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小师妹今日掉马了吗? 本书作者: 小山有大王 本书简介: 【无情道清冷闷骚剑君×正邪两道双面小师妹】 【已完结,精修ing】   多年前有个道士路过,直言郝牛村是个风水宝地,将来要出三个英才。   不过修士算差了一招,郝牛村不止出了三个英才,还出了一个败类。   为祸一方的涂华山鬼君,容星阑,正是她的大名。   就说修邪道遭天谴,就在她立于涂华山巅以一纸阴符抵仙家万军之时,一个雷劫把她劈走了。   重生归来,容星阑才知这是一本大女主小说《情道?琴道。》中的世界。身为大女主的容玄蕴,杀伐果断,为得道杀妹抛夫,最后得道飞升。   容星阑作为一开场就死去的炮灰堂妹,在全书中不过寥寥几语。一为容玄蕴为脱婚劫杀她夺姻亲,二为容玄蕴领众修入涂华山斩她卫正道。   重生一世,容星阑汲汲营营,还是没能改变既定的命运。除夕夜,大雪天,堂姐的长簪刺入她的心脉,她瞠目倒下时,正好瞥见窗外竹马震骇的脸。   两世来,她头回在竹马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表情。   是为她的死。   睁眼醒来,却不是在她熟悉的乱葬岗,而是在白驹香车上,莫名成了昆吾山道隐剑君关门弟子,成了她那面瘫竹马的师妹。   容星阑两眼一黑。   谁稀罕做剑修,她要回涂华山头做号令众鬼、逍遥自在的鬼君。   然而望着殷切围问的同门师兄们,容星阑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   还能怎么办?只好拼命捂好马甲,做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师妹。   *   昆吾新来了一位小师妹。   昆吾弟子渐渐发现,这小师妹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师妹房间内摆满了奇花异草、奇珍异兽。   她时常自言自语。   她不大喜欢阳光。   她半夜不睡觉,也不是在练剑。   她根骨奇差,不利修行,但是好像有很多野路子。   秘境采野,她总能一眼发现品相最佳的灵草。   下山除祟,总是进行地莫名顺利。   碰到怨鬼,一阵阴风吹过,怨气好像……被风吹散了?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剑修,她练剑不像练剑。   清元观她剑尖走势,皱眉,道:“你画符呢?”   要说到底哪里不对劲?   纷乱无章但剑势如虹的剑法、昆吾山越来越多旁若无人的野鬼、以及愈发阴冷的流素峰。   众修裹了裹剑袍:嗯,小师妹不大像人,有点像鬼。   哦,对了,还听说她最近在跟无情道的师兄谈恋爱。   没错,无情道第一剑君,弃道重修了。   昆吾众修抽气:小师妹,强悍如斯!   1、女主符剑双修。   2、女主人设:人前小白花,人后笑面鬼,不是复仇狂魔。成长型女主,不是高智,也不是傻缺。有智慧,但不多。   3、日常向,正剧偏轻喜风,群像。   4、男女主双重生,都是大佬重回新手村,批马甲。   注:女主‘反派’大佬重生,重生增修剑道,剑道上纯新手。   5、男主闷骚怪开窍,又争又抢。   注:会修错别字和病句,内容几乎不修,以前的章节更新不用管。   【斗胆接档一本未悬游预收:《我有一张进化牌》,欢迎收藏~】   灾纪世界的猎山人林听,穿越到了物资丰厚的灵暴世界,异能由神以卡牌的形式赋予,决定职业选择。   不幸的是,她只抽到一张黑色卡牌,不得不成为钱少事多、直面危险的【幽官】,重拾老本行。   随着进出各个灵暴浮岛,她发现美丽又神秘的十渊世界,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和。   百米高楼以人为耗材筑起,楼底虫蝼蔓爬,楼上权贵歌舞。主导者暗中观摩着这场量身打造的狩猎游戏。   而她,正是这场游戏中被围猎的猎物之一。   刀与血下求生,林听逐渐成为全洲际最出色的幽官,站在云端高楼,俯瞰众生。   脚下是冰冷高傲的文明,远处是万物众灵。   随机刷新的洲际浮岛、半人半兽的尸壳虫,与人类同为智慧生物的噬灵虫兽、失去踪迹的第九洲……以及消失的人工智能。   世界终于向她敞开真正的大门:欢迎来到十洲的世界。   问:开局就莫名陷入一场名为‘狩猎’的游戏,是怎么体验?   林听:不好意思,撞上我老本行了。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想学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对此,林听只想说:   欢迎来到食物链的顶端。   现在——   真正的狩猎,开始!   1、会有虫兽,但不是虫族文。有克系和巨物元素。   2、有感情线,但是极极极少。   3、全文虚构。   4、三月中旬开文。   5、林听,钢铁般的女人,饭桶般的胃。 第1章 书签 第2章 旧时花落 陨身雷劫。   涂华山,黑云遮天,万鬼呼啸。   一团黑雾过境,窜至山巅,凝为实体,化形为十岁左右的鬼童。   鬼童白眸无仁,仰头望天。   云上灵力翻涌,修者叫门:“容星阑!交出李蛮,饶你全尸!”   “李蛮!好你个天生的恶坯!屠戮紫庐村男女老少几十口人,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你以为躲到涂华山,就寻你不得了么?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何物?”   李蛮看清穹顶之物,霎时怨气暴涨,阴风肆虐,血丝瞬间爬满白眸。他如小兽受惊,理智全无,本能地就要直冲云霄。   一只毫无血色的素手自虚空中伸出,轻轻一拦。阴风起漪,虚空中缓缓踏出一只红鞋。   风停叶落。   “来寻我就来寻我,何至于拿幼童开刀。”   容星阑不疾不徐,乌金宽袖将李蛮轻轻一带,揽至身后。只抬指一挥,悬挂在天边的老者头颅幻象破开,化作符纸散去。   这才懒懒抬眼,环视一圈,轻笑:“呀,都是些老熟人。”   终于引蛇出洞,云上气氛陡然一变,灵力涌动,众修纷纷戒备。   “放肆!尔等邪物,也配与我正道人士攀交情。容星阑,你虐杀宗亲!灭扶苍山满门!窝藏鬼童!今日云音山绝尘真人、昆吾山君辞剑君在此,还有什么好说?”   浓云之上,分为两列。   列一黑影泱泱,在云上喊话者,正是其中一名白袍青冠的青年修士。   然而领头者却不是他,他的前方立着一位月霜般的女子。那女子一直未言,只作静观。她青丝垂顺,只着一身雾也似的白袍,身负一席玄色古琴。   古琴名为九霄,乃是三大上古神器之一。九霄之主,正是九州奉为神女的云音山绝尘真人,容玄蕴。   列二仅有一人。   那人腰间悬剑,也作一身霜白的素袍,目中无物,面似无情,一副寒冰做派。   此人正是九州剑道第一人,传闻中一剑霜寒万里,无情道一骑绝尘者,昆吾山君辞剑君。   两列联袂而至,若不是昆吾山不与其他仙家为营,容星阑还以为他们是约好的呢。   要真论起来,百年前,三人还有着一起堆泥巴的交情。   容星阑心笑:世事无常。   都是一个村的乡亲,别人做了正道仙子,到她却成了为祸一方的鬼君。   她抬眼望去,瞥眼掠视那一人独列的君辞剑君。   既修无情道,端的是大道无情,万物皆同。便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抑或是大奸大恶妖魔之辈,于他而言,与路边草木无异。   君辞也立于云上,是容星阑未曾想到的。   不过,管他来者是谁,容星阑丹唇微扬,全都——   杀无赦。   黄符一出,阴气凝针,朝着黑云之上的千军飞射刺去。霎时空中灵气翻滚,在浓云上撕出几道豁口,数名修者如山间坠鸟,跌落不知去处。   “容星阑。”   负琴的女子终于开口,其尊号绝尘,身姿出尘,就连声音,也含着一股似雪似月的清冽:“收回符纸,回头是岸。”   容星阑只笑,起初笑声清浅,越笑越烈,轻笑渐作猖笑,在云下山间回荡。   “回头?是岸?”   这是她做鬼以来听到过最大的笑话。   世人总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若真放下屠刀,哪有什么立地成佛,有的只是引颈受戮,尔为刀俎,我为鱼肉。   “堂姐。”容星阑仰天长笑,“你怎的做了多年神女,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从何回头,何处是岸?”   “放肆!”   “区区万葬岗邪祟,也敢与绝尘真人以姊妹相称?”   白袍青冠的青年修士怒斥:“还不赶紧收回黄符!”   宵小无状,容星阑也不恼,只问:“你是何人?”   修士狼狈击破黄符,厉声回道:“云音山弟子竹为在此,你若识相,即刻束手就擒!”   梅、兰、竹、菊,云音山四君子,容星阑恍然:“还道你缘何上蹿下跳,原是堂姐师兄。传闻云音山掌门一脉师门情谊深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笑道:“既然你们师兄妹齐心,我便先取你小命,好让我那堂姐黄泉路上,不至于孤单。”   一符祭出,黄符瞬燃,符火湮灭间,化作千千万万道森然剑光。剑影翻飞纵横,顷刻成阵。白袍青冠修士被围困其中,脸色煞白。   符灰尽落,无数道剑意对准剑阵中心之人。   “啊——!”   那人惊叫连连,尚来不及反应,仅一息之间,在众修惊骇的目光下,凌迟至死。   “你!”   云上众修面色剧变,虽早闻涂华山鬼君威名,亦知晓其鬼符神通无穷。亲眼所见,方知竟是如此神通之法,恐渡劫之下,皆非敌手。   幸而在场众修,倒真有一位渡劫大能,虽不与他们同列,终究是正道修士,乃同道中人。众修又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再不多言,生怕自己是下一个符下亡魂,敢怒不敢言。   云上鸦雀无声。   半晌,容玄蕴手抚琴弦,沉眉冷声:“星阑,若再不回头,休怪我无情。”   不愧是正道天骄,此情此景,尚且沉静如常。若是旁人,容星阑也敬她一声君子,尊她正道风范,但容玄蕴怎敢、又有什么资格同她这样说话。   容星阑冷笑:“堂姐,若不是你,我又如何能成一方鬼君呢?今日种种,还不是拜你所赐。”   云上人未答,身后李蛮魂体趔趄,她回眸一瞥,问:“怎么今日就你一人在此,茶心和霍无呢?”   李蛮声如破风,喑哑道:“被你遣去东海了。”   容星阑了然,扫视云上众修,笑道:“你们还真是消息通达。既然一心寻死,我成全你们。”   霎时,万符祭出,黄纸漫天。   云上一阵刀光剑影。   容玄蕴终于出手,琴音乍响,音刃如实,挟着杀意凌凌直直袭来。容星阑不动如山,从容地捻出一纸黄符。   黄符化风刃,部分抵消琴音,其余直冲容玄蕴面门。   又是一道琴音荡开,却有什么比琴音更快,一支竹箫倏然破空,一一击碎风刃,急转而去,落回来人手中。   那人只挽了一支桃木长簪,面若朗星,正是云音山掌门大弟子,容玄蕴的师兄,兰逸。   这人总叫容星阑想起一位故人,却远不如故人斐然如玉,颇有鱼目扮珠之感。   脚踩云莲,步步生花,嗓音如玉如泉,温声道:“师妹,你前来讨伐妖邪,怎么不叫上我。”   言语间情义深切缱绻:“黄符不吉,莫脏了你抚琴的手。”   “好一场郎情妾意鸳鸯戏。”容星阑抚掌大笑,眸中森然,转瞬间祭出黄符,“只可惜,涂华山不是尔等花前月下的地方。”   黄符直袭云上清风霁月的二人,兰逸玉指一转,竹箫旋飞,打碎几张未来得及化出符印的黄符,这才施施然侧身垂首,收回竹箫,吹箫化刃,击破漫天黄白符印。   容玄蕴静静立在云上,宛若一尊清冷无欲、不染尘埃的玉观音,此时才道了声:“师兄。”   容星阑沉眸看向云间,容玄蕴领了众修声讨涂华山,至今未正式出手,连话也不曾多说,只需立在那里,自有人替她赴汤蹈火,尤其是她那自诩玉君的师兄。   去他天爷老子的师兄。   容星阑抬手,万鬼受召,怨气如江潮涌向她的指尖。她以指为笔,凝怨为墨,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极为繁复的阴符。   阴符成,符印出,容星阑勾出一抹快意的笑。   方才不过略施小计,已叫他们使出百般力气,这道阴符,也不知云上的恩爱鸳鸯受得受不得。   却在这一瞬,李蛮感受到了浓烈且伺机的杀意。   并非来自云上,也并非来自身前。   他警惕望天,云上似有雷吟。   “鬼君……!”   微弱的声音被风卷走,这一声带了颤意的急唤没被容星阑听到。   容星阑已然飞窜出去。   乌金长袍在云上飞扬,一手怨气凝结的符印在空中骤然变大,向着云上众修排倒而去,所及之处,云散修亡,容玄蕴与兰逸急速后退。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君辞在此刻拔剑。   在容星阑未注意之时,散去的云复又凝结,黑云压山,暗雷涌动。   轰隆——   一道几丈宽的紫雷落下,容星阑大惊失色,移步幻影,瞬间至几公里外。   轰——   又是一道紫雷劈下,这道雷比方才更为粗广,伴随着闪电噼啪,盖过大半山头。躲无可躲的李蛮冒了个烟,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雷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她修复了大半年的李蛮魂身,在紫雷下留存不过半息。   容星阑忍无可忍,强忍战栗心惊,对天就骂:“孬物,只敢躲在云里搞偷袭,有本事直冲我来!”   正此时,那头一道寒冰腾空而起,以拔山之势朝她劈来。寒冰铺彻,容星阑缩土成寸,倏然朝身后退去。   这一退,正好退到紫雷落地处。   容星阑:“***!”   天雷本是阴邪的克星,一劈之下,纵万般神通,皆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意识短暂弥留之际,剑光掠过,一道清隽的身影闪瞬过来,雷电顺剑而下,炸出一朵瑰丽的冰魄紫雷花。   寒冰彻骨间,意识坠入永夜。   *   “这算不算是一种反派死于话多啊?”   “别说,天雷还挺听话的。”   “见过躲技能的,没见过接技能的。”   “这下真是死得透透的了。”   “不是说好女主杀她为人间正道嘛,怎么是被天雷劈死的?难道女主对昔日凡尘世界的堂妹生出了一丝丝恻隐之心?”   “楼上脑子瓦特了,容玄蕴杀得了她第一次,怎么会不忍心杀第二次?”   “哎呀,不要那么认真,我们天雷怎么不算是女主的辅助呢,人头嘛,肯定是算到女主身上的。”   众说纷纭,似乎都是围绕着她被天雷劈死一事。   容星阑意识浮在一方无边无尽的白茫茫世界,世界中不时飘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文字与文字之间并不独立割裂,似乎在隔空对话。   这些文字被标了数字,总共有258条,数字前注解:段评。   段评?   何为段评?   不对,容星阑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神识怎么还在?   那些段评似乎看不见她,一条接着一条。   “这下好了,剑道第一也死了,女主战斗力天花板稳了。好你个坏头蛇,写不来女主琴道进阶,直接把最强战力写死。”   “不许攻击作者大大!她这么写,一定有她的用意!”   什么意思?君辞也死了?   不愧是专门劈她的紫雷,带走一个就不算亏。可是这样一想,又觉可惜,怎么只劈了君辞一人?君辞与她无冤无仇,死了也不算畅快,反倒成就了容玄蕴九州正道战力第一的美名。   说起来,在君辞还不叫君辞、叫做陈辞的时候,容星阑与他还有着常年累月的米饭之恩。   不过世道中多的是恩将仇报,更有为利弑妹抛夫者,恩将仇报算得了什么。   容星阑的神识打量着眼前的世界,除了莫名的文字,只一片白茫,不像是幽冥地域。若人身死魂消,不是坠入无意识的虚空,反倒是困于这里,也算干净。   轰隆——   一道雷声兀地落下。   容星阑为人十几载,为鬼数百载。为人时不知敬畏天地,为鬼时一纸阴符肆意妄为,一朝被雷劈,此时神识竟无法控制地颤栗。   魂飞魄散之痛,任谁体验过一次,定然连回忆都不想回忆了。   不过寻常人应当没有回忆的机会。   雷鸣贯耳,自四面八方轰隆,小小的神识躲无可躲,淹没在轰鸣声中。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长簪(一) 重生郝牛村。   轰隆——   将要入伏的天,已经滚了几道闷雷,豆大的雨噼里啪啦说下就下,妇人连忙进屋,给布置精巧却无处不透露着散漫的房间关上窗。   窗将大雨和雷鸣隔绝在外,屋内松香袅袅,是一种透着清朗的淡香,给室内添上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   卧榻上的少女自梦中醒来,陡然惊坐。妇人回头,笑着走过去,给她倒了杯茶,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她被汗濡湿的后背。   “做噩梦了?”   容星阑无意识地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地抿茶,似乎是许久不曾用嗓,一开口就破音,好半晌才回过神,似乎有些不确信,愣怔开口:“阿娘……?”   妇人只笑:“梦到什么了?和娘说说。”   容星阑润了润喉:“梦到打雷了。”   妇人刮了刮她的秀鼻:“哪里是梦到了,是真的打雷了。我们阿阑从小就怕打雷,没事啊,打雷就躲在屋里。”   容星阑总算彻底清醒,过往片段如走马观花,在她脑子里一段接着一段闪过,最后停留在涂华山紫雷轰顶。   忆起神魂被紫雷劈裂撕碎之痛,容星阑不由惶恐惊骇,然而更多的却是不甘与愤恨。   修士修炼已是逆天而行,修炼阴魂更是不为天道所容,是以她的雷劫比之修者更为可怖,雷电粗犷,且不在晋升后立即降下,而是挑准时机,趁人之危,势必要劈她个措手不及、魂飞魄散。   然修炼阴魂非她所愿,若能正常为人,谁想做一只荒山野鬼?   天道分明是欺人太甚。   她一掀被子,怒瞪上天,却只瞪到木制的横梁顶:“谁怕打雷了!”   轰隆——   容星阑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容星阑:“……”   妇人忍不住笑出声,将女儿抱了个满怀,笑着安慰道:“好好好,我们阿阑一点都不怕。”   *   “弟妹在家吗?”屋外有人喊。   “诶!”妇人应声,拢回掀落至到床外的软被,一面往外走,一面对着容星阑道:“有事叫阿娘。”   掩好房门,妇人自檐下取了把伞,就去开院门。   容星阑一咕噜爬起来,掀开一条窗缝向外看,果然,来的正是她的大伯。   还未来得及回味活着的欣喜,就见到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容星阑目光微沉,抬手凝符,指尖轻盈无物。   又凝一次,无事发生。   容星阑:“……”   做鬼太久,险些忘了《万象符》是只能被死魂炼画的阴符。对生者而言,就跟随手乱画的鬼画符差不多——毫无章法,且无用。   容星阑只好暂时压下心中怒火,自我告慰不急于一时,目光投向窗侧书架。   书本横三竖四地罗列在架上,一本黄纸封皮的书挤在最末,与一众话本格格不入。   正是《万象符》。   若非身死一朝,谁又知一本被村中小娘子随意摆在架上的符书,竟是令九州众修闻风丧胆的《万象符》。   容星阑不觉朝着符书伸手,在将要触及之时,悬顿半空。   罢了,符文早已深入神魂,何必翻阅。   她坐回床上,看着因过去太久而陌生的闺房,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竟然又又没死。   阴魂被天雷劈了个正着,怎么可能不消散。难道她曾经的认知都是假的?其实魂飞魄散后不是神识的消亡,而是重入轮回?   她侧首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女面容白净,气血丰盈,正是豆蔻年华的自己。   入轮回也不应该是这样。   她分明是回到了过去,回到父母未出急镖、将她托付于大伯,回到自己还未死于堂姐簪下之时。   只是,现下是何年何月?   *   容星阑打开房门透气,正巧天际又是一声雷吟,惊颤下勉力抬头,看向乌云天。   吱呀——   隔壁院子的竹窗从内向外支开,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年郎站在窗前,他目若沉潭,也抬头看天,似乎在想雷雨究竟何时停。   容星阑循着动静看去,又是一个愣怔。   是君辞。   君辞现在还不叫君辞,叫陈辞。   凡尘之人注重姓氏,修者无所顾忌,但入修途后,改名之人众多,改姓之人极少。   是以上一世时隔多年再见之时,容星阑大为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君辞竟是陈辞。   不过震惊之余,又觉理应如此。   这便要从多年前在郝牛村歇脚的道士说起。   多年前,一名老道路过郝牛村,他观山、观水、观星象,神色一疑,掐指一算,直言郝牛村是个风水宝地,将来要出三个英才。   道士所言不虚,郝牛村确实出了英才,彼时已知被扶苍山大器师看上的亲传弟子郝一为英才之一,入云音山修琴道的容玄蕴为英才之二,见到更名君辞的陈辞,便知他是英才之三。   思及此,容星阑冷哼一声,这道士虽有先知之能,却还是算差了一招。   郝牛村不止出了三个英才,还出了一个败类:为祸一方的涂华山鬼君,容星阑是也。   正想着,不觉盯着陈辞出了神,窗内少年面容深静无澜,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过来。   冷不丁地,容星阑和他对视。   静默无言。   眼前的少年面容冷寂,许是因为尚未入无情道,未习剑术的缘故,冷寂中又多了一分年少的青涩,不似记忆中那么凌厉。   看到少年陈辞,容星阑不由回想,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她有些忘了。   这一回想,却又云开雾散般清晰起来,似乎从来不曾忘却。   她容星阑,父擅武,母能文,父慈母爱,虽不抵县衙里的千金小姐,但也算是郝牛村内条件顶好的小娘子。   靠着有位功夫尚可的爹,在村里不说横着走,起码无人在她面前找茬。   是以在她短短十五年的光阴里,没收到过一丁点恶意,丝毫未察人心险恶,是个地地道道的村霸兼傻白甜。   傻白甜应该有傻白甜的样,容星阑和他对视半晌,忽而扬起一个笑:“阿辞哥哥。”   陈辞不知在想什么,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嗯了声,以作回应。   容星阑反思:……就不该太给他脸。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雨势渐小,陈辞的身影消失在屋内,片刻后从正门出来,头戴竹斗笠,从屋侧牵了头不足岁的黑牛出来。   看到黑牛,容星阑心下一凛:竟是这年。   正是这年年底,腊月天,大暴雪,父母出镖未归,堂姐以送狐裘的名义进了屋,长簪在手,刺入她的颈脉,害她失血而亡。   也是这年,陈辞攒够了银钱,买了头未足岁的黑牛。   容星阑父亲靠着好身手在镇上做镖局生意,养活一家子人绰绰有余,不必去田间务农。她家别说黑牛,连鸡鸭都无。   因着这缘故,陈辞牵牛回来的那两天,她趁无人注意总溜进他家小院,时不时稀罕一会儿。   见了小黑牛,容星阑鬼使神差地问:“你带牛干什么去?”   陈辞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背上背篓,牵着黑牛出院门:“牛吃草,我收玉米。”   容星阑也想出门,乡间的日子是无忧且快活的。然而顾念着大伯还在堂屋不知和阿娘说些什么,只好道了声:“哦。”   又觉回答地干巴了些,接了句:“那你快去吧,小心路滑。”   陈辞一走,容星阑回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今陡然重新为人,一时无措,静下心来,她细细环视自己的闺房。   木构的屋舍,是阿爹亲自搭砌的,窗棂梁柱皆是素木本色。窗下摆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置大大小小的陶盆,盆中碧叶层叠,藤蔓顺着木架攀援。各色绿植或悬挂于梁,或摆置各处。   容星阑一处处抚摸着屋内摆设,就在绿植堆叠中,一处木几上干干净净,上置脂粉罗盒,她坐下来,开始捣鼓自己的妆奁。   妆奁中大大小小的钗簪,一些是爹娘买的,一些是自己买的,还有几支——是郝一买的。   她顺手拿起一支镶珠蝶簪,拿的时候只觉手中滑溜溜、冰凉凉,不似金银质地,便将钗身一翻。   这一翻,叫她看清簪下之物,方才闲静下来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将蝶钗飞甩出去,忍不住短声惊叫:“啊!”   是一条细细小小只几寸长的紫蛇!   “啊!”那蛇也跟着尖叫。   “阿阑,发生了何事?”不远处堂屋内妇人听到动静,询声问道。   听到声音,容星阑慌忙捂嘴,被甩出去的小蛇还在尖叫,便只好强忍恐惧,跑过去一把抓住在地上胡乱甩晃的蛇,匆忙之中顾不得其他,两指一夹,捏紧紫蛇的血盆小口。   “阿娘,我没事!只是绊了一下!”   “仔细些走路。”妇人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容星阑屏气立耳,没听到脚步声,松下一口气。   怪力乱神之事,还是不要让阿娘知道的好,免得她操心。   紫蛇在她手中扭来扭去,容星阑汗毛竖立,却不敢松手,生怕此蛇又叫。   她捏着蛇嘴,准备将它丢出去。   要说这世间有何物是容星阑刻在骨子里怕的,其一是雷,其二便是蛇。   喜好是娘胎里带来的,无缘无故,容星阑就是怕蛇。从前见了蛇,都要连做三天噩梦,似乎蛇天生与她犯冲。   不过还歹做了数百年鬼君,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即便是怕,远没有从前那般怕,只是看到就觉恶心非常、忍不住浑身发汗。   她铆足力气将紫蛇向外一丢,才感觉好了些,嫌恶地连捏着蛇头的手指都不想要了。   “慢着!”似乎唯恐容星阑走远了,那蛇又急忙叫一句,“等会儿!”   容星阑猛然回头:那紫蛇果然是妖物!   她记得堂屋挂了把爷爷留下的桃木剑,提裙跑去,完全没注意到紫蛇一个弹射粘到她后背的衣裙上。   刚踏进堂屋,就听背后一道女声颤音连连:“你跑慢点啊啊啊!我要颠下去了!”   容星阑抬脚进屋的动作一顿,回头,紫蛇正趴在肩头吐着猩红的信子。   “啊!!!!!”   “啊!!!”   堂屋内,妇人和男子话音一停,纷纷侧头看来。妇人反应迅速,起身上前,连忙问道:“阿阑莫慌,发生了何事?”   容星阑伸手向后背胡乱一捞,将紫蛇捞在手中,紧紧捏住蛇头,桃木剑也不拿了,转身向外跑去:“没事阿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妇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眼中难掩忧色,喃喃疑道:“今日这孩子怎么了。”   男子叫容星阑一打岔,被人交代好的措辞一惊之下忘了,默了默,慈声道:“星阑这孩子,都快嫁人了,还咋咋呼呼,孩童心性。”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容成只好就着走镖的事继续谈:“弟妹,此镖在三月启程,星阑和郝一俩孩子二月完婚,既不耽误,定金又丰厚,还能给星阑多添一份嫁妆。”   妇人并未答应下来,只笑道:“大哥,镖局的事本就是阿晏在管,我一介妇人,说了不算。待阿晏回来,再作打算罢。”   *   容星阑走在田间小路上,方才一时冲动跑了出来,此刻已有些后悔。雨虽停了,云未散去,云层中仍可见电光,不知何时就会响起闷雷。   紫蛇在她手中不住地扭动,似乎想挣脱。   雷雨天,手中蛇。   一天之中,她毕生所厌之物齐全了。   四周皆是田野和水塘,容星阑寻了半天,未见一棵大树,张望中看到路旁的矮桃树田,管不了那么多,躲到桃树下蹲着。   未加持的桃木无用,她是来这里躲雷的。   背靠桃树,这才渐渐松开紫蛇,对着它小声喝道:“你是何方妖孽!”   手指一松开,紫蛇立刻嘤嘤不停,试图从魔爪窜逃,容星阑早察觉它的动作,两指一捏:“别耍花样,如实交代!”   又恐威慑力不够,补上一句:“若耍花样,小心我扭断你的脑袋!”   见紫蛇总算老实了,才缓缓松手:“说!你来我家,是何居心?”   紫蛇抽搭两声,见这凶煞般的少女又要捏她脖子,语速飞快道:“我不是妖孽!我是坏头蛇!我是此间世界的造物者!话本子,话本子你知道吧?你所在的世界其实是我写的话本子中的世界!你若不信……”   听紫蛇一连串脱口而出的话,容星阑一个使劲,指间捏住蛇头,没说话。   她在思考。   半顷,思考出结果,容星阑问道:“女主是容玄蕴的话本子?”   紫蛇见她面色平静,应是信了它的话,想来定是被它造物主的身份镇住,摇头晃尾地显摆起来:“没错,你知道啊?诶不对,你怎么知道?不管了,十年前我写了一本名为《情道?琴道。》的小说。”   “书中,女主容玄蕴从一介村民,一步步走向绝尘神君之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然了!鬼挡杀鬼。哼哼,什么凡尘俗世、蓝颜知己,都不过是女主勘破凡尘与情劫、飞升成神的垫脚石罢了……”   紫蛇说出自己最为得心的两个情节:“为了得道,妹可弑、夫可抛,怎么样,是不是杀伐果断、魄力惊人,颇有武王为权弑儿的大女主之风……”   还未讲完,紫蛇七寸倏地一紧,蛇心一个咯噔,不觉抬眼看去。   “如此。”   少女分明面色平静,双目无波,它却觉得平静的面庞下似乎暗藏杀意,就听她淡声道:“那你去死罢。”   七寸处一阵钝痛,紫蛇蛇身一软,暗呼:小命休矣!   修真世界比想象中还要危机四伏,这少女不知是谁,生得桃面喜人,手段却十分恶劣,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她,还是她认定了它是妖孽,要置蛇死地。   就听身后窸窸窣窣,桃林中钻出一头未成年的黑牛,个头不大,目光憨润。它见了容星阑,便如家犬见了喜爱的人友,潮湿的牛鼻拱上来,容星阑松了力。   七寸陡然一松,紫蛇死后余生,大口大口呼吸。   头戴斗笠,背着满篓青叶玉米的陈辞见到桃树下的人,一顿,问道:“容星阑?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长簪(二) 话本。   容星阑静静看了紫蛇一息,收敛目光,捏着紫蛇的手藏进袖里,这才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小黑牛宽厚的牛鼻骨,回头看向陈辞,不答只道:“阿辞哥哥,这么快就收好了呀。”   陈辞走到她身边:“嗯,又要下雨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云中即刻响起一道沉重的闷雷,容星阑叫此雷一吓,炸毛似地抱住陈辞大腿,心跳如擂,警觉望天。   陈辞被她一抱,走也走不得,垂眼看她。   少女受了惊,惊骇又倔强的杏眼死死盯着乌云,双臂箍得生紧。随即一道炸雷,那双眼便再也不敢看天,整张脸紧紧埋在大腿上。   陈辞:“……”   陈辞:“松手。”   天上的雷故意戏耍她一般,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停,容星阑不松,也不答,装死。   紫蛇被她闷在手中,近乎晕了过去。   陈辞:“方圆十里,就此地有树。雷专劈树,你若不走……”   还未说完,少女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陈辞看着大腿上被雨雾沾湿而显得碎毛茸茸的发顶,静默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容星阑察觉到陈辞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松手,害怕一松手此人就疾步走开,只留她一人在雷云下寸步不敢行。   又思及他们也算是一起做过一回雷下亡魂,理直气壮地抱得更紧些,休想撇下她独自离开。   却觉头上陡然一重,她稍微卸了点力,额间一凉,冰凉粗粝的指腹在她额心一点。   陈辞伸出一根手指将她额头轻轻向外推了推,却没有用力推开她。   他身负满篓玉米,不能弯腰,只微微倾了倾上半身,取下斗笠,戴到她的头上。竹笠下挂着麻绳,五指翻飞间,系了个酢浆草结。   目光始终冷寂、专注、毫无波澜。   容星阑看着他深寂冷漠的眼,想:不愧是修无情道的人,这会儿尚且只是个农家少年,已然可见日后霜寒凌冽之影。   那双眼随着绳带系好,缓缓向上,直直对上容星阑探寻的目光。   “走吧。”那双眼的主人道,“戴了斗笠,雷不会劈你。”   *   郝牛村之所以叫郝牛村,原因有二。此为南方水乡,水牛众多,务农的村民家家户户养牛,是为好牛。   又因郝乃此村大姓,里正也姓郝,郝家世世代代聚居于此。   容星阑跟着陈辞回到家,正好见到郝一立在院门前,手中提篮,作势正要扣门。   他还穿着镇上书院的素衣,似是才从书院回来。   远远见了他们,郝一温和清润的脸上浮现春风般的笑意,待二人走近了,开口道:“阿阑。”   多年未见,再见之时,她仍免不得叹一句:当真是公子如玉,君风无双。   都说云音山兰逸道君最是温润,要她说,比之眼前的郝一,不过是精琢之石。   便是一身最简单的粗布素衣,也穿出一股文质的秀气,自带璞玉般浑然天成的温和与雅致。   郝一是她自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君,郝牛村里正之子。   也是在容星阑身死之后,转身娶了她堂姐的人。   再见郝一,心中那盛平静的湖拂过一阵极轻的风,那风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而后风过湖平,再无波痕。   容星阑坦然微笑,轻快地唤了声:“郝哥哥。”   郝一上前接她,看向陈辞,道:“阿辞也在。”   陈辞到自家院门口,就不再向前走了,闻言朝他微微颔首:“郝大哥。”   回完话,打开院门,牵着黑牛准备进院。小黑牛摇头晃脑不肯走,眷恋不舍地蹭了蹭容星阑的衣袖,郝一温声笑道:“此牛颇具灵性,很是亲近阿阑。”   容星阑亦舍不得小黑牛,见黑牛如大犬般蹭昵,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来摸它。   这一摸,黑牛牛耳扑闪,牛尾轻甩,似是听懂人在夸它,发出了长‘嗯’般的眸声,直引得容星阑眉欢眼笑。郝一站在她身旁,眉眼中也流露出清浅柔润的笑意。   二人并肩而立,村中潮雾蒙蒙,似在二人一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浅光。陈辞在自家院门处静静候着,黑牛迟迟不归,他便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直至云中又落一道闷雷,一滴雨兀然落下。   雷声激得容星阑一个激灵,才想起自己还带着陈辞的斗笠,麻利地摘下来。   “阿辞哥哥!”她小跑过去,“你的斗笠。”   说罢同黑牛摆摆手,毫无留恋且脚步飞快地钻进自家院子里,回到檐下才招呼郝一:“郝哥哥,来屋里坐。”   小黑牛见人友忽然间跑远了,失落地甩了甩尾巴,慢步跟着主人回到院内。   两间院门合上,又是一阵急雨。   *   雨中,郝牛村内的一条田间小路上,一位青年男子撑伞慢行。   前方有一座荒屋,路过的村民时不时会在里面避暑或是躲雨。雨措不及防地大了,容成快步向前,一个步子扎进荒屋中。   屋内还有一人。   那人白袍素衣,气势凌人。未戴帷帽,面上却似遮了一层云雾,自此人找上容成,容成从未见过云雾之后的面容。   只知是一位年轻男子。   荒屋中多处漏雨,那男子却立于漏顶之下,大雨倾盆,竟纷纷避开男子,他周身似乎有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容成知道,此乃修者之法。   他恭声道:“仙长。”   男子问他:“那妇人答应了吗?”   容成额上冒汗,道:“并未……”   男子冷声道:“你按我教你的说辞,她不该不应。”   容成忙道:“仙长,此事……”   男子不欲听他辩解,打断道:“罢了,你只管将大妖照顾好,务必获取她的信任。待容晏回来了,我自有法子叫他应下。”   容成躬身:“是。”   *   “今日休沐,见路边有老媪卖樱桃,就带了一篮。”   郝一将竹篮放在堂屋桌上,容星阑左右张望,大伯容成已经回去了,阿娘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不在焉地拈起一颗樱桃,向下瞥去。盛装樱桃的篮子纹路神妙,不似寻常竹篮,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容星阑上一世见过,这是郝一自己制作的变形竹篮。上提为篮,下翻为盘,很是精妙。   彼时年幼,全然不知郝一日后会是名扬九州的大器师,现下回头一想,原来炼器的天赋早现端倪。   郝一默然看着吃樱桃的容星阑,他心思敏锐细腻,一早察觉今日的她有些不同。   往日星阑见了他,早扑了上来,口上郝哥哥不停,目光却只在他手中流转,要看他又带了什么新鲜东西。   可今日星阑十分文静,还有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何况——   郝一看向紧邻容家的那间小院。   星阑何时叫过陈辞‘阿辞哥哥’,从来都只有陈辞、陈阿辞这样叫着,他们虽近邻,却不亲。   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兴致缺缺,郝一从袖兜中掏出一个精巧的木盒。他打开木盒,在桌上递放过去,自己斟了杯茶。   “上次送你的蝶钗钗心是蚌珠,这对是我用海珠自己做的,技艺不佳,你看看,可还喜欢。”   蝶羽不知由何物染就,泛着紫粉色的青光,视线变换下,色彩不一。钗心镶着一颗紫色海珠,圆润无暇,色泽明亮,无一不显少年的用心。   容星阑敛睫收下,旋即绽出一个甜笑:“若是郝哥哥做的都不够精细,那天下之物再也没有精巧可言了。”   郝一见她笑了,也跟着笑:“阿阑喜欢就好。”   屋外大雨磅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拉凳坐下,闲聊道:“容叔出镖还未归吗?”   容星阑摇头,一手撑脸看天,一手吃着樱桃,袖子里滑溜溜冰凉凉的触感微动,估摸着紫蛇应当醒了,敷衍答道:“不知呢。”   郝一又问:“近日入伏,可有害暑气?待天晴了,我带你去青云峰游船歇凉。”   容星阑不吃樱桃了,她垂下袖,捏住准备从袖口逃窜的紫蛇,一边答:“好啊。”   郝一还挂着温和的笑,话题一转,只道:“你与阿辞关系似乎比之前好了些。”   容星阑瞪着圆圆的杏眼看他:“何以见得?”   她觉得郝一眼神不大好,就凭陈辞在涂华山不念旧情地向她拔剑,她和陈辞此生此世断不可能有关系好的那天。   郝一宽声轻笑,摇了摇头,却不再言,只继续斟茶喝水,藏住眸中所思。   大雨倾盆,雷电似乎终于歇了鼓,昏濛濛的路上又来一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姿纤细高挑,比容星阑高出半个头。   她手中也提了一篮子,盖着布,看不清是何物。在泥路洼坑里深深浅浅走着,步伐有些踉跄,似乎总被泥潭绊住脚步,却始终一步一步向前缓行,身姿挺立似竹。远远看去,可见其由内而外的韧劲。   终于,那人来到容家院门前。   原本安静的紫蛇忽然发了疯似的扭动蛇身,似乎是被拐带的孩子终于觅到了亲娘,若是容星阑松一丁点力,那蛇定然瞬间溜走,大声咆叫起来。   来者正是容星阑的堂姐,容玄蕴。   院门响起轻叩声,隐在雨里,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雨滴落木板的声音,不易察觉。   “星阑。”门外少女声音清冷,唤道,“阿爹差我送一篮子鸡蛋。”   容星阑未起身,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亦或是听到了却不想理会。   郝一隐隐知晓星阑不喜容玄蕴,可眼下大雨瓢泼,总不好叫人在雨中干等,只好起身撑伞前去开门,将容玄蕴带到堂屋,递给她一杯热茶。   “玄蕴来了。”他动作始终有礼,谦和道,“怎么不等雨小点再送,淋湿了总归不好。”   容玄蕴淡声道:“无妨。”   容星阑始终不言,郝一道:“那便有劳成叔关照。”   容星阑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只微微笑,手中捏蛇的动作在七寸处收紧,疯狂扭动的紫蛇总算不动了。   她对容玄蕴道:“雨大,堂姐既来了,坐一会儿再走。”   屋外大雨,三人坐堂观雨,零星聊几句,因容星阑沉默吃樱桃,郝一代为招待客人,和容玄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   容星阑目光徘徊,一会儿看看郝一,一会儿又看看容玄蕴。   容玄蕴端坐着,她与容星阑虽为堂姐妹,却实在没有什么情分。她喜静,而星阑聒噪,两人自小玩不到一块去。   然而阿爹总是巴结二叔家,时不时差她送些东西,方才阿爹一回家,立即挑了一篮子鸡蛋,不顾雷雨天气,命她当下送去。   本想放在门前就走,不曾想郝一也在,将她迎了进去,递她一杯热茶。   布鞋浸了泥水,本就烦闷。堂妹不知今日又作何幺蛾,不时看她一眼,嘴上噙着不辨意味的笑。容玄蕴忍下一会儿便忍无可忍,直言道:“我脸上有何物?惹星阑一直看。”   容星阑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而后低声轻笑道:“我知晓了,是光环。”   容玄蕴蹙眉:“光环?什么光环。”   容星阑深沉道:“宿命的光环。”   瞧见她捧腮,故作深沉,郝一温声笑:“又看哪些话本了,还是读了什么形法之书,开始思考宿命一事。”   “还真看了一本话本,《情道?琴道。》。”容星阑转头问容玄蕴,“堂姐可曾看过?”   容玄蕴家中务农,本就没什么银钱,只在裴书照拂下读了几年书,稍认得几个字,平日里更是没有闲时读书。是以被容星阑这样一问,还以为是在故意呛她,冷声道:“不曾。”   容星阑笑意莫测,道:“唔,不打紧,堂姐你总会读到的。”   这毕竟是专门为她而作的一本话本。   难得见她,郝一想和她多聊几句,便问:“里面讲了什么,让阿阑念念不忘。”   容星阑目光悠远,似在回想:“是讲一位出身卑微的女子,经历千磨万击,最终飞升成神的故事。”   容星阑又道:“那女子好生风光,众生皆爱她,众修皆怜她。她道心坚决、手段非常,为得道,弑亲抛夫皆可做。”   此话一出,容玄蕴心中莫名触动,心不觉快跳起来,就听郝一轻声笑。   “只是些坊间话本,当不得真。若弑亲抛夫之人都能得道,那天下穷恶之徒岂不皆是道心坚定之辈。再者,修者居深山或海外,凡尘之人,哪有那么多仙缘。纵一朝踏入道途,仍有漫漫之路要走。”   容星阑不认同:“非也,此乃大女主。”   郝一见她神神在在,模样认真,不觉眉目温柔地笑起来:“谁写的话本,拿与我看看。”   试图扭动的紫蛇听全他们对话,在容星阑手中啪嗒一下不敢动了。   天际又隐隐传来雷声,容星阑拨弄着篮上花纹,漫不经心地问道:“堂姐,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长簪(三) 她恐怕日后再也无法直视红……   容玄蕴似乎听入了迷,轻声喃喃:“道心……”   又在喃喃出声的瞬间回神:“不知全貌,如何得知。你是看故事的人,故事好不好,你最知晓。”   她轻声笑道:“不过你说的对,命运际会,谁又说得准呢。”   容星阑点头:“命运际会,本就说不准。说不定哪一天,郝哥哥于我而言就不再是郝哥哥。”   话题忽转,郝一看向容星阑,这位山花般有生命力的女子将在二月嫁他为妻,他忍不住笑着逗问:“哦?那会是什么?”   容星阑喝茶,轻飘飘道:“堂姐夫。”   这三个字一说完,方才还谈论有声的堂屋瞬间寂静,一声巨雷响彻天际。   