联络。这玉佩你也收着,若是逼不得已或是走投无路时,便拿着玉佩去当地官府吧,着急时,即便暴露身份,但也能救命。”   云倾月心底情绪越发的起伏,慕祁所给的关切与温暖,让她的眼睛都止不住的被泪模糊。   自打那日在古苓屋中情绪崩塌,泪流不止,她也有很久不曾这般酸涩得想哭过了,而今这般,皆是因慕祁而起。   她将玉佩接了过来,慕祁坦然而笑,终归是道:“就这样吧!你也不可在此耽搁,就骑我的马逃吧!对了,顺着正南方一路往前,在入得那名为玉石镇,你便能见着龙乾太子了。”   云倾月目光蓦地一紧,“你知晓……”   他坦然而笑,“你救龙乾太子之事,我自是知晓。自然,闲王也知。”   说着,见云倾月脸色大沉,他微微一叹,略微悠远的道:“其实闲王也非无情,无论如何,他对你都是特殊的。即便你救走龙乾太子,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只想着带你来此成亲,只是仍是留不住你。”   话刚到这儿,他目光再度凝上她肩头上的箭羽,“这一箭之仇,你便忘了吧!你且相信,闲王能害尽天下人,但独独不愿害的,是你。若有可能,你便原谅他吧,闲王呐,也是可怜人。”   慕祁的话莫名的刺中了云倾月内心,使得她眸中的酸涩与怅然更甚。   怎会原谅百里褚言!   到了最后一刻,百里褚言也是想禁锢她的,而这肩头上的一箭,甚至是当时落在脚边的一箭,也是实打实的。   她承认百里褚言此生不易,是个可怜人,但他又何尝不是冷狠阴沉之人?   云倾月并未回慕祁的话,慕祁也未多说,仅是催促她上马。   她朝慕祁辞别,被他亲自扶上马后,正欲御马走远,然而手中的鞭子还未落在马身,林中却突然蹿出一名黑衣人,直直的跪在了慕祁面前,急呼:“相爷,闲王出事了。”   慕祁脸色一变,“闲王出了何事?我不是让你们缠住闲王便成?你们可是伤着他了?”   黑衣人忙道:“相爷,属下们赶到时,已有一批人袭击闲王了,如今属下们已救下闲王,但闲王伤势太重,意识模糊,可却一直在唤着倾月郡主。”   嗓音一落,那黑衣人若有无意的朝云倾月扫了一眼。   云倾月脸色霎时一沉,心底也有些摇曳不稳。   这黑衣人话中之意,是还有另一批人当真先慕祁的人一步真正行刺百里褚言?   难怪,难怪当时围着百里褚言打斗的黑衣人招招都带着杀气,毫无情面,那些人是当真想要百里褚言性命的。   究竟,是谁发动的刺杀,是谁想要百里褚言的性命? 196 恍如隔世1   慕祁面上也增了复杂深幽之色,目光朝云倾月落来,只道:“我不能目送郡主走远了,闲王有事,我需得立即赶过去。”   云倾月立即点头,然而待慕祁与那黑衣人急急走远,她神色摇曳不定,忍不住唤他,“世子爷。”   慕祁驻足,遥遥的朝她回望。   云倾月皱眉,扯着嗓子极为复杂的道:“此去一别,后会有期。”   他极为认真的点头,忽而一笑,道:“郡主在龙乾等着,有朝一日,我定来龙乾看你,也顺便让你长兄送我几坛子好酒,以慰我这些日子助你之情。”   嗓音一落,他不再耽搁,迅速离远。   云倾月立在马头,目光直直的落在他的背影,心底沉杂不已,然而却并不是因离别之愁,脑中层层闪现的,是百里褚言手臂中剑的血淋场面。   果然,身为女子,终归未有男子那般冷血无情,即便磨砺得久了,即便被人欺瞒得久了,也断然做不到无心。   至少,此时此际,她虽排斥疏远百里褚言,却打从心底的不愿让他丧命。   心思如此,面上浮出几许自嘲,她扬鞭策马,疾驰奔逃。   冷风迎面而来,凉寒刺骨,应合着满心的复杂与怅然,连带浑身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某些感觉,生了便是生了,某些情感,有了便是有了,无论她云倾月如何不愿承认她心里对百里褚言的特殊感,但时至今日,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排斥与失望,是以那些特殊的感觉,注定是要抛弃,要遗忘。   望而不得,近而斥远,她与百里褚言,注定两端,活生生的,就这么站成了对岸   ,中间隔着一条宽河,水深无底,汹涌磅礴,仿佛要吞噬性命,这河,终归是,渡不过去的。   天色近黄昏,云倾月入了玉石镇。   大抵是肩头上的箭羽刺眼狰狞,镇中百姓见了,纷纷震惊观望,只是街道上的人流稀疏,云倾月不减马速,也未曾撞人。   只奈何肩头的麻木感逐渐减却,一箭穿透骨肉的剧痛逐渐清晰,她脑袋有些晕沉,单薄的身子也打着寒颤。   她有些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策马、下马,然后是一家家客栈的询问是否有南宫瑾的下落,终归无果,待寻遍镇子里所有客栈后,她气恼攻心,脑袋也蓦地发白,身形也当即不稳,朝马下跌落。   她暗叫不好,心底惊急,使出浑身解数的想要半空翻转,奈何身子似乎已至极限,全然使不出半分力道,眼看就要触碰地面,一双手臂突然缠住了她的腰身,她整个人也天旋地转了一番,最后落入了一方温暖的怀,鼻腔里充斥了以前极为熟悉的淡香。   “月儿。”一道担忧至极的嗓音滑过耳膜,云倾月欲抬眸观人,却颓然乏力,神智一散,晕了过去。   前方一片黑暗,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人彻底吞没。周身也发冷发热,似乎冰火两重。   全身难受异常,想要挣脱黑暗,却是怎么也摆脱不了。   遥遥处,似有唤声响起,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急迫,她努力了一番,眼皮终于是松动,神智一凝,微微睁开的眼缝里有光线映来,霎时便驱散了无边黑暗。   “月儿,你醒了?”欣慰的嗓音自耳畔响起,不若方才那般遥远,   待眼皮再度掀开几许,凝神观望,入目的,是南宫瑾那张略带喜色的俊脸。   身下摇曳,耳里有循环往复的车轮声响起,目光再四顾,才知自己身处马车里。   身下的软被,身上也盖着软被,马车里充斥着药味,极为浓烈,她眉头微微一皱,正要起身,然而肩膀却是突然一痛。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回忆肩头上中过箭羽,那撕裂的感觉这般的撕裂而又惊心,霎时令她脑海里滑过林中那些阻拦她的官兵们,也让她想起了百里褚言那张煞气的脸。   南宫瑾忙伸手将她按住,担忧的劝慰,“月儿肩头的伤势严重,加之昨日一路车马,寒气入体,高烧不退。月儿,近些时日你便好生在马车内躺着,莫要起身了,养伤养病为好。”   竟是寒气入体,发烧了吗?   难怪,难怪方才昏睡不醒时,她会觉得全身冰火两重,原来竟是发了烧。   她皱了眉,不言话,南宫瑾继续温和道:“月儿无须担心,你肩头的伤已包扎好了,驱寒退烧的药也让你饮了几碗,那大夫说,只要月儿醒来,便无大碍了,而今月儿终于醒来,想必再多休息几日,身子便能大好。”   云倾月目光迎上了他的,依旧未言,他眸中再度滑过半许担忧,温润低问:“月儿,你如今初醒,可是有哪里不适?你且说出来,我立即让大夫进来为你诊治。”   云倾月眸色微动,逐渐将视线挪开,出了声,“此番奔逃,竟有大夫随行?”   嗓音一出,才觉沙哑不堪,云倾月自行怔了一下。   南宫瑾回道:“昨日接住   月儿时,月儿肩头带箭,已是昏迷。我惊急之下,捉了镇中大夫为你诊治,又因月儿高烧不退,我又急于赶路,是以将那大夫也一并带上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南宫瑾此举,无疑是强抢大夫。   她默了片刻,也无心计较,他劫持大夫,也终归是为她好,只因她与他之间曾有天大的仇恨,曾势不两立,而今再见他为她好,这感觉,终归是有了异样感。   误会得太久,如今待有些事被解开,她对他不曾感到释然,只觉得无所适从,那些以前的爱慕与亲近,早已被风霜与时间涤荡得点滴不剩了,不剩了呢。   “谢了。”所有思绪,独独汇成这二字。未有太过的激动,未有太过的欣慰,有的,只剩细水流长的平静。   然而,比起她的沉静,他明显显得欣慰,俊脸上有所动容,那眸中的笑,仿佛染了温润,带了暖意与风月,亦如以前翼王府梨花池畔,他望她时,也是这种温暖的感觉。   只是如今,她面对他的这种目光,再也无法羞涩低喃,反而是觉得太过虚浮,早已入不得心坎。   “许久,都不曾听到月儿对我说这话了。以前你与我生有误会,你从不对我好言以对。而今,月儿虽不若你我相依时那般亲近,但却能言谢意,如此,月儿可否不恨我了?或者,你我虽不能极快的回到从前,但也能从普通朋友做起?我南宫瑾,是否也能多努力一番,从而再得月儿……倾心?”   他这话说得有些慢,面上略有紧张与期盼之意,云倾月却是挪开了目光,半晌才淡道:“倾月   不过是寻常言谢,却让殿下多想这么多,倒是倾月之过了。”   说着,见他眸色微滞,眸底滑有半缕忧伤,云倾月继续道:“无论以前殿下是否有心害翼王府,但翼王府落败是真,倾月流浪是真,你与倾月之间的错过,也是真。”   “即便错过,但如今误会已除,你我又再相见相遇!我对你的情意从来不变,只要倾月愿意,你我仍是可以回到以前。”他道,目光深深的凝他,一双黑瞳里藏了太多的复杂与情绪。   云倾月低沉着嗓子道:“错过便是错过,强求无法。如今,倾月最盼的便是回到亲人身边,殿下也有正妃相守,你我之间,早已回不到过去。”   他浑身微微一颤,脸色微变,但片刻,他却是强行按捺心绪的微微一笑,只道:“我知月儿还未完全原谅我,但我可以等。待你对我真正无芥蒂时,你我之间,定能回到过去。”   云倾月怔了一下,陌生的望他,却是发觉,他虽面容带笑,但眸中那缕苦涩直入眼瞳,浓得挥散不开。   她盯了片刻,心底终归是生了嘈杂与起伏。   曾几何时,南宫瑾竟也这般自欺欺人了?   错过便是错过,而今心性已变,感觉已变,因他亲手击碎的心,即便愈合,也早有裂缝。   云倾月挪开了目光,未有心思再言,他也静静的守在她身边,沉默了下来。   不多时,车外扬来一道干练恭敬的嗓音,“主子,客栈已至。”   南宫瑾应了一声,欲伸手来抱云倾月,却是被她制止,他的手便尴尬僵在半空,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越发苦涩自嘲。 197 恍如隔世2   行车一日,此际所至的小镇客栈,已离凤澜帝都极远。   时近黄昏,客栈中的食客倒是多,那大堂内,食客略微密集,嘈杂纷繁。   云倾月身上着的是慕祁送她包袱里的男装,披散的头发在下车之际便已随手挽上,因着身子不适,高烧未退,下车时虽固执的未让南宫瑾扶,然而待下得马车,行走踉跄,不得不任由南宫瑾扶着。   只是她却是未料到,此番奔逃,除了她与南宫瑾乘坐的那辆马车外,竟还跟了十来名黑衣黑马,南宫瑾解释,那些皆是他前些日子布置在凤澜帝都的暗卫,那本是驻扎在凤澜帝都外的数百精兵,也正于后方一里处不近不远的跟着,以防百里褚言追兵。   云倾月仅是微微一怔,并未多言。   待与南宫瑾入得客栈,周身的冷意稍稍被客栈嘈杂的气氛散却半许,早有暗卫在柜台上要了几间上房,南宫瑾扫了一眼大堂人多嘈杂之景,眉头微蹙,便吩咐掌柜的将晚膳端至客房,随即便要扶着云倾月朝二楼行去。   正这时,堂中有人的嗓音提得极高,“南翔好不要脸,竟趁我们刚换了皇帝政局不稳时犯我们边关!现在新帝在龙位上屁股都没坐热,就受外扰,你们说说那南翔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的确欺人太甚了!这几日到处都在征兵,人心惶惶,我若不是有腿疾,早就被抓去当壮丁了。”有人应和,嗓音颇有几分后怕。   “我们凤澜与南翔一直相安无事,怎这回南翔突然犯我们边关了?天下几国之中,凤澜又没油水,南翔即便要攻占城池,也得去攻占西汉呵龙乾的城池啊!那两国可肥油得很。”   “近些日子,南翔闹得厉害。你们难道没听说么,南翔摄政王竟有本事将南翔太子幽闭半月,南翔太子出来后便与西汉国联姻了,准备迎西汉嫡长公主,摄政王也不甘示弱,早已龙乾联系过了,奈何龙乾太子与西汉三公主早有和亲之约,南翔摄政王无奈之下,便想与我们凤澜联合。”有个干瘦至极的人道了这话,纵是身子看起来极为瘦削,然而目光却是炯炯有神,语气也显得格外的有劲儿。   “此话当真?”那名有腿疾之人   反问,又愕然道:“既是南翔摄政王有意与我们凤澜联合,怎现在南翔之军犯我们凤澜边关了?照朝廷征兵的架势,没准儿凤澜与南翔真得大干一场。”   “听说是新帝不答应联合,是以才与南翔摄政王闹僵。”   “新帝怎不愿联合了?”有人反问。   “听说,是因为闲王的原因。因为闲王对南翔并无好感,是以不愿联合。新帝也极在意闲王的意思,是以就没答应。”   这话一出,众人皆默。   云倾月立在楼梯口,足下不动分毫,这时,南宫瑾温声劝道:“月儿,我们上楼去吧。”   苏明月并未拒绝,这才开始随着南宫瑾的帮扶朝楼梯上踏步,纵是脸上一片平静,然而心底却是狂澜起伏。   凤澜四下征兵,这么大的事,她在帝都城呆了那么久,竟是浑然不知。   百里褚言将此事隐瞒,倒也说得过去,可那慕祁为何也不曾对她提及?   再者,南翔太子被南翔摄政王幽闭之事,她竟也闻所未闻,更也不知南凌奕已与西汉嫡长公主联姻,如此,前些日子慕祁费心费力的想将她送至南凌奕那里,又是为何意?   南凌奕在南翔的处境似乎也有些水深火热了,慕祁当时打定主意的将她送至南翔,又是哪儿来的信心认定南凌奕有本事护她!   思绪纷繁杂乱,理之不清。   身子的高烧并未全数退却,肩头的伤势也在隐隐作疼。   待入得客房,她便被南宫瑾扶到了榻上休息,他寸步不离的守着,随即令暗卫将大夫招来。   南宫瑾在玉石镇劫持的大夫,年约六旬,待被暗卫推搡着入得客房时,他脸色有些苍白,花白的头发也是凌乱,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沧桑,想必定是一路颠簸,身子骨极为的吃不消。   南宫瑾当即吩咐他为云倾月把脉,大抵是在南宫瑾手头吃过苦,老大夫浑身都颤了一下,也不敢耽搁,当即就伸手来探云倾月的腕脉。   “姑娘脉搏略微有力,不若昨日与今早那般虚弱了。只是高烧仍未全数退却,还需服药静养,肩头的伤口也不可沾水,更不可过大的动作,以免伤口破裂。”老大夫缓道。   南宫瑾面上稍稍松了半许,挥退老大夫,令他   下去写几张药方子抓药,待老大夫与暗卫纷纷出得屋子,他才在云倾月榻边坐定,目光直直的朝她落来,正要言话,云倾月却是先他一步出了声,“倾月身子已是无碍,殿下给那大夫一些银子,让那大夫回去吧!”   南宫瑾怔了一下,未料她会突然提及这个,他脸色也稍稍一变,但片刻之后,他却朝她缓道:“一路舟车劳顿,月儿身子也不好,有个大夫随行照顾,总是好的。”   云倾月心生嗤讽,这才一日行程,那老大夫便已然有些吃不消,怕是再行几日,那老大夫定得丧命在途中了。   虽心底这般想着,然而见南宫瑾面露几分坚持,她也未有意再多言。   屋中气氛有过片刻的沉寂,随即,南宫瑾略微悠远低沉的道:“这么久了,月儿良善之心仍是未变。只是月儿且放心,只要我们出得凤澜边关,入得龙乾之境,我定会放了那老大夫。”   云倾月无心多言,神色不变,淡然点头。   南宫瑾静静观她,犹豫片刻,低着嗓音略微试探的问:“月儿可否不唤我殿下了?即便对我有所隔阂,但一路奔逃,若是透露身份终归不好。”   嗓音一落,他眸中增了几分小心翼翼与期许。   云倾月目光直直的迎上他的,将他的神色全数收于眼底,心头了然。   南宫瑾这番话,甚至是这番期许的神色,定是想让她如以前那般唤他‘瑾哥哥’,只可惜,则三字,早已被时间与误会淹没,而今想来,便只剩下啼笑皆非,甚至是怅惘悠远。   “殿下说得是。以后,倾月便唤殿下瑾公子吧。”云倾月按捺神色,答得低沉而又自然。   他眸中的半许期许霎时沉寂,半晌,他朝她微微一笑,只道:“月儿想唤什么便唤什么吧。”   他这话一落,便不再出声,目光有些悠远,有些跑神。   云倾月也未言,屋中气氛寂寂,略微有些怪异。   不多时,不远处的屋门便被轻轻敲响,有暗卫亲自端着晚膳入屋,待晚膳及碗筷放下,便极快的退出了屋。   云倾月本要起身,却被南宫瑾按住,他亲自行至桌旁为她盛饭,甚至还在碗中布了不少菜,而后才坐回榻边,骨节分明的手指   执着勺子,似要亲自喂她。   云倾月伸手制止,在他微滞的目光里缓道:“倾月自己来。”   嗓音一落,便已是从他手里接过了碗勺,即便身子依旧发烧,头脑略微昏沉,但她却强行撑着,不愿让南宫瑾看出异样,继续过多的对她帮扶。   有些感觉,没了便没了,有些情意,断了便断了。她如今与南宫瑾之间,虽泯了仇恨,但终归也回不到过去了,如此,该有的疏离与防备,仍是必须。   大抵是察觉了她这般明显的排斥,南宫瑾面上的笑容终归是全数僵硬。   他不再言话,仅是在榻边静静的坐着,静静的望她,许久,他才极轻的问:“我自问对月儿的感情从未变过,你我之间,也不存在血海深仇。如今,我再问月儿一次,月儿如今,当真不愿与我回到过去了吗?”   云倾月手中的筷子一顿,抬眸望他,方巧迎上他那微微摇曳甚至是充斥着紧张的眼。   一时,心底也莫名的复杂,随即挪开了目光,默了片刻,点了头。   他的身形刹那颤了一下,沉默不言,云倾月低垂着头,默默吃饭,不愿再抬眸去观他一眼。   许久,他突然起了身,一言不发的朝不远处的屋门行去,他的脚步极缓极缓,僵直的背影显得孤寂,那一走一顿的步伐,像极了在等待什么。   然而待他走至门边,甚至伸手打开屋门,并极缓极缓的抬了一只脚出去,云倾月未出声唤他,他再度将另一只脚也抬了出去,云倾月仍是未唤他。   终于,他转了身,目光遥遥的朝她落来,“以前月儿咎我心狠,实则,月儿的心却是比任何人都狠。你以前怪我伤害你翼王府,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并未伤害你,甚至还在维护你翼王府,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你与闲王的事,你不说,我又岂会看不出!你与凤澜丞相的事,我南宫瑾,又如何不知分毫!月儿自小良善,与我两情相依,而今,我只想问,我为月儿费尽心思的救下翼王府,我因月儿以前溺亡之事悲恸欲绝,我曾在普天之下四处差人打听各个倾月郡主身份,而今待终于寻得你,愿与你执手时,你却对我疏离淡漠,无温无情,月儿,   你对我,可是太狠心,太绝情了?”   云倾月的手隐隐有些发抖,目光深深的凝在碗中,不曾望他。   南宫瑾面上的失望更甚,眸中露出复杂与隐忍之色,最后只道:“今日舟车劳累,月儿用完晚膳,便早些休息。”   他的嗓音有些无力,那股悲戚的感觉全然不像是做戏,似是真心流露。   待他将屋门合上的刹那,屋中空气仿佛都抖动了几下,云倾月终归再无食欲,将碗筷放置一边,面色复杂,目光摇曳不定,心底深处,是一方叹息与游移交织,层层起伏,无法平息。   翼王府当时入狱,的确是拜南宫瑾所赐,然而,害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她也清楚的明白,龙乾老皇帝早已将翼王府视为了眼中钉,南宫瑾主动出击,着实算是睿智的在保护翼王府。而今,她对他,的确无深仇大恨,甚至于,她还该感激于他,只是这人心一变,就什么都在控制不住的变化,然而她却独独不曾想到,南宫瑾的心思未变,对她,一如初心。   只是,事到如今,他的这份情意,她云倾月,又怎能再回应?惟独以淡漠疏离封闭自己,也阻拦住他,此时此际,不让他继续沉迷以前,不让他继续对她抱有希望,才是真正感激他的法子。   毕竟,终归是她爱过的人,怀疑过的人,怒过恨过甚至想亲手杀了的人,付诸在他身上的情绪太过多变起伏,而今待真相展露,往事与仇恨云烟散去,他还在原处,而她却早已无法真正的释怀了。   是夜,天气骤变,狂风大作后,冰雪交加。   云倾月喝过暗卫恭敬端来的药后,便开始休息,只是身子高烧未能全退,难以入眠。   夜色深沉,凉薄。   然而遥遥的凤澜帝都城,寒雪飞舞,积压在屋顶与街道,整副银装素裹的画面。   只是此时此际,万物沉寂,无人有赏雪之心,凄凄凉然,倒是辜负天地一色的银装美。   满城之中,除了磅礴皇宫,便剩那闲王府灯火通明。   此际,闲王府中人心惶惶,闲王府主屋,小厮婢女进进出出,闲王榻边,数名老御医小心翼翼的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苍老的面上满是紧张与担忧,额头尽是冷汗。 198 恍如隔世3   光火摇曳,气氛压抑沉寂。   榻上,百里褚言满面苍白,双眸紧合,墨发披散在枕头,那黑亮的色泽与他苍白的面容形成极为诡异的鲜明对比,令人望之惊心。   御医们小心的观察着百里褚言,额头冷汗晶亮,不远处的软榻,一身明黄的新帝正紧锁眉头的沉默。   许久,新帝低沉冷冽的出了声,“各位大人诊治这么久,也思量了这么久,如今,可有法子让闲王醒来了?”   他的嗓音格外的低沉,那腔调里的威仪与压抑着的怒意微微展露,俨然是暴风雨的前兆。   御医们眸中皆存了畏惧之色,满面紧张,额头的冷汗直冒。   他们面面相觑,各自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颤抖,却纷纷不敢壮着胆子回话。   这要怎么说?闲王自那日从帝都郊外迅速送回,便已是浑身重伤,深度昏迷,他们几个老御医连番诊治,就连慕相都亲自施针守了整夜,却是回天乏术,而今他们被新帝命令着守在这里寻找法子,他们皆毫无办法。如今这闲王连心脉都极为虚弱,加之又一直身子不好,而今伤口又有些恶化,无疑是回天乏术。   可这些话,他们却万万不敢朝新帝言道与坦白。就凭新帝今日正午便一直守在这里,甚至连晚膳夜宵都未沾过,凭此,他们便知新帝定是紧张闲王。如此,闲王回天乏术这些话,他们更是不敢说。   越想越觉心紧,新帝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她们身上,无奈畏惧之下,御医们纷纷跪了下来,将头垂得极低。   这时,新帝再度低沉沉的问:“还没想出办法?”   御医们的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刹那,屋中气氛更为沉寂压抑,仿佛黑云凉冰压顶,令人浑身胆颤,连带身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   终于,屋外有脚步声响起,随即是一道极为细微的推门声。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格外清晰,冷风自打开的屋门灌入,扰了满屋的死寂与冷沉。   而后,立在新帝身边的太监恭敬行礼,出声相唤,“相爷。”   慕祁一身墨兰,着装极为难得的严谨,神色平寂,墨发也有些微微的凌乱,连带俊容都有些隐隐的发白,似是屋外冷风所致。   他身上带着凉寒之气,然而目光却是极为的平静坚定,待立在新帝面前,他仅是稍稍垂眸,略微平静无波的道:“夜已深,望皇上回宫休息。明日还有早朝,皇上不可懈怠。”   新帝本是心底压抑,一听这话,更是愤怒。   他大掌朝身旁的矮桌一拍,桌上杯盏跌落,地面碎瓷四溅。   “闲王如今昏睡不醒,朕如何能安心回宫?丞相若是当真有心,便费些心神医治闲王!”新帝怒道。   慕祁眸色微沉,继续平静低缓的道:“闲王伤势严重,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医治,微臣……”   “丞相医术了得,若丞相尽心,即便闲王伤势严重,岂有医治不好的?丞相与闲   王历来交好,难不成就为了一个女人,就对闲王见死不救了?”   慕祁脸色终归有些变化,跪了下来,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微臣并无见死不救,微臣与闲王相交数载,微臣对闲王的忠心,皇上也应知晓,是以微臣与闲王之间,定不会存在因为某个女子而失了情谊。”   “既是如此,那你即可便医治闲王,让闲王醒来!”   慕祁眉宇一皱,只道:“闲王伤势严重,需得长时针灸。请皇上放心,微臣定竭尽全力所为,让闲王醒来。”   嗓音一落,见新帝眸中微微松懈半许,慕祁趁势又道:“夜色已深,请皇上回宫。闲王这里,微臣看着便是。”   新帝静坐,浑然不动。   气氛再度缄默半晌,慕祁终于是缓缓跪了下来,低沉道:“望皇上以大局为重,尽早回宫歇息。如今南翔有意犯我边境,明日早朝,皇上定得与臣子们商议解决之法,是以皇上尊贵之躯,不可在此耗着,需养足精神,应对明日早朝。”   新帝脸上终于有所动容,深眼凝了慕祁许久,才亲自伸手将慕祁扶起。   “丞相既是这般说了,朕自然回宫。”说着,嗓音稍稍一挑,继续道:“闲王这里,便由你照看。只是,若闲王当真有个好歹……”   慕祁低沉道:“闲王若有好歹,微臣,自行在皇上面前请罪。”   “安钦侯府满门忠骨,想必到了丞相这里,也定会延续。”说着,嗓音蓦地沉了半许,继续道:“只是,不瞒丞相,比起丞相来,朕更信安钦侯府。也望丞相好自为之,莫要让安钦侯府到了你这里,便与帝家离心了。”   “微臣不敢。”慕祁将头垂下去了半分,嗓音无波无澜,却透着半许认真。   新帝深眼凝他片刻,最后又不放心的扫了榻上的百里褚言一眼,这才转身出屋。   “恭送皇上。”一旁的御医们顿时如释重负,恭敬缓道。   待新帝走远,屋中气氛平缓下来,才有御医提醒仍是跪地的慕祁,“丞相,皇上已走远了,丞相快些起来。”   慕祁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极沉的朝屋外望了一眼,回眸时,他朝御医们望去,“闲王此际如何了?”   御医们纷纷面露难色,忧心道:“闲王脉搏微弱,情况不佳。下官们商议许久,皆不得办法,着实是无能为力。”   慕祁平寂的脸色不变分毫,沉默片刻,才淡道:“你们先出去。”   御医们怔了一下,犹豫片刻,终归是全数出了屋门。   寂寂的氛围里,慕祁缓步至百里褚言榻边,沉寂的目光朝百里褚言打量半晌,心底微有起伏。   不多时,他伸手朝百里褚言各大穴道点了几下,随即又自怀里掏出一枚褐色丹药径直塞入百里褚言嘴里,待百里褚言咽下,他才缓步至不远处的竹椅坐定,目光凝着那摇曳的烛火,微有悠远与失神。   让百里褚言昏睡这么久,算是他唯一能   为云倾月做的了,想必此时此际,云倾月已在百里开外了吧?   气氛沉寂,空气仿佛有微微的凝固,沉重而又压抑。   不多时,灯火微微摇曳,光影重重,那榻上的百里褚言,眼皮微动,墨睫微颤,最后,眼皮终于被微微的掀开,露出一双墨黑如玉的瞳孔。   慕祁眸色微动,深眼凝望,低道:“闲王,醒了?”   明亮的光线略微刺痛合了许久的眼瞳,百里褚言稍稍合了眸,再微微的掀开眸子,他缓缓侧头,循声而望,待目光凝清慕祁,瞳孔骤然一缩,连带苍白的面上都溢出了冷冽淡漠之色。   慕祁眉头微微一皱,勾唇而笑,缓道:“闲王昏睡已久,此番醒来,着实可喜,想必皇上也放心了。”   百里褚言薄唇略微干裂,微微一启,低道:“慕祁,你好大的胆子!”   脱口的嗓音极其嘶哑,然而纵是如此,这嘶哑的嗓音却不必他口中的‘慕祁’二字来得冷然。   慕祁怔了一下,面色有过刹那的动容,但仅是片刻,他淡然而笑,略微怅惘般道:“闲王与我引为知己这般久,倒是第一次唤我慕祁,呵。”   说着,缓缓起身,踏步至百里褚言面前,只道:“当日在林中见得闲王,你已是浑身鲜血,我当时点你晕穴,不过是为你减轻疼痛,再顺便及时的上药止血。”   百里褚言冷眸锁他,墨瞳似是要看透他的内心,但嗓音里的冷意分毫不减,“点我晕穴,却让我错过追逐倾月的时间,再让我在榻上长久昏睡,更是让她逃得远。想必,此际我那些暗卫皆未出发去拦截她吧?呵,你倒是好计谋!”   嗓音一落,分毫不顾慕祁脸色,他强行掀被,挣扎着便要起身。   慕祁立在榻边,并未伸手阻拦,仅是目光静静的望他,只道:“纵是我心里有半许私心,但当时闲王即便是浑身是伤的追上倾月郡主,甚至因伤势严重而晕倒她面前,也不会改变她离开的决心。难道闲王不知,倾月郡主便是愿意自行受箭,愿独自逃亡,也不愿与王爷成亲?若是倾月郡主当真有意伴你左右,闲王即便不遣暗卫去拦截,她也不会离远。”   慕祁的话霎时击中百里褚言心口,使得他脸色再度白了几许。   他僵在榻上不动,慕祁皱了眉,正要上前为他盖上被褥,然而百里褚言蓦地伸手推开他,继续挣扎着要下地。   他身上的伤势极重,稍稍挣扎,雪白的里衣已是浸血,然而他却浑身松软无力,纵是无论怎么努力挣扎,却是连坐都坐不起来。   慕祁被他推得略微踉跄,随即极快的稳住了身形,他在榻边站定,面上的也终归有了几许复杂之色,嗓音也随之挑高半许,“闲王便是此际下榻冒着风雪追去,倾月郡主也不会随你回来!难道闲王还不明白吗,倾月郡主不愿嫁你,不愿与你在一起,你这又是何必!如今凤澜边关遭   南翔侵犯,皇上又刚登位,根基不稳,这时候,闲王岂能儿女情长,岂能……”   慕祁的后话未落,百里褚言已是挣扎起来一把捏住了他的衣襟。   慕祁霎时呼吸不畅,脸色有些微微的涨红,但却并未出手将百里褚言拂开。   “若不是你,云倾月岂会离开我?若不是你从中挑拨,横插一脚,云倾月会对我疏离?便是以前,她即便对我不满,也能对我虚意逢迎,而今,她竟是连做戏都不愿了!慕祁,我自诩待你不薄,可你是如何对我的?你本是风月成性,流连红楼楚馆,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倾慕你的女人也不计其数,你为何!你为何独独与我争云倾月!这回若不是你,我早已将她追回,早已将她困在身边!是你,是你帮她逃了!慕祁,你当真以为,你扶持我多年有功,我便不会杀了你?”百里褚言嘶哑的嗓音带怒,深黑的瞳孔泛着杀气与血红。   嗓音一落,他捏着慕祁衣襟的指尖越发用力。   慕祁呼吸不畅,目光朝百里褚言煞气重重的瞳孔一扫,心底暗叫不好。   他终于开始挣扎,然而百里褚言如同发疯了般紧捏他的衣襟,将他的脖子勒得越来越近,他嗓音终归存了半分急意,“闲王,你冷静点!”   百里褚言脸色冷冽,眸中冷意更甚,浑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半分。   慕祁无奈,手中银针一动,当即朝百里褚言扎去。   百里褚言**一声,浑身颤了一下,捏住慕祁衣襟的手霎时脱力。   慕祁当即伸手扶他,将他在榻上安置好,并盖好薄被,眼见百里褚言依旧双目赤红的望他,仿佛恨不得将他撕裂碾碎,他眉头一皱,极其复杂悠远的叹了口气,只道:“我所认识的闲王,冷狠果敢,清明睿智,从不会为一个女人失去理智。而今,为了一个倾月郡主,闲王成什么样了?”   说着,嗓音里的怅然更是增了半许,“情之一字,着实伤人。无端端的出现,又不知何时的莫名浓烈。喜欢上倾月郡主,非我慕祁能防备与控制。比起闲王来,我对她的心系与关切也不比你少,但我却能给她自由,尽力配合她想做的事,我能尊重她,也能大方的放开她。”   百里褚言目光几不可察的颤了半许,虽依旧煞气重重,但眸底深处却增了几许挣扎。   许久,他情绪逐渐稍稍收敛,朝着慕祁嘶哑低沉的道:“你一旦放开她,你便永远别想得到她!将她禁锢在身边,无论如何,她都在眼前。”   “禁锢倾月郡主,固然是好法子,闲王也一直在为之努力,可结果呢?”慕祁低道。   百里褚言目光一滞,苍白的面上有些复杂。   慕祁继续道:“结果便是,闲王与倾月郡主越离越远;便是倾月郡主愿嫁给我慕祁,也不愿与闲王再有纠缠;便是倾月郡主被逼无奈,只得利用古苓而逃出村子,甚至还不惜肩头受箭   ,也势必要离开!这些结果,闲王中意吗?倾月郡主那种女子,本是心性强硬,闲王强行困住,成日看着她郁郁寡欢,闲王便觉得好吗?”   百里褚言目光变了变,不言话。   气氛霎时沉寂下来,灯火摇曳,压抑而又冷沉。   许久,百里褚言才道:“即便不好,但她在我身边,便可。”   慕祁深叹几口气,“经历了这么多,闲王还是这般自私。爱一个人,又怎能是一意孤行的占有。”   “那你呢!你帮她助她,结果呢,你不仅没留住她,甚至还要帮她逃亡,你如此,又得到什么了?”百里褚言冷问。   慕祁眸色微黯,随即敛神故作释然的淡笑,“我虽未真正得到她的心,虽未留住她,但我得她一个以后相见的承诺,便已足够。”   “以后相见的承诺?她竟许了你承诺?”百里褚言森冷的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盯穿,片刻,他呼吸蓦地急促半许,脸色越发惨白。   慕祁怔了一下,脸色当即一变,忙要上前,百里褚言却是猛的喷了一口血来,霎时昏了过去。   夜色深沉,平寂的闲王府再度炸开锅,小厮婢女忙里忙外,王府老管家蹲守在百里褚言榻边,不住的抹泪。   慕祁一直在为百里褚言施针,额头已冒了汗,屋中几名御医拘谨焦急的立在一旁,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皆忙活整夜,翌日天色微亮,慕祁终于收了针。   老管家颤着嗓子问:“相爷,王爷如何了?”   慕祁微微摇头,眸中终归滑出了半许释然,“放心,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老管家一听,喜极而泣,最后忍不住道:“王爷自打倾月郡主疏离他时,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如今倾月郡主真正抛弃他了,他怎么受得了!”老管家越说越哭得厉害,苍老的面容格外凄凄,嗓音也越发的颤抖,“倾月郡主怎能那般狠心,怎能那般狠心!她是要害死王爷吗!”   慕祁目光颤了颤,略微僵硬的挪开了目光,一言不发,准备往屋外走。   老管家追了上来,在他面前不住的磕头,“相爷,王爷此生从不曾将任何人放在心上,独独倾月郡主,如今倾月郡主抛下了他,无疑是在剜王爷的心口肉啊!望相爷差人将郡主寻回,只要郡主回来了,王爷也就好了!”   慕祁默了片刻,低沉沉的道:“闲王郡主要将倾月郡主禁锢在身边,此举无疑是自私。倾月郡主不会同意,我,也不好插手。”   老管家双眼**,哽咽道:“可王爷如今这样,倾月郡主若是不归,王爷岂能撑得住?”   慕祁神色紧了半许,半晌,才极为坦然认真的道:“放心,闲王能撑得住。”他若是撑不住,若是因此随意丧了性命,那他便不是在深宫沉浮数十年的百里褚言了。   再者,他不是还想追回云倾月,还想禁锢她吗?他若是求生欲不强,若是死了,岂不是死不瞑目! 199 恍如隔世4   寒冬,冷雪纷飞。   闲王府,气氛空寂,府中处处铺有厚厚一层雪,满眼银装素裹。   一抹略微佝偻的身影端着冒着热气的汤汁自廊檐路过,最后停在一处门前,担忧恭敬的敲了几下门,唤了几声,无果,又在门前立了许久,手中汤汁已然冷透,才失望而返。   回程时,他目光朝周围空寂之景扫了几眼,苍老的面上,忧心忡忡。   自打自家王爷醒来后,便鲜少说话了,更不喜有小厮在他面前晃悠了,甚至有次小厮不经允许的扰了他看书,便被一掌毙命。   他从未见过自家王爷这般动怒,更不曾见过自家王爷亲手杀人,他迫于无奈,只得遣散了大量小厮,然而即便如此,王爷动手杀人之事不知怎的就传出去了,使得本是声名不善的自家王爷更是掉入舆论漩涡,好好的竟被传出了暴戾血腥之性。   一想到这儿,老管家无力叹息,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道不尽的忧愁。   待回神,放眼四下,皆空寂清冷一片,心底越发的不好受了。   如今,闲王府的确清净了,连落雪都格外苍凉凄凄了,就连那些腊梅枯枝也无人修剪了,整个闲王府,本该是繁荣之地,而今却人烟罕至,活生生的成了一坐骇人耸人的空府。   除了叹息,仍旧是叹息。老管家无奈,又垂眸瞅了一眼碗中冷透的药汁,心底更觉苍凉无奈。   百里褚言的主屋,一片沉寂。   屋中未置暖炉,却点了松神檀香。   不远处的案桌,百里褚言安然静坐,手持一本书,看得认真。   他依旧一身白衣,单薄清冷,脊背却是挺得笔直,无端的透出几许苍凉。   片刻,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音剧烈,仿佛要将肺咳出,手中的书   也掉落在地,封面上赫赫两字“兵法”极为显眼。   不多时,有黑衣人推窗而入,鬼魅般飘至案桌前,恭敬下跪,“属下拜见主子。”   百里褚言目光几不可察一抬,朝那人淡扫一眼,却也仅仅是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落于兵书上,一言不发,然而即便如此,他目光却凝在了书中一点,不曾移动半许,精力已不再集中于兵书上了。   黑衣人仿佛已是习惯百里褚言这番一言不发的态度,他恭敬的抬眸朝百里褚言望着,缓道:“主子,属下们马不停蹄的追赶,已寻得倾月郡主下落。如主子料想一样,倾月郡主正与龙乾太子一道,已入龙乾境内。属下等谨遵主子之令,仅是小心的跟着,不曾让郡主发觉。”   “嗯。”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半晌,才极淡的又问一句,“二人关系如何?”   黑衣人怔了一下,忙道:“郡主与龙乾太子一直是乘坐一辆车,关系默契,郡主每番下车,龙乾太子皆出手相扶。”   “默契?”百里褚言抬眸朝黑衣人望来,眸中冷冽之意明显。   黑衣人浑身不由颤了一下,忙改口道:“郡主身子弱,龙乾太子每次待郡主下车,皆出手帮扶,但待郡主站稳,郡主便与龙乾太子保持了距离,且言语不多。”   黑衣人这话说得战战兢兢,嗓音刻板僵硬,然而心底深处却涌出浓烈的不安与惶恐。   百里褚言的脸色却无半许松动。   他沉默着,待黑衣人压抑得有些浑身发紧时,他终归是低沉出声:“继续跟着,如若跟丢,便提头来见。”   黑衣人忙点头,正要告辞离开,百里褚言墨眉微蹙,继续补了句,“务必护好倾月郡主。若龙乾太子对其略有不   恭,你们自是知晓该如何做!另外,到了龙乾京都,便集结在龙乾的所有暗卫,如今天下不安,那龙乾京都城,自也不该平静。”   黑衣人脸色微微一变,极为恭敬的点头。   待百里褚言伸手一挥,他忙告辞一声,自打开的窗户一跃而出。   正午,冰雪稍停。   老管家再度端着午膳与药汁敲百里褚言的门,百里褚言开了门,却是并未用膳喝药之意,仅是朝老管家吩咐备车。   老管家一愣,忙问:“外面雪刚停,路上到处都是积雪,王爷这时候要去哪儿?”   百里褚言淡道:“相府。”   老管家眉头一皱,“王爷身子还未痊愈,若是要见丞相,老奴去为王爷请来。”   眼见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试探,满面担忧,百里褚言面上的淡漠松懈了几许,嗓音也逐渐缓和半分,“放心,这几日我一直呆在屋中,却也闷了,此番便是想出去走走。”   老管家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未再劝阻,只是极为小心翼翼的再度道:“王爷即便要去相府,也先将药汁喝了,顺便再用些晚膳后再过去吧。”   百里褚言眸色微沉,凝了老管家片刻,终归是点头应了。   大雪过后,各处果然都被冰雪覆盖。   宽敞的街道上,行人极少,马车在雪地穿梭,也显得极为艰难。   相交于闲王府的清冷孤寂,相府却是腊梅阵阵,小厮婢女如烟成群,终是比闲王府要热闹得多。   百里褚言这几日暴戾名声传得极盛,是以眼见百里褚言入得相府,相府小厮与婢女们皆有些诚惶诚恐。   百里褚言不曾理会,更未将小厮婢女们紧张畏惧的神色看入分毫,足下也极为淡然的朝前迈动,待被小厮引入相府大堂,沏茶小   等后,一身连官袍都未来得及褪下的慕祁终于是归府而来。   “多日不见,闲王气色好了不少。”待在百里褚言面前坐定,慕祁目光在他面上一扫,勾唇而笑,如常的道了这话。   百里褚言面上却无笑意,如墨的瞳孔清明而又深黑。   “几日调养,又得丞相药丸辅佐,气色自然好了不少。”百里褚言漫不经心的应话。   丞相?   慕祁从不曾这样疏离淡漠的唤过他,此际初听这二字,不由怔了一下,面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默了片刻,低道:“那日闲王醒来,我的确说了些不恭之言,但也绝非有心冒犯。而今,王爷可是对那些话上心了,是以对我略有成见了?”   百里褚言淡道:“丞相那日之言,说得有理,我并无成见。说来,我以前对云倾月,的确太过私心。”   慕祁深眼凝他,“这几日,闲王终于想通了?”   “自是想通了。她自小在翼王府长大,身份尊贵,又岂能遵循我皇兄圣旨嫁我为妾,即便是要嫁,我也得让她在翼王府伴着双亲及兄长的祝福声里出嫁,我曾许她十里红妆,而今也觉不够,她云倾月出嫁,自该是百里红妆,天下为聘都不为过。”说着,见慕祁脸色越发的惊愕,百里褚言勾唇极淡的笑,“前些日子委屈她在农家出嫁,她定是不满。而今她回龙乾也好,我这回不会让她遵旨嫁我,我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嫁我。”   慕祁眸光骤然一变。   本以为这闲王想通了,不会再去纠缠云倾月了,不料他却是越陷越深,这几日的平静,也不过是他为山风欲来的心理准备。   慕祁极其无奈的望着百里褚言,道:“倾月郡主对闲王无心,那日我也说得清楚了,   闲王何必执迷不悟。”   “丞相莫不是太过以下犯上了?”   慕祁越发的惊愕,蔓延复杂的望着百里褚言,心底深处也涌出陌生,待正要继续言话,百里褚言已是极为平静的转了话题,“凤澜近些日子与南翔冲突,如何了?”   慕祁噎住后话,强行按捺心绪,片刻道:“今日早朝过后,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我与几位阁老大臣商议边关之事。如今,南翔摄政王已铁了心要将凤澜掌控于手,时至今日,凤澜已失了边关两座城池。”   百里褚言瞳孔微微一缩,即便冷冽慎人,然而一身白衣的他,俊容风华,依旧美如惊心,给人一种致命的吸引。   “我朝派的何人应战?”百里褚言低问。   “刘义。”说着,眉头一皱,“凤澜前不久才政变,被国丈牵连的将军不在少数。而今边关战事一起,朝中已是无将才可用。”   百里褚言淡道:“明早入宫早朝,丞相便为皇兄举荐我。且让皇兄放心,我百里褚言挂帅,不出半月,定平了边关,直捣南翔国都。”   慕祁脸色再度骤变,“不可。闲王身子未愈,不可奔劳。再者,皇上也不会答应。”   “正因皇兄不答应,是以才让丞相举荐说服。此等小事,丞相自该办好。”百里褚言嗓音微冷,里面透着几许威仪之气。   慕祁深眼凝他,终归是开门见山的问:“闲王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却是并未回答,仅道:“丞相照我吩咐做便是。至于缘由,丞相无须知晓。”   慕祁当即道:“听说闲王这几日依旧不曾喝药,连膳食都经常荒废!闲王对自己毫不上心,如今又决定上战场,闲王如此,是想去送死吗?”   “你放肆!” 200 恍如隔世5   慕祁怔了一下,脸色已是变得厉害,随即犹豫片刻,跪了下来,“闲王历来便知,我安钦侯府一直终于明君。但我慕祁,却是一直忠于闲王。近些日子,闲王心性大变,我自是不该说什么,但如今天下纷争,凤澜国体不稳,还望闲王顾好自己,也尽心辅佐皇上。请闲王以大局为重!”   “好一个以大局为重,丞相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百里褚言嗓音极慢极冷,那股冷冽之意显露得淋漓尽致,“若丞相当真会以大局为重,又岂会助云倾月逃离?丞相明知我百里褚言此生不曾心系旁人,惟独她一人,却依旧助她离开,坏我心绪,而今又劝我收敛情绪,以大局为重。丞相如此,莫不是太过分了?”   慕祁眉头一皱,脸色也略微严谨,语气透着半许悠远与无奈,“闲王与倾月郡主不合,我助倾月郡主离开,对你二人都好。但如今凤澜的确不稳,南翔又趁机犯关,闲王本事了得,自该为新皇分忧,不该太过儿女情长。”   “挂帅出征,自是为我皇兄分忧。丞相若当真秉承安钦侯府满门忠骨,明日早朝便说服我皇兄。若是不然,丞相于我百里褚言,自是再无用处。”   百里褚言说得极为低沉坦然,那嗓音里的冷意直逼人心,令人无端的有些发紧发颤。   慕祁有些不置信的望着他,神色深沉,但却隐隐有些摇曳不稳。   他从未料到,他与这闲王多年交情,而今却突然淡漠疏离成了这样。   这闲王呢,沉浮的人生练就了他能屈能伸甚至是手段了得的本事,但也造就了他孤僻甚至是一意孤行的性子。   终归,终归是从不得爱,从不得人关切   的人,是以盯上了云倾月,习惯了云倾月,他孤寂阴沉的人生,便全是为云倾月而转了。   有时候,他慕祁极为的佩服他这种为了云倾月而什么都不顾的心,至少,他比他慕祁勇敢,能做到一心一意,别无旁心。而他慕祁,虽口口声声言道要对云倾月好,要护她,然而却丢不下凤澜,卸不下身为安钦侯府子嗣要为明君尽忠的祖辈誓言,从而,分道扬镳。   思绪至此,心底也跟着起伏。   待回神,却刚好迎上百里褚言深黑冷沉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此时此际的百里褚言,深沉果敢,令人捉摸不透,亦如他此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令他极为的感觉陌生,甚至是压抑,想他慕祁好歹也是颇有心计的人,而今被他这般看着盯着猜忌着,这感觉,着实不好。   “闲王当真决定要挂帅出征?”半晌,慕祁低低的问了这话。   百里褚言干脆点头,平寂的面色毫无半许涟漪,深沉的目光也稍稍露出半分威胁与坚定。   慕祁抑制不住的叹了口气,点了头,只道:“挂帅出征,并非儿戏,但闲王若是硬要出征,我自是无法阻拦。只求王爷再三思一番,若想通不去了,记得明日一早差人通知我,我也好在早朝上不向皇上提及此事。”   “我意已决,不会更改。明日早朝,丞相举荐我便是。”百里褚言眸底略微滑出半许满意之色,嗓音一落,却也不准备多呆,转身便走。   慕祁静静的望着他的背影,待他要踏出屋门时,挑声道:“闲王的决定,我慕祁自是拦不住。自是两国交战并非儿戏,无论如何,闲王还是三思一番。”   百里褚言足下仅是稍稍一   顿,片刻便继续往前,也未发一言,犹如未听见慕祁的话一般。   待他清瘦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慕祁神色微动,面上一片复杂,许久,待小厮进来询问是否摆膳时,慕祁眉头一皱,点了头。   翌日,天色未明,慕祁便吩咐人守好院门,一旦见了闲王府的人,立即朝他禀报,然而直至他出府上朝,闲王府也未有人来。   慕祁皱着眉,沉着脸的入宫。   早朝,慕祁循着百里褚言之意举荐,新帝大怒,百官委婉反对,正不好收场时,百里褚言竟差人适时的送了信笺入殿,经由太监转手送至新帝面前。   新帝展开一看,神色变了变,沉默许久,竟妥协任命百里褚言为兵马大元帅,摔凤澜五万大军出征,以抗南翔兵力。   群臣大惊,纷纷进谏反对,新帝怒斥一声,只道谁人进谏,谁人便随军出征,霎时,殿中噤声一片,朝臣们不敢发一眼,仅是将最后求救的目光落向慕祁,希望丞相三思劝说,然而慕祁却静立在原地,不发一眼。   早朝散去,新帝便朝闲王府拟了旨,百里褚言出征之事大定。   帝都城霎时炸开了锅,民声沸起,怨声与怒斥声纷纷扬扬,只道闲王近些日子暴戾阴狠,肆意杀人,知法犯法不说,竟是将行军打仗视为儿戏,此番闲王率军出战,危矣,危矣了,只可怜凤澜五万将士,几万户家庭,自此便要百步素稿,白发人送黑发人,幼子幼女送父,糟糠送夫,悲惨。   相较于帝都城的愤慨,闲王府却是极为平寂。   宫中的宣旨太监来了,百里褚言接旨便要让管家送入,太监忙道:“王爷,皇上有宣,让王爷即刻入宫。”   百里   褚言墨眉微蹙,精致的眸中并无半分表情,极淡的道:“本王下午有事,夜里才有时间入宫觐见。”   太监一怔,随即忙道:“可是王爷,皇上宣您即刻入宫,圣谕不可违,还望王爷……”   嗓音未落,百里褚言已是转了身,头也不回的淡道:“冯叔,送客。”   “王爷,王爷。”太监急了,忙要朝百里褚言追上去,立在一旁的老管家拉住了太监,怅然无奈的道:“公公莫要追了。王爷近些日子心情不好,您便是追上去,他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说着,叹了口气,“还望公公入宫为王爷在皇上面前圆圆话,就称王爷有事耽搁,夜里再入宫觐见。”   太监驻足,面上有些诧异与复杂,也跟着叹了口气,只道:“皇上是真心体恤王爷,即便闲王不入宫见驾,皇上也不会舍得这怪。老管家许是不知,这几日皇上一直都想出宫见见王爷,奈何**繁忙,加之边关告急,是以才不了了之。”   老管家满面慨叹,“王爷能得皇上眷顾,是王爷之福。”   “皇上的确是眷顾王爷,只是王爷却不体恤皇上。王爷此番出征,百官有异议,皇上独自力压,再者,皇上也心系王爷,想即刻与王爷多聊,不料王爷拒了。”说着,又是一叹,“闲王爷以前在宫里时,温和多礼得紧,可不是这样的。”   太监的话莫名的戳中老管家心口,老管家眼眶微红,眸色有些泪闪与深远,“王爷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可自打倾月郡主走了后,王爷便如换了个人一样。”   老太监眉头微皱,叹息道:“闲王与倾月郡主之事,老奴也听说过。唉,情字误人,老管家有空,便   多劝劝王爷,让他放开心。眼看就要出征了,战场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闲王定得三思了。”   老管家眼眶泪得厉害,忙道:“公公,王爷出征之事,就无转机了吗?王爷伤势未愈,加之从未行军打过仗,岂能出征。”   未待老管家说完,太监无奈道:“此事并非皇上决定,而是王爷自行请柬的。就连慕相,也是默认了的。”   自行请柬?   老管家惊了一下,眼眶红得越发的厉害,苍老的面容也漫出焦急与惨白。   太监于心不忍,轻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无声安慰。   老管家情绪难以控制,眸中泪意难以收敛,霎时急得哭出声来,“王爷究竟在想些什么啊!自行请柬!边关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王爷这是去送死啊!”   风声渐冷,凉意浮动,阵阵寒心凉骨。   下午的天气,阴沉得可怕,恍若夏季黑云压顶般的厚重,着实少见而又怪异。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于街道穿梭,直往郡主府。   自打云倾月离开,郡主府本该成为空府,或是被朝廷收回,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这郡主府非但未被收回,反而还增派了小厮婢女,郡主府各处日日都得清扫,便是这几日下的雪,小厮们也极快努力的打扫着,声响四动,放眼望去,处处忙碌,倒是毫无空寂苍凉感。   那朴实的马车便直直的停在了郡主府前,一只手骨但却指节分明的手撩开了车帘,露出了一张极其俊美的容颜。   “恭迎王爷。”郡主府守门小厮急忙上前迎接,随后熟络的将百里褚言引入郡主府大门,便不敢再跟着。   郡主府的梨花池畔,地上积累的雪早被扫却,地面的青石板甚是干净。 201 恍如隔世6   百里褚言一身单薄,在弯曲的池畔站了片刻,随即又不顾浑身白袍靠坐在梨花树下,任由湿润的泥土沾染白袍,目光朝不远处的那片红艳的火荼望了许久,眸底深处,仿佛毫无焦距。   日近黄昏,他才逐渐起身,许是吹风太久,他脸色苍白,行动也略有僵硬。   郡主府老管家远远的候着,见状忙要过来帮扶,却是被百里褚言避开,老管家略微不忍的将百里褚言单薄瘦削的身形望了一眼,最后又将目光凝在了百里褚言苍白的脸上,略微担忧的道:“将近除夕了,天气更是凉寒得紧。王爷出门还是穿厚点,莫要着凉了。”   百里褚言未作理会,一言不发,老管家已习惯他的无视与沉默,面上除了无奈仍是无奈。   待要出得郡主府大门,百里褚言终归是稍稍驻足,朝老管家道了话,“郡主府各处务必每日清扫。另外,我那日吩咐你买的花种可买到了?”   老管家忙道:“王爷放心,火荼花的种子老奴已买到。待除夕一过,天气稍稍转暖,老奴便差人开垦郡主府再播下花种,定在春日之际,让郡主府各处都是盛开的火荼。”   百里褚言清冷的眸中稍稍滑出半许满意,随即   便继续踏步往前。   老管家依旧跟随,待百里褚言要登上马车,老管家犹豫片刻,终归是硬着头皮的问:“王爷,老奴斗胆问一句,我们家郡主,当真会回来吗?火荼花种子种下,若是来年开春郡主未归,便是要错过花景了。”   百里褚言背影稍稍僵了一下,足下也停顿下来。   许久,待周围的风渐凉了,他才道:“她会回来。”   老管家眸色微滞,一时不知回话,未待他反应,百里褚言已是干脆的登了马车,渐行渐远。   夜里,百里褚言终归是入了宫。   偌大的养心殿,灯火稀疏,光影黯淡,气氛幽密沉寂,略有几分压抑。   新帝正批阅奏折,不曾休息,待见百里褚言入殿,疲惫的脸上才漫出半许欣慰,但却转瞬即逝。   “臣弟拜见皇兄。”待站定在新帝案桌前,百里褚言平静行礼。   新帝忙道:“你我兄弟,虚礼便废了。”   说着,自行伸手挪动轮椅,将百里褚言朝不远处的矮桌迎去,并亲自为百里褚言倒了茶,默了片刻,开门见山的问:“怎突然想着要去边关了?”   百里褚言缓道:“臣弟以为,臣弟今早差人送来的信笺上已将缘由写明了了。”   新帝眉   头一皱,深眼望他,叹了口气,“皇弟信笺上只道你有把握半月败敌,甚至直捣南翔,但这些理由,皆不是我在意的。”说着,嗓音越发的悠远无奈了几许,“我在意的,是皇弟信笺上祈求的语气。这么多年来,无论是被打得体无完肤,被羞辱得人格与尊严尽失,皇弟也从不会屈服,更不会祈求旁人,而今,皇弟竟以出战之事求了我。”   百里褚言低沉道:“皇兄是君,臣弟是臣,臣弟要自荐出征,自是要祈求皇兄答应。”   “可皇弟自始自终都不是个会祈求别人的人。”新帝极为认真的道,说着,目光再度沉了半许,继续道:“我一直知晓,皇弟未将凤澜江山放入眼里,对祖宗基业的凤澜天下更是不予重视。你如今请战出征,定不是因为要守护凤澜,如此,皇弟究竟是为了什么?”   百里褚言默了片刻,低沉道:“臣弟此举目的,便是要拿下南翔。”   “皇弟对天下历来无野心,以前也只想着要报仇,而今,皇弟为何突然要拿些南翔了?”   百里褚言并未正面回答,仅是略微应付的道:“皇兄无须多问,就当是臣弟要为凤澜解了忧患便是。”   新帝眸色微滞,   欲言又止,然而见百里褚言的确无心多言,淡漠清冷,他终归是咽下了后话,沉默了下来。   殿中空旷,烛火摇曳。   二人沉寂许久后,百里褚言便出声告辞。   未待他起身,新帝问:“皇弟准备何时出发?”   百里褚言稍稍坐定,答得直白干脆,“越早越好。”   “要带多少兵力。”   “五万即可。”   新帝一怔,眉头紧蹙,“南翔摄政王兵力十足,皇弟领五万兵力远远不够。边关凶险,皇弟多带些兵力为好。”   “皇兄放心,五万兵力已足够。臣弟此番出征,并非与南翔之军正面交锋,而是智取。皇兄只需稳坐朝堂,等臣弟凯旋。”   新帝眉头紧皱,仍是不放心,再度几番劝说,百里褚言最初还平静的劝说几句,到了后面,便开始一言不发的沉默。   新帝自行劝了许久,终不得回应,再度叹息了几声,只道:“你我虽并非一母同胞,但自打你我母妃双双去世,便也算是相依为命。我自是知晓皇弟极有能耐,也一直笃定只要皇弟有意这天下,定是信手拈来,只是,现实终归凶险不定,皇弟又有伤在身,病体未愈,多带些兵力总是好的。”   “皇兄放心便是。五   万足够。”百里褚言开了口。   眼见他仍是坚持,新帝叹息,“也罢,五万便五万。我自是信得过皇弟。只是有一点皇弟需谨记,此番与南翔交战,胜负不重要,若见形势不对,皇弟需立即逃走,莫要逞强。”   百里褚言清冷的面容终归皲裂了半许,一股复杂与怅然之色在脸上开始流转。   他并未回新帝的话,仅是沉默片刻,转了话题,“突有酒性了,不知皇兄可作陪?”   “案上奏折还有一摞。”   “差人唤慕相入宫批折子,身边有忠心不二的能臣,皇兄自己无须太过费心。”百里褚言淡道。   新帝眉头微粥,欲言又止一番,终归是差人请了慕祁入宫。   是夜,大雪纷飞,气温骤降,然而养心殿内,却一直灯火微微,酒味四溢。   翌日,养心殿的殿门一开,一身雪白清冷的百里褚言率先走出,面色冷然无波,并无半许情绪。   殿外候着的宫奴们极快的朝他望了一眼,恭敬行礼,待他走远,宫奴们入得养心殿,才见新帝与慕相双双醉倒,满身酒气。   这日,早朝破天荒的废了,新帝与慕祁都睡了足足一个上午,待醒来,才闻之百里褚言已是领兵出城,早已在几十里开外。 202 恍如隔世7   寒冬腊月,百里褚言亲自挂帅,一身戎装,厚实的铠甲遮住了他瘦削不堪的身体,加之脸色冷漠无温,整个人看着大气而又敏锐,无端的给人一种极致的疏离与震慑。   五万大军紧紧跟随,一路蜿蜒,醒目刺眼的战旗随着烈烈寒风不停摆动,场面宏观伟壮。   此时此际,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倾月,才刚好抵达龙乾京都的郊外。   抵京的日子比预计的要晚几日,只因寒冬天气恶劣,道路多处被冰雪阻路,无法前进,好几个夜晚,云倾月都是随南宫瑾在野外过夜,由南宫瑾在雪地上生火,勉强度过。   而今终于抵达京都郊外,本是因行路劳顿而生的疲劳与烦躁感也骤然缓解。   抬指撩开马车窗帘,冷风迎来,发丝骤然乱了。   路途被雪沾染的枯树自眼前缓缓溜走,车轮声冗长繁杂,马车颠簸摇曳,纵是满目萧条,但因心情释然,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烦躁乏味。   “外面风冷,倾月莫要多吹寒风。”正这时,一道担忧关切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并未理会,待吹够风了,才将窗帘放下,身旁则横来一只手,小心细致的为她拢了拢衣襟,理了理头发。   她抬眸一观,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南宫瑾俊脸上流转,映得满目细腻温柔的笑,   然而纵是如此,心里却提不起半分欣慰与亲近。   遥想曾经,南宫瑾也是这般体贴的。临水照花,他拂她微乱的发丝,煮茶奏琴,他握她微凉的指尖,而如今,情景再现,他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只可惜……   “马上就要入京都城了,太子殿下,我们也该是分道扬镳了。”默了片刻,待南宫瑾手指收回,云倾月平静的道了这话。   翼王府的人就在京都郊外的一座山头,而今郊外已至,她自然要与南宫瑾辞别。   这话一落,她便直直的迎上了他的目光,却是见他瞳孔内有过刹那的僵硬与滞意,然而片刻,他却是敛神朝她微笑,“月儿许久未回来了,加之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入城休息一日,再去寻翼王府的人可好?”   云倾月眸色微沉,无意废话,开门见山的问:“事到如今,殿下不愿告知倾月翼王府的人究竟何处?”说着,嗓音微微一沉,略微威胁的清冷道:“殿下莫要忘了,你是身上还有倾月种下的毒,五日一解药。殿下若敢瞒骗倾月,便别怪倾月也不仁了。”   南宫瑾目光颤了半许,俊脸上是一股难以言道的无奈与戚伤,“一路行来,纵是我对月儿体贴入微,却也不得月儿半分好待。呵,如今不过是体恤   月儿,却得此威胁,月儿与我之间,当真已到这地步了?即便回不到当初,月儿也不愿与我好生言谈,好生相处了?”   云倾月逐渐将目光挪开,只道:“倾月的态度,殿下早已知晓,又何必再问。”说着,嗓音顿了片刻,继续道:“殿下直说吧,翼王府的人究竟在何处山头,倾月自行去寻。”   “这几日接连下雪,荒僻的山路怕是被阻隔,你即便急着上山,也是无法,再者,你身上的伤势还未大好,不便登山。”   “大雪堵路,倾月也有办法疏通,不牢殿下费心。”   南宫瑾一叹,“月儿,我是为你好。你莫要逞强。”   云倾月脸色蓦地微变,全然无意与他多说。这些日子行车,南宫瑾可谓是变着花样的讨好于她,即便她淡漠以对的让他受挫,他也依旧能及时调整好心态,犹如无事发生般继续关切她。   若是以前,她云倾月得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关切与讨好,自是如蜜灌糖,然而经历得太多,此际再觉,心底深处除了不耐烦便是排斥。   南宫瑾啊,以前也是龙乾屈指可数的俊美人物,风华温润无限,引得京都女儿争相折眉,若说屈尊降贵,他也只为她云倾月摘花抚琴,披衣理发,而今亦然,他对她无微照顾,体贴入   心,在旁人眼里,她云倾月定是得他万分眷顾,身在蜜糖深处,然而实则,她却宁愿此际的南宫瑾对她冷漠狠然,从而也不会让她这般的束手束脚。   所有心思,刹那在心底深处蔓延开去。   待回神,才觉南宫瑾已是小心翼翼的握了她的手,握得极紧,待她皱眉望他,却是瞧见了他面上的半缕祈求。   “月儿听我一言,山路不好走,艰险不定。月儿定得等到山雪化了才上山。”他又道,醇厚的嗓音透着劝慰之意,瞧着像极了真心实意的关切与紧张。   云倾月略微干脆的挣开了他的手,他眸底顿时滑过一闪而逝的黯然。   “有劳殿下关心了,即便上路不好走,倾月也要上山的。”   南宫瑾眉心紧蹙,又欲再劝,云倾月已是将目光挪开,先他一步出声,“以前的倾月郡主早已亡故,这是龙乾上下皆知的事。而今倾月身份极其尴尬,殿下若极力让倾月入城,被人发觉,岂不是要陷倾月不利?”   似是全然未料到云倾月会这般说,南宫瑾怔了一下,脸色挣扎而又受伤。   他沉默许久,才低道:“有我在,定不会让倾月损害分毫。”   他的语气极为坚定,认真而又坦诚,如同发誓一般,云倾月心底越发的不适,更有一股难以言   道的逃避感在溢出。   经历了这么多,对于感情之事,南宫瑾还在原地,而她早已心变。此时此际,分不清对他是无奈还是一股难言的愧疚,她只知晓,世事弄人,以前那些所有的伤痛与仇恨早已将她的磨碎了,而今再面对这样的南宫瑾,除了不自在,仍是不自在了。   也许,他的心的确一直未变,也许,他在翼王府的事上费尽心力的力保,如今她与他的关系演变成这样,不是他的错,也也非她云倾月之过,要怪,就怪造化弄人,怪老天捉弄。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是再度迎上了他的目光,嗓音极为难得的增了几许叹息,“倾月与殿下本无关系,自是不能让殿下护着。再者,便是皇上见了倾月还在世,也定不会让倾月安稳。”   说着,眼见南宫瑾又要急急言话,云倾月继续道:“家道巨变,倾月从死牢到皇宫,再从皇宫辗转到凤澜,倾月心境与性情早已变了。倾月如今,就仅是想与家人相处,就这么在山中安定下去,即便此生不再出山,断隔与外界的一切,倾月也是愿意的。若殿下当真感念往日情分,便莫要再劝倾月入城了,也许日后殿下来深山做客,你我,还能像寻常朋友一般喝茶闲聊,而不会****,疏离冷漠。” 203 恍如隔世8   南宫瑾神色略微摇晃,瞳孔内深色不满。   许久,他都未言道半句,云倾月稍稍皱眉,略微低沉的出声让车夫停了马车。   车轮冗长的声音戛然而止,整车的颠簸也平息下来。   沉寂的气氛里,南宫瑾终于出了声,“月儿竟要断隔外界一切,莫不是太狠心了。”说着,目光越发的深沉受伤,“我南宫瑾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你离得这么远!我处处为你着想,为翼王府着想,而今,月儿对我竟是没了情意,呵,呵呵!”   “殿下未做错什么。不周的是倾月。是倾月没能顶住灭门的惨烈,没能顶住仇恨的压力,从而变了心,冷了情罢了。”说完,极静极沉的望他。   南宫瑾满眼苍凉,面上溢了笑,悠远而又黯淡。   云倾月莫名的有些复杂与不忍,强行挪开了目光,只道:“以前的事,殿下便忘了吧!凭着殿下的身份,世间万千女子皆由你挑,殿下又何必执意与倾月回到从前。你若忘了以前的情谊,我们还能如朋友一样相处,这样一来,对你我都好。”   这一路上,她鲜少与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执意此际与他分道扬镳,加之心境之故,便说得多了些   。   南宫瑾对她,终归未有什么亏欠。以前翼王府之事,即便他不加害,龙乾皇帝也会差旁人加害,那时候,兴许翼王府才是真正逃脱不得,而今终归是好,南宫瑾虽让翼王府满门入狱,但也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救了翼王府,她云倾月对他,已无恨意,只是惟独这情之一字,磨灭便是磨灭了,再也重拾不得。   这点,她都能想通,都能彻彻底底的放下,怎理智清明甚至是睿智如他,竟是放不下了?   南宫瑾再度沉默了下去,不言话,满腹复杂黯伤的望她。   云倾月候了片刻,再度将话题拉了回来,“望殿下告知翼王府之人的行踪,时辰不早了,倾月该出发上山了,殿下也该极早入京都城了。”   南宫瑾依旧不言,凝在她面上的目光并无半分游移。   云倾月再度候了片刻,心底再度升腾出几许不耐烦,深眼锁他,“殿下究竟说还是不说?倾月已将话说得这般明了,殿下还要做何?”   他眸色终于颤了半许,这回主动挪开了目光,却是依旧不言。   云倾月气恼,语气也存了几许怒意,“你究竟想做何,你我在此一直对峙,殿下觉得好吗?”说   着,瞳孔稍稍一缩,眸底深处滑出几许冷沉与威胁,“或者,殿下本就无意告知倾月翼王府人的行踪?南宫瑾,你又在计划什么?”   “月儿以前,历来柔和如水,从不会对我厉声威胁。不过无论月儿变成什么样,我南宫瑾皆容纳在乎。只是入得城了,月儿定谨慎言行,龙乾闻名天下的倾月郡主,本该是矜贵风华,令人倾慕痴恋的。”半晌,他缓和着嗓子道了这话,面上的情绪也收敛得干净,反而还增了半许温笑,犹如未曾听见云倾月的话一般。   云倾月脸色一变,欲要再言,哪知就这时,车外似有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怔了一下,当即掀开马车窗帘朝外一望,霎时入目的是一批衣着铠甲的御林军,而那策马扬鞭行在最前的人,却是一身太监装扮,身材干瘦,眼角一颗黑痣明显,正是以前太后寝殿的太监总管。   云倾月眉头一皱,蓦地放下窗帘,微冷的目光朝南宫瑾落来。   未待她问话,南宫瑾已是迎上了她的目光,坦然低沉的道:“行车途中,我便差人通知了皇祖母。我知月儿不会听我的话,不会随我入城,但皇祖母对月儿极是爱溺   ,想必皇祖母想见月儿一面,月儿该是给面子的。”   说着,见云倾月脸色更怒,他挪开了目光,低沉着嗓音补了一句,“自打月儿离开,皇祖母身子便不好了,后来知晓月儿溺水身亡,更是悲恸心酸,跌了一跤,双腿已瘸。而今倾月归来,岂能忍心不去见她。”   听得这话,一时蓦地心酸,不为其它,只为老太后病弱。   以前翼王府满门抄斩,她云倾月得老太后力保,才能在龙乾深宫里黯然度过半年,是以她与老太后之间的感情,纵是‘恩重如山’四字,也是道不清的。   只是,老太后并非皇帝亲母,更非南宫瑾的亲皇祖母。便是以前,南宫瑾与老太后的关系也并不亲近,而今他主动联系老太后,这缘由,怕也仅是想利用太后出面来让她云倾月入得京都城。   一想到这儿,心情的确无法明朗,她怒气重重的盯着南宫瑾,只道:“老太后生病,倾月自该探望,但殿下竟是背地里算计我,你……”   后话未落,南宫瑾已出声道:“我若先与月儿商谈此事,月儿没准不会让我告知皇祖母你还在世甚至是已归龙乾的消息。如此,即便背着月儿通知皇   祖母,即便惹月儿生气,但只要留住月儿,我此举,便无错。”   云倾月气得无法,“我身份本是特殊尴尬,你算计我入城入宫,是想害死我吗?南宫瑾,你的心思怎这般阴沉!”   他低垂着眸,答得认真而又坦然,“有我和皇祖母在,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月儿。”   他嗓音刚落,车外蹄声已至。   气氛有过刹那的静止,随即,一道略微小心翼翼的嗓音响起,“倾,倾月郡主可是在里面?”   未唤南宫瑾,独独唤了她云倾月,太后殿中的这许公公,历来圆滑,何时不周到得连太子的忽略了。   云倾月静坐着,不言不动,眉头皱得极深,不多时,待车外再度响起许公公的嗓音,她才硬着头皮的掀开了马车窗帘,唤了声,“许公公。”   那立在马头的高瘦太监顿显激动,急促下马近得车边,待将云倾月面容全数打量仔细,才欣慰释然的道:“果然是郡主。”说着,嗓音透着几许悲喜交织,“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郡主安在,终于是回来了。那日自接到太子殿下书信,太后便吃不消睡不着了,一心盼着见郡主,而今郡主归来,太后也能心安了。” 204 恍如隔世9   马车一路前行,许公公等人与御林军策马在后。   本是不大的阵状,然而因着许公公与御林军着装太过显眼,一路入城,倒是惹得街道百姓纷纷侧目观望。   云倾月坐靠在马车内,心底仍是略有冷意与起伏,不曾平息。前一刻,任由她如何推脱,许公公皆求她入宫见老太后,最后见云倾月态度坚决,竟也是一世情急的跪了下来,并道接不回她,便愧对老太后相托,仅能以死谢罪。   云倾月如今本不是心善之人,只奈何许许公公突然提及太后身子不适之事,一时抑制不住的心软,答应低调随他入宫。   然而此际,所谓的低调便是宫中太监相随,满身硬气威武的御林军相护,这般场面,饶是傻子都知马车里坐的定是宫中贵人了,如此,她还怎么低调。   心有微怒,待视线迂回,却是刚好迎上南宫瑾的眼,她眉头一皱,他则是故作自然的挪开了目光,然而他那俊脸上,却略有欣慰与半分淡到极致的喜意。   无事可做,加之心有不平,云倾月冷道:“这回殿下倒是满意了。利用老太后来算计倾月,殿下这心思可谓之深。”   南宫瑾并未立即言话,默了片刻,才略微无奈的低缓道:“我心胸并无月儿所想的那般狭隘。我虽将月儿归来之事暗中差人告知了皇祖母,但月儿若是当真心狠,方才便不会答应许公公所求,更不会入宫。”说着,嗓音微沉,又略微认真的补了句,“方才,若月儿当真不应许公公所求,执意离去,我也定不会强行阻拦。”   这般说,倒是她云倾月的错了?是她云倾月心软的未拒绝许公公所求,随他入宫,但这将她行踪泄露的南宫瑾就无半点错了?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眸中冷意也增了几许。   南宫瑾转眸朝她望来,目光在她的面上细细凝望,叹了口气,只道:“我算计月儿,的确有错。但皇祖母病体成疾也是事实。以前皇祖母那般力保月儿,无论如何,月儿也该回宫去看看。”   云倾月神色微动,心底也生了半许愧疚。   是了,当初翼王府覆灭时,老太后对她的确是疼爱有加,即便皇帝多番想将她云倾月斩草除根,但也因老太后拼命力保,她云倾月才   能在宫中安然度过半年。   只是她却未想到,翼王府的人并未亡,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南宫瑾布下的一个局,他骗了她,更骗了所有人,是以如今,想起以前她在太后殿中偶尔情绪崩塌的抹泪时,老太后将她拥着安慰,想着老太后孤注一掷的利用叶家实力的保她护她,从而加深皇帝与太后之间的隔阂与仇恨,她对老太后的愧疚,都越发的深厚。   云倾月未再言话,沉默了下去,车内气氛寂寂,徒留车轮声嘈杂不停。   不多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许公公在外恭敬道:“宫门口已到,郡主与殿下下车吧。”   云倾月未动,仅是伸手掀了马车窗帘,待见前方巍峨的宫门,以及那一列列森严守卫的御林军,她眸色微微一紧,朝许公公道:“许公公,我们走侧门。”   许公公怔了一下,正要言话,车内的南宫瑾则是道:“月儿走了这么久,许是不知这龙乾宫中已非父皇独大了。月儿日后在这宫中,无须掩藏。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云倾月朝他冷道:“几月前,殿下亲自带着倾月的尸首入京安葬,举国皆知。而今我安好回宫,怕是要吓坏众人。再者,倾月入宫仅是为见太后一面,不便现身,走侧门足矣。”   这话一出,见南宫瑾深眼凝她不说话,云倾月正想让他下车,奈何南宫瑾转眸望向车帘处,吩咐道:“将马车行至侧门。”   车夫应了一声,车外的许公公也是无奈,忙又坐回马背,一行人朝宫中侧门折转而去。   侧门的确比皇宫正门清净许多,虽依旧有人把守,但人数却不多。   大抵是不曾见过云倾月,亦或是云倾月此际依旧一身男装,是以随着南宫瑾入侧门时,并未引起太大注意。   待绕过一条廊檐,云倾月便欲与南宫瑾分开,然而话虽出口,南宫瑾却不急不缓的跟在她身后,势要随她一道去太后寝殿,毫无离开之意。   眼见太后殿就在眼前了,许公公已是急不可耐的小跑入殿去通知太后了,云倾月终归是转眸朝南宫瑾望来,再度淡道:“太后寝殿已至,殿下回东宫去吧!”   南宫瑾目光静静的落在她面上,有半许黯然,随即便将目光落向了太后寝殿的殿门,   只道:“我好不容易回宫,也是要给皇祖母请安的。”   嗓音一落,他未顾云倾月反应,缓步朝太后寝殿而去。   云倾月深眼凝着他的背影,瞳孔微缩,随即缓步跟上,这时,殿门突然涌出一名五旬嬷嬷及几名宫女太监,一见云倾月,几人皆怔在原地,惊愕的望她,言道不出一句。   “见了郡主,还不问安?这些日子皇祖母生了病,无暇管你们,你们便连礼数都失了?”正这时,南宫瑾出了声,嗓音并无面对云倾月时的无奈与柔和,反倒是霸气刚硬,透着几许君临之威。   嬷嬷及宫人们当即回神,纷纷朝南宫瑾与云倾月行礼,只是面上却并无被南宫瑾数落后的紧张与怯怯,反倒是欣慰狂喜。   此际的云倾月目光也有些摇曳不稳,只觉此际再与这些熟识的人见面,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纵然与这些人分割不到几月的时间,但其中生死经历,早已超越了时间的界限,是以待此际再相见,里面仿佛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怅然与酸涩,从而使得情绪不定,目光不稳,心底深处,竟也有些莫名的揪痛。   “嬷嬷,珠儿,夏兰……”强行按耐住情绪,云倾月驻足,朝她们一一唤着。   嬷嬷与宫奴们霎时红了眼,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欣喜与酸涩交织,竟难以言话。   以前在宫中生活半载,独独与老太后与瑶儿走得近,而今回归,太后殿中的嬷嬷与宫奴们竟也会对她露出欣慰酸涩之意,如此,倒也有些让她诧异与欣慰了。   本以为,本以为自翼王府覆灭,便只有老太后与瑶儿对她是真心,不料这些人见她回来,竟也会这般模样,对此,若说心里无半点感觉,那是绝无可能的。   入老太后的大殿,云倾月是被一众人簇拥着进来的,南宫瑾顺势走在了后面。   老太后的寝殿燃有松神的檀香,暖炉微微,偌大的屏风内有动静与劝慰声,云倾月加快步子朝前绕过屏风,却是见得老太后正强撑着身子要下地,许公公则是在旁焦急的劝着。   “太后。”跟在云倾月身后的一众宫奴惊了一下,嬷嬷当即上前几步朝老太后道:“太后您这是做何,快些躺好。”   云倾月神色也紧了半许,当即上前扶住   老太后,忙道:“太后,您这是做何?你身子不好,躺着为好。”   老太后蓦地不动了,目光直直的凝在云倾月脸上,眼里的急意与狂喜霎时被释然与怅然覆盖,随即眼眶微红,嗓音有些哽咽,“丫头走了几个月后,竟是对哀家生疏了。你以前都唤哀家皇祖母的。”   云倾月忙改口,轻唤:“方才一时急了,才换错。望皇祖母莫要见怪。”   太后这才释然,面上的哀戚之色减了半许,云倾月趁势亲自将她扶在榻上躺好,然而衣角却是被太后拉得紧。   “这些日子,丫头在外吃苦头了吧?你都瘦了一圈了。”太后目光紧紧的凝在云倾月脸上,心疼的问。   云倾月略带宽慰的朝她笑笑,“倾月不苦。皇祖母许是不知,倾月流落凤澜,也生活得极好,更在凤澜得了个郡主头衔,是以一直都是衣食无忧。”   太后并未将她的话信了去,只道:“若当真不苦,又为何瘦了。翼王府的事压在身上,丫头岂能不苦。”   云倾月垂眸下来,面上略有几许复杂,片刻,她才低道:“最初是有些苦,但现在一点儿也不苦了,太后不必担忧。”   太后抓着她衣角的手逐渐松开,转而抓住了云倾月的手。   云倾月抬眸朝太后望来,便闻她道:“无论以前怎样,如今丫头回来便好,便好。”   云倾月一时感激,怅然点头。   这时,立在一旁的南宫瑾出了声,“儿臣拜见皇祖母。”   太后转眸朝南宫瑾望来,面色顿露欣然,“此番这丫头归来,皆是太子功劳,太子辛苦了。”   “不辛苦。儿臣上月与皇祖母谈心,便言道了儿臣对月儿心意,是以无论艰险如何,儿臣皆会将月儿带回。”南宫瑾缓道,面色透着几许认真。   太后点点头,释然欣慰的道:“太子成功将这丫头带回,无论是出于与月儿的情意还是其它,哀家皆欣慰。”说着,话锋稍稍一转,继续道:“叶家副家主之位,哀家已差人腾出,太子若有近臣,便让他去接替那位置吧!”   太子怔了一下,眉头微蹙,眼风极快的扫了云倾月一眼,几不可察的点头。   然而云倾月却骤然变了脸色,目光审视凌厉的朝南宫瑾落着,心底的冷意一层接   着一层的涌现。   太后之话是何意思?南宫瑾找回了她,太后便将叶家副家主之位抛给太子了?   叶家可是太后背后最为殷实的势力,以前龙乾皇帝忌讳老太后,也是因叶家势力,而今,太后竟要将叶家势力转给南宫瑾?   许是察觉到了云倾月冷冽审视的目光,南宫瑾抬眸朝云倾月望来,眉头皱得更甚,清俊的面容带着几许抑制不住的黯然,片刻,他朝太后缓道:“月儿已归来,皇祖母该是放心修养了。如今月儿一路奔波,儿臣先带月儿下去沐浴一番后,再来见皇祖母。”   太后当即点头应了,忙又朝云倾月道:“丫头以前住过的偏殿还一直留着,丫头也累了,去偏殿沐浴更衣便是。”   云倾月温顺点头,也未多言,只是在转身刹那,她眼中的目光冷到极致。   她速步朝殿门行去,待刚出屋门,手腕却是被人拉住。   她被强行拉停,回头一望,意料之中见得南宫瑾那张脸。   “太后殿前,太子殿下要对倾月无礼么?殿下就不怕太后若是知晓这事,殿下觊觎的叶家势力也会泡汤?”云倾月冷道,满面嗤讽。   太子瑾眉头紧皱,黯然叹息,语气有些急促,“月儿,你误会我了。我寻你回来,并非因为觊觎叶家势力。”   云倾月猛地甩手,却是未挣脱他的手指,她冷道:“事到如今,太子殿下还要欺瞒倾月?”   “我虽不知月儿以前在皇祖母身边呆的半年内是如何与皇祖母相处的,竟得皇祖母这般重视,今日甚至还不惜将叶家势力赠送。但月儿信我,我带月儿回来,并非是觊觎叶家势力。这一路上我对你如何,月儿该是知晓,我对你的情意是否变化,月儿更该知晓。”   云倾月冷笑,“从前,倾月也一直以为知晓殿下心思,知晓殿下情意,但却被殿下算计。而今,倾月也知这一路上殿下对倾月照顾有加,但倾月已是不信殿下了。”   说着,再度开始挣扎,“望殿下放手。”   “月儿怎还不能释怀,翼王府之事,我……”   “翼王府之事,的确不能怪殿下,甚至还要感激殿下,不知倾月这话,殿下可满意了。若是满意,便放开倾月吧,倾月该沐浴更衣了,太后还等着倾月。” 205 恍如隔世10   南宫瑾握着她的手腕并未有半分的松开,俊美的面上沉杂一片。   他目光静静的凝着云倾月,不多时,待云倾月再度挣扎,他低缓凄伤的出了声,“月儿,你怎能这般对我?你究竟要我如何才肯对我好眼以待?叶家势力,皇祖母以前也曾对我提过,但并无让我依附之意,方才就连我也不知皇祖母会对月儿重视至此,甚至欣慰得连叶家势力都给我!”   云倾月神色微沉,挪开了目光,只道:“殿下这话,倾月信了。望殿下放开倾月吧。”   她答得极为的平静,无波无澜,似是未带情绪,然而这是这种毫不在乎的感觉,才更让人心生凉意。   南宫瑾眉头皱得更甚,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更显悲戚无奈,然而握着她的手腕却依旧莫名的不想松。   这时,殿中嬷嬷踏出殿门,眼见云倾月与南宫瑾僵持,目光朝二人扣着的手一扫,面露半许愕然,待正要出声委婉劝说,哪知不远处顿时响起一道惊呼声,随即便是一道急唤,“太子妃娘娘!”   嬷嬷惊了一跳,目光当即循声一扫,便见不远处的廊檐上正有几人慌作一团,而那被宫女紧张扶着的女子,一身精贵华服,头上金步摇摇曳,正是东宫太子妃无疑。   “殿下,郡主,太子妃来了!”嬷嬷来不及多想,忙朝南宫瑾与云倾月提醒。   云倾月面上并无半许   慌意,她转眸朝廊檐处的太子妃及宫奴们淡瞥一眼,随即抬眼朝南宫瑾望来,淡然低道:“殿下放开倾月吧!”   嗓音一落,眼见南宫瑾落在她面上的目光越发的挣扎与复杂,她又低沉缓慢的道:“殿下与倾月在此拉扯,想必太子妃方才已是看了个正着,而今殿下若仍是不收敛,怕是要惹太子妃伤心了。”   “她伤心关我们何事!月儿,我先送你去偏殿。”   我们?   云倾月眸色微滞,倒也无意多解释,待南宫瑾拉着她朝偏殿而去时,足下未行几步,身后便扬来一道恼怒甚至委屈不堪的嗓音,“南宫瑾,你站住!”   堂堂太子,竟被以名讳相唤。不得不说,这西汉和亲而来的太子妃着实胆大了些。偏偏就是南宫瑾这般人物,历来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想必这微悍的太子妃,怕也是深埋在东宫,由一个众星捧月的公主,彻底演变成了深宫怨妇。   云倾月如是想着,倒也未回头观望,南宫瑾也不曾驻足,反倒是继续牵着她往前。   身后有急急的脚步声跑过来,云倾月淡定至极,片刻,一双手大力的将她与南宫瑾分开了,云倾月正待满意,然而一道冷风蓦地迎来,她不及反应,脸上竟是挨了一掌。   耳光声有些清脆,在这略微沉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   “郡主!”嬷嬷惊呼一声,急忙上   前欲要查看云倾月的脸颊。   这时,太子妃却是一把推开上前的嬷嬷,冲着云倾月便又哭又骂,“那日第一次见你,我便知晓你是狐狸精。你明明都和亲出嫁了,怎还要引惑太子,你明明已经死了,怎还要回来!云倾月,你……”   脸颊火辣辣的疼着,云倾月的心冷沉到了极点,她冷眸朝太子侧妃扫来,极沉的盯着她被泪水染花妆容的脸。   “你闹够了没有!我龙乾宫中,岂容你撒野!”南宫瑾的嗓音极冷,语气急促,显然是怒不可遏,待嗓音一落,他猛的朝太子妃一推,吓得太子妃身后的宫女们当即慌手慌脚的将她扶住。   太子妃有过刹那的怔愣,身形颤了一下,不知是心伤还是心碎的无力靠在宫奴们身上,待目光迎上南宫瑾,她**的眼眶再度泪流不止,“殿下,你怎能还维护她?她本是已死之人,你为何还要将她带回来?你可知自你出发去凤澜寻她的这段日子,臣妾是如何担惊受怕的?你可知臣妾独自撑着东宫,护着胎儿,是如何无助的?殿下,一个云倾月,竟比得过你的孩子吗?我司徒晴妁对你一心一意,掏心掏肺,竟还比不过一个罪女?”   胎儿,罪女?   云倾月神色越发的低沉,脸色更显冷冽。   “你放肆!你嫁入东宫,本殿对你不薄。你如今成得这般怨妇,岂有太子妃仪态?   司徒晴妁,你是想本殿废了你?”南宫瑾目光如刀,语气更显怒意。   太子妃哭得更是厉害,不可置信的望他,情绪更显控制不住,语气越发悲狂,“南宫瑾,你疯了吗?你竟为了她要废我,你想与西汉为敌吗?”   南宫瑾正要言话,云倾月却是无心再多呆,先他一步朝太子妃出了声,“太子妃身为西汉公主,自该仪态万千,如今落魄成怨妇,倒让人看了笑话。”   “你……”   “先别急着怒,容倾月说完。太子殿下对倾月并无私情,太子妃便是要吃醋咎责,便与殿下回东宫关着门再吵,免得让人鄙夷嗤讽。另外,倾月也非逆来顺受之人,今日一掌,倾月也该还回来才是。”淡漠的嗓音一落,在众人还未反应之际,云倾月的手掌已是打上了太子妃的脸。   耳光声依旧清脆,惊得一众人脸色骤变。   太子妃泪水盈盈甚至满目针刺般的盯着云倾月,手指直指着她,奈何却气得指尖颤抖,到嘴的话一句也道不出来。   云倾月脸色分毫不变,目光静静的迎上太子妃的眼,淡道:“倾月下手倒是不知轻重,太子妃受苦了。只是太子妃还是稍稍控制点情绪,若是稍有不慎流了产,到时候皇太孙便没了。”   嗓音一落,浑然不顾太子妃气得僵白的脸色,云倾月淡然转身往前。   “月儿。”南宫瑾再度拉住她   的手,云倾月则冷道:“殿下还是先将太子妃带回东宫吧!太后需静养,殿下若是稍有分寸,便不该与太子妃在此闹事。”   尾音一落,挣开了他的手,足下步子继续朝前迈出。   入得偏殿时,嬷嬷也跟了进来。   “郡主脸上可碍事?快些让老奴看看,若是**了,可得急需上药,要不然太后见了定要心疼。”嬷嬷急急的站定在云倾月面前,担忧至极的问。   云倾月驻足,任由嬷嬷打量。   嬷嬷目光在她面上扫了几眼,急道:“太子妃下手倒是狠,竟将郡主脸打成这样!郡主且先等着,老奴立即为你找伤药来。”   “不必了。”眼见嬷嬷要朝殿外跑,云倾月唤住了她。   “倾月身上有伤药,可自行敷药。”说着,见嬷嬷怔了一下,云倾月继续补道:“嬷嬷此际若是得空,便差人送些热水及衣裙过来吧,倾月得沐浴,有劳了。”   嬷嬷担忧的朝她的脸望了几眼,终归是点头出了偏殿。   云倾月自行在妆台边坐定,借着铜镜一观,果然见得脸上有个略微显眼的五指印。   心底微沉,突然间,她倒是觉得她方才打太子妃那一掌打得轻了。   待将伤药在脸上敷完,殿外早无南宫瑾与太子妃的声响。   寂寂的气氛里,云倾月开始转眸朝偏殿各处打量,才觉这偏殿无尘无染,摆设也与她和亲出嫁前一摸一样。 206 故人相见1   以前翼王府风光时,她鲜少入宫,即便入宫,也是在东宫与南宫瑾处着,与太后见面不多。真正与太后相处,是在翼王府覆灭的那半年内,太后一生无子嗣,老皇帝并非她亲生,这太后殿常日也清冷寂寂,是以,那半年虽是太后护她陪她,但也是她云倾月在朝夕相伴的陪着老太后。   这人啊,上了年纪,便易孤独,老太后便是这样。就凭老太后以前让她唤她皇祖母,她便知晓老太后定是对她心系,甚至当孙女看待的。   宫闱中的人,无论身份如何显赫,即便是太后,也常日被圈在太后殿中活动,即便权力无上,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心思至此,对这宫闱的排斥感便越发的深了半许。   这时,嬷嬷已差人抬了热水进来,也备好了宫裙。   云倾月并未耽搁,就着热水沐浴,待着好宫裙出得屏风,嬷嬷已是拿了锦帕过来为她擦拭湿发。   云倾月端坐在妆台,目光静静的落在铜镜,只觉脸颊上被太子妃打下的五指印也因前一刻擦拭的伤药之效而消失无踪。   此际,屋中静好。嬷嬷正细细为她擦发,动作轻柔。   云倾月沉默了片刻,才问:“嬷嬷,皇祖母近日身子极为不好吗?”   嬷嬷擦发的手微顿,叹了口气,“自倾月郡主和亲远嫁,太后便甚为想念,后见得太子殿下将郡主尸首带回,太后惊急晕厥得跌了一跤,瘸了腿。”说着,嗓音微微带着几许释然,“不过如今郡主已是归来,太后心情通常,没准儿并也会逐渐好起来。”   云倾月目光微沉,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未言出话。   终是因为她云倾月之故啊!只是,老太后这般心系于她,就连方才也不惜将叶家势力倾向南宫瑾,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老太后这般上心与重视。   “郡主?”正想着,嬷嬷低低的唤了一声。   透过铜镜,云倾月凝上了嬷嬷的面容,目光顺势将她脸上挣扎之色看得清楚。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云倾月缓道。   嬷嬷默了片刻,这才出声道:“方才太子妃过来闹事,郡主切莫放在心里,更别因此而对殿下生有间隙。其实太子殿下对郡主,着实真心。”   云倾月脸色微变,淡道:“太子之事,嬷嬷无须与倾月多提。今日太子妃闹事,打了倾月,倾月也还了回去,算是扯平。是以日后,无论是太子妃还是太子,都与倾月无关。”   嬷嬷怔了一下,叹息道:“郡主,其实太子殿下也是可怜人。自郡主离开,甚至发觉郡主溺亡,太子殿下整日浑噩,就连太子妃腹中胎儿,也是那时殿下醉酒而为。”说着,语气更显怅然,“郡主在太后殿中住过半年,郡主落魄时,老奴也是看在眼里,更是疼在心里。而今殿下是个良人,甚至还朝太后言及过留给郡主太子妃之位,如此,郡主若是与殿下在一起,也是能幸福安然   的。”   云倾月眉头微皱,嗓音低沉,“何时,嬷嬷竟也成了太子殿下的说客?”   嬷嬷微怔,无奈道:“老奴惶恐。老奴并非殿下说客。不止是老奴希望郡主与殿下在一起,就连太后也是这样想的,要不然,太后也不会将叶家势力转交给殿下。”   嗓音一落,见云倾月许久不言,嬷嬷挣扎了一下,又道:“郡主可还在意太子以前陷害翼王府之事?等会儿郡主去见太后,想必太后会与郡主言道事实,其实,太子殿下并未对不起郡主。”   嬷嬷话中有话,但云倾月却知晓嬷嬷所言的事实是何意,想来,这嬷嬷定是想说翼王府的人尚在之事吧,只是此事这般机密,嬷嬷怎会知晓的?   云倾月未言,兀自沉默。嬷嬷自铜镜窥她几眼,终是未再言话。   寒冬腊月,天气寒凉,云倾月湿发未曾全数擦干,青丝披散在后背,加之衣着素净宫裙,整个人闲散随意,却又美得惊心。   入得太后大殿时,暖气扑来,驱散了浑身的含量。   云倾月缓步绕过屏风,便见太后正坐靠在榻上,身上披着厚实披风,待见她过来,便满面喜色,皱纹横生的脸虽慈善温和,但却带着年轮风霜之感。   曾几何时,曾经端庄穆然的老太后,竟像个风烛残年的人了?双腿的瘸疾,满身病痛,竟将她折磨得这般孱弱苍老了。   一想到这儿,心底骤然漫出酸涩,然而云倾月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反倒是迎着老太后喜色的目光微微淡笑。   “宫人们倒是糊涂,这大冬天的,竟也未让丫头披件披风再过来。”老太后面上笑着,语气却透着半许责备。   云倾月缓步至太后榻边坐定,朝她笑道:“倾月不冷,不关她们的事。”   老太后也未多说,伸手拉了云倾月的手,目光在云倾月面上逡巡,随即眸中胀满了怅然与释然,“这些月里,丫头受苦了。”   太后依旧是这话,今日第一次入殿听着,倒未有太大感觉,但此际一听,不知是殿中沉寂,还是望着老太后苍老面容格外心疼,云倾月目光有些不稳,心底深处,竟开始酸涩澎湃。   太后的手有些冷,云倾月忍不住紧缠着太后的指尖,最后按捺情绪的朝太后道:“外面虽苦,但也将倾月磨砺得坚强了,也是好事,皇祖母不必忧心。”   “丫头你虽不说,但哀家却是知晓的。一个人独身在外,无依无靠,岂能好得了!”太后眼眶微红,嗓音更显心疼。   不知是许久不曾得过人这般关心,还是以前就对太后亲近依赖,如毕生亲人一般,而今再闻这话,这感觉,像极了以前依偎在母亲怀里软语言笑的亲近与温暖感。   霎时,心底的情绪有些莫名的崩塌,眼睛也有些酸涩,心底一直铸就的坚强堡垒也因太后的关切与心疼而显得不堪一击,云倾月忙垂头,不愿让太后看到她的脸色与眼睛   ,然而偏巧是这一垂头,眼中胀满的泪便蓦地滴落,甚至恰巧滴落在太后手背。   太后像是被灼到了一般,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嗓音越发凄凄与心疼,“丫头,莫要难过。此番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了!以后有哀家与太子护着你,龙乾谁也别想再害你。”   云倾月抑制不住的哽咽,然而却强忍着泪,强撑着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崩溃与软弱,仅是默了片刻,当即起身在太后榻前跪定,“倾月何德何能,竟得皇祖母这般疼爱!皇祖母之恩,倾月一生难报,倾月在此为皇祖母磕头,惟望皇祖母一生平安康泰,长命百岁。”   老太后眼中的泪更是有些止不住,瘦削的指骨努力的将云倾月拉起,见云倾月眼眶红透,老太后半泪半笑,“以前翼王府覆灭,也见丫头一直收敛情绪,不曾将悲痛展露分毫,而今丫头见了哀家,竟哭成这样,倒是哀家之过了。再者,长命百岁哀家倒是不期望了,哀家这一身病骨,定是好不了了,只是老天倒也有眼,让哀家再看到了丫头,哀家倒也知足了。”   云倾月心底酸涩难耐,哽咽不出半句话。   太后紧紧握着她的手,继续道:“别说什么恩泽之话,你是哀家亲侄女的女儿,加之你父亲对哀家又有恩,以前你我相处半年,哀家也是拿你当皇孙来疼。这太后殿啊,也空了好久,而今丫头再回来,哀家虽下不得榻,但也不必闷着了,呵。”   云倾月情绪不稳,一时无法言话,许久,她才道:“皇祖母放心,倾月定会找人治好皇祖母的腿,医好皇祖母的病。”   太后敛神缓道:“哀家的腿连御医都无法,想来定是无望了。自是哀家也非完全不能下地,有一条腿还能稍稍用力,只是嬷嬷他们不愿让哀家下地罢了,呵,丫头莫要担心。”   “倾月言及是实话。倾月认识一人,他医术极好,他定会治好皇祖母的腿。”   太后努力的收敛情绪,却是并未对云倾月的话上心,只道是云倾月不过是在安慰她。   她默了片刻,才转了话题,嗓音温和慈爱,“哀家的病疾,丫头莫要担心了。丫头此番回来,有个好归宿,哀家便满意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默了片刻,才按捺情绪的低问:“皇祖母如今可是中意太子殿下了?”   太后并未犹豫,缓缓点头,“哀家的确看好太子,丫头,你若与太子成亲,你定会安然一生,再者,你与太子本是青梅竹马,太子对你也不曾变心,便是那翼王府之事,也非太子之过。”   说着,见云倾月沉默不言,太后再度将她的手捏紧了半许,随即压低嗓音道:“丫头,太子并未对不起翼王府,更未对不起你,翼王府的人,都还尚在。当日太子利用你而陷害翼王府,也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不然,翼王府的人难逃一劫。”   云倾月心生怅   然,沉默不言。   太后静静望她,对云倾月这般不悲不喜的态度怔了一下。   “丫头,你怎么了?”太后问。   云倾月缓道:“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倾月早已知晓。”   太后略微欣慰的问:“太子早已告知你了?那小子倒是说得快。”说着,心情似乎又缓和半许,“如此也好,丫头既是知晓翼王府的人还在,你与太子间的矛盾,倒也该化解了。如今太子虽有正妃,但太子已然大权在握,又有叶家为后盾,太子要废妃,也是极易之事,到时候丫头再嫁予太子,入主东宫,以后丫头定能安稳幸福。对了,这门亲事,哀家早已应下,你双亲也应了,待太子废妃之后,哀家便下达懿旨赐婚。”   云倾月低垂着头,眼眶**略有消却,然而脸上却甚为低沉,半晌,她才低低出声,“皇祖母,倾月不愿嫁给太子。”   太后握着她的手蓦地一僵。   云倾月顺势抬眸迎上太后的讶异的眼,只道:“倾月与太子的确青梅竹马,以前也的确相爱,但因翼王府之事却越走越远。倾月出嫁和亲,只身在凤澜流浪,倾月已非以前的倾月,对太子的感情,也早已被现实磨灭了。”   太后甚是惊愕,目光极为认真的望着她,“这般说来,丫头不喜欢太子了?”   云倾月干脆点头。   “丫头如今可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以才对太子无感了?”太后又问。   云倾月怔了一下,思绪莫名微乱,这回却未干脆应话,反倒是沉默半晌,才道:“没有。”   太后叹息:“你这般迟疑的回话,哀家便知你是在瞒着哀家了。只是丫头,你听哀家一言,若你心底之人不能给你安稳与幸福,或是你二人根本无法走到一起,那你便嫁给太子吧!太子那小子虽瞒过你,但对你的确真心,那段日子他将你的尸首带回,浑噩断肠,哀家也是看在眼里,若非哀家将他骂醒,若非你父亲在旁劝佐,太子怕是早已颓废下去了。在哀家与你双亲眼里,太子都是有担当的人,身为女子,与其找个你爱的人,日日忍受牵肠挂肚之苦,日日劳累讨好,还不如找个爱你的人,对你一世呵护,捧着护着。”   云倾月缓道:“皇祖母之言有礼,但倾月与太子殿下,已无可能。”   说着,见太后仍要言话,云倾月继续道:“正是因为殿下对倾月情意未变,对倾月呵护有加,倾月才更不能与他在一起。倾月心意已变,已是对殿下无爱,若是当真与殿下在一起,便是对他不公,更是耽误了他,而倾月,不愿愧疚,不愿违心亲近,是以便只有疏离殿下,如此,才对殿下与倾月都好,望皇祖母明鉴。”   太后怔了一下,全然未料云倾月会这般说,她略微无奈的道:“便是你对太子无爱,但你若答应嫁他,他也会欣慰喜悦,丫头你无须觉得愧疚。”   云倾月垂眸,   只道:“即便殿下不计较,倾月也会计较。皇祖母,请恕倾月当真不能嫁给殿下。”   太后凝了她半晌,见她坚持,太后叹了口气,“也罢,丫头既是这般说,哀家也不逼你。这几日,你便先在宫中住着,待见了你爹娘,哀家再与他们商量你成亲之事。”   云倾月脸色微变,忙道:“皇祖母,倾月计划明日便出宫去寻爹娘及翼王府的人,是以,倾月怕是不能在宫中小住。”   “丫头急着见你爹娘之心,哀家自是理解。只是如今京都城乱,到处都不安宁,加之太子此番回来,龙乾也要变天,丫头这几日还是呆在这里为好,待时机成熟,你爹娘自会来看你接你。”   “皇祖母……”   “不必多说了,此事便这般定下,丫头便安心在宫中小住,若是可以,便与太子多处处,在哀家眼里,你若嫁给太子,定会幸福。”   云倾月忙再度推拒,太后却是不愿多说,转了话题,“许久不曾听过丫头奏琴了,以前得知丫头溺亡,哀家怀念,便让人在宫外找了不少琴师,却皆弹不出丫头的琴律,而今丫头归来,此际可否为哀家弹奏一曲?”   云倾月终归是噎住了后话,目光静静落在太后面上,心底了然。太后此际怕是并非真正想听琴,而是想以此来阻隔她的后话。   心底略有无奈,但她终归还是未再将心绪表露半毫,仅是敛神朝太后微笑,随即便差人取了琴来,为太后弹奏。   太后许久不曾听云倾月奏琴,此番耳闻,面色悠远而又怅然,期间待云倾月指尖停歇,她也会出声赞叹。   午时,云倾月与太后一道用了膳,许公公及嬷嬷送来的膳食皆是以前云倾月所喜,云倾月放眼望去,菜肴皆统一精致,然而心底却蓦地生了异样,异样得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突然想起了百里褚言,想起了百里褚言差人给她准备的膳食也都是她所喜,甚至于,他还曾细心的将她所喜欢的菜肴全数写下送至郡主府,吩咐老管家常常让后厨做给她吃。   一想到这些,心底难免复杂,但却不曾在太后面前表露,反倒是对太后欢笑以对。   待午膳过后,太后得小憩,云倾月终于退出大殿,只是在转身要入得偏殿时,有太监送了帖子来。   云倾月对那太监并不熟悉,但接过帖子一看,瞧清帖子下方的‘平阳’二字,心底蓦地一怔。   “安阳公主此际可是有空?我家公主有请。”那太监恭敬出声。   云倾月眉头一皱,只道这太监见了她竟也不诧异与恐惧,难不成她云倾月未溺死的消息早已传遍这宫闱?   另外,更值得一提的便是若非这太监唤她‘安阳公主’,她倒是真忘了这个因着与南翔和亲时才被封赐的公主名号。   再遥想当日出嫁时,南宫瑾对她唤的一声‘皇妹’,以前听着是嗤讽万分,而今想来,却悠远得快要让人忘却。 207 故人相见2   “公公可知你家平阳公主邀我做何?”云倾月目光朝太监面上落着,低声淡问。   以前在宫中住了半年,她与平阳公主见面不多,只觉平阳公主极受重视,刁钻贵气,虽才华俱佳,容貌倾世,但在这京都的名号却回回落后于她云倾月。   遥想当初她云倾月和亲南翔,若无平阳公主故意弄伤脸,南翔使臣自是早已择了平阳公主和亲,如此,又岂有她云倾月再跳剑舞的份儿?   往事忆来,时过境迁中透着几许悠远与恍然。   这时,太监摇了摇头,恭敬道:“奴才不知,安阳公主去了便知。”   云倾月眸色微沉,兀自沉默,待太监再度恭敬催促,她才点了头,待与太后殿中的嬷嬷与许公公说了去处之后,才随着太监一道离开。   平阳公主的寝殿离太后殿甚远,此番前去,无疑是要绕过大半个皇宫。   以前云倾月在宫中住了半年,虽身为罪臣之女不得人尊重,但却因性情大变而成日嬉笑,甚至还与宫中的皇子们随意言笑过。   当时民间还曾传闻她云倾月在宫中快意生活,不仅与宫女混作一团,与太监勾肩搭背,与皇子们长眉嬉笑,至此满身的温柔与清雅皆荡然无存,然而却无人知晓,她云倾月如此,不过是在以放纵掩饰悲楚,以乐掩悲戚,谁都不知道她的笑容下是一颗破碎淋漓的心,至少那时那候,她笑着时,心似在滴血的。   出水芙蓉,眉目画新月。曾记得,这句是民间众人给她云倾月的评价,却也正是因为容貌出众,因着额头的新月胎记惊艳,是以才次次将安阳公主这皇族贵胄比下,而今物是人非后,想必安阳公主故意弄伤的脸早已好全,她也早已成为这龙乾的第一美人了吧?而她云倾月,却是满身沧桑,哪还有往日的光鲜与清稚。   一想到这些,心底略有怅然,然而云倾月的脸色却是格外平静。   太监并未领着她走鲜少有人的小道,反倒是在长廊穿梭,来往宫奴如云,甫一见云倾月,一些曾见过她的宫奴们皆纷纷瞪大眼睛,脸色也有些蓦地发白,似被吓着了。   他们那种惊骇的目光,云倾月淡然收于眼底,心底也略有诧异。   本还以为她云倾月未死的消息早在宫中流传开来,其实却是不然,至少这些路过的宫奴们见着   她时会满面惊愕恐惧,犹如见了诈尸之人一般,由此可见,她云倾月‘死而复生’之事,并非在龙乾宫中广为流传,但如今她被这太监领着招摇而来,想必她未亡之事定要传开。   