随着雷声轰隆,黑沉的乌云被一道极亮的闪电撕开,刹那间天地俱白,照亮堂屋内三人,映照在容玄蕴高挺的侧脸上:“休得胡言!”   郝一愣神片刻,一向温润的眉眼在电光下恻然,沉声道:“阿阑。”   他面有愠容,除了怒意,却还有种沉重酸楚的情绪在心上晕开。他不知此般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慌难忍,又不知缘何心慌,道了声:“不可乱说,你明知……”   郝一看向星阑,顾不得旁人在场,恨不得立即剖明心际。即便他们早已心意互通,仍迫不及待想再三向她确定,似乎只有这样,莫名的心慌才会好一些,只是还未张口,就看到了容星阑惊恐的面容。   她浑身在抖,目光惊惧,却愤怒望天。   眼中……似有恨意。   她在恨什么?郝一突然不敢看她,也不敢细问,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味早被冲淡,他强咽下去,总算稳住了心神。   “你既喜欢话本,下次给你带一些。只是话本终究是打发时间之物,若其中情节不够有趣,便换一本,不要受话本中的故事影响。”   他本来站在桌侧,这会儿走到容星阑身前,既离容玄蕴远了些,又离容星阑更近些。最重要的是,他挡住了她仇视天际的目光。   影子在眼前落下,挡住云中雷霆电闪,容星阑回神,只道:“雨小了。”   *   六月天最为善变,一阵雷雨后,云开雾散,霞光万丈,洒在郝牛村田间原野。   容玄蕴不等雨停就走了,郝一待了小会儿,见容星阑今日意兴阑珊,也知趣地走了。   人一走,屋内清净许多,容星阑取下桃木剑,回到屋中,将装死的紫蛇摇醒。   坏头蛇有苦说不出,无故穿书也就罢了,还穿到了恶煞女配手中!要是知道眼前一脸无害的少女是容星阑,给它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她面前说下那番话,这不是专捅人心窝子吗!   它现在逃也不逃了,扭也不扭了,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桃木剑戳到它身上时,不得不睁开眼,见到容星阑阴冷的面容,哇声一哭:“我错了!”   容星阑拿剑抵它七寸:“你错哪了?”   坏头蛇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戚戚道:“我不该写大女主!”   容星阑嗤笑,“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写的这么惨!”   容星阑:“还是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的夫君写给容玄蕴!”   “还是不对。”容星阑摇头,凑近蛇头,和煦一笑,“你还有一次回答的机会。”   坏头蛇:“……!”   它一动不敢动,憋了半晌,还是不知,垂死挣扎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我该死,我不该图一时之快无脑写那本小说,否则我也不会莫名奇妙穿到书中世界来,还成了一条蛇,呜呜!我真该死,我害你和郝一人鬼殊途!害你死后成了鬼君也不得安生,被女主率众修讨伐而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抵在七寸上的桃木剑轻了轻。   她缓声道:“还是不对。”   坏头蛇卷尾抱头:“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容星阑收回桃木剑,冷哼道:“我若是知道,何必问你。”   坏头蛇一噎,便听她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没看过你写的话本,亦不知你的故事里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单从过往我浅薄的一生来看,我恨天地让我早死,又谢天地留我一线生机。我恨郝一转身与害我之人成婚,又笑他自食恶果,为堂姐所抛。恨孤寂百年,无一人识我。又幸涂华山有万鬼作伴,也不算真的寂寞。”   她轻笑:“与人比,鬼单纯多了。”   “若我为人,顶多活个百年,但以《万象符》炼化阴魂,却得以在涂华山苟活数百年之久,拥有令九州闻风丧胆的阴符之能。”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地宿命很难评论,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是我,我做我,我的存在,不应服务于任何别的存在。”   “说的好!!”坏头蛇想鼓掌,没有手,就把尾巴甩得啪啪响。   甩着甩着,它的尾巴陡然一顿。   不对啊!   容星阑抓它的时候手心分明温热,甚至还有淡淡的汗意。她还没死在女主簪下,怎么就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呢?   好歹是资深作者,坏头蛇大惊:容星阑竟是重生的!   不知紫蛇作何感想的容星阑哼道:“你既然觉得好,又怎会那样写。”   坏头蛇呜嘤一声:“年少轻狂,思想不够深刻,我真知错了!”   容星阑又将桃木剑对着它:“你若真的知错,日后便跟着我,不许去跟容玄蕴,亦不许跟其他人,只跟着我,好生弥补你的过错!”   容星阑历经种种,世间发生何事都不足为奇,神识在白茫世界走一遭,又听紫蛇自言坏头蛇,已经信了七八分。它既道自己是造物主,定有先知之能,也算一份机缘,她不想让与旁人。   坏头蛇犹豫一瞬,想到自己莫名穿到此书世界,一来就在容星阑的妆奁里,而容星阑竟是重生之人。有此变故,虽是她书中世界,却也不全然是她书中世界,毕竟她可没写容星阑重生。   一个巧合是巧合,多个巧合是线索,或许回到现世的突破口就在容星阑身上,坏头蛇应下来:“好!”   见紫蛇老实地躺在自己的锦花薄被上,忽地一愣,抚手上前,手顿在蛇身上方稍作迟疑,而后轻轻抚顺上去。   蛇身滑溜冰凉,那蛇被她一摸,蛇头扭转过来,豆大的圆眼懵瞪着,容星阑心中惊疑:   怪哉!她好像不怎么怕蛇了。   *   天光余半,晚霞似橙似粉,屋内里亮起了暖黄的烛火。   “阿阑,吃饭了!”   一方小桌,只母女二人。妇人名为裴书,除了文采斐然,厨艺也是极佳,统共做了四道菜,两荤一素一汤。   容星阑做鬼后再也不能食人间美味,她不是重食欲的人,偶有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会儿喝下一碗阿娘做的玉米排骨汤,温热的汤水下肚,四肢暖觉,才叫她有了重生的实感,一时胸中酸楚涌泉似地倾泻出来,眼角隐有泪光。   “莫急,没人跟你抢,锅中还有。”裴书探头看了看隔壁院未亮灯的竹屋道,“一会儿吃完了,你去给阿辞送一碗。”   容星阑再度想起,陈辞承她父母多年饭菜之恩,却专下昆吾取她鬼命,不大情愿地放下碗:“不去。”   裴书勾了勾她的鼻子:“莫耍小性子。”   容星阑撇撇嘴,道:“阿娘,白日大伯找你何事?”   裴书夹菜的动作一顿,道:“出镖的事。”   她笑着给容星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道:“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只需在家好生待着,明年二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些。”   和郝一的婚事容星阑并不放在心上,其一她对郝一的感情经过前世的经历已变得十分复杂,年少的悸动与欢喜早如过往云烟,便是想抓也抓不住了。   其二虽不知上一世到底发生何事,但郝一和堂姐成婚是事实,他们二人命定有缘,虽然浅短,但也做了一阵正儿八经的夫妻。   是以今生无论日后如何,她和郝一都只能是有缘无分。   不过经阿娘一提,她确实得提前准备。若想做人,便再不能使用《万象符》。前世自炼化阴符后,对观脉无师自通,她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灵资极低,绝不是修行的料。   日后如何抉择,还得仔细思考,早做打算。   她咬下一大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应付道:“知道了阿娘。”   裴书道:“年后或许我跟你阿爹要一起出一趟远门,不过还是未知。”   五花肉啪嗒一声掉入碗里,容星阑问:“娘,你说什么?”   年后?原来原定时间是年后,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让爹娘年前出发,赶了趟急镖。   裴书奇道:“今日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可是午睡时受了惊,明日去求一道惊厥符给你化水喝。”   容星阑放缓声音:“阿娘,我没事,只是有些意外。大伯今日来,就是来谈此事吗?”   “是啊。你大伯拜托我和你爹一起出镖,安送一位特殊的顾客。若接下此镖,又可以给我们阿阑多添很多嫁妆。此去一回,你阿爹也可以多休息些日子。”   容星阑心中冷笑,哪有什么此去一回。年底一去,等待的是一家人的黄泉末路。   同时她的心彻底沉下去,原来年底的事,早在年中就有铺垫,前世她从不过问父母走镖之事,所以一直不知。   她问:“特殊的顾客?”   裴书点头,却不欲多言,无论容星阑如何试探追问、撒娇撒泼,都没能从她口中打听到一丝信息。   容星阑无法,只撒娇道:“娘,我不需要很多嫁妆,我只要你和阿爹都好好的。”   *   裴书在厨房收拾碗筷,容星阑回到屋内,关好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只包着布巾的小碟。   那紫蛇答应了她,就真的哪也没去,躺在她的床上露着肚皮睡大觉。   她将蛇拿到桌上,手指头弹了弹蛇脑袋:“醒醒。”   布巾掀开,坏头蛇眼前一亮:“哇,好多吃的!”   说完扑上去,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挺着圆肚子卷着尾巴,躺在桌上。   坏头蛇咂咂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容星阑。”   “这样是怎么样?”   “还挺好的。”   容星阑嗤笑:“一点小菜就将你收买了。”   坏头蛇:“你不懂。人生三万天,不过吃喝拉撒。”   容星阑:“确实不懂。”   她戳了戳蛇头:“容玄蕴和郝一成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紫蛇扭身:“你白天还说你不在意,现在又问我。”   它哼哼两声:“就算我想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剧透,剧透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白天你也看见了,你向他们俩剧透,天雷就会警告你。你信不信我现在真的开口说一个字,天雷不带一丝犹豫的,我和你两个都得玩完。”   容星阑比它更清楚天雷的威力,也不再问,正思索着,就听裴书在屋外唤她:“阿阑!”   “诶!”容星阑将小蛇往被中一藏,开门出去。   裴书提了一个食盒,道:“给阿辞送去。”   容星阑认命地拎着食盒,敲了敲陈辞家院门,门没锁,只虚虚一掩。她推门进去,后侧的小屋亮了灯。   侧棚中的黑牛见了她,摇着尾巴过来跟她贴贴蹭蹭,似乎知道她是来找主人的,带着她向后院走去。   此时暮色已深,万里无云,天边悬挂一轮半圆的月。   月色清清,烛火幽幽,流水哗啦,脚步窸窣。   正在后院冲凉的陈辞闻声回头。   大眼瞪小眼间,容星阑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她恐怕日后再也无法直视红樱桃。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长簪(四) 大伯竟然老宅藏娇!   若世间万物皆昏灰,唯一物有樱色,目光便很难不朝樱色看去。   容星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小黑牛应景地长眸一声,牛尾呼啦啦甩,被它主人轻轻一瞥,瞬间老实,垂头闷啃后院里的草。   陈辞不紧不慢地穿好上衣,淡声道:“何事?”   樱色被一抹素白挡住,容星阑顿觉素白是世界中最无趣的颜色,道:“阿娘叫我给你带了玉米排骨汤。”   陈辞示意后院的一张石桌,道:“放那吧,替我谢过裴姨。”   容星阑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打量起后院来。   后院只有一口井、一只桶、一个半人高的浣洗池,还有便是她正坐着的石桌石凳,除此之外,空旷无物。   记忆中从未来过陈辞家后院。小时候陈辞还不那么孤冷,有时还和她一起玩泥巴、捏泥人、过家家酒,自从被村子孩子骂过没爹没娘的孽种后,愈发孤僻,就不怎么出门了。   她玩伴众多,少他一个不少,也就少了来往。   长大后,除了偶尔送食,再无交集。再后来相见,已是正邪不两立,刀符相向了。   容星阑看着一览无余的后院,无情道剑君的孤寂清简,在少年时期已然可见。   她不走,陈辞也不说什么,只穿了件薄衫,一层层打开食盒。   容星阑一看,心中呼道:好啊!阿娘分明是每样菜都留了一份,难怪拎提食盒时那么重!   她便又想起涂华山紫雷下的那一剑,心如打翻了七八样调料瓶不是滋味。又见如此佳肴,陈辞吃相居然十分冷淡无味。就是喂狗,狗也会摇摇尾巴。   容星阑怪声问道:“好吃么?”   陈辞微微颔首,夹了一块红烧肉。   容星阑见他夹菜、吃饭、喝汤,始终动作徐徐,神色平和宁静,无端地也心平气和起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险些忘了此行目的。   她开始讲故事。   “阿辞哥哥,光吃饭多无趣,我给你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一个人……”   陈辞动作顿了顿,似是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名堂,继而继续用饭,听她道:   “这个人他落了难,在河边遇到了一位洗衣服的老妇人。老妇人连续几十天都分给他饭吃,让他不至于饿死。待此人显达后,便以千金回报给老妇人。”   “你知道这个故事叫什么吗?”   陈辞慢条斯理地盛汤:“不知。”   “你认真听。”容星阑拦住他的动作,不让他盛汤。   陈辞便看她。月色下,少女清澈的双眼亮的出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严肃,掷地有声:“一饭千金。”   夜空中飘过几声黑鸦的鸣叫,陈辞继续盛汤。   容星阑继续道:“还有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没有饭吃,但是有一个好心人总给他饭吃。有一天,这人看到好心人掉进了河里,却没有救这个对他常施饭恩的好心人。”   “最后,你猜怎么了?”   容星阑声音一低,煞有其事:“此人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跌进河里,淹死了。”   陈辞喝完了汤。   “阿辞哥哥,这两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陈辞正准备去洗碗筷,已站了起来,被容星阑一拉,不得不停下动作,低头看她,道:“不要去河边。”   容星阑:“……”   好有道理。   容星阑松开了手,越想越觉陈辞所言极有道理。   为何非要钻那牛角尖?何必计较过去之事,重生一世,她已经抢占先机,事情可以直接从源头解决:不救人。   或者说:扼于萌芽。   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想法。   容玄蕴修琴道,贵在五指,若是手废了呢?陈辞修无情剑道,若是……他心中有情呢?   她看向院中少年。   少年汲水洗碗,做着和所有凡间之人都会做的事。除了洗碗,他还必须日日吃饭、睡觉。仙缘未至,他未修无情道,手中无剑,陈辞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心中有了计划,便不再管院中少年,目光一片清明,向院外走去。   “星阑。”   容星阑坚决的步伐一停,回头时目光深微。   陈辞自然不知她心中琢磨,只将洗好的碗装进食盒,递给她:“食盒。”   *   裴书口风极紧,容星阑就在村中无所事事地闲逛数日,终于在大伯这里找到了一丝突破口。   他每隔三日,就要在田间村里绕两圈,这两圈绕地十分微妙,必然会有意无意地经过容家荒废多年的祖屋。   起初她只以为容成去老宅只是怀念阿爷,却发现他不仅去的很有规律,且前往之时,总要背一篓筐物什,行踪鬼祟,不大光明,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这一日,容成将拔掉羽毛的两只鸡和一篮鸡蛋放进背篓,又盖了一层麻布遮挡,正准备出门,刚走几步,就见容玄蕴堵在院门口,冷声问道:“爹,背篓里装的什么?”   他苦苦耕耘,始终不得儿郎,只得一个女儿。这女儿小时候还算乖巧听话,岂料越长大越寡言少语,时常阴沉着个脸,看了就晦气。   容成将她往边上一扒:“起开起开!还管起你老子来了。”   他已经走出好几步路,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有这闲工夫,不如绣一绣自己的嫁衣,镇上刘员外与我说了你的亲,他年纪虽大了点,但身家丰厚,你嫁过去,不算委屈。”   容玄蕴本就面无表情的面容更加阴鸷,藏在袖中的双手狠狠握拳。   容成见她不答,活像个女鬼气势沉郁地隐在门后,骇一大跳,啐道:“老子跟你讲话呢,听到了没?”   容玄蕴静默不言,须臾垂眸,乖顺道:“听到了。”   容成斜觑她一眼,转身道:“还以为自己是容星阑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藏在树后的容星阑溘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蹙眉,看向门后的容玄蕴。   她竟不知还有这一茬。   大伯薄凉,品性极差,对妻女动则指使辱骂,对外人却客气三分,若是碰上比他有身份地位的人,更是点头哈腰、俯首帖耳。倘若有利可图,不论亲疏远近、身份地位,捅人的刀子说落就落,在村中毫无人缘可言。   再加上堂姐本身性格冷淡,她正值妙龄,村中儿郎竟无一人上门说亲,没想到被刘员外打起了主意。   那刘员外是镇上远近闻名的花老头,听说还有一些专害女人的房中术。他府中娶了三次媳妇,无一不是死相惨烈。   大伯为财,居然不惜将堂姐送往生不如死的火坑。容星阑晃了晃手腕,小声道:“这也是你写的?”   紫蛇盘在容星阑腕上,将将好一圈。写作时人物只是纸上角色,自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谁知有朝一日真进了书中世界,亲自见到笔下角色日常,其中感觉自然不同。   现在的容玄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惨。   但它还是嘴硬:“你懂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容玄蕴朝树这边走了过来,容星阑连忙将它蛇嘴一捏,手动闭言。   紫蛇:其实它可以自己闭嘴谢谢。   容玄蕴越走越近,而容成背着背篓越走越远。容星阑脑瓜子飞转,正想对策,一只鸡忽然从圈中飞了出来,拦住容玄蕴的脚步。   见容玄蕴止步去抓鸡,容星阑趁机溜走,蛇皮走位,跟上容成。   在容星阑走后,陈辞自树上一跃,轻脚落下,也跟上去。   *   容成在村内田间里饶了两圈,确定无人注意,溜进老宅,关上大门。   容家祖上做形法生意,这宅子不大,却有些风水的讲究,宅形方正,北靠土坡,东有溪流,西倚村道,取青龙白虎之意。   是以东墙有个排水的道口,长宽三尺,容星阑幼时总钻来钻去,去溪里抓鱼。现在却要伏地低爬才能进去。   她朝四面看了看,确定没人,心一横,伏地爬了进去。   里面堆了多年灰尘和蛛网,容星阑强忍住不咳,一鼓作气钻进东厢房。进去后连忙抖灰拍网,听到主屋有谈话声,她贴耳过去。   “给你杀了两只鸡……营养……怀了孩子……”   “三日后……看你……”   主屋内的人显然压低了声音在讲话,容星阑听得云里雾里,她戳蛇:“你听出来什么了吗?”   紫蛇在她腕上摇摇脑袋:“听不清,换个地方试试。”   容星阑凭着记忆从东厢房后门绕出去。东西两个厢房与主屋一起连着后院。她蹑手蹑脚走到后院,蹲在主屋窗下。   窗格被人重新糊了一层,好在糊的不够仔细,窗纸仍有破损,容星阑贴眼看去。   这一看,再结合先前所听见的断续之言,直教她杏眼瞪得极大,震惊中难掩知晓仇人秘辛的兴奋。   大伯竟然老宅藏娇!   她惊地捂住嘴巴:这娇还是个妖物!   那妖物因怀有身孕的缘故,现出一半原型,鱼尾若隐若现,覆在鱼尾上的不是鳞片,而是闪着白金色的鸟羽。   紫蛇也看呆了,小声道:“这是啥啊……”   容星阑:“这不是你写的话本吗?连你也不知?”   紫蛇辩解:“我只会围绕着女主写,其他的都是世界自己完善的,我也不是全知。”   看清怀孕的妖,容星阑瞬间恍然大悟。为何会有此次走镖,为何关于此镖阿娘就是不肯吐露半分,为何此镖需要爹娘二人一起。   只怕是妖物待产,大伯唯恐东窗事发,拜托了爹娘替他掩盖。而那妖虽然只是个外室,怀中骨肉却是实打实的容家孩儿,阿爹不忍,阿娘心善,应下此镖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一想,容成杀人动机也清晰明了,灭了爹娘,和妖物苟合的秘密守住了,还能占了她家的家财,简直是一石二鸟!   容星阑看着屋中一人一妖,暗觉荒诞离奇:那妖生的十分美艳,而大伯只是个枯瘦猥琐的中年农户,如此二人都能结下情缘,真叫人啧啧称奇。   屋中女妖正和容成谈事,忽然闻到陌生的人味,她眸光一凝,抬指凝出妖刃,直指北窗,道:“谁!”   容星阑一惊,脸上忽然捂上一只冰凉的大手,随着那手捂来,她似乎闻到了一阵冰雪的冷冽之气。   陈辞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屋内容成在女妖抬指的一瞬就往后院走来,容星阑心中焦急,现下陈辞又不是往日的剑君,没有灵气,用不了敛息诀。他即便是捂住了她的嘴,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只要容成不瞎,怎么都会被看见。   容星阑急中生智,于千钧一发间拉下少年的手,牵在手里。她看着他,眼中柔情似水,俨然小女儿见情郎的娇态,用略带紧张又纤柔的声音对着陈辞道:“阿辞哥哥,你确定此处无人吗?”   她假意左右张望一番,正好错过少年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旋即抬脚仰头,角度选得正好,使屋内的人看起来,似她在陈辞脸上飞快地轻啄。   她羞道:“我们在这里幽会,不会被人发现罢?” 第7章 长簪(五) “容星阑,你又在看什么?……   容家荒废多年的老宅后院,生了一棵枝蔓曲折的老柿子树。小小的青柿果藏在枝叶里,满树青翠。   这日阳光大好,阳光斜照,漏下一片影影绰绰,洒在少年男女青涩又暧昧的身形上。   若不是眼前少女另有未婚夫郎的话。   容成看清窗外人,不仅没有立即冲出去将树下二人捉拿,反而莫测一笑,轻“嘘”一声,若有所思,转身安抚床上警惕的女妖。   他摆摆手,小声道:“不打紧,一对小野鸳鸯。”   仙长命他取得此妖信任,容成便将眼前事当趣事说给女妖听:“喏,那少女是我家侄女,跟小郎君来这里幽会来了。毕竟这是容家祖宅,她挑此地幽会,确实不易起疑。”   他笑得玄乎,两眼放着精光,朴实的面容显出几分猥琐,对着女妖道:“你瞧他们俩是不是情意绵绵。”   听容成一说,女妖卸下心中防备,只要不是扶苍山之人,都无需戒备。她凝眼看去,只见院中少女娇柔稚嫩,看向少年的眸中柔的都能化出水来。   那少年也垂眼看她,分明是冷寂寡情的模样,却一寸不离地看着身前人,眸若深潭,潭面平静,潭下早已浪潮汹涌。   果真是情投意合。男俏女秀,让人看着不觉露出见了有情儿女的慈笑。   也让女妖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年莽荒鬼山,月桃树下,她与那人,也是这般形影不离。   苦涩在心上漾开,只可惜……   “只可惜……”容成嗤了一声,“我那侄女已有婚约,婚定之人嘛,却不是现下正和她缱绻柔情的郎君哟。”   *   “你再说一遍?”   坏头蛇已经听了三遍,还是不敢置信,它时常觉得自己身为作者,在编造狗血剧情时足够大胆,没想到跟眼前少女相比,还是太嫩了。   “你要把容玄蕴跟陈辞凑一对?”它忍不住咆哮,“你不是才亲了陈辞?”   容星阑蹲在田耕上,心中正烦闷,闻言连忙捏紧坏头蛇的嘴,谁知坏头蛇早有预判,蛇头一歪,窜至衣袖深处,叫她奈何不得。   容星阑唯恐被人听见,忙道:“你小点声!方才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再说了,又不是真的!”   坏头蛇:“怎么,你敢说不敢认。好你个容星阑,你就是个渣女!”   容星阑捂住袖子,小声喝道:“叫你小点声!”   又问:“何为渣女?”   坏头蛇:“玩弄感情,就是渣女。”   容星阑面色古怪,道:“你真偏心。”   她话锋跳得太快,坏头蛇不明所以:“嗯?”   容星阑冷笑:“容玄蕴抛夫,你说她是大女主。我和陈辞逢场作戏,你说我渣女。”   容星阑顿悟:“你是不是还想将容玄蕴和郝一凑成一对?”   坏头蛇连忙否认:“我没有!”   它沉默片刻,平声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想到把容玄蕴和陈辞凑一块儿。”   容星阑准备讲道理,讲道理前先和它约法三章:“第一,你确定与我同心;第二,你必须抛弃话本中原有剧情;第三,你必须确定与我同心。”   坏头蛇听到第二点之时心中本有微词,转念一想容星阑都他爷的重生了,原剧情算个屁,当即应下:“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你说吧。”   容星阑开始讲道理:“你看,本来容玄蕴要杀我两次,我不想被杀,这没问题吧?”   “你不说我也猜的到,容玄蕴第一次杀我肯定跟摆脱刘员外的婚事有关。郝里正为何会跟我家结亲,还不是因为我家家财丰厚。我一死,我家的钱财归谁?顺理成章的归容成。郝里正自然会跟容成家结亲,容玄蕴才跟郝一有了这段婚缘,是也不是?”   这本小说是它十年前所作的小说,有些细节早就不太记得,但听容星阑一分析,坏头蛇依稀记起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蛇头在衣袖中一点:“确实是。”   容星阑继续道:“再讲陈辞。陈辞为何会下昆吾到涂华山杀我,还不是因为阴符乃邪门歪道,我乃邪修,不为正道所容。”   坏头蛇没吭声。   容星阑抖袖子:“你说是不是?”   坏头蛇迟疑道:“其实……我没写陈辞杀你……”   “当时我写到女主琴道已修至大乘期,故事开始走向结局,女主修为却迟迟无法推进。有读者评论,说我的大女主连九州第一战力都不是,算什么大女主。一气之下,我想了个损招,就把陈辞写死了。”   “你想,陈辞修无情道,又是渡劫大能,除了非凡的雷劫,怎么能轻易死去。我思来想去,便想到……”   后面的话紫蛇有些不敢说,容星阑催它:“便想到?”   坏头蛇先立免死金牌:“我说了,你不能捏蛇头,也不能掐我七寸。”   容星阑:“快说。”   坏头蛇便道:“其实嘛,你作为我给女主设置的第一道人间困境中的炮灰,死了就死了,我早把你忘了。但是为了写死陈辞,我绞尽脑汁,想了整整两个晚上,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它很想看一看容星阑的脸色,但在袖子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就把你又写活了,大概是‘当年长簪刺入心脉,她那堂妹却并未身死,而是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门邪术修炼魂身,如今已是闻风丧胆的涂华山鬼君’云云。然后就添加了一个设定,你修炼的是天理不容的邪术,雷劫比普通修士恐怖百倍,这样陈辞死在雷劫之下,虽有些戏谑,但逻辑合理。”   漫长的沉默,坏头蛇缩在袖子里,不敢动。   好半晌,容星阑冷声道:“你倒是聪慧。”   坏头蛇蛇躯一震,就听容星阑继续讲她的计划,似乎没有怪它,心中大石落下。   “就算你没写陈辞在涂华山头杀我,但你也说过,世界会自己完善细节。无论如何,陈辞在涂华山头向我拔剑是事实。”   “容玄蕴为破婚劫,要杀我;我死后成了涂华山鬼君,与正道不两立,作为正道剑君,陈辞要杀我。”   “那如果我将容玄蕴与陈辞凑一对,容玄蕴就不会有婚劫,她便不会杀我。她不杀我,我就不会成为鬼君,陈辞也没理由杀我。”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我的生死危机,是不是就解决了?我亦无需杀灭他们二人偿我血仇。”容星阑喟叹,“我还是太良善了。”   坏头蛇静静听着,它细细思忖一番,发现好他爷的有理。   容星阑幽幽道:“只是这样一来,你的话本剧情就全然崩了。”   坏头蛇心道:我莫名穿越,既没有给我颁布什么任务,也没有什么穿书系统。容星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角色,相处几日,已经有了几分姐妹情谊。何况它本身就愧对容星阑这个笔下炮灰。   因而摆烂道:“算了,你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只要天雷不警告,怎么快活怎么来。”   当然,还有一些更为恶毒的计划,容星阑并没有全盘脱出。   坏头蛇问:“你打算怎么撮合他们?”   容星阑沉思片刻,一拍掌:“有了,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荡起一丝坏笑:“哼!我定然叫他们这段婚事不成也得成!”   坏头蛇刚从袖中伸出蛇头,就见她一张俏脸狰狞邪笑,默默缩回蛇头。   *   郝牛村,荒屋内。   容成哈腰:“仙长,现在那女妖已经逐渐信任我,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云雾遮面,容成看不见白袍男子的表情,只能从语气中察觉一丝平静的癫狂:“接下来,主角就要登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男子运筹帷幄地笑着。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容晏已在返程的路上,算了算日子,七月初七,缘定情丝的大好日子,定要让他和鲲妖相遇。   “你准备一下。”男子一挥指,虚空中浮现一支玉色丹瓶,丹瓶飘至容成身前,“上次的丹药差不多喂完了吧。切记,送与那妖物的鸡,都须是食用丹药水的鸡。”   容成接过丹药,斗胆问道:“此丹为何物?”   男子凛声道:“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事,你只管照我说的办。”   容成忙称是,就听男子问:“七月初七,郝牛村是不是喜参加庙会?”   容成如实道:“是的,我们郝牛村家家户户养牛,农耕就指望着黑牛。乞巧节于郝牛村而言,不仅是善男信女互通情丝的日子,还是一年一度的贺牛日。七月初七,几乎人人都会去青峰庙会,庙会上比试纺线、织布等锦彩节目,还要分豆结缘、食七碗、拜巧娘……”   容成自知话多,连忙收语:“总之,若无急事或身在异乡,人人都会去青峰山庙会,容晏也不例外。”   “如此,甚好。”男子道袍一挥,隐入虚空,只有余声传入容成耳中,“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便是好戏登场的戏台。届时鲲妖与容晏,就叫他们在那相会罢。”   *   连着几日未下雨,日头越发热了。这几日阿娘总不在,容星阑闲来无事就在田间晃荡。   她自塘中折了一支荷叶,举在头顶,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紫蛇热得发蔫,它不理解:“容星阑,大热天的,你干什么总往外跑啊。”   容星阑晃晃荷叶:“我就爱溜达。”   此话不假,她是个天生喜欢山水田园之人。前世就是因为喜欢溜达,才寻到了一处山清水秀且十分适合阴魂修炼的荒山。   即便刚去的时候,那山黄土裸露,秃秃然一片,到处都是坟堆。谷地里白骨遍地,若逢雨,山体坍塌,又露出一些深埋着的陈年老坟。世人称:秃滑山。也称:万葬岗。   后来经过一番改造,秃滑山便成了涂华山,容星阑没事就领着她的野鬼大军在山头间飘来飘去,若实在无聊,就吓吓误入的路人。   现在重生为人,她就在田里闲逛,累了便寻一树荫处,卧青草之上,看山看云,听蝉鸣牛哞。   走累了,容星阑路过荷塘,摘了几个莲蓬,在树下躲荫。   紫蛇嚷嚷:“谁家的莲蓬,你就这样摘了?有没有公德!”   容星阑一粒一粒扣莲子:“郝益清家的。他家那么多荷塘,我掰一两个替他分担,不必他登门道谢了。”   见紫蛇瞪她,她道:“他名字都是我娘取的呢,教他认字读书也免束脩,吃两个莲蓬怎么了。”   她指尖一弹,动作干脆地将剥落的莲衣弹到坡下草丛。草丛窸窸窣窣,一前一后,钻出两只大黑牛。   在前的大黑牛专心吃着草,在后的大黑牛似乎格外亢奋,它甩着尾巴,忽然一跃,扑在前面黑牛的身上。   容星阑惊地目瞪口呆,将紫蛇摇出来一起看。   黑牛体型庞大,动作起来便有些笨拙,后面那只黑牛扑了几次都没成功,一人一蛇看得津津有味,莲子剥出了嗑瓜子的意味。   丝毫未察田埂末端走来一人,那人牵着一头未成年的小黑牛,自阡陌处缓缓行近。   陈辞瞥见坡下牛事,见少女眼不红心不跳,看得兴趣盎然,破天荒地脸色微变,沉声道:“容星阑。”   “你又在看什么?” 第8章 长簪(六) 荧沙为坤,琉光为乾,动静……   被他这么连名带姓地一叫,容星阑没由来地心虚,心虚之下,就很想做点什么掩盖心虚,一个使劲,掰断了手中莲蓬。   陈辞当前,坡下两只大黑牛此刻却进行到了紧要步骤,容星阑被抓包似地回避目光,故作无事地看向陈辞。   却见陈辞阴沉着脸盯看着她,只好向左右暼去,一暼,正好暼见牛物,慌忙收了目光,抬眼直直地看着陈辞,目光坚定,再不敢乱看。   这一看,容星阑心神稳了下来,后知后觉:何来的又?   那夜月色下的红樱浮现脑中,她小脸一红,目光飞快地瞄了陈辞胸前一眼,只能看见洗得泛旧的青灰色外袍,硬气道:“看、看风景。”   那日出了老宅,容星阑看也不敢看陈辞,几乎是落荒而逃。陈辞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回避,这还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容星阑冷静几日,终于回落了一些神智,先前还未意识到,今日见他,又想起老宅之事,回过味来,那日她在老宅也就罢了,陈辞怎么也在?   思索着,腕处一紧,陈辞拉她起身,离开此处观牛之地。她看着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心中讶异。   陈辞何时和人有过触碰,即便是隔着衣物,也未见他与谁如此亲近,惊诧之下,连挣脱都忘了,老老实实被拉着走了好一段路。却在临近家中之时,又见郝一立在院前。   一见郝一,容星阑心虚莫名,竟有种被当场抓奸之感,慌忙缩回被拉了一路的手。一缩回来,又觉不对,她分明行得正站得直,前世至今,于男女之事上从未辜负过任何人,反倒是郝一,在她死后转身就娶了谋害她性命的容玄蕴。   彼时她魂身不稳,缚于尸身所在一丈之内,只好遣了乱葬岗中的小鬼来郝牛村打探爹娘和郝一的消息。那小鬼回禀时低头不敢看她,唯唯诺诺半晌,才道郝一与容玄蕴成婚,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过往之事,随风而去,反正今生她和郝一绝无可能。   这样一想,心虚随着前尘往事消散,只是手缩都缩了,又不能硬塞回去。   想起七月七的计划,容星阑故作淡定,转过头正要邀请陈辞青峰山庙会,却看到他面色沉寂,眸光若冰,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和看山、看水、看任何物什的目光别无两样。   她心下一沉,却又奇怪,陈辞本就会修无情道,他眉目一向淡薄,怎么现下一看,竟有种寒山般疏离的意味。   容星阑便咽下未开口的话,只作道别,移开目光,看向院门处等候的郝一。   郝一早早就看见了他们拉在一起的手,村中无甚讲究,男女无大防,又隔着衣袖,诚然不算逾矩,但他心中还是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觉得容星阑变了。   容星阑从前恣意单纯,整日琢磨着四处凑热闹,喜欢新鲜的事物,好看的衣裙,精致的钗饰。   和天下所有少女一样,却又那么鲜活无拘,像鸟儿一样自由可爱,又像风一样不可捉摸。   如今她还是恣意,眼中却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们之间不再轻盈,让她离他很远、很远,她依旧像风,而他无法将风牢握在手心。   让他最在意的是,她和陈辞的关系似乎紧密了许多。   但见她走近,郝一还是含着温和的笑,将手中之物递了出去。   “阿阑。”他手中提着一只似笼非笼的玩意,笼心镶了一块七彩琉璃石,随着动作,笼身受力翻动,带动琉璃石无风自转,折射出斑斓的七彩光斑。   此物在上一世并未出现,容心阑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快声问道:“好漂亮,郝哥哥,这是你新做的什么呀?”   郝一和她一起进了院,含笑介绍道:“是更漏。”   “更漏!”容星阑将它高高提起来,果然看见无论七彩琉璃石如何转动,里面另有一处别致的空间。荧石做的细沙随着时光流逝一点一点飘落下来,在琉璃石光斑的照射下,像是洒满暖阳的黄土大地。待流沙皆漏,那处小空间自作倒转,霎时重置更钟。   她盯着流动的细沙,出了神,不禁喃喃:“你给它取了名字吗?”   乍然起了一阵风,容星阑碎发在琉璃光照下飞扬,一丝断发随风飘去,郝一伸手抓住,看着手中细软的发丝,轻声道:“荧沙为坤,琉光为乾,动静之间,时光流转。便叫,乾坤仪吧。”   容星阑却如顶头骤然敲了一记洪钟,愣道:“乾坤仪?”   她的思绪飞到极远极远的过去。前世她初初修得实体,魂身不再受尸身所缚,游历群山,刚到涂华山时。   彼时涂华山还叫秃滑山,山颠尤为光秃,受怨气浸染,黄泥裸露,寸草不生。   就在一个傍晚,夕阳斜照山巅时,那秃顶般的山头叫霞光一照,似金光万丈,天际传来一声响彻九州的道音洪钟,容星阑看着五彩霞光,问身边小鬼:“此乃何意?”   小鬼朝着霞光与祥云俯身叩拜,道:“鬼君,此乃神器诞生之兆。九州又多了一位大器师。”   小鬼这样一说,她心中好奇,号令半山小鬼前去打听,便得知这样一个消息:   扶苍山掌门于三年前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这弟子天赋极高,三年期间炼就神器,一跃成为九州最年轻的大器师,神器名为乾坤仪。   而那名大器师,便是已和堂姐成婚的郝一。   知晓内情的小鬼不住看她的脸色,又奉上另一条消息:郝一不日便与扶苍山掌门之女玉瑶光完婚。   容星阑就着霞光坐在秃滑山山颠,直至霞光散去,夜幕上来,换上满天繁星。   又在迎来朝霞之时,她起身,拍了拍满屁股黄沙,决定好好将秃滑山改造一番。   思绪回笼,容星阑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之物,她万万没想到,前世从小鬼那得知的神器乾坤仪,竟在此时出现了。   当然,此“乾坤仪”绝非彼“乾坤仪”,郝一如今还只是个在书院进学的凡间儿郎,哪里造得出名动九州的神器。   不过,定然算乾坤仪的前身。   郝一将发丝收进袖中,抬头见她连眼睛都挪不动了,笑道:“小心眼睛长上面了,本就是送你的,慢慢看也不迟。”   上一世,乾坤仪应是送给玉瑶光的,但郝一既然说了此乾坤仪是送她的,容星阑毫不客气地收下,和他说起七月七的事。   “郝哥哥,七月七书院休沐吗?我们一起去青峰山庙会拜巧娘娘。”   心上人邀约,郝一漂浮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温笑道:“好啊。”   就听她道:“届时我们再叫上堂姐和陈辞哥哥,一同前去。”   郝一笑意渐淡,道:“好啊。”   *   夜明星稀,山间驿道旁的歇脚客栈里,容晏打了壶水,抬了些干草,添到马槽中。   干草尽落,红棕骏马甩着马尾,低头去吃槽中草。   容晏望着澄澈的星空,不禁抚摸起马鬃。还有几日,他就能回到郝牛村,与家人团聚。   鬃毛在指缝间穿过,他动作一停,向四周望去。   夜深人静,山中树影绰绰,他释放神识,仍未感应到修者的气息。   便从鬃毛中取出信卷。   信卷展开,夹了一片光彩奇异的鳞羽,羽下是一幅女子画像。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七月初七,青峰山庙会,巧娘殿前等你。   容晏面色微变,神识如潮雾般在山间铺展,直至到他能铺展的极限,仍未感应到任何一个身负灵根者。   他心中微寒:要么来人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他早就被盯上了。   他看了眼手中女子画像,画中之人,分明是……东海大妖,鲲娘。   鲲娘在寻他?   还是——有人以鲲娘为饵,引他现身?   *   老宅院内,鲲娘神情恬淡,半倚半靠地躺在床上,鳞羽在月下泛着紫粉色的光波,她静静地看着窗外月下树影。   大门吱嘎,有人进屋,她仍未回头,望着窗外出神。   容成从篓框中取出三只处理好的鸡,露出一个清淡柔和的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谄媚又亲切自然,唤道:“鲲娘。”   精心照料两个多月,这大妖才对他有了一丝信任,告知名讳,她叫鲲娘。   鲲娘看也未看他,只道:“怎么今日换了晚上来。”   容成想起这几日越来越阴沉古怪的女儿,却不能对鲲娘言道,只道:“白日里有点事耽搁了。”   鲲娘这才转头,道:“你夜里出来,家里人不生疑吗?”   容成苦笑:若不是容玄蕴生疑,他何至于半夜前来。   “你既然说了不想被人知道,我定是小心谨慎的。”回想仙长的嘱咐,他状不经意地提起,“马上到了乞巧节,这几日确实忙了些,提前送来更为稳妥。”   鲲娘不答,他便看着窗外远山,似在与她唠家常:“乞巧是我们民间的节日,鲲娘乃世外之人,许是不知。每到乞巧节,家家户户都要备上巧织物件,去青峰山拜一拜巧娘殿,或挂桂木上,或赠有缘人。”   他做了个合掌虔拜的姿势:“一祈风调雨顺,二祈秋月丰收,三祈人间有情郎。”   “想来我那兄弟容宴,应当也快回来了,就赶七月七,和弟妹一起拜巧娘。”   鲲娘扬眉:“容宴……你弟弟叫容宴?哪个宴?”   容成心中暗喜,面上却抬眉瞠目,似有些惊讶鲲娘忽然发问:“宴……”   他赧然挠头:“我一介农民,不识字,只知道应是‘宴席’的宴,具体怎么写,就不知道了。”   鲲娘目光飘忽,似在回忆,问道:“可有画像?”   容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假意又作惊讶:“鲲娘你认得我兄弟?”   鲲娘摇头:“无聊,听你说起,就想看看。”   容成似是信了,一拍脑袋,笑道:“还真有,你且等着。”   他立马跑去西厢房翻找一圈,捧着一沓落了灰的画纸,在鲲娘面前抖落灰尘,献宝似地递上去:“此乃我那侄女小时候所画,她在作画上颇有天赋,只是年龄大了,就有些惫懒……”   “这是我爹,这是侄女。”