一路沉默,心思却是起伏不止,不曾有过片刻停息。   平阳公主的寝殿,宽大恢弘,株株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浮动,倒也是沁人心脾。   云倾月历来便知,平阳公主极受帝后溺爱,在整座皇宫里,她这寝殿除了比太子瑾的东宫要稍稍逊色半分外,却是比皇后寝宫还来得宽宏,更别提宫中那些妃嫔及其与皇子公主的寝殿了。   待随着太监在公主殿前站定,太监便极小心的在门外传唤,“公主,奴才已将安阳公主请来了。”   太监嗓音一落,殿中寂寂,并无半点回应。   云倾月候了片刻,目光朝那紧合的朱红殿门静凝,眉头也微微一蹙,然而,待那太监略微拘谨的准备再度出声传唤,殿中终于扬来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公主说了,让安阳公主进来。”   太监这才释然,略微赔罪的朝云倾月望了望,随即伸手将殿门推开,朝云倾月恭敬道:“安阳公主,请。”   云倾月面色分毫不变,极为从容淡定的朝前迈步,待入得殿门,一股松神的檀香与暖气扑来,使得她微微一怔。   历来娇俏傲然的平阳公主,什么时候竟也会用松神的檀香了?在她的记忆力,平阳公主最是喜欢兰草香才是。   殿中寂寂,不远处的软榻上,安阳公主正侧身坐于榻上,似在独自下棋,而她身侧,则是立着一个太监。   眼见云倾月进来,那太监便朝云倾月望了望,但也未说话,仅是转身至不远处的圆桌泡茶。   云倾月按捺神色的朝平阳公主靠近,待站定在她身后,平阳公主出了声,“坐。”   云倾月眸色微动,上前在软榻坐定,随即目光微抬,隔着面前的矮桌朝平阳公主望去,只是待目光触及到平阳公主脸颊的刹那,她瞳孔却蓦地一缩,心底也措手不及的增了几许愕然。   这平阳公主的左脸,竟有条横亘的伤疤,狰狞得突兀而又刺眼。   “难看吧?呵。”平阳公主分毫不避讳云倾月的打量,自嘲出声。   云倾月将目光垂下,凝在矮桌上的棋盘,默了片刻,才道:“并非难看。”   平阳公主嗤笑,“许久不见,安阳竟也学会巧言令色了。”   “公主还是唤我名讳吧,安阳公主这几字,倾月受之不起。”云倾月缓道,说着,嗓音微微一低,又道:“公主的脸上不过仅有一条伤疤罢了,仅是略微突兀,但却并非太难看,倾月说的是实话。”   “好一个实话。只是我倒是比你运气差,你额头的新月胎记没了,也依旧是倾世佳人,而我安阳脸颊有伤疤,却成了各国皇子甚至是各家公子避讳之人,呵,如今你再说我脸上并非太难看,岂不是太过讽刺了?”   云倾月面色并无丝毫变化,抬眼再度凝上安阳公主的脸。   平阳公主瞅着她极淡的笑,“自我受伤,便无人敢这般直视于我,云倾月,你是想惹怒我吗?”   云倾月平静从容的道:“公主若当真想治倾月罪,便不会在倾月面前以‘我’自称,公主放下身段与倾月谈话,想必自是不会因倾月瞧了公主的脸便治罪于我。”   安阳公主怔了一下,随即嗤笑,“在外面磨练了几月,回来倒是不一样了。云倾月,你如今长本事,也长胆子了。”   云倾月深眼凝她,从容道:“公主刻意不将脸治好,刻意成为各国皇子与各家公子避讳之人,公主胆子也大。”   平阳公主脸色蓦地一变,但片刻却是恢复如初。   这时,太监已是将泡好的茶水端至了云倾月面前,待云倾月伸手接过,平阳公主便抬手一挥,太监忙会意点头,略微迅速的退出了大殿。   云倾月不曾拘束的饮了一下口茶,眸色微动,只道:“皇宫之中,便数公主殿中的春茶最是好喝。”   平阳公主淡道:“有何好喝的!各个地方的春茶,不都是一个味。”说着,挑眼望着云倾月,又道:“说来,茶水的确不如人那般多味,多变,你说是吧?”   云倾月眸色微动,不置可否,仅是道:“公主觉得是便是。”   平阳公主冷哼,眼睛朝她一斜,此际的模样,倒是与云倾月记忆中娇俏蛮横的女子略微重合,令她稍稍增了几许熟悉感。   “我还是欣赏以前的你,至少,以前的你不会这般市侩甚至是阿谀。而今的你倒是变得多。”平阳公主道。   “人之在世,经历得多了,自然会变。再者,倾月也更欣赏以前的公主,至   少,以前的公主不会谋划,不会深沉,更不会刻意让自己的脸留下疤痕来避过和亲甚至是赐婚命运。”   平阳公主脸色再度微变,深眼凝着云倾月,不言话,反倒是沉默许久,才嗤笑一声,“你如今变得倒是聪明!只是,你又怎知我是刻意在脸上留疤的?”   “上次南翔使臣来,公主厌弃南翔乃马背之国,粗犷不堪,是以才有心与倾月商量,甚至不惜划花脸来避过和亲。公主虽身为皇家公主,尊贵使然,但在帝王眼中,却仍旧是拉拢别国甚至是大臣的棋子。若倾月猜得不错,可是因为皇上在南翔求亲之事过后又想将公主送去和亲亦或是赐给朝臣,是以公主才宁愿不治疤?”   平阳公主静默不言,眸中存有几许复杂,半晌,她才道:“身在皇家,便注定身不由己。”   “虽身不由己,但公主却是极为聪明果敢,宁愿留疤来保全自己,论及勇气与手段,公主皆令人佩服。”   平阳公主冷笑,“佩服我?若论起勇气与手段,我哪及得上你云倾月!我以前容貌才智便输你,后来你和亲远嫁,竟也有本事闹翻天,先是逃婚,后是溺亡,最后再是诈尸重现,甚至还重归宫中,云倾月,你干出的事件件都让人自叹不如!”   “逃婚非倾月本意,溺亡非倾月本意,诈尸重现更非倾月本意。倾月一生多舛,哪及得公主安稳。若是倾月在脸上留疤或是毁容便能保住翼王府,便能安稳度日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云倾月这话说得极慢,嗓音一落,便沉默了下去。   平阳公主深眼凝她,片刻,才道:“此番回来,你打算在宫中留多久?”   云倾月缓道:“许是几日。”说着,抬眼观着平阳公主,直白的问:“公主此番招我来做何?”   平阳稍稍敛神,道:“此番让你来,其一是许久不见,便想瞧瞧你;这其二,便是想亲自问问你对我皇兄究竟是何意。我前一刻倒是听闻,你与我皇兄相处似乎并不欢,且对我皇兄疏离冷漠得紧,甚至于,你还在宫奴面前当众打了太子妃。”   云倾月神色极淡,“若是公主因为紧张太子而亲自招倾月来问这个,倒是大可不必了。倾月与太子之间,已无情意,倾月不会纠缠太子,也会真心祝太子与太子妃长久幸福   。”   平阳公主眉头一皱,面露惊愕,但眸底深处却是存了不置信与怒意,连带嗓音都带了几许威胁,“我皇兄以前为了你费心伤神,甚至为了你不惜冒着性命之危前往凤澜,而今,他好不容易将你带回来了,你竟说你与他无情意了?云倾月,你这般说,对得起我皇兄吗?”   “倾月在外漂泊几月,心性早已变化。我已不是以前的我,自是配不上太子,更对不起他。”   “你若知晓对不起他,便对他好点!我皇兄对你掏心掏肺,即便你对他不好,他也定不会说什么,甚至依旧一心待你,但我平阳却是不允,云倾月,只要你胆敢对我皇兄不好,胆敢对他耍脾气,我定不会饶你!”   云倾月此际倒是瞧明白了,这平阳公主招她来,怕是仅为了威胁她莫要对太子发脾气或是冷漠了。   她默了片刻,才道:“倾月与太子殿下之间的事,公主许是做不了主。”   平阳公主眸色一冷。   云倾月继续道:“以前倾月溺死之事,早已天下皆知,再者,太子妃如今也有身孕在身,太子佳人与子嗣皆已有了,自该美满,倾月一介外人,不可再参与。”   “我皇兄早有废妃之意,你难道不知?只要你答应,想必我皇兄自会让你坐上太子妃之位。”   眼见平阳公主致力于撮合她与太子瑾,云倾月略微无奈,心底也增了几许复杂与深沉。   她并未言话,仅是兀自沉默。   平阳公主等得有些不耐烦,“我皇兄对你这般好,你还有何不满的?”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再度一变,“者是,你在外面游荡时已有人了,所以对我皇兄变心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眸色略有起伏。   平阳公主深眼凝她,将她的反应全数收于眼底,当即笃定般怒不可遏的问:“究竟是谁?我倒是想知晓这天底下有何人竟比我皇兄还好!”   云倾月眉头一皱,正要回话,这时,不远处的殿门当即被推开。   云倾月与平阳公主双双一怔,循声一望,才见太子瑾已是入了殿。   “皇兄?”平阳公主愕道。   太子瑾却未多言,上前一把拉住云倾月的手,随即朝平阳公主道:“父皇与母后朝这边来了,平阳,你先将父皇与母后拖些时间。”   平阳公主目光蓦地一紧,当即点头。 208 故人相见3   太子瑾步伐极快,仿佛略有焦急。云倾月被他拉着小跑,目光深深的凝在他背上,低沉道:“殿下不是说能护着倾月吗,怎么,此番皇上与皇后来,殿下便急了?莫不是此时此际的殿下,仍是未有能力护住倾月?”   云倾月的嗓音极低极淡,语气略染半分戏谑。   太子瑾脚下微微乱了半步,眨眼便又恢复如初。   他挺直着脊背,并未回头,背影显得有些稍稍的伟岸及僵硬,竟是与以前的清俊有着天壤之别。   “我并非是护不住月儿,而是不愿让月儿备受争端。若是父皇与母后见了你,定说些难听之话,我带月儿离开,不过是不愿让月儿受人欺负,即便是得父皇与母后的冷言冷语,也不可。”半晌,他头也不回的道了这话。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有过刹那的沉杂,随即未再多言,沉默了下来。   太子瑾径直将她拉回了太后殿的偏殿,一路上,二人大肆牵手狂走,却也惊了不少宫奴,想必不多久,她云倾月之名也要在宫中广为流传,再度掀起风浪了吧。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入座在偏殿的软榻上暗暗自嘲。   这可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她云倾月分明想在宫中低调,可事情偏偏不若她想的那般发展呢,方才平阳公主也说她云倾月到哪儿都有本事闹翻天,而今看来,似乎当真如此了。   沉默片刻,心思微漾,待回神抬眸,方巧迎上太子瑾深黑的眼。   此际,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圆凳,淡定沉默,似乎并无要离开之意,云倾月眸色微动,出声道:“殿下已将倾月送回,可是该离去了?”   说着,见他眉头微皱,云倾月继续道:“想必殿下如今也   该日理万机,无暇理会倾月才是。倾月也不相扰了,殿下先回吧!”   此番回得太后殿,云倾月自然不紧张,即便帝后追来这太后殿,也断然不敢在老太后眼皮底下对她云倾月不利。   不得不说,曾经翼王府覆灭之际,老皇帝不敢动她,而今又有南宫瑾作保,老皇帝这些人更不敢动她才是。   如此,这南宫瑾呆在这里盯着她,倒是有些多余。   她的话落下半晌,太子瑾仍旧无起身之意,反倒是沉默片刻,才道:“今上午太子妃冒犯倾月之事……”   “此事已过去,殿下重提,莫不是要与倾月算账?”   太子瑾脸色微变,“你知晓我不是这意思。”   “既然不是,倾月便在此先谢过殿下不咎之恩了。”说着,见太子瑾又要言话,云倾月瞳孔微缩,叹了口气,先他一步直白道:“殿下心意,倾月皆懂,只是倾月以前也曾说过你我之间感情已变,回不到当初的。而今太子妃也有身孕了,殿下即便不喜太子妃,但也该在意太子妃腹中孩儿才是。”   太子瑾眉头皱得更甚,当即起身过来站定在云倾月面前,“月儿,太子妃有孕之事,是我酒后……”   云倾月深眼凝他,叹息一声,未待他说完便道:“倾月已将话说得明白,殿下怎还不懂。”   南宫瑾后话噎住,满目复杂的望他。   云倾月默了片刻,眸中滑出了几许怅然,随即主动伸了手,缠住了他的指尖。   他犹如被灼到一样,手指颤了一下,随即就这样僵硬着任由她捉着。   “倾月与殿下,错过便是错过了。如今倾月心思已变,这样的我已是配不上殿下了。”   “月儿心意变了也无妨,只要我   心意依旧便成。也许日后,月儿会知晓我的好,我们会回到以前。”南宫瑾静静的望着她的眼睛,极为认真的道。   不知是被他的真诚打动,还是他这番话说入了她的心口,竟让她酸涩难耐,更也是愧疚难当。   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他这般心意,只是她云倾月不是善人,心就这么变了,命运如此,她也是无法。   “瑾哥哥。”她沉默挣扎了许久,朝他唤了一声。   这三字许久不曾出口过了,唤出来时竟也有些生疏拗口,而南宫瑾的反应似乎更大,眸子里霎时迸出希冀之色,仿佛满眸都亮了一般,明亮得令她不敢用眼睛来直视。   “月儿,你可是真正原谅我了,可是真愿意与我回到从前了?”他问得有些急,甚至是小心翼翼。   云倾月垂着眸,犹豫片刻,只道:“瑾哥哥,无论是以前翼王府之事,还是此番你一路护着倾月回得龙乾,倾月都感之不尽,只是倾月心思的确已变,以前翼王府突然覆灭,对倾月早已心碎,倾月恨了瑾哥哥这么久,如今知晓真相,虽自知该摒弃以前的仇恨,但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隔阂便是隔阂了,若要回到当初,已是不可能了。”   嗓音一落,她稍稍抬眸观他,却是见他满眸的亮光霎时熄灭,云倾月心底怅然愧疚,捏紧了他的手指,继续道:“如今,倾月别无它想,只愿与家人呆在一起,便是居于深山,永不问世都可。而瑾哥哥还有大好前途,太子妃腹中也有子嗣了,瑾哥哥本该富贵荣华,甚至大权在握,是以也不该再为倾月奔波了。若是可以,倾月愿与瑾哥哥结拜,成为真正兄妹,他日瑾哥哥若是   来深山小住,你我之间,可也安然平和的相处,而不至于沉重甚至尴尬。”   南宫瑾满脸复杂,瞳孔皱缩着,里面有黯然与悲伤萦绕,仿佛要彻彻底底将他压垮。   云倾月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极其认真的落在他脸上,陪着他一道沉默。   许久,他挣开了她的手,目光也逐渐挪开,低低沉沉的朝她问:“若是太子妃无子嗣,月儿可会回心转意?”   云倾月微怔,叹了口气,答得坦然,“不会。”   纵然知晓这二字会伤到他,但她仍是不得不直白的说出来。有句古训便叫做长痛不如短痛。有时候干脆一点,未必不是件好事。再者,南宫瑾是好人,的确是好人,而她云倾月,的确是实打实的负了他。   意料之中的,他面上的悲戚之色更甚,仿佛快支撑不住一般。   云倾月莫名的被他浑身的悲戚感染,只得继续紧紧的捏着他的手,低低的道:“瑾哥哥,是月儿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并未理会,目光依旧落在一边,半晌才问:“你如今变心,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那凤澜的闲王与丞相,竟是比我还好吗?”   云倾月眉头微皱,只道:“至始至终,瑾哥哥对我都是极好,只因中途误会太深,错过得太多,是以我们无法回到原点。我们之间的事,与百里褚言和慕祁无关。”   “无关吗?”南宫瑾喃喃般反问,显然是不信这话。   云倾月正欲解释,突然,殿外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便是太监扯声尖锐的高吼:“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云倾月后话蓦地噎住,脸色微变,南宫瑾朝她道:“你呆在殿中,无须出来。”   嗓音一落,他也不   再耽搁,转身便朝不远处的殿门而去。   片刻,殿门被他自外合上。   云倾月目光朝那紧合的屋门凝着,平静的听着殿外的谈话。   许久不见,老皇帝的声音依旧未变,大气中透着几许凌厉,开口便问她的下落,殿外南宫瑾却是未多言,仅道是与老皇帝有事相商,甚至还劝说老皇帝小声些,莫要扰了老太后休憩。   随后情形如何,云倾月不得而知,只是不多时便听闻一众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后,才知帝后等人皆已离去。   帝后汹汹而来,便被南宫瑾几言化解,也不知是因为老皇帝的确在太后殿不敢胡来,还是因为南宫瑾说的有事相商才彻底放弃寻她之意,反正一切的争端甚至是危机便这么平息,彻彻底底的平息了。   黄昏时,云倾月在太后主殿与太后一道用了膳。   接下来几日,日子依旧风平浪静,静得令人心生压抑,云倾月也未再见过南宫瑾,他也不曾再出现在太后殿里。   期间,太子妃又来太后殿闹了一回,正巧被太后发觉,训斥一顿,随即委委屈屈的回了东宫。   宫中沉寂,人人都觉压抑,仿佛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云倾月心底也绷了根绳子,心情略有沉重,反倒是老太后因着云倾月的陪伴而心情大好,孱弱不堪的身子竟能靠着拐杖下地缓慢走动了,着实是奇迹。   待到第五日一早,云倾月如常醒来,嬷嬷便来通知,说是除夕将至,太后吩咐先出宫去护国寺上香祈福。   太后的计划太过突然,云倾月怔愣,却也未有意见,只是待收拾一番并搀扶着老太后出得宫门口时,却见随行的不仅是一排排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平阳公主竟也在。 209 故人相见4   寒冬腊月,冷风簌簌,空中略有细雪飘下,落在头上,慢慢就白了一层。   平阳公主的宫奴伸手挑着马车帘子,一动不动。而那平阳公主便静坐在马车内,分毫不顾自己带疤的面容展露在众人面前,待平静无波的眸光扫到云倾月,眸色微动,朝老太后缓道:“皇祖母,平阳有话与安阳说说,皇祖母可否让安阳来平阳的马车里?”   云倾月眉头微皱,老太后则是因‘安阳’二字稍稍怔了一下,随即却并无意见,点了头。   云倾月无奈,只得贴心的与嬷嬷将老太后扶上马车,才逐渐理了理身上厚实的披风,转身朝平阳公主的马车而来。   道云倾月上得马车,宫奴便放下了帘子,掩住了车外的雪风。   平阳公主的马车内铺着毛毡,倒是极暖,云倾月对坐在平阳公主对面,模样端雅,与平阳公主懒散靠着车壁的姿态甚有差别。   她目光静静的朝平阳公主落着,默了片刻,低问:“公主让倾月同车,可是有话与倾月说?”   平阳公主淡笑,“若是无话要说,便不能邀你上车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未语。   这时,有太监在高声道:“启程。”   霎时,马蹄声一起,马车也逐渐开始摇晃。   云倾月在车中静默片刻,平阳公主的目光便直直的朝她落来,   淡问:“你已有多日未见过我皇兄了吧?”   云倾月微怔,未料到她竟会突然这般问她,她抬眸迎上平阳公主的眼,点点头,然而视线稍稍挪动,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她脸上那极其显眼的疤痕上,瞳孔微缩。   平阳公主分毫不忌讳她的打量,勾唇轻笑,眸中略有复杂与起伏,语气却透着几许漫不经心的探究,“可想知晓我皇兄这几日去哪儿了?”   云倾月面色分毫不变,只道:“想必太子殿下自是日理万机,倾月一介外人,无须知晓。”   “无须知晓,便是觉得没必要知道。呵,云倾月,你对我皇兄倒是冷漠得紧。”平阳公主冷嗤一声,然而态度却不若那日公主殿那般冷气与强硬。   云倾月稍稍垂眸,心底微沉,只觉有些话,务必得摊开说了为好。   她默了片刻,才淡道:“倾月上次便与太子殿下将有些话说清楚了,倾月与殿下无法回到从前,公主此际也无须再拿太子殿下来映射倾月了,倾月如今,与他已无干系。”   平阳公主脸色蓦地一变,脸颊上的伤疤仿佛突然狰狞了几许,随即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已无干系,你倒是摆脱得干净,殊不知我皇兄这几日为了你究竟做到了何等程度。”   “公主有话不妨明言。”   “若是明言了,你便   能与我皇兄重修旧好了?呵,宫中的蛇蝎女人,我倒也见得多,你云倾月虽不蛇蝎,甚至长着一副讨好模样,然而,你却是比那些蛇蝎女人还要心黑心狠。”   云倾月眉头一皱,眸中略有波澜,“平阳公主若是因太子殿下而责骂倾月,倾月无话可说,无论如何,都是倾月对不起太子殿下。但平阳公主也是不知,以前太子殿下害我满门抄斩,我以前恨他已是恨入骨髓,此番虽知真相,但以前的情意早被仇恨磨灭,而今倾月对殿下无爱,倾月也是无奈。”   平阳公主嗓音一挑,“这般说来,竟还是我皇兄有错了?”   云倾月低沉道:“太子殿下自是无错,错的不过是命运。”说着,见平阳公主又要言话,云倾月继续道:“再者,如今太子妃已有殿下子嗣,加之殿下身份尊贵,更可以纳妃纳嫔,到时候后宫三千相陪,殿下自享齐人之福,少倾月一人,殿下并无损失。但若是强行将倾月与殿下凑在一起,我二人之间无爱,只能互相折磨,这样对谁都不好!公主也说明理之人,想必这些,公主已是能想通。”   平阳公主脸色沉杂,深眼凝她,终归是未出声。   车内气氛静默许久,平阳公主的脸色才稍稍好转半分,随即叹了一声,只道:“我皇兄对你,   可谓是用尽心力,却最终让你越离越远。云倾月,你如此负我皇兄,就不怕当真错过,从而再也找不到我皇兄这般好的人了么?”   “公主都能以脸上留疤来应付赐婚之事,想必也是做了不嫁人的准备,倾月也愿效仿公主,此生与家人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也不嫁人。”   平阳公主微怔,淡道:“我留疤,是因我不愿被当做拉拢别国或是大臣的棋子而嫁入,再者,我也未遇心仪之人。而你却不一样,你与我皇兄青梅竹马,我皇兄对你更是一往情深,如此,你弃我皇兄,舍得吗?”   “倾月心已变,已配不上殿下,仅有疏离殿下,对他才是最好。”   眼见云倾月坚持,平阳公主再度一叹,眸中终归是滑出了几许清冷,“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若当真为我皇兄好,便不该疏离他。相思之苦,我皇兄受得够多了,而今你疏远他,冷漠他,自是绝了他的这么多年的心意。如此,你还不如不会来为好。”   云倾月眸色微沉,低道:“待太后放我离开,倾月便会隐居深山,再不会回京都城,也不会与殿下见面。”   “隐居深山,便是再无繁华,你云倾月历来矜贵,受得了深山的苦?”   “经历了太多生死,比起世之繁华,与亲人的团聚和安定,才是倾   月如今所求。”   “你倒是看得透。”平阳公主冷笑一声,随即话锋微微一转,只道:“你与我皇兄之间的事,我平阳虽有心过问,但却无法决定什么,想来,便是我将你绑了扔在我皇兄榻上,强逼你二人在一起,想必我皇兄也会怨我。只是,有些事,你还是莫要提早做决定,亦如对我皇兄是舍是留,待这几日过了,你再决定。”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腾出几许复杂。   她深眼凝着平阳公主,低问:“殿下似是已消失几日,而太后这次决定去护国寺祈福之事倒也极为突然,倾月想问,这几日殿下可是要做些什么了?”   平阳公主稍稍敛神,漫不经心的淡道:“我皇兄要做什么,你无须知晓。此番去护国寺祈福,倒得需些时日,护国寺也清心养神,你在哪儿多思考几日,待下次见了我皇兄,再决定是走是留。”   眼见平阳公主毫无告知之意,云倾月也是无法,待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是噎住了后话,只是待彻底的沉默下来,心底的复杂与深沉却是全然无法平息。   那南宫瑾,究竟想做什么?   心生疑虑,却完全无解,平阳公主已是兴致缺缺的合眸小憩,云倾月凝她几眼,心底越发的发沉。   马车也一路颠簸往前,一行人极其顺利的出了城门。 210 故人相见5   龙乾的护国寺,乃皇家院寺,以前翼王府也承袭王制,是以每年除夕前的上香,云倾月也都是随她母亲来过。   只是如今,娘亲不在,哥哥们无影,即便马车摇曳在那条萧索却又极为熟悉的通往护国寺的小道,这感觉,也天差地别。   待马车停下,云倾月朝平阳公主望了一眼,随即先行下车,而后行至前一辆马车旁与刚刚下得车来的嬷嬷将老太后扶了出来。   不远处,护国寺门旁的小和尚们见太后到来,纷纷惊诧,其中一人当即入寺禀报,剩余一人则是小跑至太后面前行佛礼。   太后气色尚佳,心情也似是畅然,仅是朝那小和尚随意言道两句,便在云倾月与嬷嬷的搀扶下朝护国寺大门而去。   待一行人刚踏入院门,一袭袈裟甚至是略微仙风道骨的方丈疾步而来,待看清太后面容,方丈鲜少动容的脸上溢出诧异之色,随即道:“阿弥陀佛,太后怎突然来了?”   “不过是比前几年稍稍提前几日来寺祈福罢了,也不算突然。”老太后缓道。   方丈微微点头,然而目光则是朝老太后打量一眼,缓问:“太后近些日子可是身子不适?今日比去岁来时倒是瘦了不少。”   “前段时间跌了一跤,一直卧病在榻,加之郁郁寡欢,是以消瘦了些。”老太后缓道。   方   丈面露几许悠远,劝慰道:“心念太重,于心于身皆不善。有些事,太后需学着放下,心中无尘埃,一切都将释然。”   “方丈的话,哀家记下了。”老太后面色越发的松缓。   方丈点点头,也未再多言,随即便要将云倾月等人往菩萨殿里引,意在让老太后上香祈福,然而老太后被扶着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出声道:“祈福之事先不忙,哀家还得在护国寺内住上几日,是以后面有的是时间拜菩萨。”   方丈平静的眸中再度漫出半许诧异,但见老太后神色认真,他微微敛神一番,便缓道:“如此也可。古寺幽静,太后在寺中住上几日也是极好。”嗓音一落,稍稍转身,将云倾月等人朝另一个方向领。   太后今日说的这些话,连方丈都觉得讶异,想必太后今日之举定是与以往不符。云倾月心底一片沉杂,不住的思量猜疑,待沉默许久,才莫名的觉得,老太后此举定是与南宫瑾有关,甚至于,老太后决定入住的护国寺,应是想着要避开什么。   这般一想,心口蓦地缩了几下,莫不是南宫瑾要在京都城兴风了?   她当即按捺神色的朝跟在身后的平阳公主望去,却方巧见她抬眸朝她望来,四目相对之际,平阳公主勾唇而笑,脸上的疤痕格外的狰狞,然而她那眸   底深处,却是一方难以被人观透的深沉。   护国寺厢房居多,老太后亲近云倾月,是以云倾月的厢房就在老太后隔壁,平阳公主则是稍稍挑了一间稍远的,待与老太后招呼之后,平阳公主未多留,领着宫奴入厢房歇息了。   云倾月与嬷嬷双双陪在太后身侧,太后兴致大好,与方丈谈论了半晌佛法,待方丈离开后,便开始执起墨笔抄起经书来,模样惬意而又平静。   老太后年事已高,眼睛也不太好,然而抄起经书来却是有模有样,云倾月隔着矮桌坐在老太后对面,细细凝着老太后的字迹,面色平静无波,然而心底深处,却依旧沉杂起伏。   不知为何,护国寺稍息的安宁,竟像是隔世一般,而外面,却总像是会发生大事一样。   “丫头在想什么?快来看看哀家这经书可有抄错,这人一上了年纪,眼睛便花了不少,有些字都不知认清了没有。”正这时,太后缓缓出了声。   云倾月这才回神,却方巧迎上老太后略微探究的双眼,随即按捺神色的笑笑,垂眸比对了一番太后抄的经书,缓道:“皇祖母抄得一字未错,着实厉害。”   老太后笑笑,“丫头倒是看得不仔细,哀家明明是将这个‘命’字抄错了,你竟未发现。”   云倾月怔了一下,再度垂眸细细比对,   果然见是错了一个‘命’字,她平静无波的面上当即滑出几许微愕,这时老太后继续出了声,“丫头方才在想什么,回神了都还这么心不在焉。”   云倾月静静迎上老太后的目光,却也并无隐瞒之意,只道:“倾月总觉得这几日的安宁太过不寻常了。”   “你是觉得宫中的安宁不寻常,还是觉得哀家领着你与平阳来护国寺安宁小住不寻常?”太后低问。   云倾月眉头微蹙,缓道:“都不寻常。”   太后眸色微滞,随即温软而笑,缓道:“哀家早就知晓丫头生得玲珑,心思也玲珑,呵。”   眼见太后并未直接回话,云倾月继续问:“皇祖母,太子殿下几日不见人,平阳公主说话也隐晦,倾月想问,殿下是否想在京都弄权了?”   太后默了片刻,叹息道:“丫头果然是聪慧的,竟也能猜到这些。你料得不错,瑾小子的确弄权了。这凤澜的势力,本就分为了几股,如今终于爆发大乱,也是正常。”   “以前京都势力分为几股,但京都仍是安宁,而今,殿下是因得了皇祖母叶家实力,是以便有能力在京都掀风,将京都彻底搅乱吗?”   太后缓道:“瑾小子若要搅乱京都,也无须借哀家叶家之力,只是这回,哀家是心甘情愿帮他罢了。丫头,你这般问,究竟在   计较什么?”   计较什么?   云倾月被太后这话问得一怔,未及回话,太后却是又问:“你可是觉得瑾小子是因为领着你回得龙乾,是以我赐他叶家势力,他才得以有本事搅乱京都的?你可是觉得瑾小子有如今的能耐与后盾,都是利用你而得的?”   云倾月眉头当即一皱,按捺神色的缓道:“倾月并非此意。倾月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会在这时候突然掀风罢了。”   “突然掀风,无疑是突然袭击,让敌手防不胜防,方寸大乱,才是最好的法子。瑾小子速战速决,其一是因突袭之计,尽量将损失降到最低,其二则是,为了丫头你。”   厢房中突然有过刹那的寂静,无声无息,云倾月紧皱着眉,心底再度腾生莫名的复杂、无奈甚至是愧疚之感。   太后后面说的话,她也仅是随意过耳,浑然未全数记住。   整整一日,太后抄经数佛珠,云倾月则是坐在一旁兀自沉默。   接下来几日,护国寺平静至极,烛火青烟袅袅,古刹幽密,给人一种难以言道的世外感。   平阳公主也未再找过云倾月,一直都呆在相府不曾出来,安分得过于诡异。   待到第五日,太后突然要求去护国寺大殿上香祈福了,云倾月与嬷嬷扶着老太后朝大殿而去,心底默默的觉得,外面的事,已该平息了吧! 211 故人相见6   果不其然,太后上香祈福过后,刚回厢房歇息,寺中午时的斋饭还未烧好,菩萨殿里的念经声还未沉寂,古刹外,却围来一批精兵。   云倾月永远忘不了待扶着老太后出得大门时,那乍然观望的一眼,那满目的血红,以及那俊逸面上释然般的笑容。   浑身是血的南宫瑾,她从未见过,浑身是血甚至还笑得灿然得几近扭曲的南宫瑾,她更未见过。   此时此际的南宫瑾,毫无常日里的半分温润俊朗,看不出半分风华正茂的俏儿郎模样,反倒是浑身上下都透着极致的血腥与杀伐。   他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她眼里,南宫瑾无论是真实或是虚伪,他都鲜少这般诡异到被鲜血与杀伐充斥,而那‘杀伐’、‘虚伪’这最为直观的四字,历来都适合百里褚言不是吗?   百里褚言。   刹那,心底蓦地被这这几字堵满,莫名的有些怅惘悲戚,恍如隔世的感觉也极为浓厚。仿佛自那日从山村密林逃开之后,便与百里褚言彻彻底底的隔绝。   旧事纷繁而来,心底无端凄凄,目光也逐渐开始失神,这时,身后的平阳公主欣慰激动的唤了声:“皇兄,你终于来了。”   自回宫之后,云倾月便   鲜少见过平阳公主这般激动,只是见她发怒的次数却是不少。   南宫瑾朝平阳点了头,投来了记安慰眼色,随即自马背上下来,缓步朝云倾月与老太后行来。   寒冬腊月,冷风格外簌簌,仿佛凉入了骨髓。   云倾月垂着眸,一言不发,静立在原地不动。   这时,南宫瑾已站定在了老太后面前,恭敬的一字一句道:“京都已平,臣孙特来接皇祖母回宫。”   老太后嗓音略微发紧,“辛苦瑾小子了。哀家果然未挑错你。”嗓音一落,便将云倾月朝前拉了一步,“丫头,瑾小子今日,定是刚平乱之后连衣袍都未换便急着赶来了,你与他多日不见,说些话吧!”   即便云倾月那日与老太后说得明白,然而老太后仍是未绝撮合南宫瑾与云倾月之意。   此时此际,面对着老太后略微关切鼓动的目光,再迎着南宫瑾微沉微紧的眼色,云倾月默了片刻,终归是出了声,“京都平了京都之乱,辛苦了。”   “月儿。”南宫瑾的目光骤然起伏,里面夹杂了久久不见般的柔意与思念。   云倾月当即将目光挪开,只道:“殿下既是来接皇祖母的,那我们便快些回京都城吧!这护国寺乃佛   门清净之地,殿下领兵长时间围在此处,倒也不好。”   南宫瑾静静的望着云倾月,墨眉微皱,欲言又止一番,却是终归未道出话来。   回城的途中,云倾月与太后乘坐一辆马车,并未言道太多的话,待入得城门,手指撩开马车窗帘,见到的却并非满目的断壁残垣,血染街头,反倒是民生祥和,一派繁荣。   如此谐和,岂是大乱过后的京都城?   云倾月心下正不解,复杂与疑虑在心底交织,这时,老太后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缓道:“丫头与瑾小子历来青梅竹马,怎会不知瑾小子性情?他对敌人绝非良善,待对待子民,却是格外看中。前些日子京都大乱,乱的也是我龙乾政体,是我龙乾宫闱。”   云倾月一怔,目光朝太后落来,“太子殿下这几日的行事,皇祖母知晓得一清二楚?”   太后并未隐瞒,略微干脆的点头,“哀家将叶家势利交给他,自要知晓他的安排。只是哀家倒是当真多虑了,叶家若交到瑾小子手里,定还能繁荣昌盛。瑾小子的本事啊,哀家如今可是赞得紧。”   对于太后这话,云倾月不置予评。先不说南宫瑾的本事究竟如何,就凭老太后一把年   纪竟还将这些事知晓得一清二楚,甚至把握得这般精准,这般看来,此际这满身苍老甚至连走路都极为艰难的老太后,定也有心思过人之处。   也是了,以前翼王府满门抄斩,老太后竟有本事将她弄入宫并放在皇帝面前好好活着,就凭这些隐藏着的手段,都是令人不可小觑的。   云倾月沉默了下来,未再言话。   老太后仔细打量了一遍她的脸色,也未再出声。   一行人直朝宫门而去,只是这回入宫门时,宫门口竟有几列铠甲御林军,甫一见得在平阳公主马车内撩开帘子的南宫瑾,霎时脸色紧张,纷纷恭敬跪地,大唤:“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还有本殿皇祖母。”南宫瑾淡声提示。   御林军们霎时显得慌乱无措,忙朝云倾月所在的马车磕头,“恭迎太后回宫。”   曾几何时,南宫瑾竟也这般在意这些虚礼了?   云倾月思之不通,便也未再深究。无论南宫瑾如何,都已不关她的事了,待此番回宫后,京都也定了,想必老太后便能放她回得深山,与家人团聚了。   马车直入宫中,云倾月与老太后一道在慈宁宫正殿用了午膳。   宫中依旧平静寂寂,犹如她前几日离   开时一样,只是不多时,待南宫瑾以太子之令召她去东宫时,她无可奈何的前去,一路上却并未遇见几个宫奴,反倒是见得太多反常的驻守各处的御林军,才觉宫中的气氛,格外的肃肃。   入得东宫时,寒梅交错,冷香四溢。云倾月许久不曾来过南宫瑾的寝殿了,此番站定在殿外,竟有种恍然感。   她稍稍抬手,敲了屋门,不多时,屋门自里而开,云倾月率先瞧得了早已沐浴更衣过的南宫瑾,目光斜落,也顺势看清了那满殿的火荼花。   乍然,心口震颤,再度莫名的忆起了百里褚言在郡主殿差人制作的假火荼,而这南宫瑾的殿中火荼,却是一道道盆栽,是真物。   许是见她震惊,南宫瑾倒是显得有些欣然,拉着她在屋中转悠,只道:“月儿,我这主殿一直未开过窗,还增了暖炉,就是为了这些火荼好生长着,你且看看,可觉得极为喜欢?我记得你以前自是喜欢我每回去翼王府都为你带枝火荼。”   云倾月回神,深眼凝他,不说话。   他静静的等候,许久未闻云倾月回答,眸中迅速滑过失望之色,随即你握紧她的手指,又道:“月儿,我还有惊喜送你,你随我来。” 212 故人相见7   马车摇曳,颠簸摇晃。   云倾月并未见到什么惊喜,反倒是被南宫瑾拉出了宫。   马车里,云倾月淡然静坐,神色平静无波,然而南宫瑾却显得稍稍有些欣然,唇瓣上勾着的笑容一直不曾松懈。   “殿下要带倾月去哪儿?”沉默片刻,云倾月问了这话。   南宫瑾转眸朝她望来,如墨的瞳孔里清晰的映出了她的面容,微微一笑,“月儿去了便知。”   他有意不说,有意兜圈子,仿佛在预计什么神秘之事,然而云倾月却无心多去探究,仅是凝他几眼,便彻底的沉默了下来。   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外扬来车夫恭敬的嗓音,“殿下,郡主,到了。”   驾车之人乃宫中御林军,嗓音浑厚却又带着几许刻板甚至是凌厉,云倾月感觉倒是不好,只觉此番南宫瑾定又是在预计什么不善之事。   然而待南宫瑾先行下得马车后,她挪至车边,南宫瑾也方巧为车旁为她撩开了车帘,她目光偶尔朝前一落,待看清前方之地,神色当即一变。   面前之地,是翼王府大门。   这座宅子被封了许久,长久不见,这翼王府却似是并未衰败,亦如这府门,似是前些日子才重新漆过,色泽都透着几分蹭亮。   云倾月满目   复杂的望着翼王府大门,思绪翻涌,恍如隔世,一时不由怔愣。   南宫瑾朝她递来了手,温柔的道:“月儿,我扶你下来。”   云倾月这才回神,却是在车上岿然不动,“殿下将倾月领来这儿做何?”   南宫瑾递在她面前的手依旧僵持,正要言话,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紧合的大门突然中开,一张张熟悉至极却又遥远如梦的脸霎时映入眼帘。   云倾月目光骤然不稳,浑身都跟着颤了一下,脸色也微微的有些莫名的发白,四肢也僵硬难耐,突然间言道不出半句话来。   以前的以前,翼王府满门抄斩,她夜夜梦见的,是翼王府的人全数人头落地,满地鲜血,苍寒凉心,心口仿佛都疼得碎尽;后来,知晓翼王府的人未亡,她偶尔梦得的,是与翼王府欢愉相见的场面,是以后一大家人呆在一起安宁生活的日子,然而待这相见的一天当真来到,此时此际,除了脸色僵硬震撼得发白,除了情绪起伏得喷涌如狂澜以外,那些早已在脑海里闪现过千百回的亲昵唤声,此际却是一句都唤不出来。   天色莫名的有些阴沉,凉寒,云倾月都不知自己最后是怎样下得马车的,她只知晓她被娘亲及哥哥们抱住了,而她   的父亲,翼王爷,就这么站在一旁红了眼眶。   经历了生死的重逢,此际再相见相拥,心底本该是浓烈的喜悦,然而却被一股莫名的沉重与颤动给冲散了。   云倾月紧紧的抱着自己娘亲,呆呆的望着兄长与自家爹爹,许久许久,才终于鼻头一酸,情绪崩塌,最后颤颤抖抖的唤,“娘,大哥,二哥……爹。”   这日,云倾月情绪不稳,泪流许久,南宫瑾也在一旁陪了许久。   夜里,翼王府开了家宴,南宫瑾也参与了。待夜色深沉时,南宫瑾终于出声辞别。   云倾月留在了翼王府,与自家娘亲同榻而卧,秉烛夜谈。   翼王府的门是新漆的,府中家具也都是新置,就连翼王府府门牌匾,都是新置,只是,以前抄家时连牌匾都砸成了两半,而今日与南宫瑾来时,却是见牌匾崭新,目光不由的扫到那鎏金的‘翼王府’三个大字,霎时恍惚得厉害。   黑暗里,气氛沉寂而又压抑,云倾月兀自沉默,不多时,便闻自家娘亲道:“月儿,你老实与娘亲说,你与太子之间,可是隔阂了?”   云倾月抽远的思绪回转,满心无奈与复杂。   想来,她今日对南宫瑾的疏离与淡漠的确未有半分遮掩,表现得太过明显,   想必不仅是她的娘亲,就连翼王府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吧!   “以前在牢中知晓翼王府满门被决,女儿已是对太子恨之入骨了,女儿恨他恨了那么久,也经历了太多,如今虽得知真相,但女儿与太子已非往日那般感情了。”云倾月沉默片刻,才道。   翼王妃叹息道:“太子于我们翼王府有恩,对月儿也极其真心。月儿,如今真相已明,无论是于公于私,还是出于恩情,你怎能对太子疏离。”   云倾月眸色微滞,心底也略微不是滋味。   是了,太子瑾不遗余力的救了翼王府,满心付出,而今到头来,虽得了翼王府人的感激,却独独得了她云倾月的疏远。她甚至清晰的记得,今夜在酒桌上,她家老爹对太子瑾何等的亲近,那种亲近,也非君臣,更像是长辈疼着晚辈,可太子瑾即便年轻,但也是一国太子,她家老爹再怎么与太子亲近,也不可能废除礼数的以长辈疼晚辈之礼来对待南宫瑾,是以这唯一的解释,便是自家老爹全然未将南宫瑾当做外人,甚至于,他许是早已将南宫瑾当做了女婿。   一想到这些,云倾月心底了然,却也格外的沉杂起伏,又闻自家娘亲再度说了些南宫瑾的好话,一时,更   为惆怅。   她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的问:“娘亲可是觉得太子帮了我们这么多,如今女儿却疏远他,像极了忘恩负义?”   黑暗里,翼王妃未及时言话,反倒是割了许久才道:“月儿,做人不可忘本。你也且相信娘亲,在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能比太子更在意你的人。你若这能与太子走在一起,你会幸福。”   是吗?   云倾月不可置否,思绪翻转。   屋中气氛更显低沉,许久后,她才故作平静的转了话题,“娘亲,你们不是被太子安置在山上吗,怎突然来京了?还有这翼王府,是怎么回事?”   “太子要发动政变,你爹自全力支持。待京都一定,太子便动用国玺。”   全力支持?   云倾月霎时明了,心底不知是复杂还是怅然,“这么说来,以前爹爹最是保密的一万精兵,甚至是那满山底的金银,爹爹都献给太子了?”   “嗯。”   云倾月极为悠远的道:“那可是翼王府最后的底线啊……”   “月儿也是知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爹都是看重太子的。”翼王妃缓道。   “爹爹就不怕将翼王府的所有底线亮出,太子会……”   “月儿,你如今,怎还能怀疑太子?”翼王妃略微失望的问。 213 故人相见8   云倾月终归是噎住了后话,不愿再多说其它,仅是道:“女儿不过是随意一说罢了。夜色已晚,娘亲,休息吧!”   整夜,云倾月莫名的失眠,思绪嘈杂翻涌,全然不曾平息。   接下来几日,云倾月皆未再入宫,一直呆在翼王府中与家人相处。   她身边再度有了爹娘及长兄的疼爱,只是他们中间终归是隔了物是人非,这感觉,便总无以前那般爱腻了,每个人虽然都是笑着,但仿佛都藏了心事,眼里都藏了心疼,如今却能隐晦的不再像以前那般直接表达与调侃了。   这几日,的确风平浪静。   云倾月身侧再度有了贴身婢女,成日身居闺中,再度过回了以前矜贵的日子,太子瑾也未再出现,再度如上次那般突然消失了一般。   然而第六日,宫中突然传来了太后懿旨,旨在为太子瑾与云倾月二人赐婚,且还是太子亲自相求,而官复原职的翼王爷也亲自颔首点了头的。   云倾月听后,也仅是挑了眉,并无太大反应。   只奈何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倒是让翼王府的人顿有不安,是以云倾月这几日略微清净的小院,竟突然多了几名小厮与婢女,明显是防备紧张的要看住云倾月。   云倾月也未太过表露   不满,仍旧平静,每日坦然抚琴,坦然与亲人言笑,本打算胆大的来一场逃婚,一来不与太子瑾成亲,二来还可试探太子瑾是否会咎责与翼王府,一旦他因她逃婚之事咎责,她在他身上下的毒还未全解,她自可以此威胁,想必惜命的太子瑾,定不会拿自己性命玩笑。   可本是计划得好,连后路都已找到,待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她越来越清明冷静时,那个极不可能在此际出现在龙乾京都城的人,竟是出现了。   一日后,便是龙乾为那人设置的接风宴。   彼时,天气阴沉,下着雪。地上与屋檐都是铺了雪,满目的银装素裹。   冷风凉寒,晌午,薄雾还未散开,到处都氤氲着白气,冷寒一片。   云倾月丽裙加身,面施薄妆,青丝微挽,头上珠花与金步摇摇曳,整个人满身荣华,极致精贵。   这翼王府一恢复,荣华如初,亦或是更胜以往的荣华,就连她云倾月,也满身华贵,无形中,似是什么都悄然的变了,亦如以前落魄不堪的她,都变得逐渐的悠远与暗淡。   那人的接风宴,宫中本是通知朝臣参与,奈何那人却言道接风宴本是喜气,人多才热闹,声称定要让朝臣与家眷一道参与,且一人   都不可落下。   那人的要求,无疑是太过,只是奇怪的是龙乾并未拒绝那人的话,反倒是遵循着办了。   那人何时竟让龙乾都这般让步,云倾月却是浑然不知。只不过,南宫瑾也非吃素,想必他不拒绝那人的要求,定也有他的计划。   临近正午,云倾月随着翼王府的马车一道出发。   翼王爷与王妃及王府的两位世子,皆面露喜色,特别是王妃与两位世子,面上的感慨之色无限悠远。   是了,家道巨变,又在深山中呆了这么久,此番归来,终于再度踏入皇城,再度踏入皇宫,这感觉,无疑像是过了千山万水,层层透着几许难以磨灭般的恍然。   云倾月在马车上一言不发,淡定得太过静默,翼王妃许是瞧出了什么,不住的朝云倾月嘱咐,“此番入宫见了太子,月儿定要好颜以待。如今太后已为你二人赐婚,不久你便要入住东宫,月儿,好生对待太子,你与他仍是能回到从前。”   对此,云倾月不置可否。   自打赐婚之后,她从未闹过怒过,有的仅是平静与淡漠,只是即便心底平寂,但此番听着自家娘亲这般嘱咐,心底仍是生了起伏与复杂。   自家这爹娘倒是极为钟意太子瑾,只是不得不说   ,今日可是为那人准备的宫宴,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皆无从知晓,亦或是她的这桩由太后赐下的婚事,说不准也会有所变动,毕竟,在凤澜时,她与那人,也是被赐过婚的。   往事历历在目,皆清晰至极,而今再要入宫,再要去面对那人,她的心境竟是平静得可怕。   待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云倾月一行下了马车,有朝中大臣携家眷过来,热络的与翼王爷招呼。   云倾月的目光朝那大臣笑开的面容一扫,心底不由咋舌冷讽,翼王府倒时,群臣皆道翼王府通敌**,该贬该斩,而今翼王府东山再起,却是热络相迎。朝中之人啊,大多阿谀,也不知太子瑾当真登上大宝时,会不会整顿朝纲,再踢出一些人云亦云的阿谀的墙头草。   她心照不宣的将所有心思全数沉淀在心,淡漠观望,面上之色并无半分的波澜。   一行人缓慢往前,还未入得宫中礼殿,便远远听了丝竹笙箫声与言笑声交织而来,气氛似是极为热闹,热闹得竟是有些冲散周围细雪与寒风交织的冷。   入得礼殿,丝竹声极其清晰明显,礼殿中的嘈杂声,也有过刹那的停歇。   淡扫了一眼殿中之人诧异复杂的目光,云倾月心底了然至极   ,纵是自家爹爹与哥哥这几日恢复上朝,但翼王府如今全家出动,包括许久不曾在群臣面前出现过的她,包括她的娘亲,都足矣让人惊怔。   不得不说,翼王府本就是一个令人嗔目结舌的例外,‘惨遭灭门’,却又‘死而复生’这些字眼早就加诸在翼王府身上,刺眼突兀得紧。   待在位上坐定,丝竹声未听,殿中之人也逐渐再度开始言谈,只是嗓音却是比方才小了许多,甚至大多人的目光都是在朝这边打量而来的。   云倾月在位上岿然静坐,淡定沉默。   不多时,礼殿外,有太监尖声扬来:“太子殿下、凤澜闲王爷、皇后娘娘到!”   云倾月平静的心底顿时炸开了锅,却并非是因为此等重要宴席竟无龙乾老皇帝的出席,反倒是仅有太子瑾与皇后过来,她的注意力全被那最后凤澜闲爷三字吸住,一时竟是有些难以回神。   本以为能平静面对,心无波澜,可此际竟是仅仅听到那几个字便反应如此的大,心绪也有些不受控制了。   一时,群臣纷纷站立,弯身而拜。   云倾月也顺势起身低头,仅是片刻,便闻得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迎来,待视线稍稍慰抬,入目的,方巧是一阕一闪而过的熟悉雪白。 214 故人相见9   时隔不足半月,但仿佛经历了太多太多,而今再见这百里褚言,竟有种微微的恍然与复杂。   “诸位请坐。”正这时,太监受南宫瑾的指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云倾月按捺心神的随着大殿之人一道坐定,虽垂着眸,但却觉有两道视线一直焦距在身上,挥之不去一般。   她稍稍抬眸,目光迎了过去,眼中恰恰映入了百里褚言的面容,无声打量间,瞳孔也微微的紧缩。   不同于往日的瘦削,百里褚言仿佛壮实了几许,只是即便如此,一袭白袍的他,也显得格外的颀长修条,身材竟也恰到好处的完美。   他以前的面色总是有着微微的苍白,病态的白,然而此际,他脸色却略有血色,瞳孔也犹如聚着光一般,只是待朝她迎视了两三眼后,便微微的挪开了目光,朝着邻座的南宫瑾微微一笑,唇瓣上勾着一抹完美至极的弧度,优雅随和,加之整个人本是身形昳丽,霎时惹得殿中到场的闺阁女子们直了目光。   在龙乾来说,太子瑾无疑是人中龙凤,俊容与才学兼备,自是京都闺阁女子们倾慕之人,而今这百里褚言,优雅随和,满身道不出的贵气,犹如一汪春水清泉一般   ,竟是比太子瑾还来得风雅卓绝。   心底略有起伏与波动,云倾月终归是垂眸下来,只觉此际的百里褚言比以往那满面苍白甚至忧心忡忡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更甚至于,此际笑得如沐春风的他,更像是在皮笑肉不笑的演戏与伪装,除了她,谁都不曾知晓他这笑容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腹黑与算计。不得不说,百里褚言本就不是个大善之人的。   “闲王远道而来,今日宴席,定要好生放松玩乐。”正这时,太子瑾朝百里褚言平静的出了声。   百里褚言从容淡笑,头上的精致发冠格外显眼,“此番出访凤澜,得太子这般款待,本王也甚感荣幸。”   二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的寒暄,话语都显得极为的冠冕堂皇,体面有道。   云倾月瞧着二人模样,心底不由嗤笑,太子瑾与百里褚言二人也算是仇人相见了,遥想以前太子瑾被百里褚言在地牢中关押半月,落魄狼狈,如今二人竟也能平心静气的坐着,暗藏锋芒却又伪装着温和的说些言辞,不得不说,这天下江山,群雄角逐,像百里褚言与太子瑾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虚伪与演戏这二字,早在他们身上熟得烂透。   云倾月   无心多听,仅是兀自饮茶。   不多时,宫女们端在膳食来,极其有礼恭敬的在各张矮桌上置好。   歌姬也纷纷入殿献舞,丝竹再起,殿中气氛也开始高涨,群臣也开始随着丝竹声应和,然而大多人目光却是有意无意朝那些衣着暴露的歌姬身上扫。   随后不久,丝竹声再度狂然而起,气氛再度点燃到极致,然而刹那,丝竹曲调峰回路转,竟开始以古筝之音流水潺潺般倾泻而来,然而就在此际,殿外再度在一众粉衣歌姬的遮掩下,一名衣着素裙的女子入得殿来,待围拢她的歌姬散开,那素裙女子手中执着木剑,身段婀娜,三千青丝随着舞姿摆动,显然是跳的剑舞。   云倾月深眼凝着那素裙歌姬,无波的脸色终归是起了冷意。   这歌姬跳的,分明就是她云倾月最是拿手的剑舞,更有甚者,这歌姬的面容,竟也与她云倾月有四分相似。   太子瑾,竟是找了个长得像她云倾月的人跳她云倾月最是拿手的剑舞!   