画纸陡然一停,容成指着上面的男子道,“你看看,这就是我兄弟容宴。”   孩童作的涂鸦画,却在几笔粗粗浅浅的画墨下显出画中人最为显著的特征,叫人看了,一下子忆起记忆中的沉稳少年。   “可认得?”容成问。   鲲娘长睫微颤。   “凡尘之人,怎会认得。”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长簪(七) 四人同行青峰山。   七月七,青峰山。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此处有一个环山台,台上铺肆两列在侧,张灯结彩,人山熙攘。   容星阑一个跳步到卖糖葫芦的大娘身前,蝶簪随着轻跃的动作在发上轻颤。她在插满糖葫芦的草靶上左右端详,从中抽走最为圆润剔透的四根,掏出荷包:“多少钱?”   大娘起先被她突然跳上前来的动作一骇,见她一连拿了四根,登时喜笑颜开:“姑娘给我四钱就好了。”   容星阑便取了四个铜币,还未给出去,一双纤瘦如玉的手伸出,抢先一步付钱,郝一对着大娘温笑道:“有劳。”   容星阑不跟他客气,仰头粲然一笑,唤了声:“郝哥哥。”   她自己留了一根,给身侧的郝一递上一根,转身给身后的容玄蕴和陈辞各分一根。   邀容玄蕴一行,并非难事,只消跟阿娘说一声,阿娘和大伯说一声,大伯威压下,容玄蕴不想出来也得出来。   难“请”的是陈辞。   她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陈辞才堪堪松口,最后阿娘助攻:“阿辞,别整日自己闷着,你们年轻人一起出去玩一玩,散散心。若是银钱不够,裴姨给你。”   陈辞这才却之不恭地应下。   只是一行四人,其中两个人是闷葫芦,稍微话多的郝一,也是十分正经,寻不到有趣的话题。   一路上,四人几近沉默地凳梯爬山,只偶尔容星阑和郝一聊两句,还都是容星阑见到稀奇事兴奋惊呼,郝一在旁做一个温声细语的捧哏。   而容玄蕴和陈辞,皆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身后,二人停便停,二人看山便看山,二人前行便默然前行,二人递糖葫芦,便接下糖葫芦。   到了半山处,漫长且无聊的登山暂停,容星阑在环山台上不住张望,前方不远处另有一座高台,台下人声鼎沸,呼声一片,她兴致高昂,抬手一指:“走,我们去那!”   容星阑一向不拘小节,跻身便挤进人群中,郝一在她身后跟着,替她挡住一些有意无意挤过来的人。   容玄蕴看着身前拥挤不堪的人海蹙眉,山风一吹,她不禁掩鼻,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人汗味。   却见陈辞也面无表情地挤了进去,只好跟上,艰难地穿至人群前排,方得一时缓息。   容星阑在前作观,台上立有纺车和机杼,有女子在上织布纺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纺车低转、机杼踏提的轻鸣声停止,两位女子分别展示自己的纺线和织布。展毕,放于展盘中,由锦衣童子绕台游走。   在前的观众皆可用手摸触,一是感受纺线和织布的细密和柔度,二来摸了就算收到了巧娘的福祚。   容星阑不等童子走到跟前,早已伸出手去,待摸到纺线和织布,惊呼:“好线!好布!”   她想示意郝一也感受一二,一转头,身边之人却是容玄蕴。面上的欢欣倏忽一顿,此时再冷脸便略显小气,只好顺着笑脸扯了扯容玄蕴的袖子:“堂姐,你也摸摸。”   容玄蕴也作一顿,然锦衣童子已到跟前,只好伸手揉捏了一下线头,又捻了捻布块,道:“尚可。”   容星阑这才回头,看清了四人所在方位。郝一在她右侧,容玄蕴在左侧,陈辞静静立在身后,他身形瘦高,她扭头往上一瞧,与那冷面垂下的漠然视线对上,竟有些逼仄之意,就转回去,再不回头看他。   台前上了一位端丽的娘子,作巧娘扮相,道:“还有没有女子或儿郎上前一试?最为巧线善布者,可得浮光锦布一匹。”   又有不少女子跃跃欲试,容星阑推了推容玄蕴抱着的手臂:“堂姐,你去试试。”   她尤记得容玄蕴绣工极佳,饶是纺线织布,技艺也十分出众。由容玄蕴纺的线,线线匀净细密,她所织的布,更是针线醇厚,织纹颇有自己的一份巧思。   说起来,容玄蕴与郝一都是手巧之人。   容玄蕴叫容星阑轻轻一碰,紧抱着的手臂一松,向她看去。   堂妹今日似乎不同寻常,连着和她搭话两次,言语之间无阴阳怪气之意,一双杏眼明亮闪烁,现下正亮亮地盯她。   她目光收回,“不去”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巧娘”许是听到她们的对话,已至她身前,弯身邀请道:   “这位小娘子,也来试试吧。今日纺线织布,是在向巧娘祈福,不论技艺如何,巧娘保佑每一位女郎,觅得良缘,风雨同归。”   “觅得良缘”,是每一位长辈对待闺阁少女的美好祝愿。容玄蕴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何尝不想觅得良缘,只是堂上歹父,身为凡尘女子,又如何挣脱?   “巧娘”作邀的手仍在空中,笑盈盈地候着她,容星阑也两眼期待地望着她。容玄蕴稍作沉吟,将手放至“巧娘”掌心,就听一阵鼓掌欢呼,牵头的正是她那静不下一刻的堂妹。   容玄蕴选了织布。   台下欢呼渐停,她静坐机杼前,眼中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机杼轻响,素手翻飞,线走如梭,锦纹在指下渐生。   众人感受到少女的专注,皆摒息观望。容星阑也呆呆地看着,心中想的是:这双织布的手,也是抚琴的手。线如弦,弦作线,堂姐确实是天生的琴修。   一炷香至,容玄蕴起身静立,展示织布,童子持盘而上,接过织布,台边游走。   台下私语切切,似此布非同寻常,容星阑终于等到童子,伸手在布上一捻。实际不必作捻,那方寸大小的布上,细密无隙,线走游龙,纹路层叠精美,看上一眼,便觉色、纹华润,摸上去时,更觉抚之若水。   容星阑毫不吝啬朗声夸赞:“便是巧娘下凡,也当如此了。”   这一夸,人群中哄然笑开,东赞一句,西叹一句,童子游走结束,由“巧娘”相看,她满眼欣赏地点头:“所言极是,今日浮光锦布,便赠予这位小娘子。”   容玄蕴自知技艺精湛,未曾想竟真凭借手艺获得了一段上好的布匹,一时愣怔,显出几分少女的笨拙。   在容星阑看来,容玄蕴应是极其不善应对被人捧观的场合,也难怪前世当了神女还总是冷脸示人,便对那赠布童子道:“我们还没拜巧娘呢,先在你这放着,晚些来拿。”   除了织布、纺线,台上还有剪纸、书法和作画,容星阑跃跃欲试,对着郝一道:“我们也去试试罢。”   这样说着,转身看到新添的彩头,是一张华丽诡谲的面具。面具为花丝织就,上着翎羽、华彩,容星阑瞬间看直了眼,当即举手上台:“我们也来!”   她选的是作画。   幼时爹娘专门从镇上请了夫子,琴棋书画都曾教授,然她样样不擅,似乎天生手艺不精,唯独作涂鸦画,尚且有几分模样。   郝一选了书法。容星阑看过去,他本就善文,且写得一手好字,阿娘时常称赞连连。不过阿娘也说,郝一心柔,笔迹也柔,下笔稳重,却少了几分苍遒清刚的劲道。   容星阑又看了一眼台下的陈辞。   陈辞么,会剑就够了。即便他什么也不会,还不是做了九州第一剑君。不过,她曾不止一次猜想,陈辞大字不识一个,他究竟如何习读功法。思及此,思绪翩跹,只觉台下冷峻的少年,也不那么肃穆凌人。   思绪在众人观望的目光中收回,容星阑摸着下巴沉思,顷刻间提笔画起来,她画的是巧娘。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锦衣童子收了台上作品,先是将郝一的书法传阅一番,人群中无不惊呼赞叹。又将容星阑的画绕台传观,人群中无不窃笑逗趣。   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让容星阑很是恼怒。她瞪向郝一眼笑眉舒的脸,气呼呼地冷哼一声,起身下台。   “巧娘”笑问台下众人:“还有哪位娘子郎君想来一试?”   此意为郝一的字也没能夺得彩头,二人上台也就表演了个乐呵。   容星阑甫一下台,就见高台跃上一人,讶眼看去,竟是陈辞。   “巧娘”问:“郎君要试什么?”   陈辞淡声道:“剪纸。”   容星阑又哼一声,想来他既不会书法,也不会作画,只能剪纸,便端抱双臂,认真盼看。   陈辞拿了剪刀,垂眸看纸,他动作极快,用不着一刻钟的时间,只几息之间就停下动作。彩纸轻抖,纸叶簌簌,手中彩纸显出一张极其繁复的织女彩云图。   场下众人静默,容星阑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做到的!   一番流程过后,在众人此起彼伏地惊叹声中,陈辞手持锦华面具下台。   郝一贺道:“恭喜阿辞,想不到阿辞于剪纸一术颇有巧技。”   容星阑想:哪是什么剪纸术,分明就是剑术!此人天赋恐怖如斯,未入昆吾,就已经有如此能耐了么?   幸而她早有妙计,今日就叫他再也入不了无情剑道。听闻剑修须心无旁骛,一心向道,没有无欲无情的加持,谅那昆吾道隐真人也看不上他。   容星阑眼睁睁瞧着陈辞将面具挂在胸前,颇为冷傲地走到身前,又一个侧身,站到她身后。   容星阑:“……”   面具为陈辞所得,容星阑不是无赖之人,既不能抢了去,跟他又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不好开口讨要,只时不时回头,稀罕几眼。   她转头的次数多了,发间飘带时不时在左侧容玄蕴的脸上一拂。   飘带柔软,不至于疼痛,只是屡屡蹭拂,脸上有些发痒,容玄蕴忍了又忍,看了看逐渐高升的日头,主动提议道:“看了好一会儿了,我们再往上爬吧。午时还要食七碗,拜巧娘。”   容星阑叫她一提醒,不由抬头望向山巅的平台。那里立了一座巧娘殿,殿后设了厢房,正是她早已备好的好戏开场之地。   容星阑绚烂笑开:“好呀。” 第10章 长簪(八) 青峰山庙会。   环山台和山巅相距不远,梯层与梯层之间却比寻常的阶梯高,登爬时需抬高脚步。   习惯了鬼君时轻盈若飘的身体,容星阑一路爬来,只觉脚步愈发沉重,到了一个供人歇脚的台层,四人又停一停。   她正倚在厚重的石栏上扇风观景,边上老道神神在在,他面前飘了一只小水缸似的大碗,碗上漂浮着数根细针,水底针影似花似鸟,容星阑还未发问,就听老道言:“这位小友,可要试试漂针乞巧?”   容玄蕴清冷寡言,一双墨眼向碗中望着。   陈辞抬眼看了看老道,神情几经变化,最终一言未发,走上前来。   郝一笑着道:“似是观影作卜。”   见其他三人围了过来,容星阑本身只有三分兴致顿时多了五分,脆声问道:“怎么玩?”   老道摸了一把又长又白的胡子,道:“郎君慧眼,确实是观影为贞。只消置针于水上,针影成形,可察过往,亦可观来日。”   老道又言:“一次五钱!不准不要钱。”   容星阑问:“我们又如何得知准还是不准?”   老道笑:“相逢即是缘,你若不信,免费试一次,我不收钱。”   这倒有趣,因往事与来日,恰好她全然知晓,便深意一笑,只道:“赐针。”   老道递上一个木盒,仅容一只手伸进去,看不见盒中之物,他道:“摸到几根便是几根,取针后,投掷碗中即可。”   容星阑正欲伸手,郝一拦住:“针尖无眼,我帮你取。”   “不必。”容星阑拂开他的手,道,“卜算过经之物,不可由他人代劳。”   那老道点头抚须,很是赞同:“正是此理。”   木盒看着仅有尺素大小,手伸进里面,内有乾坤。细密冰凉的针海上上下下贴手而放,针身圆润,极细却并不伤人,她轻轻一顺,翻手之间,已摸出几针,朝水中掷去。   细针落水,并未下沉,为水承托,阳光之下,碗底呈现针影。   老道问:“小友是察过往还是问来路?”   容星阑:“过往。”   老道先是笑道:“浮生若梦,何须辨问。醉醒皆在,袖纳烟云。不过小友既想问,老道也就浅观一二罢。”   “哦?”他看了碗底针影,似是惊奇,“雾盖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见真章。”   “小友,过往之事,所见所闻并非为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悟在未见啊。”   针影变换,在水下竟折射出奇异的色彩,老道又言:“颠倒乾坤作南柯,换得今时今日醒……”   他却不详释其意,容星阑追问:“何意?”   老道只笑:“这是另外的价钱。”   容星阑正上兴头,就要取钱再问,只这一停顿,叫他人误解此贞已止。容玄蕴递上五枚铜钱:“有劳道人,我算来日。”   她面容稳静如常,目光却闪着几分好奇的灼烁,频频看向放着细针的木盒,分明跃跃欲试。   容星阑心中惊奇纳罕,在她印象中,容玄蕴一直是清冷矜傲之人,没想到竟对占卜一事颇感兴趣。脑中便又浮现前世与容玄蕴纠葛较深的男修,还真叫她翻出一位修占道之人,此人也是她的师兄,只不过同山不同门。   容玄蕴已然摸针掷水,那针却在水中翻腾一番,大半沉了下去,就在此时,风吹水,水生波,细针全然上浮。   老道疑了一声,道:“初行多阻,如舟逆水;但破暗流,万里风生。旧艺不废,易形而用;他日所凭,正在此中。”   水下针影又在一阵风下变换,彩影熠熠,他连连抚须:“凰尾乘风,此乃天命之象啊。”   容玄蕴眸中生辉,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道:“多谢。”   容星阑回味老道给容玄蕴的批语,暗暗心惊,此谶言与容玄蕴未来修途一一对应,心中生出一种钝钝的闷压之感。   同样为人,有人生负天命,有人作簪下亡魂。天命之人,就该万物众生都与她让道么?   她稳住心神,事在人为,今生今世,容玄蕴若有一场好姻缘,日后便是又得了仙缘,那也是她的造化。她们姊妹二人,各行其道,再不必兵刃相向了。   老道问:“两位郎君可要一贞?”   郝一拱手:“不必。命运如何,自有轨迹,观与不观,都无法改变命定之事。”   老道笑评:“心性极佳。”   他转头看向陈辞,道:“这位郎君要不要试试?”   老道笑颜灿亮,似有打趣之意:“我可以帮你问一问情缘。”   陈辞横瞥老道一眼,额上一跳,寒目泠然,并不答话,只对几人道:“继续走罢,正午吉时快到了。”   *   青峰山顶台,高大的桂木已缀上几簇早开的黄蕊,朱色祈愿纸悬于叶间,纸下彩锦坠豆,风起纸曳,树下一阵若隐若无的丹桂花香。   老媪分与四人各一把蚕豆并一张祈愿纸,道:“将蚕豆分与隔阂之人,化解嫌隙;分与心悦之人,缔结良缘;蚕豆与祈愿纸一同悬与树上,祈平安吉祥。”   蚕豆在容星阑手中,尚存一丝温热,似乎将才从热炉中取出来。她依老媪所言,从中取一粒,分与身边的郝一。   “郝哥哥。”   郝一与她易豆而食,温声道:“郝一愿与阿阑,喜结良缘。”   容星阑面带浅笑,点头道:“当然。”   才怪。只愿日后各缔良缘,各自安康。   与郝一分完豆,她转向另一侧,面对容玄蕴。   四目交接,容星阑轻轻一笑,道:“堂姐,愿你我永无'缠斗',缔结善缘。”   愿往后不论做人做鬼,各行其道,不必有瓜葛。   容玄蕴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闻言和她相视一笑,道:“好。”   容星阑走向最末侧的陈辞。   陈辞胸前还挂着那顶花丝锦华面具,容星阑目光游离,在面具上端望片刻,才抬眼看去。   看去之时,她绽出一个笑,道:“阿辞哥哥,愿日后我们邻亲和睦,善缘长缔。”   山间又起风,将树上桂香吹来,树叶哗哗,不待陈辞回答,容星阑仰头望树。   那句轻若无声的“好”随风飘去。   正午已到,钟鼓声响,四人齐齐仰首观望,悬挂在巧娘殿前的彩带飘飘,老媪道:“啊呀,正午到了,几位娘子郎君写好祈愿,将剩下的蚕豆与纸给我,快快去食七碗罢。”   四人极快地写下祈愿递于老媪,一位锦衣童子上前,与容星阑交换眼神,有礼道:“娘子、郎君,请跟我来。”   锦衣童子将四人领至巧娘殿后,殿后为一个四合院,共计十二间厢房。   容星阑定的是北面北二厢房,房号‘静无’,相邻的北三厢房房号‘静空’。   厢房内北墙上立巧娘像,远不及巧娘殿上高大威仪,但也精雕细琢,庄严威容,眉目慈悲。   这是为贵客朝拜所设,厢房内松香馥馥,环境幽静舒适,不必与众人一同在殿中挤搡。   厢房内设有长案,上置四份“七食”,分别是七碗糖水、七杯清茶、七色果子、七种糖酥巧物。   四人落座,在锦衣童子的引领下食用“七食”,容星阑持杯,悄然观望,见容玄蕴与陈辞皆毫无防备地饮用糖水清茶,嘴角不禁勾起,将茶一饮而尽。   用完七食,便拜巧娘。拜好巧娘,锦衣童子告退,四人在厢房中歇息。静坐片刻,容星阑忽然“呀”道:“我的蝶簪!”   三人朝她发间望去,她今日扎了一对双丫髻,髻后垂带,髻前分别别了一对镶珠蝶簪,此时仅一边髻前蝶簪随动作轻颤,另一边空然无物。   郝一立即起身,道:“我去寻。”   容星阑藏住眼底笑意,没想到不必她开口,郝一竟如此上道,她面作惊慌楚楚的样子,道:   “那便劳烦郝哥哥,可能是掉在了桂木下,若没有,也可能落在环山台处。这可是郝哥哥亲手做的,我平时很是珍爱,一般日子都不舍得带,若是丢了……”   她面容惊怜,泫然欲泣,郝一忙道:“阿阑莫慌,我这就去寻,若是寻不到了也无妨,我再打一对与你便是。”   说着,他向外走去。   屋内另外二人面色仍沉静如常,陈辞长睫微垂,品茶不言。容玄蕴静坐在侧,似也要起身,容星阑看着郝一去往前殿的背影,回过头道:“堂姐,你尝尝这绿豆沙,清甜去暑,不算太甜腻。”   容玄蕴便坐下,舀勺又吃了一口绿豆沙,道:“确实。”   三人无言,等了一刻钟,容星阑轻声自疑:“怎么郝哥哥还没回来?”   她起身向外走去:“堂姐,阿辞哥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看看。”   不待二人回答,容星阑合上房门。她早已探知隔壁‘静空’厢房是给城中贵宾所留,而那位贵宾今日有事未上山,不会有人前来。   他们所在的‘静无’厢房,时不时会有锦衣童子前来叩问送茶,若是直接拂了去,事发后谁来一问,就会生疑。   她取下‘静空’的房号,与‘静无’调换。   *   郝一四处都寻遍了,仍未寻到蝶簪,虽心中惋惜,也不得不往回走。   路过悬着万千朱色祈愿纸的桂木时,抬头仰望,不知阿阑所祈为何。   他向巧娘祈的是:愿阿阑,一生无忧。   祈愿纸在风中曳曳飘荡,郝一收回目光,便听少女脆甜的声音:“郝哥哥。”   她朝他跑过来,郝一伸手轻扶一下,待她稳住身形,问道:“何事跑这么快?”   又道:“那蝶簪尚未寻到,今日太多人了,许是被人踢到了角落里,也可能被人拾了去。晚些时候我再来找找,不管是否寻得,回头都再给你新做一对。”   容星阑道:“谢过郝哥哥。”   郝一笑道:“不必总与我言谢,平白生分许多。”   容星阑回笑:“好。我方才想到,蝶簪许是掉入了环山台的一处石缝中,我在那里绊了一下,彼时人多,就没有低头细瞧。郝哥哥,你陪我一起去看一看罢。”   郝一自然道好,二人下梯而去。   就在他们身后,一位头戴帷帽、身披斗篷的女子静观二人远去身影。   原来这便是容成侄女的婚配之人。   鲲娘看着二人言笑晏晏地走远,不禁心道:容晏是个专情之人,他的女儿却不尽然。   在她身旁的老媪顺着目光看了看下梯的小儿女,悄声打量眼前古怪的娘子。   这位娘子应当不是周边村庄里的人,她的斗篷虽简丽,凑近可察布料泛着珠色光泽,以她多年织布经验,此布料非寻常之人可得。   且这娘子在桂木下静站多时,不言也不语,似乎在等人。   老媪心中轻叹,正午是乞巧吉时,正午已过,若是她等的人还不来,便是再也不会来了。   她再次劝道:“这位娘子,在这站久了,风吹日晒,不若去尝一尝巧娘殿中的七食?”   鲲娘摇了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她从容成那推测得知,容晏极有可能在此地出现。   若真是记忆中那人,她腹中的孩儿,或许还有救。   一位锦衣童子从殿中走来,向老媪禀道:“豆娘子,所有贵客都落座厢房,掌事大人问今日赐豆是否结束,唤您一道用食。”   鲲娘这时出声,问:“厢房?”   豆娘子笑着解释道:“殿中设了厢房,专供捐布的贵客……”   未等豆娘子说完,锦衣童子道:“有一位贵客未来,还剩了一间。”   豆娘子愣了一下,道:“反正空了一间,娘子不如去试试七食?稍作休息。拜了巧娘,巧娘定会保佑娘子心中所愿。”   鲲娘沉默半晌,问:“容家也有厢房吗?”   她问的没头没尾,锦衣童子似乎知晓她想问的是什么,快声答道:“自是有的,郝牛村容家年年捐布,‘静无’便是……”   豆娘子厉声斥停,对鲲娘歉意一笑,道:“贵客行迹,我们不便告知,还请娘子见谅。怀盛,带娘子去食‘七碗’。”   她看着叫怀盛的锦衣童子带着古怪的娘子去往后殿,自己去寻掌事大人。   豆娘子走后,不远处树林中现出一人,容晏看着鲲娘随童子远去,暗道:竟真是鲲娘。   他再度展开神识,整座青峰山上并无一位修者。容晏悄声观察四周,并无行踪古怪之人,只瞧见他那大哥携大嫂在巧娘殿祈福。七月七,郝牛村家家户户拜巧娘,大哥出现在此地,不足为奇。   沉吟片刻,容晏跟上鲲娘。   *   原‘静无’厢房内。   许是松香点多了,或是受了潮,清爽的松香中有一缕淡淡的闷香,闻久了有些昏沉,容玄蕴起身,想支窗透气。   却在她起身的瞬间,浑身一软,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陈辞见状,正欲上前查看,不料还未动作,也觉一阵眩晕,他摇了摇脑袋,毫无缓解,昏倒在案桌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长簪(九) 是你救了我?   光束自窗格中漏下,香线游丝,在光晕中婉转悠散。   一双墨黑的眼在光束尽头兀地睁开。   陈辞起身静立,一步一步走向香炉。正要抬手折香,屋外脚步声渐近,他微微侧耳,目光一扫,只一挥指,取墙角敝帚中的长棍,棍端将地上的容玄蕴一抬,若抬鸿羽般,将容玄蕴抬至屏风后。自己则向上一跃,隐入梁中。   锦衣童子清脆的童声引道:“娘子,请往‘静空’厢房。”   鲲娘经过静无厢房,目光在帷帽下向合上的房门处不经意一扫,随童子指引走入静空厢房。   房中松香馥郁,她持帕轻捂,打量起殿内陈设。   北墙上巧娘端立,微垂的眼眸内含慈悲,鲲娘静观半晌,将目光移向屋中长案。长案上尚且摆放四份未清理的七食,似有被人食用过的痕迹。她转头问道:“怀盛童子,可是进错了厢房?”   身后房门紧闭,锦衣童子早已退去,鲲娘两月前好不容易逃离扶苍山修士的追杀,时常风声鹤唳,此时不觉戒备,正欲夺门而出,腹中忽一阵剧痛,面上鳞羽若现,心知松香有异,痛呓连连,竟连一步也走不得。   她自知中招,剧痛之下无可奈何,正欲吐出妖丹保住腹中胎儿,颈后骤然一痛,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陈辞收回寸指,看向屋外。屋外脚步窸窣,似有油液淋地,忽然间火光大盛,瞬间燃至房门,便只好将地上女妖一提,向屋内掠去。   而北墙亦传来焚烧之声,一时间,厢房似鼎炉,远处传来呼喊:“不好了!后殿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   *   容星阑弯腰,在石缝中捡起蝶簪,松气道:“呼,果然在这里,幸好找到了。”   她抬袖拂去尘土:“这可是郝哥哥亲自做的,丢失不得,回去后我要好生存放起来。”   郝一温笑:“我再多做几对,你换着带,丢了也不心疼。”   正这时,人群忽然骚乱,有人大喊:“走水了!巧娘殿走水了!”   往来之人急促奔走,一时间环山台上大乱,容星阑向山顶望去,果然见黑雾袅袅,巧娘殿安然屹立,那黑烟分明源于自巧娘殿后!   “糟了!”她提裙就跑,郝一紧跟身后,却见人群中一幼童被奔走的大人撞倒在地,嚎啕大哭。   场内步履匆匆,恐有踩踏,纠结一瞬,他停步立即上前,抱起孩童,左右张望寻其父母。再向登山阶梯望去,人影憧憧,早已不见容星阑身影。   *   容星阑做人以来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跑时心中不住祈祷:千万不要是‘静无’厢房。又脑中纠正,千万不要是‘静空’厢房!   却在见到包含‘静无’在内已然大火熊熊的北面所有厢房时,浑身血液倒流,火势热烫,她全身冰凉。   心脏一顿狂跳,容星阑目呆两瞬,夺起一旁救火的水桶,从头往自己身上一浇,在童子惊愕的目光下,只身冲进房中。   *   容晏眼见鲲娘进了厢房,又眼见大火轰燃,心下立即确定有人以鲲娘做饵,引他现身。   他面色沉沉,若是不救鲲娘,鲲娘必死无疑。若是救了鲲娘,便着了那人的道,他倒无畏,只是家人恐难免于难。   一面是旧时故人,一面是妻女,容晏咬牙欲碎,面露悲恸,渐下决断,隐于巧娘殿后。却在此时见到自己日日思念的身影,竟是女儿星阑,她不知从何处飞奔过来,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已然冲进火海。   容晏一时惊骇,容不得作想,挥衣易袍,在众人都没注意的角落,瞬移至屋内。   火舌无情,他扫视片刻,屋内竟空无一人。   神识放出,视感通铺,捕捉到北墙后面的山中小路,蹒行着一男一女,陈辞和星阑,一人背负一人,慢慢向山下行去。   他心下稍安,隐入林中。   *   青峰山北山小路上,容星阑一步一喘息,实在是体力不支,无奈道:“不行了,这女子太重了。”   她一路狂奔,幸而屋内陈辞听到动静醒来,早已将容玄蕴拖藏于北墙后的草木中。只是大伯的外室女妖为何也在屋内,她来不及细想,和陈辞一道连拖带搬,总算在梁架倒塌之前将她也带了出来。   本打算将陈辞和容玄蕴二人在屋中关一关,而后将他们一同抬放到房内榻上,再假意和郝一惊讶地发现这一离奇艳事,陈辞只能与容玄蕴成婚。   陈辞再差,总好过刘员外。   眼下顾不得计划失败,人无事已是万幸。又想反正要撮合,怎么撮合不是撮合,就小手一挥,将容玄蕴交与陈辞,自己背这女妖。   谁知女妖身怀胎珠,她背也不是,抱又抱不动,只半拖半扛,如同负重锤铁,走了一会儿,再也背不动一点,只好提议:“陈阿辞,你来背这女妖,我背堂姐。”   陈辞自无异议,将容玄蕴靠放在石旁,接过女妖。   少女不算骄矜,额上已浸出了汗,满脸热得通红,头发叫火燎了一燎,微微发卷,此刻比之昆吾的猿猴,也大差不离。   许是在裴姨的教导下,她连着憋屈地叫了多日阿辞哥哥,此时总算露出本来的面貌,全无姣好的面容,语气也不温柔,在陈辞久远的记忆中,颐指气使的“陈辞”和“陈阿辞”,这才是她惯常的称谓。   不过,不论是陈辞、陈阿辞,亦或是阿辞哥哥,对他而言,并无不同。   便是她,于他而言,也只是旁人。旁人于他,从来都是过客。   只是脑海中少女闯入火海的一幕久久不去,焦急、惊慌,明明惧怯至极却又强忍惊恐,飞快地在房中搜寻翻找。平日懒散惯了,什么活也不曾干的过的双手,被木刺扎穿也毫无感知,直到见了他,才缓下那口提着的气。   陈辞在她猴屁股似的脸上一扫,极快地敛回目光,等她奋力将容玄蕴一带,才随在她身后,继续向下走去。   火燎过的乌发卷缩成一团,扎好的双丫髻像是两个炸毛的黑球,在眼前左晃右荡,忽而那两颗黑球猛然向前倒去,陈辞下意识伸手,却见她身侧的容玄蕴在千钧一发之际警觉而醒,即刻稳住身形,并将容星阑一拉,二人堪堪没有以头抢地。   拉好后,容玄蕴才愣愣回神,被火熏过的喉咙发出门栓咔吱般的声音,和容星阑看过去的脸措不及防打一照面,惊目后仰:“山猴!”   山猴本猴容星阑:“……”   容星阑:“堂姐,是我。”   容玄蕴经此一惊,迅速回神,目光毫无避讳地打量那团黑而卷的发髻,黢黑发红又出汗的脸,破破烂烂无一好处的衣裙,最后看向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缓声道:“是星阑啊。”   在厢房内昏倒之时头上磕了一个大包,此刻钝钝发痛,她摸上去,痛嘶一声,冷声道:“有歹人暗害我们。”   歹人本人容星阑:“……”   她面不红心不跳,义正言辞:“可恶,待我回去定要报官好好查上一查,到底是谁想害我们!”   她所言不假,好端端地,后殿厢房怎么会走火,厢房内又缘何多出个女妖,她绝对要好好查探一番。   容玄蕴环视三人,问道:“郝一呢?”   容星阑终于想起郝一,先是一惊,又想起郝一在环山台上,应当不会有事,道:“我和他在环山台走散了。”   容玄蕴松下一口气:“不在房中就好。”   她又将目光转向陈辞背着的女妖,问道:“她是谁?”   容星阑:“……”   她静默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难道要她说:堂姐,这是大伯的外室,你的庶母。她腹中的胎儿,正是你的阿弟或阿妹。   默了默,容星阑默契地和陈辞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她清嗓答道:“一个路人,顺手救了。”   她对陈辞道:“对吧?阿辞哥哥。”   又对容玄蕴道:“阿辞哥哥很威武呢,不然这女子就要葬身火海了。”   幸而出来时不忘捞走女妖的帷帽,女妖下身尚有裙身遮挡,面上妖形毕露,万万不可叫他人看见,尤其是天命所在的正道之子容玄蕴。   她还要留着女妖制衡大伯。   却见容玄蕴面色稍变,容星阑紧张地看过去,生怕叫她看出端倪,只听她翁声问道:“陈辞,救了她……”   “也就是说,是你、救了我?”   容星阑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吗?你难道不觉得陈辞很威武神勇吗?   她正要如实回答,陈辞道:“正是。”   容星阑看向陈辞:“???”   罢了,已然一团乱麻,她毫不心虚地应下来:“啊,是啊。”   殿上火势未小,黑烟滚滚,已经不少人发现了这条小路,陆陆续续自山顶下来,容星阑唯恐被人发现女妖,催道:“我们赶紧下山吧,若是阿娘听到巧娘殿走水的消息,我们迟迟不归,她该着急了。”   *   青峰山一处密林中,容成恭敬地向人回禀:“大人,您给的香料我混在了整座后殿中奉的松香炉内,那鲲娘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我亲眼见鲲娘与容晏一前一后进了厢房,容晏没有立即现身,而是在火势渐大后,才……”   容成心中戚戚,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兄弟竟瞒了自己这么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与自己同根的容晏,竟是仙家修士!   郝牛村并不闭塞,时常可闻一些和仙家有关的讯息,知晓世间有三大仙山,昆吾、云音、扶苍。仙缘缥缈,天下人无一不心之向往,然而对于勤恳务农的郝牛村民而言,修士只存在传说之中。   而他的兄弟,竟也是仙家修士,或曾是仙家修士,此间差距,叫他一时难以接受,不由蔓生出浓浓的忮恨,他蹉跎半生,而亲兄弟分明有仙家之能,却连帮扶都不愿,又生出一种被欺瞒和不甘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按捺住心中忮忌,继续道:“才瞬闪至厢房内。不久,我绕过北山查看,青峰山北麓小道上,果然有一男子背着鲲娘,身形与容晏无异。”   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容成身前的修士哼笑道:“他自然不会立即救下鲲娘,容晏狡诈多思,见到走水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心中自要计较一番,救,则露。不救,则隐。”   容成不解,眼前修士既然已经知道容晏家门所在,为何非要费这么大力气使他与鲲娘相遇,容晏与鲲娘之间到底有何羁绊。若只想除掉容晏,只需绑了裴书和星阑,他不出现也得出现。只是这番心思,容成断不敢直问,只静静听着修士语调癫狂:   “轻易去死怎么会有意思。故人相会,容晏啊容晏,我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长簪(十) 团聚。   郝牛村口。   容星阑和郝一家位于东侧,容玄蕴家在西侧,道不同而分道扬镳。   青峰山庙会一行,虽个个挂了彩,三人却似乎亲近不少。容玄蕴看了看搀扶着不知名女子的二人,欲言又止。   容星阑看出她心中所思,道:“我阿娘医术了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女子怀有生孕,又迟迟不醒,先带回去叫我娘看看。”   容玄蕴目光落于女子隆起的腹部,不疑有他,极轻地道了一句:“多谢。”   “嗯?”容星阑道,“堂姐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容玄蕴懒得再理她,几人就此作别。   看着容玄蕴远去的背影,容星阑拍拍手,道:“走吧,陈阿辞,我们得把女妖藏到你家,千万不能让我阿娘发现。”   陈辞不出声,亦不动作,容星阑疑惑地看过去,就听他冷声道:“不行。”   容星阑:“……”   她立即换上清亮明媚的笑脸,柔声唤道:“阿辞哥哥,求求你。”   她单眼轻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歇了一歇,她的脸没那么红了,皮肤被烟熏得乌漆嘛黑,表情变换极快,与蜀地的变脸把戏别无二致,方才还是一口一个‘陈阿辞‘,娴熟地发号施令,现在就换成了‘阿辞哥哥’,一副有求于人、撒泼卖娇的模样。   只是无论是哪种表情,在现在这张看不清原本清丽面容的脸上,都略显滑稽。陈辞静看了她半晌,在她又要使招耍宝之前,淡声问道:“她藏在我家中,为何是帮你?她与你何干?”   此话一出,容星阑倒是奇了,她道:“那日你不是和我一起看到了吗?”   容星阑左顾右盼一番,见无人,才指了指女妖,贴耳小声道:“她,我大伯的外室。”   说话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垂,酥酥痒痒,陈辞沉默良久,问:“那又与你何干?”   容星阑默了默,发现确实说不过去,现场胡诌了个理由:“我肯定要把她藏好啊,不然东窗事发,我容家家宅不宁。难道你想容玄蕴多出个怀胎的妖女庶娘?”   陈辞似是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道:“你对容玄蕴倒是很好,竟为她着想至此。”   容星阑双眼滴溜溜一转,心道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当即应声:“是呀!阿辞哥哥,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吧。我保证,每天都给她送吃的,绝对不麻烦你。”   陈辞瞧着她蓬头垢面、眉眼机敏,眼中闪过极轻的笑意,看她又是一连地撒娇卖好,轻轻道了声:“嗯。”   见他答应,容星阑赶紧将女妖扶靠在陈辞身上,自己则扶着女妖另一侧让她不至于倒下,忽而一顿,道:“不对啊,阿辞哥哥,我还没问你,你那天怎么也在我家祖宅?”   陈辞面色不变,只平声道:“草多,放牛。”   *   将女妖安置在陈辞家伙房中,容星阑方知何为陋室。   他家统共只有三个房间,堂屋、寝房、伙房。堂屋不必说,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长案,案上似乎有摆放过香炉的痕迹。   寝房更是极简,只一张木床,再无其他。   顾忌男女之防,女妖安置在陈辞卧房不大妥当,反正他不怎么开灶,这些日子容星阑叫他一起吃饭,伙房就可以闲置下来,供女妖使用。   在除了一口大锅再无其它家具的伙房内扫视一圈,容星阑掏了些小黑牛的干稻草垫在大锅中,暂时将女妖安放在锅上。   刚刚安放好,就听屋外一阵惊呼谈话的声音,容星阑探头望去,声音来自自家院内,院中将裴书抱了个满怀的,不是她爹是谁?   容星阑便撒手不管了,分明只进陈辞家院中一两次,却十分熟稔地跑到院门处,两家院门一开一合,她边跑边喊:“爹!”   转眼已到父母跟前,什么女妖和陈辞,通通抛之脑后。   容宴闻声回头,一把接住扑来的女儿,将她的脸端详了又端详,笑呵呵道:“这是哪家的野猴?怎么下山来了。”   裴山早听闻青峰山巧娘殿走水的消息,此时见了女儿满脸烟灰,心中担忧落下,又气又好笑,道:“泼猴!快去洗把脸。”   容宴道:“洗脸哪能够,你看她浑身上下,哪有一处是干净的,活像在泥地里打了几滚的赖皮狗。”   容星阑不服:“我是狗,你是什么,阿娘又是什么!”   裴书也嗔他:“净胡说!”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边走边进了屋。陈辞隐在窗后,静静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三人身影,只隐隐听见独属于尘世间最简单纯粹的欢声笑语,垂下眼眸。   *   鲲娘是在一口大锅中醒来的。   她惊醒后立即感知腹中胎儿,确定无恙,才回神打量起自己身处环境。   她躺在一口大锅中,锅内无水,垫了厚厚的稻草。   她被抓了!   鲲娘大惊失色,作势就要凝诀逃跑,这才发觉妖力全然溃散,自己已然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面色一白,抓她的是谁?是扶苍山的修士吗?目光触及自己身处的灶台,心中一颤,难道……要用她炖汤?   她身为东海大妖,就要潦草死在这旮旯地方的破烂厨房中?鲲娘一阵凄然,暗恨天道为何如此不公。为妖者,有孕之时妖力大减,她自察觉有孕起,百般躲藏,却还是难逃死劫。   鲲娘望向隆起的腹中,事已至此,就让她至少以命保全她和霍无的孩儿。   她正欲吐出妖丹,房门冷不丁被人推开,少年端了个缺了豁口的破碗,药草的苦味霎时弥漫整间伙房。他只冷冷扫她一眼,目若寒冰,全然不似那日在容家祖宅看容成侄女那般柔和,冷声道:“你醒了。”   “醒了就喝药吧。”   鲲娘鼻翼轻翕,她闻到药中淡淡的灵气味,药性温和,正对她体内自莽荒鬼山带出的寒症,惊道:“你到底是谁?”   陈辞将药放在妖女身侧,抬手设了一个结界,道:“不想死的话,别多问,别出门。”   鲲娘还是问:“你认识容宴?”   陈辞不答,只道:“半柱香,你若不喝,我就端走。”   鲲娘知道他说道做到,端碗又细细闻了闻,辨别有益无毒,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少年果然起身收碗,一个字都没多说,径自出去,关上房门。   鲲娘沉思,那少年到底是敌是友?思索未果,索性起身,在房中走动。   结界未撤,但伙房开了一扇窗,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处小院。   小院中有一只地上啃草的小黑牛,黑牛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甩着尾巴朝她所在的窗边走来。   只是走着走着,就不再走了,它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召唤。   “小灰!快来!”   少女从栅栏处递过来半只去了核的脆桃,她自己口中啃着另外半只。黑牛欢快地踱步过去,牛尾甩的呼啦啦转,牛鼻在她手中拱了一拱,舌头一卷,那半只桃卷入口中。   鲲娘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啊!臭牛!容星阑,它差点把我也卷进去了!”   她定睛一瞧,袖口处探出几寸长的紫蛇,那蛇口吐人言,毫无妖息,亦无灵气波动,非妖非仙,只是一只普通的凡蛇。   那少女身后房门吱呀,一位妇人唤她:“星阑,去叫阿辞,就说宴叔回来了,请他一同用饭。”   少女和紫蛇惊地齐齐一缩。手中还剩一口的桃掉在地上,被黑牛迅捷一卷,又入口中,少女闷闷回道:“哦!”   *   容星阑推开陈辞家院门,正准备进伙房先看一看妖女,陈辞自后院蓦地现身,已重新梳洗,换了一件素色长袍,她暗自观量,已觉有几分昆吾剑君的模样。   陈辞见了她,就道:“走罢。”   想来一栅之隔,他定是听得一清二楚,白走这几步路,早知就隔院喊一声。容星阑摸了一把黑牛,就听陈辞道:“为何叫它小灰?”   容星阑不以为意:“我给它取的名,好听吧!”   陈辞:“它浑身黑润,何以见灰?”   容星阑回头朝他露出个你不懂的笑,道:“这世间万事,安能非黑即白?总是亦黑亦白,时黑时白,我们黑牛虽黑,心却雪白,是为小灰。”   容星阑见他似是真的信了,当即哈哈大笑,道:“阿辞哥哥,我乱说的,你瞧!”   她的手在牛耳下方的长毛处一拨,黑密的毛中,夹杂了一戳干净的白,黑牛似是有些发痒,耳朵扑闪扑闪,那抹白又藏在了黑毛中。   容星阑不待陈辞做何反应,只狡黠一笑,道:“有黑有白,你说,它是不是小灰?”   陈辞深静如常,轻声重复:“小灰。”   容星阑头发乌黑,被火燎后又燥又卷,不知裴姨使了什么法子,化腐朽为神奇,给她编了一个长辫,毫无炸毛感,倒有几分蓬松可爱。   那张洗净的脸与乌黑的发映衬,是一种气血充盈的粉白。   有黑有白,陈辞极浅的笑了笑:“嗯,小灰。”   浑然不知陈辞在想什么的容星阑仍沉浸在自己乃是取名高手的自得中,自然错过了他本就不易察觉的笑。   二人已至容家小院,容宴抱出一坛子酒,朗声笑道:“阿辞,许久不见,俊俏许多,也成稳许多。今夜我们把酒言欢,放纵一场。”   裴书端菜出来,是容星阑最爱吃的红烧肉,她慈声道:“阿辞,莫听你宴叔胡说。今日高兴,一家人浅酌一二,难得团聚。”   容星阑耐不住坏头蛇用蛇尾巴一直抽她,趁三人交谈,偷摸夹一块卤肉片,藏在袖中。   见阿爹只满上了三杯酒,连忙道:“我也要喝!”   夜暮将至,小院灯火茸茸,千山万水,尘世纷扰,今夜里,就只有那一暖橙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长簪(十一) 婚事。   雪原茫茫,朔风簌簌,少年喘息攀走,不知行路几何。   他不知从还要前行多久,亦不知末路何在。大雪纷飞,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只漫无目的地踽踽孤行。   终于,在漫无边界的雪原中,他看到了一束明黄的光。   那束光从一座木屋的窗格中漏出,与雪原的白不一样,是橙黄的、与朝霞与落日一样的暖光。   少年不由被那抹橙光吸引,向木屋走去。   叩、叩、叩!   他收起手中乌黑沉重的剑,抬手敲了三下。   “来了!”回答的是一位少女。   吱嘎——   屋门打开,屋中人见了他,明丽地笑开:“阿辞哥哥,你回来了,快进来!”   少年觉得屋中应当还有两位长辈,但是现下只有眼前少女一人,他居然觉得这样很好。   少女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动作熟稔,似乎她日日都在这里等他,待他归来,日日又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暖光和热茶驱散他身上的冰寒,少女问道:“怎么今日去了这么久,有打猎到什么东西吗?”   他捧茶半晌,问:“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十分不解:“阿辞哥哥,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她用手贴上他的额头,那手很软、很暖,只在额上贴了贴,很快就拿开,少年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还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嘟囔:“没发烧呀。”   她瞪大那双明亮澄澈的眼,道:“我当然在这啊。”   少女轻笑:“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前世今生,你苦苦寻找的答案。”   “一盏灯火,一个去处。是你不敢奢求的归宿啊。”   茶水冒出的热气熏花了少年的眼,他不知在想什么,便听少女道:“你还没说呢,今日猎了什么回来?”   她自顾自去寻他藏在身后的手。不知为何,他有些惊慌地想藏住剑身,却听少女惊呼:“狐裘!”   她已然围上,笑颜如花:“阿辞哥哥,你看好看吗?”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脖上的狐裘,那应当是雪狐的毛,和雪原一样干净,没有一丝杂毛,是雪一样的白。   然而就在那极致的白中,忽而溅上几点殷红,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少女逐渐涣散的眼。   她不甘地唤了他一声:“阿辞哥哥。”   狐裘滑落,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支普通而尖锐的长簪。   噗通!噗通!噗通!   他伸手捞住少女无力的身体,木屋湮灭,世间只有洪钟般的心跳声和那抹殷红。   一道紫雷劈落,陈辞惊醒。   屋内一股极重的酒气,陈辞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许久未做梦了,陡然梦醒,一时茫然。   鲲娘的声音自虚空中飘来:“是梦到隔壁的少女了吧?”   她嗓音娇柔妩媚,在黑夜中轻笑,一字不落地传入耳朵:“呀,那可是另一位儿郎的未婚妻,听容成说,他们来年二月就要完婚了。”   “届时,你又当何去何从呢?”   *   容星阑敲了敲院门,院中无人,院门没锁,她扯着嗓子叫了声:“阿辞哥哥!”   陈辞不知去了何处,容星阑端着食盒进去,推开伙房的门。   进门就见倚靠在窗前的鲲娘,容星阑暗道奇怪,她在院子里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窗内的光景。   她又扫了一眼鲲娘身下铺着干草的长凳,道:“你醒了,不知道你们妖吃什么,我带了些自家做的饭菜。”   她看鲲娘:“吃吗?”   “吃。”鲲娘陈述,“你是容晏的女儿。”   容星阑疑道:“问这个作甚?”   她警惕地打量鲲娘,此妖是大伯的外室,现下忽然间问起阿爹,莫非是知道大伯无用,又看上了她爹?   她将食盒一放,道:“不知道你们作妖如何,我们做人,最重要的是忠贞。你既然已有良人,就应当安分守己,不要肖想旁的。”   鲲娘挑眉轻哼:“所言极是。我们做妖也讲究忠贞,但我看来,你们人族却未必,变心之人常有,一人游刃在两人或多人之间的,也不少见啊。”   容星阑以为她在隐射大伯,道:“薄情之人众多,你管好你自己。”   鲲娘道:“你也是哦。”   容星阑:“……”   好像有点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不知道。   一时无言,见鲲娘用好了饭,容星阑带着食盒离开,离开前道:“你最好老实呆在这里,不要乱跑。不然我定叫你无名无分,再也见不到想见之人。”   鲲娘望着关上的房门,自嘲一笑:“我想见之人,恐怕只能黄泉路上见了。”   *   容星阑从陈辞家出来,正巧撞到前来寻她的郝一。   “郝哥哥。”她边走边将郝一带入家中,“昨日后殿走水,你去了何处?可有受伤?”   郝一见她从陈辞家出来,笑了笑,终是没有开口,只回道:“昨日在环山台遇到一位和家人走失的孩童,恐有踩踏,也就耽搁了些。后来去巧娘殿寻你们,却见整个后殿已然烧塌。”   他苦笑一声:“我自是十分心惊,幸而遇到晏叔,他道你们已经安全下山,我才放下心来。又见山颠取水者不多,便帮忙汲水灭火,忙到半夜。”   容星阑笑道:“郝哥哥当真是君子作为,忙到半夜,想必累坏了吧。”   郝一摇头,问:“你可有伤到?”   容星阑摸摸头发:“还好,只是被火燎到了头发。”   郝一问:“昨日巧娘殿到底发生了何事,玄蕴和阿辞是否安好?”   容星阑:“都安好。”   裴书闻声从屋中出来,唤了声:“郝一来了,快用茶。”   她手中倒茶,道:“昨日吓坏了吧,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居然走水。我担忧了好一阵,才等到星阑回来,可怜见的,脸熏得跟抹了炭似的,头发跟雷劈了差不多,衣服也勾破了,身上、手上处处都是刮开的伤痕。”   裴书将茶递给他,温声问:“阿一,你没受伤吧?昨日星阑回来,说只有玄蕴、阿辞一起下了山,我正心急,四个人一起出门,怎么回来只有三人。”   她慈笑:“幸而你晏叔回来了,和我说你在山上救火,差人去告知了你阿爹,这才放心。”   “阿一,你们怎么会走散?叫我们平白担心了好一阵。”   郝一微微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最后只道:“有点事耽搁了,下次晚生定然跟紧星阑,再不和她走散了。”   裴书温声笑:“你们二月就要成婚了,星阑后面也不方便再出门游玩,你得了空多来屋里坐坐,这些天你晏叔也在。”   容星阑默不作声地喝茶。   郝一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善,不分场合、不顾主次的心善。但是她真的不怪郝一,他对人都好,尤其对弱者,总有一种怜悯的关怀。这样的人她很敬佩,也很欣赏,只是不能做她夫君罢了。   她垂下长睫,得赶紧想办法退婚。   院外一阵喧哗,容星阑回头,来者春光满面,竟是大伯容成。   她警惕地看向陈辞家伙房,支开的窗口清晰可见内里布置,却不见鲲娘身影。   方才鲲娘不是还卧在窗前看风景吗?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容星阑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鲲娘忽然从某个角落中冒出,又开始疑心自己关门时是否落了锁,时不时朝隔壁院子偷瞄。   千万不能让容成知道鲲娘在那。   郝一看在眼里,默声品茶。   容星阑没想到的是,容成竟然是来传喜讯的。   “弟妹!”容成一进门就笑呵呵,“郝一也在啊。”   他放下手中装满鸡蛋的篮子,道:“星阑和郝一二月要成婚了吧。”   裴书笑道:“大哥,何必这般客气,每次都带鸡蛋来,上次拿的我们还没吃完呢。”   她看向星阑和郝一,道:“是啊,现在七月,还有七个月,我们星阑就要成为郝家的媳妇了。”   容成:“那真是大喜事啊!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也是要宣一件喜事。我们家玄蕴,也定下婚约啦!”   裴书好奇:“哦?是哪家的好儿郎?”   容成:“就是镇上的刘员外!”   他依旧笑呵呵:“刘员外好啊,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会疼人。玄蕴虽然不及星阑有福气,但也算是觅得良人。”   裴书听到刘员外三字,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问道:“已经定下了?”   容成:“定下了!今日一大早就纳彩,合了八字,午时聘礼就送过来了,抬了整整十担呢!”   裴书问:“婚期何时?”   容成喝了一口茶,笑地褶子乱飞:“和星阑婚期差不多,也在二月。就近的吉日最早也在明年二月,只能如此了。”   这番话说的,好似若是今年还有吉时,就绝对不会等到来年二月。   容星阑忍不住道:“大伯,怎么这么着急,突然就定下婚约了?”   裴书眼神示意她噤声:“星阑,和郝一去外面转转。”   容成道:“刘员外实在欢喜玄蕴,心急。前些日子本来过来约了玄蕴七月七一起去青峰庙会,不是正巧弟妹你来了么,说星阑也邀玄蕴七月七去青峰山。我思来想去,若是玄蕴成了婚,就不好和娘家人再混作一块了,就推了刘员外。这不,刚过乞巧,刘员外就来了。”   容星阑还想说什么,裴书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不得不对郝一道:“郝哥哥,我们去田间走走吧。”   容星阑一出院门,立即道:“走,我们去找堂姐。”   *   容玄蕴静坐在院中的板凳上,手中虚握着绣线。   她娘在旁边劝她:“玄蕴呐,你莫怪到娘头上,是你爹做的主。我帮你说话,就要挨他的榔头。刘员外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乖巧些,听他的话,他总不会像你爹一样打人。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不像我们,日子清贫,你过去了是享福的。”   见容玄蕴呆呆不答,她娘叹了一口气,道:“你早些绣你的嫁衣罢,此事已成定局,你爹的性子,你也知道。怪只怪你命不好,生到容家,做了你爹的女儿。”   她听到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容成回来了,慌忙一看,却是容星阑。   她连忙招呼,道:“星阑,你来得正好,你们年轻孩子说说话,我去忙了。”   容星阑搬了个凳子一起坐着,喊了声:“堂姐。”   容玄蕴面无表情,满目死灰,容星阑心下微沉。堂姐前世固然可恶,如今瞧了,却也着实可怜,今生她们不会再有生死之仇,于是道:“堂姐,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命运际会的故事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长簪(十二) 魂丹。   “话本故事?”容玄蕴声若寒冰,“你倒是闲情逸致,我和你不同。我们同是容家人,命运际会,却大不同。”   容星阑心道:此话不假,同为容家人,上一世容玄蕴是云音山神女,正道天骄,天命的代表。她容星阑却是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   郝一来的路上已经从星阑这里听了来龙去脉,也坐下来,温声安慰:“玄蕴,婚事虽定,但未必没有变数。”   容星阑心中又道:此话也不假,她和郝一上一世自小定下的姻亲,不还是一朝身死,被容玄蕴截了胡。   不过那也是上一世的事。   容星阑道:“郝哥哥说的对,堂姐,在我所说的故事中,那个女主最初也有着这样的麻烦事。”   “女主很有手段,她杀了家中姊妹,夺取了她的婚事,就不用嫁那老头。”   容玄蕴静静听着。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得了求仙问道的机缘,便将她那抢来的夫郎抛下,自行求仙问道。”   “从此便是扶摇直上,最终证得道心,修得大道。”   “荒谬。”容玄蕴没心思听话本故事,冷声道,“杀妹抛夫之人,有何道心?你该听听郝一的话,少看些话本。”   容星阑闻言却是惊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番话竟由容玄蕴说了出来。震惊之余,暗觉可惜,应当将坏头蛇带出来,要她好好听听来自笔下女主的亲自吐槽。   容星阑:“其实我也觉得故事有纰漏,女主分明可以直接跳过杀妹、抛夫的流程,直接寻仙问道啊!”   郝一:“非也……”   容星阑:“你不许说话。”   郝一一噎,止住话头,容玄蕴道:“郝一说的在理。机缘巧合之所以是机缘巧合,便是少了哪一个步骤都不行,你们读书人常说一句‘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命运际会的事,也是如此吧。”   容星阑:“哎呀!我不是想说这个。”   容玄蕴冷笑:“那你想说什么,莫不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罢。。”   容星阑定定地看着她:“堂姐,你逃吧!”   郝一惊地站起来,左右观望片刻,又坐下来,小声道:“星阑!你在说什么!”   又连忙对容玄蕴道:“玄蕴,你别听星阑胡说。外面的世界并非……”   “郝一!”容星阑打断他,“那你说怎么办?你替她去和刘员外成婚,还是我替她和刘员外成婚。”   她冷哼一声:“要么你把堂姐娶了,想必和郝里正家结亲,大伯不会不答应。”   郝一再不敢多言,只道:“你们小声说,我去看看成叔有没有回来。”   容星阑见他当真站起来放哨,低声再次重复:“堂姐,你逃吧。”   “我们都知道,世外有三座仙山,一为昆吾,二为扶苍,三为云音。寻仙问道的事离我们很遥远,但是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个道士路过郝牛村,他留下的批言吗?”   “郝牛村将来要出三个英才,如果当真如此,为何不能有你?”   “朝堂非男子不能入,但修者无此忌讳,只看强弱。你何不去试试,万一这就是你的天命所在呢?”   容玄蕴从没想过如此大胆的事,她彻底惊呆,愣了半晌都没回神。   “逃?”   郝一周正有礼地声音措不及防传入二人耳朵:“成叔!”   容星阑看过去,容成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站起来,唤道:“大伯。”   “不必理会我,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容成笑道,“日后成了婚,就再难相见了。”   容玄蕴闻言面色愈发阴沉,容星阑看着,只觉堂姐的脸色和从前她收的野鬼也大差不大了。   “正好聊完了。”容星阑看向还呆坐在那里的容玄蕴,道,“堂姐,我先走了。若还想听话本,记得来找我。”   *   “星阑。”二人走在路上,郝一叹气,“万一玄蕴真的……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危机重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你当如何?”容星阑忍无可忍,“郝哥哥,你最看得清,那我问你,那刘员外以房中术虐杀女子,已经娶了又死了好几门妻子,家中妾妓成群,你要她如何脱离此劫?叫我看,死在外面,也好过死在刘府。”   郝一忧心地看着她,道:“星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星阑问:“那你什么意思?”   郝一:“或许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方法。”容星阑冷脸看他,“话本中的女主就是用了更好的方法。”   “她杀掉姊妹,夺她姻亲,你觉得这算不算好方法?”   郝一看着她阴沉的脸,那日在雷光下容星阑愤恨的神情又在脑中浮现,他咽下想说的话,只道:“罢了。”   抽穗的稻田簌簌作响,小黑牛老远穿行过来,陈辞扛着锄头,刚干完农活。   “小灰。”看到小黑牛,容星阑才觉得心情好些,摸了摸它的头。   陈辞:“郝大哥。”   郝一温笑:“阿辞,这是准备回家?”   陈辞嗯声:“郝大哥,昨日下山不见你,你去了何处?”   郝一愣了愣,笑:“遇到了点事,耽搁了一下。”   陈辞:“何事?”   “这……”郝一耐心解释,“有一孩童和父母走失,跌倒在环山台,彼时人行纷杂,我就陪他等了一等。”   陈辞:“昨日走水是有人为之,在走水前,有人在厢房内动了手脚。”   容星阑心提了起来,竖耳倾听。   郝一惊道:“竟有此事?”   陈辞:“应是松香。”   容星阑放下心,她只在糖水里下了蒙汗药。   郝一:“可有抓到歹人?”   陈辞直直地盯着他:“并无。”   郝一反应过来,一行四人,只有他最后不在场,陈辞是在疑心他。他正要回答,就听容星阑帮他说话:“郝哥哥救人去了,他见义勇为,侠肝义胆,救人于水火。”   陈辞眸光暗了暗,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移开目光,只道:“如此,最好。”   *   郝一在路上遇到郝里正,先行回去,路上只有二人一牛。   今日陈辞似乎不大高兴,在前面走得飞快,容星阑疾步跟了半路,懒得再跟,叫了声小灰,和黑牛一起慢悠悠地在后面走。   难道陈辞发现了她下蒙汗药的事?容星阑摇摇头,不应该,此事她做的极为隐秘,更何况陈辞说松香有异,那就更不会查到她身上。   不过,松香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她便怀念起上一世在涂华山做鬼君的逍遥日子,想查什么,只消吩咐她的两位鬼将,自己只用在涂华山晒晒月亮,茶心和霍无自会将事情办理妥当。   想不通就暂且放在一边,临近家门,容星阑还想问问鲲娘的状况,开口唤道:“陈……”   ‘阿辞’二字还未出口,就见院门一关,将容星阑和黑牛拦在院外,陈辞已经进了屋,掩上房门。   容星阑:“……”   她打开院门,将黑牛放进院中,对着紧闭的房门道:“莫名其妙。”   “阿阑!”裴书看到了她,喊她回屋。   她眉上挂着淡淡的忧愁,把容星阑带入房中,容星阑进了屋,才发现阿爹也在,端坐在屋内的方桌前,面露肃容。   二人郑重其事,容星阑眉心一跳,道:“爹,娘,怎么了?”   裴书勾出一个淡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道:“打开看看。”   容星阑不明所以,打开荷包,见到内里之物,只觉紫雷又劈到了她的颅顶,霎时又惊又麻,哑声问:“阿娘,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一枚魂丹!   上一世容星阑死后,自乱葬岗中茫然醒来,魂身被束缚在尸身一丈之内,以为人死后都是这样,不甘又无奈地等着鬼差来收她的阴魂。   然而等了一日、两日……数日,鬼差迟迟不来,她在自己尸身附近胡乱飘荡,魂身穿过凡尘之物,感受不到大雪严寒,亦感受不到晴天日暖。   但偶然间,她“触”到一物。   是她怀中的一本符书。   符书为她阿爷留下的遗物,她幼时觉得符文像极了涂鸦画,对其展现出超出旁物的兴趣,阿爷大为欣慰,直道容氏后继有人,便将符书送予她。这本符书便同众多话本一起放在她房中书架上堆灰。   她死的时候倒在地上,头磕到书架,符书正好掉落在怀。   不知是何人将她的尸身并那本符书一起,卷在席中,抬到乱葬岗上随便一扔。   自发现魂体可以碰到符书,容星阑便开始练画其中符文。练画时,符光大盛,符印结出,魂体逐渐凝实,她逐渐走向不为正道所容的鬼修之路。   重凝实体后,她体内多了一颗通体玄色的珠丹,此珠助她炼化阴气与怨气,便如修士的金丹,此乃她作为鬼修的魂丹。   她惊愕不言,裴书道:“此乃你阿爷留给你的,是救命的宝物。”   容晏道:“此物有灵,滴血认主,阿阑,来。”   容星阑呆呆地看着容晏将针刺过来,在针将要刺入指腹之时,猛然将手一缩。容晏似乎早有所料,攫手握腕,她尚未来得及反应,血滴落下,滴入珠内。   玄珠凭空消失,容星阑感受了一下,并未感受到身体有何不同。   她不是修行之人,尚未引灵入体,是以无法内观经脉神府。亦不是鬼魂之身,无法探查魂体是否有异。   容星阑看向爹娘:“救命的宝物,是怎么个救命法。”   裴书温柔轻笑:“怎么呆住了?你阿爷行形法之术,有法宝留下又不是稀罕事,便是隔壁村算命的二瞎子,也有几把刷子。”   容晏不作解释,只道:“待性命攸关时,自然就会知晓。”   容星阑看着眼前的爹娘,忽觉二人十分陌生,他们一言一语,谈笑自若地和她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儿说着话,似乎给她的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宝贝。   此乃魂丹,爹娘到底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爹娘又是何人?   她忽然想到了鲲娘。   先前在陈辞家中见了鲲娘,她说的第一句是‘你是容晏的女儿’。   鲲娘,当真是大伯的外室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长簪(十三) 瓜田李下的,装什么!   她原本还想问容玄蕴的婚事,现下却什么也不想说了,连自己是如何走出父母房门,怎么回的自己房间,都不知道。   她扑到床上,把头埋进软被中,压得坏头蛇大叫一声:“你谋杀啊!”   容星阑不语。   坏头蛇察觉不对,挣扎着从被中出来,游到她身边,探头准备看她的面色,只见容星阑的脸紧紧捂在软被上,啧道:“原来你是要自杀。”   坏头蛇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容星阑把自己憋地呼吸不畅,又觉做人真是没有做鬼自在,做鬼何须呼吸。便抬头道:“两件大事。”   容星阑:“第一件大事,容玄蕴定亲了。”   坏头蛇:“唔,我知道,刘员外嘛。你放心,她又不会真的嫁给他。”   容星阑:“第二件大事,我爹娘,好像不是我爹娘。”   坏头蛇沉默片刻,道:“别说的这么玄乎,怪渗人的。你爹娘不是你爹娘,那是谁?”   容星阑:“也不对,他们是我爹娘。只是,他们好像不是我所熟知的爹娘。”   坏头蛇懂了:“哦,我知道了,马甲嘛,你爹娘有另一重身份。”   容星阑闷声道:“是这个意思,这也是你故事中设计的情节?”   坏头蛇头摇成拨浪鼓:“不是。”   容星阑想不明白:“他们有事瞒着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又瞒着我什么?”   坏头蛇:“这有什么!想不明白就不想,他们不管是谁都是你爹娘,只要不是容玄蕴他爹娘那样就成,总归不会害你。再说了,你不也有事瞒着他们吗?”   容星阑思考着它的话。   坏头蛇又道:“我觉的你爹娘很好,尤其是你娘,你一会儿跟裴姨说一声,今晚吃酱排骨,我想吃。”   容星阑觉得坏头蛇言之有理。   管他们有什么身份,意欲如何,总归是爱她的爹娘。她上一世得以以鬼修存在于世数百年,莫非也跟魂丹有关?这一世爹娘亲自将魂丹给了她,上一世会不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也将魂丹给了她。   算了,容星阑甩甩头。   她朝屋外大喊一声:“阿娘!今晚想吃酱排骨和红烧肉!”   *   陈辞推开院门,放下背篓,正要将手中牵着黑牛的绳索套在院中,脚步陡然一顿。   鲲娘所在的伙房房门紧闭,结界亦无异动。   他瞥了一眼,将背篓中的玉米倒在地上,牵牛出院。   隐在伙房内的容晏望着陈辞远去。   鲲娘卧在窗前自制的木榻上,目光懵然,几日来,虽隔窗确定他就是日安,但此人站在跟前,难免唏嘘。   她喃声道:“日安,竟真是你。”   容晏道:“鲲娘。”   容晏看了眼鲲娘隆起的小腹,道:“霍无……”   鲲娘沉眸,目含泪光,悲痛道:“阿无,已死在裴劭安那狗贼剑下。”   容晏目视不忍,道:“我与裴书商定,送你回东海。”   鲲娘摇头:“扶苍山的人本就在寻你,他们应当已经知晓了我的踪迹。青峰山厢房的香中,被人掺了蚀骨散。”   容晏面容凝重:“蚀骨散。”   鲲娘道:“是啊,蚀骨散。蚀骨散只对身怀灵力的修士或大妖有用,凡尘之人就算吸入,也不过昏睡半日。”   “背后之人早有准备,不仅知道你在哪里,还知道我在哪里。”容晏将那日在驿站收到的纸条递给她。   鲲娘见纸上字迹,面露异色:“这……是我的字,但我不曾写过。”   容晏问:“你是如何来的郝牛村?”   鲲娘回忆道:“自我有孕的讯息被传开,扶苍山的狗修士立即动作,将我和霍无拦在蛮荒鬼山。霍无死后,我奋力逃亡,在人群中东躲西藏,然而没有玲珑骨,又怎么能藏住我的妖息?”   “那裴劭安时而追杀的急,时而我又似乎摆脱了他,一路逃到了附近山中,正在山洞中打坐调息,裴劭安突然出现,带了一众修士,将我团团围住。”   “我以霍无的剑辟出一条生路,继续逃亡,不知不觉,逃到了一处玉米田中。田中有一只黑牛,黑牛藏息,我躲在牛腹下,那裴劭安在空中查探半晌,似乎并未察觉我在何处,侥幸逃过一劫。彼时妖力枯竭,我昏睡过去。”   “而后……就被容成所救。”   容晏:“我大哥?”   鲲娘:“正是。他对我悉心照顾,每隔三日,便送几只生鸡,直到我无意间得知你的存在,才知他是你的大哥。”   容晏若有所思,道:“早知会有这一日。”   鲲娘道:“此话何意?”   容晏道:“裴劭安此子,睚眦必报。当年在你那吃了苦头,又受了我一剑,怀恨在心。我自夺走扶苍山星辰剑法后,掌门大怒,一直派人搜寻我的踪迹,势必要将我挫骨扬灰。”   “裴劭安定然早知我藏身郝牛村,亦在暗处关注你的踪迹,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要我们二人生不如死的机会。”   鲲娘哑然,道:“你带着妻女走罢,我留在这里做幌子,只拜托你带走我和霍无的孩儿。”   “不。”容晏看向她,“鲲娘,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一直逃,总有被抓到的那日。”   “不如将计就计,和裴劭安,演一出戏。”   鲲娘:“那你的女儿……”   容晏道:“无妨,阿阑有容老留下的魂丹。”   他苦笑:“阿阑根骨奇差,断不是修行的料,只好出此下策。我们总有护不住她的那天,甚至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有了魂丹,即便身死,寻一山头,做一只快活的鬼修也好。只要不为非作歹,害人性命,惹不到九州修者管她。”   鲲娘叹道:“也好。”   她想起什么,又问:“这家儿郎是你的人?”   容晏道:“阿辞是我一手看大的,他自幼失亲,是个可怜的孩子。”   鲲娘了然,心道那少年郎果然是容晏专门派去救她的人,想到日安定然不知他和自家女儿的浑事,便不再细问。   容晏道:“待阿阑和郝一成了婚,我们就出发东海。”   *   陈辞寻了一处草木芃芃的地方,自己在树上打坐,黑牛被他拴在树下啃草。   调理一个小周天,他睁眼,看向西瓜田中那鬼祟的身影。   不必看,也知那是容星阑。   她在偷西瓜。   容星阑东张西望片刻,蹲在西瓜田里挑西瓜。   这是郝益清家的田,他是村中种田大户,这几日西瓜熟了,他日日守在田里,有人来就卖,有人偷就打。   容星阑自然是来买的,只是看了看他那遮阳的小帐篷,压根没个人影,又喊了几声,仍不见人,便甩了几个铜板在帐篷里,自己挑了起来。   坏头蛇:“你怎么干什么都有一股偷感?”   容星阑专心致志地拍着西瓜:“何为偷感?”   坏头蛇:“就是偷偷摸摸的感觉。”   这个瓜声音有点闷,容星阑换一个拍,道:“你才偷偷摸摸。”   “容星阑。”陈辞在她身后,“又在鬼鬼祟祟做什么?”   容星阑叫冷不丁出来的声音一吓,浑身一抖,一时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陈辞见状后退,一手上前准备拎住她,容星阑却早已察觉他后退的姿势,以为他不愿接住自己,为避免和泥土亲密接触,慌乱中扯到一个长带。长带叫她一扯,扯落在地,她另一只手又连忙向上捞抓,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他伸过来的手臂一拉,让自己不往后仰。   陈辞措不及防地被她拉倒在地。   衣袍带子还被扯开了。   容星阑的头撞到他的下巴,痛呼一声,捂头向上看去,看见一张阴沉得不能再阴沉的脸。   陈辞寒声开口:“容、星、阑。”   “嘘!”容星阑一把捂住他的嘴。   瓜田里有声音。   帐篷后面不远处是另外一个瓜田,那里还有一个帐篷,是李家的帐篷。   两张帐篷中间,有两人滚抱在地里,正吻地不知天地为何物,衣衫尽褪,容星阑抬头望去,只觉白花花一片。   她不知情事,霎时惊愣,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眼前,将她向后一带,揽在怀中:“别看。”   说完那边又传来使人臆想连篇的声音。   容星阑:“……”   此时两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容星阑生怕自己的动作惊吓到瓜田中的那对野鸳鸯,一动也不敢动,静静靠着陈辞。   靠了半晌,容星阑小声道:“陈阿辞,你硌到我了。”   陈辞身形一僵,不作声地将身体向后挪了一挪。   容星阑感受到身后的人分明动了动,但他的下巴还硌在她脑袋上,身体只好向后又贴了贴,将头向下缩。   那下巴一顿,跟着她的脑袋也向下:“别动。”   容星阑忍无可忍,小声道:“你干嘛追着我硌!”   陈辞一愣:“没有。”   容星阑索性用头向上一撞:“你还说你没有,你下巴是铁做的,硌死人了!”   陈辞:“……”   他将头向后仰了仰,道:“现在好了。”   好在瓜田中的那对野鸳鸯动作迅速,在容星阑耐心耗尽前,已经穿戴整齐。   郝益清虚着步子走向帐篷,看见从瓜田里站起来的二人。   容星阑头发微乱,面容泛红,她一直揉着头顶,衣裙上沾了泥。   陈辞沉静地整理衣衫,手中系着腰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掰了个小西瓜,笑道:“累了吧,要不要吃个瓜。”   容星阑怒瞪他一眼,骂了句脏话:“浑货!”   青天白日,瓜田里是干事的地方吗?害她衣裙都弄脏了,脖子也有点扭了。   郝益清被骂了也不恼,嬉笑道:“陈大哥,好兴致啊。”   陈辞冷眼瞥他,不欲作声。   郝益清道:“我懂,你们俩的事,我绝对不往外说。”   闻言,陈辞提锄上前,一挥锄扬进土中三尺,锄柄堪堪立在郝益清身前。   郝益清连忙抬手作饶,容星阑又怒瞪一眼:“贼喊捉贼!”   二人走远,郝益清继续吃瓜,吐着西瓜子嗤道:“瓜田李下的,装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长簪(十四) 堂姐,珍重。   夜深,郝牛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一处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容星阑自房内探头,确定爹娘已经熟睡,提着早备好的食盒,蹑手蹑脚跨过陈辞家栅栏,走向那盏烛火晃悠的伙房。   陈辞应当睡了,他向来自律。容星阑溜进伙房,鲲娘撑头看她。   这女妖竟能将伙房住出雍容的意味,想来原本的生活应当是锦衣玉食的女子。容星阑暗自打量一番,递出食盒。   女妖也不挑剔,静静用饭。   容星阑问:“你认识我爹?”   “你和容成是什么关系?”   “那日在青峰山,你为何会走进我们的厢房?”   鲲娘细嚼慢咽,吞下饭菜才道:“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容星阑沉吟片刻,道:“你是不是认识我爹。”   鲲娘淡然摇头:“不认识。”   容星阑:“你那日提起了我爹。”   鲲娘:“容成说的。”   容星阑:“你和容成什么关系。”   鲲娘:“他救了我。”   容星阑静默不言,若真是这样,倒也说的过去。传闻那些大妖虽妖力深厚,比起人心弯弯绕绕就单纯许多,若容成对女妖有救命之恩,再花言巧语、悉心关照,女妖错爱他也情有可原。   不少话本里也有此桥段。   她又问:“那日在青峰山是怎么回事?”   鲲娘:“有人领我去了容家的厢房。”   容星阑又陷入沉思。容家在巧娘殿确实有一个厢房,是阿爹的镖局常年供布才有的位置,若是这女妖因容成的原因报了容家的名号,锦衣童子将她领到‘静无’厢房,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她分明调换了门号,为何还是将她领到了他们厢房,难道锦衣童子不看房号?毕竟厢房的位置是分好的。这样一想,也说得过去。   又想到此妖大着肚子失踪,容成似乎也不着急,乐呵呵地筹办容玄蕴的婚事。容星阑看了看女妖隆起的腰腹,道:“容成不是什么好人,他殴打妻女。”   鲲娘:“与我何干?”   容星阑蹙眉,不曾料想女妖对容成竟忠贞至此,不在乎他有家室就罢了,竟也不在乎他人品恶劣!   鲲娘轻笑:“你问了我那么多,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容星阑:“你问,我答不答看心情。”   鲲娘:“你到底是喜欢郝一,还是喜欢陈辞?”   容星阑神色古怪,这是什么问题?   先不说她现下根本不考虑儿女情长,只想爹娘安康,一家人平安幸福。且说郝一和陈辞,为何会放在一起论足?   陈辞将来是无情道的第一剑君。   而郝一,明月清辉,照的是所有人。   不过现下她和郝一婚约还未解除,便佯装愠怒:“你问的什么话?我和郝哥哥婚约在身,不可胡乱造谣。”   鲲娘但笑不语。   容星阑道:“你吃好了就在这好好歇着罢,容成定是不会寻你了,待二月一过,我再放你出去。届时我会给你一笔钱,天涯海角,想去哪就去哪,好好做妖,别再跟凡尘的男人混在一块。”   鲲娘轻笑:“好。”   没想到女妖答应的这么爽快,容星阑反而一顿,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默问道:“你叫什么?”   鲲娘笑道:“鲲娘。”   “鲲娘。”容星阑点点头,“你可唤我星阑,既然怀着孩子,早些歇息,我日日来给你送饭。”   容星阑走后,鲲娘笑声空灵,不知对着谁道:“听见了吗?”   “她喜欢的,是郝一。”   长夜漫漫,烛火扑熄,室内无言。   *   翌日。   鲲娘的事暂且解决,容成不寻她,爹娘就不会在腊月走镖,容星阑渐渐安心,几乎确定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现在要解决的是她和郝一的婚事。   “阿娘。”容星阑支开窗,叫住正往外走的裴书,“我有事想跟你说。”   容星阑的房内绿植蓊郁,裴书坐下,笑道:“何事这么郑重,还得到房内说。”   容星阑莫名紧张,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气,道:“我想退婚。”   裴书笑意一僵,问:“为何。”   她语气平平,好歹是自己的娘,容星阑敏锐察觉到了两个字中的威严,道:“娘,我不喜欢郝一。”   裴书安抚她:“是不是和郝一闹别扭了?你从前最喜欢郝一,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闹别扭是常事,总不能闹一次别扭,就换个人喜欢。”   容星阑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郝一前世和容玄蕴成了婚,这一世她不会身死,前世的事也不会发生。但那本就不多的年少悸动,早已在前世岁月中磋磨殆尽。   她道:“娘,我不是随口一说。我不想和郝一成亲,我不想和任何人成亲,我只想和爹娘好好在一起。”   裴书温声道:“郝一性格温和,对你也是极好。他爹身为里正,家中却无妾室,家风端正。”   “星阑,我和你爹不能一直护着你,你在凡尘世间,总要有个归宿。”   容星阑声音抬高:“嫁人算什么归宿,堂姐被许给刘员外,也是归宿么!”   “星阑!”裴书呵斥,“此事,不可再议。”   容星阑杏眼睁得奇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书走远,坏头蛇从被中钻出来,长叹一声:   “唉,自古以来,婚配就是父母与子女的终极命题,没想到我书中的角色,也逃不过因婚事和父母争执的命运。难啊!”   *   “星阑。”   容星阑正烦,听见窗外有人叫她,本不想理会,那人又叫了一句,她听出是堂姐的声音,这才搓了搓脸,起身开门。   “星阑,我想好了。”容玄蕴神色平静,“我准备逃婚。”   “什么!”坏头蛇惊叫。   “什么声音。”容玄蕴警惕站起,四处巡视。   容星阑赶紧清咳两声,压住坏头蛇,连忙学着牛声高昂地“么!么!”两声,道:“许是外面的牛叫,堂姐,我们出去说。”   她将容玄蕴领到自家后院的树下石桌处。   容星阑进屋端了一壶茶出来,道:“堂姐,此处无人,你慢慢说。”   容玄蕴道:“我想好了,我不想困于宅院,不想委身他人。”   “听闻一直往东走,就有机会撞仙缘。我打算去试一试,若是与仙家无缘,就寻一渔村,做一介渔女,也是极好。”   容星阑:“堂姐,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容玄蕴摇头笑道:“莫要再耍小孩脾气了,郝一很好,你有爹娘疼爱,未来夫君也是谦谦君子,待郝一日后考取功名,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容星阑很难解释,只道:“罢了,说不明白。”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钱,道:“堂姐,珍重。”   容星阑看向容玄蕴的手,堂姐的手纤长干净,指腹上有常年磨损的老茧,她曾想过断了她的手,叫她以后再也无法入琴道,却在看到她织布时打消念头。   她只道:“听闻世外有三座仙山,其中云音山杂修众多,有以各种器技入道者。你一路前去,不若打听打听。”   容玄蕴接过银钱,坦然收下:“星阑,谢谢。”   容星阑笑道:“不必言谢,不求‘苟富贵,勿相忘’。只求若有朝一日,万一我和你对峙两方,你不要对我刀剑相向就好。”   容玄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星阑,便是你我立场相悖,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   容星阑房间内。   “容星阑,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跟我的女主说了些什么!”   容星阑弹走坏头蛇,道:“你的女主要离开郝牛村了。”   坏头蛇:“她去哪?“   容星阑摆弄植物:“自然是去寻仙问道,这不是她命定的道路吗?”   坏头蛇:“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蝴蝶效应?她现在出去,万一遇到歹人,万一……”   坏头蛇不敢想,剧情彻底崩了,故事完全朝着她不知道的方向发展。   容星阑问:“何为蝴蝶效应。”   坏头蛇:“就是牵一发动全身。”   容星阑:“那便没办法了,事已至此。你应当相信女主光环,这不也是你与我说的么,女主总是幸运的。”   坏头蛇:“……”   它叹气:“但愿如此。”容玄蕴要走,它也不能怎么办,它现在只是一条小蛇。   *   容玄蕴走了,在一个夜里走的,听伯娘说,家中只少了她的两身换洗衣物。她逃了,却什么也没带。   容成自然勃然大怒,但也不敢广而告之,几日来焦头烂额,暗自找人去寻,断然不敢叫刘员外知晓。   他自然是寻不到人的,所以只好找到容晏这里来,他在镇上开镖局,人脉广,想拜托他找找。   容星阑正抱着一盆薜荔出门,正好听见容成和容晏的谈话。   容成:“晏弟,我这几日真是忧心地连饭也吃不下,你说玄蕴那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外面到处山匪强盗,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叫我后半生如何安心!”   他作势就要跪下:“大哥求你了,帮我寻一寻玄蕴吧,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骨肉。”   容星阑步伐极慢地路过堂屋。   容晏连忙将他拦住,扶起身,道:“大哥,你放心,玄蕴是我的侄女,我即刻便去镖局差人寻她。”   容成泪涕横流,容晏快步向外走去,一吹哨,远处奔来一匹骏马。   容星阑刚到院门,见阿爹疾步过来,赶紧让道,就见阿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蹄下尘土飞扬,在阳光下似无数荧点。   容成脸上还挂着泪,在风中独自凌乱:“这么快……”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看向院门处的容星阑:“星阑,叫你见笑了,玄蕴要是像你这么乖巧懂事就好了。”   容星阑便乖巧一笑,又面作忧心,道:“大伯,阿爹已经去寻堂姐了,你不必太担心。瞧您,都瘦了。”   “好孩子。”容成吸着鼻子,看向她臂中的植盆,“你干什么去?”   “哦。”容星阑乖巧道,“给人送花。”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长簪(十五) 一把破簪子,用来杀人,……   容玄蕴在山里走了五天。   既然要逃,自然要选一条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路。   郝牛村三面环山,是山间一座平原村落,村道通向周边的村镇,她却选了通往山上的小路。   小路走久了,连路也没了。山林中杂草重生,时不时听见远处兽鸣。   没有路,她便自己开辟道路,就这样足足走了五天,坐在一处溪石上,用手舀水喝。   寂静的林中忽然出现一群人声。   “老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开荤,素了好久,饿了。”   光膀子持刀男道:“最近行情不好,没有进货,先忍忍。”   “大哥,二哥,那里好像有个人。”   山匪齐齐朝着溪石处看去。   其中一人□□:“是个女人!嘿嘿,真是困了有人递枕头,饿了就有人递荤肉啊!”   光膀子持刀男道邪笑:“兄弟们,走!”   容玄蕴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一群山匪将她围住,看她的目光如同饿狼看到猎物。   容玄蕴握紧了袖中的长簪。   她既然出逃,早做好了准备。若当真命运行背如此,她便自我了结免受苦楚。但看着越围越近的山匪,容星阑眼眸深沉,为何命运不愿厚待她?   “小娘子,一个人在山中,打算去往何处?”   一名山匪猥琐笑:“行路难,不如和哥哥们一起找找乐子。”   说完,其中一位山匪扑身上前,容玄蕴弯身一躲,急速跑向山中。   山中树枝众多,她拼尽全力也跑不快,脚步深浅间,被山石绊倒在地。   容玄蕴回头,看向身后悠然靠近的一行山匪,不觉捏紧长簪。   咻!   一支箭划破长空,□□的表情还挂在山匪脸上,彻底冻结,匪徒直直倒地。   容玄蕴抬眼看去,空中飘下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白袍,面容清俊,端正如玉,只是那双闪着烁光的眼中,露出几分不符合身形长相的张狂。   裴劭安落到容玄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轻笑:“巧了,这不是容成那小子的女儿吗?”   *   “阿辞哥哥,在家吗?”   “陈阿辞?陈辞!”   容星阑将薜荔放到后院石桌上,嘟囔:“没人?怎么总是不在呀。”   陈辞不在,小黑牛在侧棚中轻哞一声,容星阑撸撸牛头就走了。   刚回自家院子不久,院外一阵马蹄声,容星阑在窗边修剪绿植。容成已经回家,她听阿娘问:“找到了吗?”   容晏:“哪能这么快,刚遣了人循着村道通向各个村镇的路上去寻了。”   裴书忧声道:“但愿玄蕴无事。”   容晏安抚道:“别忧心了,玄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不会受欺负的。”   容星阑将修好的茶树盆景摆放在窗前。   *   陈辞刚进院门,鲲娘柔笑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小郎君,你的心上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陈辞放下背篓,走向后院。   盆中绿植的叶片呈三角心形,圆钝可爱,叶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一盆金边薜荔。   他轻轻触碰叶片,鲲娘的笑声自虚空中荡开,道:“看来你很喜欢。”   陈辞不答,将薜荔抱入寝房,他环视自己仅有一张木床的屋内,又将薜荔抱了出去,放回石桌上。   屋中简单乏味,并无可以承放一盆薜荔的家具。   *   容家老宅。   白衣修者自虚空中将容玄蕴推进屋中,容玄蕴趔趄倒地,裴劭安道:“轻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话毕,他才从虚空中踏出脚来,步履翩翩,好似一位贵公子。   裴劭安在屋中坐下,环视屋内陈设,笑道:“原来容晏逃下山后,就藏息在这里。”   容玄蕴问:“你是什么人?”   裴劭安低声轻笑:“我救了你,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俊脸凑近,笑眼问:“有你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不过也正常。”裴劭安捏着她的下颌道,“容成那小子,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容玄蕴甩开裴劭安的手,道:“你想干什么?”   