云倾月冷沉复杂的目光当即朝太子瑾落去,却见他正端着茶水轻饮,目光丝毫不朝那殿中素裙的歌姬望去一眼,而待她眼光稍稍迂回,却是见端然静坐的百里褚   言已是将目光落在了那歌姬身上,只是面上并无太多表情。   不多时,待一舞完毕,殿中丝竹声也蓦地一停。   乍然安静的气氛里,太子瑾勾唇轻笑,朝百里褚言道:“闲王爷觉得这歌姬跳得怎样?”   百里褚言从容淡道:“尚可。”   “这歌姬名为舞月,却并非歌姬出身,而是我龙乾威武侯家的嫡千金,此女性子柔和,淑仪得当,闲王觉得她可好?”   百里褚言淡道:“今日接风宴席,本为放松。而太子殿下如今此举,莫不是想送本王女子?”   “此女以前便到过凤澜,有幸瞻仰过王爷一面,回来便一直情根深种,与其说本殿将她送给王爷,还不如说本殿在成人之美。”太子瑾答得缓慢,语气却略有几分探究与深沉。   “殿下既要成人之美,但可否问过本王意见?”百里褚言并未继续伪装下去,此等略带凌厉与审问语气的话语一出,霎时令在场之人纷纷脸色微变。   太子瑾瞳孔有过刹那的骤缩,随即坦然而笑,“王爷身居高位,权势在手,美人也自是不能少。”   百里褚言面上的审问之意被敛住,随即笑得漫不经心,“太子倒是提醒得好,本王刚刚才平   叛南翔,入主南翔帝都,而今出访龙乾,也不过是想让如今政体不稳的龙乾一道逐鹿天下。太子有意送本王女子,有意成人之美,尚为好事,只是……”   话刚到这儿,他突然顿住。   在场之人怔了一下,太子瑾凝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来越深。   然而百里褚言满面从容平静,并无丝毫异样与波动,那黑沉如墨的目光就这么直白的落向了在座的云倾月,坦然而笑,“只是这威武侯的嫡千金虽生得美,剑舞虽跳得好,但模仿得太不精到,是以有些东施效颦了。”   他这话一出,那素裙的舞姬霎时白了脸,惊愕黯然甚至是耻辱的感觉交织,怔怔落在百里褚言身上的目光也显得黯然与愤怒。   “闲王此话莫不是说得太过了?”太子瑾倒是保持好了仪态,面上依旧带笑,只是深沉无底的眸子也显出了几许凌厉。   百里褚言从容淡笑,“太子前不久才在凤澜呆过,自也该知晓我百里褚言性子才是,本王说话历来直,对不喜的女子更是直,太子若真有成人之美的心,如今那擅长剑舞的正主就在这礼殿里,本王对她也格外心仪,太子不若就成全本王与她之美,将她指给本王。” 215 故人相见10   他这话一出,气氛霎时沸腾。   礼殿众人纷纷愕然的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面色惊怔。   云倾月以前当着南翔使臣跳的一支剑舞,的确惊艳,而今放眼这礼殿中,这凤澜闲王口中擅长跳剑舞之人必定非她莫属,在场之人从不曾料到,这本在和亲途中亡故的倾月郡主,死而复生便是一种惊人慎人的奇迹,而今竟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凤澜王爷扯上关系,怎不令人惊诧。   周遭太多的目光汇聚而来,处在焦点的云倾月,却依旧是岿然静坐,神色平然从容。   她慢腾腾的将目光朝百里褚言落去,淡然迎上他如墨黑瞳,却仅是稍稍勾唇,露了一抹讽笑,别无其它。   他俊美至极的面上漫过一丝一闪而逝的复杂,却也仅是眨眼间,朝着她出了声,“倾月郡主,好久不见。”   直白的唤声,甚至嗓音里还夹杂着几许复杂与难以让人琢磨的情绪,也霎时让殿中气氛再度升腾了几许。   群臣目光不住的在百里褚言与云倾月身上流转,低声议论。   云倾月淡笑,目光坦然的迎上百里褚言,正要言话,太子瑾突然出了声,“难得闲王竟还   记得月儿,呵,现在此番也来得及时,本殿与月儿不日便要完婚,闲王与月儿好歹相识一场,亦是友人,不如就在龙乾多留些日子,待喝完喜酒之后再回凤澜。”   太子瑾嗓音极其平静,语气中夹杂着几许不容人忽视的威仪。   然而百里褚言却未丝毫将他的话听入耳里,落在云倾月面上的目光也分毫不挪转,淡道:“太子殿下与倾月郡主有婚约了?”   太子瑾应声,“闲王反应这般平静,想来也早已知晓,如此,又何必再问?”   百里褚言淡道:“再问,不过去确定一下罢了。毕竟,龙乾太子偷我百里褚言王妃,胆大妄为,本王倒是想问问,太子殿下是想让天下人笑话?”   太子瑾目光当即一冷,犹如冷刀寒剑一般刺人心底,却也仅是刹那,他敛住了眸中的冷意,道:“本殿敬闲王来者是客,但闲王也莫要太过妄为了。闲王与月儿不过相识一场罢了,她何来是你王妃之说?再者,本殿与月儿婚约,是经过她亲人答应,更昭告过天下,是以,闲王,有些话还是莫要胡言,稍有不慎,便要被天下人嗤笑。”   “我百   里褚言行事,何曾管过旁人眼光。天下人若要嗤笑,又关我百里褚言何事。”百里褚言答得缓慢悠远。   太子瑾眸中越发沉杂,殿中气氛也更为压抑寂寂。   那孤零立在殿中的侯府千金,早已是泪光婆娑,心底无不清楚,这两个皆是国之翘楚的男子啊,在意的都不是她,遥想她虽身为侯府千金,长得有几分像那倾月郡主,在倾月郡主溺水而亡后,她也曾得过太子偶尔的赏识,甚至得过太子入神般怔怔的望她,只可惜,待那倾月郡主真正回归,她便什么都不是了,即便成为了棋子,却也不得另外一个风华男子赏识,甚至还被奚落,这种难于言表的黯然与失落,谁都不会懂。   因着太子瑾与百里褚言话语的暗中相斗,本是一场好好的接风宴,霎时成了阴风阵阵般的鸿门宴。   全殿之中,独独云倾月最是悠闲平静,只是待太子瑾与百里褚言僵持不下的说了几句后,有朝臣才委婉的将二人劝着消停了下来。   太监也趁势唤丝竹歌舞助兴,侯府千金当即落魄退场,换了一批长袖善舞的宫女上场。   酒水酣畅,众人开始畅饮   。   不多时,在气氛逐渐高涨里,云倾月被自家娘亲唤出了礼殿。   殿外,廊檐蜿蜒,廊外的细雪也听了,天色极为难得的初霁,只是即便如此,那阳光落在手心,竟也无温度,反倒是因周围化雪散雪而显得格外的寒凉。   “这几日仅听了月儿流落凤澜之事,却也不知月儿与凤澜闲王也有这般深的纠葛。”翼王妃叹息,嗓音怅然不止,“说吧,你与凤澜闲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如今对太子变了心意,可是也因凤澜闲王之故?”   冷风微微里,云倾月从容只道:“女儿与闲王的确有纠葛。他骗女儿多次,女儿对他,连友情都不存了。”   “既是不存,方才在殿中,你又为何会一直望着凤澜闲王?”   有么?   云倾月一怔,还未回神过来,便闻他又道:“以前之事,无论真相如何,娘亲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娘亲也非无眼之人,那凤澜闲王虽生得好看,但却瘦削单薄,又岂是你的好归宿。月儿听娘亲一言,太子殿下对你一片真心,他才是你最好归宿。”   云倾月心底升腾出几许无奈,连平寂无波的眸子都增了几   分起伏。   太子瑾对她的确是好,只是恰巧是因为他对她好,心思已变的她才更不能与他在一起。   本就是她们翼王府歉南宫瑾的了,若是她再勉强与他在一起,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给她的照顾与喜欢,如此一来,对他也是太过不公。再者,想必太子瑾不久便会是九五之尊,到时候三宫六院,妃嫔成群,她云倾月即便贵为皇后,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亲昵云雨,她自是受不得。   她并非寻常女子那般逆来顺受,也非寻常女子那般隐忍可怜,有些强势,虽说不善,但她也想坚持。   “女儿此生,见着爹娘与哥哥们安好便是最大的幸福了,其余的,女儿不想奢望。”也不愿去奢望。   若是勉强与太子瑾在一起,两人若即若离的互相折磨,她还不如一直呆在阁中或是深山里,独自一人,也可安然永久。   只奈何她心底是这般想法,然而翼王妃一听这话更是忧心无奈。“月儿怎能这般说,你……”   翼王妃满腔无奈与忧虑,只是话还未道完,一道朗然如风的嗓音响起,“一处来便见着二位了,倒是无意间打扰了。” 216 兜兜转转1   百里褚言什么时候靠近的,云倾月浑然不知,待他的嗓音乍然响起时,她也稍稍怔了一下,只是待转眸朝他望来时,瞳孔皱缩刹那后,便已是恢复了平静,无波无澜。   百里褚言深黑如墨的眸子扫了她一眼,也未多做停留,仅是偏偏朗然的行在了翼王妃面前,恭敬一拜,“伯母,在下百里褚言,叨扰了。”   比起在殿中的强势与威仪,甚至是在殿中那一口一言的‘本王’二字,百里褚言此际在翼王妃面前却是格外的拘礼,甚至说得上是自降身份,屈尊降贵了。   翼王妃有过刹那的怔愣,忙道:“王爷岂能对臣妇行礼,于理不合,倒是折煞臣妇了。”   百里褚言稍稍站直身,整个人除了身子略有单薄外,整个人都显得儒雅端然,加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的温柔,亦如三月春风一般,仿佛将周围凉寒的温度都挑高了几许。   “此际未在殿中,伯母无须拘束,您将在下当做晚辈便可。”百里褚言缓道。   云倾月静立在一旁,心底略有云涌。   此刻的百里褚言,言笑晏晏,态度柔和温润,像极了以前与她第一次相见时那般儒雅风度,   倒是与他后期的苍白与凝重甚至是曾经满目的黯然与哀伤形成鲜明对比。   果然,打了胜仗,身子又养好了,如今的他,着实春风得意,此番出访而来,竟将太子瑾的气势都压下了一截,这样在不动声色中便已手段逼人的百里褚言,才是他真正本性。   “那怎行。你是龙乾贵客,臣妇岂能越距。”翼王妃眉头微皱,略微紧然的出了声,嗓音一落,便话锋一转,“王爷出殿来,可是有事?若是如此,您便去行事吧,无须搭理臣妇。”   “在下此番出来,的确有事。”百里褚言嗓音坦然,说着,目光便再度朝云倾月落来,缓道:“不瞒伯母,在下如今与倾月郡主有几句话想说。”   翼王妃缓道:“不知王爷与小女有何话要说?小女莽撞,可是以前冲撞过王爷?”   “伯母误会了。在在下眼里,倾月郡主,什么都好,并未冲撞过在下。”   “那王爷是想问小女什么?”   百里褚言默了片刻,目光也几不可察的加深,“在下想问倾月郡主的是,那日在村中时,为何要……”   “闲王爷。”未待他将后话道完,云倾月出声打断。   百里   褚言后话止住,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也深了几许。   翼王妃怔了一下,当即朝云倾月道:“月儿,不得对王爷无礼。”   云倾月眸色微动,朝翼王妃缓道:“娘,女儿也有话与闲王说,您便先回殿去,女儿等会儿便入殿来。”   翼王妃眉头当即一皱,目光在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二人身上各自扫了一眼,明显有些不放心。云倾月再度道:“娘,女儿与闲王熟识一场,此番仅是叙叙旧罢了。您先入殿去吧!”   翼王妃这才略微不安的点头,终归是转身入殿。   云倾月瞅了一眼翼王妃的背影,随即转眸朝不远处幽长的小道扫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迈步而去。   身后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跟来,未经她招呼,百里褚言依旧极为顺从的跟在了她身后。   他离她并不远,冷风拂来,云倾月被风掀起的头发甚至能触碰到他的脸。   待在小径略微遮风幽密处站定,云倾月才朝百里褚言淡道:“王爷有何话,此际便说吧!”   他并未立即回答,仅是上前两步站定在云倾月身旁,目光就这么静静的落在她脸上,本是温润儒雅的眸色,霎时敛去了虚浮,增了   几许极为难得的悠远与怅然,随即低声问:“你最近过得可好?”   所有的感觉,包括满腹心绪,然而此际能言道出来的,却仅仅是这几个字。   云倾月目光略微低沉,只是脸色却不曾变化,无波无澜。   当日拼死逃婚后,她与百里褚言已算是决裂,那时那刻,她从未想过她会与百里褚言再见,只是命运弄人,这兜兜转转间,她与他竟是再度重逢,甚至还能这般平心静气的说话。   她当日逃婚,他自该震怒,此际,他不是最该质问她,威胁她,甚至是怒对她吗?亦或者,他本就是个深沉算计的人,本就喜怒不形于色,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自是过得好,翼王府恢复,倾月身份也恢复,满身荣华,怎能不好。”云倾月默了片刻,淡然出声。   然而这话一落,未料百里褚言继续问:“与亲人团聚,自是甚好。只是,倾月答应嫁给南宫瑾了?”   “圣旨难违,以前闲王便说过这话不是?”说着,云淡风轻的冷笑一声。   百里褚言却是展了微蹙的眉,“这般说来,倾月并非真正想嫁给南宫瑾了?你若是不想嫁,我自是有办法…   …”   “倾月之事,不劳闲王费心。若是闲王无它事,倾月便先回殿了。”云倾月此番依旧未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了。   他薄唇动了动,后话被噎住,清俊儒雅的面上,增了半抹极为难得的黯然。   “倾月仍是要这般疏离我?”他嗓音蓦地低沉,语气中也展露几许无奈与黯意。   云倾月转了身,朝前踏步,待路过他后,才低道:“谈不上疏离,只是倾月与闲王并非一路人罢了。若是闲王因为倾月当日逃婚之事而耿耿于怀,甚至追至龙乾欲对倾月不利,倾月只能说王爷太高看倾月这条性命了。”   说着,嗓音一挑,话锋一转,继续道:“倾月知闲王心有谋划,深沉无底,但倾月却并非任人算计的棋子。若闲王此番来这龙乾的缘由中也包括算计或是利用倾月的话,倾月这回,许是真不能如闲王的愿了。”   这话尾音未落,手已被百里褚言扣住。   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只是不若以前那般凉寒,反倒是有些微微的暖和,只是他捉着她的手便直接裹入掌心的习惯却是未变,此际依旧如此,根根指骨将她的手指缠得极紧,生怕松开似的。 217 兜兜转转2   “我对你,并无算计。我此番来这龙乾,也并非完全因为你。”半晌,百里褚言才低声道了句。   他的语气极为的低沉,透着几许令人观之不透的悠远与黯然,握着她的手也分毫不松。   云倾月抬眼观他,只道:“闲王来这龙乾,不是为倾月便最好。”说着,话锋再度一转,“倾月得回礼殿了,烦请闲王放手。在这礼殿外,闲王这般拉着倾月倒是不好,闲王虽为龙乾客人,但倾月也是龙乾的准太子妃,是以还望闲王对倾月莫要太过无礼了。”   他深黑如墨的目光几不可察的一变,   清俊儒雅的面上越发的显得复杂与悠远。   “许久不见,你对我,除了这些便无别的要说的?”许久,他才问,眸中的深邃与复杂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云倾月低道:“倾月对王爷的确无话可说。”   嗓音一落,百里褚言的手蓦地一紧。   云倾月仅是淡瞥他一眼,随即便猛的挣开了他的手,缓步朝礼殿而去。   百里褚言静静的立在原地,目光深远悠长的落在云倾月背影,面上闪烁着太多令人观之不透的复杂,待云倾月入得礼殿,他才缓步跟去。   礼殿内,依旧笙歌曼舞,丝竹声与   言笑声层层交织,不绝于耳。   云倾月入得殿中,殿中之人便纷纷神色各异的望她,周遭热闹嘈杂的气氛也有过刹那的减缓。   云倾月淡然往前,并未将周围人各异的目光放于眼里,兀自淡然的回位坐定,只是待稍稍抬眸,便望见了南宫瑾那双深沉的眼瞳。   片刻功夫,百里褚言也入了殿,有群臣朝他迎了上去,热络敬酒。百里褚言来者不拒,一杯一杯的接着一杯的饮,清俊儒雅的面容一直挂着淡淡浅浅的笑。   气氛逐渐高涨,不多时,就连南宫瑾也亲自加入了灌酒的阵列,云倾   月百无聊赖,朝自家爹娘知会了一声,便再度出殿。   此番出来,她并未耽搁,也非出殿透气,而是缓步往前,直朝太后的慈宁宫而去。   方至慈宁宫外,太后殿中的宫奴们皆是一怔,随即忙着入主殿禀告。   待云倾月终于入得主殿时,太后正坐在软榻,抄着经书。   近些日子,太后身子调养得好,本是有疾的双腿也硬朗不少,就连精神也比往日充沛,纵是此际坐着抄经书,姿态也笔直端正,给人一种精神烁力之感。   “丫头来了啊!快些过来瞧瞧,哀家今儿换了一种字体抄习佛   经,你看看如何。”闻得脚步声响,太后抬眸朝云倾月望来,慈蔼而笑。   云倾月缓步往前,最后在太后身旁坐定,微微垂眸朝纸上的字迹一扫,只道:“皇祖母这种字体甚为好看,端庄却不失雅致,更有种悠远旷达之意,委实与经词相配。”   太后顿时面露欣喜,“丫头倒是会说话!哀家这字啊,不过是随意写的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云倾月淡笑,“皇祖母自谦了。”说着,话锋稍稍一转,“今日凤澜闲王的接风宴,倾月见皇祖母未曾出席,是以便亲自来探望一番。” 218 兜兜转转3   “丫头还记着哀家,倒也有心了。”太后笑笑,随即放下墨笔,目光朝云倾月静静落来,犹如要看穿她一般,缓道:“只是哀家是深宫中的人,在深宫里沉浮一生,自是擅长猜测人心。丫头今日过来,许是并非全因要来探望哀家吧?”   云倾月对此倒是毫不惊讶,她面色浑然不变,平静坦然的道:“皇祖母英明,看来倾月心思,皆是瞒不过皇祖母的。”   太后眸色微动,微微一叹,只道:“说吧,今儿来所谓何事?可是为了前些日子赐婚之事?”   身在深宫中的人,窥探甚至是揣度人   心的本事都是极好,亦如这老太后即便年事已高,但也是格外清明。   云倾月默了片刻,才低道:“倾月此番来,并非是因赐婚之事,只是想念皇祖母罢了。”   这话一出,太后一怔,面露几许怀疑微诧之色。   云倾月面色不变,继续平静无波的道:“无论是以前翼王府破灭,还是后来倾月回得龙乾,皇祖母待倾月皆是极好。在倾月心里,倾月都是极为尊崇甚至喜欢亲近皇祖母的。”   太后面色变了几许,神色也逐渐有些摇曳,随即缓道:“哀家此生无子嗣,看中的是太子,但亲近心   疼的却是丫头你。赐婚之事,虽不是你所愿,但丫头要相信,你若嫁给太子,日后定一生无忧。太子对你的心意,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云倾月缓道:“倾月对赐婚之事并无异议,此番来,也的确仅是为了探望皇祖母。”   嗓音一落,见太后再度怔怔的望她,云倾月眸色微转,落向了不远处桌案上的弦琴,“皇祖母最是喜欢听倾月抚琴,不如此际倾月便再度为皇祖母弹奏几曲吧,皇祖母也好合着琴音再写几阕经词。”   太后目光微深的望着她,点了头。   云倾月也不多话,缓步至   不远处的桌案坐定,长指一动,便开始抚琴。   几曲完毕,太后的经词也抄了一整页。   云倾月再度坐回了太后身边,闲聊了一会儿,待终于起身离去时,她漫不经心的问:“如今爹爹与哥哥们尽心辅佐太子,想必早成了太子左膀右臂,即便是翼王府出了点胆大之事,想必会包容,皇祖母也会向着翼王府吧?”   太后此际的心情略有舒畅,慈蔼而笑,“瑾小子能在龙乾全数站稳脚跟,大多因你父皇辅佐。一旦瑾小子登位,你父皇与你哥哥们自是功不可没,便是稍稍出了略微不妥之事,   瑾小子自会包容。再者,你日后可是瑾小子的妃,瑾小子那般在意你,又岂敢委屈了翼王府。”   “那皇祖母呢?皇祖母会想着翼王府吗?”   太后笑得更甚,“哀家自是会向着翼王府。”随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丫头怎突然这般问了?”   云倾月瞳孔微缩,心底却是漫出了半许释然,微微一笑,缓道:“倾月只是随便一问罢了,皇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话锋微微一转,又道:“倾月该回礼殿去了,皇祖母这些日子倒是要好生调养身子,多多照顾自己。”   太后笑着点头。 219 兜兜转转4   云倾月深眼将太后凝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只是待她的背影全数消失在殿门外后,太后目光朝屋角的嬷嬷望去,低道:“嬷嬷可是瞧出今儿那丫头有些不对劲儿?”   嬷嬷缓道:“老奴倒是不曾瞧出异样。今儿许是郡主当真想念太后了,所以便来探望了。”   “是吗?”太后低喃一句,只道:“我倒是觉得这丫头有心事呢。想来那赐婚之事,照她的性子,定是不该平静接受才是呢。”   “太后之意是?”嬷嬷怔了一下。   太后眸色微动,缓道:“待今日接风宴散去之后,便差人去知会太子一声,让他这   几日多注意注意这丫头吧,免得赐婚之事旁生事端。”   “是。”   回得礼殿时,殿中群臣大多都已酣醉。   殿中笙箫未停,依旧有长袖善舞的舞姬着舞。酒气蔓延,醇香阵阵,热闹嘈杂的气氛里,再瞧那些群臣,坐着与站着的都显得歪歪倒倒,面上还挂着醉笑,着实是醉态百出。   云倾月入得殿中,便回位坐定,淡然平静的饮了口茶,随即便抬眸朝殿中之人淡扫观望。   被围在人圈中的南宫瑾也已脸色泛红,只是眸中的清明却是不减。他手中的杯盏不曾离手片刻,不住的朝身旁的百里褚言敬酒,只奈何   百里褚言虽来者不拒,但清俊的面容之色不变分毫,淡定从容,平静之意不减。   云倾月默默打量,心底咋舌冷笑。多日不见,这百里褚言的酒量竟是这般好了,便是太子瑾联合群臣对他灌酒,他竟也会毫无醉态,仿佛喝进去的并非是酒,而是无色无味的清水。   时辰渐逝,殿中酒味更烈,云倾月与自家娘亲先行出殿回府。   出宫时,马车里,云倾月仅是随意的靠坐在车里,面色无波无澜,平静至极。   翼王妃不住的朝她打量,眸中透着几许探究与忧色,几番欲言又止,却终归是未道出一句话来。   不多   时,摇曳颠簸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恭敬唤道:“王妃,郡主,到了。”   云倾月率先下得马车,随即便立在车边亲自将自家娘亲扶下了马车。在踏入府门后,云倾月眸色微动,低道:“娘亲可是有话与倾月说?”   翼王妃怔了一下,随即驻了足,目光担忧的朝云倾月落来,“月儿今日与太子并无半许亲近,你……”   “娘亲。”未待翼王妃说完,云倾月便已出声打断。   翼王妃后话噎住,微诧的望着云倾月,面上的担忧之色越发沉重。   云倾月稍稍挪开目光,避开了翼王妃视线,从容缓道:“女儿   与太子之间的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女儿以前也说过,翼王府的确是欠了他,女儿也欠了他,只是有些感觉,变了就变了,无法重新回到当初的。”   翼王妃眉心紧锁,“既是与太子回不到当初,月儿又怎会甘愿的接受赐婚?”   云倾月眸色微沉,心底深处漫出了几许复杂。   自打太后赐婚后,她便一直沉默,不反对也未表露欣喜,她这种不温不火甚至是平静得诡异的态度定是让自家娘亲担忧了。   她默了片刻,才低道:“太后赐婚,爹娘与哥哥们也是支持的,纵是女儿不愿,也定是改变不了什么。” 220 兜兜转转5   大抵是她低沉的语气略微触动到翼王妃,翼王妃面上的担忧之色更甚,随即犹豫几番,满眼心疼的道:“月儿,你若当真不愿,娘亲可以去劝劝你爹,让你爹入宫去说说。”   “不必了,爹爹一身忠骨,满心为着太子,女儿之事,便莫要去让他操心了。”云倾月低道,语气却透着几许坚定。   翼王府几经波折,如今好不容易才恢复如此,无论如何,有些事,她云倾月务必得自行解决,切不可将翼王府牵扯进来了。   再者,自翼王府覆灭,她便每日为仇恨而活,一直不得善终   ,而今翼王府的人皆安在了,她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比之以前翼王府安在时的闺中闲暇生活,而今的她,最是向往的便是绿树村中合,过着那种炊烟袅袅的闲适隐居日子,无任何喧嚣的打扰,无任何人的算计,就那么安安稳稳的生活。   眼见云倾月坚持,翼王妃欲言又止,最终未道出话来。   云倾月径直将自家娘亲送回主院后,才折回自己的闺房。   黄昏时,翼王爷与两位王府世子皆大醉而归。   翌日,天气依旧阴沉,还下着雪,周遭到处都被白雪覆盖,满目银装。   大清   早,乳白的雾霭密集浓郁,透着几许迷离与朦胧,然而此际的翼王府却早早有人来访。   云倾月是被婢女唤醒的,却是对来访之人不知情,只是待被婢女服侍着梳洗好后,才闻得婢女恭敬道:“郡主,王妃吩咐您梳洗好了之后便去大堂。”   云倾月微怔,眸色微转,低问:“你可知我娘唤过去是为何事?”   昨夜她爹爹与哥哥宿醉,娘亲辛劳照顾,累了整夜,应该不会起得这么早才是。   婢女低眉颔首的道:“府中来了贵客,王妃让郡主出去见见。”   云倾月眉头一蹙,“   贵客?那贵客是何模样?你以前可曾见过?”   婢女摇头道:“那位贵客一身白袍,极为儒雅,奴婢以前不曾见过他。”   云倾月脸色微变,并未朝屋门踏步,反倒是重新坐回了妆台前。   婢女一愣,“郡主?”   云倾月目光平静无波的落在铜镜,凝上了自己的容颜,漫不经心的道:“你去大堂回复我娘亲,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婢女愕然,怔在原地。   云倾月淡眸朝她一扫,“去!”   婢女忙惶然的垂眸点头,而后极快的转身出屋。   云倾月坐在妆台前岿   然不动,面色虽平静,但眸底深处却染有深幽与复杂。   不用多猜,也知来人是百里褚言,她与他昨日才见过,今日他便寻上门来,着实令人不知缘由。   她倒是未料到,当初彻底的离开凤澜,就以为会真正摆脱百里褚言了,却是未料百里褚言竟敢在这乱世来这龙乾,也不知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思绪婉转,难免有些沉重。待目光落向窗外,入目的一片乳白氤氲的雾霭,观之不透。   整个上午,翼王妃未再差人来邀云倾月,听婢女称,百里褚言今早仅是在大堂小坐一会儿便离去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1章 224兜兜转转6   一日便这么平静过去,云倾月闺院波澜不惊,无声无息,沉寂得厉害。   只是夜里,风声渐大,肆虐的冷风将屋檐的灯笼吹得摇曳,光影横斜清浅,朦朦胧胧,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深幽。   因时辰略早,云倾月不曾入睡,便在软榻独自对弈,这所谓的独弈,讲的便是心境。放眼世上大多事,大多敌人,其实最大的敌人,却莫过于自己,亦或是自己的心。试问一个人若是心境开阔辽远,若是真能放开一切的任由自己去笑,去快乐,想必便是长剑抵脖,亦或是箭羽穿心,也能乐观的认为自己即便是   死,也是入了九天轮回,甚至是得道成仙,从此之后再不受人间苦楚与磨砺。   只可惜,她做不到心境开阔,却只想着逃避,逃远,可惜。   “郡主,夜色已深,该就寝了。”孤灯摇曳,不知觉间,夜色已深,耳畔扬起婢女恭敬的劝慰。   云倾月指尖的棋子顿住,稍稍回神,只道:“我将这局下完便休息。”   她不喜欢留残局,纵是逃避,也得有始有终。亦或是这盘棋,虽独自对弈,但总得有个胜负,只奈何她空有对棋局较真之意,却是对生活琐事难以把控与坚持。   一想到这儿,心境越发凝   重,连带面色都微微沉了半许。   婢女观之脸色,微显紧张,瞅了一眼云倾月面前半空的茶盏,又急忙恭敬的为杯中添了热水。   一局完毕,胜负终定。云倾月稍展眉,正要起身就寝,不料屋外突然扬来隐约箫声。   婢女愣了一下,朝微开的窗户望了一眼,面露诧异。   云倾月侧耳倾听片刻,按捺神色的低问:“隔壁的府宅,仍是礼部尚书一家在住?”   自小在这翼王府长大,她自是知晓隔壁府宅是礼部尚书的官邸,只是自翼王府覆灭,她也不曾回过这翼王府,前几日归来,也足不出户,是以   的确不知隔壁府宅是否换了主人。   婢女回神,恭敬的点了头。   云倾月眸色微沉,心底骤然漫出了几许复杂。   礼部尚书性子略微古怪,家中仅有一独儿,只是那独儿自小被其娘亲惯坏,俨然地痞一族,书画甚至是箫音琴曲皆是不通,是以这夜半箫声,定不是他那独儿吹奏,再闻这萧声音律,婉转中透着几许昂然,正是她常日最是喜欢用弦琴抚出的曲调,就连此曲中最是隐晦甚至极难的地方,那箫声也吹得恰到好处,如此,这**之人,着实有几分能耐了。   “箫声扰人,可要奴婢差人去尚   书府知会一声?”眼见云倾月皱眉沉思,婢女以为她略有不悦,忙紧张建议。   云倾月摇摇头,默了片刻,眸色也稍稍一沉,随即不待婢女反应,她已是转身抱了屋中的弦琴出屋。   “郡主?”婢女怔愣,忙慌手慌脚的跟上。   云倾月却是不曾理会,径直出屋,随即缓步登上了府中后院的小阁楼。   夜色浓烈,黑幕拉垂,冰凉氤氲的雾气将天地笼罩,就连阁楼檐角的灯笼光影都显得极为黯淡。   云倾月立在阁楼中,分毫不顾周围肆虐的风冷,待将弦琴在桌上安置好,目光悠远深沉的落向箫声扬来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2章 225兜兜转转7   阁楼里,箫声格外清晰,纵是有夜色与雾霭阻隔,但依旧声声入耳,道道扣动心弦,足以证明**之人技艺极好,甚至于,这箫声不大,但却穿透极强,明显是夹杂了半分内力。   云倾月心底复杂,目光也凝重深沉,纵是箫声再婉转扣心,她却不曾有半许触动。   “郡主,此处风大,郡主若是想抚琴,回屋抚琴也可。”婢女也穿得单薄,此番冷风肆虐,她早已冻得浑身发抖。   云倾月淡道:“你先回去,我等会儿便归。”   嗓音一落,已是不顾婢女反应,她径直在桌旁坐定,修长的指尖当即朝那一根   根冰凉透明的琴弦一拨,霎时,一缕铿锵却又突兀的琴音霎时响起,刺耳而又森冷。   顿时,扬来的箫声有过刹那的停顿,然而片刻,箫声再度渐起,依旧婉转,扣人心弦。   云倾月眉头一皱,指尖再度拨琴,音律杂乱刺耳,极其突兀,毫无舒缓与美感,只奈何那扬来箫声却不再受干扰,依旧婉转悦耳,仿佛在坚持着一种最初最诚的缓和与优美。   云倾月脸色更是沉杂,拨动琴弦的指尖也是跳得极快,犹如着魔一般,只是不多时,琴弦嘭的一声脆响,指尖刹那凉痛,身旁婢女惊呼,“郡主!”   云倾   月低头垂眸,昏黄的灯火摇曳里,才见指尖已是割了道口子,溢了刺目血红。   “郡主,您怎么样了!快回屋去,奴婢为您包扎。”婢女满面急色,嗓音急促不堪。   扬来的箫声再度停歇了下来,四下突然静止,似是死一般的寂寂。   云倾月静坐不动,眼睛微抬,目光直落方才箫声扬来处,整个人从容平静,淡漠依旧,任由婢女如何劝慰,不动分毫。   片刻后,寂寂的黑夜里有细微的衣袂声响起,待声音越来越近时,一抹雪白颀长的身影霎时穿透了朦胧氤氲的雾气,那张清俊如华得逼目的容颜骤然清   晰。   云倾月深眼观望,犹如早料到般面色不变分毫,只是立在身旁的婢女却吓得不轻,惶恐中正要抑制不住的惊叫,却是被人隔空点穴,当即成了木桩。   风声渐起,灯火稀疏摇曳,几番都似要熄灭。   云倾月深眼凝着面前一身素白的人,勾唇淡笑,“闲王出场倒是独特,只不过,吓坏我婢女,终归是不妥。”   调侃戏谑的嗓音,不曾夹杂半许温度,有的仅是淡漠。   他也不计较,手中的玉箫随意朝桌上一放,随即儒雅端然的坐在了她身旁,长指一伸,拉过了她那只正溢血的手。   “怎这般不小心   。”他的语气也有些淡,只是却染着半许沉重与无奈,尾音一落,他已是用自己精贵雪缎的袖子为她仔细的擦拭指尖血迹,随即又自怀中掏出了伤药为她的上药。   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的仔细轻柔,便是那两道落在她指尖的目光也格外的认真诚然。   曾几何时,百里褚言待她,竟也会这般的柔和,亦或是他一直都是这么柔和的,只可惜呢,这人心思太深,伪装得太深,是以才会体贴完美得毫无破绽与不足,只是他这样,许是还能骗得一些女子为他倾心,只可惜她云倾月,早已是不信他会这般良善好心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3章 226兜兜转转8   云倾月一言不发,任由百里褚言为她处理指尖的伤口。   她目光深沉静默的落在他的眉眼,他的俊脸,他修长凉薄的指尖,甚至是他沾染血迹的衣袖,平寂的脸色,也无半许的波动。   待伤口处理完毕后,他也未将她的手松开,反而是轻轻的裹入掌心,目光朝桌面的断弦一扫,低问:“倾月可是听出今夜是我在**了?”   云倾月唇瓣勾出一抹冷弧。   若是未听出,她又何必以琴乱萧。百里褚言的箫声,她以前在凤澜宫中的长幽殿里便听过,且他今夜吹奏的箫曲,更是她极尽熟悉   的,稍稍猜测一番,便能知晓**的是他了。只是……   “闲王爷夜半**,所谓何意?此际夜色深沉,举家入睡,王爷这箫声怕是要扰人。”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问,目光直直的凝上他的眼睛。   他神色不躲不闪,整个人清俊坦然,如墨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许低沉与复杂,深邃吸人。   “你今早不愿见我,今夜之曲,是为你而吹。”他的话极为坦白,语气也格外的诚然认真。   云倾月淡笑,“箫声扰人,闲王此举……”   “扰了旁人,与我何干。只要你能听见便成。”未   待她将话言完,他已是低沉复杂的出了声。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几许深深浅浅的叹息,细细听着,仿佛有种凄凄与黯然在肆意蔓延,莫名的令人心紧,甚至心疼。   云倾月终是将目光挪开,也不准备与他多言,开门见山的问:“闲王入住在了隔壁的礼部尚书家?”   “我来龙乾,总得有个落脚地。”说着,嗓音顿了片刻,继续道:“再者,礼部尚书的府邸离你近。”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再度凝上他的眼,“你究竟想做何?若是因为倾月逃婚之故,你想如何惩治倾月,明说便是   !”   他目光微微有些摇曳,俊逸风华的面上展露复杂。   片刻,他将目光挪开,低道:“我从不曾追究你逃婚之事。”   云倾月瞳孔微缩,“既是如此,王爷又何必对倾月纠缠?在凤澜时,倾月自问对王爷不薄,纵是逃婚离开,也是被逼无奈,全然未有伤害王爷之意。而今倾月回得龙乾,也不过是想安稳生活罢了。以前翼王府覆灭,倾月满身仇恨,入得凤澜,却又被你玩弄于鼓掌间,倾月着实不知我对你究竟有何利用价值,如今你连南翔都已掌控,想必你要角逐这天下,也并非   难事,而倾月不过一介弱女,毫无本事,王爷何必执意让倾月为棋?倾月倒是不知如今的我究竟还有什么价值能得你利用与算计!”   百里褚言目光再度摇曳了几许,神情不稳,却依旧不曾转眸望她。   云倾月默了片刻,语气越发的疏离与悠远,“王爷,放过倾月吧!”   他裹着她的手分毫不松,然而颀长的身影却微微有些僵硬,单薄无声的模样无端的让人感到几许难以言道的黯然与凄凄。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才道:“以前你问我是否喜欢你,我曾说我不知喜欢是何。”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4章 227兜兜转转9   说着,他终于转眸朝她落来,深黑如墨的目光认真而又极致诚然的迎上她的目光,“而今,我想说的是,我应该是喜欢你,甚至是,爱你的。”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脊背都有些僵硬,那只被百里褚言裹在掌心的手也微微的颤了几下。   他这话无疑是一道巨雷,轰然在她的心中炸开,令她措手不及甚至是震惊难耐。   心底也起骤然的起伏,所有思绪与情绪蔓延,难以平息安稳。   然而百里褚言却未曾就此停歇,深眸锁她片刻,手指稍稍用力,顿时将浑身僵硬的她扯入了怀里,   瘦削的长臂霎时缠住了她的肩膀,那常日俊逸风华的面容就这么直直的埋入了她肩头的发丝里,低声悠远的道:“我以前从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感情。我一直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甚至是人心,皆可用手段抹平与笼络,但自打遇见你,我便开始举棋不定了。最初时,我确有让你为棋之心,甚至想将你送予南凌奕,以此求得南凌奕协助,只是到后来,与你在长幽殿朝夕相伴,我便更为动摇。我曾一次次的自问究竟什么是良善,什么是幸福,但我却能肯定,你心地良善,而与你在一   起,我能无忧欣然,这便是幸福。”   “伤腿的那段日子,你成日服侍我,无微不至,与我对弈抚琴,甚至推我出殿散心,你所做的一切,无论真心与否,皆让我触动。我百里褚言此生,从不得一人这般体贴关切,你曾说我仅是习惯你的相伴而已,但事实并非如此。自我决定带你去帝都城郊的青竹别院,带你去见陈姨一家,我便有意将我的一切展露给你,只奈何,莫名的让你离得更远。倾月,可是我何处做得不妥,令你恼怒了?你说出来,我可以解释。”   云倾月沉寂的听着,   一言不发。鼻腔里钻入他身上极淡的熏香,干净而又舒爽,亦是她心底最熟悉的味道。   与百里褚言相处,不过短短几月,却仿佛有数十年那般长。与他初见,是她最为落魄,性命堪忧之际,与他相交,是她孤立无援,孤独凄冷时,与他决裂,亦是她怒然甚至失望时,所有的感觉,皆大起大落,全然不若以前与太子瑾相处时的那般细水流长,是以,短短几月里,百里褚言留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深太深。   只可惜,她与他,终归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王爷   ,放过倾月吧!你如今身居高位,要那种女人没有?无论是体贴关心的,只要你开口,自会有人为你找来。你方才那些话,倾月便当不曾听过了,若闲王当真对倾月有半分的怜惜,便求王爷放过倾月吧!”   这话,她已不是第一次说了,只是她从不曾料到,待她逃婚甚至与百里褚言决裂,此际竟还能与他这般靠近的说着这些话。   她云倾月要的,无非是安定平静的日子,不受外界所扰。经历得太多太多,满心的创伤,纵是一切都柳暗花明,但已然存在的伤疤,已是难以完全的抹平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5章 228兜兜转转10   她也不知这百里褚言突然来这龙乾究竟何意,若不是为了她云倾月便是最好,若附带的要算计她云倾月,她自是累了,乏了,若求他便能得到一方安隅的话,她现在也愿意顺从的窝在他怀里,愿意出声祈求一句。   “你想要我放过你,然后呢?让你与龙乾太子成婚,平平静静的过日?”许久,百里褚言才低沉沉的问,唇中热气喷出,袭卷在云倾月的脖颈,酥酥痒痒。   云倾月极为不惯,浑身也再度紧绷,然而却不曾躲闪,低道:“倾月也不会嫁给太子瑾。”   他扣在她肩头的手臂稍稍松了   半许,嗓音也突然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龙乾太子心计颇深,野心极大,他,不会是你的良人。”   云倾月一怔。   百里褚言这种人,外表温润柔和,历来伪装得良善无害,也鲜少言及他人坏话,对待不喜之人,凭他手段及性子,自是杀之毁之,岂会苦口婆心般言及别人的不善不妥之处。   他究竟想说什么?想再度加深她云倾月不嫁太子瑾的决心吗?若当真如此,倒是有些可笑了。   “多谢闲王提醒,倾月自有打算。此际,王爷可否放开倾月了,倾月该回屋休息了。”云倾月并未嗤   笑出声,仅是默了片刻,才按捺神色的低道。   他并未出声,再度将她抱了半晌,才稍稍松开她,随即牵着她起了身,如墨的目光柔和缓慢的在她脸上落着,“我送你回屋。”   云倾月神色一沉,“王爷莫不是忘了,这里是翼王府。王爷乃外客,还是莫要在翼王府多走动。”   “今早我见过翼王妃了,王妃许我多来府中走动。再者,夜色深沉,倾月若是不大声呼喊,自是未有人会发觉我来了这翼王府。”说着,见云倾月目光越来越沉,百里褚言挪开了目光,坦然低缓的道:“想必,倾月也   不想惊动人来,让人发现你我夜半一起游府吧?”   云倾月自是不会傻到此际唤人,如若不然,百里褚言与她在一起的事自会被传成夜半相约。   纵是心底生了怒意,她也强行忍了下去,目光就这么静静落在百里褚言单薄的脊背,心底莫名的觉得百里褚言似乎哪里变了。   她记得在逃婚之前,百里褚言总是忧伤,总是盯着她便容易沉默的,而今,他竟开始委婉的威胁她了。   他果然仅是将她送回屋,待她推开屋门时,他便止步不前了,整个人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寒风里,俊逸的脸上竟还带着   笑。   云倾月脸色微变,略微干脆的掩了门,然而许久许久,却只闻得寒风浮动,不曾听见离去的脚步。   待她游移一番并稍稍开门观望,意料之中见得他那雪白的身影,待他将目光凝上她的,他面上的笑容深了半许,“倾月的婢女还在阁楼中,我这便去点开她的穴道。另外,后日明日除夕,听说龙乾京都除夕夜的灯节最是热闹,到时候你与我一道去看灯。”   云倾月眉头一皱,正要反驳,他却是已然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就仿佛他方才一直站在屋外吹冷风,就只为言道这句相约似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6章 229除夕花灯1   不多时,婢女归来,浑身冻得僵硬,瑟瑟发抖。   云倾月淡眸观她,略微不忍,随即让她靠近火炉坐着,而后低沉着嗓子问:“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婢女浑身一颤,忙不迭的点头。她哪敢外传,方才在阁楼时,那满身白袍的男子就已然警告威胁过她了,她若敢外传,岂还有命。   是夜,冷风浮动,夜色深沉。   云倾月躺在榻上,莫名的辗转难眠,徒留屋中一灯如豆,一直都不曾熄灭,待到天色渐明,烛台上满是烛油,略显狼藉。   因着整夜未眠,一早起来,云倾月气色不佳。晌午   时,王府两位世子来了她的闺房,却是抱来一大束梅花,说是宫中最香最红的梅,乃太子瑾专程托他们带回。   云倾月兴致微淡,仅是让婢女将梅花接过,随即便与自家兄长言道家常,大抵是有些心不在焉,亦或是聊到太子瑾时并无太多的反应,长兄察觉异样,低问:“月儿,你与太子之间,究竟怎么了?”   她这两位兄长,历来溺爱她,她以前一直都依赖他们,从不对他们保留秘密,而今,她却不能将所有心思都言道出来了,只因他们与太子瑾走得的确太近,以前是,现在也是。   只   是察觉到这点,她无不感伤怅然,曾几何时,她云倾月在兄长面前,竟也会将心思保留,也会留个心眼了。   如此的她,早已不复以前纯然的性子了,也早已不能像以前那般融入他们,安安分分的当个深闺郡主了。   果然,时间、经历甚至是磨难,都是让人彻底改头换面的坏东西呢,一旦沾染,便注定回不到当初。   “我与太子之间,未有什么。哥哥们无须担忧。”云倾月默了片刻,按捺神色的回了话,嗓音一落,还勾唇微笑,表情与神色恰到好处的完美,令两位兄长面上的担忧之色也   消却了下去。   在这世上,骗人的不都是坏人的,有些谎言,的确是善意的。只是,她云倾月生平早已不喜谎言,早已厌恶骗人之人,是以此时此际,即便自己说的是善意谎言,她也莫名的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自己的伪装。   这话一出,两位兄长终归未再就此多问,仅是闲聊了些其它的,便出屋离开。   午膳,云倾月是在闺中用的,然而胃口却是不佳,饭菜仅动了一口。   下午时,有婢女突然来报,说是闲王在给府中送东西。   云倾月心底震愣,着实不知百里褚言又要做何,但想着   有自家爹娘及哥哥应付,是以也不曾出面。   只奈何黄昏时,有小厮来唤,说是老爷召见。云倾月这才着了披风出屋,在书房中见到了自家爹爹。   “说吧,你与凤澜闲王,究竟是何关系?”翼王爷正坐在书案后方,开门见山的问了这话。   他历来威仪,眉头也紧蹙一起,面上带着焦虑复杂之色,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就这么审视般的落在她脸上,逼她于无形。   云倾月立在原地,只道:“女儿与闲王,并无关系。”   翼王爷大掌一拍,震得桌上杯盏脆响,屋中的气氛霎时沉寂压抑到了极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7章 230除夕花灯2   “无关系?若是无关系,凤澜闲王会将凤袍送你,会将凤澜玉玺送你,会将兵符送你?”翼王爷怒不可遏,嗓音一落,抬手便朝云倾月丢来一盒子,盒子落地刹那砸开,那叠得工整的凤袍,那精致的玉玺,那几张刺目显眼的兵符就这么直白的入了眼底。   这些东西,皆是重要至极,皆是凤澜命脉,百里褚言,竟是对她送上了这些东西!   心底骤然震撼,却也只有片刻便平息下来,理智终归是战胜了震惊与惶然,遥想那百里褚言,深谋算计,又岂会这般容易的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再者,即便这些东西是   真,又有何用,只要百里褚言在,只要凤澜皇帝或是慕祁在,一个外人拿着这些玉玺甚至是兵符,想要掌控凤澜甚至是调动凤澜兵马,无疑是痴心妄想,亦如她翼王府暗中培植的精兵暗卫,光有兵符也是号令不动的,还非得有她云氏一族的人,才能调动。   如此,那百里褚言送来这些,究竟何意?   正沉默,翼王爷的怒声再度扬来:“为父不管你与凤澜闲王有何纠葛,但你将是龙乾太子妃,便该恪守本分,不可再招惹旁人。这几日,你便安生呆在闺中,不许外出。”   这话,算是对云倾月下了禁令。   云倾月怔怔的抬眸,目光直直的凝上翼王爷怒气重重的脸色,心底深呼吸了几次,才低道:“女儿知爹爹的忠心,知爹爹知恩图报的骨气。只是,女儿并非筹码,婚嫁之事,关及女儿一身幸福,闲王此人暂且不提,但对于太子,爹爹真以为太子是女儿此生的良人吗?”   翼王爷怒道:“太子为我们翼王府做了这么多,你如今这话是何意?要忘恩负义也不是这般说的,你可是对闲王那小子上心了?”   云倾月目光一黯,满目失望。   果然呢,拘谨教条甚至是忠骨恩义的爹爹,终归是维护太子瑾的。   只是,逼着她嫁给太子瑾,成全了他的忠心,成全了他的恩义,可她云倾月,又有谁来成全?   此生太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俗事的酸甜苦涩几乎尝尽,而今待回首,待逼迫,待亲人团聚,才觉自己在这家中,似乎并无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重要。   云倾月一言不发,弯身收拾好了地上的凤袍玉玺及兵符,默默的转身出屋,脊背用尽心力的挺得笔直。   只是待出得屋门时,身后突然扬来自家爹爹的嗓音,“你嫁给太子,有为父与你哥哥压着,太子不敢对你刻薄。那凤澜闲王,为父瞧着倒是心眼深,你   若被他蛊惑,为父鞭长莫及,怕是护不住你!为父知逼你出嫁违背你心意,但为父看人不会错,你嫁给太子,我们皆放心。”   云倾月浑身一颤,目光一滞,足下也蓦地停住,霎时,眼睛酸涩,止不住的泪如雨下。   皆道父爱如山,便是这般的委婉深沉。自家这父亲啊,满身忠骨,竟想以他之力让太子瑾忌讳,从而让太子瑾好生待她。   只是自家爹爹将她的后路安排好,费尽心思,却是不曾想过她云倾月是否愿意,不曾知晓她云倾月心思如何。   而她云倾月,也注定不会按照他安排的路走,注定辜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8章 231除夕花灯3   这般一想,心底越发酸涩,眼中的泪意更甚。   云倾月不敢回头,生怕见着自家历来威仪的爹爹面上的那一丝丝心疼与关切,更怕自己会情绪崩塌,悲戚而又软弱。   她仅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蓦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去。   回得闺房,许久,心境才平息。云倾月将百里褚言送来的凤袍玉玺及兵符打量了半晌,才再度放入盒中,不再触碰。   夜里,云倾月抱了新琴,在府中阁楼轻抚,指尖也稍稍注入半分内力,使得琴音不大,但稍稍懂点内力的人自是会察觉到音律的震动。   只奈何夜色深沉,寒风   浮动,云倾月接连抚了几首曲子,那夜色深处,却不曾有抹雪白的人影腾空而来。   那百里褚言,竟是不来,不来!   这厢,婢女小心翼翼的提醒,“郡主,这里风大,回屋去吧!”   云倾月指尖琴弦微顿,目光朝婢女手中捧着的木盒子扫了一眼,眉头一皱,脸色也越发的阴沉。   她仅是稍稍沉默了片刻,指尖再度拨动琴弦,那音律再度一圈圈的跟着回荡,最后被凛冽的寒风卷入夜色深处。   她不信百里褚言听不到她的琴声,除非百里褚言此际不在隔壁的尚书府中。只是她今夜非得将百里褚言送的这些   东西还回,是以今夜,她也必定要见到百里褚言。   指尖一次次的挑动琴弦,音律一次次的夹杂着内力扬出,那只昨夜才被琴弦割伤的手指再度溢血,刺目的鲜红惊了一旁的婢女,急得她几番欲言又止,却终归不敢再度相劝。   待再度奏了几曲后,夜色深处终于有所动静,有衣袂的声音飘飞而来,在氤氲朦胧的雾色里逐渐清晰。   云倾月指尖按压琴弦,琴音铿锵而止,只是待目光循声观望,入目的却并非是一袭雪白单薄的熟悉身影,而是一道凌厉且满身黑衣的男子。   那男子落入亭中,便跪在了地上,   双手献上了一件绒毛披风及一瓶伤药,恭敬道:“郡主,这是主子所赐,望郡主接下。”   云倾月目光极沉。她倒是没料到,几番琴曲,百里褚言皆未现身,反倒仅是遣了暗卫来。   心中有怒,云倾月并未接下黑衣人手中的东西,仅是冷道:“你家主子的东西,我倒是不敢接受。你既是来了,便将你主子今日差人送来的东西一并拿回去吧!”   嗓音一落,目光蓦地朝身旁满面惊愕的婢女一扫,“将手中的木盒子给他!”   婢女忙回神,紧张点头,正要将手中木盒朝前递,然而黑衣人却已迅速的将手中的   披风及伤药放置在桌上,眨眼已腾空消失在夜色深处。   云倾月恼得当即抬手朝桌上一拍,指尖的血流得更甚,婢女吓得忙跪地磕头,云倾月却是拿过婢女手中的木盒,当即要提气跟去,势要追至尚书府去,然而还未腾空而起,不远处却扬来一道诧异的嗓音,“月儿,你这是在做何?夜深不眠,却在阁楼吹风弹琴,万一受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是娘亲。   