裴劭安道:“我们来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想的到出逃这么妙的法子?”   他笑意凌厉:“是不是你那堂妹,容晏的女儿教你的?”   不待容玄蕴回答,裴劭安又捏住她的脸,指间用了力,凝眼看她:“你长的倒是和你堂妹一点也不像,看起来,别有一种风味。”   眉眼桀骜,如此不忿,和他的师妹如出一辙的倨傲倔强。   容玄蕴在袖中暗自握紧长簪。   裴劭安的目光毫无遮掩地打量她:“我救了你,你说,你要如何报答呢?”   他贴地极近,露出白净的脖颈,容玄蕴用尽全力,握紧长簪在此刻骤然一刺。   手腕被人毫不留情地捏住,裴劭安轻笑:“你很有勇气。”   他两指一紧,容玄蕴吃痛松手,长簪落地。   “你就想用这支长簪对付山匪?”裴劭安捡起长簪,凑近端详,笑道,“如此一把破簪子,用来杀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一抬指,长簪又落回容玄蕴手中。裴劭安立起身,道:“为了回报我的救命之恩,你帮我做一件事吧。”   他看也不看他,转身向外走,一挥手,一颗灵珠闪着白光没入容玄蕴额中消失不见。容玄蕴目露怔光,似乎有些呆痴。   “好生照顾容成的女儿,不可轻慢。”   留下的修者低头:“是,师兄。”   *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了腊月。   窗前的山茶盆景开出一朵赤粉的花,容星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自容玄蕴离开,陈辞总是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郝一要进学,当然,幸而郝一要进学,想到自己两个月后的婚事,容星阑发愁。   坏头蛇受隆冬影响,总是困顿,一日里几乎都是睡眠中度过,它对解释道:“这是生物本能,谁叫我现在是一条蛇,冬眠就是我无法克服的生物本能。”   除夕将至,爹娘也在镖局繁忙起来。容星阑很无聊,这是她度过最为冷清的一个腊月。   不过爹娘今日回来的很早。   裴书一进院门就笑着招呼窗前的容星阑:“阿阑,快来。还有几日就要除夕了,窗花还未贴呢。”   终于有新鲜事,容星阑忙应一声,跑了出去。   就见小路那头陈辞牵牛回来,容晏见了他,遥遥喊道:“阿辞,一起来剪纸。”   容星阑取了纸,学着裴书将纸叠成一个尖扇形。   裴书先用刀尖在纸上划出花样的痕迹,道:“先划上纹痕,再剪就不会乱。”   容星阑不由想起青峰山庙会的时候,陈辞没有刻花样这一步骤,直接就剪了,问道:“那要直接就剪出很繁复华丽的花样呢?”   裴书笑道:“那便是花样在人心中,在心中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了。”   容星阑点点头,看了眼刚进院门的陈辞,琢磨起她想刻画的花样。   陈辞进院道:“裴姨,晏叔。”   容晏递给他一张彩纸,陈辞领了纸,也坐到桌上刻画起来。   容星阑抬头奇道:“你怎么也要先划出纹痕?”   容晏正在拌米糊,闻言抬手轻敲她的脑袋:“就许你这样,不许阿辞这样,阿阑也太霸道了些。”   容星阑捂头,见陈辞默声,似乎不欲解释,道:“才不是!”   裴书已经剪好了一张窗花,她展开纸,上面是一张鲤鱼跃荷图。   容星阑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惊叹:“阿娘好生厉害!”   裴书柔声一笑:“你和阿辞在这里剪,我去写对联。”   容星阑便凑过去看陈辞的划纹,刀尖左一笔,右一笔,她看不懂,索性回过头,刻自己的纹样。   容星阑很快就刻好了,拿着剪刀剪出形状展开,陈辞也同时停下剪刀,展开窗花。   “咦。”容星阑问,“是茶花!”   层层叠叠又十分规整的花瓣,一如她窗前的茶花。   陈辞看向容星阑手中剪纸,问:“你剪的是什么?”   容星阑抬手展示,她看着上面奇奇怪怪、毫无章法的花纹,道:“自然是窗花啊!”   陈辞:“……”   容星阑丝毫不赧然,她眸光精亮,道:“阿辞哥哥,我们去写对联吧!”   陈辞还未来得及拒绝,手中已经被塞入一只未蘸墨的毛笔。   “阿爹阿娘,阿辞哥哥要写对联。”   裴书和容晏闻言让开,容晏道:“哦?那便让我们观摩一二。”   陈辞被推向放着对联的桌上,提笔沉默片刻,道:“我不会写字。”   容星阑捂嘴偷笑。   裴书反应过来,抬着笔尾敲她脑袋:“不许使坏。”   她温声道:“这有何妨,阿辞剪的一手好窗花,听星阑说,那日在青峰山庙会,你剪了一张巧娘图,很是精妙,还夺了彩头。”   容晏点了点容星阑的额头,对着陈辞道:“剪纸亦是一门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裴书笑道:“剪纸剪好了,那就贴上去吧。”   容星阑抱着被塞在怀中的米糊桶,道了声哦:“走吧,陈阿辞。”   她糊好米糊,在窗户上比对两下,就要贴上,容晏指挥:“再高点。”   容星阑垫脚,容晏还道:“还得再高点。”   容星阑跺脚回头:“再高……”   还没说完,剪纸被人从手中拿走,贴在窗户正中,是容星阑垫脚也够不到的地方。   容晏笑:“星阑,你看,你也有比不上阿辞的地方,以后不许欺负阿辞。阿辞对你是很好的。”   容星阑向上一瞪:“长得高了不起啊。”   正好瞧见陈辞微微勾起的嘴角,她一愣,就见那嘴角立即平了下去,道:“看什么?”   容星阑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错了,摇头道:“没什么。”   天色渐黯,一粒雪籽飘下,落到容星阑手背上。   众人抬头望天,容星阑轻声道:“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长簪(十六) 前世梦回。   雪一连下了几天。   除夕前夕,雪夜,郝牛村寂寂无声。   黑头自沉睡中苏醒,它好像闻到了陌生的味道。那味道转瞬即逝,它不安地甩甩尾巴,继续睡去。   容晏自黑暗中惊遽睁眼,神识刹那间铺展开,隔壁小院伙房中的鲲娘尚在沉睡,郝牛村上空灵力波动。   裴书感知到熟悉的灵力波动,道:“是扶苍山,裴家。”   容晏起身易袍,全然不似凡尘中人,裴书紧跟其后,夫妻二人闪瞬至陈辞家伙房中。   “鲲娘。”裴书将鲲娘摇醒,“醒醒。”   鲲娘眉头紧锁,迟迟不醒,全身妖形忽隐忽现,紧紧捂住小腹,似在忍痛,竟在睡梦中咳出一滩黑血。   裴书连忙给她把脉,惊道:“不好,是化骨丹。”   “化骨丹药香苦涩,鲲娘不会闻不出,是怎么回事?”   容晏感知那灵力波动愈发强烈,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了,先带鲲娘走!”   二人各自挟住鲲娘一侧,转瞬消失在伙房中。   裴劭安不紧不慢地从灵力波动中踏出,道:“先让他们逃一会。”   他笑问身后修士:“九阎千杀阵布好了吗?”   身后修士躬身道:“已经布置好了,就在绝崖山口。”   裴劭安怡然癫笑:“那就开始玩一场赶羊的游戏吧。羊跑得再快、再远,总归是要入圈的。”   *   这一夜容星阑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中嘈嘈杂杂,她梦到了前世身死的那日。   容星阑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铜镜中的她扎着少女发髻,满心欢喜地别上两只蝶簪。   过了除夕,再过两月,就是她和郝哥哥大喜的日子。   想到郝哥哥,她不由心生一种难言的喜悦,是那种一想到就不觉扬起嘴角的喜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容星阑一点也不冷。她的冬衣是阿娘亲自绣的棉里和裘毛,不仅轻便温暖,还衬得她的粉面雕琢。   她坐在镜前想:爹娘和睦安康,未来夫婿可期,世间圆满,也不过如此了罢。   外面传来长声牛哞,她支开窗向外看去,正好看见戴着斗笠牵牛出门的少年。   那是她家的邻居,陈辞。   陈辞性格孤僻,不与人亲近,也不与他们一家人亲近。不过爹娘对他很是怜惜、关照,总叫他到家中吃饭。   吃了多次饭,不论父母怎么温声细问,那张面瘫的脸也说不出几句话。   容星阑有些不喜欢他。   但她喜欢他家的黑牛。   那只黑牛十分喜人,极亲近她,每次趁陈辞不在,容星阑就在栅栏处把它唤过来,时常给它一点青草或是山果。   大雪纷纷,雪在陈辞的斗笠上很快积了一层,随着他行路的动作滑落下来,正好掉在黑牛的耳朵上。   黑牛耳朵扑闪,似乎被雪冰了一个激灵,像小狗一般甩头,甩得陈辞满身都是。   容星阑看着,不觉笑出了声。   那少年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   窗外白皑皑一片,只有小路上一人一牛,也不知他们要走向何处。   容星阑不再看向窗外,而是玩起桌案上的变形盘。   此盘是郝一给她做的,郝一手巧,那盘纹路甚是玄妙,自中心向上一提,顺着纹路落下层层叠叠的木块,变作一只小篮。小篮的柄向下一压,外围木块一翻,又作一只小盘。   她玩了一会儿,似乎怎么玩都不够,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容星阑眼眸瞬亮,未见来人,就抬头道:“郝哥哥!”   来着却不是郝一,而是她娘。   娘似乎很焦急,向来温文和雅的面容肃穆凝重,容星阑忙问:“娘!发生了何事?”   娘却只停留一瞬,连房门都没进,只在窗边对着她道:“阿阑,爹娘接了一趟急镖,现下就要走。你一人在家中自行小心,我们与你大伯说好了,除夕你便去大伯家和玄蕴一起,他们会照顾好你,我们定在你婚前赶回来。”   语速飞快地说完,裴书在檐下不知取了一个什么物什,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星阑错愕地看着裴书走远,见她出了院门,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出去,追喊道:“娘!”   跑得急,被雪中藏的石子绊了一跤,再抬头时,大雪飘飘,路上哪还有什么阿娘的身影?   她不满地坐起来,雪掉入衣襟,濡湿内衫,贴在背上很是难受,她正准备站起来,又见浅妃色外袄被石子蹭破了一道口子,满怀郁闷地回屋。   刚换了一件外袄,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仍有些恍惚。   爹娘是真的走了吗?   什么镖这么急,要赶在除夕这一天出镖,多等一天都不行吗?   容星阑越想越气,将发上的簪钏全都拔甩在桌上。   “星阑。”   院外有人叫她。   她探头看去,是堂姐,堂姐手中拿了一围雪白的狐裘。   容玄蕴不等她回答,自己进了院门,拿着狐裘进到她的闺房。   许是大伯叫堂姐来唤她一起过年,容星阑不大高兴,她不喜欢大伯一家,包括这位堂姐。   她的这位堂姐不知为何总是阴沉着脸,不论何时见她都没个好脸色,此时拿了狐裘,主人未请就自顾自进屋,不仅没什么好脸色,也没什么礼数。   但她还是唤了一声:“堂姐。”   容玄蕴将狐裘递给她,道:“阿爹猎了几只雪狐,做了狐裘,差我给你送来。”   这也是容星阑不喜大伯的地方。   大伯容成对她和爹娘很是讨好,全然不顾自家妻女。容星阑自铜镜中看着身后堂姐单薄的素衣,淡淡地嗯了声。   容星阑意兴阑珊地问道:“何时去你家?”   容玄蕴道:“不急,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簪上发簪。”   容星阑瞧见镜中发丝凌乱的自己,任由她摆弄头发,问道:“堂姐,我爹娘真去走镖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容玄蕴替她顺好发丝,簪上蝶簪,道:“我亦不知,阿爹知道一些,此镖似乎是阿爹拜托叔婶的。”   容星阑沉下脸,正想说什么,就见堂姐自她自己发间取出一支长簪。   那支簪既不华丽,也不精巧,只是一支素簪。   容玄蕴静静地看着长簪,不知在想什么。   容星阑当即道:“我不簪这个。”   容玄蕴不说话,只从铜镜中盯着她的眼睛。   很快,容星阑就知道堂姐方才看着长簪时到底在想什么。   “星阑。”容玄蕴平静道,“莫要怪我。”   长簪刺入白净的脖颈,鲜血飞溅在雪白的狐裘上,容星阑惊目下,长簪拔出,噗呲一声,再次刺入。   容星阑嘴巴微张,她好疼,好晕,好冷。她想问为什么,却说不出话,终是体力不支,倒向前侧的书架。   啪。   一本堆满灰尘的书掉落在怀。   容玄蕴捡起书,拍掉灰尘,看清书封上的字:《万象符》。   她将书好好纳入容星阑怀中,道:“听闻你自幼喜欢这本符书,便由此书随你一起去吧。”   “星阑,不要怪我,我身不由己。我欠你的,若有来世……”   容玄蕴幽声长叹:“此生已然多艰,星阑,哪有什么来世。”   *   梦境在堂姐呢喃中退去,容星阑胸口似乎压着一口大石,她翻了个身,不愿起来。   屋内有些冷,她掀起一只眼皮,看了看炭炉。   自入冬后,每日清晨阿娘都会来添一次炭,她一觉睡到晌午,室内也是温暖如春。   容星阑坐起身,伸着懒腰喊道:“娘!”   无人回应。   她又喊一声:“爹!”   容星阑穿好衣服出门,大过年的,去哪了?   许是做了梦的缘故,她的心一直突突跳,容星阑瞄了眼屋外的雪,决定先去探望一下鲲娘。   吱嘎——   她推开门,伙房一览无余,鲲娘也不在?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走向鲲娘常躺的榻边,脚下似乎踩到一滩粘液,她挪开布鞋,竟是一滩浓稠的黑血!   “爹!娘!”   容星阑连忙推门回家,慌声惊喊。   “陈辞!”   两座小院,除了她,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容星阑坐到铜镜前,她没来由地发慌,心跳得咚咚响。   大伯没有寻到鲲娘,爹娘也不会再因鲲娘的存在出急镖,既然如此,为何一个人也不在,爹娘不在,连鲲娘也不在?   她欲将被窝中陷入漫长沉睡的紫蛇摇醒,然而不论她怎么摇晃拍打,紫蛇如同睡死了过去,就是不醒。   嘎吱——   有人推开了院门。   “爹、娘!”她惊喜的声音骤然刹在嗓口,看清来人,呐呐倒退。   来的人,怎么会是容玄蕴!?   容玄蕴不是逃走了吗!   大雪纷飞,容玄蕴身着素衣,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她肢体有些僵硬,目光也不甚清明。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容星阑捞起紫蛇就跑,却在踏出房门的时候,陡然撞到一堵无形的墙。   是结界!   附近有修士,是谁!?   容玄蕴一步一顿地走入容星阑房中,容星阑咽下口水,无比痛恨自己这具废灵根的身体。   若是她能修行,也不至于重生一世还颇受被动,难道今生今世,她还要再死一次吗?   “堂姐!”容星阑试图唤醒她,“我是星阑啊!你醒醒!”   她手中握了把剪刀,若是容玄蕴发难,她可以先发制人。   然而背后之人算无遗漏,容玄蕴直直朝她走去,目若黑潭,力大无穷,她一把抓住了容星阑,如折断一根树枝般轻而易举折断她的手腕。   剪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容星阑强忍疼痛,在屋内几经兜绕。然容玄蕴虽动作迟缓,步伐却很有章法,逐渐将她逼至角落。   情急之下,容星阑脱口而出:“陈阿辞!陈辞!”   爹娘不在,求生欲让她寄希望于隔壁的陈辞,若是他听到,若是他在,会不会有可能阻止容玄蕴?   “堂姐!你醒醒,我是星……”   她骤然哑声,梦中的那支长簪,再次刺入她的脖颈。   跟了容晏夫妻一路的陈辞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侧耳,面容惊变。瞬间凝冰为剑,划破虚空,几息间赶至容家小院。   容星阑目光涣散,意识弥留之际,她似乎瞥见了窗外陈辞惊愕的脸。   以及房梁上趴着的两只小野鬼。   随即,意识堕入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玲珑骨(一) 阴与阳的界限。   鼓乐笙笙,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在郝牛村村道上奏乐缓行。   前头身着喜服的新郎官早立于容家院门前,温笑如玉地候着,有人笑道:   “吉时还未到呢,新郎官就候着了,是怕新娘飞了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显然新郎官看重这桩婚事,重视新娘,此乃礼数周正。”   “可是我听说,原先和郝里正家结亲的不是这家呀?”   人群中有人想起一夜间人去楼空的村东容晏家,不禁瑟瑟。   “大喜的日子,莫胡说,不是容家还能有谁?”   有人撇嘴:“郝牛村又不是只有一户容家,容老一走,两兄弟不立马分了家吗?”   然而这人也只是低声嘟囔,很快埋没在其他祝贺声中。   容星阑看着眼前婚事,不由心疑,这是郝一和容玄蕴成婚的场景。只是她非人非魂,漂浮在人群中,觉察每一处视角,颇为玄妙离奇。   鼓乐声停,房门打开,容成笑呵呵扶出一位头戴喜帕的女子,不必想,也知那就是她的堂姐容玄蕴了。   郝一立即笑开,还未等容玄蕴走到院门前,已上前半步,在那院门打开之际,抬手上去,从容成那接过新娘,低声温笑:“小心。”   容星阑默默看着,难怪前世派出去的小鬼道他们二人恩爱非常,叫她看了,也觉郝一情深义重,对堂姐百般呵护。众人欢呼叫好,鼓乐声又起。皆知郝里正家新进门的新娘子叫容玄蕴,又有谁记得容星阑呢。   还是有一人的,郝益清在人群中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啐了声:“没劲!”   画面陡然一转,已变作大礼过后。酒过三巡,郝一面色泛红,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醉地走不利索了,被几位书院的兄弟搀扶回房。   “郝兄,听闻容家那女子生得天姿绝代,气质不俗,你可真是好福气。”   “哈哈哈!你就莫打趣郝兄了,他对容氏女的专情你还不知么,每到休沐立马不见人影,就是去寻他那未过门的小娘子了。”   “总算盼到婚期,自然是珍之爱之,晨不见君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儿郎们哄笑开,郝一到了房前,推推他们:“好了,不许再取笑我了,今日便到这里,郝某谢过几位兄台不远前来贺喜。”   儿郎们散去,郝一打开房门,面上的温笑瞬间全无,懵然地看向坐在床上头批喜帕的女子,怔道:“星阑……”   容玄蕴扯下喜帕,看不出神色如何,只听她道:“星阑已经不在了,不过,我们会替她、替二叔二婶报仇。”   她过来搀扶郝一,郝一冷脸甩开,容玄蕴道:“我阿爹不定在某处看着,即便是装,也劳烦你装得像样一些。”   看到此处,容星阑便看不懂了。   杀她的就是容玄蕴,欲意害死爹娘的就是容成。她要想报仇,当下就可以自刎谢罪,怎么反倒还扮起无辜来!   但郝一却是真的信了,他神情缓和些许,任由容玄蕴将他搀到床上。   容星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并无起伏。只是意外郝一和容成蕴的婚事似乎另有内情。不过什么内情都与她无关了。   画面又一转,变作另外一天。   容玄蕴已做妇人打扮,郝一似乎正要去书院,在院门处被人拦下。   容星阑吃惊:竟是陈辞,他来做什么?   他面若寒冰,一双眼比深渊里的潭水还寒凉,直直地看着郝一,问:“你娶的是谁?”   郝一温声道:“阿辞,你回来了。”   陈辞只问:“你娶的是何人?”   郝一温笑:“与你何干?”   陈辞冷声道:“星阑尸骨未寒。”   “与你何干?”郝一还是笑,“你一口一个星阑,我倒不知,你何时与星阑这般熟悉,她生前和你没什么交情吧,这会倒兴师问罪起来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是阿阑什么人?”   沉寂片刻,陈辞敛眸,问:“她尸骨何处?”   郝一温笑,声音极轻极远:“我也想知道。阿辞啊,若你想寻她,就去寻罢。找到了,告知我一声。”   “那毕竟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在虚空中看着二人对峙的容星阑:“……”   不想再看这些莫名的场景,容星阑仰头问苍天:“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究竟是人是鬼!”   场景猝然收束,她的神识浮在漫漫白茫之中。   “恭喜女主荣获嫡长夫。”   “耶!吓死我了,我以为女主真要嫁给刘员外了。”   “怎么可能,这是大女主小说,包不虐女主的,只可能虐女配(不是)。”   “你们说女主对郝一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谁知道,情不情的无所谓,我女鹅要专心搞事业。”   “女主现在还搞不了事业,不过应该快了,毕竟是大女主小说,不会在新手村逗留太久的。”   容星阑看着空中一段又一段的段评,一时无言。   她怎么又回到这个白茫茫世界了?   按照上一世发展,她不应该自乱葬岗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一只地缚的游魂,开始修炼《万象符》吗?   哪里出了差错?   她还能不能活了?   忽而神识骤然坠落,只觉浑身一阵针刺般的剧痛,白光一闪,眼前似有朦朦胧胧的身影,身旁有人低声细语,那声音起先还压低,后来便越说越大声,嘈嘈杂杂,吵得她不安生。   “这便是师父新收的师妹?”   “啧!这般根骨,便是昆吾道祖自上九州亲自下界,也无可奈何罢!这分明一点灵气都存不住嘛!身中两种奇毒,日后别说修行,恐怕活着都不易。”   “不过也很符合师父的喜好,师父就喜欢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徒弟,大师兄屠戮道,天生的闯祸精;三师弟无情道,天生的独行者。现在收了一个不能修行的小师妹,哈哈!天生的药罐子!”   “清元!”一个清越的声音从远方由远及近,低声喝道,“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败家子!刚刚道衍传讯,说你欠了宝月阁一千三百四十六万块灵石,你买龙骨还是凤羽了,你买仙山还是城池了?啊!那么多灵石,你拿什么还!我拿什么还!”   “诶,诶!师父,师父我错了,师父别打!小师妹!看!小师妹好像醒了!”   有人围了上来。   容星阑睁眼。   *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贴得极近的大头,因贴得过近,五官显得扭曲可怖,那大头被人用棍一敲,哎哟一声,捂头后退。   然后容星阑才看清所处之景。   纱幔垂落,似是天边的云霞一般轻柔,屋顶不似凡间屋舍,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建成一体,中间微隆,两侧比之中心略低,但因为层高较高,并不显得逼仄。   眼前站了三位白袍男子。   亦或是,三位昆吾剑君。   陈辞坐在她前的木凳上,静静地看着她。   床边坐了一位极为眼熟的垂须老者,老者仙姿如鹤,目光灼烁,面容亲切,容星阑想了想,到底在何处见过他?   !   青峰山庙会,漂针乞巧的老道!   老道身后立了一位俊俏得有些女相的男子,看相貌只比他们大上几岁,眉眼轻佻,想必就是方才一直嘈嘈唤作清元的人,此刻笑盈盈地看着她,口中嚷着:“小师妹真醒了!”   小师妹?容星阑目光扫巡,谁是小师妹?小师妹在哪?哼,她最讨厌劳什子不清不楚的师兄师妹的关系。   就见清元剑君探过头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师父,你新收的小师妹莫不是个傻子吧?还是说是个哑巴?小师妹,说话!”   哦——容星阑眨眨眼,原来她就是那个小师妹。   “啪!”老道在眼前那只晃来晃去的手上一打,清元嘶地收回,老道和颜悦色道:“星阑,我们又见面了。”   “相逢即是缘,看来我们的缘分要比相逢更深,若你愿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道隐门下的关门弟子。若你不愿,也不强求,可在康复之后自行下山。”   信息量有点大,她现下身在何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容玄蕴不是用长簪将她杀死了吗?   她张了张嘴,并未回答,只抚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被人涂了药,覆上纱布,轻触上去,仍有针扎般的疼。   道隐真人道:“你中了莽荒鬼山幽冥五毒,伤口短期不会愈合,祛毒还需九九八十一日的灵气推引。”   容星阑又抚上胸口,她心口处也一阵钝痛,道隐真人又道:“你中了化骨散,倒是离奇,化骨散一般对无灵根的人无用,但就在幽冥五毒进入你体内的瞬间,累积多日的化骨散一下爆发药性,若不是我还留在附近,你这条小命,当真就要交代了。”   容星阑:“……”   不知为何,她忽而想起昏死之际看到窗外的那张惊骇的脸。   道隐是陈辞的师父,昆吾是陈辞的师门。原来这么早,陈辞就已经拜入昆吾道隐门下。   她极其吃力地发出声音:“多谢。”   “嘿嘿。”道隐真人抚须一笑,眉眼滴溜溜一转看向陈辞,仙风道骨便再也不见,只有几分老道的猥琐,道,“大恩不言谢,只言以身……”   陈辞此时出声,道:“师父,星阑刚醒,先让她休息。”   道隐真人冷哼:“没大没小,师父说话,你打什么岔。”   清元问:“那她同意加入师门了没,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啊?”   陈辞看向她,容星阑深知自己根骨奇差,绝不是修行的料,只怕即便是昆吾道隐真人,也无法替她重塑根骨。救命之恩已然难报,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拖累,不如索性死去,继续一一介鬼身,做回涂华山逍遥自在的鬼君。   她张口欲答,几人所在的空间陡然一沉,‘还是不劳烦’几个字堪堪只说出一个‘还’字,在颠簸之下变了调,听起来,便作一声颤颤巍巍的‘好’。   道隐连连抚须,对着清元道:“小师妹小师妹,一天到晚就想要小师妹,我看你就像个小师妹。现下好了,你有小师妹了,星阑就是你的小师妹。”   他一挥手,一道金光没入容星阑额心,道:“身子这般差,拜师礼就免了。”   容星阑只觉眉心一暖,似与道隐真人产生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联系,想来应是经天地见证的师徒契,日后她若身死,身为师父的道隐可第一时间察觉。   容星阑:“……”   事情的发展与上一世截然相反,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清元正要围过来,被陈辞一把挟住,跟着道隐走向室外,道:“香车有异,莫非让师父亲自去查?你同我一道。”   室内陡然安静,只剩容星阑一人。   她手腕一圈冰凉之感,想起坏头蛇,费劲力气抬手,看到腕上之物。   果然是坏头蛇。   却不止是坏头蛇。   坏头蛇盘绕在一圈极其阴寒的骨镯上,骨镯分作六节,玲珑剔透,可见其内紫色的髓芯。   室内温暖如春,坏头蛇悠悠转醒,甩了甩蛇脑袋,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体所盘之物,疑道:“这不是……玲珑骨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玲珑骨(二) 亦人亦鬼   容星阑艰难发声:“玲珑骨?”   坏头蛇这才看清容星阑惨状,她脖颈处围了几层纱布,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看上去活脱脱像一个女鬼。   它一个弹跳跳到荣星阑胸前,惊慌大叫:“容星阑!你怎么了!”   容星阑胸口处经它一压,沉钝的痛自心脉向四肢蔓延,痛得险些晕了过去,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滚下去!”   坏头蛇后知后觉自己干了坏事,立即跳到床边,一双蛇眼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容星阑只觉呼吸都是一阵撕扯的痛,缓了好一会,费力哑声开口:“什么是玲珑骨?”   坏头蛇望着她腕上骨镯,道:“一种掩息的高阶法器,由龙尾骨制成。”   容星阑疑道:“为何会和你一起出现在我手腕上?”   坏头蛇眼睛左右闪躲,心虚莫名。   它方才做了一个梦。   但凭借它多年写文经验,知晓那其实并非真的是梦,而是一种作为创世者的上帝视角。   它梦到容玄蕴一路劈关斩将,屡次在逆境升级,终于以琴证道,步入大乘,成为九州万修敬仰的云音神女。   梦里,容玄蕴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是坏头蛇并没有书写的故事情节。   彼时扶苍山众修为涂华山鬼君所屠,仅剩掌门之女玉瑶光一人逃出,以仅剩的灵力向九州昭告容星阑屠山灭宗的罪名,而后晕死在去往太华境的路上。正巧容玄蕴路过,将她带回云音山救治。   在坏头蛇原本的故事情节中,容玄蕴听闻容星阑弑尽扶苍山众修恶行,怒从心气,那颗匡扶正义的心只觉天地道义皆被践踏。安顿好玉瑶光,即刻集结众修,前往涂华山声讨容星阑。   然而在它的梦里,容玄蕴并非即刻前往涂华山,而是先去了太华境。   郝一虽与玉瑶光结成天地道侣,却一心扑在器修一道上,为潜心炼制法器,于南域择了一处荒山,设三十六重阵法,开辟太华境,独居于内。   画面就在容玄蕴只身一人解三十六重阵法入境后陡然消失。看架势,她并非为玉瑶光所托,亦不是为了增援,心平气和地踏入太华境,好似只是去叙旧。   但坏头蛇知道,这绝对不是老情人单纯叙旧。   因为就在画面消失后,它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世界中,听到一声遒劲有力的道音:   “角色行为违背创始者意志,世界出现崩漏,请即刻修复。”   再然后,它倏然转醒,醒来盘在一只骨镯上,定睛一看,六节玲珑骨,紫髓芯,这不是容玄蕴在前往云音山的路途中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秘境中意外获得的玲珑骨吗?   容玄蕴就是靠着玲珑骨藏息之效,一路苟到云音山下。拜入云音山后,也是靠着玲珑骨掩藏真实修为扮猪吃老虎。   骨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坏头蛇觉得肯定跟那句道音有关。   简而言之,是它把骨镯带到容星阑手腕上的。   被她一问,坏头蛇下意识心虚,玲珑骨虽是书中极为难得的神阶法器,但一想到这原本是她写给容玄蕴的法宝,又想到自己写文时毫无逻辑,为了造就容玄蕴大女主人设,两次“坑害”容星阑,是以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她。   幸而容星阑毫无察觉,坏头蛇清咳一声,道:“应是天地机缘,此镯认主,许是在感应到你的召唤,自行到了你的手中。”   容星阑深信不疑,坏头蛇既是此间世界的创世者,所言定然不虚。   坏头蛇问:“我就睡了一觉,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容星阑:“还不是你写的,容玄蕴为夺姻亲,以长簪取我性命。”   说到这个就来气,没想到她汲汲营营,竟还是逃不了既定的结局。不过回想起身死前忽然出现的容玄蕴,她目光痴滞,动作僵直,分明为修士所控。   操控堂姐的修士究竟是谁?父母与鲲娘蓦然消失会不会与堂姐背后的修士有关?容星阑不禁凝眉,暗自思索。   坏头蛇闻言一噎,又见她神情凝重,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嘛,是我不对。”   它想起什么,忽而问道:“那你现在是人是鬼?”   书中剧情容星阑身死后成为鬼君,但看着她现在重伤奄奄的模样,精神头似乎还挺好,应当是没死。   坏头蛇这才反应过来,环视周遭问:“这是哪?”   容星阑没有立即回应,实际上,她身体的状态十分不对劲。   她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是死了。   容星阑眨巴眨巴眼睛,和角落里一路跟来的小野鬼对视,小野鬼似乎知道她能看到它们,眼巴巴地看着她。两只未成形的灰色魂体露出两双圆不溜秋的眼睛。   “……”容星阑不经意道,“坏头蛇,东南角那里是不是进了一只蚊子?”   坏头蛇闻言回头观望片刻,道:“没有啊。”   它转过头来:“可能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容星阑眼见那两只小野鬼在坏头蛇看过去时稍稍抖瑟,发现坏头蛇看不见它们,又继续睁着大眼睛,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一人一蛇。   她确定,只有她能看见小野鬼。   这世间,只有两种情形可以见到鬼。一,修行者已开天眼,大妖和鬼物在他们眼中无处遁形。二,同为鬼类。   容星阑尚未修行,因而绝对不属于第一种情形。   那就是第二种情形,她和鬼是同类。   问题又来了。   她尚能感知疼痛、感受温度,能和凡尘事物接触,她的心脉虽微弱但仍有起伏,她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到底是人是鬼?还是非人非鬼,抑或是,亦人亦鬼。   容星阑沉默半晌,回答先前的问题:“我们在昆吾的白驹香车。”   传闻昆吾有大器师所赠的白驹香车,香车内有乾坤,与厢房无异,适合修者长途飞行。昆吾弟子一般不用,他们出行御剑,这白驹香车,应当是专为她所召,毕竟她现在是一个完全不能动弹的小废物。   容星阑心中长叹:还不如回涂华山做鬼君自在。   躺着只能看厢顶,实在无聊。室内两侧有窗,并未支起来,容星阑道:“坏头蛇,开窗。”   “我?”坏头蛇犹疑,又见容星阑半死不活地躺着,只好道,“好罢,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坏头蛇的威力。”   坏头蛇弹跳到窗前,费尽力气向上顶,片刻后,窗户纹丝不动。   它气喘吁吁,回头看向容星阑,见少女浑身不能动弹,只侧着头汪汪的看着它,猛吸一口气,铆足全身的力气向上顶,窗户仍然纹丝不动。   坏头蛇瘫坐在窗台处,忽闻车厢口朦朦胧胧的灵力屏障似有异动,一个弹跳跳到床上,藏进容星阑左手袖中。   屏障漾出一圈圈水纹波动,进来一人。   是陈辞。   陈辞不知在外做了什么,面上隐有汗水,汗珠坠在颌角,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向厢房两侧支开窗,面容沉静地坐到床边的木凳上,探手似要搭脉。   容星阑顾忌腕上的玲珑骨和坏头蛇,下意识一缩。   陈辞一顿,容星阑勉力伸出右手,赶紧道:“搭右手。”   这一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辞无言,搭到右手腕上,右手不似左手垂在床边,免不得向床内微倾,专注地感知脉象。   容星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辞垂下的长睫。   这人竟真的救了她。   还将她带回昆吾。   不必他说,她也知道,若没有陈辞,道隐真人断不会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手腕被人轻轻搭着,忽然一暖,一汩温柔的灵力缓缓注入,灵力自寸口处流经全身,容星阑只觉一阵暖流流过经脉,通身舒适畅达,疼痛瞬间缓解了许多。   二人无言,一阵风扬起窗纱,容星阑瞥见窗外之景。   千山越去,山雾若有若无地缭绕,穿过一层薄薄的山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高山林立,山脉延绵,众多剑修在空中恣意地御剑飞行,茅屋、竹屋穿插山间或立在山头,一些峭壁山中开洞府,依稀可见一些林间剑意飞舞,处处皆有剑君习剑。   白驹香车已驶入昆吾仙山境内。   与想象中的昆吾大不相同。   九州三大仙山,前世容星阑只去过扶苍山。扶苍山是另外一种光景,雾岚遮住山腰,只显出山腰以上的部分,似云中浮岛。在这“浮岛”上,殿台楼阁高低错落,七彩琉璃覆的瓦片在阳光下金碧辉煌,仙气中透着一股倨傲的高贵。   而昆吾与扶苍大相径庭,虽是仙山境内,山中却溢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行在其间,只觉与自然一体,充盈着野性与自然的清爽。   白驹香车驶过重重山头,一御剑的剑君极为不拘小节地自窗外向内探看,道:“道隐师叔回来了!让我看看带了谁,竟用上了白驹香车?”   还未靠近,一道剑意挥去,挡住探望的目光,清元的声音张扬神气:“看什么!我师父给我捡了一个师妹,你有么?你羡慕不来的。”   “师妹?”   随即一道洪音响彻天际:“道隐师叔收了一个小师妹!”   容星阑侧头看着,只见众山头纷纷飞出剑君,不乏男女,朝着白驹香车御剑飞来。飞到近处时,才看清他们各个眼中冒着精光。   “在哪里!”   “清元!好小子,你也配有师妹?”   “你飞低点,我看不见了!”   容星阑:“……”   清元吼这一嗓子,任谁都知道了。   她心中又觉惊奇,一个小师妹罢了,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陈辞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想,道:“昆吾百年来未收女弟子了,师兄师姐相看两厌。山里的日子本就是日复一日练剑,没趣,新来一位小师妹,自然新鲜欢喜。”   容星阑微微点头,亦有些新奇地看向窗外。   陈辞还搭着她的手腕不放,灵力舒缓下,她觉得好多了,撑坐起身。   两只野鬼挤在角落,似乎不被察觉,许是玲珑骨在此,鬼息被掩藏,便是昆吾剑君也无法发觉。   窗外密密麻麻挤来一些人头,诡异得有些荒谬,容星阑能清晰看见他们,他们却似乎看不见香车内景,仍在喊话。   “清元!师妹何在,让我看一看!”   清元朗声喝道:“休要惊扰我师妹,我师妹不是你们这般糙汉,她娇柔纤纤,弱柳扶风,柔弱不能自理……哎哟!师父,你打我作甚!“   “有你这么形容自己师妹的吗!还敢问打你作甚,我打的就是你!”   众修一听道隐真人的声音,刹那间作鸟兽散,容星阑只见窗外景色又穿过一层薄薄的白雾,空中悬天瀑布九万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落入一座浮空岛,流向周围群峰。峰与峰间以吊桥相连,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白驹香车停在其中一座峰头。   陈辞亦看向窗外:“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玲珑骨(三) 昆吾道祖曾言九天悬瀑乃……   白驹香车甫一落地,厢口灵波荡漾,道隐真人走了进来。   陈辞撤回搭脉的手,面色无常地端坐在床前木凳上。   道隐真人见了陈辞,哼声道:“修复车轱辘上的浮空阵,累坏了吧?年轻就是好啊,一身蛮力无处使,着急忙慌地修好,又着急忙慌地回来,有了师妹忘了师父。”   陈辞无奈,淡声道:“师父。”   “好了好了,真是欠了你们的。”道隐真人摆手,看向半坐半躺的容星阑,声音中多了些耐心,正色道,“这便是昆吾流素峰,你大师兄居承晖崖,二师兄居弯月崖,此处乃你小师兄的寒照崖,待你好了,再自行择崖而居。“   “你体内两种毒素极其损害灵体,却也不必心怀顾虑,我堂堂昆吾道隐,对付这种邪门歪道的伎俩绰绰有余,只是祛毒时难免花些时日。”   容星阑微微点头,道:“有劳真人。”   道隐真人闻言即刻吹胡子瞪眼,一改肃容:“叫我什么?”   容星阑顿了顿,乖巧唤了声:“谢过师父。”   她两辈子从未拜过师,即便是习得《万象符》,也是无师自通,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练画中逐渐掌握其中技巧。   在涂华山做鬼君时,万鬼对她言听计从,有两位鬼将在,繁杂琐事虽不用她操心,但除了爹娘,也从未被人以长辈的态势关照过,一时有些难以开口。但开了口,又好似不是一件难事。   “这还差不多。”道隐真人从未收过女弟子,三个男弟子各有各的桀骜,都是不服管教之人,此刻听容星阑乖乖唤着师父,只觉耳朵开了花,这弟子收的着实值得,愈发赞许地看着她,“念你这些天行动不便,白驹香车虽潦草了些,勉强也住得,你先将就八十一日,待你恢复了,择好山崖,为师亲自给你辟出一块洞天福地供你清修。”   他抬指弹出一道灵光,灵光没入容星阑心脉,道:“今日你小师兄既替你推引体内毒素,又为你洗涤灵脉,我明日再来,这一道灵珠蕴含一池灵泉的灵力,在你体内为你冲刷灵脉,有助于日后修塑灵根。”   容星阑只觉心脉一暖,倘若方才陈辞为她注灵之举如给岸上的鱼带来源源不断地水泽,让她得以缓息,道隐真人的这道灵珠便如将她放置在一只小水缸中,她这条脱水之鱼总算得以在水中畅游自如。   她心中一喜,不觉露出一个灵秀的笑:“星阑谢过师父!”   此时清元踏入厢内,恰巧瞧见灵珠没入心脉的一幕,旋即大声嚷道:“师父!你偏心!”   好似屋内三人背着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清元看看道隐真人,又看看陈辞,最后席地一坐,道袍摆了一地:“好啊,你们一个个的,我平时花点灵石就要被说三道四,现在一个送灵珠,一个送……”   陈辞冷声打断:“师兄。”   “就你声音大,我告诉你们我哄不好了,我有小脾气了。”清元还欲嚷嚷,嘟着嘴在地上胡闹,陈辞剑光一闪,他立刻噤声,眼中隐有泪光。   道隐看都不看他,不欲理会他,容星阑看着二人对清元师兄的举动习以为常,就见清元在地上假哭一会,时不时偷看有无人理他,见真没人理他,识相地坐起来,仿若方才无事发生一般,自然道:“师妹,你好些了吗 ?”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花,笑嘻嘻地递上来:“给你的。”   说完自顾自在房中巡视一番,容星阑见他似乎完全没看见缩在角落里的两只小鬼,扫视一圈后道:“没有花瓶呀。”   他便又变出一只素色花瓶,竟和梅朱色的花瓣相得益彰,将花插在瓶中,摆放在案几上,动作一气呵成。   容星阑心道:原以为清元师兄是个心思澄明之人,现下看来也是个复杂角色。他所言果然不虚,师父所收的弟子都是些奇人。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道:“清元师兄眼光甚好,此花在室内一放,平添一道芳色。”   清元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嘻嘻两声正准备开口,道隐真人道:“他混日招蜂引蝶,确实练就了一身识花的好本事,你少理会他。”   话刚说完,一只泛着流萤的灯笼虫猝然出现,一道灵光光幕闪瞬即逝,上面似乎写着一些字样,容星阑还未看清,就见道隐真人面色一凝,道:“莽荒鬼山?哼,扶苍山那帮老贼究竟在做什么?”   听闻道隐所言,清元虽笑颜不改,眼眸中却敛去泼皮的嬉笑,露出几分庄正来,就听道隐真人继续道:“我得去一趟,阿辞,清元,照顾好师妹。”   他面向容星阑,声音稍微柔和了些,道:“阿阑啊,我不在的日子,师兄们会助你推引祛毒,你且好生修养,我去去就回。”   容星阑不明所以,正声道:“好。”   说完,道隐真人捏决,自厢房内消失。   容星阑怔怔地看着原先道隐所在之处,抓住关键词:莽荒鬼山、扶苍山。   说起来,她还真的知晓莽荒鬼山,前世她的鬼将之一,霍无的诞生之地便在莽荒鬼山。听道隐所言,莽荒鬼山似有异动,其异动之缘由或与扶苍山有关。   思及扶苍山,她眸色微寒。   受道隐灵珠一润,她动作起来虽有些吃力,但行走不成问题。清元扬声问道:“小师妹若行走无虞,不若由师兄带你在好生逛逛,看看风景?”   容星阑悄然瞄向陈辞,见他似无异议,喜色道:“好呀!”   她还从未见过陈辞身为剑君时的居所,很是好奇。   她扶着床头站起来,动作幅度一大便会撕扯伤口,脖颈处疼痛难忍,但若是动作轻柔缓慢,不喘大气、不言大声,步伐小些、脖颈直些,倒也只是隐隐作痛,可以忍得。   是以她当真如清元所说,行走如弱柳扶风,毫无血色的面容再莞尔一笑,颇有病弱美人之意。   清元不由心生怜惜,放慢步伐,一面引路,一面回头道:“师妹,慢些走。”   容星阑自白驹香车出来,总算看清流素峰全景,也看清白驹香车全貌。   从外看,香车只凡间贵人乘坐的马车大小,由一匹流光雪色灵马牵引,雪驹时不时仰蹄喷息,扬起流萤成片。   她不由想起阿爹的红棕骏马,取名为流朱。儿时爹娘带她在山间游玩,爹娘烤鱼之际,流朱在山间踱步,霎时流萤纷飞,奇异的景象牢牢记在她的脑中。   阿爹道是马蹄声惊扰了在草木中歇息的萤虫,容星阑很少接触仙门之物,从未起疑。此时一见,回忆起儿时所见,不禁思忖:流朱莫非也是灵驹?   见她对白驹饶有兴致,清元道:“此乃饮灵泉、食灵草的雪色灵驹,有个好听的名字,雪莹。”   “名如其色,好马,好名。”容星阑不掩好奇,道,“可以摸它吗?”   清元被她逗笑:“有何不可?师妹放心大胆的摸。在流素山,老虎屁股都可摸得。雪莹性格温顺,乃扶苍山所赠,为使任何等阶的修士皆可驾驭,专育的灵驹品种。我昆吾自己养的灵驹性格就五花八门一些,若你日后在流素山外的山间见了,可不能轻易去摸。”   容星阑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头向后看一眼,见陈辞跟在身后,问他:“陈……”   一出口自觉不对,连忙改口,道:“小师兄,你可有将小灰带了来?”   清元问:“小灰?是什么?也是灵驹?”   陈辞淡声道:“在寒照峰后院。”   清元不大爽快:“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他问着,脚步很快地绕到身前的小院后面,见了后院啃草的黑牛,道:“我说怎么听见了隐隐的哞声,还以为是听错了,原来有牛在此。”   清元抚摸黑牛,道:“只是一只凡牛,你们待如何,杀来吃吗?”   黑牛听不懂,只拿澄明的牛眸看他,嘴里嚼着灵草。他摸着黑牛,忽觉背后冷风飕飕,转身一看,二人皆不发一言,师妹好歹面上还噙着淡淡的笑,陈辞面若寒冰,看他的眼神皆如在看一位将死之人。   清元不动声色地改口:“如此可爱的牛牛,自然是不能吃的,得好生养着。唔,大师兄崖上灵草多,届时领他去那里吃草。”   容星阑缓步走近,黑牛见了她,灵草也不吃了,雀跃着牛蹄就要过来,却不能近到她跟前,似被无形的绳索束住。   容星阑适时地捧胸咳嗽两声。   她也想摸小灰,只是这会若被小灰一蹭一扑,只怕她会痛到当场昏厥。   陈辞:“近日不得靠近星阑。”   黑牛老实下来,再不扑腾,静静地站在原地,眸中似有委屈。   “他竟听得懂人话!”清元瞪大眼睛,“怪哉,不愧是师弟师妹要带回山的黑牛小灰。”   他说话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狡黠和诙谐,容星阑轻声笑道:“小灰聪明着呢。”   清元稀罕了一会,指着远处自天生崩腾而来的悬瀑,道:“此乃九天悬瀑。传闻九州之外,还有大九州。此瀑无穷无尽,寻不到源头,昆吾道祖曾言九天悬瀑乃大九州之物,瀑中灵气充裕,自流素峰流向昆吾,又自昆吾流入九州大地。”   容星阑对仙门之事知之甚少,奇道:“大九州?”   清元:“是也。不过祖传是否属实就无从知晓了,千年来无人得道飞升,无法证实,是以只是传说。”   清元又指向东面苍穹上挂着的半轮弯月。容星阑此前在香车中受视线所限,并未看到挂月之景,如今顺着他手中指向一瞧,竟是日月当空,别有一番奇景。   就在悬月之下,一耸崖峭耸立,清元道:“那便是我的居所,弯月崖。” 第22章 玲珑骨(四) 他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   “弯月崖?”容星阑看着天上半边玉盘似的月,道,“那分明是一轮半月,其下的崖取名弯月崖。二师兄,此名可有什么缘由?”   清元道:“这便是此月玄妙之处了。你在此地看,是一轮半月,待你到弯月崖看,却变成了一弯镰刀月。若你在另一峰看,此月或盈或缺,总归全然不同。”   容星阑惊奇:“这是为何?”   清元:“师妹你在凡尘界时观月,是不是月初为新,月前为缺,月中为盈,月后却缺,月末为尾。”   容星阑:“确实如此。”   清元也道:“月悬于天,从不曾变化。凡尘之人只道月形之变乃时间溯回,非也!”   他讲的眉飞色舞:“昆吾道祖言,月自在那里,变的,只是世人观它的角度。是以用阵法将月色留在昆吾境内,使昆吾弟子时时都能见到,却又在不同峰中所见不同,从而警醒弟子勿执我、勿着相。待你开始习剑,去了昆吾书院,夫子也会教你。”   容星阑仰头观月,想起那日在青峰山,还未是她师父的道隐如是说:“雾盖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见真章。”   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到底是何意,她现下还无法领悟,只问:“昆吾书院?”   “是也!”清元察言观色,瞧师妹面色似乎稍有抗拒,道,“修行之事,师父只授功法、督查要窍,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及九州、昆吾之史纪这些基础的理论,皆由书院教导。”   他忆起自己在书院习读苦修时期的惨状,幸灾乐祸道:“师妹别怕,阿辞也尚未学习,届时你们二人一起就读,互相照应,也不算清苦。”   容星阑陡然头大,幼时夫子教学的悲惨遭遇历历在目,她之所以能习《万象符》,实在是她字如爪爬,叫夫子看了直摇头,爹娘看了直叹气,阿爷看了赞了声:“不错,虽不辨字形,但当做鬼画符看,也算一副妙符了。”   不过好在有陈辞作伴,他连字都不识,定然比她还差劲。如此一想,容星阑眉眼中带了几分期待,回头俏皮眨眼:“小师兄,我们要一起去上学哦!”   清元不知容星阑的小动作,继续介绍道:“那座便是大师兄住的承晖崖。”   他估摸一算:“差不多也到时辰了,师妹师弟,看!”   容星阑看向承晖崖,橙黄色的霞光铺彻整片天际,一道金光自薄云中落下,青翠的山崖似一只向上抬起的掌心,将将好承接住霞光。   落日余晖持续良久,容星阑问:“大师兄承晖崖,二师兄弯月崖,小师兄的寒照崖,‘寒照’二字,可有什么讲究?”   清元朗声一笑,道:“你须在寒照峰住上八十一日,等你见了,自然晓得。‘寒照’光景,只能半夜时分,由阿辞同你讲解一二了。”   *   待清元走了,容星阑假借看小灰,悄然向陈辞屋中看去。   他的小院已然极其简单干净,只一口井,一只缸,一张小桌。屋内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竟只有一张竹床。   容星阑惊叹:连一床软被都没有,剑君都过得这么寒碜的么?   前院传来声响,容星阑连忙缩回头,动作有些急,扯动伤口,她疼地冷汗连连,便听陈辞道:“星阑,过来用饭。”   她缓了一缓,慢步过去。待看到前院小木桌上的餐食时,讶道:“竟有红烧肉!哪来的?”   陈辞瞥了眼她额上的冷汗,手中布菜,道:“我做的。”   “你会做饭?”容星阑面上大为震惊,心中暗哼:可恶,明明会做饭,还吃了我娘那么多年饭菜。   容星阑又问:“你在哪做的?”   寒照崖一览无余,除了停留在侧的白驹香车,就只有一间小屋,根本没有伙房。   陈辞:“清元那有伙房。”   容星阑看向弯月崖:“不叫二师兄一起吃吗?”   陈辞面无表情地落座:“他不吃。”   容星阑:“为何?”   陈辞:“修者不食凡尘五谷。”   容星阑问:“那你怎么就吃?”   陈辞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想吃。”   容星阑:“哦。”   她扒拉了下红烧肉,其实没什么胃口。身体太虚,红烧肉便有些油腻。不过也不好辜负陈辞一番好意,小小地咬了一口,肉香与酱香充斥唇齿之间,味道竟是出奇的好。她小口小口咬着,二人一时无言。   从前在郝牛村的时候和陈辞已经有些熟稔,这会儿或是因为身份转变,二人独处,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崖上寂静,只有几声飞鹤的唳鸣。   她想了想,道:“阿辞哥哥,谢谢你救我。”   陈辞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轻嗯了一声:“不必言谢。”   容星阑默了默,还未想到要说什么,就听陈辞道:“一饭之恩。”   “嗯?”她抬头,不解地看他,见他也停下手中筷,目光笔直深沉,不避不退,也在看她。   陈辞声调寻常,辨不出情绪:“你道一饭千金,我无千金。救你一命,报裴姨多年米饭恩情。”   容星阑恍若大悟!   她曾在心中埋怨陈辞不顾年父母多年关照的恩情,前世竟专程下昆吾去涂华山向她拔剑。今生一朝濒死,却是陈辞救了她。   没想到那两则小故事竟有救命之用,她容星阑向来肚量颇深,当即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咬下一块红烧肉,道:“真好吃,小师兄,你手艺真好!一点也不输我阿娘。”   然而提到阿娘,她又黯淡下去:“我阿娘……罢了,小师兄,那时你救了我,可曾知道我堂姐后来去了何处?”   陈辞想起那日所见,只觉喉中发涩,一时未答。   他抬头观月。   在寒照崖观月,一直是半轮月。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向来无欲无求,无情道,再合适不过。   然而修至渡劫,修为迟迟不得寸进,一日运行一个圆满的大周天,灵气溢出,他沉睡不醒,做了一个梦。   梦中只有一间小屋。   不是他在郝牛村的那间,亦不是他在昆吾寒照崖的那间。   是他曾多次进去,却始终只是一个外人的,坐落于郝牛村他家邻院的小屋。   冰天雪地里,只有那一座亮着橙黄色灯光的小屋。   里面自然无人,只有那一间小屋罢了。他推门而入,小屋内的火炉和暖光驱不散他由内散发的严寒。   梦醒,大周天所炼化的灵气消散,他自渡劫圆满掉落一个小境界,彼时他不解为何,只在寒照崖上沉默观月。   他无欲无求,在他眼中,万物皆同,竟也生出了执境。   执境在便在了,今生不修无情道即可,却在那一日,他才知何为‘执’。   便是想一想,就觉心痛难忍,只恨自己为何不再快一分,为何明明知晓她有此一劫,却没有提前警醒一二,为她做些防备。   到那时,他方才知晓,他从前只见了心中月的一面。而长簪落血梅,才是心中月的另一面。   他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做不到万物同一。   他有念想,有在意,有偏爱。   陈辞迟迟不言,容星阑唤了一声:“小师兄?”   陈辞回神,看向他的心中月。   所幸今生那轮月再不用被乌云侵染,他对上她琉璃般明亮清澈的眼,平静道:“她被扶苍山的人带走了。”   容星阑惊了:“扶苍山?!”   不对啊!容玄蕴不是应该去云音山么?去扶苍山的,分明是郝一呀!容星阑下意识问道:“那郝一呢?”   陈辞用饭的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夹菜,声音微冷,道:“不知。”   容星阑思绪万千,放下筷子,斟酌着道:“师兄,郝牛村只是凡尘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为何会出现扶苍山修士?就连师父,也在那悄然驻留,郝牛村是有什么有异常之处么?”   陈辞也放下筷子,想到容晏和裴书的身份,而容星阑似乎全然不知,只道:“许是和大妖鲲娘有关。”   容星阑陷入沉思,鲲娘和爹娘一起消失,若还要说他们三人之间不相识只怕鬼才会信。爹娘若是修士,藏身郝牛村定有难言之隐,她不欲陈辞察觉,便不再多问。   寒照崖上晚风微微,先前疼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叫风一吹,便有些瑟瑟发寒。忽觉肩上兀地围拢一物,竟是一件山茶花色的斗篷。   斗篷极轻,丝毫不压身,围笼之时,只觉通身温煦,似有源源不绝的灵力涌入体内。她向篷身看去,霞光下的斗篷闪着无数阵法运转的灵光,容星阑讶然:“师兄?”   陈辞面容沉静淡然,只起身,隔桌倾向她,替她整理篷帽。   容星阑任由他整理,师兄离得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迎面袭来,容星阑悄然深吸一口,吸到了饭桌上飘上来的红烧肉香气。   容星阑:……   她便稍稍仰头,正好对上陈辞的唇。她小口小口地吸着他身上的香味,只觉闻着连脖颈上的疼痛都少了几分,见他细致专注地系着风带,暗自打量他的嘴唇。   陈辞的唇轻轻抿直,不似他本人那么冷冽,透着浅浅的粉,下唇像幼猫爪心般饱满丰润,看起来竟有些柔软。   唇瓣轻启:“在看什么?”   容星阑倏然坐直,眼睛左顾右盼,目光定在远处的九天悬瀑上:“看、看水。”   陈辞:“好看么?”   容星阑老实作答:“好看。”   陈辞:“有多好看?”   容星阑瞥唇:“全天下最好看。”   她便亲眼见到那唇角极轻地向上微勾:“你还看过其他悬瀑?”   容星阑咽口水:“自然是没有的。”   一个风带似乎系的十分漫长,陈辞道:“流出来了。”   容星阑连忙去看悬瀑:“没有啊。”   风带总算系好了,容星阑低头,又是一个端正乖巧的酢浆草结。风带上还悬挂着两只绒绒的雪白小球,她一低头,晶莹的液珠滴在雪球上。   陈辞轻笑。   容星阑轰地脑中炸开花,瞬间面红耳赤:流出来的是她的口水!!!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玲珑骨(五) 鬼君!   月辉如练,倾斜如注,洒在寒照崖上。   寒照崖石泛着雪色的银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在空中折射出凌冽的清辉。容星阑自香车窗中伸手,接住月辉。   月辉皎皎,似一泉清溪,汇聚掌心,凝成一团澄莹透亮的月华。   容星阑将月华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似在品食一种极其美味的团糕。   咕咚、咕咚——   有‘人’在暗处吞咽口水。   容星阑慢条斯理地用完月华,通体舒畅飘然,忍不住仰头舒叹,舒展筋骨,吐出一口浊气。便觉身体轻盈几许,伸出手去,又凝一团月华。   容星阑道:“还躲在角落里做什么?想吃的话,就出来罢。”   两只从容家一路跟上香车的小野鬼自角落里飘过来。它们尚未成型,只作两条黑影,未生出四肢与五官,黑影上方镶嵌着一双澄明的大眼睛。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未长出嘴巴的小鬼只能发出溺水之人似的鬼语,容星阑静静听着,道:“原来你们是郝牛村后山的两只野鬼。”   较长条的野鬼道:“咕噜咕噜咕噜……”   容星阑蹙眉:“昆吾有很多野鬼?”   两只小鬼睁着大眼睛齐齐点头。   容星阑不由惊奇,昆吾修者众多,随便拎出一人都是已筑道基的修士,断然不会看不出暗藏在山中的小鬼。更遑论剑气锋锐,一剑下来,这群不成气候的小鬼被剑气一削,只怕瞬间便魂飞魄散。   她问:“可有成型的野鬼?将它带来,这团月华便给赏给你们。”   两只野鬼连连点头,咕噜一声,穿过香车,不知飘向何处。   须臾,一只初具人形,面貌有些模糊的野鬼跟在二鬼身后,飘行迟缓、探头探脑,似有些犹疑。待见到容星阑,看清她手中的月华,鬼眼瞬间锃亮,飘的比二鬼还快,一个箭步咻窜过来,嘶哑着声音道:“鬼君!”   二鬼:“……”   方才一阵好说歹说才勉强愿意过来,现在见了月华立即换作一副狗腿模样,简直是不要鬼脸,贱鬼如斯!   容星阑将月华抛至二鬼身前,翻手又是一团凝好的月华,对着身前的成型野鬼道:“可还记得生前何许人?”   世间阴魂众多,未入幽冥徘徊于世,无坟可居、无人祭拜者,便为野鬼。   一般野鬼难以成型,不具生前记忆,需长久吸食月华和地露,才可修炼出形体,依稀忆起生前之事。   若是一开始便拥有生前记忆、有完整魂体的野鬼,可自行吞吐月华与地露,魂体修炼成实体,可凝月华者,便为众野鬼奉为鬼君。   成型的野鬼目光不离眼前的月华:“只记得自己的姓名,常昭言。”   容星阑将月华在手中抛来抛去,问:“对昆吾有多少了解?”   常昭言的目光随月华而动,道:“对整座昆吾的地图无所不知。近日昆吾似乎新来了一名弟子,外面的剑君蜂拥在流素峰峰门打探,都被流素峰的剑君打了回去。”   常昭言讲到此处,恍然:“鬼君就是那位新来的小师妹?”   它马匹拍的极为顺溜:“不愧是鬼君,竟潜藏在昆吾做剑君。我鬼修亦有成为正道的潜质!”   容星阑看向两只正在吸食月华的小鬼,道:“像它们这样多未成形的小鬼,整座昆吾有多少?”   常昭言道:“很多。”   容星阑:“昆吾不斩杀小鬼?”   小鬼通常极其胆小,且畏惧雷电与阳光。只有修成型的野鬼才能生出神识,不论白日黑夜可行走自如,可在人前显出鬼形。但一朝未凝为实体,就不可触碰凡尘之物,难以祸乱人间。   即便如此,野鬼仍不为众修所容。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野鬼即使未作恶,也被称为邪祟,修者见之即斩。不过多数时候,便是见了不成气候的小鬼,修士也懒得为此使出灵力,只将目光对准在山下作乱的怨鬼,称为除祟。   常昭言道:“昆吾……昆吾的剑君似乎看不见野鬼,十里八荒的野鬼都藏身此地。”   容星阑疑道:“看不见?”   不可能看不见。   常昭言鬼头微点:“小鬼们从不避讳昆吾剑君,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不过进不了剑君们居住的屋舍,里面设有阵法。”   容星阑若有所思,道:“日后你听命于我,为我做事,我日日许你一团月华。”   常昭言大喜:“甘愿为鬼君效劳!”   容星阑将月华弹至它身前,它伸出两只未生出手的黑影长臂,捧着月华张开大口,口中已经长出两只浅浅的门牙,嵌在月华上,狼吞虎咽地啃完月华。   容星阑见它用完月华,道:“你召集昆吾野鬼,下山去打听四个人的下落,容玄蕴、容晏、裴书、鲲娘。”   “若有相关讯息,无论是否有用,皆赏地露。”   常昭言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服从道:“是。”   “对了。”容星阑又想起一事,“搜罗扶苍山修士在莽荒鬼山的动向。”   “是。”   摒退常昭言,容星阑叫住两只小鬼:“你们就跟在我身边,时刻关注流素峰的一举一动。”   两只小鬼求之不得,眼睛弯弯地缩在墙角。   *   整座流素峰寂静无声,似乎所有人都深入睡眠。   容星阑并不打算入睡,她在陈辞的院子里走了一圈,立在水缸前。两只小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兰指微抬,指尖点水,平静的水面被游走的指腹划出层层波澜,一道深黑色的符印在水面结成,缓缓沉入水底。指尖抬开,缸内恢复平静,风吹无痕。   小鬼趴在缸上,喜道:“咕噜咕!”   是地露!   整座流素峰的地露顺着地脉汇聚在缸底,凝在水中,与正常水无异。   小鬼的鬼身穿过水缸,蹲在地上捧露而饮,不知豪饮多久,魂体愈发凝实,容星阑抬手将两只鬼向后一拎,又画了一道繁复的阴符。   小鬼鬼身陡然一松,忍不住又探头去饮,饮了半晌,也喝不出一滴地露,容星阑道:“你们喝完了,其他小鬼喝什么?一日只准一滴。”   两只小鬼垂头丧气地飘到一边,容星阑隔空取一滴地露,使坏一般弹在坏头蛇眼上。   刚睡醒的坏头蛇才从袖中探出蛇脑袋,睡眼朦胧,眼前似有水雾。水雾散开,使她看清眼前之物,甩一甩蛇头,再三确定眼前的鬼影是真的没有脚,缠在骨镯上抖抖瑟瑟,哭腔道:   “星阑,有鬼!”   香车内,缓了好一阵还未缓过来的坏头蛇摊着蛇肚窝在枕头上,生无可恋道:“就是说,你现在半人不鬼?”   “你竟然怕鬼?”容星阑将自己的脸猝然贴过去,狞笑道,“那你怎么不怕我?”   坏头蛇幽怨地看着扮鬼脸的容星阑,没好气道:“能一样吗?刚才那两只鬼,它们没有脚啊!没有脚!”   容星阑不能理解它对鬼没有脚的执念,冷哼道:“你也没有脚啊。”   坏头蛇:“……”   好气,但是无法反驳。   *   翌日清晨。   陈辞自松涧练剑归来,路过水缸,仍作凡尘般习惯地拘水清脸,任水珠在面上滑落,若无其事地耍了个剑花。   剑花成阵,注入缸中,除却已设聚流符的流素山境内,昆吾境内地脉中的地露也缓缓流入,缸中出现一个小漩涡,风卷叶落,飘入漩涡中,缸中之水平静如常。   他行至香车厢门,道:“星阑,起床了。”   容星阑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想假意没听见,晾了许久,那声音在门口耐心重复:“星阑,起床了。”   坏头蛇在她耳边不满地甩甩尾巴:“容星阑,赶紧起来,不起他还要叫。”   它蛇眼未睁,咕哝一声:“喵了咪,人形闹钟啊这是。”   容星阑坐起来,在陈辞就要再唤一遍时,中气十足地道了声:“来了!”   她在家向来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就能吃阿娘做的饭菜,即便是前世做了鬼君,也是想睡就睡,想起就起。现下到了昆吾,连懒觉都睡不得了。   稍微收拾一番,容星阑走出厢门,见到来人,思及陈辞应是来为她推引体内毒素的,当即捧胸捏帕,轻轻咳一声,柔声道:“小师兄。”   陈辞对她忽然变脸的做派早已司空见惯,道:“先用饭。”   峰中仙鹤戏水,时而凌空,容星阑就着美景用饭。今早桌上的饭菜清淡许多,只两碗素粥,并几份佐菜,她心满意足地吃完,就见陈辞道袍一挥,木桌上干净无物。   容星阑将手放上去,乖巧地静候搭脉,陈辞却道:“今日换个方式。”   容星阑不解:“为何?”   陈辞:“寸口经脉太窄,灵气由此注入,耗费时辰。”   容星阑哦道:“那要怎么做?”   陈辞并未直言,只道:“以膻中为宜,神阙次之,命门更次之。”   容星阑琢磨一番,膻中在乳间,神阙在肚脐,命门在后腰处,几处对比,当下立断:“便在命门罢。”   她坐姿端直,道:“师兄,我准备好了。”   陈辞绕到她身后,垂眸看下去,头顶碎发茸茸,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橙亮的光。发间空无一物,只随意挽了个少女髻。再往下瞧,少女身形纤瘦,腰腹处尤甚,似乎只盈盈一握。他敛眸,抬手,道:“师妹,失礼了。”   容星阑便觉腰椎骨被两指轻轻按压,一股暖流缓缓流入。腰椎处鲜少有人触碰,此时被人按着,又经温暖的灵力淌过,只觉那处酥酥麻麻,不安地扭动几下,便听陈辞冷声道:“勿动。”   她不再动,强忍陌生的酥麻感,今日注入体内的灵力不似昨日那般舒缓,似乎有些霸道,所经之处皆微微发热,不觉生了汗。此汗一处,脖颈及心脉处的疼痛似乎减轻一二,日光渐盛,陈辞收指,道:“好了。”   容星阑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沐浴。   然而陈辞在她身上施了一个除尘诀,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留影石,道:“此乃师父留下的通用心法,你闲来无事,每日背一篇。”   容星阑看着桌上的留影石,又抬头看了看陈辞,头顶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还没上书院,怎么就要开始学习了?   作者有话说:   ----------------------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欲从此路过,留下收藏来。 第24章 玲珑骨(六) 这根本不是鲲。   留影石在空中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盘坐着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其声线平稳,声韵悠长,字字端正清晰。   容星阑心道:难怪陈辞大字不识也可习得功法,原来做剑君根本无需识字。   只是道隐真人寻常看起来不甚古板,授起心法时犹如大儒传课、和尚念经,语调平平而绵长,不疾不徐,毫无顿挫。   容星阑起先还能打起精神,而后便越听越困,头越垂越低,下巴垂碰到木桌时,一道竖尺在头上直直落下,敲得她瞬间坐直,双目瞪大,又作专注听课状。   “凝神。”陈辞的声音自屋中传来。   陈辞在屋中闭目打坐,却能精准抓到她打瞌睡,每次在她将要睡着之际,竖尺凭空落下,一尺下来,容星阑只觉神魂一震,不得不听讲。   她憋屈烦闷,却又只能打起精神,道隐真人说完一句,趁其停顿,她跟着念一句,如小儿学舌。   就这样学了一两个时辰,她总算等来了救兵,吊桥上行来一道随性散漫的身影,正是二师兄清元。   他悠悠走近,道:“小师妹,在学心法呀。”   “二师兄。”容星阑拈起帕子轻轻咳嗽两声,“既拜入昆吾,断不能丢了剑君的风骨,便是身体疼痛难忍,也不应荒废一刻时辰。”   清元在木桌前一坐:“小师妹有此觉悟,当真极好。既然如此,你背吧,我在这里看着。”   容星阑:“……”   可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背下去,道隐一句她一句。有人在旁盯着,起先还如芒在背,然而不敌道隐的声音过于平直,实在催眠,背上一会儿,又开始小鸡啄米。   竖尺还未落下,容星阑听到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清元手中把玩着一块自带的留影石,见她犯困,既不出言提醒,也不以竖尺诫示,只是她一小鸡啄米,他就笑。笑便罢了,还笑出声,传到容星阑耳朵里,只觉笑声中暗含几分讥诮。   她耳面绯红,不由奋发抖擞,聚精会神地念背起来。一通念背之下,只觉四周的灵气似乎受到牵引,渐渐汇入体内,一寸一寸地涤净灵根,流经经脉,不觉中运转一个小周天。   然而灵气未能储进丹田,又散出去。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霎时身轻如燕,体内浊气散出,竟与吞食月华、修炼阴魂一般有去浊顺清之效。   容星阑感知到心法之能,更为认真专注,念背一个下午,背下第一篇。   留影石影像隐去,清元抚掌:“好极!”   他怡然道:“此心法为道祖所创,师父取其精华传授于弟子,修者习之,有助于引气入体,净涤灵根,利日后修行。便是一窍不通的凡人习得,亦可排浊提清,延年益寿。”   容星阑大为受教:“难怪。”   清元又道:“小师妹可觉疲累?”   容星阑捧胸轻咳,却道:“不累。”   清元扬眉赞许:“世人羡仙,却不知即便身负灵根,也需付出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只是背一背心法,确实不累。”   “若想习得一门本事,须要沉心静气、心无旁骛、心志坚定、聚精凝神,磨炼十年、百年、千年,方在此道上有所超出旁人的进益。此为万般道法之基。”   容星阑思及自己前世修行万象符之时,亦是如此。她被困缚于尸身所在之地,只是一介成型的野鬼,无事可做,便日复一日地练画阴符。   鬼魂之身无需休眠,她便夜以继日,一刻不休,一张符文练画千次、万次,方得其精,得以结成符印,习得一符。   她心悦诚服,虚心道:“二师兄教诲,星阑记下了。”   *   日子一晃,八十一日过去一半。   一个多月来,容星阑晨起由陈辞推引灵气,祛体内毒素。下午背诵心法,清元在旁盯看着,时不时补充心法要义。   常昭言在夜间禀告几回,却也未打听到有用的讯息。容星阑命他继续盯着,若有信息再来禀报。   日子虽充实,久了便有些无聊。这日背好心法,清元道:“小师妹,要不要一起去找点乐子?”   容星阑双眼一亮:“我可以出流素峰了?”   清元:“非也,师父交代。你体内毒素一日未除尽,便一日不能出流素峰。峰外师兄师姐们热情莽撞,你招架不住。”   容星阑眼神黯淡,环视流素峰内:“那我们去何处找乐子?”   清元下巴一抬,看向九天悬瀑:“那里。”   清元的本命佩剑是一把水蓝色的剑,剑身流溢着潋光,唤作上善剑。他拔出上善剑,剑悬于地面,陡然变大,清元率先跳上去,道:“师妹,上!”   容星阑跃跃欲试,两世来,她还从未感受过御剑飞行的滋味。她扭头看了一眼在屋内闭眼打坐的陈辞,没有立即跳上去,问道:“要不要叫上小师兄?”   清元:“你叫的动便叫,他闷葫芦一个……”   还未说完,容星阑朝着屋内大叫一声:“小师兄!”   陈辞瞬间睁眼,闪瞬到了门外,似乎就等着人喊,道:“何事?”   清元:“……”   好你个三师弟,原来还有两幅面孔。   容星阑指了指九天悬瀑:“二师兄带我们出去玩,去不去?”   清元揶揄着看他:“师弟,日日练剑打坐多无趣,一起去透透气。”   陈辞看了眼悬瀑,拔出佩剑。他的剑名为虚室,通体雪白无垠,剑如其主,干净不惹尘埃。他跃至剑上,剑身留出些许空余。   容星阑见他整装待飞,跳到在旁候了多时的清元身后。   清元朗声道:“师妹,抓稳了!”   陈辞看着冲天而与的剑影,默然御剑,疾行而上。   飞剑咻然腾空,直冲云霄。两剑并行,剑风凌凌,发丝向后飞扬,容星阑抓紧清元向后飘扬的道袍,瞬息已至山水之上,她不由向下看去。   山高水远,然而在剑上看,也不过尺寸之间。   清元在高空中兜转几圈,冲上悬瀑,容星阑这才看见,悬河虽奔腾于云间,在悬河两侧,亦有野草蔓生的河岸。便是在大河中央,亦有几处生机盎然的浮岛。   上善剑猛扎下去,引得容星阑惊叫连连,清元大笑,停在一处浮岛上。   河水滔滔不绝,浮岛上另有一片天地,岛中竟有一些清潭,潭水透彻,不仅有卵石,还有一些潭鱼。   容星阑兴奋不已,许久未透气,难免显出几分在凡尘时的恣意,拾起一块卵石,不觉使出魂力,在悬河上打起水漂。   水漂在湍急的河水中连跃数尺,清元笑道:“好手法!”   容星阑以手捂嘴,假意消耗不少体力,轻咳两声。   陈辞架起火堆,清元用剑意削了根鱼叉,容星阑道:“师兄,怎么不直接用剑?”   清元撩起道袍,道:“用剑有什么意思,叉鱼自然要用鱼叉才有乐子。”   此言甚得她心,她指着潭中一条藏在石头上的鱼道:“在那!”   连叉了几条,三人围坐一团,悬河之水滔滔,河面清风凉爽,肉香味随风散开,清元道:“师弟,想不到你还有此等妙艺!”   就见那烤的焦黄酥嫩的河鱼径直穿过他身前,递给容星阑,容星阑欣然接过,下意识唤了声:“谢谢阿辞哥哥!”   清元翻眼,语调怪异:“谢谢阿辞哥哥~”   容星阑闻言一呛,咳嗽连连,陈辞递给清元一只烤鱼,沉静的语气中含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师兄。”   清元嬉笑地接过鱼,吸一口鱼肉的香味:“嗯,真香。”   三人一人一鱼,吹着河风。凡尘往事皆散,只有几人时不时的笑闹声。   容星阑吃完鱼,仍不过瘾,在潭边翻找卵石,准备再打几记水漂。   这个卵石太圆,容星阑将它往边上一抛,这个卵石太小,她又一抛,忽然,她翻找的动作一顿。   卵石翻到底,水中一块平整的大石块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在水波下闪着微光。   “这是什么?”清元在她身侧,凑近看,“像被人随手画的涂鸦画。”   他丝毫未察觉容星阑动作僵硬,奇道:“悬河浮岛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大师兄闲来无事,在石上画的?”   容星阑只觉呼吸骤停,神思混乱,有如被重锤击中,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这竟是……阴符。   *   阖户谓之坤,此乃一道坤符,用于镇压某物,或封闭某种强大的空间通道,乃《万象符》符书中倒数第二道符文,符力强悍,她练画整整三百年才学会。   容星阑稳住心神,扒开其他地方的卵石,潭沙流过,显出无数个刻着坤符的大石块。   全是坤符。   只是符文中多了一道剑气,这道剑气破坏了坤符蕴藏的符印。   她暗自惊疑:这么多道坤符,是在镇压什么?又为何被人全然破坏?   清元疑道:“诶?怎么还有,怎么这么多!”   陈辞此刻眉心紧皱,似发现什么异动,侧身凝神,向悬河源头看去。   刹那间,湍急的河水翻腾汹涌,浮岛颤震,似河底崩裂,容星阑撑地后望。   清元喃喃:“那是个什么东西?”   悬河宽如大江,掀起一道千顷的水墙,水墙脱落,一只如山般巍峨高大的巨型鱼头跃出,鱼尾拍水,河浪朝着三人排山倒海而来。   三人反应极快,陈辞揽过容星阑御剑后退数里,清元踩剑向后疾退,堪堪躲过河浪。   清元道:“是鲲。”   鲲生北冥,化形于东海,断然不会出现九天悬河之上。   更何况,九州灵气稀薄,北冥之鲲,远不及眼前之鲲巨大。   陈辞眸色暗沉:“这不是北冥的鲲。”   他的目光掠过在悬河上跳跃的大鲲,直直看向悬河源头。   那里万里无云,霞光万丈,悬河自虚空中奔腾而来。昆吾祖传,悬河是从大九州流下来的灵河。   悬河流经之地,孕育灵土、凝结灵脉,九州修者得以修行。   只是大九州的存在并无证实,毕竟谁也未曾到往,究竟有没有只有道祖知晓。   而道祖已仙逝千年。   容星阑不知他们二人作何猜想,看到大鲲之时,她面色剧变。   大鲲周身萦绕着无数道冲天怨气,那双巨大的鱼眼中阴气森森,毫无生机。   这根本不是鲲。   而是一条鬼鲲。   作者有话说:   ----------------------   “阖户谓之坤”摘自《易传·系辞传上·第十一章》,本意为关闭窗户称为坤。   求收藏,求收藏,求呀求呀求收藏~(夜上海的调调唱出来) 第25章 玲珑骨(七) 鬼鲲,非阴非阳之物。   鬼鲲跃悬河, 鲲尾拍击水面,激起水浪如山崩。它在水中发出一道空灵尖锐的鸣叫,河面隆起一座水山, 遮天蔽日的阴影瞬间掠出水面, 朝三人扑来。   三人又向后退出数里,清元大骂:“真是见了鬼了。”   容星阑暗道:还真是见了鬼了。   鬼鲲似乎锁定三人, 见他们转瞬间又退去许多,在悬河上朝着他们扑腾翻越, 一息之间,距离拉近,三人不得不又向后飞去。   将要飞至悬河尽头,九天悬瀑一泻千里, 容星阑道:“不能再退了,那‌鲲若是顺流而下, 整座流素峰甚至昆吾都要遭殃。”   凌空的两只‌飞剑一停, 看‌着紧追不舍的巨鲲,溘然掉头飞去,试图将巨鲲引离九天悬瀑。   巨鲲眼见着三人又消失眼前, 同悬河一般宽广的身躯在河中泄愤似的翻腾拍打‌,河浪翻涌,它仍朝着九天悬河游跃而去。   陈辞沉声道:“他转不了身!”   清元回头大骂一句,向下拍出一道冲天水柱, 对着陈辞道:“师弟!”   陈辞抬手‌将水柱结为冰柱,清元借力向上一跃,脚下上善剑瞬间被‌他执握手‌中,剑意骤起,一道巨浪随剑意向苍穹铺延, 在巨鲲身前铺就一条滔天巨浪。巨浪在天际向九天悬瀑相反的方向扑去,裹挟着巨鲲倒流,落入悬河。   容星阑看‌得心‌惊,原来这便是上善剑的威力。上善若水,随物赋形,聚流汇江。   三人立在悬瀑上空,陈辞凝出一道冰块,对着容星阑道:“此地危险,你先下去。”   容星阑看‌了看‌漂浮的冰块,没有动作。   《万象符》乃她‌阿爷所留的符书,阿爷倚靠形法营生,一本符书出现在宅中,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若不是前世容星阑一朝身死,魂身不散,阴差阳错发现阴符之能,也只‌以为它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符书。   重生一世,她‌再不是任阿爷、爹娘随意哄骗、不经世事的乡野丫头。阿爷究竟是何身份,爹娘缘何离奇失踪,或许与‌阴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鬼鲲猝然出现在悬河之上,悬河浮岛上刻满坤符的石块,种‌种‌迹象,定然藏着《万象符》的来历线索,容星阑不想下去。   她‌毫不闪躲,直直对上陈辞的眼眸,神色坚定,欲道:“我不下。”   然而此举定然会使陈辞生疑,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便变作理直气壮地道:“我不……敢下。”   陈辞盯着她‌:“……”   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将容星阑揽在怀中,此时容星阑高仰着头看‌他,两相对视,稍许片刻后,陈辞放下将她‌环抱在怀的手‌,揽她‌至身后,没有拒绝。   早已飞窜至另一头的清元遥遥洪声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个时间谈情说爱!现在什么‌时候,让我一个人招架,赶紧给我滚过‌来!”   虚室剑疾驰前去,陈辞抬手‌将一道拍向清元的水花凝结成冰,冰块簌然落下,虚室剑瞬间超出上善剑数尺,陈辞道:“师兄,跟上。”   清元气急:你小子给我等着。   两支飞剑朝悬河源头飞去,约莫飞了半个时辰,容星阑方知何为“没有源头”。   眼见着源头处就在天际,瞬飞过‌去,源头处仍在天际。似海市蜃楼,却又不是海市蜃楼,灵气充裕的悬河在剑下翻滚。   是超乎九州修士之能的空间阵法。   大半时辰过‌去,飞剑速度放缓,清元向后探望,不见巨鲲踪迹,道:“应当没有追来了吧?”   陈辞凝视着剑下悬河,清元缓口气继续道:“得赶紧回去禀告掌门。”   容星阑也不应答,而是向他们下方的悬河看‌去。   清元见状也看‌向下面:“你们在看‌什么‌?”   下方悬河水滔滔不绝,时而激起浪花白‌沫,浪花消尽之时,依稀可见河面下深黑如渊,不知其底。   三人不觉屏息,一时间,除了浪涛声,再无‌其他声音。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鱼口血盆大张着冲出水面,直冲三人所在之处。   “我*!”清元御剑疾驰,堪堪躲开‌。   陈辞反应极为迅速,在发现水面异动的瞬间御剑退开‌,踩浪成冰,执剑辟出一道极为冷冽凌厉的剑气,所到之处,寒冰数尺。   容星阑心‌神震颤,陈辞竟有如此修为,只‌怕已入金丹,不知在郝牛村之时是否早已悄然修行。   清元也惊道:“师弟,真是小瞧你了,你竟有了剑气!”   然而这道剑气只在巨鲲身上结出一片白霜,瞬间破散。清元也不甘示弱,执剑凌空,朝着巨鲲劈斩出一道柔和而颇具震慑之力的强大剑气,却在触到巨鲲时直直穿了过‌去,巨鲲空鸣,毫发无‌损。   三人面色皆变,清元不信邪,又挥出一道更具威压的剑气,那‌剑气穿过‌鲲身,如一道白‌光被‌吸入黑渊。   容星阑见之,神情是前无‌所有的沉重。   这竟是一条魂体修炼大成的鬼鲲。形魂一体,形散则魂聚,魂散则形聚,形魂不定,如乡间凝聚成形的蚊蝇,远看‌只‌作一团,近了挥手‌,蚊蝇散开‌,人去,蚊蝇又聚。   现下鬼鲲之形魂,遇强力则幻化作千千万万道形魂碎片,避开‌强力,又凝为原体。只‌是其身形巨大,剑气比之微弱,丝毫之变难以觉察。   此鲲非至阳至阴之物,无‌可奈其何,其存在与‌容星阑截然相反。容星阑亦人亦鬼,处于阴与‌阳的界限交点,包含于阴阳之内。鬼鲲既不属于阴界、亦不属于阳界,排除在阴阳之外,不受阴阳规则所束。   陈辞当下立断,在鲲身之后立其一道与河同宽的冰墙混淆视线,稍微作挡,道:“走!”   再与‌巨鲲周旋,恐其生变。   然而巨鲲似乎不想就此放过‌他们,骤然发出一道响彻天际的鸣音,灵气不堪其扰,御剑疾驰的动作瞬间止住。陈辞立即捂住容星阑耳朵,二人所在之处围拢一道坚硬的冰墙。   清元反应不逊,同时凝出一道水墙挡住音波,然而那‌音波在水中传音更甚,自水中四面八方涌入清元耳中,瞬息水墙破,他七窍流血,剑身不稳,跌落河中。   陈辞的冰墙也在此时被‌音波一点一点击碎掉落,容星阑眼见清元如坠鸟般掉入悬河之中,惊声道:“清元师兄!”   同为鬼物,鬼鲲的音波对她‌丝毫无‌用,看‌到清元落下,容星阑连忙回头去看‌陈辞,便见他双目无‌澜,已挂两行血泪。   情急之下,她‌推开‌陈辞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手‌中凝出阴魂之力,捂住陈辞之耳,才见他面色稍缓,一个巨浪毫无‌预兆地自剑下拍来,二人被‌巨浪拍散,纷纷沉入悬河。   坠落之际,容星阑指尖微动,瞬间练画出一道巽符和‌寓符。寓形容万物,风作人形将她‌包裹,在水中犹如一个人形的水泡,她‌五指散出阴气向四周探去,感应片刻,调转方向,游向悬河之底。   悬河底深如渊,容星阑游了许久,终于见到缓缓下沉的清元。上善剑发出微弱的剑光,剑身承托、剑意包裹着清元,她‌游过‌去,抓起清元双臂向上游。   忽听风声潺潺,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扭头看‌向身后。   身后数尺外,一缕阴冷的黑气如海草般向上飘出,容星阑稍作思索,分出一半气泡裹挟住清元,又画出一道艮符印在清元的气泡中,对着上善剑道:“去浮岛。”   看‌着清元在艮符的作用下自行向上飘去,这才转身,向那‌缕阴气游去。   *   游了许久,容星阑杏眸微凝。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河底,无‌数道极寒的阴气被‌深渊飓风吹向河内,散在河中随河水飘去。   就在此时,庞大的阴影笼罩在上空,鬼鲲朝着容星阑缓沉下来,她‌看‌向鬼鲲庞大的鱼身,空灵的鲲鸣伴随着鲲体压顶之势而来。   她‌没有躲。   容星阑忽而生出一种‌荒谬的直觉。   此鲲对她‌并无‌恶意。   它就是来寻她‌的。   却在鲲身将要贴近之时,寒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速冻至鱼身,顺便刺破了包裹着容星阑的气泡。   容星阑看‌着游龙般持剑而来的陈辞:“……”   她‌只‌犹疑一瞬,便机敏地摒住呼吸,假意昏厥,阖上双眼。   她‌现在只‌是一个要健康不健康、要灵气没灵气的柔弱的小师妹。   陈辞来的极快。容星阑只‌觉腰身一紧,陈辞揽抱着她‌瞬间掠出巨鲲所在的范围,接着唇上猝不及防贴上一抹冰凉的柔软,惊地她‌险些睁开‌双眼,一股灵气夹着空气渡入口中。   容星阑只‌好闭眼假装不知,任由灵气流经体内。破水而出之时,唇上那‌抹柔软离开‌,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耳间飞红,有些惊慌地看‌向陈辞,幸而水浪作挡,她‌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那‌他自然也没看‌见。   容星阑心‌安地闭上眼睛,在浮岛上稍躺小会儿悠悠转醒,瞥了眼躺在一旁不省人事的清元,捂着胸口咳嗽。   巨鲲自然是紧跟他们身后,又自悬河中一跃而起,激起水浪千顷,陈辞又持剑与‌它纠缠。   容星阑判定若再不出手‌,清元恐怕要交代在此。事不宜迟,她‌咬牙祭出现有的所有阴气,借着水花遮挡,在空中画出一道坤符。   她‌魂体微颤,出了一身冷汗,幸而和‌悬河水混在一起也瞧不什么‌,只‌是坤符才画一半,神魂中所含阴力就要耗尽,一狠心‌,将手‌探入悬河之中,汲取河底阴气。   陈辞凌空持剑与‌巨鲲对峙,似乎毫未察觉不到她‌的异常。   容星阑大胆地汲取河底阴气,黑气如朝圣般自水中四面八方朝她‌手‌中汇聚,一道与‌石块上一样繁复的符文‌在水中结成,符印以浮岛为中心‌向四下扩大。鬼鲲似乎感受到异常,在悬河中不住翻腾,激起浪花万千,容星阑咬住牙槽,又结出一道寓符。   “师妹!”   寓符符印在打‌下水中,容星阑听到自身后传来的声音,一愣。   清元醒了?   清元何时醒的?他看‌到了她‌使阴符?容星阑敛睫,指尖凝阴气,侧身回头。   哗啦啦一道水花溅落下来,清元另外半句话‌随之落下:“小心‌!”   指尖阴气散开‌,悬河上风平浪静,巨鲲似乎遽然消失,不见踪迹。溅起浪花的,是陈辞未散尽的剑意。   天际灵气波动,清元见了来人,朝天唤道:“掌门师叔,素朴师叔,妙娥师叔!”   