云倾月忙镇定,满心的怒气霎时间强行压住。   这是,翼王妃已是走至了她身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目光却突然察觉到了她指尖的血迹,霎时惊急慌神。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9章 232除夕花灯4   这夜,云倾月是被自家娘亲送回闺房的,且翼王妃说什么都不愿早早离去,非得等着云倾月彻底入眠才走。   云倾月无奈,满心的怒意也不曾松解缓和,只得在榻上装睡,待自家娘亲终于离去,因着时间的调节,这满腔的怒意及冲到尚书府寻百里褚言的决心,也莫名的淡了。   翌日,闺房小院外果然有小厮把守,翼王爷即便心疼她,但仍是兑现了他昨日的话,对她禁足了。   今日便是除夕,夜里这京都城,定是热闹万千。   遥想以前,每个除夕佳节,她皆是与两位兄长及太子瑾外出游船看灯会,而今日,   却注定不会自在快乐。   用过早膳,她呆在屋百无聊赖,因着手指带伤,婢女受了翼王妃吩咐,势必不让云倾月碰琴碰笔,云倾月也未过于计较,仅是执书浅读。   晌午,天气难得转晴,竟是有阳光。   婢女特意将软榻搬出闺房,安置在梅花树群里,云倾月在软榻就坐,吹着淡风,闻着梅花冷香,悠然静谧,时辰仿佛随之静止。   不多时,有衣袂声传来,云倾月抬眸一望,这回入目的,终于是一身雪白单薄的百里褚言。   这人竟敢来!   平寂的心底,莫名的乍起波澜,云倾月冷眸观着百里褚言极为俊逸翩   跹的落地,极为缓慢儒雅的朝她走近,这心里的火气,越发高涨。   大抵是极为畏惧百里褚言,婢女此际也不敢吱一声,呆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云倾月冷眸锁他,执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紧,待百里褚言走近她面前并驻足,她手里的书霎时朝他的脸扔去,待他轻巧避过,她腾身而去,手掌成拳霎时朝他袭去。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只奈何百里褚言的动作也是极快,瞬间已是轻巧抬手裹住了她的拳头,待云倾月挣扎时,他面上并无丝毫怒意,反而儒雅温和,像极了翩翩君子,最后认真诚然的缓道:   “倾月,我带你出去游湖,顺便晚上再游灯会。”说着,又补了句:“这事,我们前夜便已商量好的。”   云倾月怒不可遏,当即要破口而言,百里褚言却是封了她的哑穴,揽了她的腰便腾空而起。   待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双双消失,婢女这才回神过来,满面惊慌惨白的呼喊,“不好了不好了!郡主被人劫走了!”   一时,翼王府大乱。   寒冬腊月,难得这般好的天气。   游湖赏水,亦或是斜靠在画舫上沐着阳光,自是恰到好处的悠闲自在。   京都的碧湖上,许是除夕之故,湖面画舫与舟舸如云,密集交织   ,眼花缭乱。   有些员外亦或是贵公子的画舫上,还备有琴师与歌女,丝竹与歌声应和而起,与周遭嘈杂的话声与笑声交织,热闹非凡。   百里褚言的画舫并不显眼,落于周围舟舸中,毫不起眼。   云倾月斜靠在画舫里,满面清冷,百里褚言却似是兴致极好,坐在一旁正为她画着丹青。   云倾月终于恼怒,“闲王爷,你到底有完没完?将倾月内力封住,将我禁锢于此,究竟何意?”   百里褚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如墨的目光带着几许令人看不透的神色,随即静静的凝着云倾月,缓道:“我仅是想与倾月游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0章 233除夕花灯5   云倾月面上更是恼怒,正欲再言,他缓道:“闻说今日这碧湖,会有场夺魁游戏,赢了之人,会得到一件除夕吉祥之物,倾月,我等会儿为你夺来可好?”   云倾月深眼凝他,“不必了!闲王将画舫靠岸,倾月得回府了。”   他目光微黯,随即朝云倾月笑笑,“倾月此际不可回翼王府。”   “你!”   “倾月不愿我去夺吉祥物也可,我早已为你备了除夕礼物。”他稍稍挪开了目光,不再观她怒气重重的目光,随即双手一合,拍了一下,片刻,有画舫朝这边靠近,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跃了过来,递来   了一只青花盒子。   百里褚言伸手接过,那中年男子当即离去。   云倾月冷眼观望,百里褚言将盒子打开,里面置着一只色泽碧绿的玉,玉上有绳子穿引,周边显然有些磨损,应该是有人常年佩戴在脖子之故。   百里褚言将玉拿出,缓步靠近云倾月,缓道:“这是护身玉,送你。”   他的话不多,言完便将玉戴在了云倾月脖子上,云倾月目光一沉,待他的指尖挪开,待他凝着她脖子上的玉满足甚至是温润柔和的笑,云倾月一把将玉佩扯落,冷沉沉的递在他面前,“劳请闲王收回去!”   他面上的笑容顿   时僵住,深眼凝她,不动。   云倾月心境本是恼怒,当即将玉佩朝河中一扔,怒瞪着他道:“百里褚言!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脸色骤然有些发白,目光呆呆的朝玉佩落水之处凝望,却仅是片刻,他当即起了身,犹如无神般极其干脆的跳入了水中,却仅是挣扎了两下,便沉入了水里。   云倾月心底也蓦地发紧了,以前与百里褚言初遇,便知他不会凫水,只是他内力这般深厚,定能破水而出才是。   她这般想着,只奈何百里褚言半晌也未冒出水面,云倾月发紧发沉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心底深处仿佛有种急剧加深的紧张与焦灼之感再急速蔓延。   终于,她忍不住趴在画舫栏上大吼,“百里褚言!百里褚言!”   嗓音一出,被周遭嘈杂纷繁的声音隐去,云倾月焦急难耐,脑袋有过刹那的发白,随即也朝着湖里纵身一跳。   入水的刹那,凉寒刺骨,这寒冬腊月,纵是有阳光,这湖水也冷得锥心。   云倾月虽会凫水,但身上穿得着实厚实,一入水里,凫水动作便显得笨拙,幸得稍稍潜入水下便触到了百里褚言的衣袍,她伸指将他的衣服紧紧抓住,随即猛的朝水面拉。   待二人的头刚露出水   面,方才那送来盒子的中年男子似早已察觉异样,当即腾身而来将她二人带出了水,随即焦急的摇晃双目紧闭的百里褚言。   眼见百里褚言满面惨白,唇瓣发紫,无声无息得犹如死去一般,云倾月心中仿佛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空洞而又疼痛,脑袋也跟着一层层的发白,随即顾不得什么的一把推开那中年男子,就着百里褚言那发紫的唇瓣便压了下去。   唇瓣相贴的刹那,柔软而又战栗,有些东西,甚至是封存压抑甚至是不敢去想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刹那犹如洪水般喷薄而出,令云倾月浑身都开始发起抖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1章 234除夕花灯6   有些感觉,并非是没有,而是不敢去想,不愿去想,只因明明知晓无果,知晓无望,既是已知晓结局,又何必去多想,从而让自己心伤?   只是她云倾月也非不经世事的人,也非不懂风月的人,这一刹那的焦灼与惊惧,这一刹那唇瓣相贴的颤栗与悸动,这一切的感觉都这般的清晰明了,彻底的将她那些最卑微甚至是不齿的感觉坐实。   就是是为何!为何会是百里褚言!为何,这颗破碎的心,竟会因为他而突然这般异常的跳动,惊惧,焦灼,甚至是担忧害怕?   云倾月脸色   发沉,脑海也乱成一片,然而为百里褚言渡气的动作却是不曾停歇。   周遭嘈杂的声音仿佛早已悠远,耳里静止停歇,仿佛察觉不到半分声响了,她机械般的在他唇瓣上辗转,双手机械的压着他的胸前,掌心下的骨骼依旧突兀磕人,足矣见得百里褚言看着最近虽健壮几许,但身子仍是销售不堪。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双目紧合,湿润的发丝紧贴俊逸面容,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鲜少这般狼狈,即便是以前在宫中被罚被打,他也依旧云淡风轻,着实不若此际这般像是全然醒   不过来的模样。   这时,随着噗通的一声响起,她稍稍回神,才见方才还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已是跳入了河里。   云倾月怔愣,压在百里褚言胸口上的手也控制不住的停顿片刻,随即急忙回神,继续为他渡气。   半晌,待她心底越发焦灼,嘴里急促的唤他名字时,他终于猛地咳出一口水来,瘦削的胸前也极其强烈的震动了一下,云倾月面上当即露出半许欣喜,小心翼翼的扶着他靠在自己身上,急问:“你醒了?醒了?褚言?百里褚言?”   他的双目依旧紧闭,整个人靠在   她身上,衣袍全贴在单薄的身上,瘦削不堪。   待她将话唤完,片刻后,他终于是稍稍睁了眼,只是待看清她的面容后,他如墨的瞳孔霎时积攒了太多太多的复杂,随即强行挪开了身子,静坐在了一旁,目光就这么直直的望向水里,出神的望着。   云倾月眉头一皱,满身湿透的她也依旧狼狈,眼见他这般盯着水面,心底对那被她扔掉的玉也略有猜测了。   想必,那玉对他定是极为重要的了,要不然,他不会这般反应的,方才也不会分毫不顾自己不会凫水就跳入湖里。   一   时,以前的恩怨与憎恨莫名的有过刹那的土崩瓦解,云倾月浑身湿透的屈膝抱腿坐在原地,目光有意无意的朝他落着,眼见他一直维持一种姿势不变,她目光挣扎了几许,随即缓道:“方才送玉来的那位中年人已入水了,估计是去水下寻玉了,应是,应是能寻到的。”   这话越到后面,她嗓音就越发的小。不得不说,那中年人是否能寻到玉,连她自己都不敢去猜测。   这湖水深彻,玉又小,加之又是寒冬,那中年人一入湖里,周身冻僵,怕是在水下维持不了多少时辰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2章 235除夕花灯7   一想到这儿,云倾月脸色微变,心底不住的无奈与懊恼,方才怎就偏偏将玉往湖里扔了呢!此际自己怎又莫名其妙的觉得对不起百里褚言了呢!   那玉明明是他强行给她戴上的,怎到头来却反而是她感觉愧疚了呢!   所有思绪一层层的交织蜿蜒,沉重复杂得难以排遣。   这时,百里褚言低沉出声,“既是排斥我,疏远我,甚至憎恶我,方才,又为何要救我?”   大抵是正心绪杂乱的未能回神,是以待百里褚言突然这般问时,云倾月措手不及的怔愣当场。   待终于回神过   来,她稍稍抬眸,却方巧迎上了他那双深黑如墨却卷集着太多复杂与深邃之色的瞳孔。   为何要救他?   对于他这问题,她心底蓦地有个答案,然而这答案却并非她所齿,总不能说因心底焦灼,因头脑发白,随即便慌神甚至是不顾一切的跳下去救他。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挪开目光,低道:“王爷是龙乾贵客,不可在龙乾京都出事。”   她的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却再度疏远了距离。只是这话本是恰到好处的让她满意,奈何心底微紧,一股无奈甚至是紧张的感觉再度蔓   延。   她,这是怎么了。   正想着,百里褚言已是低沉沉的道:“是吗?”说着,嗓音顿了片刻,又道:“若当真如此,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   云倾月心底一跳,只道:“事实便是如此,闲王何必多纠?”   他沉默了下来,未再言话,云倾月低垂着头,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令她有些不惯。   “你我最初的相遇,我欺你瞒你,是因与你不熟,是因心有母妃仇恨,是以便想将你送于南凌奕,以此谋得协助。后来南凌奕离去,我欺你瞒你,将你困在长幽   殿,的确有打你翼王府私养精兵与金银的主意,只是你一心待我,让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酸甜,我的计划背道而驰,对你的感觉,也彻底的变化,就连你翼王府的精兵与金银,我终究放弃。”   “将青竹别院瞒着你,是因青竹别院是我百里褚言最后的底线,是我的身家性命,务必得我最是信任的人才可知晓,可最终,我仍是对你坦白,带你去了,虽然,为时已晚。后来我将你困在别院,独自返回帝都,我并非是想用计困住你,并非要瞒你欺你,只因帝都将腥风血雨,   与其让你在乱世帝都呆着,还不如将你困在别院里安稳度日。后来的翼王府之事,我也瞒了你。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的消息,被我劫住了,我派出的人,并未真正查到翼王府的人是否安在,并未真正探寻到他们的下落,我怕将此事告知你,定会让你发疯般回到龙乾,会极快的离开我,而一旦消息不实,你将再度承受失去亲人之痛的绝望,这,也是我不想看到的。”   他低沉缓慢的说着,认真而又沉重。   云倾月紧紧的垂眸,兀自的听着,目光也越发的摇曳,越发的不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3章 236除夕花灯8   半晌,百里褚言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半分黯然与遥远,“我百里褚言此生,经历过太多生死,也受过太多的苦难与耻辱,我从不怕酷刑与伤痛,更不怕血流与割肉,只奈何,本以为满心无情与坚硬,却独独有道软肋。自遇见你后,不知何时开始,我也会害怕,会不安,怕你的离开,甚至是逃远。陈姨家置办的那场婚礼,那婚房,都是我一点一点亲手布置,我想过你会逃开,但我却未料到你能真正的逃开。你与龙乾太子返回龙乾,许是不知,自你走后,我差点没命,我浑浑噩噩的度日,待身子渐好,我   出兵南翔。天下于我而言,并无意义,从始至终,我心系的都不是天下江山,我如今要的,不过是一个权利,一个能震住世人的威慑。龙乾太子不是想娶你吗?他配吗?他只给得起一个太子妃位,而我百里褚言,却给得起天下,给得起万里红妆。”   这般大气凌厉甚至是坚毅认真的话,衬着他浑身湿透甚至狼狈不堪的外貌,着实格格不入。   然而云倾月听得这话,却是满心震颤,目光早已是不稳,整个人也不知是因为浑身湿透还是心底的震颤之故,竟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若说对百里褚言这席话并无   触动,那是绝无可能。   只是,她该信他吗?   以前之事,她在凤澜时便下定决心不再追究,只是百里褚言隐瞒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彻底激怒了她,是以才将所有矛盾激化。她当时也一直认定百里褚言故意瞒她,定是为了算计她,戏弄她,困住她,然而此番听得缘由,虽明知他擅长伪装与做戏,却莫名的动摇,莫名的想要相信。   她低垂着眸,双臂紧紧的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百里褚言再度出声,“倾月,过来。”   云倾月心神不稳,并未理会他的话,坐着跑神。   他候了片刻,随即自行挪过来在   她身边坐定,随即将她环入了怀里,手掌轻轻的贴在了她的后背,霎时,有温热的气流自后背灌入,云倾月浑身的凉寒与颤抖也当即得到缓解。   她软在百里褚言怀里,心思恍惚,浑然不知中年男子已破水而出,手里正紧紧地执着那只寻到的玉。   直至百里褚言重新将玉戴在她的脖子上,并轻缓的朝她低道:“此玉是我母妃传下,极为珍贵。看在我母妃已然逝世的份上,倾月便是不喜,也别摘下来,就让她在天之灵安心吧!”她才回神,待稍稍抬眸观望,迎上的是百里褚言那双复杂甚至略带祈求的眼   睛。   她并未应答,也并未再伸手将玉摘下,那玉就这么紧紧的贴在她的脖子上,仿佛莫名的,竟是莫名的有着热度,仿佛要灼痛她一样。   片刻,百里褚言便吩咐中年人将画舫靠岸。   岸旁不远有酒楼,云倾月一路是被百里褚言抱着前行的,她的脸埋在他的心口,耳畔恍惚的听着他的心跳,阳光落下,稍稍抬眸顺着他光洁的下颚继续往上,却望见了他的面容被阳光覆上了一层金黄,给人一种致命的柔和与吸引。   在酒楼中换衣,崭新的衣裙是百里褚言的暗卫急速送来,衣裙大小刚好合适,犹如量身定制。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4章 237除夕花灯9   待衣着整齐的出屋,不料屋门打开的刹那,瞬间入目的是百里褚言那颀长修条的身影。   他正站在门外,身上的湿衣早已换去,只是重新换上的衣袍依旧雪白单薄,无端透着凉意。   他满头的湿发正披洒,却是梳得一丝不苟,披垂着也不显半分凌乱,他清俊的脸上也带着笑,犹如恰到好处一般,染着几分温暖与柔和,且就在他墨黑如玉的眸子凝上她的刹那,他眼底霎时有微光溢出,柔和温骨,似连三千兵铁都能软化。   百里褚言的确美,这是不争的事实。且只要他稍稍一笑   ,浑身清俊儒雅的气质更会展露无遗,令人无端的失神与痴迷。   心思本是有些嘈杂凌乱,此际迎上百里褚言的笑,云倾月脑海再度白了刹那,随即僵立在原地,静静的观他。   他主动上来,步子缓和清幽,却给人一种难以言道的雅然。   随即,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习惯的顺势裹入掌心,随即牵着她返回屋里,并将她按坐在软榻上,而后一言不发的为她擦拭她满头的湿发。   “许久不曾为倾月擦发了。与倾月相隔的这段日子,仿佛隔了数载般漫长。”片刻,他低缓出   声,嗓音透着几许悠远与怅然,似叹息,又似在极为认真的表露什么。   云倾月这才回神,微白的脑海终于增了几许理智与清明,默了片刻,低沉出了声,“倾月也不曾料到,倾月逃婚,与王爷决裂后,竟还能与王爷同处一室,得王爷为我擦发。”   “所谓的决裂,不过是你自行认为的罢了。在凤澜时,除了最初的算计,我百里褚言,何曾真正伤害过你。”百里褚言叹息出声,嗓音依旧悠远。   云倾月眉头微皱,眼里也增了半许复杂,“诸事皆可不提,但倾月却是记得,倾   月逃婚当日,闲王麾下的将军与兵士,可都是以箭抵着倾月,势要让倾月葬身箭雨。倾月也从不曾料到,倾月这条卑贱之命,竟得闲王这般看重,甚至成亲当日,不惜遣重兵把守,势要困住倾月。”   这些事,虽过之不久,但此番提及,却仍是沧桑悠远,甚至连最初的愤怒甚至决裂般的冷狠都变得朦胧淡漠不堪。   嗓音一落,云倾月便抬头迎上了他的眼,凝住了他瞳孔内的那片深黑。   他为她擦发的手顿住,目光迎上了她的,半晌后,才低道:“重兵把守,不过是防你离开   。可最终,无论是重兵,还是箭羽,都未能拦住你。”   他的嗓音带着叹息与怅然,隐隐有些黯然与忧伤,继续道:“那日待你离开,我遭遇重袭,差点丧命。追赶而来的陈姨,急得哭晕当场。好好的一场婚宴,凄然收场,那些所有的大红,所有的喜字,都染了离愁别意,甚至是刺目的血色。我重伤不起,性命殆尽时,倾月你,却随着南宫瑾奔赴龙乾,我并不气你的离去,也非恼你用我的闲王令放走龙乾太子。我恼的,悔的,仅是自己的不够努力,不够体贴,从而不能留住你。”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5章 238除夕花灯10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目光再度有些不稳,随即忙故作自然的垂眸下来,按捺心绪的低道:“王爷最是擅长伪装,倾月都辨别不了你的话是真是假。”   嗓音一落,自嘲复杂的而笑。   百里褚言极其认真的低道:“我方才之言,全数是真。我百里褚言以前以伪装骗尽世人,不过是为活命,为报仇。而今大仇已报,我百里褚言,已无须伪装什么。”   是了,如今的百里褚言,强大而又阴沉,便是南翔都已尽在他手,现在的他,已完全不须像以前那般委曲求全,以伪装过活了。   云倾月兀自沉默,心底层   层起伏,却是无话。   百里褚言继续开始为她擦拭起头发来,也极为默契的沉默了下来,待将云倾月的头发擦拭好后,他低缓柔和的出声道:“天色已近正午,我差人将午膳端上来可好?”   云倾月未言,却是点了头。   百里褚言仅是出屋片刻,便折身回来,不多时,小二便恭敬的将冒着热气的午膳端了进来。   今日天气好,云倾月特意将窗户推开,有明然的阳光自窗户撒落,在地上映着光斑,略微暖人。   不知是否是天气好的缘故,这心情也略微通畅,再见桌上的菜肴皆是她所喜,这感觉,竟又畅   然了半许。   云倾月刚执起筷子,身旁的百里褚言却已是执筷为她的碗中添菜,眼见云倾月并未反对,他竟是一发不可收拾,手中的筷子不住的游移,待将云倾月碗中布了大量菜时,才稍稍顿住筷子,清风柔和的朝着云倾月笑,“倾月,吃吧。”   他鲜少如此,但在她的记忆里,他似乎又多次这般做过。   以前在长幽殿时,他满身是伤,行动不便,她悉心照顾,多次为他碗中添菜,可曾几何时,她与他竟是反过来了,变成他亲自为她添菜,甚至还像是极为欣慰盎然一般的朝她满眼希冀带笑的望着?   是了,以前在凤澜后面的日子里,无论是在百里褚言的闲王府,还是在郡主府,两府中的厨子做的菜,皆是她喜欢的,若非百里褚言吩咐,岂会如此。   云倾月依旧沉默,却也在沉默中动了筷子。   这顿午膳,她吃得极慢,百里褚言却是一口未进,反倒是在旁不住的问她是否胃口不佳,是否需要换一桌子的菜。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百里褚言竟也会在旁罗嗦了?   她可记得,以前的他风华儒雅,言语极其得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朗然与惑人,却绝对不会如话唠般问东问西,纵是这些日子不见,但那   日在龙乾宫中礼殿见到他时,也是觉得他英姿勃发,整个人大气凛然,与此际这担忧罗嗦的模样格格不入。   思绪至此,她眉头微微一蹙,百里褚言顿觉心紧,嗓音更显担心,“菜不合口,便莫吃了,我差人去龙乾宫中带些你喜欢的菜来。”   他说得极为直白坦然,犹如家常一般,只是他在这龙乾也不过是远客,岂能随随便便就在龙乾宫中行事?   他究竟将龙乾成什么了?如今他身在异国,即便身边有暗卫,但也该低调一些不是?再者,那太子瑾可非吃素的,若当真开罪于他,太子瑾岂能放过百里褚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6章 239坦白交心1   “不必了。”云倾月默了片刻,出了声,嗓音一落,见百里褚言又要言话,她话锋一转,低道:“倾月还有一事不明,可否相问?”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瞳孔内的笑容敛住半许,目光极为认真的落在她面上,“你问。”   他的眼神太过诚然与认真,莫名的令她有些难以直视,她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低道:“闲王来这龙乾,究竟为了何事?你今日不惜劫我出来,究竟为何?”   “我之心思,本以为倾月懂的。”他缓道,语气低缓,透着半许无奈与幽沉。   云倾月缓道:“闲王心思,倾   月怎能懂。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倾月都是从未看透过王爷。”   她这话不假,自打遇上百里褚言,她便被他蒙惑了,记得当初时,她甚至还将百里褚言当做了知己,却是不知自己早落入他的陷阱,竟还被他当做礼物送给南凌奕。   那时,若非慕祁招来蜜蜂蜇坏她的脸,她许是早已与南凌奕相见了。   “以前未看透,也无大碍。以后我的事,皆不会瞒你。”百里褚言缓缓出声,说着,嗓音微沉,继续道:“龙乾近日政体不稳,我此番趁虚而来,自是容易控制龙乾。”   “闲王这回来这龙乾   ,是看上龙乾了?你如今已将凤澜与南翔掌握在手,竟还觉不够吗?亦或是,你连龙乾也不满足,待将龙乾控制后,你的下个目标,便是……西汉了吗?”   “倾月历来聪明,岂会不知我向往的是什么?我以前便与你说过,天下江山,非我百里褚言所喜,反倒是田园乡野,才是我向往之地。”   云倾月淡笑,面上并无表露太多情绪,“闲王又何必自欺欺人。你若不觊觎这天下,会控制南翔,控制龙乾,甚至还想控制西汉?”   嗓音一落,她微挪目光,视线直直的凝上了他的眼。   他却是仅   与她对视片刻,随即便低垂了目光,只道:“我逐鹿天下,不过只是为了一人。”   “为了谁?”   “此人是谁,倾月岂会不知?我以前答应你千里红妆,而今,我却想以万里红妆,天下江山为聘。我也曾说过,我百里褚言不要江山,只要权势,我要这天下人,都不敢娶你,便是那南宫瑾,也不可。”   云倾月怔了一下,极淡的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王爷这般大费周章的让天下男子皆拒于倾月。”说着,嗓音染了几许复杂,“王爷便是这么想着坏倾月姻缘,想看着倾月孤独终老么?”   本是戏谑的话,并未带太多的审视与质问,只奈何百里褚言却是极为认真的望她,道了句令她措手不及甚至是满心震颤的话,“我百里褚言有自信,天下人里,无人比我更在意你。我并非要坏你姻缘,你若嫁我,天下江山,我都送在你手,田园山水,我也陪你游荡。”说着,语气更为低沉,“只要你愿意与我为伴,纵是你对我仍旧如以往那般虚以委蛇,我,都会对你好。”   听得这些话,震颤的心底突然有些莫名的相信甚至是沦陷,都不想甚至是不愿去揣度他话语中是否夹杂了算计与谋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7章 240坦白交心2   午膳,吃得极慢,似也说了极多的话。气氛未因为这些话而渲染得轻松自在,仿佛更为低沉了几许。   午后,百里褚言再度提议游湖,云倾月未拒,点头轻应。   比起二人同处一室的沉默压抑,乘着画舫游湖终归要好上许多。大抵是因百里褚言的那些话不由自主的入了她的心,以前的误会也因时间的洗涤而悠远褪色,是以他稍稍解释,她竟有些信了。   只是细细一想,无论是信与不信,又有何妨?几日过后,她终归会独自逃走,独自上路,那时候,无论是南宫瑾,还是百里褚言,此生   ,许是都不会再见的。   出得屋门时,百里褚言缠上了她的手,握得极紧。   酒楼外,依旧有阳光映照,迎面而来的风也略显柔和,然而百里褚言却似是怕她冷着,竟早已吩咐暗卫备好了披风,并亲自为她披上。   湖畔,人流如云。或立在岸边观看湖中密集画舫,或驻足倾听丝竹之乐,或孩童三五成群的来往嬉闹,热闹非凡。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皆容貌出众,气质逼目,行走在人群之中,倒是频频惹人观望。   不多时,云倾月便被百里褚言牵上了一只画舫,这画舫并非上午那只,不仅   宽敞明亮,甚至是奢华精致。   上午的画舫,还刻意低调不显眼,而今这画舫,倒是都快将湖中的所有画舫比下去了。   云倾月被百里褚言牵着在画舫中的软榻坐定,便忍不住低问:“闲王此际这画舫,倒是招人眼。”   他缓道:“本是想低调,只是今日趁着倾月在酒楼里换衣时,才得知以前倾月游湖,龙乾太子都是为你备了精致画舫,是以便差人雇下了这只画舫。”   云倾月眸色微滞,淡道:“闲王对倾月,不必如此。”   “那你可喜欢这画舫?”他静静凝她,温润的嗓音透着半许   认真。   云倾月垂眸,并未立即回答,待沉默片刻,才道:“以前的倾月,自是荣华,但如今,比起荣华富贵,倾月更喜平和安宁。”   百里褚言缓道:“倾月这话,我记下了。待以后……”   未待他后话道出,云倾月出声道:“以后之事,王爷也不必多提。谁也算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是吧?”   他眸色微深,点了头。   云倾月目光顺着画舫的窗户朝外落,目光所及之处是如云的舟舸画舫,入耳的是婉转丝竹,甚至是一片片嘈杂的笑声,心思骤然悠远,遥想以前除夕游湖,她都是与   太子瑾及哥哥们将画舫停靠在一处人少的湖角,随即由她抚琴奏曲,满舫笑声的。   而今,时辰变了,人变了,纵是画舫依旧奢华精致,但心境却是翻天覆地的跟着变了。   “你在想什么?”正这时,百里褚言温润的嗓音扬来。   云倾月应声抬眸望他,迎上了他深黑如墨的眼,因着以前的种种误会被时间与解释冲淡,因着心境的悠远与淡泊,云倾月默了片刻,只道:“并未想什么。只是觉得此番画舫游湖,气氛与景致皆好,倾月与王爷也多日不见,不如今日,由倾月为王爷抚琴几曲?”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8章 241坦白交心3   他深眼凝她,瞳孔略有起伏,清俊的面容带着几许不曾掩饰的释然与激动,连带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怅然与欣慰,仿佛冥冥中有那么一根无形的弦,松了,缓了。   云倾月不由垂眸,心底略有低沉与复杂,满腹之间,竟也有些莫名的突兀。   百里褚言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至少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鲜少见他情绪收敛不住的激动。   正垂眸沉默,暗暗思量揣度时,百里褚言已是亲自起身在画舫中抱了琴过来,随即贴心的安置在她面前。   待她扫了一眼面前的琴,并抬眸朝他望来时,他目光凝   在她的眼睛,笑得柔和,“画舫内的东西皆是齐全。倾月以前画舫奏琴之事,在下也是打听过的。”   事无巨细,这人竟将这事都打探过来,若说无心,又岂能做到如此?   若此事放在常人身上,她定觉那人体贴良善,擅于关心人,但放在百里褚言身上,怎么想怎么怪,只因无论如何,百里褚言都不像是会一心一意为人着想甚至是体贴别人的人。   他满身的算计太深,她体会得太深,是以心底早有了戒备与疤痕,纵是经过时间的侵蚀使得她对他的怒恨淡了许多,但心底终归是有个疙瘩的。   云倾月未言,仅是按捺神色的朝他勾唇淡笑,他瞳孔越发的起伏,清俊面上的笑容越发的浓烈,一时心情似是欣然大好,整个人都显得风朗翩翩。   此番抚琴,云倾月择了一首以前常在长幽殿里抚的曲子,他听得有些怅然,中途还道:“许久不曾听过倾月抚琴了。”   云倾月指尖未停,仅是朝他望了一眼。   是了,自她离开凤澜皇宫后,她入了郡主府,便一直与慕祁亲近,对这百里褚言也疏离开来了、   她沉默着,待一曲完毕,才朝他缓道:“闲王如今位高权重,你若想听琴,想必定有   万千女子愿意为你抚曲。”   “万千之人,怕是皆达不到倾月这种琴境,听来无意。”他缓道,这话着实说得有点过,将她云倾月捧得有点高,只是他一言一词都显得极为的正经,分毫未有半许的阿谀吹捧之意,像极了真心实意甚至是认真甚至是深沉执着般的夸耀。   云倾月微怔,随即淡笑,“闲王过奖了,倾月琴境,也不过一般。”   百里褚言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也未就此多言,片刻便转了话题,“这么久了,倾月还是不愿再唤我名字?”   云倾月目光微滞,深眼凝他。   他直直的   迎上她的目光,如墨的瞳孔带着半许几不可察的期许,“倾月若是真原谅我,真愿意与我心平气和的说话,那你便如以前那样唤我,纵是唤我全名,也可。”   “闲王身份显赫,更是龙乾贵客,倾月岂能越距。”   “那些虚礼,倾月何时这般在意了?亦或是,纵是我今日与你坦白了那些话,仍是不得你谅解?”   他的话突然有些低沉,微微带着半许复杂与紧意,连带瞳孔都晕染出了几分无形的审视与探究。   云倾月默了半晌,待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时,才按捺神色的朝他淡笑,唤了声,“褚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9章 242坦白交心4   一切的一切,本就该过去。她云倾月,也将避世隐居,是以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也早该放下了,早该不去想了。   她心底对百里褚言的感觉有些奇怪,甚至奇怪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愕,她也并非是未经风月之人,自是知晓这些怪异的感觉究竟因何,但她与百里褚言,又岂能真正的顺应心底的感觉走到一起!   如此,既是不能一起,那便相忘于江湖。就且将今日泯尽恩仇的相处、随心的相聚相谈,当做是在友好的诀别吧。   心思如此,面上的笑容悠远半分,只是百里褚言因为她的那声‘褚言’   感慨万千,颀长瘦削的身形竟是有些微微的僵硬。   云倾月淡笑,只道:“时辰尚早,不若,倾月再抚琴几曲?”   他目光紧紧的落在她面上,点了头,眸中的深邃与欣然之色似乎要全数的泻下。   云倾月并未多观他的神色,仅是待嗓音落尽,便垂眸下来,修长的手指再度在琴弦挑拨,琴音婉转。   不多时,百里褚言在她旁边起了身,却是自不远处拿了笔墨宣纸,并在不远处的圆桌挥笔作画。   待云倾月几曲完毕,他仍是垂头画画,似乎早已入境,并未察觉琴音停歇。   云倾月眸色微动,起身   朝前,待站定在他身边,微垂的目光凝在宣纸,才见纸上笔墨浓淡相宜,上面绘就的,正是她垂头抚琴的画面。   一时,心底莫名紧了半许。以前在长幽殿,在闲王府,百里褚言也经常画她的。   “倾月可是弹累了?先歇会儿。”待最后一笔落完,他抬眸朝云倾月望来,体贴温润的道了这话。   云倾月垂眸扫了一眼宣纸上的画,朝他淡笑,“褚言的笔墨更显精湛了。不如这幅画,送给倾月如何?”   他微怔,清俊的面上略有微诧与探究一闪而过,随即清风儒雅的道:“本就是画的倾月,你若是   想要,送你便是。”   整个下午,云倾月都是与百里褚言呆在画舫,听着周围的纷繁缭绕,心境却越发平静。   黄昏时,画舫靠岸,百里褚言牵着她继续入了那家酒楼,用了晚膳。   寒冬的天儿,黑得比较早,待晚膳过后,天色便已是黑了下来,湖畔到处都有灯火,卖花灯的小贩也在湖边扎堆聚集。   百里褚言亲自买了两只花灯,与云倾月在河边放灯,只是在写花灯上写灯愿时,云倾月在花灯上写了‘安好’二字,然而百里褚言却是一笔未落。   待花灯在水中漂远,云倾月低问:“褚言怎不写   下愿望?”   他淡笑,“愿望就在身边,无须写。”   云倾月怔了一下,也未深究,仅道:“夜色已深了,倾月该回去了。”   “今日除夕,四下皆有焰火,我们看完烟花再归,可好?”   云倾月眉头微蹙,正要拒绝,然而话未出口,周遭顿有轰隆声响起,随即天空也骤然亮了半边天,待她抬眸观望,才见空中焰火四溢,明明如月,然而趁着明艳的光火洒遍空中时,半空也有一些赤红的花朵如雨般落下。   云倾月顺势抬手一接,指尖接住了一朵赤红的花,那花以大红的纸而折成,像极了火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0章 243坦白交心5   “龙乾太子最初以火荼花得你心,今后,我也会如此。龙乾太子能做到的,我百里褚言亦能做到,以后无论是火荼还是其它,纵是你要这天下,我百里褚言,也能奉上。”   漫天的礼花交织,漫天的血红火荼,周围一切的嘈杂仿佛皆悄然静止,徒留百里褚言这席话在耳畔萦绕,挥之不去。   若是对他这话无半分触动,那是绝无可能,只是百里褚言却是不知,以前的南宫瑾岂是仅用火荼花得她的心,南宫瑾对她的相知相伴,也是无人能及的。   南宫瑾。   心底开始   溢出南宫瑾的名字,声声叨念叹息,比起百里褚言来,她更愧疚的,却是南宫瑾。   曾经的青梅竹马,曾经的两情相悦,甚至于,南宫瑾还撒下弥天大谎,救了她翼王府满门,这等恩情深义,她云倾月,是还不起的。   “在想什么?可是觉得这些纸质火荼不好?”正这时,百里褚言的嗓音扬来,“你若是不喜,我也有办法为你送来真的火荼,只是得需些时日。”   “不必了,褚言好意,倾月心领了。”云倾月蓦地回神,淡缓微微的道。   嗓音一落,待稍稍抬眸,   目光却是方巧迎上他深黑如墨的瞳孔。   他正静静的凝他,清俊的面容被礼花的光火层层映照,迷离而又风华。   “河灯已放,礼花与火荼都赏了,倾月该回府了。”片刻,云倾月挪开了目光,缓声道了一句。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回话,许久才‘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马车摇曳,却是行得极慢。   云倾月坐在百里褚言身旁,手指依旧被他裹在掌心,汲取了几许他掌心的温度。   除夕佳节,纵是夜色弥漫,天气凉寒,街道上也有不少挑着花灯的行人,更有   执着花灯小跑打闹的孩童。   遥想曾经,除夕佳节,重重的花灯光影里,她皆是与自家哥哥和太子瑾游走,而今,她身边却是仅有百里褚言一人,便是她被百里褚言堂而皇之的劫走,似也不见这京都城内四下戒备的寻她搜她,倒是极为奇怪。   不多时,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车外扬来暗卫恭敬的嗓音,“主子,郡主,翼王府已到。”   他的尾音未落,马车周围似有脚步声围来,随即,一道恭敬探究的嗓音响起,“郡主,您可是在马车里?”   云倾月稍稍挑开马车   窗帘,则见几名郡主府守门小厮正围在马车周围,她按捺神色的点头,正要下车,不料百里褚言先她一步的下了马车。   意料之中的,她是被百里褚言亲自扶下马车的,她按捺神色的缓声作别,“今日多谢闲王陪伴,倾月先告辞了。”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却是未言。   她眉头微蹙,仅是朝他淡然一笑,随即正要不顾他反应的转身入府,不料不远处扬来一道严谨微沉的嗓音,“闲王既是来了,便入府一聚!老夫早闻闲王是个极为了得的人,倒是早想与闲王细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1章 244坦白交心6   不用转眸相望,便已知是自家爹爹,云倾月眉头微皱,心生沉默。   片刻功夫,身旁已有人站定,云倾月转眸一望,正好瞧见了自家爹爹那威仪却又略带沧桑的脸。   “伯父相邀,晚辈自然遵从。”不多时,百里褚言略微恭敬的出了声。   云倾月脸色更是变了几许,落在百里褚言面上的目光也增了几许复杂。   他这是何意?他百里褚言如今自然是春风得意,龙乾上下皆不敢得罪,在她爹爹面前,他再怎么都该唤声‘翼王’才是,却是万万不该唤‘伯父’,更不该谦虚卑微的自称‘晚辈’才是。   不得不   说,百里褚言贵不堪言,完全无须在她爹爹面前这般拘谨谦逊。   “闲王都已不拘虚礼,本王自然也得废了礼数。也罢,百里贤侄,随老夫入府来吧!”翼王爷也显得极好说话,语气中并无怒意,反倒是平静清明。   百里褚言点了头,执着云倾月的手却是公然未松开,待一路牵着云倾月随着翼王爷入得府时,云倾月借口累了,需回闺院歇息,百里褚言才松开她的手,目送她离开。   夜里,云倾月并未极早休息,而是在屋中独自对弈。   翼王府的大堂,灯火亮至三更,待三更过后,百里褚言才由翼王府的   两位世子亲自送出,每人的脸上皆带着几许复杂与沉重之色,令人观之不透。   翌日一早,云倾月刚梳洗完毕,翼王妃亲自领人送来早膳,并与云倾月同桌而食。   云倾月胃口不佳,仅是吃了少许糕点,翼王妃心疼的观她,犹豫片刻,终归是问:“月儿觉得凤澜闲王如何?你昨日与他出去……”   未待她说完,云倾月便道:“娘亲,女儿与闲王仅是随意叙旧罢了。”说着,话锋微微一转,低道:“女儿昨日被闲王带走,娘亲与爹爹可差人寻找?”   翼王妃眸色微动,叹息一声,略微认真的道:“本是差   人寻了的,但查得你与闲王游湖,便被凤澜闲王的暗卫拦住,靠近不得。”   是吗?可即便如此,翼王府的人若是当真有心将她从百里褚言身边带走,纵是百里褚言身边的暗卫再厉害,也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翼王府所有暗卫控制,想必定会惹起一些打斗或是纷争才是,可偏偏百里褚言的暗卫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压下翼王府的人,这原因只能有两个,其一便是百里褚言的暗卫本事太高,能完美的控制翼王府的人;其二便是百里褚言尊贵无比,纵是翼王府都不敢与他硬来。   想必,昨日京都城那般平   静,浑然未有人大肆的搜她寻她,是以这可能性,应是第二种才是。   “闲王如今乃龙乾贵客,的确不可太过得罪。只是,娘亲可知昨夜爹爹与闲王在大堂聚着说了些什么?”云倾月默了片刻,才问。   翼王妃叹息一声,“他们说了什么,为娘倒是不知。”说着,话锋微微一转,继续道:“凤澜闲王,也算是年少有为,且为娘也看得出来,他对月儿似是有心。月儿如今也是大人了,有些事,也得你自己拿主意了。那太子与闲王这二人之间,月儿更中意谁,为娘也不会太过干预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2章 245坦白交心7   翼王妃继续一叹,“以前,因着太子对我们翼王府有恩,便一直想着回报,更觉月儿对太子情变,甚为不妥。不过我后来也想通了,那些恩义岂能比得过月儿的幸福,你若是不愿嫁给太子,我与你爹,都不能逼你的。”   云倾月怔了一下,目光略微沉了半许,心底生有几许颤动。   自家娘亲,终归是关心她的,遥想曾经她云倾月在爹娘与哥哥的溺爱中长大,无风无雨,娇气温柔,而今纵是她已是有些倔强甚至是冷凉,自家娘亲,仍是觉得她如以前那般需要人呵护   在意。   不得不说,对于老太后赐婚之事,她从不曾放在心上,便是她真正悔婚逃远,即便南宫瑾怒不可遏,但疼她如亲孙的老太后,又岂会真正责怪她,责怪翼王府?   再者,她云倾月不再中意南宫瑾之事,太后也是一清二楚。   心思如此,略微沉重,若是自家娘亲与爹爹逼着她嫁给太子瑾,她还能负气的堂而皇之的逃走,偏偏她的爹娘爱她维护她,是以她自行决定逃婚走远,才更是显得愧疚。   “娘。”云倾月沉默了片刻,才强行按捺心神,心底有太多的话   与感情想要表达,然而脱口而出,却莫名的只有这一个字眼。   翼王妃心疼的望她,“月儿可是有话与娘说?”   云倾月神色微动,心底骤然有太多的情绪与感觉滑过,然而却在片刻后,她勾唇微笑,略微怅然的道:“没什么,只是想说女儿之事,娘亲与爹爹都无须操心,女儿自己能解决好。”   说着,眼见自家娘亲又要言话,云倾月转了话题,“今日便是过大年了,府中却是无年味。娘亲,以前每年过年,府中皆会做许多菜,今日怎无动静?”   翼王妃脸色微   变,眸中的叹息更甚。   她自是知晓云倾月在故意转移话题,虽心疼无奈,但也不愿再多问。她仅是沉默了片刻,才朝云倾月和蔼而道:“你未出这闺门,自是不知府中年味。今日府中各处都是贴了年画窗花,月儿若是无事,可出去看看。”   云倾月笑着点了头,只是待出屋时,却是将自家娘亲也拉上了,直至在府中各处小逛了一会儿,才提出去厨房看看有今日准备了哪些年膳。   翼王妃本是要跟随,却是被云倾月拦住了。许是见云倾月极为坚持,翼王妃也未再   坚持,这才领着贴身婢女离去。   眼见自家娘亲走远,云倾月才折身前往后厨,待入得厨房,房中各人皆惊愕,待正要行礼,云倾月先一步出了声,“各位无须拘谨,我今日来,仅是想亲自做一道菜罢了。”   今日虽是过年,但天气却不若昨日那般明媚,反而显得有些阴沉。   天气极为寒凉,手指触及冷水,凉疼入骨,但云倾月却仅是稍稍皱眉,并无太大反应。   亲自入这厨房做菜,也不过是临时决定罢了。她的厨艺不好,但此番入得厨房了,却是莫名的想做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3章 246坦白交心8   毕竟,从小到大,她云倾月,不曾亲手为家人做过饭菜。前不久在归得龙乾的路上,她曾想了许多以后与家人隐居山野的场景,本以为会平安甚至与世隔绝一生,却是不料她云倾月永远都猜不到事情的后续发展与突变,亦如翼王府突然就这么东山再起之事。   在后厨捣弄许久,云倾月终归是在厨房掌勺师傅的提点下做了一道菜,菜肴以肉圆子而为,虽简单,却意味着团团圆圆。   待菜肴出锅装盘时,时辰已将至正午,云倾月端着菜肴与厨房小厮一起入得大堂时,却是见太子   瑾竟然也在。   比起她的微愕,太子瑾明显欣然,兴致大好,不仅亲自起身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菜肴,甚至还极为体贴的将她拉至他身边坐定。   整个用膳的气氛,莫名的有些压抑,便是常日最是钟意太子瑾的翼王爷,也显得有些沉默。   午膳过后,云倾月便出声告辞,仅是道须得回闺房小憩,太子瑾跟着起身,欲要相送,翼王爷则是出了声,“殿下留步,老臣有话与你说。”   太子瑾足下一停,顿在原地,微诧却带着几许深色的目光朝翼王爷落来,翼王爷坦荡的迎上他的目   光,只道:“请殿下随老奴去书房。”   云倾月极淡的目光朝太子瑾扫了一眼,并未多呆,继续往前,踏步出了屋门。   屋外,冷风大作,天气似是比前一刻还阴沉了几许。   待回得闺房,云倾月并无小憩之意,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的生了几许不祥,着实是奇怪莫名。   禀退婢女后,屋内寂寂,墙角的暖炉微微,案抬上的焚香炉也正冒着缕缕怡然松神的淡香。   云倾月独自在屋中收拾,用宽布裹了些首饰金银并塞在榻底,但一切完毕,她才盘腿坐在软榻,吐气凝神,开始运   了内力。   自打回得龙乾,琐事太多,心境也大变,是以武功与内力皆有荒废,只是与太子瑾的婚期在即,也意味着她彻底离开的日子将近,如此,她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前逃跑消失,若无内力与武功的支撑,她一介弱女子,怕是连这戒备森严的京都城都出不去。   下午的光景,漫长而又悠远,云倾月吐气凝神了几个回合,浑身筋脉也通畅不少,待回神,却是早已逝去两个时辰,她微微怔了一下,待正要起身至桌旁倒茶小饮时,屋外却遥遥有打斗声响起,甚至还夹杂这瓦片   碎地的脆响。   云倾月侧耳倾听片刻,略微快步的朝屋门行去,待出得闺房,抬眸循声而望,才见隔壁府宅的上空,竟有两道人影在屋顶缠打,且个个身手都极为了得,招数也极为的准狠。   云倾月深眸锁着那屋顶上的二人,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白一墨打斗的人,正是百里褚言与太子瑾。   她倒是没料到,这大过年的,这两个再前些日子的礼殿里都能伪装的谈笑风生的人,此际竟能大打出手,不惜撕破脸皮,如此,这两个皆擅做戏与谋略之人,终归是无法将戏继续演下去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4章 247坦白交心9   她驻足原地,目光淡漠的朝二人望着,毫无开口喊话之意,连带面色都平静至极。   只是片刻,一身雪白的百里褚言似是察觉了她,手中招数顿时减缓几许,甚至还在太子瑾凌厉准狠的攻击下朝她展颜而笑。   他终归是极美的,即便在打斗中,招数也是极为的优雅,不若以前满身煞气杀人时的那般修罗狰狞。   云倾月兴致缺缺,仅是朝他对视一眼后,便垂眸下来,打算入屋,哪知足下未动,半空中的太子瑾**一声,身子顿时犹如不受控制般飞来,待要砸中在她的   足下时,突然间却闪出了几名黑衣人险险的将他接住。   “殿下!”待扶着太子瑾站稳,几名黑衣人纷纷皱眉,严谨刻板的面上展露几许紧张,纷纷下跪,“属下护主不利,望殿下责罚。”   此际的太子瑾,唇角已有血迹,脸色微白,眸子里刹那闪过一道复杂与冷沉,却也在眨眼间,他已是敛住了眸中神色,伸手朝黑衣暗卫一挥,“退下。”   几名黑衣人怔了一下,又颇为忌讳的望了一眼自半空跃下并缓步靠近的百里褚言,眉头皱得更甚,却又不敢多呆,犹豫了一   下,便迅速退远。   云倾月淡然静立,未再转身入屋,太子瑾却仅是朝越来越近的百里褚言扫了一眼后,便将目光朝她落来。   此番离得近,她能清晰见得他唇角的血迹,他面色的苍白,然而云倾月则仅是稍稍皱眉,目光与脸色并无太大变化,更未心疼的伸手扶他。   许是她表露出的平静与淡漠令他有些不适,他眉头皱得更甚,眸底深处逐渐漫出几许黯然与深沉,朝她唤:“月儿……”   独独两字后,他唇瓣动了动,却未道出后话。   云倾月缓道:“殿下脸色不适   ,可要倾月差府中大夫过来为殿下把脉?”   他黯淡的目光顿时有过刹那的闪亮与欣慰,正要言话,那已然走近的百里褚言已是出了声,“这倒是不必了。我在凤澜常年多病,药吃得多了,倒也知晓些医术,殿下如今不过是受我一掌,只要回宫调养两日,自然能好。”   嗓音一落,他丝毫未顾太子瑾反应,转眸朝云倾月望来,如墨的瞳孔内尽是她的模样,认真而又平静。   这两人如何打起来的,云倾月无心多问,也无心卷入这二人的争斗里。   太子瑾并非常人,百   里褚言更是不可小觑,这两人聚在一起,家国与天下皆得算计,如此,她云倾月不过外人,何必卷入到他二人之中。   她淡眸扫了百里褚言一眼,又将目光朝太子瑾落来,只道:“闲王所言在理,殿下先回宫中修养吧,顺便再找个御医好生诊治也可。”   这话一出,见太子瑾仍要言话,云倾月再度道:“倾月有事,不便作陪,先入屋了。”   尾音未落,云倾月已是干脆转身,然而未及踏步,手腕却是被人捉住。   “月儿,我有话与你说。”太子瑾略微发紧发沉的嗓音扬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5章 248坦白交心10   云倾月眉头一皱,回头朝太子瑾落来,只道:“请殿下自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太子瑾并未松开她的手腕,云倾月心底一沉,开始微微的挣扎,哪知太子瑾握得极紧,她却是挣扎不开,正要再度言话,百里褚言却是劈手一掌,眼看就要打落在太子瑾手臂,太子瑾却是当即松开云倾月的手,随即朝百里褚言还手一掌,二人再度你来我往,打斗起来。   “百里褚言,你究竟何意!”太子瑾终于怒了,略微狼狈的躲闪着百里褚言,冷道。   “方才在尚书府的话,殿下似是忘了,既是   如此,殿下再受我一掌,许是能记起来!”百里褚言的嗓音也甚为不善,但嗓音腔调却是云淡风轻,仿佛深沉无底。   “你莫要忘了,此地乃龙乾。我让你一分,你切莫得寸进尺,如若不然,你以为你孤身入我龙乾,能全身而退?”   “我百里褚言既是敢来,自有本事离开!放眼这天下间,仅有一个南凌奕受我忌讳,你南宫瑾,我何曾放在眼里。”   “放肆!”太子瑾怒不可遏,怒吼一声,“来人!”   他尾音刚落,四处当即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南宫瑾也顺势朝后一退,暗卫们当即上   前,霎时将百里褚言一人团团围住。   百里褚言收势,淡然而立,雪白的衣袂被寒风吹起,整个人清润单薄,却又平静异常。   “百里褚言,本殿知你本事了得,但你太过自负,高看了自己。你手握重兵不假,权利滔天更是不假,只是,若是你死在龙乾,你刚刚收复的南翔自是群龙无首,仅剩你那腿疾新君,能奈我何?”太子瑾冷沉的出了声。   “殿下以为,你这数十暗卫,便能杀了我?”百里褚言极淡的笑,“殿下方才想与我独斗,来场君子之战,倒也骨气,只是如今输了,却是遣   了暗卫围攻,殿下明之昭昭的在倾月面前上演以多欺少的戏码,就不怕被倾月看扁了?我可是记得,倾月生平最是喜欢有担当的人呢。”   太子瑾脸色蓦地一变,“闲王何必挑拨离间!你如今不过是将死之人,而倾月即将是我龙乾太子妃,本还想让闲王目睹本殿与月儿成亲,但此际瞧来,倒是不可了,闲王若是不死,这京都甚至是‘人心’,岂不是要被闲王笼络去了!”   “殿下真要赶尽杀绝了?”百里褚言淡问。   南宫瑾瞳孔蓦地微缩,却是并未立即回答他的话,仅是抬手一挥,薄   薄的唇瓣溢出一个冷冽阴沉的字眼,“杀!”   暗卫们抽刀拔剑,凶狠的朝百里褚言迎了上去。   云倾月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直直的朝百里褚言落着,平静无波的心微微有些异样,这时,南宫瑾朝她出声道:“月儿,外面冷,先回屋里去。”   嗓音一落,已是再度扣住了她的手,将她朝屋里拉。   云倾月蓦地甩手,这回却夹杂了半许内力,顿时挣开了他的手,他脸色一变,压抑而又复杂的望她,云倾月淡道:“殿下想杀凤澜闲王,倾月自是管不着。但殿下即便要杀,也不可在翼王府动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6章 249杀机毕露1   “百里褚言一死,消息立即封锁,谁都不会知晓百里褚言死在翼王府。”太子瑾道。   “殿下莫不是大意了?闲王能拿下凤澜,拿下南翔,又岂会是无能之辈!再者那凤澜的丞相慕祁,也深不可测,殿下若当真杀了闲王,龙乾怕是离灭国也不远了。”云倾月低沉道。   她这话说得极为坦直,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太子瑾脸色有过刹那的凌厉,却仅是片刻,他目光柔和下来,“国之事,倾月无须操心。外面风冷,倾月回屋去,莫要受风着凉了。”   不远处的打斗一阵接着一阵,百   里褚言雪白的身影上下起伏,却依旧游刃有余,似是全然未将围攻而来的暗卫放于眼里。   云倾月并未将太子瑾的话听入耳里,依旧在原地静立,目光就这么复杂的望着百里褚言,深沉静默的望着。   在她印象里,百里褚言武功极高,甚至已达深不可测的地步,如今被暗卫们围着脱不开身,这原因,自是让人猜忌揣度。   “月儿,回屋去。”太子瑾劝声依旧在耳畔响起,这话一落,他再度试探的开始拉她的手,却是被云倾月故作自然的避开了。   “殿下自重。”她扫了太子瑾   一眼,依旧是这话。   太子瑾怔了一下,本是柔和温润的脸色终归是有些无法维持,抑制不住的增了几许沉杂。   “月儿在担心百里褚言?”他低沉问。   云倾月低道:“倾月也说了,殿下便是要杀闲王,也不可在翼王府动手。”   “今日百里褚言必死!我若硬要在翼王府动手,月儿便要打定主意与我置气?”   “倾月不过一介臣女,岂敢与殿下置气。若是殿下真有几分清明与理智,便该知晓此际若是动了凤澜闲王,绝无好处。”   太子瑾嗓音一沉,深眼凝她,“月儿这是在   为我考量,还是在为百里褚言开脱?你的心,究竟是向着谁的?”   他问得直白,眼神也极为的深黑认真,奈何云倾月却无心作答。   她的心向着谁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去琢磨透彻,只是此时此际,见那百里褚言在暗卫中打斗,她觉得不妥却是最真实的。   她默了片刻,正要回话,不料半空中的百里褚言突然身形滞停了一下,眨眼间便被暗卫趁势刺穿了肩头。   半空中,衣袂飘飞的他,霎时一颤,**一声,有些狼狈的跌落在地。   刹那,他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染红,满目突兀   至极的刺红。   云倾月心底蓦地一揪,未及思量,身子却不受控制的飞身上前,抬掌便朝暗卫劈去。   暗卫惊愕的望她,皆不敢伤她,愕诧中蓦地强行收住招数,退开几步,云倾月则是将百里褚言护在身后,目光直直的迎上太子瑾那满目黯然与深沉的眼,无声对峙。   半晌,太子瑾低沉沉的问:“月儿今日,当真要护他?”   云倾月眸色平寂,却又无端深邃,“倾月说了,要杀闲王,也不可在翼王府动手。”   “我立即让他们将他架出去,让他死在翼王府外。”太子瑾回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7章 250杀机毕露2   云倾月瞳孔一缩,眉头一皱,有些无言,正思量,不远处扬来一道浑厚却又凝重的嗓音,“小女虽莽撞,但微臣却觉拦得有礼。此际天下不平,闲王远来是贵客,殿下不可怠慢闲王。”   太子瑾脸色蓦地一沉,目光凝向来人,“翼王爷也觉得本殿今日做错了?”   翼王爷叹息,“殿下并无过错,只是感情用事罢了。”说着,话锋一转,“太后已差人来唤殿下回宫,唤得急,许是有要事。此处之事,便由老臣处理,殿下早些回宫,莫要让太后生恼。”   一场硝烟,终归就此平息。   太子瑾目光复杂的朝翼王爷望了许久,又朝云倾月凝了半晌,才领着暗卫,极慢极沉的离去。   他的背影极为的萧条,纵是一身精贵墨兰,贵不堪言,却透着全然无法掩饰的落寞。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在太子瑾背影一直凝落,半晌,心底深处,破天荒的浮出复杂与愧疚。   太子瑾对她的情意未变,所以到头来,终归是她云倾月负了他。   曾经那些所有誓言,百转千回后,竟是她云倾月放开了他,弃了他。   如此,她云倾月,也着实是个冷狠之人,却又不得不冷狠,要不然   ,心底无情无爱,若执意勉强的与太子瑾在一起,于他而言,更是伤害。   “殿下情绪所致,才对闲王动手,望闲王见谅。”正这时,翼王爷朝百里褚言出了声,嗓音夹杂着半许歉意。   百里褚言一手捂着肩头,指缝全是血迹,微微苍白的面上却淡然清缓的笑着,“龙乾太子因倾月之事恶对于晚辈,晚辈自然理解。只是王爷也知,倾月无心太子,是以太子那里,还得王爷去劝说一番,免得太子太过执迷。”   “太子那里,本王自会劝说。如今闲王肩头伤势似乎微重,还望移足府   中大堂,容王府大夫诊治。”   “多谢王爷好意,晚辈会些医术,自行回尚书府处理伤口便好。”   翼王爷微怔,正欲言话,不料云倾月回头朝百里褚言淡然出声,“自己处理伤口,自是不便,万一闲王伤势有恙,翼王府也脱不了干系。是以闲王还是让翼王府大夫为你包扎伤口吧。”   话一出口,百里褚言墨瞳内霎时溢出欣慰与亮色,云倾月却仅是扫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缓步朝屋门而去,头也不回的道:“爹爹请闲王去大堂让大夫好生诊治吧,闲王金尊贵体,实不可怠慢。   ”   她的嗓音平静,足下步子也缓慢平静,并无半许异样,只是待入得屋子并顺手合上屋门,心底深处,才骤然莫名的起伏,难以平息。   晚膳,有婢女来唤,说是翼王妃邀她去大堂用膳,云倾月婉拒。   天色黑沉下来时,冷风簌簌,凉气四浮时,云倾月的屋门却是被人敲响。   此际,屋中一灯如豆,寂寂沉静,墙角暖炉火光旺盛,是以整个屋子都极暖,并无寒意。   云倾月正倚靠在软榻,贴身婢女也早被她打发出去,此际闻得敲门声,不由眉头一皱,低然短促的问:“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8章 251杀机毕露3   门外之人,正是百里褚言,他新换了一身白袍,整个人单薄清瘦,就那么站在门外朝她微微的笑。   风声袭来,寒气扑面,然而却有那么一刹那,她竟觉得他此际的笑容夹杂着温度,亦如三春阳光,给人一种致命的吸引。   “这么晚了,闲王有事?”云倾月默了片刻,按捺神色的问。   他自怀中抽了一只玉箫,面上笑容不变,“今夜在翼王府大堂用了膳,心情甚畅,想与倾月琴箫一曲。”   云倾月眉头一蹙,淡道:“夜色尚深,倾月得休息了,闲王还是……”   “   今日过年。在下以前身在凤澜,每年过年皆是满身伤痕,躺于榻上动弹不得,是以今年过年,是在下第一个能自行走动甚至是心情畅然的一年。”   他的话极缓,却又极为的坦诚,那里面似乎夹杂了隐隐的祈求甚至是卑微自嘲,让云倾月心底莫名一颤。   她在原地静默,目光在他面上凝了许久,才一言不发的稍稍侧开了身。   他面上的笑容骤然增了几许,似释然又似怅然,当即缓步朝前,入了她的屋。   云倾月搬了琴架在桌上,本是应他一曲,然而琴音停歇,他的   箫声却未停止,反倒是一直吹着。   云倾月怔了一下,也未打断他,静默的听着,心底深处,发沉得厉害。   他一直吹奏着,指尖在玉箫上挑动,不曾停歇,仿佛情绪所致,想要释放些什么。   屋中烛火摇曳,孤寂。箫声低沉,莫名暗伤。   时辰渐逝,转眼三更。百里褚言终归是停歇下来,然而许是因胳膊抬得太久,他肩头雪白的衣袍微微的染血。   云倾月叹息,低沉道:“闲王这是何必。寄情箫曲,总得顾好身子才是,您肩头的伤口,裂了。”   “今夜能得倾月   听众,伤口裂开又有何妨。只是我那箫曲之境,倾月可曾猜得透?”   “倾月自拙,闲王萧曲里的境界,倾月不明。”   百里褚言眸色深了半许,默了片刻,才道:“你岂会不知。我曲中之意,无非是叹往昔,盼今朝。”   “今朝就在眼前,有何盼的?”   “自然要盼。倾月历来聪明,岂会不懂我对你的心意。”   他这话极为难得的有些直白,云倾月目光一颤,低沉道:“夜已三更,闲王回去吧,倾月也该休息了。”   百里褚言叹息,“往日不过是瞒你几次,却得   你这般抵触,倾月的心,何时才会为我敞开?若说你对我当真无情,昨日又岂会救落水的我,若说无意,今日又为何会紧张我肩头的伤口。”   “倾月与闲王相识一场,淡水之交,若倾月某些举措让闲王误会,望见谅。”   “你为何不愿承认?我百里褚言以前,的确不懂情与爱,是以让你失望,我曾想将你彻底困在身边,只是到前些日子,才知对你太过自私。我如今,极力的想要补救,倾月你说,我该如何做,才会让你卸下心防与抵触,如初见逃亡时那般一心待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9章 252杀机毕露4   “过去之事,闲王莫要再提。你如今身份贵重,算得上是呼风唤雨了,你不必对倾月补救什么,从一开始,你与倾月不过是萍水相逢,现在,也望闲王忘了倾月。”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神色蓦地一深,静静观她。   许久,他道:“你便是这么想的?”   云倾月心底一颤,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百里褚言深眼凝她,“我百里褚言决定之事,从不允许失败,生平却唯独倾月让我几番受挫。倾月仍是不愿接纳我,却能在我溺水后靠近我,触碰我。如此,比起如今完好的我,倾月可是觉得病弱甚至苟   延残喘的我要来得亲近?”   “倾月并非此意。”云倾月眉头一皱,嗓音透着几许悠远与复杂,“倾月只是累了而已,只是想平静的生活。以前翼王府覆灭,倾月一直为仇恨而活,一直都强行支撑,而今无仇无恨了,倾月便觉累了乏了,想将一切都归于宁静而已。倾月,只是不想参与太多谋略,不想见太多人,不想考虑太多事,闲王若是当真在意倾月,便忘了倾月,让倾月一个人安生吧!”   百里褚言目光紧了紧,许久,才道:“这便是你想要的?要我忘了你,彻底离开你的生活?”   云倾月心   底发沉发紧,微颤的点头。   他叹息一声,“既是爱了,在意了,却是不愿承认。倾月对自己,竟也是这般狠。”   “倾月心境,闲王岂会懂。倾月倒是觉得,彻底的抛开一切,不受诸事所扰,才是最好。”   “劝我放下,劝我放过你,你呢?你打算如何?嫁给龙乾太子,便是你所谓的最好?”   云倾月眉头一皱,目光极其深沉的凝他。   他脸色不变分毫,如墨的瞳孔里溢着几许挥之不去的复杂,随即叹息道:“龙乾太子,并非你良人。至少,他愿娶你为妃,却是无能耐放下一切,随你天地游荡   。他仅是想将你绑在身边,让你淹没在深宫,这些,便是你想要的?”   云倾月蓦地垂眸,低沉道:“倾月也不曾承认过要嫁给太子瑾,入宫为妃。”   百里褚言瞳孔蓦地一缩,“那你要如何?”   云倾月淡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没准突然一日,倾月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呵。”说着,见他怔了一下,薄唇一动,欲要言话,云倾月神色微动,继续道:“闲王莫要多问多说了,若你当真念着以往相聚相伴的情谊,便放过倾月,莫要再找倾月或是再见我了。闲王如今已是足够强大,应是不需   倾月这枚棋了才是。”   百里褚言许久才道:“你说这话,终归还是因着不信我。”说着,叹息一声,嗓音越发的悠远,但若细听,却不难觉察出几许极为难得的认真与承诺,“若是,我早已未将你当成棋子,若是,我愿意放下一切,随你一道消失,自此不问世事,畅游山野江湖呢?”   云倾月脸色蓦地一变,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刹那摇曳不稳。   他眉头微粥,凝她片刻,随即伸手过来,指尖郑重般紧紧相缠,“倾月,尝试着卸下心结与抵触,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像以前初次认识那样,也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0章 253杀机毕露5   夜色深沉,寒风习习,注定是个不眠夜。   待夜流暄离开,云倾月便一直在榻辗转反侧,心境层层下陷,仿佛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滋衍生长,难以挥却。   翌日,隔壁尚书府再度扬来萧声,低沉而又缠绻,无端透着相思意。   婢女在屋沏好热茶,推窗透气,待回来站定在云倾月身边,才低道:“小姐,凤澜闲王爷的箫声好生动情。”   云倾月微怔,目光凝在婢女面上,淡笑,“你倒是懂闲王之曲。”   婢女惶恐,忙道:“奴婢仅是闻得这萧声格外缠绻,且天还未亮便开始吹奏了,   是以才有此一说。”   云倾月面色甚是平静,默了片刻,只道:“箫声绵长,却也扰人。清早而起,都不让人安生。”   嗓音一落,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的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婢女一怔,微愕的观了云倾月几眼,随即垂眸下来,不再言语。   晌午,再有小厮来报,闲王入府拜访,翼王爷与王妃请云倾月一道在大堂用膳。   云倾月婉拒,未至,不料下午时,几名小厮送来礼物,说是闲王所送,云倾月又要再拒,哪知小厮将东西放在屋中便速速退却。   云倾月目光朝那些礼物一扫   ,眉头一皱,仅是淡道:“拆开。”   立在一旁的婢女闻声而动,忙上前将礼物礼盒以及那只略大的箱子打开,才见那些礼物皆是上好精致的首饰或玉佩,那箱子里的,却是几卷画轴,待展开一观,上面全是云倾月音容相貌。   隔日,小厮再度来报,闲王入府拜访小聚。   正午时,未待翼王爷差人来唤,云倾月早已梳妆打扮,主动入了大堂。   大堂内,圆桌上已然摆满佳肴,香气浮动迎鼻,然而云倾月却无心食欲,目光就那么淡然平静的朝那抹雪白一扫,不料那人竟朝她微微一   笑,霎时犹如春日花开,闲雅儒和中展露无限温润与释然。   经得翼王妃招呼,也不只是无心还是故意,云倾月被安置着坐在了百里褚言身边。   午膳期间,百里褚言主动为她碗中添菜,而每次添的菜,都是她平生所喜。   云倾月淡然视之,面上并无太大情绪,只是纵然表面平和,心底深处,却是早已波澜起伏。   百里褚言能这般频繁甚至堂而皇之的入翼王府,自家爹娘似乎也并无意见,甚至还若有如意的撮合她与百里褚言二人,这转变,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遥想前不久,自   家爹娘对太子瑾一心感恩,也都是极想看到她与太子瑾恩爱相合,纵是老太后下旨赐婚,他们也觉本该如此,毫无违和甚至是意见,而今不过几日,他们便‘舍’了太子瑾,中意上了百里褚言?   越想越觉复杂与惑然,待午膳过后,云倾月朝百里褚言出了声,“闲王若是无事,可与倾月小聚一番?”   不曾想此番随意一问,却掀了波澜。自家爹娘当即面面相觑,面上展露释然,而那百里褚言,目光却是微微一颤,随即朝她勾唇而笑,儒雅释然得犹如清风朗月,甚是清朗迷人的点了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1章 254杀机毕露6   出得大堂时,冷风浮来。   寒冬腊月,虽未下雪,但却是极冷,即便身上裹得严实,但仍是有些发冷。   百里褚言一身单薄,却犹如不知冷一般,面上的浅然儒雅的笑容一直都微微的挂着,只是待见云倾月步伐僵硬,面上的笑容才收敛,随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待她欲要挣扎时,浑身内力一动,一股暖意霎时植入云倾月手心。   突来的温暖,自手心一直蔓延全身,云倾月怔了一下,随即再度挣扎,只奈何百里褚言将她的手握得紧,她挣开不得,便妥协放弃。   她一直将百里褚言领至府中的后花   园才驻足下来。   百里褚言放眼观望,目光一一的朝那蜿蜒的曲池及池边光秃的梨树扫了好几眼,才缓道:“暗卫传回的画纸果然不错,凤澜郡主府按照画纸上修建的梨花池畔,的确与这翼王府的梨花池畔不差分毫。”   云倾月眸色微动,只道:“凤澜郡主府的梨花池畔,褚言费心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略微悠远,“只可惜,一个梨花池畔,却是留不住倾月。比起这翼王府来,那梨花池畔,终归是替代,并非真实。”   他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沉了几许。   云倾月默了片刻,低道:“梨花池   畔之事,褚言无须再提,即便凤澜郡主府的梨花池畔是替代,倾月也是感激褚言的。”说着,话锋一转,“再者,倾月今日邀你来这儿,也并非是谈及梨花池畔之事,而是有话要问褚言。”   百里褚言墨瞳静静锁她,“倾月相问什么?”   云倾月也不拐弯抹角,直道:“褚言近几日几番入翼王府,究竟要做何?”   他瞳孔微缩,清俊的面容展露半许一闪而逝的复杂,不答反问,“倾月以为我想做何?在倾月眼里,可是以为我又要算计什么了?”   云倾月眉头一皱,摇摇头。   他深眼凝她,似要   将她的心思看透,最后道:“你无须防备于我,我早与你说过,我百里褚言对你,再不会欺瞒。这几日几番入得翼王府,也不过是想见你罢了。”   云倾月神色微变,垂眸下来,不再观他,“褚言又是如何与我爹娘关系这般接近的?褚言与我爹娘,并非熟识。”   “一回生,二回便熟了。翼王爷与王妃,都是善人。”他缓道。   云倾月心底起伏,复杂之意也随之蔓延。这般问,着实是问不出什么来。百里褚言对什么事都守口如瓶,表面态度却又像是极为的认真诚然,实在是让她有些分不清真假   了。   正沉默,百里褚言转了话题,“今日时辰尚早,不若等会儿,你我出去逛逛这京都城可好?”   云倾月眉头微皱,他目光静静锁她,继续道:“我以前鲜少逛街,倾月也知。如今难得来这龙乾,便想去逛逛,体味一番龙乾京都的风土人情,顺便,也置办两身厚实披风。这几日,着实冷了。”   “褚言身边暗卫如云,置办披风这些小事,便让暗卫做吧。”   “倾月所言甚是,不如,你我出去逛街,无须置办披风,仅是随意走走也可。”他又缓道,语气平和儒雅,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半分期许。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2章 255杀机毕露7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终归还是出声拒绝,他目光变了几变,最后坦然而笑,“也罢,待倾月什么时候有兴致逛街了,你我再约也不迟。”   他的语气柔和,未染半许的不恭与怒意,只是眸底深处却集有黯然,让云倾月心底生了几许怪异的突兀与锥刺。   云倾月未答,二人中的气氛就这么彻底的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出声劝她早些回闺房休息,柔和的气氛虽打破了僵持沉杂的气氛,却还未待尾音落下,他已是松了云倾月的手,告辞离去。   手心乍然间被冷风卷着,未再有他输送而来   的热气,一时,云倾月不由打了个寒颤,目光就这么怔怔的望着越来越远的百里褚言,心底深处,犹如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一般,翻转腾起,竟是格外的嘈杂难平。   次日一早,隔壁尚书府依旧飘有箫声,婢女欲要关窗避音,云倾月止住了。直至晌午箫声停歇,云倾月才稍稍自软榻起身,站定在窗外,目光朝外放空,面上脸色却沉杂而又悠远。   这日,百里褚言依旧来翼王府做客,中午有小厮邀云倾月去大堂用膳,云倾月婉拒。   再隔一日,清早箫声依旧渐起,与前几日如出一辙。婢女   早已习惯,不曾闭窗,云倾月也习惯性的坐于软榻,饮着热茶,待箫声止住,她依旧会起身至窗边朝外小望一会儿。   再一日,因着与太子瑾的婚期将至,翼王府上下皆紧张的清扫与布置,这日,隔壁尚书府终于未传来箫声,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幽密沉寂,平静得近乎诡异。   无箫声所扰,本该清闲,然而云倾月却莫名的平静不下来了。这感觉着实怪异,只觉未闻箫声,心境竟似有些破天荒的发紧发沉。   今日天气极寒,冷风自窗户灌入,婢女打了好几个寒颤,又见云倾月僵坐在软榻   不动,犹豫片刻,低问:“郡主,凤澜闲王今日未**,如今窗外冷风灌来,可要奴婢关窗掩风?”   云倾月眸色微动,抬眸朝婢女一扫,默了片刻,才漫不经心的淡道:“去打听一番,隔壁凤澜闲王今日为何……”   后话未出,有小厮的嗓音自门外响起,“郡主,凤澜闲王有信笺送您。”   云倾月蓦地噎住后话,面色几经变换,待将小厮唤进,便见小厮递来一张信笺。   云倾月神色微动,淡缓的伸手接过。   信笺是梅花信笺,上面冷梅香与墨香交织,然而待展开信笺,才见信上独留   龙飞凤舞的一行字:今日与太子相约狩猎,误了萧曲,今夜归来,再行补上。   云倾月怔了一下,捏着信纸的指头微微一僵,心底半松半嗤。   她又不是每日都盼着听他的箫曲,他补上做何?   虽心底是这般嗤着,然而不知为何,看到他以信解释,终归是略有满意。这感觉着实来得怪异,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入的琢磨与评判,然而待正要合上信笺并挥退小厮,目光却不经意的扫到‘太子’二字,一时,本是释然平寂的心底霎时再起波澜。   太子!南宫瑾!百里褚言竟是与南宫瑾相约狩猎?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3章 256杀机毕露8   夜色临近,天色暗淡。冷风四溢,寒雪簌簌里,云倾月未能等来百里褚言补上的箫声,反倒是马声惊鸣,敲门声震天,四下骤然沸腾。   翼王府被全数惊动,一众兵马入府四处搜查,最后犹如狂风般扬长而去。   翼王府小厮婢女皆被惊动,瑟瑟的盯着兵马走远,许久都未缓过神来,云倾月正与自家爹娘及兄长立在一起,面色略有云涌,正要言话,自家长兄先行出声,“纵是全城搜索,但也不该搜我翼王府。太子此举,着实不妥了些。”   “特殊时刻,当以特殊之法。今日之   事兹事体大,太子差人全城搜查,连翼王府都不落下,我等也能理解。”翼王爷低沉出声,嗓音里似是夹杂了太多的复杂。   云倾月立在一旁静听,心底波澜起伏,强行按捺神色的问:“爹,究竟出了什么事?”   方才那队兵马汹涌而来,阵状倒是极大,她云倾月倒也略有受惊,只是最觉怪异的,则是太子瑾的人马,竟然堂而皇之的搜查了翼王府。   她的爹爹及长兄,无疑是太子瑾的左膀右臂,纵是出了大事并需要全程搜索,但太子瑾也该相信翼王府,是以避开搜查翼王府   才是,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是以,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簌簌的寒风里,翼王爷低低沉沉的出了声,“今日狩猎,闲王被刺客所袭,跌落崖头,有人见着刺客朝城中袭来,恐生变数,太子下令全城搜寻刺客,格杀勿论。”   低沉的嗓音,短促的字眼,然而云倾月却觉句句锥心,震撼莫名,待在原地立了许久,浑身除了僵硬,仍是僵硬。   这夜,她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得自己的闺房的,她仅是独自坐在软榻,目光遥遥的望着不远处那一直灌入冷风的窗外   ,目光所及一片无底般的漆黑,然后失神,怅惘,空洞,甚至是,莫名的疼。   翌日,整个京都城戒备森严,街上小贩与过往百姓都寥寥无几。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朝城门驶去,却因街道的行人稀拉,马车自街道而过,倒是透着几许言道不出的凄凄。   城门口,两列铠甲之兵站立,待见马车来,立即有人上前盘查。   驾车之人是名极为年轻的女子,面上略有怯怯,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守城之人朝那女子打量了一眼,便刻板大声的问:“车内是何人?上头有令   ,城门闭,不得人擅自出入……”   嗓音未落,那低垂的车帘微微一动,一只细瘦雪白的手伸了出来,那白皙纤细的指尖上,正握着一只鎏金令牌。   守城之人瞳孔蓦地一缩,噤了声。   这时,车内扬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开城门。”   天气阴沉,因着昨夜下雪,今日路道被铺了一层雪,行车不易。   马车自出得城门,便一路颠簸摇曳,不多时便行至一片周围皆是光秃树木的宽广崖头。   冷风簌簌里,车帘再度被那只细瘦雪白的手给撩开,随之展露的,是一张精致绝丽的脸。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4章 257杀机毕露9   云倾月今日未做打扮,青丝随意微挽,自下得马车,余下的青丝被冷风吹拂而飘,透着几许莫名的清冷。   不远处的崖边,森冷的雾气氤氲,更为冷寒,只是即便如此,这天气的冷寒之意,却是比不过崖头那一列站得整齐的侍卫身上的铠甲冷凉。   “倾月郡主?”仅是片刻,有人认出云倾月,惊愕一声,霎时,其余侍卫皆惊诧望来。   云倾月淡然而立,视线仅是在那出声之人的脸上扫了一眼,随即便缓步往前,只是待要靠近崖边,却是被侍卫阻拦,“郡主,前方危险,您切莫靠近。”   云倾月却是充耳不闻,足下依旧朝前,侍卫脸色惊变,几番抬手,却也不敢强行拉扯阻拦,只得惊急的劝:“郡主,前方便是崖头,加之地面湿滑,甚是危险,郡主莫要再往前了。”   云倾月终归是应声驻了足。   在场侍卫统一松了口气,脸色微白,犹如自鬼门关里爬出来一般。   “凤澜闲王,便是自这崖头跌落的?”云倾月淡问,语气冷漠。   “是。”那最先出声的高瘦侍卫出了声。   “可差人下崖去寻了?”云倾月继续问,语气略微有些漫不经心。   那高瘦之人怔了一下,脸色变了   变,随即略微犹豫的道:“昨夜下雪,加之周遭漆黑,是以无法下崖,今日待京都城内送来绳索,便会下去搜寻。”   听得这话,云倾月面色沉了半许,瞳孔深处,迸出了冷冽与凉寒。   这侍卫的嗓音吞吐犹豫,加之解释之词着实牵强,是以她心底的猜测,也逐渐确定下来。   昨日狩猎,百里褚言突遭刺客,跌落崖头,应是太子瑾暗中差人所为吧?   如若不然,若太子瑾真要救人,昨日夜里既有时间差人满城搜索刺客,也定是有时间差人点着火把以树皮结绳下崖去搜寻百里褚言。   亦如   ,此际这些留在崖头镇守的侍卫,怕也不是为了等待京都送来绳索以便下崖救人,而是,为了防止百里褚言上得崖来,甚至于,落井下石。   心底深处,凉寒无比,最后,依旧是空洞而又冷漠。   这感觉着实怪异,翻腾而又云涌,脑海里也一次次想着百里褚言坠崖的画面,想着他那阕雪白的衣袂在崖头氤氲的雾气里彻底消失,她的心,一层层的莫名揪痛。   百里褚言历来擅算计,半生在凤澜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都撑了过来,这样的他,又岂会被一个崖头困住?即便是他跌落崖头,也不   会丧命于此,是吧?那个人啊,一直都是那般的厉害,那般的运筹帷幄,对一些事都能化险为夷,甚至是游刃有余,不是吗?   心底一直这般想着,莫名甚至是强烈的想要相信,却又强烈的反驳甚至是发虚,以至她昨夜彻夜不眠,甚至到了今早,也以探望太后为由并出府,出了京都城,鬼使神差般的来了这儿。   分不清自己因何会这样,却仅是知晓,浑浑噩噩的,自己就来这儿了。   为了下得崖头,云倾月开始逼迫在场侍卫以树皮制造长绳。侍卫惊愕,却见云倾月冷冽而又坚持,依言照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5章 258杀机毕露10   云倾月顺着长绳干脆的跃下崖头时,吓呆了她的贴身婢女,更是惊得在场的侍卫面色发白。   崖下雾气氤氲,望不见崖底,迷离而又森森。云倾月将绳子抓得极紧,朝下滑动时也用脚蹬了崖壁,甚至还动了内力,奈何身子仍是控制不住的在崖壁上偶有磕碰,只是那磕碰的疼痛之感,却是及不上四下簌簌冷风灌来的森凉。   下得崖底,四下灌木匆匆,凉寒与凄凄之意交织。   云倾月稳住身形,放眼仔细朝四下观望,却是并未在地上发觉有人跌落的痕迹。   正这时,有侍卫也顺着长绳滑了下来,当即在她面   前急道:“郡主,此处灌木太深,不宜行足,容属下们送您上去可好?”   云倾月身为翼王府郡主,更是准太子妃,身份贵重至极,自是令侍卫们极为紧张与担忧。   他们昨日便被太子责令镇守在崖头,本是一切如常,奈何这倾月郡主突然屈尊降贵的出现,甚至还干脆的下得崖底,倒是令他们惊吓不浅。不得不说,如今凭着倾月郡主身份,无论她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她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们怕也无活头了。   侍卫们发紧发沉的心思,云倾月虽从他们的面色瞧出了几分,但却并未放在心上。   她仅是极   淡的朝他们扫了一眼,随即便冷冽低沉的道:“太子遣你们在崖头镇守,这目的,你们也无须为他隐瞒,我早已猜得一清二楚。”   说着,见他们脸色大变,纷纷面面相觑时,云倾月继续道:“太子派你们在崖头镇守,自是让你们防备着凤澜闲王跃上崖来,亦或是发觉崖底有动静,便立即杀之毁之吧?只是凤澜闲王这人,历来精明,你们在崖头镇守,没准他早已在崖底寻了出路。是以,与其在崖头等,还不如在这崖底四下搜寻,从而毁之,你们说,是吧?”   淡漠的嗓音,夹杂着冷冽平静的语气,侍卫   们纷纷震惊的望着云倾月,丝毫未料到云倾月身为大家闺秀,王门高贵,竟能说出这么慎人的话来。   但转而一想,也觉云倾月这话极是在理,几人倒是纷纷神色交流几许,面上皆有动容。   仅是片刻,他们便四下开始搜寻了,徒留一人跟在云倾月身边,近身护着。   云倾月并未走远,仅是站定在了一处高丘上,放眼朝下一望,恰巧能稍稍的将山谷之景望之一二,只奈何山谷灌木丛生,遮遮掩掩,繁杂不堪,是以也全然看不到地面之景。   风来,寒气肆虐,云倾月身上裹了厚厚披风,也觉凉意入骨。   侍卫们在灌木从里搜寻不久,便在不远处的灌木里搜寻到了一具满身血迹且面目全非的尸首,刹那,云倾月本是淡漠平静的目光,直直的锁在了那尸首身上的素白衣袍,霎时瞳孔皱缩,目光不稳,身形也跟着剧颤起来。   她从来不知,那个风华绝代,甚至是俊逸儒雅的人,竟会成为如今这血肉模糊的样子,她也从不曾想过,那个满身算计,谋略得当的人,竟会当真被困死在这座崖底。   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强不可摧,强**冷到连南翔都可轻易拿下,这小小的一处山头,又怎会成为他的埋骨之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6章 259云涌不定1   心思涌动,如狂澜起伏,难以平息。那一股子复杂悲恸的感觉,也莫名而又锥心。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直的落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上,呆然失神,然而待侍卫欲要上前翻动尸首查看时,她的心似乎骤然倾踏,那漫天而来的碎裂之感令她难以呼吸,却也在这刹那鬼使神差般的怒吼一句:“滚开!”   她突来的这句冷冽剧怒的嗓音将侍卫们吓得不浅,待他们应声驻足,云倾月已是极快上前立在了尸首边,目光冷冽如刀的朝侍卫们怒道:“滚。”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后极其为难的望   着她,有人恭敬道:“郡主,属下等必将凤澜闲王尸首带回京都,请郡主莫要……”   话还未完,然而云倾月已是无心再听,心底那腔无法控制的怒意在听到那尸首二字霎时化为浓烈的悲恸,使得她心口发紧发疼,发悲发寒,袖中事先备好以防万一的毒粉霎时挥洒而出,使得不曾对她设防的侍卫们措手不及,纷纷软倒在地。   谷底的风,仿佛比方才还冷冽数分。   云倾月静立在尸首旁,许久,才蹲下僵硬的身子,目光直直的朝那尸首打量,最后探出了手,触上了那尸体的手。   那   尸体的手,僵硬冰凉,根根指骨却极为修长,亦如她记忆中的一样。   以前百里褚言也经常拉她,牵她的手,她时常挣扎甩开,然而纵是如此,他手指的皮肤细腻与粗糙的程度,她却是极为熟悉,是以,那种熟悉感,此际却显得这般的惊心,令她心底澎湃狂涌,震撼而又失落,惊愣而又无措。   是了,这尸体的手,的确是百里褚言的,是他的。   尸首的脸颊,血肉模糊,辨不清容颜,凌乱的发丝铺撒在地,触目惊心。   云倾月全身犹如失了力一般,坐在了地上,任由周遭冷风浮动   肆虐,却犹如浑然不知。   发白的心底,逐渐因时辰的渐逝而恢复了半许只觉,只是空荡凄凄中,满心浮现的,却是百里褚言那风华至极的脸,那儒雅柔和的笑容。   他一直都是美的,极美极美,风华如玉这四字用在他身上,极为的应衬。她对他的感觉,初见防备,随之交友,而后互相扶持,再到间隙,到决裂,到释然,再到冷漠,只是她云倾月自诩不会动情,自诩将那些不愿承认甚至觉得无法见光的感觉层层压抑封存,然而此际待见得百里褚言的尸首,才觉以前的一切压抑隐藏   着的情感,全然变成了啼笑皆非甚至是嗤嗤讽讽的凉骨与惊黯。   人都没了,情仇也好,恩怨也罢,都显得毫无意义,毫无意义了,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悲戚惊愕甚至是无措呆滞,才刻骨铭心般的知晓,自己对百里褚言的感觉,早已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浅显,那般的疏漠,要不然,她为何,为何心会这般的空洞,犹如失了骨血一般?   云倾月僵坐在原地,分不清时辰究竟过了多久,只是待她回神,天色已是有些黯淡。   她僵硬的身子终于是动了动,正要起身,身后却有极其缓慢的脚步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7章 260云涌不定2   她缓缓回头一望,入目的,却是太子瑾那张满面复杂的脸,以及他那双似是夹杂了太多复杂的眸,她仅是朝他淡扫了一眼,随即站起了身,僵立在原地等他靠近。   “这里风凉,月儿莫要冷着了。我带你回府可好?”云倾月等来的,并非是百里褚言质问她出城之事,并非是她药倒他暗卫之事的埋怨,而是等来了一件略带温度的披风,和一句积攒着复杂与担忧的话。   他的嗓音极为的低沉,透着半许的心疼。   云倾月深眼迎上他的目光,低沉沉的出了声,“殿下   邀闲王狩猎,打定主意要让闲王丧命?”   太子瑾静静迎上她的目光,如墨的黑瞳满是认真与复杂,“月儿,百里褚言若是不死,死的便会是我南宫瑾,甚至这龙乾的百年基业,也会尽数的落在他手里。”   “所以,你便决心要杀了闲王?”   “月儿怪我了?”他不答反问,嗓音一落,见云倾月不言,他双手扣住了云倾月的肩头,极认真的朝她道:“月儿且记得,你将是我南宫瑾的妃,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你我一直都青梅竹马,若非翼王府那场变故,你我早   已共结连理。我不介意你与百里褚言有过一段相处,不介意你在心里为百里褚言留了位置,但你如今且要看清,百里褚言死了,他死了。此生能与你相持相守的,只能是我南宫瑾。”   云倾月怔愣的听着,心底除了凉寒仍是凉寒。   南宫瑾杀了百里褚言,她满腔怒悲沉,该是对他动手的,可命运偏偏就这般弄人,对于这一直与她青梅竹马,一直对她情根深种,一直待她温和厚重,甚至关心在意得不惜只身冒险前往凤澜也要将她带回,面对这样的南宫瑾,她袖中   的毒粉,又怎能撒出来!   终归是,情之一字,误人,误己。   她不能对南宫瑾动手,但百里褚言的死,却又在她的心里,莫名的,成了死结。   冷风凄凄里,寒凉刺骨。   云倾月被南宫瑾小心翼翼的带回了京都城,百里褚言的尸首,也由侍卫私下运回了京都城。   彻夜之间,京都城四下戒备,凤澜闲王遇难消息被层层封锁,待翌日一早,京都四下皆道,侍卫前两日四处寻找凤澜闲王,而那凤澜风华绝代的闲王,原来仅是在宫中一角醉了两日。   云倾月不得不   佩服南宫瑾瞒天过海的本事,她心生冷嗤,却也麻木得不曾有任何表露,至于那位在宫中醉酒两日的‘闲王’是谁,她已是无心再探究。   南宫瑾倒也守约,并未以百里褚言的尸首大做文章,命暗卫私下秘密的安葬,隔日一早,南宫瑾出宫而来,亲自带着云倾月去了百里褚言的坟头。   那是城西一处略微荒凉的丘上,四下都是光秃的野草,寒冬腊月,冰雪覆盖,小小的坟堆显得格外的凄凄单薄,亦如以前的百里褚言一样,永远都单薄凄凉,给人一种莫名的怜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8章 261云涌不定3   寒风里,云倾月立在坟前,一言不发,不曾上香点蜡,不曾悲戚恸然。   她落在坟堆上的目光平静至极,脸色也平静至极,甚至已趋麻木之境,只奈何她这般平静无波的反应,却是让南宫瑾皱了眉,沉了眸。   他主动牵上了她的手,手指不若百里褚言的手那般细长凉薄,低道:“月儿,百里褚言的坟,你已是见了,我们该回去了。”   云倾月不言,南宫瑾深眼凝她半晌,当她是默认了,随即牵着她转身离去,徒留一对坟在凛冽的寒风里孤孤寂寂,颓然萧索。   是   夜,翼王府一片平静。   夜色深沉里,府中阁楼里,一灯如豆,灯影摇曳,几番都似要被寒风吹灭。   阁中的圆桌上,云倾月岿然而坐,面前一只琴,手指微微浮动,琴弦震颤,声音低浅却又婉转。   婢女伺立在侧,因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云倾月指尖未停,琴音未至,抬眸观了一眼黑漆的虚空,随即淡然出声,“你先下去。”   婢女一怔,不由四顾,才觉云倾月方才的话是说给她听的,她犹豫了一下,本是要劝云倾月早些回屋歇息,却又觉云倾月似是毫   无听琴之势,是以只得压下后话,规矩的退下了阁楼。   婢女的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阁楼的气氛,更为的低沉幽寂了几分,凉薄而又凄冷。   不多时,阁外有簌簌声,云倾月抬眸一望,借着黯淡的星火,才见阁外竟是下了雪。   孤寂冷沉的夜,无箫声应和的琴音,莫名的寂,犹如死寂一样,惊不起半分释然与畅快,反倒是惊来了整夜素白的雪。   云倾月记不得自己是何时下得阁楼并回得闺房的,她只记得,回房之后,浑身冻得僵硬的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本以   为会彻夜无眠,不料竟是莫名的睡着了,且,还梦见了一身素白的百里褚言,甚至隐约闻到了他身上淡冷的香。   这梦着实来得蹊跷甚至是怪异,连她自己都不愿真正的相信,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对百里褚言,冥冥中,竟已是入梦深沉了?   翌日醒来,梳洗过后,见婢女正要为她叠被,她眸色微动,出声制止了。待婢女愕然的朝她望来,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行至榻边,最后稍稍扯起被角放至鼻尖一闻,刹那,脸色止不住的微变。   “郡主,您这是?”   婢女不解,愕然的问。   云倾月这才回神,淡然的扫婢女一眼,摇摇头,随即转身至桌旁坐定,漫不经心的用着早膳,只是平寂无波的心底,却终归是起了复杂与波澜。   是夜,翼王府阁楼里,云倾月摒弃婢女独自抱琴而来,在阁楼上点了灯,兀自抚琴。   寒冬腊月,天气极为凉寒,几曲完毕,云倾月浑身冻僵,却仍旧未收回手指。   直至,手指被琴弦割破,鲜血溢出时,琴声戛然而止,她终归是收回了探在琴弦上的手,皱眉一观,入目的是指尖刺眼森森的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9章 262云涌不定4   然而她却不打算处理伤口,目光就这么沉寂的落向阁楼外的夜色深处,纵是目光被漆黑的夜色所隔,却不曾挪回。   不多时,身子因寒风的吹拂显得更为僵硬,她打了寒颤,逐渐开始瑟瑟发抖,片刻,那夜色深处,突然有极轻的衣袂浮动声,随即,一抹雪白钻入了她的瞳孔。   今日,自打闻得被褥上的冷香后,她便整日浑噩,心思也起伏跌宕了许久许久,然而当真正再见得面前这人时,心底的所有起伏与混乱,却莫名的刹那停歇,归于宁静,甚至是死寂。   她就这么直直的凝着那一身素白   的人跃入阁楼,快步行至她面前,甚至是解了外衣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裹住,甚至是极快的为她小心翼翼的处理指尖伤口。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身子的僵硬不曾松缓。   他处理完她的伤口后,唤了她几声,她不为所动,面色沉寂麻木,他眉头皱了皱,终归是叹息一声,“生死相隔后再见,倾月竟不喜不悲,不怒不嗤。想来,倾月对我,实则是无情的。”   说完,拢了拢裹在她身上的外袍,又叹然低沉的道:“夜里凉,倾月莫再来阁中抚琴了,弹者许是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倾月以前   嫌我夜半箫声扰人,倾月的琴声,也‘扰’人,让人放不下的。”   云倾月深深的望他,依旧未言。   百里褚言静静凝她,目光终归是黯淡了几许,默了片刻,转了身,似要默默离去,然而就在这刹那,云倾月伸了手,鬼使神差般缠上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蓦地一颤,指尖也有些发抖,随即僵在原地片刻,才回头朝她望来。   云倾月深眼迎上他的目光,半晌,才低道:“闲王做事历来一丝不苟,行为严谨,如今本是在龙乾诈死,而今却现身,就不怕被人发觉?”   她的嗓音极低极低,其中   还夹杂着连她都参不透的复杂与紧然。   他黯然的瞳孔收缩不定,逐渐增了亮光,随即全然转身过来,微紧着嗓子朝她道:“诈死,是迫不得已,此际冒险现身,却仅是不愿让倾月担忧。”   所有莫名的情绪,刹那被他这话点燃,云倾月也不知哪里窜了一股子的怒意,抠紧了他的手指,待他受痛并微微皱眉时,冷道:“闲王这话倒是说得不实。若当真不愿让倾月担忧,当时与太子瑾一道去狩猎前,为何不告知倾月你诈死之策,为何不在你坠崖诈死之后,及时出现为倾月解惑?”   他深眼凝   她,神色略有起伏,“狩猎之事,我提前差人送了信笺告知,坠崖诈死,也不过是趁势而为,事先并不知情。这两日不曾及时现身为倾月解惑,让你误会我早已亡故,是因前两日翼王府被龙乾太子暗卫层层监视,而今夜冒险一见,只因寒冬凉骨,心疼倾月抚琴,心疼你割指溢血。”   云倾月目光摇曳不定,随即蓦地垂眸下来,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反手将她的手裹入掌心,随即叹息一声,稍稍用力将她裹入了怀,低问:“倾月,这两日,你可有,想我念我?即便是……一丝一毫,也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0章 263云涌不定5   寒风凛冽,吹皱了层层的雾气与寒波。   云倾月被他小心翼翼的裹在怀里,不曾挣扎,许久的许久,她才逐渐抬了手,环了他的腰。   他浑身一颤,扣她肩膀的手也跟着发颤,微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倾月……”   似释然,鼓动,欣喜,甚至还有几许极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云倾月默了片刻,终归是道:“褚言心计,倾月自是不及。只是崖底见得尸首,知晓你我阴阳相隔,才知心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起了波澜。”   话刚到这儿,他的双臂将她越扣越紧,抵在她肩头的下颚也越发的紧了半许。   云倾月嗓音顿了片刻,继续道:“倾月不求褚言对我一心一意,不求你在意甚至是亲近于我,我说出这些话,无非是不愿再将心里的感觉封着压着罢了。喜欢便是喜欢了,亦或是,爱了便是爱了,只是,倾月也非拖拉缠缠之人,若不能执手共进的话,还不如相忘于江湖。如此,亦如你此际尚在人世,也是极好,这样,倾月也可继续安然下去了,不动心,不动情,就这么一直下去,挺好。”   嗓音一落,百里褚言并未言话,反倒是沉默了下去。   周围寒风浮动,仿佛比方才还冷了几许。   半晌,云倾   月开始微微的伸手推拒他瘦削却极为有力的胸膛,百里褚言却并未松手半分,而是将她拥得更紧,随即下颚微微滑动,将脸挪入了她脖间的发里,低道:“既是有情,又为何要相忘于江湖?倾月作此决定,连我的意愿都不问问吗?也许,你对我的情意,哪怕是半点,都能让我……欣慰成狂吗?如此,你我皆有情,又为何要相忘于江湖,执手偕老,不是更好?”   说着,叹息一声,“倾月总说我心计极深,却是不知我近几月的所有心计,皆是为你,倾月玲珑,又岂会不知我心意?”   云倾月脸色一变   ,瞳孔也攒了复杂,她沉默半晌,才道:“到了现在,褚言还要欺我瞒我?我云倾月不过一介普通女子,毫无独到之处,心思强硬如你,又岂会对我动情?难道褚言忘了以我为棋之事?亦如你最开始与我相遇,不也是心存算计吗?”   “最初,你我不识,但后来,我对你的感觉,倾月该是知晓。”   “强者如你,心思深厚,岂容倾月探明?就像这次你在狩猎中诈死……”   “我诈死,也因迫不得已,如若不然,我无法再呆在这龙乾,呆在你身边。”他叹息。   云倾月怔了一下,“可是……”她正欲   再言,然后后话未出,两片温润突然压上了她的唇,吞没了她未来得及溢出的话。   云倾月脑袋轰然一白,满身僵硬,百里褚言的吻技也不高,只是僵硬的在她的唇瓣贴合停留,不曾辗转挪动,待片刻,他才稍稍挪开薄唇,两人的脸挨得极近,他的鼻尖都快要触上她的,低道:“无论我算计如何,诈死也罢,我对倾月,心意不变。以前百般探究倾月心意,如今终归听得你对我有情,如此,且莫责我缠你扰你,你我既是有情,为何还要互相疏离与折磨,放下前程往事,一道执手,从此执手偕老,不是更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1章 264云涌不定6   风来骤急,寒凉依旧,却似是未如初时那般入骨。   四下寂寥,夜色深沉。   百里褚言并未呆得太久,只是待他离去,云倾月朝他消失的方向凝了许久,待回神,稍稍垂眸而下,目光触及的,却是一只虎符,一只调动埋伏在京都郊外凤澜暗卫的虎符。   百里褚言孤身在京,纵有几名暗卫随行,但也极其危险,他将这虎符交到她手里,无疑是将他的身家性命交到她手里了。   她将虎符凝了许久,才逐渐握紧,待下阁回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手握虎符,心思起伏凌乱,但片刻,所有感觉终归被释然全数   替代,最后竟安稳的睡了过去。   人各自有命,有些人或事,随缘便好了。