坤符消耗了所有魂力,容星阑神魂剧痛,隐隐见到空中三道人影,一开‌口,乌紫的血喷溅在才落到身前的陈辞素白‌色长袍上,彻底昏死过‌去。   “小师妹!”   “星阑!”   -----------------------   作者有话说:陈辞:老婆别怕我来救你啦!   容星阑看着被寒冰破掉的水泡:我真是谢谢您嘞。 第26章 玲珑骨(八) 裂缝。   一间清新‌又不‌失雅致的房内, 悬挂着几盆大小绿植,松香袅袅,温香煦暖。   素朴真人向挂着流光纱的床头倾去, 道:“这就是道隐收的新‌弟子?看上‌去单薄了些, 根骨也不‌大行,生得倒是好看, 比我‌峰上‌那群只知道拔剑的弟子顺眼许多‌。”   妙娥真人嫌弃地‌推开他:“莫要凑这么近,你‌喜欢自己去收一个就是了。”   素朴真人被她一推, 不‌乐意道:“世间万般讲究缘法,岂是想‌收就能收的。”   昆吾掌门踏门而入,房中二人看见他微微摇头,妙娥真人皱眉道:“那巨鲲身躯庞大, 能藏到‌哪里去?“   “此事没那么简单。”他看向床榻上‌沉睡的少女,面容不‌怒而威, 目光却包容柔和, 道,“星阑还没醒?可受了什么伤?”   妙娥真人道:“倒也没受什么重伤,她体内两种毒素本‌就已被除去大半, 那口乌血看着骇人,却将凝郁已久的毒素一并吐了出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略微有些神魂不‌稳。”   素朴真人不‌以为意:“那你‌多‌给她开两瓶安抚神魂的丹药,就当做是我‌送给星阑的见面礼。”   妙娥真人看了看容星阑毫无血色的面庞, 不‌满地‌看向窗外。窗外圆月照崖,翠林似覆上‌一层白霜。她道:“此地‌阴寒,不‌知陈辞怎么择的崖,选了这一处。”   就在翠林后,悬瀑若银缎, 妙娥真人忽然间问道:“掌门师兄,大九州,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三人各有所思,室内无言。   *   容星阑醒来,还以为自己仍在郝牛村的家中。   室内无人,她睁眼打量片刻,看清屋内陈设。虽有着几分‌清新‌自然,却比她在郝牛村的闺房多‌了几分‌雅致与仙气。   她撑坐起来,就见窗外一轮清亮的圆月,愣怔片刻,唤道:“阿长,阿短。”   为便于‌使唤两只小鬼,她给长条的野鬼暂取名‌阿长,短条的取名‌阿短。   两只隐隐有人形轮廓的小鬼从墙中穿过,飘到‌容星阑跟前,道:“咕噜咕噜。”   鬼君大人。   容星阑问:“此乃何处?”   阿长道:“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今天回来的时候,你‌吐了好多‌黑血,陈辞剑君将你‌放在香车中,又飞来两位仙长,一位是沧澜峰的妙娥真人,一位是无涯峰的素朴真人,后来掌门真人也来了……   容星阑打断道:“说重点。”   阿短道:“咕噜咕咕噜咕噜咕噜咕……”   此地‌是流素峰的一处崖头,这间屋子是妙娥真人赠予你‌的见面礼,可收缩成手掌大小,是一个空间法器。   见容星阑沉思,阿长咕噜着补充:妙娥真人说流素峰都‌是男修,一个赛一个粗糙,竟让你‌住在香车内,实在不‌像话,就送了这间空间法器。   容星阑看向桌上‌堆满的丹瓶,以及床头堆叠的仙袍,阿短咕噜道:这都‌是那三位仙长送的,还有一些是其他峰的师兄师姐们送的。   阿长指了指悬挂着的绿植,咕噜道:这是陈辞剑君送的。   容星阑抬手轻抚放在床头处的夜明珠,因胸口时常钝痛,习惯性地‌放缓动作,忽然捂上‌胸口,又去摸脖颈处的伤口。   一点也不‌痛。   脖颈处的纱线早就拆了,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阿短咕噜:妙娥真人善医,替你‌捋了捋体内脉络,还喂你‌吃了一颗不‌知是什么的灵丹。说你‌因祸得福,把毒血都‌吐了出来,不‌用再以灵气推引毒素了。   容星阑有些茫然。   她过惯了被正道修者人人喊打的日子,原来正道仙门对待同门中人都‌是这般大方友善的么?   容星阑摒退阿长阿短,唤道:“坏头蛇。”   无人回应,容星阑又唤了一句:“坏头蛇?”   她猛地‌想‌起坏头蛇应当还在香车内,连忙穿鞋跑出房外,发现陈辞所居的寒照崖与她所在的崖头仅一桥之隔,就在东面。   她刚准备踩上‌吊桥,就听脚下传来一声痛呼:“哎哟!”   容星阑抬高鞋底,抽穗的青草间游着一条通体紫色的寸长小蛇,她把它捧起来,道:“坏头蛇,你‌怎么在这里?”   坏头蛇呼着被踩的尾巴,道:“还不‌是白天来的两个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香车收走‌,要不‌是陈辞稍微拦了一拦,我‌就要跟着香车一起被收进芥子袋中了!”   容星阑抚摸它的蛇头,听它继续道:“幸好我机智,见势不‌妙立即从窗户弹跳了出来。我‌看陈辞把你抱到这座崖头上‌,就向这边游。这么长的路,我‌在地‌上‌游爬了整整一天,整整一天呐!才到这里。”   容星阑道:“那些人没有发现你‌?”   坏头蛇没好气道:“发现个大头菜。”   容星阑沉思,她不‌把坏头蛇一直放在身上有两个原因,一是坏头蛇能吐人语,即便她相信它是此间世界的创世者的说辞,心中仍判定它是以蛇妖的形态存在于‌世,随身携带不‌如在室内好生藏着,以免平白生出祸端。   二是她虽相信坏头蛇,但‌也没有到可以全盘托付的地步,若是它一直盘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它一概全知。   坏头蛇见她一直不‌说话,问道:“你‌白天怎么回事,昏迷不‌醒就算了,还库库往外吐黑血。吐得陈辞整个袍子都‌是血,给我‌吓坏了。”   容星阑带它回屋,将它放在堆满丹药瓶的桌上‌,道:“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坏头蛇嗅了嗅丹药瓶:“诶?”   它又闻了闻其他丹药瓶:“诶!”   容星阑道:“怎么了?”   坏头蛇道:“我‌好像无师自通地‌能识别药方。”   容星阑随便指了一支丹瓶,坏头蛇道:“柴胡、白芍、炙甘草……”   它一口气报出一长串灵草名‌称,最‌后道:“这是调息归元、蕴养气血的丹药,还有安养神魂的功效。”   坏头蛇喜道:“我‌就说!作为穿书的作者,总不‌能一点技能都‌没有吧!”   容星阑不‌通药理,但‌裴书医术精湛,她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听它报的有几味确实与药效相合,差不‌多‌信了,就听坏头蛇转头问:“你‌还没说呢,到‌底什么麻烦?”   容星阑扫视室内,看到‌墙角高木几上‌放置的琉璃盆,收起丹药瓶,将它搬到‌桌上‌,使了一道水符。   一条小鱼在容星阑掌心出现,靠近盆水时一跃,在琉璃盆中愉悦地‌转了个圈。   坏头蛇凑近琉璃缸:“一条黑色的小鱼。”   容星阑:“就是它惹的麻烦,我‌白日抓鱼去了。”   坏头蛇:“一条小鱼,竟害你‌受那么重的伤?”   容星阑:“是费了点力气,这可不‌是一般的小鱼。”   坏头蛇道:“难怪我‌看悬河上‌剑光飞来飞去,难道是在寻它?”   “是呀。”容星阑点头,旋即看向坏头蛇,“此鱼非同寻常,你‌万万不‌能告之旁人。”   坏头蛇郑重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屋外门声轻叩,常昭言在门外恭敬唤道:“鬼君。”   坏头蛇溜地‌盘上‌骨镯,藏在容星阑袖中。   容星阑:“进。”   常昭言面容逐渐清晰,隐现的五官竟是年轻俊俏的男子模样,他看了一眼琉璃缸中的小鱼,回归正色,道:“莽荒鬼山那边有了消息,不‌知是否与扶苍山有关。”   容星阑以指逗鱼,道:“说。”   常昭言道:“莽荒鬼山冥河中生出了一条裂缝。”   闻言,容星阑自水中抽离手指,肃声道:“裂缝?继续说。”   常昭言道:“河底裂缝最‌早在上‌一个月被路过的修者发现,裂缝中源源不‌断冒出死者的怨气,此怨气……孕育出了一只怨鬼。”   容星阑问:“是怨气?还是阴气?”   常昭言道:“黑气伤人,是怨气。”   容星阑了然,道:“说说怨鬼。”   常昭言道:“此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怨气极深,怨力极强,生前应是修为不‌低的修士。为防止他为祸人间,昆吾也去了人。不‌过好在怨鬼十分‌聪敏,感应到‌灵气就躲在裂缝中,至今没被修者消杀。”   “对了。”常昭言继续道,“怨鬼脚踝处拖了一条极为粗重的锁灵链。”   “锁灵链?”容星阑眸色变幻,道,“我‌知道了。”   黑鱼在水缸中游动,常昭言不‌禁又瞥上‌一眼,接着道:“鬼君,扶苍山那边也有了消息,说是扶苍山大弟子裴劭安似乎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   容星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想‌来此人上‌一世并未活到‌她屠山的时候,但‌常昭言专程禀报,其身份地‌位应当非同一般,便问:“裴劭安是谁?”   还未来得及回答,屋外又响起一道敲门声,常昭安瞬间隐去。容星阑看向屋门处,此时已过夜半,谁来找她?   她将琉璃缸放回高木几上‌,打开房门,来人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清寂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出几分‌柔和,容星阑道了声:“小师兄?”   *   陈辞从头到‌脚地‌将看她一眼,见她只身着里衣,神采奕奕,毫无病容与困倦,目光不‌经意向室内瞥去,道:“午时将至,怎么还未歇息?”   容星阑:“……”   原来你‌也知道午时将至。   她问:“师兄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陈辞:“见你‌屋中亮灯,过来看看你‌。”   容星阑回头看了看屋中摆放在各处的六颗夜明珠,一时哑然,只好侧身,进屋给他沏茶。   陈辞目光掠过墙角木几上‌的琉璃盆,在桌前落座道:“现下感觉怎么样,可还有不‌适?”   容星阑佯装疑惑,道:“说来也奇怪,我‌好像好了许多‌,身上‌一点也不‌疼了。”   她似乎想‌起什么,又问:“师兄,悬河上‌的巨鲲……?”   陈辞平声道:“巨鲲不‌见了,掌门师叔寻了一日,半点踪迹也无。”   容星阑暗自放心,语调似乎心有余悸:“那就好,那鲲实在可怖,还是再也不‌要出现的好。”   陈辞道:“伸手。”   容星阑不‌明其意,愣愣伸手,陈辞搭上‌去,片刻后道:“毒素已然全清。”   容星阑虽然早已知晓,闻言还是大喜,她终于‌可以不‌用一直待在流素崖,可以去昆吾好生逛一逛了。   然而只高兴一瞬,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师父听闻你‌毒素已清,特地‌传讯,让你‌明日一早随我‌一起去昆吾书院。”   容星阑惊大双眼,反应过来,捏帕轻咳两声,虚弱道:“师兄,我‌好像有点胸闷,啊,头也晕,我‌白日吐了那么多‌血,需要休息。”   陈辞不‌为所动:“我‌看你‌分‌明中气十足,服了妙娥真人的丹药,气血也充盈许多‌,半夜也丝毫不‌困。”   他道:“不‌若这样。”   容星阑以为尚有回转,喜色道:“怎样?”   陈辞:“月光大好,我‌教你‌练剑。”   容星阑:“……”   她一下子站起来,将陈辞推到‌屋外,‘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夜明珠被遮光纱盖住,屋内陡然一暗,容星阑道:“我‌要睡了!” 第27章 玲珑骨(九) 书院上课被点名。   叩、叩、叩。   容星阑眼‌皮都没掀, 翻个身‌继续睡。   “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容星阑不答。   “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坏头蛇:“容星阑, 起床!你再不起陈辞这个闹钟又得响了‌。”   容星阑动也未动, 门外又响起颇有节奏的三下扣门声:“星阑,今日要去书‌院。”   坏头蛇忍无可忍, 弹到容星阑耳朵边上:“赶紧起床!该上学上学,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容星阑被它一吼, 坐起来‌揉了‌揉脸,门外叩门声又起,她‌朝外喊道:“来‌了‌!”   即便‌不大情愿,容星阑仍迅速清洗梳妆, 从‌昨日送来‌的衣裙中选了‌一件流光月白的剑袍,在腰间系了‌条赤色腰带, 梳了‌个利落的双髻, 对镜观望片刻,仍觉发间有些寡淡。   她‌稍作思忖,从‌衣裙中又挑出一条细长的丝带, 本应系于腰上,她‌用将其一剪为二,快速打了‌个四耳结,结下丝带飘垂, 在发髻后方一边别了‌一个。   容星阑对镜端详,方觉满意,推开‌门,道:“小师兄。”   少女眉目粲然,面容明媚, 赤色丝带随风微扬,拂在陈辞正要扣门的手‌背上,他微顿一瞬,放下将要扣门的手‌。   容星阑见他又是一幅清冷无言的模样,笑道:“方才不是挺多话的么,怎么现在又成了‌闷葫芦一个。还去不去书‌院了‌?”   陈辞收敛眸中神思,祭出虚室剑,只道:“走‌罢。”   *   自拜入道隐真人门下,便‌一直在流素峰静养,今日是她‌第一次出峰。   刚过卯时‌,墨蓝色的苍穹只余二三星点,东边天际泛起微弱的橙紫色天光,路过山峰座座,皆是一片祥和的寂静,少许修士已在自己的崖上迎曦练剑,并未注意御剑飞行的二人。   不多时‌,容星阑便‌见群峰中卧了‌一片大湖,湖面如镜,印照群山与天穹,竟一丝波澜也无。   陈辞道:“此乃镜湖,夜间可观星辰。”   越过镜湖,又见一座巍峨连绵的山,山脉外围设一层层台地,台地参差,是昆吾鲜有的较为规整肃穆之处。陈辞道:“此地名为拔剑台,虽弟子在何时‌何地都可拔剑,但立于拔剑台上,就不只是切磋一二。”   容星阑看向拔剑台,台上纵横着无数道凌厉的剑痕,而她‌尚且连拔剑是何滋味都不知。   拔剑台一过,顺着山势起伏竹楼错落,彼此以吊桥相连,陈辞道:“书‌院到了‌。”   容星阑跳下虚室剑,见竹林疏密有致,随晨风簌簌作响,隐约可闻山泉叮咚、学生‌踩水欢笑的声音。   她‌原以为昆吾书‌院礼法森严、布局端正,不曾料想除却几分清肃之气,全然一派山野灵动的气象。   她‌涉石阶而上,隐闻院中已有夫子教学和学生‌作答之声,又闻吊桥上踏过凌乱的脚步:“啊啊啊睡过头了‌,又要挨清徽老头的板子了‌!”   容星阑仰头看去,就见从‌天而落一只布靴,就要砸到她‌的头上,一道紫红色的剑光闪过,布靴被剑光直直劈成两半。   吊桥上的少年眼‌见自己的布靴在剑下一分为二,痛呼:“我的鞋!”   竹林中跃下一位衣袂猎猎的女子,女子长发高束,眉眼‌干净锋利,手‌持一把一看便‌觉沉重无比的锈紫色铁剑。铁剑劈开‌布靴,横在容星阑身‌前,女子道:“拔剑。”   容星阑:“?”   容星阑:“这位师姐,我认识你吗?”   女子:“你就是道隐真人新收的关门弟子?”   容星阑:“是又如何?”   女子道:“我乃狂岚峰素朴真人门下大师姐空青阳,特向流素峰道隐真人门下小师妹拔剑,还请赐教。”   容星阑:“……?”   向我拔剑,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容星阑回头看了‌看陈辞,见他坦然旁观,扭头好‌声气道:“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刚入昆吾,今天是我第一次出流素峰,没有冒犯过你呀。“   “没有弄错。”空青阳道,“我已在流素峰前等候六十八日,等的就是你。”   吊桥上的少年:“空青阳,你赔我鞋!”   容星阑: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昆吾剑君,怎么好‌似小脑未发育完全,脑中似乎有什么大病。   容星阑:“空师姐,我还要听学,要不有什么事等下学再说?”   “空青阳,你算什么君子,你害我迟到就算了‌,还要害新来的师妹也迟到。”吊桥上的少年愣了‌愣,似乎才反应过来,“师妹?”   他面色一变,欣喜道:“我说怎么没见过你,原来‌是我们昆吾新收的师妹!”   他抬着一只未穿鞋的脚,朝容星阑招手:“星阑师妹,你出峰啦,我是……啊呀!”   吊桥忽然剧烈晃动,少年连忙扶紧绳索,堪堪没有掉下来‌,陈辞上前,道:“师姐,莫让夫子等急了‌,星阑已经出峰,待下学再比试也不迟。”   空青阳看着容星阑沉吟片刻,铁剑一收,负立身‌后,有礼道:“那就晚些时‌候再来‌讨教。”   容星阑跟着陈辞走‌进书‌院,道:“师兄,素朴真人与师父有仇怨吗?”   陈辞摇头:“并无。”   容星阑:“那为何空青阳一定要拔剑?”   陈辞道:“拔剑……”   “是剑修的礼节。”一旁跳着步子跟上来‌的少年迅速插话,“空青阳师姐很看重你。”   容星阑默了‌默:“……那还真是很别致的礼节。”   他笑嘻嘻道:“小师妹,我们还真是有缘,竟然上的都是清徽老头的课。”   陈辞淡淡瞥了‌少年一眼‌,拉着容星阑在教习室内落座,刚要坐下,容星阑看了‌看最末角落里‌的位置,道:“我要坐那边。”   少年欣赏地朝她‌看了‌一眼‌,道:“师妹,同道中人啊。”   陈辞无言,随着容星阑坐到角落中去,一桌只容二人,他与容星阑同座。刚入座,就见那少年在容星阑身‌前的座上一坐,回头道:“师妹,我叫荀陆机,乃孤竹峰掌门门下弟子。”   容星阑扫视室内众人,发现几乎座无虚席,只一个落座的功夫,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人,身‌着明丽,似乎并不是昆吾剑修。   “那是云音山的弟子。”荀陆机解释,“昆吾书‌院剑道第一,心法第二。修行先修心,年年都有不少其他仙门的弟子前来‌听学。”   容星阑:“原来‌如此。”   室内又进来‌三人,与方才进来‌的修士风格又不相同,他们神情倨傲,衣着华贵,荀陆机眼‌中闪过一丝不喜,道:“这是扶苍山的弟子。”   他懒懒回头,整理自己的笔墨道:“早知今日清徽老头来‌的这么晚,我就慢些跑了‌,也不至于丢了‌鞋。”   就在说话间,他身‌旁空着的座位坐过来‌一人,来‌人是一名年岁较小的少女,睁着一双水润的鹿眼‌,怯声道:“我能坐这么?”   荀陆机抬眼‌看她‌:“位置空着,就是坐的。你想坐就坐。”   扶苍山的行事作风,容星阑并不陌生‌。是以方才几人一进门,她‌便‌看出几人气氛微妙,明明身‌为同山的修士,却喜好‌分出三六九等、多方阵营。   显然,荀陆机身‌旁的这位女子,并不与另外两位同营。   不过这女子也并非善类,她‌虽面露怯懦,实‌则早已落座,落座后再虚虚一问‌,叫人不想同座也说不得什么。   容星阑收回目光,把玩自己桌上的毛笔,忽而一顿,看向陈辞,勾出一抹饶有趣味的笑:陈辞可是个大字不识的剑修,一会儿她‌要好‌好‌看看,他究竟如何听学。   然而左等右等,讲学的夫子还没来‌,室内一直有着轻微的交谈声,她‌便‌听见扶苍山的那两位修士小声讨论:   “你听说了‌没,道隐真人收了‌一位女弟子,还是他的关门弟子。”   “嗤!你消息太不灵通了‌一些,今早书‌院门前空青阳拔剑,你不知道么?”   “喏,那就是昆吾新收的弟子,空青阳拔剑的对象。”   瞬间,容星阑只觉室内一片寂静,纷纷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还夹杂着两道不算友善的目光。   “就她‌?根骨奇差,能修行么,怕不是连剑都拿不起来‌罢。”   “昆吾还真是什么人都收,这人真是好‌命,这般根骨,放在扶苍山,给我提鞋都不配。”   容星阑便‌觉室内又一静,目光刷刷一变,皆看向方才说话的二人。   荀陆机叼了‌根笔道:“我们昆吾确实‌什么人都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听学。”   他回头朝容星阑眨眼‌:“师妹,你说是不是?”   容星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师兄,怎可谩骂阿猫阿狗?阿猫阿狗分明很可爱呀。”   众人耳朵竖得奇高,闻言纷纷点头。   不愧是我们昆吾的师妹,说话甚得众心。   “你!”方才说话的女子气得站了‌起来‌,待看到坐在荀陆机身‌旁之人时‌一笑,道,“阿猫阿狗们就是喜欢聚在一块。”   容星阑看了‌看她‌,没说话。   此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她‌在昆吾轻视辱骂昆吾的剑君,不怕昆吾的剑君拔剑吗?   不过确实‌奇怪,在座的剑修看他们的目光虽然不喜,却也并没有出言训斥喝停。   容星阑遥遥头,在纸上画起涂鸦画,和陈辞咬耳朵:“师兄,夫子怎么还没来‌?”   正此时‌,一位清俊和蔼的青年男子快步走‌进屋中,先是在室内扫视一圈,目光掠过站起来‌的扶苍山弟子,温声道:“即将授学,还请各位弟子坐下罢。”   待女子坐下,他的目光投向角落,又迅速移开‌,道:“路上出了‌一些状况,各位久等了‌,我们今天上第一课,道。”   “……道无所不在……”   容星阑在昏昏欲睡间悟了‌。   原来‌天下夫子皆一个样,未授课时‌尚且谈吐清晰,言语顿挫。一旦授课,语调便‌愈来‌愈平,语速愈来‌愈缓,而后言辞模糊,使人昏厥。   她‌的脑袋在桌上磕不知第多少下时‌,似乎听到有人轻轻叹气,而后她‌再次磕下去时‌,并没有和又硬又冷的桌板亲密接触,只觉额间一软,似还有些温热,不觉蹭了‌蹭,选了‌个舒服的着力点。   “星阑。”唤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她‌正会周公,不理。   “星阑!”唤她‌的声音似有些急,从‌她‌身‌前传来‌。   “容星阑。”唤她‌的声音有点大声,从‌她‌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吐字沉稳有力,“你来‌答。” 第28章 玲珑骨(十) 拔剑。   这声音有点耳熟……不好!是夫子的声音!   容星阑惊醒, 瞬间站起来,室内哄堂低笑,好在夫子没有让她难堪, 只和蔼地看着她, 重复所‌问:“所‌谓道,恶乎在?”   容星阑口中缓慢重复:“所‌谓道, 恶乎在?”   她的眼睛不住向四周瞥去,陈辞不识字, 其纸上空空如也。荀陆机无所‌事事,压根不是来上课的,白纸上胡乱画了一通,丝毫不见文字。他身边的少女倒是认真听学‌,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夫子所‌授内容,容星阑看过去, 见她在其中几行‌字中圈画。   容星阑看着圈中文字答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堂中扶苍山修者毫不掩饰地大笑。   她读着读着忽觉不对, 读到‌最后二字,愈发迟疑:这少女莫非不是在坑她罢?   却见夫子抬手止住堂众笑声,缓缓颔首, 道:“何意?”   容星阑沉思,并未立即作答。   此意就在字面上,释义粗鄙不堪释,然夫子提问, 定是有另外一层深意。她心中细细琢磨,蝼蚁、草木微小,砖瓦为寻常死物,屎尿污秽不堪。   容星阑不由想到‌上一世的陈辞。   陈辞修无情‌道,无欲无求无所‌求, 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草木,容星阑心中有所‌定论,道:“此有两意。”   清徽:“哦?”   容星阑道:“其一,大道无处不在,便是世人认为最粗鄙之地,最污秽之物,道亦存在。道无择处,道无贵贱。”   清徽赞许:“不错。”   容星阑继续道:“其二,万物皆同,故修真问道者,不必问道在何处,道自在修者心间。”   “道隐收了个悟性极佳的好徒弟。我今日只讲了第一层,你便已悟了第二层。”清徽笑道,“伸手。”   容星阑见夫子满目称许,一时‌自得‌,动作极快地伸手。荀陆机似乎知晓即将发生何事,不忍再看,回过头去。   只听一声极为清脆的“啪”,容星阑的手霎时‌肿胀足足一寸,她脑子还未反应,面上已经痛得‌龇牙咧嘴,就听室内又传来讥笑,正是那两位放在出言不逊的扶苍山弟子。   清徽转过身去,走到‌两位扶苍山弟子桌侧,也作微笑道:“伸手。”   二人对视一眼,女弟子道:“夫子,我们方才没在课上睡觉。”   清徽笑道:“伸手即可,素尺自有决断。”   两位弟子愤愤伸手,一人一下‌素尺,手心肿胀,女弟子回头恨恨地看了容星阑一眼。   “可见你们二人并未认真听学‌。”清徽对着女弟子道:“灵瑛,若是方才我问的是你,你定是连第一层都答不出。”   他语气‌和缓:“扶苍山掌门为使你们长年累月在昆吾听学‌,交了多少束脩,切记不可枉顾好意,虚度光阴。”   “今日便到‌这里罢,下‌课。”   一下‌课,荀陆机便凑上前来,笑嘻嘻道:“师妹,你真厉害,这你都能答得‌出。”   容星阑见他身旁的少女已经走远,问道:“方才坐你身边的是谁?”   荀陆机道:“扶苍山外门弟子,叫文徽徽。倒是稀奇,今年扶苍山竟送了一名外门弟子过来。”   容星阑整理笔墨,道:“今年?荀师兄,你读了几年?”   荀陆机笑道:“我年年都来。”   陈辞:“他年年通不过学‌年考核。”   容星阑吃惊:“还有学‌年考核?”   陈辞抬眼看她,道:“嗯。若不过,来年需重新修习。”   容星阑看向荀陆机,忙问:“很难么?”   “不难。”荀陆机淡淡笑道,“师妹心性悟性极佳,不必为此担心。我只是悟性较差罢了。”   *   除了心法课,容星阑这一日还上了奇门遁甲、阴阳五行‌课,都上完了才知,昆吾弟子不必什么课都上,除了心法课必须修习,其他基础理论课听学‌自由。   若是她早知道,午时‌便回峰休息了,断不会上整整一日。不过容星阑在每一堂课上都能看到‌文徽徽的身影。她看上去存在感极低,从不在课上发言,容星阑却发现她听得‌很认真。   课程结束,容星阑刚走到‌院门处,锈紫色铁剑‘嗡’地从天而降,插立在她身前。   容星阑默默收回步子,对着不知从何处跃出来的空青阳道:“空师姐。”   空青阳只道:“拔剑。”   容星阑无奈:“师姐,我刚入门,连剑都没有,如何拔剑?”   陈辞抽出虚室剑,空青阳抛来一把木剑,他见容星阑接住木剑,面无表情地将虚室剑按了回去。   容星阑看着手中的木剑,又看了看空青阳的锈紫色铁剑,一时‌无言。   容星阑心知这一场不打是不行‌了,便道:“师姐修为高‌深,我还未练气‌入体。师姐手执铁剑,我却只一把木剑。是不是不大公‌平。”   空青阳只道:“拔剑。”   容星阑心中也攒了气‌,便抽出木剑,道:“师姐,请赐教。”   却见铁剑迎面而来,容星阑点地后退,她无法运行‌灵力‌,动作却十分‌迅速轻盈,堪堪错过剑身。   她丝毫不会用剑,但空青阳非要比,容星阑索性执剑为笔,画出符势。符与剑不同,剑刺出去,尚可随对方出招变换剑势,符文一旦起笔,却不可随意断笔,须一笔成型,方能结出符印。   空青阳或许日夜练剑,将其剑招练习百遍、千遍,然容星阑上一世数百年光景,阴符刻入骨髓、深入识海,她练画了千遍、万遍。   她身体柔滑,似乎毫无章法地躲着攻击,手中舞着剑,迟迟没有刺出去。   裴灵瑛在旁抱臂,看着容星阑七零八落的剑势,讥笑道:“容星阑,比的是剑,你当‌是在跳舞画画?”   空青阳已察觉出些许不对,师妹步伐凌乱,似乎东踏一步、西踩一脚,然而无论她从什么角度使出剑势,师妹都能‘刚刚好’错开。   一次两次或是巧合,但次次如此,只可能是对方有意为之。小师妹未曾习过剑法,从她杂乱无章的剑势可以看出。但她手中的剑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无序,就像她本‌人,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无害。   即便她未用灵力‌,只用剑法,十招之内,竟连她身上衣袍都为触及,实乃有些诡异。   难道,小师妹竟是剑术天才?   空青阳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剑势起风,她飞跃起身,持剑劈刺出去,以为容星阑还要再躲,却见那木剑顺着少女手势向上横挡,与她的北辰剑对上。   咔嚓!木剑断成两半。   裴灵瑛嘲道:“自不量力‌。”   不对劲。   空青阳急速点地飞掠退去,满地枯黄的竹叶骤然掀起,磅礴的剑气‌朝她凌空袭去,她持剑使出一成灵力‌一挥,黄叶纷飞,剑气‌四散,惊落竹叶雨。   容星阑不敢使出厉害的阴符,只使了一道巽符,将风伪成剑气‌。   数招过去,容星阑毫发无损,竟能出剑击退空青阳,无关胜负,此局已然收场。   空青阳缓缓飘落,朝容星阑行‌拱手礼,道:“小师妹,有礼了。”   她一会儿一个模样,容星阑摸不准头脑,但方才切磋之时‌,空青阳并没有动用灵气‌欺她毫无根基,动作间留有余地,前几招兴许只是比划,后面才稍作认真,使了几招真正的剑势。   难道,拔剑当‌真是剑修的礼节?   容星阑回了个拱手礼:“师姐,承让。”   空青阳道:“小师妹,你天赋绝佳,远在我之上,即便根骨奇差,并非不会有进益。道隐师叔当‌真慧眼识珠,竟能寻到‌师妹这样的天资卓绝之人,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在拔剑台上相会。”   容星阑:“……”   倒也不必一直强调她的根骨。   她看向在一旁观战的陈辞,见他面若寒山,忽然意识到‌方才动作虽已刻意没有章法,但动作一气‌呵成,万一被看出什么……   容星阑似体力‌不支,一手扶额,一手撑住身侧的翠竹,柔柔地唤了一声:“小师兄。”   陈辞眼底笑意闪过,上前扶住她,祭出虚室剑,回到‌流素峰。   清元在弯月崖练剑,见了二人,停剑飞跃而来,问道:“小师妹,今日可有拔剑?”   容星阑纳罕,他怎知有人向她拔剑?便忽而想起此前毒素未清,清元对她这样说道:峰外师兄师姐们热情‌莽撞,你招架不住。   热情‌莽撞,莫非是指拔剑?   容星阑点头:“有,空青阳师姐。”   清元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道:“她啊。”   容星阑问:“空青阳师姐为何向我拔剑?二师兄,我明‌明‌一招剑势也不会,连剑都没有,青阳师姐却说要向我讨教。”   清元嬉笑道:“你日后就懂了。不过青阳向你拔剑,有一层师父的缘故。她是素朴真人之女,自小仰慕师父,一直想拜入流素峰。不过嘛,师父收徒,自有他的缘法。我们峰内三位师兄,都曾被她讨教过剑法。你既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自然也不例外。”   清元在远处将她面容观摩一番,道:“看来青阳还算顾及你,并没有将你打的鼻青脸肿。”   容星阑敏锐道:“她此前将谁打得‌鼻青脸肿?”   清元看向提菜走向弯月崖伙房的陈辞,道:“还能有谁,还不是你那‘阿辞哥哥’。”   *   容星阑给自己的崖取名团团崖。   团团崖上,圆月照辉,容星阑吸食完月华,朝窗外看去。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在月下‌练剑,每一道剑势都干净决断,容星阑立窗前静静看了好半晌,才回到‌屋中,逗弄小鱼,准备歇息。   常昭言在窗外小声道:“鬼君。”   容星阑看向西面窗口,只见他冒出一个鬼头,在阴冷的月光下‌恻然诡异,口中又唤一声:“鬼君。”   她道:“进来说话‌。”   却见那只鬼头才穿过墙面,门外响起扣门声,陈辞道:“星阑。”   有了昨夜的经验,容星阑遮住了夜明‌珠,佯装睡着,并未答应。   陈辞道:“我知道你没睡,星阑,月色极好,不如……”   容星阑竖耳倾听。   “我教你剑式吧。”   容星阑:?   隐在暗处的常昭言:?   -----------------------   作者有话说:“所谓道,恶乎在?”“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为《庄子·知北游》中一段对话稍作变换。 第29章 玲珑骨(十一) 他们之间的恩怨,本就……   夜半子时, 团团崖。   “马步扎稳。”树枝轻轻掸在容星阑腿上,陈辞道,“送出去。”   容星阑闻言将虚室剑向‌前一刺, 陈辞仍道:“出手要快, 身体要直,再来。”   容星阑忽然觉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觉, 竟真‌的跟陈辞练起了剑式,恰如‌坏头蛇常言:脑袋有包。   她手举了半个时辰, 这个动作做了数百遍,仍然不得陈辞所说的‘剑出如‌破风’之义,只觉远不如‌自己的阴符,果然邪修就‌是好用。   难怪修邪道遭天谴。   比起剑修, 实在不算吃苦。   容星阑再次将剑刺出,树枝打在臂上, 陈辞道:“手臂伸直。”   容星阑将手中‌木剑一扔, 道:“我不学了。”   “不行。”陈辞沉声‌道,“明日若又有人向‌你拔剑,你当如‌何?基础剑式总要略知一二。”   容星阑只当没有听见, 转身就‌走。她不想练,他还‌能逼她不成?登时只觉头顶一痛,手臂、大腿、前身、后‌背皆被细长‌的枝条抽得生疼,她下意识就‌要凝符, 又意识到操纵枝条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身后‌看着,只好左挡右躲,恨恨回头:“陈阿辞!”   陈辞恍若未闻,只道:“出剑。”   容星阑看着地‌上的剑,左右躲不过, 索性捡起剑,向‌树枝劈去。只是劈向‌左边,右边的枝条又上来,她臂上吃疼,不觉挥快了速度。   手中‌速度上来,下盘仍被树枝抽,便又行起了白日与空青阳对剑时的游步,游步诡谲,树枝亦出其不意,动作过于‌快了,身形就‌有些‌不稳,就‌听陈辞道:“行动之时,脚底下扎。”   他出声‌安慰:“马步不急于‌一时,每日扎上两个时辰,自然就‌会了。”   容星阑:……   我谢谢您。   容星阑听从他的指导,下盘向‌下,上身向‌上,再行游步,果然稳了许多,速度亦提上来,将树枝皆数劈下。   才得一息喘息,一块石头直冲面目,陡然射出,容星阑条件反射般后‌退,那石头速度加快,直逼得她退到崖边,退无可退,便侧身一躲,斜劈过去。   石头不是枝条,没有灵力‌辅佐,光凭蛮力‌,只能将它劈偏,却难将它劈裂。她看着又飞过来的石块,正想对策,就‌听陈辞道:“刺剑。”   容星阑瞬间觉悟,快步跳开,拉开距离,扎稳下盘,身体笔直,蓄力‌向‌直冲过来的飞石一刺,石头刺飞出去,自剑尖所刺之处分裂数块。   容星阑大喜,下意识去看陈辞,开怀笑道:“阿辞哥哥!你看到了没,我会了!”   诚然出剑姿势多有偏差,但见容星阑眉开眼笑,眼亮如‌星,陈辞不觉带上一点笑意,并未直言,只道:“进步良多。”   容星阑骄傲地‌抬头挺胸,道了声‌:“我还‌要再来。”   她眉眼笑如‌弯月,道:“不过不是现在。”   容星阑看向‌陈辞,语气中‌不觉带了些‌跟爹娘说话才有的娇意:“明天再练吧,阿辞哥哥,好累了。手也酸,腰也酸,腿也酸。”   “好。”陈辞走向‌她,道,“伸手。”   容星阑以为他又要把脉,有些‌心虚,缓缓伸手,轻咳道:“我毒素已经清了,只是还‌需休养。”   却见陈辞将手搭上,只觉寸口处一暖,灵力‌所经之处,筋结舒缓,细细感受,浑身酸痛劲竟一点也没有了,身体轻盈清畅。   他竟又用灵力‌帮她。   经白日所学,容星阑已然知晓,用渡灵帮助他人清涤他人灵根脉络,效果虽好,却极其消耗渡灵之人的灵气。想到剑修修炼这般吃苦,陈辞居然舍得为她用灵气推引了这么多天毒素,心中‌触动,不由‌唤道:“师兄。”   圆月当下,陈辞亦抬眼看她,回道:“嗯。”   容星阑道:“师兄,不如‌我认你当哥哥罢!”   她眼眸印着金黄的圆月:“我爹娘亦喜欢你,不如‌你就‌认我爹娘当义父义母,认我做你的义妹。这样你既是我师兄,又是我哥哥,我们亲上加亲。从此以后‌我待你,定像对自己亲哥哥一般敬爱。”   陈辞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目若冰霜,道:“不行。”   容星阑不解,她觉得此举分明可行,追问‌道:“为何?”   为何?   陈辞比她高许多,而容星阑眼眸清澈澄明,他垂眼看她时,总能看见她眸中‌的自己。   喜怒不显于‌色,清寒、孤寡之相。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清冷寂然的面容下,藏着一颗怎样不堪的心。   她喜欢郝一。   她自小与郝一定下婚约。   是他动了私心,一意孤行,将她带回昆吾。   他敛下眸中‌暗涌,声‌音拒人千里,道:“做师兄妹还‌不够么?”   容星阑闻言一愣,不知方才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冷静下来一想,便又想通了。   陈辞修无情道,他不需要凡尘俗世的亲情,所有爱恨情仇,都与他无关。虽想得通,胸口却喘不过气般微微闷堵,她点头道:“我知道了,师兄。”   她收敛笑意,只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那早些‌休息吧,师兄。明早还‌要去上课。”   *   新的一日,果真‌又有人寻她拔剑。   是空青阳的师弟。   身形瘦削,气质儒雅,马尾高束,白衣剑君持剑拱手道:“师妹,狂岚峰沈竹请赐教。”   容星阑回礼,试图挣扎一下:“师兄,同为昆吾弟子,何必要拔剑相向‌?”   “正因身为昆吾弟子,才要拔剑。”沈竹有礼道,“流素峰空师姐道小师妹天赋卓绝,我狂岚峰闻之心往,都想和师妹比试一二。我运气好,抽到了今日。”   容星阑看了看竹林中‌围观的几人,道:“这都是狂岚峰的师兄?”   沈竹道:“正是。”   容星阑不解:剑修都是疯了吗?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容星阑乖巧笑道:“如‌此,师兄,请拔剑。”   沈竹又行了一道拱手礼,拔出佩剑。佩剑一出,他周身气势一变,瞬间凌厉,且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疯意。   容星阑看了看手中‌早上新削的木剑:“……”   这合理吗?   她马步下扎,握紧手中‌的剑,见沈竹刺剑而来,下意识想要后‌退,忽然思及昨晚陈辞以石助她练剑之情形,当即反应过来,沈竹此招看似锋锐,实则只是基础剑式刺剑,若她后‌退,她就‌成了昨夜之石。   容星阑旋即点地‌,假意后‌退,果真‌见剑尖直冲面门,便行游步,下脚稳重,上身下压,顺势自沈竹袖下穿过,反手刺剑而去。   沈竹多年行剑,反应比容星阑更快,当即换了一招基础剑式,点地‌借力‌,朝她劈剑而来。容星阑见其剑势若泰山压顶,若她以木剑回挡,木剑便如‌枝条,两剑相碰,断的只可能是她的木剑,便虚虚上挡。   沈竹信以为真‌,顾及她尚未炼气入体,收回一些‌剑势,怎知就‌要劈到木剑之时,容星阑如‌泥鳅般滑身出去,沈竹以剑点地‌,当即飞旋,另起一道剑式,却见她游步如‌凌波,风旋叶,叶随风,直侵面门。   他当即挥剑散叶,风散叶落,一支木剑措不及防地‌抵到沈竹腰间。   容星阑眨眼,俏皮一笑,道:“沈竹师兄,承让。”   四周寂寂,须臾,狂岚峰众修欢呼道:“好!”   沈竹气势收拢,又变回儒雅的端方君子,拱手道:“师妹,有礼了。”   他欣赏道:“果真‌如‌空师姐所说,星阑师妹剑术天赋极高,我远之不及。”   容星阑道:“师兄过誉了,若不是师兄收下留情,我的木剑恐怕早已碎成渣滓。”   沈竹道:“兵不厌诈,诈亦是术。期待日后‌与星阑师妹在拔剑台一战。”   容星阑:“……倒也不必。”   观战许久的陈辞上前,淡声‌道:“走罢。”   容星阑看了看身前涉梯的陈辞,跟了上去。   “师兄。”容星阑道,“哪里有剑可以买,短时间内逃不过昆吾的师兄师姐们向‌我拔剑,我想换一把好一点的剑。”   陈辞看向‌她手中‌木剑:“我可以将虚室剑借你。”   容星阑遥遥头,道:“不用劳烦师兄,我去买一把就‌好了。”   都说本命剑有如‌剑君的第二生命,她怎敢随意使用他人的本命剑,何况是将来无情道剑君的本命剑。   陈辞沉默片刻,道:“若你当真‌想买,你可以去宝月阁看看。”   容星阑见他欲言又止,道:“怎么了师兄?”   陈辞并未直言,只道:“最好还‌是不要去。”   容星阑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道:“还‌是要去买一把。”   陈辞道:“若你执意要去,也可。只是千万不要告知他人你是流素峰弟子。”   容星阑疑道:“为何?”   陈辞刚要回答,一道残影掠过二人,容星阑眼间,认出那人正是荀陆机,她一拍脑门,提起裙子就‌跑:“糟了!师兄,要迟到了!”   *   清徽真‌人檐下持书,悠然漫步,见两道残影一前一后‌蹿进教习室,身后‌跟了一道步伐稳重的身影,那人见了他,道:“夫子。”   清徽笑道:“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你小师妹很有几分活泼可爱,和陆机凑一块儿,书院热闹不少。”   陈辞进到室内,见二人已然端坐在角落最后‌一排,容星阑指着她身前的位置朝他招手:“师兄,这里。”   随即那笑颜一僵,清徽真‌人在他身后‌进了屋,容星阑连忙低头整理笔墨,与她同座的荀陆机向‌她凑近,不知讲了什么,两个人低声‌笑作一团。   陈辞漠然向‌角落走去,却见有人快他一步,坐在了星阑留给‌他的位置。   他顿了一顿,在就‌近的空位坐下。   荀陆机讲的笑话实在好笑,容星阑抬头就‌要讲给‌陈辞听,却见眼前的后‌脑勺有些‌陌生,竟不是她的师兄。   她扫眼看去,见陈辞坐在较前排的位置,他身边很快也坐了人。   清徽真‌人清了清嗓,开始授课。   容星阑只觉脑袋发蒙,盯着手下白纸好半晌,画起了丁老头。   陈辞既然要修无情道,那她往后‌和他保持距离就‌是,前世他下昆吾向‌她拔剑,今生他救她性命于‌危。   他们之间的恩怨,本就‌两清了。   -----------------------   作者有话说:陈辞心里想:我想和你不止做师兄妹。   陈辞嘴上说:做师兄妹难道还不够吗?   今天是小情侣闹别扭的一天。 第30章 玲珑骨(十二) 夜闻扶苍山秘辛,容星……   容星阑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她‌还要‌炼气入体。   陈辞既修无情道,她‌断然不能图方便日日占他的便宜, 她‌要‌自己‌学会御剑飞行。   常昭言在她‌身前道:“鬼君, 你当真要‌学剑呐?”   容星阑坚定地点头:“你去寻一本剑谱来。”   常昭言头大:“鬼君,就算我弄得‌来, 你也不能乱学呀,万一气机逆行, 那可是‌要‌死人的!”   容星阑道:“你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常昭言:“那、那可是‌要‌死人的……?”   容星阑:“我是‌谁?”   常昭言如实‌道:“您是‌昆吾鬼君容星阑。”   容星阑点点头:“我是‌鬼君,我会怕死?哼!”   常昭言醍醐灌顶:“您是‌鬼君,您自然不怕死,您本来就是‌死的。”   “不过我看您……好像又没完全死。”   容星阑道:“我死都不怕, 我怕学剑?”   常昭言了然:“自然不怕。”   容星阑冷哼,扔过去一团面盆大的月华:“去找剑谱。”   常昭言抱着月华欢天喜地地飘走了, 容星阑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还是‌觉得‌烦闷。   “阿长‌,阿短!”   两只小野鬼飘过来:“咕噜。”   鬼君。   容星阑道:“宝月阁在何处?”   阿长‌阿短摇摇头:“咕噜咕噜。”   不在昆吾。   容星阑:“那在哪?”   阿长‌飘出去,顷刻间, 又飘了回‌来,咕噜道:新来的野鬼说,在山下长‌安城,过去要‌用阵法。   容星阑沉吟片刻, 问:“孤竹峰在哪?”   *   孤竹峰,听泉崖。   荀陆机脸上有些痒痒,他一把挥过去:“芽芽,别闹。”   室内漂浮着一根羽毛,空灵的声音轻问:“芽芽是‌谁?”   荀陆机往枕边摸了摸, 没有摸到狸奴,陡然睁眼,目光如炬,戾气忽涨,待见了窗外‌抱着狸奴的少女哑然片刻,又惊又无奈:“星阑师妹,你怎么进来的?”   容星阑挠挠狸奴的头,道:“芽芽放的。”   荀陆机瞪大双眼:“芽芽怎么肯让你抱?”   狸奴发出响亮的呼噜呼噜声,荀陆机又问:“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它从来不对我这样!”   容星阑放下芽芽,道:“带我去宝月阁,我就教你。”   