她云倾月的确懦弱,遭受过苦痛艰辛,是以待时过境迁,便越发的不愿去争夺,去为什么事努力了,惟独,只想安稳,想随缘,想无波无澜的静下去,释然下去,安然下去就好了。   接下来几日,白日依旧平静,无风无浪,只是京都城似是戒备更为森严,常日,竟也有御林军以各种理由肆意入府,似在搜寻什么。   夜里,云倾月每番都会在府中阁楼独自抚琴,百里褚言虽未再现身,但却每次待她抚琴完毕,皆有一只夜明灯飘   来,然而灯上系着的,不是木雕便是画纸,可谓是用心至极。   寒冬腊月,本是过年不久,年味未散,夜里倒是有许多人喜欢独自放花灯,就如翼王府的人,也喜在湖中放灯或是放些小的夜明灯,却独独只有百里褚言这盏能精准的飘至她的阁楼,传递心意。   人未至,灯先来,百里褚言这些举措,潜移默化中,在云倾月心上印刻了道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人心皆是肉长,她云倾月也非铁石心肠,只是即便心思波动,她却依旧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与念想。   与太子瑾的婚事近了,她也该离去了,这红   尘不属于她的,高权在握甚至野心磅礴的百里褚言更不属于她,不属于的。   心下本是这般打定了主意,然而接下来一日,隔壁尚书府却突然被御林军抄了家。   尚书府哭声震天,云倾月坐在自己闺房都能听见,差婢女出去打探,才知御林军抄家理由竟是尚书府包庇乱成贼子。   太子瑾前些日子在京都兴风,反他的人早被他收拾干净,而今对尚书府抄家,自是另有目的,如此,这明铮铮的抄家理由,莫不是怀疑百里褚言幸存着?   越想越觉心底发沉,隔壁尚书府被抄成了一坐空宅,且还有御林军驻   守,如此,那百里褚言会藏身何处?   然而事实证明,云倾月着实是自行想得太多。   那些腹黑强势之人,自有审时度势之能,更何况像百里褚言这种自小生活在深宫并强大得可怕的人,自是不容易被旁人打压算计,只是她仅是料到尚书府虽倒,百里褚言定会极快找个隐蔽之地,然而她却不曾料到,待夜里与家人在大堂用膳后并返回闺房,在禀退婢女并独自推开屋门的刹那,微弱的烛火下,那个最应该躲藏在隐秘之处的人,竟大大方方的坐在她屋中的软榻,整个人清雅随和,甚至还扬脸朝她笑得柔和。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2章 265云涌不定7   她心底那继续担忧终归是多余的了。   是了,百里褚言,怎会被太子瑾制住,无论是凤澜还是南翔,都难以困住他,更何况太子瑾。   烛火摇曳,屋中气氛寂寂。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坐在桌旁,本有秉烛夜谈的气氛,然而两人却皆是沉默。   待烛火燃了半截,杯中茶水冷透,云倾月才问:“褚言何时离去?”   他眸色微动,抬眸来静静的望她。   云倾月眉头微蹙,转眸迎上了他的眼,无声却又平静的以眼神询问。   他沉默片刻,似是犹豫了几许,才缓道:“今夜讨得倾月一杯热茶,已是足矣,告   辞了。”   嗓音一落,正要起身。   云倾月瞳孔蓦地一缩,心境陡生几许凉寒,未待他全然起身,噎在心底的话竟霎时上涌,脱口而出,“隔壁尚书府被抄,褚言如今落脚何处?”   他止住起身的势头,略微无奈的道:“京都城虽戒备森严,但我还可以乔装入得客栈就住。”   “太子瑾也非常人,既是抄了隔壁尚书府,想必定是知晓你未亡之事。如此,想必就是将京都城掘地三尺,他也定会找出你来,是以,入住客栈并不安全。”   他温润平和的缓道:“无妨,若是被发觉,再换地方便是。”   云倾月深眼凝他,也不准备与他绕弯,低沉沉的问:“此际形势危急,褚言也无离开这龙乾之意,褚言究竟想干什么?”   他叹息,嗓音略微有些悠远与飘浮,仿佛自远方而来,夹杂了半许叹然,“若说,我此番来这龙乾,只为你呢?”   云倾月目光蓦地一颤,随即强行按捺神色的淡笑,“褚言莫要玩笑,你上回可不是这般说的。”   “上次不说,是因不愿扰你惊你。此际说出来,是因,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说着,微微一叹,“倾月,你我生死相隔也经历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阻隔了,你对我   ,可还有哪里不满,致而疏离?”   云倾月蓦地垂眸,“倾月对你,不曾有何不满。”   “既是未有不满,为何还要疏离?既是对我动了心,为何,又还要推开?你一直想着与我相忘于江湖,又为何不试着相信我,接纳我?以前你能与龙乾太子两情相悦,然而对我,为何又不愿施舍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云倾月默默的听着,心底越发波动,一时无言。   屋中气氛缄默许久。   微微摇曳的光火里,百里褚言深眼凝她,俊美至极的侧脸被火光映出了几许朦胧,随即清雅而又略带认真的问   ,“倾月,我今夜,想留在你这里。”   云倾月当即一惊,因反应过大,抬手间竟是打翻了茶盏,碎裂的瓷声霎时响彻。   “郡主,发生什么事了?”仅是片刻功夫,门外不远响起婢女急急而来的声音。   云倾月方寸一乱,待婢女焦急推门时,她慌张的想让百里褚言赶紧藏起来,然而扭头时,身边已无百里褚言的身影。   “郡主?”正怔愣呆愕,身侧响起婢女担忧紧张的嗓音。   云倾月这才回神,只见婢女早已推门入屋。   她心神略微不宁,只道:“仅是不小心摔了杯盏,不碍事,你下去吧!”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3章 266云涌不定8   婢女瞅了瞅她的脸色,更是担忧,正欲言话,云倾月已是不耐烦的道:“下去!”   婢女惊了一下,连地上摔得狼藉的茶杯都来不及收势便怯生生退出屋。   云倾月当即起身跟去,刚将屋门闩上,哪知屋外不远似有打斗声响起,随即隐隐扬来道道嘈杂混乱的尖吼:“抓刺客,抓刺客!”   刺客?   云倾月脸色顿时一变,正要重新开门,身后则是扬来一道温润儒雅的嗓音,“倾月。”   熟悉的嗓音,柔和的腔调,霎时软化了惊起了心。   云倾月回眸,便见百里褚言正立在她身后不远,一身单薄而   又雪白,但却是安然无恙,无风无浪般静默平静得不成样子。   心底没由来的大松了一口气,却是未将释然的感觉表现得太过强烈,只是待按捺心思的再与他闲聊两句后,眼见他出声告辞,她终归是道:“今晚,你留下吧!”   这话一出,她分明听到自己的心陡然的跳动了几下,也瞧清了他那俊美风华的面上,染了释然温润的笑,一时,竟如阳春三月,花开烂漫。   这夜,屋外不平,嘈杂声不绝于耳,直至三更才停歇下来。   然而,屋内却是一片寂静祥和,仿佛屋外吵翻天的抓刺客行为无关屋   内二人,纵是吵声四溢,也掩不住屋中的宁静温软。   这夜,云倾月在榻上而眠,百里褚言则是和衣而卧在软榻。   因着屋中并无过多棉被,加之又忌讳出屋寻棉被而惊动外人,云倾月只得将榻上的被褥分了百里褚言一chuang,却不料三更后屋中的暖炉便熄尽,冷凉蔓延,云倾月裹着一层被褥竟是开始发冷,发抖。   不多时,黑暗里,有缓缓的脚步声过来,随即,一chuang略微带着温度的被褥盖在了她的身上。   被褥上熟悉的冷香蔓延,云倾月的心也蓦地抽了一下,待榻边的脚步   声朝外走了一步,云倾月低沉的出了声,“褚言将被褥给了我,你呢?今夜倒是极冷。”   “无妨,我坐着便好。”他答得有些轻,温缓的嗓音却无端的让人放心。   只是即便如此,云倾月也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待他走得有些远了,云倾月才道:“褚言若是不介意,同榻而眠吧!”   这话一出口,她便惊了一下,随即便开始后悔,正要委婉的讲话圆过去,奈何百里褚言已是出了声,极轻极轻的应了声,“嗯。”   两人同榻休息,已是许久不曾发生的事了。遥想上一次与百里褚言同榻而眠,还是   在长幽殿里。   记得以前对他虚意逢迎时,长幽殿内,她陪他对弈抚琴,陪他恣意谈笑,日子虽轻浮虚意,但也鲜少的平静释然甚至是快乐,她还记得,后来与百里褚言对弈,她连规矩礼数都完全废了,那时他还在榻上装腿疾的与她对弈,她本是坐在榻边,不知不觉便缩上了他的榻,最后竟是睡着。   心思浮动,忆起往昔,心境终归是受了波动,加之身侧躺着的百里褚言即便离她有些远,但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微热的温度。   辗转难眠,云倾月本以为今夜定要失眠,不料未过多久竟是睡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4章 267云涌不定9   待醒来,头脑晕沉,还未及睁眼,鼻尖便有熟悉冷香迎来,她先是一怔,待缓缓睁眼,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从来不知,自己睡觉竟会有这般不规矩时,她明明睡着前离百里褚言有些远的,但现在一觉醒来,她的手竟抓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贴在了他身边,而他整个人却在榻的边缘,明显是她挤了他,甚至差点就要将他挤下榻。   此际,屋中寂寂,难得的安宁。   云倾月目光极缓的在他面上打量,心底也是难得的平静。   她有多久未这样近距离的打量过他了?以前在长幽殿   时,她也经常见着他熟睡模样,只觉他双眸合上,整张俊脸平静得犹如一池静潭,给人一种闲然随和之感,只奈何他一睁眼,眸中虽积攒着温润笑容,但终归是深不可测,伪善而又虚浮。   正打量,心思略有浮动,捉在他衣襟的手指不由上扬,极轻的摸上了他紧合的眼。   就是这双眼睛,常日里明明是如沐春风的笑,然而实际上却积攒了太多的深黑,她不知昨晚留下他是否是对,她只是顺应了内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让自己任性了一回。   大抵是想得有些深,略有失神,也不知过   了多久,指尖下的皮肤竟是有些微颤,随即,有细细的睫羽扫过指尖,细微的酥痒感令她蓦地一怔,当即缩回手来,待回神一观,百里褚言那双紧合的眼已是睁开,里面那双如墨的瞳孔就这么静静的锁住了她,清晰映出了她此际略微愕然的脸。   “早。”两人对视,片刻,百里褚言勾唇一笑,俊美的容颜漾出柔和,犹如亲昵之人一般,道了一字。   云倾月刹那有些恍然,随即垂眸下来,只道:“是倾月无礼,竟是挤了过来,褚言莫恼。”   嗓音一落,察觉他要出声,云倾月按捺神色的转   了话题,“天色已明,丫头们该来伺候洗漱了,褚言还是在她们到来前离开为好。”   这话一出,她坐起了身。   和衣睡了一宿,此际衣裙早已是褶皱不堪,云倾月朝身上衣裙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下了榻。   百里褚言也跟着起身下榻,一袭白袍也是生了褶皱,加之墨发微乱,倒是并无常日那般一丝不苟,俊逸风华,倒也无端的减了几许可望不可即般的清雅遥远,增了几分近人的地气。   云倾月不由朝他多扫了几眼,按捺神色的再度催促他离开,百里褚言极为配合的点头,正要朝屋门踏   步,岂料屋门顿时响起了敲门声,“郡主,醒了吗?太子殿下邀了贵客入府,王妃差奴婢等人过来为郡主梳洗,待晌午时入大堂见殿下与贵客。”   云倾月神色蓦地一变,与百里褚言对视一眼,默了片刻,才起身至百里褚言身边,极轻的道:“太子瑾来了,想必定也带了不少随身暗卫来,褚言便先留在屋中,不要急着离去,待太子瑾走后,你再离开。”   他目光微微有些紧,深深的望她,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柔,竟像是浑然不知自己身处险境一般,朝她儒雅柔和的问:“倾月可是在关心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5章 268云涌不定10   云倾月一怔。   他似乎心情极好,笑着又缓道:“倾月放心,我若不自行交出性命,龙乾太子奈何不了我。”   云倾月眉头一皱,“凡事还是谨慎为好,太子瑾也非等闲之辈。”   说着,见他又欲言话,云倾月却无心多说,仅是道:“房檐上,褚言藏好。”   短短几字,他已领会,仅是凝了她几眼,便妥协照做,动用内力跃***,藏在了屋梁上。   如今百里褚言的身份绝对是极其显赫,然而放眼这天下,倒是仅有她云倾月敢堂而皇之的让他做回梁上君子。   只奈何云倾月此际却无心多想,缓步过   去开了门。   几位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行礼后便极快的入屋,服侍云倾月洗漱。   一袭紫裙,满面淡妆。待晌午时入得大堂,云倾月见着的不止是太子瑾,还有那位所谓的贵客。   那贵客白衣胜雪,墨发微垂,面容俊逸风华,透着几许温润儒雅,连带鼻子眼睛,都与百里褚言如出一辙。   若非知晓真正的百里褚言就在她闺房中的屋梁上,她此际乍然观这‘百里褚言’,也定会分不清楚。   心底虽是了然,然而眼风却扫到了深眼凝她的太子瑾,还有她那欲言又止却又略微紧张的爹爹及娘亲,她云倾月并   非蠢辈,此番太子瑾领着这‘百里褚言’堂而皇之的入翼王府,想必自有用意,如此,她云倾月与百里褚言极为熟悉,如今瞧见死而复生的‘他’了,再怎么,都该惊愕不是?   昨夜翼王府无端的出现刺客,便已是诡异,如今太子瑾领着这‘百里褚言’来翼王府,莫不是独独来试探她,欲从她这里探出半点消息?亦或是,太子瑾如今也仅是怀疑百里褚言未亡,但却无法确定,是以想着百里褚言一旦未死,定会找她,是以,他便用个假的‘百里褚言’来试探她了?   所有心思,刹那辗转,眨眼间,她   已是变了脸色,惊愕不定的望着那白衣胜雪的男子,足下步子也蓦地顿住,整个人就那么呆呆的望着。   那白衣男子举手投足皆是道不完的温润儒雅,连带眼神都极为相近,他开始出声唤她,“倾月。”   云倾月浑身一颤,面色微微发白,随即骤然将目光朝岿然静坐的太子瑾一落,冷道:“太子究竟何意?”   太子瑾面上微露复杂,深眼凝她。   一旁翼王爷出了声,“让杨晋假扮凤澜闲王入我翼王府,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太子又何必非要让小女过来瞧上一眼?”说着,叹息一声,“小女以前   流落凤澜,曾得凤澜闲王照顾,如今凤澜闲王亡故,殿下前几日也带小女去了闲王坟头,而今非要让小女见着杨晋假扮的闲王,乱她的心,着实不该了。”   太子瑾怔了一下,眉头一皱。   云倾月未等他言话,已是顺着自家爹爹的话道:“殿下领着假冒的百里褚言入翼王府,倾月并不计较,若是殿下有意以此来试探什么,倒是令倾月看不起了。前几日殿下才领倾月去看了百里褚言的坟,而今又来试探,殿下究竟是不信你自己的手段与抉择,还是不信倾月对百里褚言亡故之事不悲不喜,表露得太过平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6章 269淡然转身1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脸色皆变。   她这话的确直白,却也正因如此,才能将她心底的探究与怒意表露,从而打消太子瑾的顾虑。   果不其然,太子瑾眼中的神色逐渐转为半许极难见得的慌乱,随即出了声,“月儿,你误会了。”   云倾月淡然观他,面色不动分毫。   他终于有些坐不定了,起了身,足下朝云倾月而来,目光在她的面上流连片刻,放缓了嗓音道:“这些日相见皆匆匆,今日难得闲暇,倾月,我们好生聊聊可好?”   云倾月眸色微动,道:“殿下日理万机,无需考量倾月。若是因方才倾月的   话而想与倾月解释或是亲近,倒是大可不必。不瞒殿下,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倾月自能理解,是以今日殿下的试探,倾月并不会放在心里。”   “月儿,你当真误会了。我今日与杨晋来,是因……”   云倾月并未待他说完,微缓出声,“倾月以前流落凤澜,无依无靠,无论百里诸言以前是否算计我利用我,但不得不说,他也并未真正伤害倾月,甚至倾月能在凤澜安然立足,也少不了他的帮忙。此番他坠崖命亡,倾月自是心有叹然,只是逝者已矣,殿下要利用杨晋扮作百里诸言,我无权过问,但殿下若要   以百里诸言来探我算计我,倒是太不仁,也会让倾月瞧不起你!“   “月儿,莫要对殿下无礼。”大抵是最后一句太过,翼王妃脸色一变,忙出生劝道。   云倾月转眸朝翼王妃望了一眼,随即淡然垂眸。   片刻,翼王爷朝太子瑾出声道:“今日试探,老臣也是不赞成的。殿下与老臣这闺女已有婚约,本又是青梅竹马,自该互相信任。若是其中一方存了算计与不信,便……难以长远的。”   翼王爷这席话略微深厚,但也有几许越距。只是太子瑾并无怒意,也未觉得不妥,反倒是受教般深思了片刻,朝翼王   爷出声道:“伯父之言,我记下了。”   他这话破天荒的带着不曾掩饰的自谦,毫无太子的架子,整个人虚心受教,倒是对翼王爷表露出了极大的尊重。   云倾月淡眼旁观,心底复杂蔓延,却也是起伏连连。   也不怪太子瑾会试探她,站在太子瑾的立场,只要怀疑百里褚言未亡,那便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他找出来。他与百里褚言是对立,加之又出了暗害百里褚言的事,是以百里褚言若是不死,以后死的,也许就是太子瑾了。   无论是深宫禁内,还是王侯将相里,都是水深火热,谁若是手段不够高明   亦或是手下留情,谁便极有可能丧命。   心思再度辗转,淡漠的面上略有复杂与动容,只是待回神,却见太子瑾不知何时已是站定在了她的面前,眼见她抬眸,他迎上她的目光,柔和如风的道:“今日天气好,皇祖母也想念月儿,不如,月儿随我入宫去,也好与皇祖母在御花园里饮茶赏花?”   云倾月眸色微动,正要拒绝,他已是转眸朝翼王妃望去,“伯母也一道去吧,想必皇祖母见了您,也会高兴。”   翼王妃面色变了半许,却是笑着点了头。   云倾月深眼朝自家娘亲扫了一眼,噎在嘴边的话终归未道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7章 270淡然转身2   今日的天气的确极好,寒冬腊月的,竟是出了太阳。   淡金色的阳光层层笼罩而下,偷着几许温暖与柔和,只是即便如此,迎面而来的风,却能骤然吹散这阳光带来的半许温暖,牵扯出几分寒冬该有的冷冽。   马车从翼王府缓缓出发,一路畅通无阻的入了宫门。待下得马车,云倾月与自家娘亲被太子瑾亲自领入了太后的慈宁宫,甚至太子瑾还应时吩咐人在御花园布置屏风与矮桌,随即亲自与云倾月扶着老太后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寒梅绽放,冷香四溢。   只是云倾   月却无赏景闲聊之心,仅是与太后言道两句后,便开始百无聊赖的跑神。   倒是翼王妃与太后二人寒暄,太子瑾在旁屈尊降贵的添茶倒水,极为的平易近人。   午膳,云倾月也是与自家娘亲在宫中用的,太子瑾专程让午膳房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肴,道道精致。   云倾月与太子瑾挨着坐的,面前的碗中被太子瑾布满了菜,整个用膳过程,他对她皆是温言细语,没话找话,可谓是极为的体贴。   若是放在以前,她自是觉得太子瑾对她极为清浓甚至体贴,但现在,他越是这样,   她便越是不惯,甚至是不愿面对他。   她早对他说过的,情意一变,有些东西就全变了,可聪明如他,怎还要执着?   午膳,她吃得极少,他也未多劝,只是如以前那般,差宫奴端来了她以前膳后喜欢吃的水果。   他将她的饮食习惯依旧记得清楚,意识到这点,她心底深处越发的有些怅然与复杂。   太子瑾,你何必如此。   待午膳过后,翼王妃陪老太后回慈宁宫休息,云倾月则是被太子瑾留了下来。   二人在亭中岿然静坐了许久,太子瑾低沉叹息的问:“月儿还不愿消   气吗?”   他突然这般说,倒是让云倾月一怔。   她默了片刻,淡道:“倾月不知殿下所谓何意,再者,倾月也无处生殿下的气。”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既是不为早上之事生气,今日又为何不愿主动与我说话,便是我主动找话,你也疏离淡漠?”   疏离淡漠吗?   云倾月倒是觉得这话不然,自打她在凤澜与太子瑾相遇后,随后的日子里,她对他的态度,似乎都不曾热络起来,本还以为太子瑾习惯了她的疏离与淡漠,却是不料他此际再度提及了。   “倾月的心   思,殿下早已明白。”她并未正面回答他,仅是道了这话。   他知晓她的心思的,更知晓她无意嫁他的,自打知晓翼王府未亡的真相后,她便无意再伤他憎他,可偏偏命运这般弄人,此番最是放不下那段旧情的,却是他,是以令她不得不算计他,甚至是伤害他。   她承认她云倾月无情,仅用了短短几月便将与他多年的感情全数磨灭,她的确不是个好人,但她剩余的那点良知,却在怂恿她彻底的逃开逃远,只要她消失了,一切乱了错了的感情,都该随之终结,都该平息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8章 271淡然转身3   心思沉杂,起起伏伏得令她有些不惯。   她沉默了片刻,才强行按捺心神的抬眸观望,方巧迎上了太子瑾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瞳孔。   “月儿的心思,我自是明白。只是,如今百里褚言已亡,月儿心底那些不实的念想,也终该放下。”他瞳孔微缩,嗓音微紧。   云倾月脸色微变,只道:“倾月与殿下之事,与百里褚言无关。无论他存亡与否,倾月与殿下……”   话未道完,他再度低沉的出了声,“月儿当真要这般狠心?如今你我之间,再无什么阻碍,当年你我共同许下的誓言与憧憬,也皆快实现,怎到   了这时,你不愿面对,不愿拿出真心了?”说着,嗓音透着掩饰不住的黯然与悲叹,“月儿,以前你我,生死相许了的。”   生死相许。   短短四字,刹那击中内心,活生生的竟是有些疼痛。   云倾月怔怔的坐着,许久,未能道出一句话来。   时光绵长,二人无声坐着,仿佛过了数载,那压抑低沉的气氛,厚重得压抑心肺,似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云倾月与自家娘亲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天黑得比较早,即便是黄昏,天色也极为黯淡。   摇曳的马车里,翼王府担忧关切的问:“月儿,今下午你   与太子在亭中独处,说了些什么?”   云倾月并未回答,反倒是抬眸紧紧的迎上翼王妃的目光,突然道:“娘亲,若是女儿哪天突然不在了,娘亲会如何?”   翼王妃惊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云倾月忙微微一笑,柔和道:“女儿随意一说,娘亲无须放在心上。只是以前翼王府覆灭,女儿见多了人世冷暖,便觉无论身边的人事如何,都得学会放宽心,只有这样,才能过得不那么累。而女儿此际最是希望的,也是娘亲爹爹及哥哥们能安然无忧,一辈子康顺就好。”   翼王妃面上的担忧之色更甚,眸中   也增了半许摇曳的紧张,她一把将云倾月抱在怀里,如同害怕失去她一般,紧着嗓子道:“怎突然说这些了。在娘亲心里,月儿康顺便是最好,是以无论月儿做什么决定,娘亲,都会站在你这边。”   翼王妃话中有话,似是早已猜测到了什么,云倾月也未挑破什么,仅是温顺的窝在翼王妃怀里,突然间,心思浮动,亦或是被自家娘亲身上温暖的温度感染,突然竟是有些酸涩与哽咽。   待在翼王府大堂与家人用过晚膳,朝闺房前进时,夜色早已浓稠。   推开闺房屋门,屋中寂寂无声,云倾月禀退婢女,   独自入屋点灯,待孤寂摇曳的灯火将屋子微微照亮,她抬眸朝房梁扫去,早已不见百里褚言身影。   刹那,心底一紧,分不清是何感觉,只是觉得有些突兀起伏,难以平息。   她未熄灯,兀自躺在榻上休息,辗转难眠,直至三更过后才困意袭来的睡着,然而在朦胧中,却觉身侧突然有股冷意钻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只是待伸手朝旁边一探,竟是触上了一方瘦削凉薄的胸膛。   她惊了一跳,但鼻尖里钻入的熟悉的冷香刹那令她淡定下来。   随即,一道柔和的嗓音低低响起,“倾月,是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9章 272淡然转身4   她云倾月自小到大,即便以前与太子瑾青梅竹马,共许终身,也是恪守礼数,并未太过越距,是以她云倾月一生,倒是仅与百里褚言同榻而眠过。   只可惜,两人即便挨得近,却隐隐中总是存着几分磨灭不了的疏离,待细细想来,她也不知那些所谓的疏离究竟是何,只是不知不觉,仿佛就该是如此,该是这般疏离罢了,只奈何本要一直这么疏离下去,直到她彻底的‘消失’却是不料前不久出了百里褚言坠崖而亡的事,牵动甚至沸腾了她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惊慌与情意。   她承认,她对百里褚言,的确有   情,只是即便有情,却不能终生眷属。她不属于这个纷繁嘈杂的世界,而百里褚言,却该属于权利风烟中力挽狂澜的人物,她与他,无论是心性还是身份,都离得太远太远。   心思止不住的起伏,想得越发的多了,也越发失神,这时,一双手突然小心翼翼的伸了过来,触到了她的肩,随即稍稍用力,将她揽入了怀。   因着刚刚才入得被窝,他身上在外沾染的寒气并未全数退却,因着突来的凉寒之故,云倾月打了个寒颤,回了神。   他似是意识到了这点,便想着轻轻的推开她,只是待他的手刚要用力,   云倾月淡然的出了声,“今日,褚言去了哪儿?”   此际京都形势严峻,太子瑾本也怀疑百里褚言未亡之事,这时候无论何处都是危险,是以,这百里褚言今日究竟去了哪儿,竟会夜半带着一身寒气的归来。   “驻扎城外的暗卫若是不见我,怕是要攻城,是以,我今日出了一趟京都城。”他推拒她的手稍稍一顿,道了这话。   嗓音一落,他未再推拒她,反倒是掌心贴合着她的脊背,细微源源的热气自他掌心溢出,暖了她整个后背。   云倾月怔了一下,有些怅然。   有时候瞧这百里褚言,的确是极好极   好,亦如此际,他竟能与她挤一个窝,甚至还破费内力为她取暖。   此时此际,因为他细微寻常的举动,然而她却极有感触,甚至窝在他怀里也难得的温顺,不曾有丝毫的抗拒。   “驻扎在城外的暗卫,有多少?”她沉默了片刻,才按捺心绪的问了这话。   嗓音一落,他答得坦然,似乎并无半许隐瞒,语气诚然认真,“约一千暗卫。”   一千么?   云倾月眸色微动,正思量,他再度缓声补了句话,“只是那些暗卫皆是专程训练,武艺与毒术了解,若想毁了这龙乾的京都城,五十暗卫便足矣。”   云倾   月暗惊,着实未料到百里褚言带来的暗卫竟有这等了得的本事。   如此,太子瑾几日前算计百里褚言,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早就知晓的,百里褚言的心思极深极深,不易对付,他以前能在凤澜皇后与太子眼皮下活下来,自有过人本事!   太子瑾啊,终归是小看了百里褚言,一朝轻敌,日后怕是要败得丢盔弃甲,甚至国之不保。   一想到这些,心底越发的起伏,黑暗里,云倾月紧蹙着眉,沉默了半晌,才低道:“褚言可是看上龙乾,欲将龙乾纳入手里了?”   寂寂的氛围里,黑暗无边,百里褚言并未言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0章 273淡然转身5   云倾月眉头皱得更甚,叹了一声,“褚言要将龙乾甚至是天下纳入手里,倾月自是无资格说些什么,只是有一事,倾月相求褚言。”   “倾月想求什么?”许久,他低低的问了这话。   云倾月嗓音透着几许坚定,“倾月所求的,是让褚言放过翼王府,放过龙乾老太后,还有,放过太子瑾。”   这话一出,百里褚言未回话,周遭气氛,仿佛莫名的压抑沉杂了几许。   云倾月继续道:“倾月自知这要求过分,让你放过设计你坠崖的太子瑾更是过分,褚言若是不应,倾月也无话可说。毕竟你我,并无什么   干系。”   话到最后,无端叹息悲凉。   百里褚言将她拥得更紧,半天才道:“调动城外暗卫的虎符,我早已送你。此际并非是你求我放过翼王府及龙乾太后,甚至是龙乾太子,而是我百里褚言的性命与最后的屏障交在你手里。倾月,我对你的心,你怎还不明白……”   云倾月心生无奈,眼睛也微微有些酸涩。   百里褚言历来腹黑阴狠,此际本该是站在云端上俯瞰天下的人,此际却能这般卑微的说着性命交由她手里,无论她手中的虎符是否调得动城外的一千凤澜暗卫,无论百里褚言的话是真是假,   但此时此际,她都愿意打从心底的相信他说的是真,对她是真心。   她浑身僵**半晌,才逐渐软下,放纵自己般的软在他怀里,甚至伸手环了他的腰,酸涩的眼睛竟是隐隐的溢泪,连带脱口的嗓音都变得沉闷而又喑哑,“倾月本不是坚强之人,经不住好言蜜语。褚言对倾月,莫要说亲近的话,更莫要对倾月太好。”   因为,她怕,怕她一旦离开,会舍不得。   只奈何百里褚言并未参透她的心,反倒是叹息一声,低道:“倾月究竟在顾忌什么,在意什么?”   云倾月未言。   寂寂的气氛里,他继续   道:“这天下江山,姓谁名谁,我皆不在意。我以前在凤澜沉浮,心机算尽,也不过是要为我母妃报仇,而今大仇得报,便只想安宁。我征战南翔,甚至辗转这龙乾,也不过是想权利在握,为你献上一场万里红妆,我曾说过,你若对我无情,我娶不到你,别人也休想动你,我百里褚言自小戴着面具而活,纵是心思深厚,但受的委屈及伤痛却是真实,我承认我自私自利,现在亦然,只是我此际自私自利的,却仅仅想与你在一起,我仅是想为我自己而活,像个平常人一样活着而已,即便你对我虚意逢迎   ,甚至是无情无爱,只要你让我呆在你身边,让我能看见你,我便,知足。”   长长的一席话,本是低缓平寂,奈何却莫名的犹如急骤而来的狂风骤雨,令云倾月心思起起伏伏,难以平息。   眼睛仿佛更是酸涩,心底深处,除了震撼,便是莫名的复杂与紧然。   她静静的窝在他怀里,许久,才道:“褚言今日之话,倾月记下了,倾月此生能得褚言之情,此生定会不忘。”   “倾月该是知晓,我方才之言,并非是想得你不忘。”他叹息,“倾月,你究竟在忌讳什么?时至今日,怎还不能敞开心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1章 274淡然转身6   云倾月未言,仅是无意蹭了蹭他的胸膛,将脸在他怀里埋得更深。   他将她拥得极紧,也未再言,半晌,却是突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即唇瓣并未挪开,抵着她的额头,低道:“以前不知情滋味,而今深尝,才觉刻骨铭心。情之不顺,我百里褚言自是承受,只是倾月且记得,我百里褚言此生,宁负天下人,也定不会,负你。”   宁负天下人,也定不会负你。这句话,就这么刹那的就在心底深处烙了印,层层深下,再也无法磨灭。   甚至于,云倾月整夜不眠,脑海   与心口一直回荡这话,直至百里褚言呼吸逐渐绵长,似已睡沉,她才回神过来,触觉百里褚言身上终于像人一般正常的温度,不由再度深叹。   腹黑如他,竟能在她身旁睡沉,像他这样经历过太过阴谋生死的人,不是最该自我防备吗,怎到了她这里,竟还能这般容易甚至是毫无防备的睡着?   他就不怕她云倾月心有不轨,杀他吗?   因着整夜无眠,天色渐明时,云倾月精神并不好。   婢女伺候洗漱时,百里褚言再度蹿了屋梁,待早膳端来,云倾月挥退了婢女,一份   早膳,便以自己胃口不佳之由,大多数推给了百里褚言,甚至让单薄细瘦的他将早膳尽数吃完。   晌午,有婢女在门外来报,称宫中来了公公与马车,准备接她入宫,云倾月并未应允,委婉推拒,随即便与百里褚言在屋中对弈。   屋内置着暖炉,墙角也有缕缕焚香,幽密温润,透着几许闲暇。   屋外,却是婢女小厮忙成一团,处处动静极大。   不知觉间,太后赐婚的日子正是明日,因着今日琐事太多,云倾月竟是忘了这茬,只奈何即便如此,屋外家仆们忙得不可开   交,她似也无半分喜气,抬指在棋盘上落子时,心竟是静得出奇。   坐在她对面的百里褚言的话倒是有些多,似乎并未受屋外嘈杂所扰,反倒是依旧如以前在长幽殿与她对弈一般,兴致似是极高,面上一直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待一局再度完毕,云倾月完胜,百里褚言贴心的将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整理好后,目光朝她落来,正欲与她再下一局,云倾月则是出了声,“今日时辰不早了,便到此为止吧!明日便是倾月大婚,估计等会儿便有人来为倾月着衣梳洗了,是以,   褚言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深深凝望,不言。   云倾月挪开了目光,再度道:“褚言先离开吧!”   “你当真要嫁给龙乾太子?”许久,他问。   云倾月坦然的摇摇头,“倾月自有打算。”说着,极淡的笑了笑,“倾月不想连累谁,也不想妥协什么,倾月,有自己的方式走下面的路。”   他眸色几不可察的动了动,终归是道:“倾月有自己的方式而过,我不干预,只是有一点,若是下次再重逢,或是有缘再聚,那时候,倾月便莫要再拒绝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2章 275淡然转身7   嗓音一落,他不再停留,稍稍行于窗边,开窗后便跃了出去。   他一定是知晓什么的,亦或是早已猜透她的心,是以才有方才那意味深长的话,她感激他并未戳破她的打算,并未阻挠她,只是他方才那干脆离开甚至不带分毫拖拉不舍的态度,着实与他昨夜那声情并茂甚至是满腔柔和的情意全数相悖,令她平寂的心底,终归生了几许不畅。   若是当真在乎她,怎会离开得那般干脆与决绝,她明天,出嫁了呢。   既是有情,既是深爱,此际瞧来,又怎莫名的浅显了?   越想越是不解,不懂,不久,果   然有宫中嬷嬷及府中婢女入了屋为她讲些成亲之仪,待晚膳过后,天色沉下,云倾月便端坐在妆台前,身上早由嬷嬷们服侍着穿了大红的嫁袍,面上也被婢女们施了薄妆,唇上染了朱红,满身华贵喜气的她,却因精神不佳,眉头紧蹙而显得有些郁郁。   翼王妃正立在云倾月身后,手执木梳,一丝不苟的为云倾月梳着黑发。   母女皆未言话,一旁嬷嬷在旁催促,“王妃,您为郡主梳头,该说些吉祥话。”   嬷嬷的态度极为恭敬,只是有些无奈与硬着头皮般的勇气,仿佛豁出去了一般。   天知道这翼   王妃是怎么回事,为这倾月郡主梳头一言不发,即便她催促了几次,翼王妃也不曾言道一句,倒是苦了她这掌事嬷嬷,万一那个环节出了差错,太子怪罪下来,她是要掉脑袋的。   这厢的翼王妃仍旧是执梳缓缓梳着云倾月的黑发,依然不发一言。   掌事嬷嬷欲言又止,几番踟蹰,待正要说话,却闻得翼王妃出了声,“你们先出去。”   “王妃,这恐怕不妥,今夜……”   “出去。”翼王妃并未多言,独独二字,略微干脆的态度与她常日宽以待人的性子有些不符。   话已到了这层面上,嬷嬷们终归   是未敢多呆,与守在一边的王府婢女们齐齐退出了屋。   片刻,屋中终于恢复宁静。   云倾月抬了头,目光顺着面前的铜镜观到了翼王妃的脸。   “娘亲可是有话与我说?”云倾月缓问。   翼王妃顿住手中的木梳,叹了口气,嗓音有些悠远,“月儿自小不会撒谎,单纯良善,翼王府一倒,月儿受苦了,心**变了。”   “娘亲有话不妨直说。”云倾月按捺神色的道,眸中越发的深邃与复杂。   翼王妃继续道:“月儿且要知晓,你是娘亲的女儿,无论你变成何样,娘亲岂会不懂你。数十年的相处,   娘亲对你,终归是了解的。”   云倾月怔了一下,转了头,抬了眼,静静的望着翼王妃。   翼王妃迎上她的眼,再度一叹,眼里溢出不舍心疼之色,随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极低怅然的问:“月儿今夜,何时出发?”   云倾月瞳孔骤然一缩。   翼王妃缓道:“这段日子,翼王府戒备森严,虽有太子的暗卫包围,但翼王府的精卫也非完全无能。月儿前几日偷偷外出当了玉饰换去大量银票之事,娘亲与你爹爹,都是知晓的。”   云倾月脸色蓦地变了变,片刻后,才强行镇定且故作淡然的道:“娘亲,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3章 276淡然转身8   她本欲委婉解释,然而后话未出,翼王妃又怅然道:“我与你爹,早是知晓月儿动作。这翼王府戒备森严,太子眼线众多,我与你爹,皆为你善后不少,是以,月儿这几日才能安然过日。”   说着,见云倾月满面复杂,她又道:“我与你爹,虽中意太子为婿,但月儿若是不愿,我们自以你为重。你爹一生效忠,虽能保国护国,但若是连你的意愿都保不住,自会惭愧。”   云倾月从来不知,离开之事本是她一人计划,不料自家爹娘早已知晓得清楚。   心思云涌,所有感觉全数交织,层   层如网般密集交织,一时竟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翼王妃静静观她,满目的不舍,低缓出声。“这几日你爹亲自打探过了,夜半三更时,太子的暗卫会交接轮换,那时候守卫最是松懈,我与你爹也早已为你打点好,三更后府外有马车,月儿若是不愿一生被太子束缚,三更时便出府离开吧!”   “娘亲……”   “太子虽是对你一心一意,虽有过因你放下一切的冲动,但他身为龙乾太子,近日因权势在握,加之暗中差人弑杀闲王,终归是生了野心。在他心里,月儿不及天下江山来得重   要,到时候月儿即便为妃为后,也是高处不胜寒,一旦太子纳妃,新妃得势,即便太子心里最爱的是你,但月儿,终归还是要受冷落之苦。”   云倾月默默的听着,顿觉心底沉重得难以附加。   她本以为她自己看得透,不愿去计较太多,只愿‘消失’,只愿为自己真正的活一次,殊不知自家爹娘早为她考虑了退路。   太子瑾对翼王府的确是极施恩泽,遥想自家爹娘最初也是极赞成她嫁给太子瑾的,只是,在他们心里,太子瑾的恩泽终归是比不过她云倾月这个女儿,比不过的。   她云   倾月自小便锦衣玉食,从未受过风浪,她自小被爹娘保护得好,殊不知一朝家毁人亡,她本以为她深受俗世磨难,整个人早已练就得刚强果敢,然而到头来,她仍是生活在自家爹娘的关心与羽翼下,即便是今夜计划的逃亡,也早有他们在暗中协助。   心思嘈杂,层层开始起伏。   云倾月一直沉默,不言话,待翼王妃再度开始为她梳头,她突然起了身,伸手抱了翼王妃,脑袋窝在翼王妃心口,无端哽咽了半晌,才出了声,“娘亲,是月儿对不起你们。”   是她云倾月对太子瑾情变,是   以才让自家爹娘因她而疏了太子瑾的恩泽,是她云倾月,不顾家族兴衰,势必要用自己的行动来为自己争取一片平静与安宁。   说来,她云倾月,也是自私的,极其自私的。   夜半三更,四下寂寂,徒留寒风微动,扬着枯枝,簌簌作响。   守候在闺房外的婢女与嬷嬷早被挥退,夜色深沉浓稠时,云倾月独自离府。   此时此际,守在翼王府周围的暗卫果然处于交接状态,守卫松懈,云倾月自王府偏门安然出得王府,随即登上了自家爹娘备好的马车。   寒风冷冽,凉入骨髓,仿佛锥心一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4章 277淡然转身9   待马车欲要颠簸前行,云倾月忍不住伸指撩开了车帘,望着门外自家娘亲的孤影,无言的挥手,只是待马车摇曳往前后,她指尖的车帘微微松动,待帘子掩住了车外的一切,霎时,她眼睛酸涩,抑制不住的落了泪。   本以为不观不看,便能潇洒离开,却不料仍未控制住心绪,竟是伸了手撩开了车帘,瞧见了自家娘亲孤寂的身影。   她云倾月并非能人,心无天下,只期盼有朝一日,自家爹爹与哥哥们能看透权势,看透忠心,从而卸下建国立业之心,卸下责任,从而安然过日便好。不得不说   ,这世上,又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只要性命尚在,家人团聚,如此便是最好,不是吗?   寒风凛冽,萧瑟孤寂,无端凄凉。   马车一路颠簸往前,城门口,守城之人围车盘查,极其严密,云倾月正被逼迫着掀帘让官兵查人,不料有一呼喝嗓音扬来,只道:“不长眼么!长乐王的车驾你们不认识?明日太子殿下大婚,长乐王可是奉命出城办事,若是耽误,你们可吃罪得起?”   此话一出,方才车外还略微嚣张的声音顿时低沉消散开去。   车夫在外赔笑了几句,片刻,马车再度颠簸往前。   云倾月在车内岿然静坐,心底深沉。   她许久不曾回过这龙乾了,这些日子归来,也算是不问龙乾朝事,那长乐王从何而来,她的确不知,只是瞧这架势,想必那长乐王应该不是个小觑的主儿,只是,她坐着的马车怎会是长乐王的?难道自家爹娘与长乐王有所关系?   正想着,马车已是安然的出了城门,片刻,身后扬来沉闷厚重的关门声,云倾月心底蓦地一紧,城门合了,此时此际,便是想回头都不行了。   “郡主,我们往哪个方向走?”这时,车夫恭敬的出了声,嗓音略微年轻,但云   倾月却知晓,这车夫浑身本事,是自家爹爹自翼王府精卫里挑选出来的。   云倾月沉默片刻,回道:“一路向东。”   她前些日子便已暗中打探好了,一路往东,便可自水路抵达南翔。   南翔前不久兵败,这时候,国中自是疮痍不稳,太子瑾即便再聪明,想必也是不会料到她会这时候前往南翔那兵败之地。   马车一路颠簸,云倾月静坐沉默,甚至能听到车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夜半的气温极低,凉意浮动,奈何突然,有大批脚步声层层浮动,嘈杂沉重的声音刹那将气氛衬出了几分紧然与   短促。   云倾月双拳微握,心下微紧,片刻却已释然。   她伸手撩开了车帘,入目的,是进些日子太子瑾身边那极为得力的侍卫长。   “请郡主回城。”侍卫长一身干练黑袍,面色极其严谨,铁血中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僵硬。   云倾月眉头一皱,深眼凝他,并未言话。   待侍卫长再度催促,她终于是按捺神色的出了声,“太子殿下好计量,竟是早已知晓我会出城。”说着,勾唇一笑,有些冷然而又淡漠,“既是侍卫长领兵而守,我自是要跟你们回城。只是在这之前,我想与侍卫长说句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5章 278淡然转身10   “郡主请说。”   “此话兹事体大,旁人不可听,侍卫长且过来,我仅说给你听,免得此话走漏风声,惹出事端。”   云倾月嗓音极为坦然认真,侍卫长凝她几眼,犹豫了几下,信了,只是待他靠近,云倾月袖剑一出,短小的剑尖已是抵住了他的喉咙。   亦如以前逃开百里褚言时,她此举无疑是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   只奈何侍卫长浑然未惧,反倒是低沉着嗓子道:“请郡主回城。”   云倾月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里,点了他的定穴,随即目光朝周围围拢而来的侍卫一扫:“退开!”   她的嗓音极   为的冷冽有力,火把光影的映衬下,映照出了一张张紧张的脸。   对峙片刻,侍卫们终于退开,云倾月已让车夫割断马车绳子,松了那穴道被定的侍卫长便跃上了马背,待侍卫们反应迅速的冲上来,她手心毒粉一撒,侍卫们脸色惊变,纷纷倒退,她则是趁势策马狂奔。   暗沉的夜,冷风层层席卷,犹如刀割。   这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周围一片漆黑,烈马晕头转向的狂奔,却因道路不清,烈马突然嘶鸣一声,云倾月还不及反应,身下的马已是倾身一倒,她心下大惊,反应不及的滚落在地。   浑身骨   骼剧烈的撞击地面,疼痛难忍,后方遥遥之距似有马蹄声而来,她心下发紧,当即强忍疼痛的摸黑往前,却是突然听到了涓涓水声,待越走越近,侧耳倾听片刻,才知前方是水流缓慢的河渠。   后方略微嘈杂的马蹄声逐渐离近,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似有明亮的火把而来,只是那些星星火光在这暗沉的夜里竟是晕染不出半许的温度。   云倾月眉头皱了皱,忍了忍,纵身向前一跃,意料之中落入了一片河渠。   刹那,凉寒如冰的水将她层层包裹,如同针刺一般剧烈的发着冷疼,她身子迅速发抖,却紧   咬了牙关,双手攀附着河渠边上的树根,整个人则是没入了渠里。   片刻,侍卫们策马而来,马蹄声在周遭震动,在这死寂般冷沉寂寥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云倾月甚至觉得,即便她在水里,都能感觉到那种烈马铁蹄的震动。   只是这种震动并未持续多久便逐渐远去,云倾月稍稍探头出了水面,待铁蹄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极为狼狈僵硬的挣扎着从水里爬了出来,待刚刚喘息了几口气后,便开始挣扎着起身离开,不料仅是走了两步,浑身颤抖的身子骤然一软,整个人蓦地跌倒在   地,神智一离,当即不省人事。   昼夜的风不停的吹拂,冷冽入骨。   临近天明,氤氲的雾气未散,却又下了雪。   今日龙乾太子大婚,举国轰动,本是欢庆之日,然而京都城却戒备森严,街道处处都是来往密集的官兵。   晌午时,一袭大红的太子瑾亲自从翼王府里接走了倾月郡主,在宫中拜堂成亲时,群臣皆贺,满殿融融,皆赞太子与倾月郡主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如今缔结良缘,着实可喜可贺。   只是到了夜里,礼殿依旧欢庆,笙歌曼舞,太子却反常的在礼殿中醉得不省人事,错过了洞房花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6章 279相守相近1   寒冬腊月,因着下雪之故,京郊的丛山顶上,白雪覆盖,光秃树木的枝干却被铺白,宛若银针,晶亮炫目。   丛山深处,有一结庐,庐屋以土为墙,以草为遮,三间小屋并排而立,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绕绕,透着几许人气与温度。   “百里小兄弟,百里小兄弟!”寂寂安然的氛围里,突然一道带笑的高声扬来,寒风微微里,那不远处的柴扉外,入得一个满身结实彪悍但又粗犷直畅的汉子。   那汉子肩头扛着几只野物,另一只肩头背着箭篓与弓箭,俨然一副猎人装扮,他足下的步子有些快,直往那冒   着炊烟的灶房,只是还未入得灶房门,门内便迎出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那年轻男子身形颀长却又单薄,白衣胜雪,墨发任意垂落,清俊如华的容颜似若谪仙,给人一种惊心极致的俊美,唯一不足,则是他的衣袖沾了黑灰,精贵的长靴染了新泥,倒像是沾染了凡尘俗事的神祗,终于是有了几分亲和与贴切,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令人可望不可即。   这人,正是百里褚言。   “今早天明时下了雪,倒是难打猎,今儿我出去一趟,就打了几只野兔野鸡,你那小娘子正生病,倒是该补补身子,这几只野鸡   野兔,便给你了。”   百里褚言朝猎人肩头的野味扫了一眼,勾唇淡笑,嗓音宛如春风和煦,“这怎好,昨夜闯入钟大哥家本是失礼,若是再受钟大哥打来的这些野味……”   猎人笑得憨厚畅快,“小兄弟莫要推辞了,你今早还给了我一块玉,值的银子可不知这几只野味。我钟岳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却也不会无端接受馈赠,你若真瞧得起我,便手下这几只野味,要不然,我就将玉佩退还给你。”   百里褚言面上并无半许推拒之色,缓道:“既是如此,多谢钟大哥了。”   钟岳笑道:“这就对了。我   瞧你那小娘子倒是柔弱得很,如今又生病,倒是真得大补了。”   “钟大哥说得是。”百里褚言应了一声,随即接过钟岳递来的野物并转身入屋。   钟岳跟在他身后,又道:“小兄弟衣着不凡,似也不是常人,想必家中定也有不少金银,如今你那小娘子瘦弱成那样,怎常日就不让她多补补?女人啊,要圆润丰厚才易生养,要不然不好生儿子。”   猎人粗犷,言语也透着几分淳然与直白。   百里褚言一听最后两字,平静温润的面色终归是生了半许波澜,随即道:“钟大哥误会了,我与我带来的女子,   并非夫妻。”   猎人一怔,眸子滑出几许愕然。   百里褚言按捺神色的淡笑,也未多说,转身便朝灶房里走。   猎人在原地怔愣片刻,随即也入得屋来,待见灶台的大锅里正熬着热腾腾的米粥,又见不远处简陋的案抬上摆着几碟素炒野菜,当即啧啧两声,“皆道君子远庖厨,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独生独养的粗人会做饭来养活自己,没想到小兄弟明明不凡,家中定也仆人成群,却还会熬粥做菜,哪个女人若是嫁给你,自是享福不尽。”说着,再度将话题扯了回来,“你带来的那女子,当真不是你娘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7章 280相守相近2   百里褚言摇摇头。   “你不喜欢她?”   百里褚言再度摇头。   猎人惊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难道是她不喜欢你?那女子竟然嫌弃你?”   百里褚言神色微动,再度摇头。   猎人面露疑惑,正欲再言,百里褚言则是出了声,“粥的火候已是足了,我端碗去给她喝,钟大哥也喝些吧!”   嗓音一落,待猎人点头,百里褚言自顾的拿碗盛粥,顺便为猎人盛了一碗,却独独没有给自己一碗。   待他端着粥碗及两叠炒好的野菜出了灶房,猎人目光一直追随而去,朝门口望了半晌,才回神过来,心下   依旧是愕然不定,这般好的小兄弟,也会有人不喜欢?若是镇子上那些女人见了,怕是皆要羞红脸的贴上去了,毕竟这样儒雅甚至是愿意屈尊降贵干活的人,可是少见呐。   草庐另一侧的偏房,沉寂无声,仿佛满屋的空气都凝固僵硬,厚重而又压抑。   不多时,偏房竹门被推开,那沉闷吱呀的门声霎时打破了满屋的沉寂。   云倾月早已醒来,却依旧在榻而卧,她昨夜策马受凉,加之又跳入河渠湿了衣衫,才在冷冽的寒冬里感染风寒,晕倒在地。   她从不曾想过,她醒来时,入目的是这间古朴简   陋的土房,更不曾想过,她晕倒之后竟然未被太子瑾的暗卫寻到,并连夜带回京都城,反而是在这空无一人的简陋土房,静静,甚至是沉寂的发呆。   头脑依旧有些晕沉,全身的灼烫感并未消缺,浑身也甚为乏力,是以此际闻得门声并稍稍侧头观望都显得有些吃力。   “醒了?”屋门口,来人逆光而来,声线柔和,带着几许清缓与关切。   这嗓音极为熟悉,甚至是熟悉入骨,云倾月心底莫名松懈,未出声,待百里褚言走近,她才迎上他垂下的目光,低问:“怎是褚言?”   他未出声,仅是将手   中的碗盘在榻边放下,随即将她用被褥裹得严实并扶着半靠在他怀里,这才出声,“昨夜自你出得翼王府,我便一直跟着了。”   云倾月一怔。   他默了片刻,补了句,“本以为倾月愿独自逃走,仅想独自一人离开,是以无心打扰,加之夜色太暗,跟踪不易,待发现倾月时,你已晕倒。”   说着,嗓音夹杂着几许释然与后怕,“幸好是我及时发觉了你,如若不然,后果自是……”   后半句话,他突然噎住,未再出声,仅是端过粥碗,开始喂她,“你受了寒,先喝点粥。等会儿我再去给你熬点野   鸡汤。”   云倾月静靠在他怀里,心境有些杂乱,却也配合的喝了粥,然而却因生病之故,吃得不多。   待百里褚言将她重新安置在榻上,并极为仔细认真的未她掖好了各处的被角,她的目光却触及到了他沾灰了白袖以及他泥泞的高靴。   不知为何,眼睛骤然有些酸涩,待他端着粥碗转身离开,她四顾了一番周围孤寂清冷的屋子,不自觉的唤出了声,“褚言。”   他应声驻足,转眸望她,凝了几眼后,面上滑出几许暖人的淡笑。   云倾月稍稍挪开目光,心思浮动,欲言又止,却是未道出话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8章 281相守相近3   他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也未点破,只道:“我近两日谱了一首箫曲,待我将这碗盘送去灶房,再进来吹给你听,可好?”   云倾月怔了怔,面色微有不自在,点了头。   待他转身离开后,她才转眸朝屋门望去,心底深处,波动难平。   片刻,他果然是再度入了屋,白衣胜雪,面上挂着暖人的笑,骨节分明的指上握着一只萧。   他缓步过来坐在她的榻边,朝她儒雅而笑,随即将萧横于唇边,缓缓吹奏。   不同于以往他在翼王府隔壁的尚书府中吹奏的萧曲,这支萧曲   ,调子悠缓舒畅,仿佛染着半许极为难得的欢快。   云倾月心情本是低沉,目光就这么直直的凝着他,大抵是时辰太久之故,心境也逐渐平静,待他一曲完毕,便听他柔和道:“这支曲名为蒹葭,曲调悠长了些,是以费时不少,倾月可还喜欢?”   曲名蒹葭,光是这二字,便令人浮想联翩。   百里褚言的心思历来深厚,惟独对待感情的事却不太会拐弯抹角,即便是以前挽她留她,也做得极为明显,又是为她在郡主府打造一个梨花池畔,又是费神费力的在陈姨所在的   乡村里举办亲事……   往事如云,此际想来,合着他方才的曲子,一时令她有些恍然。   半晌,她才低道:“这支曲,曲调好,曲名,也好。”   “倾月喜欢?”他缓问,目光静静的迎上她的眼。   云倾月坦然点头,随即稍稍挪开目光,低道:“此番褚言领倾月来此,逃过了太子追兵,多谢褚言了。”   百里褚言眸色微动,深眼凝她,并未言话。   屋中气氛略有沉寂与尴尬,云倾月微有不自在,正欲再说些什么,不料百里褚言突然出声,“既是离开了京都城,接下   来,倾月决定去哪儿?”   云倾月怔了一下,也未言。   百里褚言缓道:“南翔纵是被凤澜收服,但兵马过后,国破家亡,少不了一些亡命盗匪之徒,倾月一介女子,纵是有武功在身,单独去那儿也是不妥。”   云倾月脸色骤然一变,略微不置信的望他。   她决定一路向南翔而去之事,许是连她的爹娘都不知晓,这百里褚言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他的眼线皆已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   正思量,百里褚言再度出了声,“南翔已是不稳,龙乾又不可呆,西汉与龙乾的   矛盾越演越烈,早晚两国交锋,如此,这天下四国中,倾月最适去的,该是凤澜。”   凤澜?   云倾月逐渐将视线挪开,他依旧静静凝她,继续道:“以前凤澜的郡主府里,因着寒冬之故,是以梨花池畔的梨树梨花甚至是那片火荼花皆为假造,但如今大年已过,转眼开春,倾月再回郡主府,便能看到真的火荼了。到时候,火荼成片成片,满目火红,你会喜欢的。”   云倾月默了许久,低道:“褚言让人在郡主府栽种真的火荼了?”   说着,目光再度凝上了他的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9章 282相守相近4   他极为认真的点了头,俊逸风华的面容带着几许毫不掩饰的认真,“你离开之日,我遇袭,差点丧命。后清醒过来,养了几日,便吩咐人在郡主府栽种火荼了。”   “褚言不必为倾月至此,倾月……”   他并未待她说完,出声道:“我百里褚言以前行事,皆为自己。我在深宫长大,若不擅伪装与心狠,岂会活到现在。自我母妃亡去,我生平的念想,仅是报仇,只是待大仇得报,才知心里除了报仇,竟还有自己想去留住的人。我自问以往的自私伤害过你,只是如今,我也愿卸下满身算计,   只愿与你为伴,一道去看尽这天下风光。你若想去南翔,我陪你,你若是去凤澜,我依旧陪你。”   云倾月心思蓦地浮动,瞳孔微微缩紧。   半晌,她低问:“若是,倾月想隐居田园或是深山,避世避人,褚言也敢放下满身富贵荣华,陪我吗?”   “天下江山,我本无意。你若要隐居避世,我自是陪你。”他说得极为认真自然,语气透着几分绵和,竟让云倾月听得有些震动与感触。   自古得权得势之人,岂有随口言及放下江山之事?百里褚言甚为贵胄,自小生长在宫闱,即便最初的冷狠   与腹黑仅是为了报仇,但在皇宫那种夺权争位的气氛熏陶下,又怎会不喜天下江山,不喜那位高权重的位置?   更何况,无论是凤澜还是南翔,早已是他到嘴的肥肉,如此,他若抛下这些,舍得?   越想越觉复杂,心底深处也透着半许凉意,这时,手心被人捉住,裹在了掌心,甚是温暖。   她恍然回神,目光迎上了他的,他正静静凝她,半晌,只道,“我方才所言,皆为真。倾月若是有半许触动,便信我一回。隐居避世虽好,但若是独自一人,终归孤独,倾月,你信我一回,允我陪你。   ”   百里褚言不适合说绵长的情话,待对她这几席话,却能方巧的戳中她的心口。   正因为无情无爱,便可不被任何言语触动,她此番摇曳不稳的心境,便正是验证她对他终归不是无情无爱,是以才会因他的话而满心触动。   终归是,心动了呢,不知何时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动了,纵然百般压制与不认,在上次百里褚言坠崖亡故之后,便这么莫名甚至破天荒的疯涨了。   她略微跑着神,并未立即回百里褚言的话。   其实他方才说得并未错,独自一人隐居深山,终归孤独,她云倾月并非是心   无杂念六根清净的僧尼,是以心底深处,也终归有念想的,若是百里褚言当真能为她而抛下一切,她可否,可否真的信他,信他是当真心系于她?   心思层层浮动,处处缠绕,片刻,她回了神,仅是凝了他片刻,才模棱两可的点头。   她并未说什么话,连点头都点得有些莫名,然而他却像是知晓并笃定了什么,俊美儒雅的面上霎时染笑,一时竟是柔和得不成样子,风华中透着几许难以言道的雅致,哪还有常日腹黑算计时的伪装与腹黑。   屋中气氛莫名的高涨半许,不再如方才那般沉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0章 283相守相近5   百里褚言整日心境尚佳,在屋中为云倾月吹了一日的箫,待屋外响起姓钟猎人的敲门声,百里褚言与云倾月皆回神,双双才觉百里褚言吹那曲略微欢快的曲调,竟是不知觉的如心境一般一直重复了整日。   猎人性子粗犷却又豪迈,处处彰显直气,眼见云倾月醒来并气色甚好,便留在屋中笑谈了会儿。   待夜色临近,百里褚言才与猎人出屋,只是待双脚刚踏出屋门,猎人忍不住回头朝云倾月望着,笑道:“云姑娘,百里小兄弟待你倒是极好,自古有君子远庖厨的俗礼,但他倒是   愿意为了你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着实不易了,这等好男儿,姑娘该多加考虑,莫要错过了。”   云倾月怔了一下,未及反应,猎人已是被百里褚言拉走,徒留得一卷凉风自屋外钻入,扬了屋中那木制的风铃。   不多时,百里褚言便端了热气腾腾的粥来,粥内还贴心的放了肉沫,略有香气。   云倾月静靠在他怀里,一勺一勺的吃着粥,两个人并未太过言话,只觉屋中寂寂,灯火隐隐,屋外风声浮动,一时,此情此景,静谧谐和,令人无端恍然。   因着此地偏漏,并无多余厢房,   是夜,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同卧一榻。   两人虽不是第一次这般贴近相处,云倾月也未觉太大不妥,只是大抵是心境变了之故,待百里褚言在她身侧躺下的刹那,她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屋外的风扬了整夜,翌日,天气却放晴。   云倾月醒来时,身侧早已无人,候了片刻,才见百里褚言端了早膳进来。   身子经过调养,倒是好了不少,待用过早膳后,云倾月便下了地,在百里褚言的陪同下出了屋。   猎人老远瞅见,忙问:“百里小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百里褚言笑得儒   雅随和,“今日天气甚好,准备去山间走走。”   猎人怔了下,随即笑着点了头。   此处庐舍,坐落深山,虽正值冬日,树木不葱,但却因阳光铺撒而下,倒是静谧柔和,透着几许暖意。   行走在林间,脚踩着厚实的枯叶,随和悠然。   此行,百里褚言依旧体贴,用披风将云倾月周身裹得严实,甚至怕她身子虚弱走立不稳,还伸手揽着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往前。   他的每番举措,温柔而又细心,甚至有些颠倒了他以前的性子。   她记得,以前的百里褚言,温润儒雅,却又若   即若离,无人能揣度他的心思,也许前一刻他还对你言笑晏晏,温润无害,下一刻,他便会让你尸首分离,惨烈惊心。   这般一想,便也时常默默的朝他打量,只是每番转眸过去望他时,却恰好能迎上他温润带笑的目光。   行走不远,便见林中有细微异动,待循声凝望,才见是只雪白野兔。   百里褚言出手极快,眨眼已是将野兔捉来,云倾月伸手接过,抱在了怀里,朝他微微淡笑。   他静静凝她,目光有些摇曳,随即轻声问:“倾月,以后若是可以,你随我再去陈姨家看看吧。”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1章 284相守相近6   云倾月微怔。   他继续道:“上次亲礼,你拼命逃走,我负伤险亡,那次,陈姨吓着了。若是这次可以,我们再去她那里看看,也好让她放心。”   云倾月脸色微变,心底了然。   她记得,他第一次带她去陈姨所在的村子,他便送了她一只野兔,如今,他可是因为她怀中这只刚捕的野兔便想到了陈姨那里?   不得不说,上次亲礼,的确是她云倾月拼死逃亡,甚至不惜蛊惑古苓对来往客人下软骨散,想必如今,陈姨也该是恨她的,是她搅浑了一个好端端的亲礼,是她害得百   里褚言遭遇袭击,也是她,害得古苓下毒,一切的一切,都是她。   心思至此,无端沉重,云倾月垂了头,一声不吭。   许久,百里褚言双臂搭上了她的肩,扳过她的身子正面面对着她,似是猜透她的心思一般,缓道:“陈姨良善朴实,从不会忌恨别人,反倒是你上次拼命逃走,陈姨还担心你一路是否顺利。”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增了愧疚,百里褚言继续道:“上次亲礼,太过仓促,本是我之责,古苓下毒,也因她心思本是不善,是以才会配合于你。倾月,上次逃亡   之事,非你之过,你不必多想,想必如今,陈姨也是希望看到你,待你如初的。”   云倾月微蹙的眉略有松懈,即便有些怀疑百里褚言的话,但他的话却又或多或少的令她释然不少。   陈姨待她的确甚好,那良善淳朴的性子,一直令她感觉温暖,她也从不曾想过要让陈姨伤心失望,只是有些事,她也迫不得已罢了,若是日后有机会相见,自当赔罪,也该去赔罪。   这般一想,便也未再拒绝什么,只是沉默不言,算是默认了百里褚言的提议。   二人再度往前行了不远,百里   褚言时时体贴的为她裹紧衣袍,只奈何她身子的确未曾康复,此番出来吹了冷风,竟是又有些头晕,百里褚言察觉后,便当即将她横抱起来,极快的送回了屋,随即便是点暖炉,熬姜汤与山药,待云倾月脸色恢复如常,他紧蹙的眉才逐渐松懈。   接下来几日,二人依旧呆在这深山,不问世事。百里褚言也一直守在云倾月身边,浑然不提离开之事,更似是不曾理会过山外之事。   每日,百里褚言皆会准时的端来药汁与清粥,甚至还会配上几碟野味,也不知是否是他的厨艺越   发渐长,云倾月倒是觉得他做出的膳食极为入口。   每日,他也会为她言笑**,甚至还在猎人哪里学会了用枯草编制一些小玩意儿,每每编织好后,皆会第一时间送至她手里,只是他最是喜欢的,则是喜欢木雕,因着无事,他每日皆会雕出一支别样的木簪送她,说是待出了这深山后,再用暖玉为她雕。   两人相处,气氛逐渐平宁谐和,便是那几腔压制着的感觉,也早已狂卷泛滥。   日子越到后面,两人莫名的亲近不少,夜里同榻共枕,也犹如老夫老妻一般,平和谐然。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2章 285相守相近7   只是有一天,夜色降临,猎人突然自山下买回了烈酒,劝着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喝了少许,云倾月不胜酒力,几口便醉,脑袋也晕沉不堪,待被百里褚言小心翼翼的扶回屋,因着酒劲儿上涌,头脑发白,她第一次,双臂主动缠上了百里褚言的脖子,身子紧紧贴合于他,待他努力的想要将她拉开,薄唇里不住且无奈的出声劝她松手,她则是蓦地垂下了头,唇瓣贴上了他的,霎时将他嘴里的后话噎了回去。   浑身发热,大脑与行为皆不受控制,整夜,云倾月并不知自己做了   什么,只是待翌日醒来,才觉历来早起的百里褚言竟破天荒的并未起身,二人的胳膊双**缠一起,衣衫凌乱不堪,只是她身上皮肤却无半分折腾的痕迹,而反观百里褚言,则是唇瓣**,似被咬破,白皙的脖上也布满暧然红晕。   他此际正睡得沉,雪白的衣袍凌乱大开,胸前风光也一览无余,只是他胸口却添有不少的指甲血痕,她怔了几下,待将自己的手抬起一观,才觉自己的指甲内染有血迹。   刹那,略微空白的脑海纵然回神,望着此情此景,纵是她再迟钝,也   知昨夜她沉醉竟是轻薄怠慢了百里褚言。   趁着他未醒,她第一次有些惶然紧张了下了榻,待整理好衣袍,便出了屋,径直来得灶房,本为自己做一次早膳,哪知坐在灶台旁正准备生火,却是心有旁骛,发了呆。   不多时,猎人入了灶房来,脚步声惊动了云倾月。   云倾月回神,抬眸朝猎人望着,打了声招呼,猎人则是笑得暧然,只道:“昨夜云姑娘与百里小兄弟的动静似是有些大。”   云倾月怔了一下,待了然过来,脸颊当即红了几许。   猎人大大咧咧的又道:“   我是粗人,倒是不懂讲文绉绉的话,若是话有什么不妥,云姑娘定要见谅。只是云姑娘倒是好福气,竟得百里小兄弟上心,当真是极好。听说你二人还未成婚,若是有朝一日当真成婚了,莫要忘了请我喝杯喜酒,我钟岳虽拿不出多少贺礼,但几只野味总还是拿得出的。”   猎人这腔话说完,云倾月脸颊更是红透。   正这时,屋外有脚步声而来,云倾月与猎人抬眸一观,便见百里褚言缓步入了灶房。   刹那,猎人面色诡异暧然起来,目光直直的朝百里褚言**的唇瓣及   满是红印的脖子瞧了好几眼,待百里褚言略微不惯的干咳一声,猎人这才回神,当即满面笑容的平白找了个借口钻出了屋。   “倾月昨夜宿醉,今日该好生休息。你且回屋吧,我来做早膳便可。”待猎人离去,百里褚言才将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温润的道了这话。   他面上一片儒雅随和,并无半许异样,宛若昨夜云倾月咬肿他的唇瓣甚至是在他脖子上留了印记,仅是过眼云烟,此番竟不留半分在意。   云倾月也未拒绝,缓缓起了身,并未离开灶房,仅是立在一旁,静静的望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3章 286相守相近8   无论是生火还是熬粥,百里褚言的动作不仅熟练,甚至还带着几分雅然,仿佛此番他所行之事全然不是在做早膳,而是在优雅的舞文弄墨。   皆道君子远庖厨,更何况百里褚言这种人外表不仅如君子般儒和,更还位高权重,乃俯瞰天下之人,他却能连做这些庖厨之事都极为自然随和,着实令人惊愕。   云倾月静静立在一旁,默默的观望,偶尔收到百里褚言微微扬来的笑容,她几番都恍然的觉得,百里褚言此生,怕也只为她云倾月如此过。   熬粥的时间有些久,云倾月也站得有些久,待百里褚言做好,她   才随着他一道回屋用膳,只是待膳食过后,云倾月开始梳发,他立在一旁,突然又自怀里掏出了一根新雕的木簪,温缓开口,“昨日雕了支新簪,今日,由我为倾月挽发,再为你簪上可好?”   云倾月怔了一下,回头望她,目光就这么恰到好处的落在了他微肿的唇瓣上,心底一时发紧,竟在惶然中莫名的点了头。   他面上增了笑意,纵是唇瓣微肿,也难掩面容的俊逸风华。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木梳,一下一下的为她梳得极为认真,连挽发之举都一丝不苟,待一切完毕,才小心翼翼的为她簪上木簪,   凝了半晌,脸上眸里尽是柔和儒雅的笑。   以前的百里褚言,也喜言笑,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润无害之感,却心思缜密腹黑,像他这种人脸上展露的笑,说是笑里会藏刀也毫不为过,只是此时此际,云倾月却觉得他面上的笑无与伦比的真实。   那是释然幸福的笑,她不会看错,是以也心思浮动,目光凝在他的脸上,竟是有些抑制不住的紧张下陷。   柔和互待,或箫歌合起,或举步同游,或对弈言棋,静谧的日子里,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则是过得平静如水,却又温意渐烈。   两人都不曾主动提及离开之事,仿   佛都默许了在这深山一直处着,只是虽没人愿意打破这种平静,但云倾月却是心有不祥与紧然,总觉得这般平静的日子,很快将要终结。   果不其然,两日后,猎人自山下买了油盐归来,讲了些在山下听到的消息,说是前几日凤澜丞相也入了龙乾京都,却是突然被软禁了,如今的京都城戒备森严,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云倾月暗惊,待猎人将话言完,她脸色已是大变。   凤澜丞相入京……慕祁,竟是入了龙乾京都,甚至还被太子瑾软禁了?   这一消息,无疑让她极为震撼。   慕祁本是极为聪慧,   加之又身为凤澜丞相,常日自是连凤澜朝事都忙不过来,岂有时间来这凤澜?   是以,唯一能让他舍下繁忙朝政来这凤澜的原因,必是百里褚言了,只是百里褚言这些日子就陪在她身边,并未离开分毫,如此,引得慕祁在这乱世里冒险出访龙乾的缘由,定是太子瑾身边安排的那个假闲王了。   不得不说,太子瑾近些日子的动作,着实太大了。   先是差人暗杀百里褚言,再找人假扮百里褚言,最后再利用那假扮的百里褚言来引惑慕祁来这龙乾京都,最后再趁机将慕祁也软禁,如此,太子瑾可是想拿下凤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4章 287相守相近9   太子瑾的胃口,何时竟已大到这般地步了?   只是百里褚言尚在,慕祁也非常人,太子瑾此番不顾一切的得罪这两人,究竟是太过自信,亦或是,大疯了?   所有心思,集结于心底,待回神,百里褚言却神态脸色如常,并无半分的情绪波动。   只是待察觉她的打量,他才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朝她笑得温润儒雅,“今早天气甚好,适宜出门,倾月可想去外面的林子走走,散散心?”   龙乾京都大动,慕祁被软禁,这般事态,这百里褚言竟还能如无事人一般问她是否要出去散步!   云倾月眉头紧蹙   ,脸色微变,目光与他直直相视,并未言话。   大抵是察觉气氛不对,在旁的猎人怔了一下,目光在云倾月与百里褚言身上来回扫了几次,随即干咳了几声,寻了借口出了屋。   一时,屋中气氛再度沉了半许,云倾月开门见山的道:“世子爷已被软禁,褚言就不担心?”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言话,反倒是默了片刻,才略微劝慰般道:“子瑞非常人,纵是被软禁,也定是权宜之计,不必担忧。”   “褚言之意,是不必顾及世子爷了?太子瑾连你都能下得了手,何况是世子爷?如今的太子瑾,怕是   早有野心了,此番控制世子爷,许是觊觎上了凤澜,如此,褚言也不紧张担忧?”   “凤澜基业,龙乾太子若要吞下,怕也没那本事。即便软禁了子瑞,仅凭此,又怎能降伏凤澜。子瑞虽是凤澜丞相,但若是以子瑞为质逼迫凤澜投降,凤澜不会照做,子瑞,更不会允许。”说着,目光静静的朝她落着,默了片刻,又补了句,“再者,子瑞此番能入凤澜,便是早已做好防备与打算,以前,连我都奈何不了子瑞,太子瑾,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云倾月默默的听着,也不知是他的话说得有板有眼极   为真实,还是受了他柔和抚慰般的语气熏陶,心底的复杂之意竟是逐渐松懈了几许。   正这时,百里褚言再度微缓平和的出了声,“倾月,若我猜得不错,龙乾也将大乱,此番龙乾太子先是害我在先,又软禁子瑞,加之其对西汉公主不益,早惹西汉不快,在这乱世,不知是凤澜要对龙乾行事,怕是连那西汉都得参与一回,分龙乾一杯羹,是以,此处虽为山间,但难免不被战火殃及,为保万一,我们先回凤澜可好?”   云倾月神色云涌,心底也是复杂连连。   这天下风云,着实是说变就变,烽火   诸侯,群雄角逐,英雄枭雄,便也只有趁着乱世一撅而起,从而改天换地,将这天下重新分割一回。   是以,战火,自然是免不了的,只是一旦开战,天下大乱,黎民百姓,小家大家,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此番生战的是龙乾,是她爹爹忠贞一生的家国,一旦龙乾出事,她的爹爹,甚至是她的家人,又该何去何从。   一想到这儿,心底再度层层发紧,难以释怀。   失去的感觉,经历了一回,便早已刻骨铭心,若是这回,她的家人多在这乱世里再出事,她云倾月此生,怕是当真不会心安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5章 288相守相近10   龙乾形势危急,到处招兵买马,加之又挟持了凤澜丞相,此举无疑是让龙乾成了这天下纷争中的一匹突然脱颖而出的黑马。   相较于龙乾各处招兵买马的火热势头,戒备森严的京都城,却是平静得诡异,本该是繁华的街道,此际却鲜少人行,连常日吆喝的小摊小贩,也早是不知去向。   是夜,天色极暗,寒风浮动。城门兵卫交接,略有松懈,那东边的城墙一角,突然窜入两抹影子,随即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两日,京都城却极其平静,皇宫内,早朝依旧,只是群臣却是分为了   两拨,一拨是以翼王爷为首的以退为进党,主张释放凤澜丞相,从长计议,以减龙乾与凤澜对立势头;而朝中以兵马将军为首的朝臣,则是主张开战,只因如今凤澜闲王与丞相皆被控制,凤澜失了这两大主心骨,自是空壳,此番进攻才是最适之时,一举拿下凤澜不是问题。   两派争端,皆涉利弊,太子瑾最终权衡一番,则是同意开战。   两军交战,并未下达战书。   太子瑾亲自点兵,披甲挂帅,只是还未出师,便被翼王爷一党冒死拦在城门口。   太子瑾一怒,下令软禁翼王爷一党,   挥军出城。   几万兵力临凤澜边关,两军交战,凤澜早得消息,准备充足,眼看在交战中就要取胜,哪知龙乾太子瑾还有后招,竟是留有几万兵马后时袭击,使得正值胜利兴头上的凤澜兵力措手不及,纷纷吓得丢盔弃甲,四面逃窜,那些未及逃走的,却是被当场斩杀。   冷冽的寒风无尽的拂刮,凉意入骨,漫地血海,尸首横斜,延绵不绝,犹如人间地狱,触目惊心。   龙乾之兵踏着凤澜兵士的尸首入关,势如劲风,加之凤澜前不久才政体大变,国体不稳,新皇登基也尚无明显作为,   是以此番被龙乾入侵边关,皆显得惊骇紧然,又因朝中并无闲王与慕相坐镇,一时,凤澜上下惶恐不稳。   得知此消息,太子瑾兵马越发自得,几万人****,直捣凤澜国都,哪知还未抵达国都,于那片无边丛林里,被凤澜三万精兵拦截了。   太子瑾从不曾料到,前不久百里褚言领着凤澜兵力攻打南翔,虽胜了,但也元气大伤,兵力大损,而此番他领兵前来,在凤澜边关已是斩杀了几万凤澜精兵,本以为凤澜早无应对之能,却是不料凤澜竟还能迅速集结三万精兵阻拦。   两军相接   ,兵力相当,没有什么太大悬殊,势均力敌,是以这回注定是场硬战。   太子瑾坐立马头,亲自观战指挥,俊逸的面上漫着道不尽的复杂与冷沉,指挥起来,也是毫不懈怠。   只是即便兵法高明,指挥得当,此番要胜,也只得硬拼,只得耗着,望着,甚至是等着。   树林里,处处厮杀,喊声震天。   午时,气温骤然降了,下了大雪,那一片片的白雪,顷刻间便掩埋了地上鲜红刺目的血。   森冷的风呜咽的卷着,那呼啸冷冽的声音与厮杀声层层交织,宛如地狱扬起来的恶灵,令人毛骨悚然。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6章 289大结局1   太子瑾并非是急于求成之人,他岿然立在马头,神色已是逐渐恢复平静。   此番硬战,凤澜伤亡严重,龙乾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即便如此,他却并无急意,只因心底深处,早已是胜券在握。   如今的凤澜,因无百里褚言与慕祁坐镇,不过是空壳罢了,此际厮杀惨烈,那凤澜主帅也未露面,亦或是根本不存在什么经验丰富的主帅,反倒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指挥万军,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时辰渐逝,越是战到后面,太子瑾的脸色就越是平静。   邻近黄昏,天色也悄然黯淡不少,然而突然,龙乾后方有大批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些马蹄声极为沉重浩大,仿佛千万的蹄声交织一起,颇有几分震耳欲聋之势,太子瑾眉头一蹙,回头一观,才觉后方竟全是黑压压一片的兵士,而那一面面鲜明扬动的旗帜上,竟全是一致的绘着‘西汉’二字。   竟是西汉兵马!   太子瑾神色骤然一变,目光刹那如寒冰修罗,哪还有常日俊雅的模样。   “殿下,是西汉之兵!”这时,有龙乾将军惊了一下,忙朝太子瑾吼话。   太子   瑾并未应答,瞳孔皱缩的盯着越来越近的西汉之兵,心底则是云涌起伏,难以平息。   “杀!平凤澜,平龙乾,誓扬我西汉国威!”这时,西汉兵士中突有一人吼了话。   刹那,西汉兵力层层出击,寒剑冷矛无情迎来,再造大战势头。   太子瑾冷眼观着,瞳孔内满是复杂与冷冽。   不多时,他冷沉的面色终于皲裂半许,瞳孔内溢了紧然。   “撤!”他薄唇一启,终于是吼出了这话。   西汉兵力太强太足,如今他龙乾本是与凤澜厮杀多时,此番所剩之兵自是不多,   若是再与西汉硬拼,自是不得好处。   他算来算去,本以为能将凤澜拿下,却是不料西汉掺和了进来,竟还有灭他龙乾之意,如此看来,他那太子妃及她肚子里突然不久才怀上的子嗣,着实无用了些。   “快撤,撤!”太子瑾的嗓音落下的刹那,龙乾将军们便扯声高呼。   一时,龙乾之兵得令,纷乱退散,奈何退路被西汉兵力堵住,早成了瓮中之鳖。   冷风浮动,厮杀震天,三军交战,处处惨烈。   不多时,林间风仿佛突然静止,却也在这刹那,有箫声隐约扬起   ,由远及近,在场的兵士,竟突然收了手,软了腿,片片瘫倒。   箫声还在浮荡,缓慢绵长,三军兵士早已是全数软倒,几个武力稍强的领军之人也跌落了马头,最后在地上挣扎了片刻,终归是堪堪的执剑抵地的半跪着。   刹那,战况峰回路转,三军皆未争出个输赢,反倒还成了别人的瓮中捉鳖,只奈何凤澜之兵即便软倒,脸上竟也挂着狂喜,个个皆朝那箫声扬来之处张嘴低弱的呼喊,“闲王。”   太子瑾与西汉主帅皆怔,吃力的回头观望,密集的丛林里空空荡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7章 290大结局2   片刻,箫声也蓦地止住了,待他们终于支撑不住的软瘫在了地上,那林间深处,却终于来了一位白衣胜雪的人,而那人的身后,则是跟着一个紫袍男子,两人走得慢缓,犹如闲步赏花,分毫未有急意。   那凤澜年轻的将军见状,不由低哑释然的道:“慕相。是闲王和慕相来了。皇上说得果然没错,这场仗,我们不会输,我们果然没输。”   将军的话虽低哑,但却层层回荡,鸦雀无声的氛围里,凤澜人听得极为清晰,面色也更是狂喜,丝毫不在意自己此际浑然不能动弹,更不在意心口   发紧发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咬,酥酥麻麻的感觉极难忍受。   太子瑾正瘫软在地,满目森冷,待百里褚言走至他面前,他一言不发,垂首沉默,只是隔了片刻,才低沉沉的道了句话,“我南宫瑾从不信命,也从不曾输过,只是百里褚言,你夺我心爱之人,毁我前程,满身恶贯的你,早已不干不净,不配得到她,也许,更不会善终!”   百里褚言神色微动,俊逸的面容滑出半许复杂。   他并未立即言话,反倒是一旁的慕祁出了声,“举兵攻城,伤亡无数,太子殿下又能高尚到哪儿   去?此际,太子殿下竟还有心谈论倾月郡主?若是太子殿下以前并无太大野心,一心护着翼王府,你与倾月郡主,也不至于离散。”   太子瑾脸色骤然一变,森冷的目光朝慕祁望着,“慕相倒是好度量,你以为我会不知你喜欢月儿之事?如今月儿被百里褚言所夺,慕相就无半点不甘?”   慕祁怔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瑾冷笑几声,然而眼底深处却滑出半许抑制不住的颓然,他放眼望了望周遭瘫软在地的将士,面上寡然颓废的笑容更是增了半许,而后怅然道:“我并未对不起   翼王府,更未对不起月儿。如今,红妆与天下,皆不为我所得,今朝一败,我南宫瑾无话可说,只是你们也别太过猖狂,满手染血,恶毒满盈,终归不得善终,呵!这天下江山,你们要拿便尽管拿去,我南宫瑾便不奉陪了。”   越说到后面,他的嗓音越发的嘶哑低沉,仿佛夹杂了太多的复杂太多难以宣泄的感觉,一时交织,竟演变成了无尽的颓然与无望。   这话一落,他长指已是握剑朝脖子横来,迅速得犹如劲风闪电,只是待长剑刚贴近脖子,却是被百里褚言眼明手快的打落。   太   子瑾蓦地朝百里褚言怒目而视。   百里褚言迎上他的目光,清俊风华的面上并无太**动,仅是薄唇微动,淡道:“我曾答应过倾月不动你分毫,纵是你觉得颓然无望,也得活着。”   太子瑾瞳孔内绽出凶光,正要怒言,慕祁已是朝他隔空点穴。   刹那,林中气氛再度沉寂压抑了几许。   百里褚言朝周围瘫软的兵士扫了几眼,眉头微微一皱,慕祁侧目望他,低沉悠远的道:“这天下争分,来得快,去得也快。王爷神算,仅是去了趟龙乾,便使得太子瑾挑起了天下战事,我们则来坐收渔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8章 291大结局3   百里褚言默了许久,才道:“我去龙乾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天下。我也未算计过龙乾太子,他落得这般地步,也不过是命运所致。”   慕祁脸色微变,深眼凝着百里褚言,“王爷也信命运了?”   百里褚言并未立即回答,反倒是过了片刻,才转眸望向慕祁,“以前在宫中沉浮,一心报仇,自是不信命运,而今,我倒是信了。”   慕祁默了片刻,“是因为倾月郡主?”   百里褚言未言。   慕祁叹息一声,随即淡笑,“命运这东西着实玄乎,与其说王爷信命运,还不   如说王爷心里仅是装了倾月郡主,唯她而一,是以便开始信命了,信命运让你与她走到了一起,甚至是,相知相爱。”   百里褚言眉头再度一皱,落在慕祁面上的目光略有摇曳。   慕祁瞥他几眼,笑得坦然,只是即便如此,他瞳孔深处却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几分叹息与黯然,“王爷不必这般神情,有话不妨直说。”   百里褚言低沉道:“我百里褚言能从深宫的泥潭脱出,自是少不了子瑞功劳。你我为友几载,互相扶持,这天下江山,你若要,分你一半也可,只是云   倾月,我百里褚言不可……”   这话未落,慕祁已是出了声,“王爷不必多说了。”   百里褚言噎住后话,深眼凝他。   慕祁怅然的笑笑,“倾月郡主心里之人,非我慕祁。若是她对我有意,纵是王爷阻拦,我也要拼力一争,只奈何她心里的人,并非是我,呵。”   百里褚言未言。   慕祁神色变了变,默了半晌,最后逐渐勾唇而笑,面上之色略有刻意的恢复了常日里的吊儿郎当,挑声道:“再者,我慕祁历来逍遥惯了,常在红尘花丛里过的人,自是喜欢姬妾成群   ,呵,王爷不必觉得对我有何不公,每个人对感情都是自私,若是倾月郡主心底之人是我,我也不会让给王爷,呵。”   说着,嗓音顿了片刻,目光扫了几眼周遭密集瘫软的兵士,又道:“这天下江山,王爷也莫要分我慕祁了,呵,我慕氏一族,历代忠骨,对天下江山并无野心,只愿辅佐明皇,一心为忠罢了,至于倾月郡主,王爷便好生待她吧,倾月郡主这等女子,自该有一心护她的人相配,我慕祁虽是有心,但佳人无意,呵,所以倒是便宜王爷了。”   他这话   或多或少的夹杂了几许挑高与调侃,只是即便如此,那腔调里的几分黯然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有些事,放在心底便好,有些人,也不一定要得到,默默的看着,祝福着便好。有时候,放弃并非不是件皆大欢喜之事,至少,若是爱得深了,她若幸福,自己,兴许也能释然开怀吧!   只是,他慕祁万花丛中过,对感情之事历来浅尝辄止,此番却难得对一女子真正上心一回,若说百里褚言爱得执迷疯狂,他慕祁,也是破天荒的动了情,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是痴狂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9章 292大结局4   天下纷争,皆在凤澜之地那片丛林里戛然而止。   白雪覆盖,森冷的凉意卷走了满地的血腥。   三国交战,你争我夺,最终,竟是便宜了凤澜。   凤澜天元元年一月五日,凤澜收服龙乾西汉两国,成为天下霸主。   凤澜天元元年一月十日,西汉与龙乾并入凤澜,成为藩国。   凤澜天元元年一月二十五日,凤澜释放龙乾太子及西汉将帅,凤澜国中沸起,民声啧啧,皆道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   凤澜天元元年二月三日,凤澜闲王突然宣布将要大婚,举世惊愕。   三月十日时,乃大婚之日。   经过一月的精心布   置,万里红毯蜿蜒着从凤澜国都铺至了曾经的龙乾国京都城中翼王府的大门,此举耗时一月有余,耗费人力三千,空前盛况,天下震惊。   闲王早早从凤澜抵达旧都龙乾,前两日入京都城时,百姓皆拥街两侧,纷纷想瞻仰这位举世闻名的年轻闲王,奈何闲王却是乘车当街而过,百姓望而不得。   只是后来听有人言道,说闲王车驾一路抵达翼王府隔壁的尚书府外,下车时,挤在尚书府外的百姓有幸瞻仰闲王英姿,只道闲王风华绝绝,宛若神祗,步伐优雅随和,像极了天上来人。   一时,闲王容貌被周遭舆论   吹得神乎其微,以致大婚当日,涌来尚书府外打算窥得闲王容貌的人更是不少。   大婚之日,天气倒也晴朗,烟花三月,春意盎然,路旁早春的桃树梨树早已是花满枝头。   鞭炮声不绝于耳,丝竹声与笑闹声起起伏伏,只是守在尚书府外的百姓仍是不曾瞻仰到闲王容貌,待有人去打探后,才知闲王一早便入了翼王府,如今吉时将近,早已在翼王府准备拜堂。   一时,群人皆黯然失望,有些乐喜之人却道,凤澜闲王如今贵为天下霸主,却能屈尊降贵入翼王府拜堂,着实难得,倾月郡主能得闲王欢心,着实有   福。   也有人附和道:“倾月郡主也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想娶她的人比比皆是,闲王如今抱得美人归,是闲王福气。”   又有人道:“闲王与倾月郡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不知倾月郡主那等举世美人,可否受得了闲王以后纳妃纳妾。毕竟呢,闲王那般大权在握的人,身边怎么可能只有倾月郡主一个女人!”   “嘿,这位哥们,你还别不信,我倒是听说,闲王对倾月郡主可谓是煞费苦心,你瞧瞧这地上铺着的红毯,听说是足足有万里,凭此就足矣见得闲王对倾月郡主的心意。”   “男人不都是三心二   意,待闲王对倾月郡主腻了,这万里红妆又怎样,没准以后还会为新chong配足两万里红妆。”   “嘘,这些话可莫乱说。今日是闲王大喜日子,万一你这些话遭官家知晓,是要被捉去蹲大牢的。”   “蹲大牢有何怕的?国都破了,沦为番邦,如今倾月郡主还嫁外贼……”   “国虽易主,但老百姓活得好不就成了?人家凤澜待我们可不薄,再说了,这龙乾不还是太子殿下做主的么,人家凤澜可没怎么干涉呢,知足吧!这天下本是弱肉强食,我们百姓做不了什么主,对我们来说,柴米油盐就是大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0章 293大结局5   成亲之日,鞭炮笙箫,佳朋满座,热闹非凡。   是夜,翼王府各处灯笼高挂,喜气蔓延。   只是喜筵热闹,奈何陪酒之人却仅有翼王府老王爷与两位世子,却是独独不见新郎凤澜闲王身影。   有宾客几番相问,翼王府大世子则道闲王正陪家妹,倒是惹得宾客们相顾而笑,只道夜色正好,洞房花烛更是正好,这话说得虽小声,却不知怎么被短时间传开了,惹得在场之人纷纷笑出声来。   这时,夜色正好。   翼王府后花园,灯火阑珊处的亭子周围,早春的花开得繁盛   ,香气盈溢,怡人松神。   亭内,三人隔着石桌而坐,其中二人喜袍加身,另一人则是穿了一身绛紫,手中一把折扇,慢条斯理的摇得颇有几许吊儿郎当。   不多时,那绛紫衣袍的男子停了手中扇,举起了面前石桌上的酒盏,语气微微透着半许调侃,“今日喜气,你们这两位新人倒是陪我坐在这里,若是让别人知晓我耽误了你们洞房花烛,怕是要令人唏嘘咋舌了。”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端坐,身上厚重的喜袍不曾褪下,手指被百里褚言握得紧,细腻而又温柔。   今日大婚,万里红妆,她虽不曾亲眼目睹,却也能想象那种红毯蜿蜒的盛况。   与百里褚言成亲,心境所致,心思所归,无论是以前忌讳甚至是抵触的感觉,早在与他后来相处的日子里磨得分毫不剩。   她并非踟蹰之人,如今也不是磨蹭之时,对于有些人,爱便是爱了,也没什么再好隐瞒甚至抵触的了,如今与百里褚言成婚,也不过是累了,便想照着心底的感觉走下去而已。   只是,她能遵循自己的感觉嫁给百里褚言,然而如今面对慕祁,或多或少的,心底生了   几许歉疚。   慕祁对她的情意,她又如何感觉不到,遥想以前在凤澜,她是差点就会嫁给慕祁的,若非凤澜皇帝突来的那道赐婚旨意,若非百里褚言的纠缠,她与慕祁,怕是早已成亲了吧。   往事如昨,此际忆来,竟是有些惆怅,又见慕祁满面笑容,宛若无事人般笑谈,更觉无奈与歉疚。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总会将伤痛与黯然全部掩藏在自己的笑容里,如此,那种人越是笑得畅然,心底就越是黯淡。   默了许久,云倾月才抬手执了面前的酒盏,目光静静的凝   着慕祁,“世子爷,倾月敬你。”   所有的歉疚与复杂,皆难以言道,此际能脱口的,竟是只有这几字。   慕祁仅与她对视两眼,便故作自然的将目光挪开,也是再度举了杯,懒散轻笑,“倾月郡主客气了。这杯酒,该是我敬你才是。倾月郡主如今与闲王成亲,也算是郎才女貌,极为妥当,我慕祁在此,便以酒相祝,愿郡主与王爷,恩爱两合。”   这话一落,他也未顾云倾月反应,率先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待放下杯子后,他朝云倾月笑得懒散随意,“郡主怎还不喝?”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1章 294大结局6   云倾月怔了一下,稍稍垂眸,顺势掩住了满眸的复杂,只道:“多谢世子爷吉言。世子爷才华横溢,容貌昳丽,想必不久后也会有个喜欢之人与你恩爱两合。”   这夜,云倾月与百里褚言并未在亭中呆太久,便出了亭子回屋。   喜屋内,处处红绫高挂,喜字张贴。   云倾月与百里褚言饮了合卺酒,随即便拂了灯。   整夜的风吹,卷落了府中各处的桃花梨花,就像是下了一场浩瀚花雨,只是却无人欣赏察觉。   喜屋内,两人皆懵懵懂懂,春意迤逦,百里褚言动作生涩,云   倾月则是颤抖羞怔,榻笫之为,两人皆生疏,却是灵魂所归,那些所有的痴爱与温柔,全在这些时刻彻彻底底的展露。   喜屋外,远处的笙箫与喧闹并未停歇,灯火阑珊,那府中后花园的亭内,慕祁独自饮酒,唇瓣勾着笑意,神情却醉态迷离,许久,他醉得坐不稳了,软倒在地,恰巧有婢女路过,忙来扶他,他却早已醉如烂泥,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低低**了句,“倾月。”   责任与感情,忠骨与私爱,他慕祁,终归是成全了自己的忠诚,却是弃了他此生唯一动过情的   女子。   在这世上,有种爱,并非是相携相守,也许默默的看着,望着,嘱咐着,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爱,只是这种爱,终归是有些荒凉,以至于到了此刻,竟不敢分毫的言道,只能在心底深处紧紧压抑。   时间是个消逝一切的好东西,也许,他心底那些千重万重的感觉,便也只有让时间来消却了。   两日后,慕祁,百里褚言与云倾月一道启程前往凤澜。   此行,仪仗万人,宫奴兵卫排成了长龙,声势浩大,甚至有人专程负责一路为街道两侧围观的百姓抛撒红包与喜糖   ,世人皆叹,凤澜闲王这哪里是在娶亲,分明是在败家,这万里红妆过去,凤澜半壁金库都要被他挥霍一空才是。   闲王等人的车驾一路沿着蜿蜒铺蔓的红毯入得凤澜,传说闲王仅是领了倾月郡主拜见了凤澜帝君,随即二人又去了一趟郡主府,有人说那郡主府里到处都是火荼花,成片成片的,鲜红得刺人眼,却又好看得紧,那倾月郡主与闲王在那花海里一站,背影相携,活脱脱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只是还未待伺候在一旁的郡主府小厮们从惊艳中回神,那对璧人已是携   手离去,最后竟消失在了郡主府外,更消失在了凤澜帝都。   闲王消失,帝都并无太大动静,只是舆论声一波接着一波的议论。   四月后,那京郊的一出避世小村里,农田交错,炊烟袅绕,狗吠深巷,村头花树枝头繁闹里,云倾月在陈姨的院中正晒太阳,却是头一次莫名的发了吐。   在旁泼墨着画的百里褚言大惊,慌乱中打翻砚台,染了满袖的墨,陈姨则是紧张的朝云倾月观了半晌,最后朝慌得想遣暗卫将皇城御医捉来几人的百里褚言道:“褚言,倾月莫不是有孕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2章 295大结局7   此话一出,百里褚言登时愣住,僵了半晌都未言道出一句话来,只是握着云倾月的那只手却是越缠越紧,最后竟是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几日后,平和的村子里,却是被宫奴小厮们全部聚集占满,扰了村落清幽,待云倾月亲自发话,百里褚言才遣走了宫奴小厮,徒留几名御医留守着为云倾月养胎。   一年半后,凤澜平稳,藩国敬崇。   那个风光明媚的日子,凤澜皇帝大寿,藩国来敬,太子瑾与西汉新皇,以及南翔新帝亲自过来朝贺。   那日,凤澜闲王慕祁突然怀   抱婴儿出席,笑意满满,整个人春风得意,俊逸的脸上挂着常日里吊儿郎当的懒散随意,嘴角还勾着几抹快意自得的弧度,甚至是见人便道:“这是我儿,可爱否?”   众人汗颜,纷纷点头,只是每人脸上的惊骇之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慕相怀中那肉团子,被襁褓裹得可严实了,他们根本观不到半点小脸,怎能判断可爱否?   再者,慕相虽不正经,吊儿郎当,常日甚至还敢堂而皇之的逛花楼,但这一年多却是并未传出他极为钟意哪家花kui,怎就这么突然间   就冒出个儿子了?   众人皆是不解,然而凤澜礼殿中坐着的太子瑾与南翔新帝却是皱了眉,变了脸色。   不多时,凤澜新帝驾到,寿宴开启,只是凤澜新帝对群臣道贺并无太大在意,反倒是几番将目光落在了慕相怀中的肉团子身上。   突然,那肉团子突然奶声奶气的大哭,慕相有些傻眼,登时慌了,新帝忙差人将肉团子抱来,轻声喝哄。   宫中太监总管忙鞍前马后的吩咐人送奶送玩具送面鼓来,殿中的丝竹声也停歇下来,慕相也凑了上去,君臣二人皆手忙脚乱的哄   着婴儿,在场之人皆怔愣呆愕的望着那手忙脚乱的两人。   好好的一场国君寿宴,登时被一个肉团子的啼哭声搞砸。   看到这里,便是再蠢笨的人,也该知晓那新帝抱在怀中、那慕相紧张着的肉团子是谁家骨肉了,放眼这天底下,能得凤澜帝君这般上心的,想必也只有那闲王与倾月郡主的子嗣了。   国宴一直持续到夜里才结束,那时,肉团子在慕相怀中已然睡着。   慕相今夜难得的滴酒未沾,待宴席结束,他与凤澜帝君一道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亭内,百里褚言与   云倾月早已在座,在与帝君行礼后,百里褚言温润伸手过来接慕祁怀中婴儿,见慕祁不给,便皱了眉,慕祁瞅他两眼,挑眉道:“好歹我也是这孩儿干爹,多抱会儿他怎么了!你倒是越来越小气了。”   百里褚言倒也未再坚持,随即便坐回原位,一旁的帝君则道:“慕相这般喜欢孩子,倒是该娶几房姬妾生几个。若是慕相不弃,朕为你赐婚。”   “如今得个便宜儿子便是最好,再者,皇上也是知晓,我慕祁吊儿郎当惯了,比起娶妻纳妾,还是自由自在为好。”慕祁道。 296终章   此话一出,在场人默。   慕祁轻笑一声,又调侃道:“做何都沉默了。没准我有朝一日就突然想通了,娶几房妻妾生个女儿,到时候与嫁给小丸子为妻了。这门娃娃亲,闲王可得先应了。”   百里褚言与云倾月对视一眼,正要点头,这时,不远处突有动静,云倾月等人循声一望,便见不远处有两人行来,正是太子瑾与南翔新帝南凌奕。   慕祁勾唇笑笑,嗓音挑高幽长,颇有几许风凉之感,“今儿倒是热闹,断肠人处处在。呵。”   “慕相言重了,我们不过是闻了酒香过来,再顺便见见故人罢   了。”太子瑾缓缓出了声。   慕祁轻笑,饮了口酒,未言话。   待太子瑾两人在桌旁坐定,几人无君无臣,气氛缄默了片刻,太子瑾也未多言,仅是自怀中掏出了一只盒子递在云倾月面前,“月儿诞下麟儿,不及道贺,此番前来,再将礼物补上,你且收下。”   云倾月怔了一下,百里褚言则是伸手将盒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小巧银镯,分明是为婴儿打造。   “太子有意,多谢。”百里褚言温润的回了句。   太子瑾神色黯了黯,淡笑了一下,也未再言。这时,一旁的南凌奕突然饮了   口酒,目光朝云倾月落来,欲言又止的半晌,终归是未道出一句话来。   待御花园内的人全数散去,新帝离开,百里褚言与云倾月抱着麟儿回了寝殿,太子瑾独自饮酒,醉瘫在石桌,独留慕祁与南凌奕静坐,二人兀自沉默,却又像在默契的赏夜。   “陛下今夜也饮酒不少,却无醉意,倒是佩服。”慕祁慢腾腾的出了声。   南凌奕目光悠远的落在远处低道:“心有愁绪,便是饮酒也无法消却。”说着,目光迂回,直迎上慕祁的眼,“我心底之感,想必慕相也该清楚。”   慕祁默了片刻,眸色微   动,随即吊儿郎当的轻笑,“陛下后宫三千,几位宫妃待产,膝下立马有麟儿公主了,陛下有何愁绪,呵。”   “有些人,可望不可得,便是愁绪。”   慕祁调侃,嗓音透着几许悠远,“倾月郡主,终归不是寻常女子,无论是禁锢在深宫还是深宅,都不是妥善之法。以前陛下做客凤澜,也曾与倾月郡主相处,甚至还执迷留念,几番保护,想必自是在意倾月郡主。只是在意的方法多种,与其将她困在深宫,还不如让她与所爱之人在一起,安然幸福。”   说着,话锋微微一转,继续道:“都过了   一两年了,陛下也该释怀了才是。”   南凌奕眉头一皱,心思浮动,未再言语。   是了,都过了一两年了,自该释怀了。今夜,他也不过是稍稍喝多了酒,便莫名的有些怅然罢了。   往事,不可追,当真是不可追了。   一想到这儿,心思越发的怅然,南凌奕叹了口气,朝慕祁举了杯,慕祁会意,也执了杯,朝南凌奕道:“此生我慕祁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人。若非这天底下出了个闲王,想必这天下,也该是陛下你的。”   “过奖。”   慕祁笑笑,也未多言,仅是抬了抬杯,“请。”   (全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