荀陆机看看空中月:“现‌在?!”   容星阑:“就现‌在,走不走。”   荀陆机看了看容星阑脚边蹭来蹭去的芽芽,道:“走。”   *   夜风猎猎,剑上荀陆机不禁问道:“你不会御剑,是‌怎么到孤竹峰的?”   更何况孤竹峰还有诸多禁制。   夜里的昆吾寂静无声,镜湖群星璀璨,山中偶有光影,亦偶有剑声,容星阑渐觉心绪宁静,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忽然,容星阑在夜山中认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拍了拍荀陆机,道:“看下面。”   荀陆机向下看去,看清其人,讶道:“是‌她‌!”   她‌又指向林中另一处,道:“那边有人。”   荀陆机:“定是‌去寻她‌麻烦了。”   容星阑:“走,我们去看看。”   荀陆机扭头:“你不是‌要‌去宝月阁?你不会想救她‌罢?”   容星阑:“去凑热闹。”   *   “瞧这是‌谁,这不是‌文‌氏老狗的女儿,文‌徽徽吗?真是‌勤快,什么时辰了还在练剑。你莫不是‌在昆吾进学几日,就真想做剑修罢?”   “也不看看自己‌的资质,掂量掂量自己‌的根骨,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文‌家就是‌我裴家养的狗,你就是‌我的狗,狗不听话,就要‌挨主人的打。”   裴灵瑛命令道:“去,把她‌的剑夺过来。”   她‌身边跟了一位清贵的男修,男修不发一言,清摇折扇。身后三名弟子‌上前,祭出自身法器,扇形法器一挥,灵气如潮,朝文‌徽徽袭杀而去。   文‌徽徽目光楚楚,道:“徽徽不知哪里惹了师姐不高兴。”   她‌这样说着,手中剑势凌然,一个剑花,打散扇形法器扇出的风刃。   林中草丛后,容星阑道:“灵瑛身边的男子‌是‌谁?”   荀陆机:“玉家人,玉瑶光的弟弟,玉玠元。”   骤然听闻熟悉的名字,容星阑愣了一瞬,道:“谁的弟弟?”   荀陆机:“玉瑶光,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容星阑心道:何止认识。上一世若不是‌玉瑶光,她‌何至于屠尽扶苍山满门‌。只可惜最后还是‌被她‌逃了去。   容星阑道:“裴家又是哪一门‌,没听说过。”   前世她‌虽知扶苍山内部家族众多,但也并未听过裴氏一族,想来要‌么是‌在她‌屠山之前就早已灭族,要‌么就是‌犯了错,被扶苍山发配在外。   荀陆机侧头看了看她‌:“你认识扶苍山的人。”   容星阑坦然答道:“算是‌吧。”   荀陆机:“你和扶苍山的人是什么关系。”   容星阑面不改色:“死仇。”   荀陆机忽而一笑,道:“巧了。”   “我也是‌。”   容星阑偏头看他,就听林中一阵灵气铮铮之声,玉玠元出声道:“够了。”   她‌回‌头看去,文‌徽徽被这几人围猎其中,目露惊恐,身形却挺拔,那三名扶苍山弟子‌纷纷挂了彩,文‌徽徽身上却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玉玠元笑着出声道:“文‌徽徽,你爬过来舔我靴底,我今日就饶了你,也饶了你那卧病在床的母亲,如何?”   容星阑暗道:不愧是‌玉瑶光的弟弟,与‌玉瑶光的恶劣行径如出一辙。   裴灵瑛笑道:“师兄,还是‌你有法子‌。”   文‌徽徽神色渐淡,直直看向颐指气使的二人,没有动作。   玉玠元邪戾笑道:“我只给你三息思考的时间,一、二……”   文‌徽徽神色莫测,朝玉玠元走了过去。   玉玠元抬脚,笑道:“这才对嘛,听话,才是‌一条好狗。”   文‌徽徽面无表情,垂头看了看华丽的云纹金丝靴,缓缓倾身。   啪!   裴灵瑛警惕四望:“谁?!”   她‌在瞬间铺展神识,并未发现‌林中有任何人,玉玠元脚底被石子‌一击,脚下吃痛,沉眉向四周看去,道:“有意思,昆吾竟有老鼠。”   文‌徽徽动作一停,又一道石子‌从林中飞来,直击玉玠元脖颈,他嘶声捂脖,正要‌祭出法器,裴灵瑛见状惊道:“师兄,不可。”   玉玠元有气没处撒,抬手便抽了裴灵瑛一巴掌,裴灵瑛愣怔捂脸,便听玉玠元道:“你也敢管到我头上来了,一家子‌靠姿色吃饭的货色。”   容星阑收回‌弹石子‌的手,和荀陆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心中所思:今夜真是‌不虚此行。   玉玠元四下瞥望,冷声一笑,道:“有趣,今夜便算了。藏在暗处的小老鼠,可要‌躲好了。若是‌被我逮到,我定要‌将你剥皮抽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死死瞪了眼文‌徽徽,道:“走。”   容星阑看着一群人就这样散了,意犹未尽道:“怎么就走了?扶苍山秘辛我还没听够呢。”   荀陆机没好气道:“你可知他的本命法器是‌什么?他若祭出法器,便是‌我也不能一敌。玉玠元的法器一出,定然惊动昆吾,届时不好收场。这毕竟是‌在昆吾境内,他尚且有所顾忌。”   容星阑正要‌说什么,就见文‌徽徽朝着他们所在的草丛走来,探头看向二人:“人都走了,你们要‌一直蹲在这吗?”   容星阑:“……”   荀陆机:“……”   二人站起来,容星阑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文‌徽徽示意她‌看脚下,容星阑低头,一双流光溢彩的长‌靴坦坦荡荡地套在荀陆机脚上,她‌一字一句道:“荀、陆、机。”   荀陆机一撩袍,将长‌靴掩在袍下,乖巧讪笑:“我只有这一双靴了,另外‌一双只剩一只,不能怪我。”   文‌徽徽道:“无妨,他们用惯了神识,眼神不大好。”   容星阑问:“你夜里不睡觉,在此地做什么?”   文‌徽徽问:“你们夜里不睡觉,在此地做什么?”   “有事。”   “路过。”   容星阑和文‌徽徽同时答,二人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道:   “练剑。”   “买剑。”   荀陆机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夜色,嬉笑道:“你们俩还真是‌默契。”   容星阑道:“他们走了,今夜应当不会再来寻你麻烦,日后你若还想练剑,换个更隐秘的地方罢。”   说完示意荀陆机御剑,刚跳到剑上,就听文‌徽徽道:“你要‌去宝月阁买剑?”   容星阑回‌头:“对啊,有何不妥?”   文‌徽徽不言,只道:“我也去。”   容星阑便推了推荀陆机:“你站前面一点。”   荀陆机看着跳上来的文‌徽徽,剑身陡然一沉,心在滴血:“唤春,我对不住你。”   容星阑:“唤春又是‌谁?”   荀陆机:“你踩的就是‌唤春。”   容星阑看了看脚下不堪重负却又顽强飞行的唤春剑,道:“唤春,你辛苦了。”   文‌徽徽:“?”   那我下去?   *   山下,长‌安城内。   除了郝牛村,容星阑鲜少去往凡尘城池。长‌安城悬灯挂彩,夜不寐城,街边铺肆陈列,三人皆被长‌安城的烟火气所吸引,一路上东张西‌望,神采奕奕。   荀陆机目不暇接:“民间最近有什么节日,这么热闹。”   容星阑算了算日子‌,道:“应是‌三月三,上巳节。”   每逢上巳节,阿娘都要‌带她‌踏青,到水边祓禊,驱邪避灾,祈求健康平安。   但这都是‌极为久远的事了,前世身死,今生‌还未及上巳,爹娘再度消失,而她‌竟成了昆吾道隐真人门‌下的弟子‌。   回‌想起来,分明才过去两个多月,凡尘往事竟像镜中花一般遥不可及。   三人行至一座六层塔楼,文‌徽徽道:“到了。”   容星阑抬眼望去,塔楼不大,楼身溢着古朴的韵味,她‌踏脚进去,眼前豁然一变,竟内有乾坤。   其内竟有六条四通八达的街道,仿若一座六角棋盘,而他们位于棋盘中心。   文‌徽徽似乎极为熟悉宝月阁方位,看向其中一条较为清冷的街道,道:“若要‌买剑,走这边。” 第31章 玲珑骨(十三) 那分明是一道不属于他……   文徽徽熟门熟路, 带着二人三下五除二就到了一处剑阁。剑阁中宝剑琳琅,阁侧有一打铁铺,铁匠显然是文徽徽的熟人, 见了她, 道‌:“来了啊。”   文徽徽:“带朋友买剑。”   那铁匠向她身后看一眼‌,旋即埋头打铁, 道‌:“今日常老板在。”   此‌意‌似是提示,容星阑和‌荀陆机对视一眼‌:常老板是何人?   文徽徽似乎不大简单。   容星阑即刻被阁中宝剑吸引, 自墙上一列列看过‌去,发现宝剑有凡、灵、仙之分,目光在一把翠色长剑上停住,便见剑下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青荷, 下品灵剑,五百下品灵石。   荀陆机小声道‌:“你买剑做甚, 待你筑了剑基, 去昆吾剑墟寻一把,品阶不比这些高多了,还不用花费灵石。”   容星阑看也未看他, 只盯着青荷剑,道‌:“你猜我何时才能筑剑基?”   容星阑根骨之劣,只要是个修士就能看出,荀陆机摸了摸鼻子‌, 道‌:“你去跟你师父要一把,听‌闻道‌隐师叔藏剑颇多,区区一把灵剑,何须来宝月阁?”   容星阑摸上剑身,剑身镶玉, 触之冰凉,剑气锋锐,在她手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   “就它了。”容星阑理直气壮道‌,“陆机师兄,借我五百下品灵石。”   荀陆机瞠目看她:“你别‌跟我说你没带灵石就来宝月阁。”   容星阑坦然点头,目光狡黠:“是啊,我师父走得急,一点灵石都没给‌我留。陆机师兄,听‌闻你家世不俗,五百下品灵石而已,应当不缺。你借给‌我,待我师父回来了就还你。“   荀陆机看着眼‌前‌少女‌,稍作愣怔。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他讨要钱财了。   文徽徽和‌铁匠说完话,走过‌来,看了看青荷剑,道‌:“此‌剑外‌形精美,剑身由玄铁炼制,外‌嵌月玉,剑身轻盈,剑锋虽锐,却不外‌泄,适合初学者。”   文徽徽:“若你相中此‌剑,我让文叔替你锻造一把,只用三百五十下品灵石。”   容星阑反应过‌来,宝月阁乃各类法‌器变卖之地,而文徽徽乃扶苍山器修,此‌番她同行前‌来,是为还方才石子‌之恩。   她杏眼‌明亮,闪得文徽徽微愣。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旋即容星阑扭头朝荀陆机伸手,“陆机师兄,你只需借我三百五十灵石就好。”   荀陆机回过‌神,出奇地好说话,从怀中掏出芥子‌袋,递放在容星阑摊开的掌心中。   今夜买剑竟如此‌顺利,容星阑心中欢喜,将灵石交付铁匠,正‌要报上自己的名号,思及陈辞告诫,道‌:“届时送往昆吾紫竹峰即可。”   转头要向文徽徽道‌谢,却见她面‌色微变,容星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竟是玉玠元与裴灵瑛!真是冤家路窄,她示意‌文徽徽藏进铁匠铺,文徽徽稍作思索,隐入铺中。   裴灵瑛见了容星阑,走上前‌来,出口便讥讽道‌:“星阑师妹,又见面‌了。”   容星阑看了看裴灵瑛脸上的巴掌印,暗道‌:确实是‘又’见面‌了。   容星阑面‌上乖笑道‌:“何处此‌言?”   裴灵瑛轻笑:“星阑师妹贵人多忘事,我们白日里清徽课堂上才见过‌,现下就忘了?”   容星阑笑颜乖巧,摇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你身为扶苍弟子‌,我身为昆吾弟子‌,何以师妹相称。”   荀陆机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星阑师妹所言极是。”   裴灵瑛脾气一点就着,此‌刻竟丝毫不恼,只大声道‌:“是我狂悖了,昆吾道‌隐真人的关门弟子‌容星阑,我自然高攀不起。”   玉玠元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嗤笑道‌:“原来这便是昆吾新收的弟子‌。星阑师妹,灵骨未开,得以拜入道‌隐真人门下,想必很幸运了。”   听‌裴灵瑛如此‌不讳地报上自己名号,又闻玉玠元将自己弱点大声昭告,容星阑直觉不妙,霎时警铃大作。剑阁中人不算多,除却几位客人,只有两名小厮来来往往,就在裴灵瑛说完,两名小厮脚步一顿,神色不善地朝她看来。   楼梯上响起下楼的脚步声,来人执一把折扇,扇面‌空无一物,只是一把素白之扇,他洪声道‌:“贵客入阁,常某尚未远迎,失敬。”   荀陆机不动‌声色将容星阑掩在身后,道‌:“你是何人?”   那人生得年轻俊朗,笑若春风:“给‌两位贵客奉茶。”   两名小厮飞瞬上前‌,竟都是修为不俗的修士,荀陆机当即祭出唤春剑,刚拔出剑鞘,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按了回去,那人道‌:“客人常叫我一声常老板,常某不才,身为宝月阁之主,竟不为贵客所识。”   玉玠元冷笑道:“星阑啊星阑,有没有人告诉你,宝月阁的规矩。”   裴灵瑛幸灾乐祸,道‌:“宝月阁只有一条规矩。”   “昆吾道‌隐门下弟子‌,和‌狗,不得入内。”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道‌:“这下道隐门下弟子和狗,都齐了。”   荀陆机看着眼前二人,笑意‌褪去,面‌色阴沉,回头对容星阑宽慰一笑,正‌要道‌:莫慌。就听容星阑安抚地压了压他的手臂,小声道‌:“师兄莫慌。”   荀陆机:?   谁安抚谁?   容星阑在他手心写道‌:文。   虽不知师父为何惹了这位常老板,但此‌时他们势单力薄,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宜强拼。文徽徽在暗,见他们出了事,定会回昆吾报信。   荀陆机稍加思索,也回过‌味来。   容星阑乖顺道‌:“常老板既赐茶,我们岂有不喝的道‌理。”   小厮上前‌挟住二人,容星阑偏身躲开,道‌:“何需如此‌,传出去有损常老板的颜面‌,我们自己走便是。”   *   容星阑和‌荀陆机被关小黑屋了。   容星阑心头暗骂:赐个大头菜的茶,说的好听‌,还不是用锁灵绳将他们二人捆了起来。   小黑屋的门关上之际,常老板道‌:“何时道‌隐真人还了钱,何时就将你放出去。可怜这位荀小道‌友,为防止你回昆吾通风报信,也在此‌地歇一歇罢。”   小黑屋的门关上,荀陆机道‌:“师妹,你师父到底欠了常老板多少钱啊!”   容星阑生无可恋:“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会来宝月阁。”   想到此‌处,她心生闷气,都怪陈辞不跟她说清楚,师父在外‌不归,猴年马月才能将他们赎回去。想到陈辞,心中又莫名安定了些,明日起早上课,若他发现她不在,自会寻她。再不济,还有文徽徽回去报信,文徽徽不会御剑,只能盼她脚程快一些。   只是连累荀陆机,她不好意‌思道‌:“师兄且安心,总归不会要我们二人性命。也就是在这里关上几日,全当休息了。”   荀陆机:“只能如此‌了。”   “不过‌,师兄。”容星阑道‌,“常老板会给‌我们送饭吗?我还没辟谷呢。”   荀陆机:“……”   他还以为星阑有何妙计,此‌时此‌刻竟还想着吃饭,道‌:“师妹,你这样好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小黑屋只开了一扇极小的方窗,漏下一束浅浅的月光。几经折腾下,应到了丑寅交接之时,月光渐淡,荀陆机不拘小节,靠着墙睡着了。   容星阑试图唤出几只小鬼,竟一只也未召出,便盘坐窗下,吞吐月华。   前‌几日夜间修炼,容星阑无意‌间发觉,自己似乎可以神魂分离。   神魂分离需修至化神期的修士才可做到,但容星阑不知,她只觉神魂愈发凝练强大,修行起来似比上一世迅速许多,肉身与魂识似有分离之兆。今夜被困,试图将神魂自身体中剥离。   她口中吞吐月华,月华化作阴灵之力流经容星阑魂体,运行小周天后归于魂丹,几个小周天后,天色渐亮,容星阑只觉身体一轻,似前‌世一般轻盈飘然,站起来一瞧,自己的原身还盘坐在地上,双目闭合,似是睡着。   她心中大喜,竟真将神魂剥离成功了!   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荀陆机,容星阑穿墙而出,只见屋外‌有两位修士守在门口。   她循着廊道‌朝外‌走去,想弄清此‌地构造,见楼层一层有一层向上绕去,似乎不见尽头,魂体飘升,果然飘至一半,触及一道‌无形的阻力。   他们由阵法‌传送至此‌,容星阑便飘下底层中心,竟见一戴着兜帽的黑衣人兀地出现在阵法‌中,手执弯月双镰,径直走向他们所在的屋中。   容星阑以为此‌人是宝月阁之人,将魂体藏在墙中,欲偷听‌他与其他人的谈话,几息过‌去,竟连一点声音都未听‌见,便自墙中探头看去,只见两位守门的修士竟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脖颈处红血如丝,已毫无气息。   廊道‌中有巡逻者发现黑衣人,霎时门外‌大乱。   容星阑见状不对,神魂迅速回笼,起身将荀陆机摇醒:“师兄,醒醒。”   荀陆机悠悠转醒,便听‌容星阑沉声道‌:“师兄,出事了。门外‌有人闯宝月阁,似乎来者不善。”   房门猝然大开,来人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容,手指弯月镰刀,荀陆机失色道‌:“幽冥者。”   容星阑不知何为幽冥者,她下意‌识将荀陆机挡在身后,指尖凝诀。   黑衣人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二人,荀陆机面‌上忽而勾起一抹戾笑,唤春剑吟不止,锁灵绳寸裂尽断,他手握剑柄,拔剑道‌:“师妹,刀剑无眼‌,你躲好了。”   容星阑:……   她还是小看了昆吾剑君。   原来方才是陪她在玩家家酒呢。   刹那间,弯月镰刀飞旋着直冲二人而来,唤春剑一改寻常和‌煦的剑势,骤然凌厉,挥洒出一道‌极为蓬勃浩荡的剑气,剑气所及之处,万藤生发。   弯月镰刀为万藤一绞,旋飞迟缓,黑衣人又抬手聚灵,镰刀破藤而出,一只直袭荀陆机、一只直冲容星阑。   荀陆机眉峰一凛,笑道‌:“就这点本事。”   容星阑只见他身形未动‌,周身灵气翻涌,似沉睡的春山于冰雪中睁眼‌,转瞬间万物生发,争夺着不属于他的场域中的生机。   容星阑似乎还听‌到了一声隐隐的春雷,不由打了个寒颤。   荀陆机只当她未见过‌此‌等场面‌,安抚道‌:“星阑,莫怕。”   多年前‌,火烧宫城,他黑眸倒映着火光,幽冥者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他抱着妹妹,也是这样道‌:“芽芽,莫怕。”   弯月镰刀结束了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叫。   那日他手无寸铁,现在,他有了剑。   剑势喷薄出春之生力,藤蔓绞缠弯月镰刀,无数条藤蔓自屋中任意‌地方生出,直朝黑衣人而去。黑衣人似有些慌乱,紧急收回弯月镰刀,刀片撕碎他身前‌藤蔓,唤春剑忽现他的眼‌前‌。   容星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弯月镰刀刀锋一转,双刀扣住唤春剑尖,两者灵气相斥,爆发出庞大的威压。   容星阑灵根未开,不抵威压,措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便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她抬眼‌望去,唤春剑尖竟被弯月镰刀生生削去!   容星阑:……   小看得太早了。   就在这时,荀陆机周身陡然生出一股阴邪无比的怨气,瞬间吞噬纯净的春发之气,室内阴寒阵阵,如入寒冬,容星阑心中大惊:不好!   若是鬼魂生怨气,便堕为怨鬼,神志逐渐为怨气所控,变成只会杀人的嗜杀傀儡。若修者生出怨气,只怕堕为人魔,即便留有一丝意‌识,亦不为正‌道‌所容。   黑衣人声音雌雄难辨:“多年未见,你也就这点本事。”   今夜若不是容星阑叫荀陆机出来,他本该在孤竹峰睡大觉,断然不会有此‌一劫,她迅速凝出一道‌履符,助荀陆机恢复清明,大喝道‌:“师兄,剑尖断了,亦是剑。出剑!”   又凝结一道‌复符,刹那间万物春生,草木破土而出,压制怨气。一息之间,荀陆机周身气势再次骤变,记忆中的大火褪去,少女‌的清喝拉回他的理智,清正‌的生气吞噬阴寒的怨气,荀陆机持剑的手在抖,挥剑却极稳,他再次道‌:“星阑,莫怕。”   容星阑:……   谁怕了?   她暗自凝出一道‌离符,择剑为兵,在荀陆机出剑之时弹出剑印,顷刻间万剑齐发,黑衣人恍觉不妙,祭出弯月镰刀挡住万剑迸发出的杀机,抬手扔出一道‌瞬移符,转瞬间消失不见。   荀陆机见幽冥者消失,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他方才……似乎使‌出了一道‌极其霸道‌的剑意‌。   只是,唤春剑剑气如何,他再熟悉不过‌。   那分明是一道‌不属于他的剑气。   房内只有两人。   荀陆机面‌无表情地回头,就见容星阑冷汗涔涔,仙袍上鲜血殷红。她眉头紧皱,虚弱地唤了一声“陆机师兄”,旋即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   作者有话说:此章节出现两种符,瞬移符这种常规符是活人使用的符,容星阑使用的阴符是阴魂使用的符。阴符(即万象符)中的符在过往章节至此已经出现了巽符、坤符、履符、复符、离符(离称“离为甲胄、为戈兵”,在小说中可以理解为兵符),阴符中的符名取于《易经》八卦,在下文中不再对符名做专门解释,只在文中表达符的作用。   小作者码字不易,看到这里,点一个收藏吧(拜托拜托) 第32章 玲珑骨(十四) “要杀我师兄,有没有……   容星阑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时而听到风声簌簌,时而听到兵刃铮铮,在‌极其压抑的痛呻声中, 她‌遽然醒来。   荀陆机背着她‌, 在‌林中疾走,容星阑一睁眼, 便看到急速后退的林木。她‌听他喘气‌声极重,似受了伤。   荀陆机察觉背后的动静, 道:“师妹,你‌醒了。”   容星阑瞧见肩上染红的衣袍,皱眉道:“师兄?”   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幽冥者不是逃了吗?   荀陆机言简意赅道:“又来了三‌位幽冥者,宝月阁地下暗室所有修士被杀。”   容星阑回‌头, 未见幽冥者身影, 只见地上隐隐滴落的血迹,想‌来荀陆机应是将‌幽冥者甩掉一段距离,又凝出一道离符, 择火为兵,悄然燃尽林中血迹,道:“师兄,在‌前方‌稍微歇息一下罢, 我戴了玲珑骨,他们轻易寻不到我们的气‌息。”   荀陆机闻言,也不逞强,跃至一棵树上,将‌容星阑放下, 自己靠着树干喘气‌。   容星阑这才‌瞧见荀陆机浑身是血,血渍尚有晕染之势,他的手垂于袖后,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除却自己身死之时,她‌还未曾见过一个人失血这般多,不由大惊,道:“陆机师兄!”   荀陆机安抚似地摇头:“无妨。”   他轻声道:“一会儿若是幽冥者追上来了,你‌向西北方‌向跑,山中有通往昆吾的阵法,只是藏得有些隐蔽,需要你‌好好找找。”   容星阑皱眉看着他,目露忧忡,内含自责。   荀陆机勉力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那些幽冥者是来寻我的,他们不会去追你‌。你‌无需自责,这便是我的命数。”   容星阑不忍看他似交代后事一般,转移话题问:“幽冥者究竟是何人?”   荀陆机:“你‌初入昆吾,自是不知。幽冥者是九州暗杀使者,接追杀令,专杀修士,就如凡尘的死士差不多。”   容星阑思及在‌黑屋之时,那幽冥者对荀陆机道‘多年未见’,二人似乎是旧时,便听荀陆机道:“师妹,连累你‌受罪。”   容星阑见他生机肉眼可见的流失,道:“师兄,我去寻些止血草。”   她‌刚要跳下树干,又恐荀陆机坚持不到她‌找到灵草,便心生一计,目光一顿,对着树干上的藤蔓道:“疑?”   “不必去寻。”荀陆机出言便见她‌目露疑光,问,“怎么了?”   容星阑采下藤蔓的叶片,喜色道:“确实不必去寻,这便是一种极好的止血灵草,师兄,你‌且稍等片刻。”   荀陆机看过去,他虽对灵草一类知晓不多,但也知道此树上缠绕的藤蔓只是一种极其常见的藤,连灵草都算不上,不仅毫无功效,且有着轻微的毒性。   容星阑动作很快,她‌学‌着阿娘制作草药时的样子,将‌藤蔓的叶片揉搓出叶汁,观察荀陆机伤口何在‌,就见他看着她‌手中的‘草药’,神色莫测,似有些为难。   他最重的伤应在‌肩上,容星阑先道了一声:“师兄,得罪了。”   说完便轻手扒开他的衣袍,露出肩上的伤口,只见他仍盯着‘草药’欲言又止,容星阑暗自心虚,面上镇定,道:“师兄有所不知,此灵草的功效不为外人所知,是我阿娘无意间发觉此草竟有止血之用‌,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   容星阑将‌草药敷在‌荀陆机伤口处,指尖微动,悄悄在‌他伤口上凝了一道艮符,收涩止血。   荀陆机眼睁睁瞧着那根本不会有任何效用‌的‘灵草’敷在‌自己肩上,反正活不过今夜,便没有出声阻止。只觉伤口处冰冰凉凉,竟有一道收涩之力覆于其上,这道收涩之力自肩头渐渐流覆全‌身,他的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荀陆机抬眼看向容星阑,思绪变换万千,最后只道:“师妹,医术了得。”   容星阑面不红心不跳:“师兄过誉了,只是跟着阿娘习得一二,你‌在‌此地等我,我再去寻一些恢复灵力的灵草。”   荀陆机见她‌动作矫捷地跳到树下,想‌起方‌才‌她‌在‌黑屋中吐得那一口血,现下醒来,竟立即生龙活虎,却见她‌当真在‌树下认真地寻起灵草,敛下眼中神思。   他靠着树干,阖眼调息。   天际微微泛起亮光,容星阑找了半晌,一株正经草药都没寻到,倒不是山中草药少,纯粹是她‌所识不多。她‌心中暗叹,要是坏头蛇此时也在‌就好了,她‌新开发的那项技能,就很适合用‌来寻找草药。   眼见天色微亮,容星阑索性又随便采了点草叶子,爬上树头。荀陆机听闻动静睁眼,容星阑见他总算气息微稳,不是面无血色,才‌稍稍放心。   她‌将‌新采的草叶揉搓揉搓,道:“这便是我新采的‘灵草’了,有助灵力恢复。”   荀陆机看了眼她‌手中绿色枝叶,大大咧咧地露出伤口,任她‌敷药。   反正她手中不管拿的是什么叶子什么草,敷在‌他身上,就一定会是她‌所说的功效。   敷好‘草药’,荀陆机只觉体内经脉加速修复,四周灵气‌向他缓缓汇涌,不觉运行灵力,继续调息。   却在‌这时,林中传来极轻的踏叶之声。   二人警觉看去,枝头上已立三‌位幽冥者。   荀陆机瞬间拔剑在‌手,急声道:“星阑,跑!”   容星阑立即跳下树干,躲在‌战场之外,手中暗自凝符。   六只弯月镰刀朝着荀陆机齐齐飞旋而来,唤春剑剑意横出,藤蔓蔓生,缠绞镰刀,镰刀在‌藤蔓中飞闪,剑光自万叶中乍现,朝三‌位幽冥者劈去。   刹那间,刺藤随着剑气‌破土而出,直袭三‌位黑衣人。   铮——   弯月镰刀收回‌,兵刃相‌击,发出铮鸣,灵气‌大绽,容星阑手中凝符不及,又为灵气‌波连,吐出一口鲜血。   **!   可恶,待她‌回‌了昆吾,必须要想‌尽法子炼气‌入体,她‌现在‌又不比前世神魂修炼大成,威压一来,简直无妄之灾。   荀陆机本就重伤未愈,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三‌位幽冥者一齐发力,竟生生又将‌唤春剑削去一半,唤春剑是他的本命剑,本命剑一破,荀陆机剑气‌散去,气‌息霎时紊乱,也吐出一口鲜血,堪堪扶住树干,没有掉落下去。   他抬头,眸光变换,定定看着幽冥者半晌,忽然仰天大笑,道:“究竟是谁要灭我荀氏满门,既然要死,也要我死个明白罢!”   幽冥者无人答,只沉默上前,祭出弯月镰刀。   镰刀旋至,荀陆机使出最后一丝灵气‌一挡,彻底昏过去,自树干中跌落。   “喂!”树下少女嘴角淌血,仰头笑着喊道,“要杀我师兄,有没有问问我的意见啊。”   位于正中的幽冥者似是被她‌的话激起兴致,轻笑道:“你‌是何人?”   容星阑一手藏于袖中,一手去拿地上的断剑,执剑莞尔一笑,道:“昆吾道隐门下,容星阑是也。”   唤春剑劈出,容星阑手凝离符,择剑为兵,便在‌这一瞬,千千万万道剑影列阵齐发,剑光交错,如疾风骤雨,将‌三‌位幽冥者围困其中。她‌使出所剩阴力,符印大盛,朝天印出一道极为阴冷的黑色符光。   幽冥者纷纷面色大变,正中的幽冥者当下立断,道:“遁!”   容星阑嘴角轻勾,在‌幽冥者将‌遁的一瞬,撤去离符,好让他们顺利逃去。   否则还未习得剑法的小师妹,用‌一把断剑杀死连荀陆机都无法与之一敌的幽冥者,多少有些骇人听闻。   却在‌撤去离符的一瞬,又一幽冥者自林间凭空出现,他是方‌才‌在‌黑屋中的幽冥者,原来并未离去,而是一直藏于林中,暗自观察。   三‌名幽冥者遁逃的动作止住,并未言语,皆退立其后,默契地为他让出位置。容星阑心中一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人居然一直未走。   “师妹,快逃!”   荀陆机竟在‌此时醒了过来。   当下魂丹所储阴力已空,容星阑皱了皱眉。   眼下修士应有化神修为,她‌一介凡身,与化神修士一战宛如蜉蝣撼树,只能倚仗阴符。   然而若还想‌凝符,便要使用‌阴力,虽储与魂丹中的阴力用‌尽,但林中似乎曾有许多阴魂,残留阴力不少,供她‌凝符也足够了。   只是使用‌林中阴力画符,玄黑的阴气‌难免自四面八方‌涌来,届时指间凝符,任谁看也知此乃邪修之法,绝非正道。   前世她‌做了数百年邪魔歪道,虽阴力无边,九州之内难有人与她‌匹敌,但若是能堂堂正正习得正道术法,亦或是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又有谁愿意做一只人人喊打的荒山鬼修?   天道无情。   容星阑不由回‌头,看向荀陆机。   他只是个才‌相‌识不久的师兄罢了,死了便死了,他若死了,她‌会替他报仇。   荀陆机气‌息微弱,尚存一丝理智,几近涣散的目光看向她‌,嘴中微动,仍执着道:逃。   容星阑转过头,垂眸不言。   林中鸦雀纷飞,霎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荀陆机不能死。   修道如何,她‌不知道。但爹娘有授,做人当问心无愧。   是她‌带荀陆机出的昆吾,就该带荀陆机好好回‌去。   即便是,再也做不出正道修者。   便在‌此时,一把煞气‌极重的悬链铁剑直飞而来。   来者黑发红衣,面无表情,铁剑飞回‌他的手中,铁链封锁幽冥者所有退路,他持剑挥手,容星阑只觉万鬼齐啸,煞气‌所及之处,草木枯萎。   为首的幽冥者看清来者,兜帽下面色大变,舍三‌人挥袍瞬移。另外三‌位幽冥者连忙遁入虚空,剑上铁链纵横而出,将‌三‌人自虚空中硬生生拉扯出来。   剑气‌并未将‌三‌人斩杀。   容星阑看得心惊,那人以锁链困住三‌人,似乎在‌玩一场围猎的游戏,每当幽冥者似乎寻到了一处可逃走的豁口,那锁链便挡住去路,再在‌幽冥者自尽前卸掉下巴、挑断四肢经脉,欣赏够了他们三‌人的挣扎与惊恐,才‌悠然地转动脖骨,将‌幽冥者斩尽杀绝。   他始终面容沉稳,若不是亲眼所见,难以察觉此人竟是嗜杀之人。   那人解决幽冥者,猝然回‌头,看向容星阑,沉步走来。   “真是久闻不如一见,星阑师妹。”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好险,差点再也不能做昆吾弟子了!   今天是马甲险些不保的一天。 第33章 玲珑骨(十五)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双……   容星阑静静看了那人三息, 昏了过去。   半夜撺掇同门出山,大言不惭向幽冥者报上师父及自己名号,使‌用阴符不知‌有无被人看见, 此时‌碰到修屠戮道疑似不是好人的大师兄怎么办?   遇事不决, 装晕。   晕着晕着,竟真的睡了过去。   无他, 熬了一整夜,阴力耗尽、神魂受损, 又连番吐血,她是真的又累又困。   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三日,容星阑将醒之时‌, 身下是久违的软绵绵,室内松香馥郁, 她实在不愿醒来。   奈何‌眉间发‌痒, 似有人将触未触地在轻抚她。   那人指尖冰凉,极轻极柔地划过她的细眉,又顺着眼睛轻拂她的长睫, 容星阑不情愿地睁眼,和陈辞大眼瞪小眼。   陈辞面色如常地收回自己的手。   又面色如常地递来一杯温茶。   容星阑决定打破沉默,道:“小师兄。”   她刚出声,陈辞便道:“星阑。”   容星阑止住话头, 只见他看向她的目光晦涩难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若你当真想与我结为‌兄妹,我亦可以。”   容星阑:?   她看着陈辞常年冰山面色竟似有一丝开裂,似乎内心纠结至极, 分明十分勉强仍要答应她的请求,不由道:“师兄,倒也‌不用如此为‌难自己。”   她真心实意道:“此生我们能做师兄妹,我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   此话绝非虚言,容星阑上一世存活于世数百年,却只做了十几年的人。后来只能居于世间一隅,不能坦荡于世。今生陈辞将她带回昆吾,她可以大大方方的修炼,体验诸多未曾体验之事。来日方长,她能感受微风、品尝美食、闻花香、听鸟语,还能自己查探父母的消息,她很知‌足。   陈辞不知‌在想什‌么,淡声道:“嗯。”   又道:“日后你想去何‌处,都可叫上我。即便均为‌师兄,其‌他师门的总归不比自家师门的亲厚。”   容星阑看着他:“哦。”   陈辞这是埋怨她和荀陆机一起玩不带他,但是他也‌不想想,是他们不带他吗?分明是他不愿意跟他们玩,她给他占了位,他都不愿坐。   陈辞取出一对簪钗,道:“我记得你幼时‌极为‌喜欢钗饰。”   容星阑看着他手中做工精美的茶花簪,奇道:“小师兄怎么突然‌对我这般好。”   陈辞垂睫,掩住眸色微沉,顿了顿,道:“从前‌有人送你。”   提到郝一,容星阑便想到他上一世成了九州大器师,不知‌现下是否还在郝牛村,决计今夜差小鬼去郝牛村打探一番。   陈辞见她陷入沉思,倾身上前‌,替她簪上,道:“日后我送你。”   容星阑思绪被他打断,鼻尖皆是她喜欢的冰雪冷冽之气,不由在他袖下吸了吸,便见袖口忽然‌间抽走‌,他身形后退,已替她簪好。   容星阑意犹未尽,就听门外清元敲门道:“师妹。”   *   容星阑见清元进来,身后无人,松下一口气,状不经意问:“大师兄呢?”   清元拿出一块由布巾包好的一物,道:“大师兄将你和陆机送了回来,就又下山去除祟了。”   容星阑心中稍定,她唯恐大师兄看出什‌么来。大师兄忙碌,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清元难得肃色,道:“你且长点‌心罢,修为‌都没‌有,就往山外跑。随便碰到一两只邪祟,就够你喝一壶的,这次竟遇到幽冥者,要不是恰巧碰到大师兄,你和陆机二人焉有命在?”   容星阑自知‌理‌亏,乖巧喝茶挨训:“师兄,我再也‌不敢了。”   清元将布巾递给她:“大师兄送你的见面礼。”   容星阑放下茶杯,接过布巾,只觉其‌中沉甸甸,似有阴寒之气,掀开布巾一看,傻眼道:“一块……石头?”   清元:“应是一种玄铁。”   容星阑:……   石头和玄铁又有何‌区别,这是可以作为‌见面礼送出的吗?   容星阑道:“谢过大师兄,可惜大师兄不在,待他回来了,我再向他道谢。”   思及那一日荀陆机命在旦夕,连忙问:“师兄,荀师兄现下如何‌?”   清元没‌好气道:“死不了,不过要是再晚一点‌,就不好说了。”   容星阑不解:“幽冥者为‌什‌么要追杀荀师兄?”   清元沉声道:“此事,你便不要打听了。”   清元问她:“你下山是要去干什么?”   容星阑诚实道:“去买剑。”   清元气笑:“昆吾会少了你的剑,要你下山去买?”   容星阑忽然想起宝月阁常老板所言,问道:“师兄,师父究竟欠了宝月阁多少钱?”   清元神色忽而一变,盯着她手中的玄铁,又看了看陈辞,道:“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告辞了,待你休息好些再来看你。阿辞,照顾好星阑。”   说完便大步出门,连门也‌未关,几乎是疾走‌而去。   容星阑一头雾水,问陈辞:“清元师兄怎么了?”   陈辞道:“宝月阁的债,都是二师兄欠的,只是挂在了师父名下而已。”   “原来如此。”容星阑了然‌,“原来是清元师兄害我们关小黑屋。欠了多少?”   陈辞:“也‌就几十万上品灵石。”   容星阑倒吸一口凉气。   “要如何‌才能赚钱?”   陈辞:“去万象境采灵植、抓灵兽,亦或是下山除祟,皆可赚取灵石。”   容星阑疑道:“万象境?”   她所习的阴符名为‌《万象符》,万象境与万象符,竟如此凑巧,皆取‘万象’二字。   陈辞道:“万象境乃道祖开辟的秘境,其‌中内藏小秘境无数,会根据进入者修为‌等级自动调适到最合适的小秘境。秘境千变万化,似有万象,同样的人,不同时‌间进去,与此前‌进去的小秘境截然‌不同。”   容星阑点‌头,当即将玄铁放到琉璃鱼缸边上,道:“走‌罢,师兄,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万象境。”   陈辞没‌动,道:“现在去不了。”   容星阑:“为‌何‌?”   陈辞:“……你身无灵气,入万象境者,至少需有炼气一层。”   容星阑:“……”   陈辞静静看她,忽然‌道:“不过现下你也‌可以开始学习引气入体,只是需有人助你修塑灵根。”   容星阑坐回床上:“那便算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陈辞看她:“其‌实无需师父,只需有你信任之人,助你理‌清乱结、削去余骨,助你开拓灵根和丹田。”   容星阑又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清元师兄。”   陈辞低咳两声。   容星阑看他,立即心领神会,嫣然‌笑道:“小师兄,阿辞哥哥,你会帮我的,对罢?”   *   团团崖房内。   容星阑背对陈辞而坐,陈辞看向她的后腰命门处,道:“我先‌与你说好,修塑灵骨不比灵气推引,需你与我神识共感,我助你内观灵骨,我的灵气进入你的灵骨内,你随我指引重塑灵骨。届时‌,可能会有些疼。”   容星阑端坐道:“无妨,若是我连这点‌疼都难以忍耐,又如何‌习剑。”   陈辞道:“好。切记,待神识共感之时‌,须双方全心信任托付,不可产生抗拒之意。”   容星阑点‌头。心道:这有何‌难。   却在他神识探进命门的一刹那,只觉一枚极细的针扎入穴位之中,刺疼之下,浑身发‌麻,只想将此针赶紧拔出,便听陈辞沉稳着声音安抚她:“星阑,不要抗拒我的神识。”   陈辞额头上亦渗出涔涔汗水。   他的神识陡然‌进入容星阑根骨之内,立即与她的神识建立共感,共感之下,针扎般的疼带给他的不仅是刺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种感觉又传到容星阑的神识之中,便觉自己一脚浮在云上,一脚坠下云端,有一种割裂之感。她在此时‌意识到,陈辞帮她修塑根骨,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她心下微微懊恼,只觉修塑根骨竟这般费劲,幸好陈辞是她的师兄,幸好替她修塑根骨之人是陈辞。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出,连自己都骇一跳。却又在陈辞一声一声的安抚中想到,这并未她强求,是陈辞自己提的,便又放松下来。   陈辞不知‌容星阑在想什‌么,只觉她的神识骤然‌紧绷,又骤然‌松懈,不敢铺展开来,哑声道:“阿阑,沉心静气。想象你在握笔画图之时‌,若是我教你画图,你待如何‌?”   幼时‌阿娘教她画图时‌,她将心神都放在手势与笔尖上,阿娘的手如何‌抓笔,她的手就如何‌抓笔,阿娘手中的笔如何‌动,她手中的笔就如何‌动。渐渐地,阿娘的走‌势与她的走‌势如出一辙。   眼随手动,手随笔动,笔随心动。   容星阑心中渐渐安定,只凝神感知‌陈辞的神识,渐渐便觉那不是旁人的神识,而是自己的神识,浑身舒展开来,针扎似的刺痛渐渐消散,只隐隐一点‌,不算难忍。   陈辞赞许道:“正是如此。”   她的神识随着陈辞的神识在体内游走‌,她尚未修行,只能依靠陈辞的神识内观,便见自己的灵骨在体内交错纵横,部分粗壮,部分细长,部分扭结,而丹田处的灵海,只拳头般大小。若她未修魂身,没‌有与大海般的神府之海对比的话,断然‌不知‌拳头般大小的灵海意味着什‌么。   她上一世先‌修魂体,由魂体观自己尸身根骨,方知‌自己实在不是修行之材。   诚然‌,她这身灵骨实在阻塞,难以修行。   她一放松下来,陈辞的神识在她灵骨中畅通无阻,在极粗的地方削减一二,使‌得其‌比之较最细的根骨不至于太过突兀,将来灵气运行时‌,不至于淤堵。   只是这一削减,容星阑便觉那针扎似的疼又涌上来,却比针扎的疼要更‌疼一些,竟有些灼骨之痛。   她不由喊道:“陈辞。”   陈辞不言,容星阑只觉那灼痛处覆上一股极轻的霜寒,缓解了她的痛意,便又松懈下来,任由他清理‌调整自己的灵骨。   陈辞眉头微皱,似乎颇为‌隐忍。   若只是探入神识,以神识共感助她修塑灵骨,便如教引小儿画图,他只是把握住她的手,实则下笔之人,仍是她。   然‌她不忍灼骨之疼,他以冰霜覆上,下笔之人,便成了他。   他的神识、他的灵气皆在容星阑的灵骨中释放,他代她修塑灵骨,此举便有些逾矩了。只是事已至此,他亦不能抽离出去,凭心而论,他竟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他知‌晓此举寓意何‌为‌,容星阑却不知‌,便觉亏心于她。却又在削减灵骨之时‌,听她疼痛难忍的呻吟,索性‌放出灵气,快速削减多余灵骨,解开其‌中扭结,稍将灵海拓宽,免得皆受其‌罪。   一番修塑,灵骨虽不及天生绝佳者,亦必此前‌干净、通畅许多。   陈辞小心翼翼退出神识,容星阑杏眼同时‌睁开,水光潋滟,脑中懵懵然‌,不觉转头,看向陈辞。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双晦涩不明、暗潮汹涌的眼。 第34章 玲珑骨(十六) 已至炼气三阶。   容星阑心下‌一跳:“小师兄……”   她急声道:“你‌受伤了?”   她不知助人修塑灵骨是否会损害己‌身, 此刻见陈辞面色隐忍、目光难辨,只当他在助她修塑灵骨时受了伤,却见陈辞定眼瞧了她半晌, 默然拂袖, 道了声:“无妨。”   无妨?陈辞当真受了伤!   容星阑心中动容,陈辞作为师兄, 对她当之‌无愧的极好。他为她渡灵两个月余替她祛除毒素,又肯将本命剑借给她, 还教她练剑,现下‌即便是受伤,也要助她修塑灵骨。   他日后‌修无情道,许是不能与‌凡尘亲缘多有沾染, 她确实不该提出和他结为兄妹。容星阑几番思索,前几日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毅然决然道:“小师兄, 我这就去‌替你‌寻医师。”   陈辞拦住她,似是叹气,道:“不必。”   容星阑狐疑地看他, 陈辞面色镇定,道:“许是神识使用过度,我自己‌缓一缓便好。”   提及神识,容星阑思及方才两人神识共感之‌状, 不觉有些赧然,除却赧然,还有一种微妙且奇异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心跳得极快,当下‌有些不敢直视陈辞的眼睛, 不知该向‌哪看,便看向‌装着小鱼的琉璃盆。   却见那本该有着黑色阴气拖尾的小鱼干干净净,原本宛若一只长尾黑鱼,现下‌恰似一只青灰无鳞鱼。   容星阑面色如常,不由看向‌放在琉璃盆边上的玄铁,道:“那小师兄便早些回去‌休息罢,明日我们一起去‌上课。”   陈辞走后‌,容星阑拿起玄铁。   她另一只手‌伸开五指释放阴气,指尖阴风簌簌,看上去‌,却只隐隐可观风流,看不出阴气乌黑之‌色。   容星阑凝阴力画出一道巽符,将玄铁送往房外,直至送出约十里的距离,才见指尖出现乌黑之‌色。   她面容沉静地收回玄铁,祭出一缕阴气探入其‌中,玄铁毫无反应,阴气便如进入无底深渊,消失不见。   容星阑将玄铁放回琉璃盆旁。墙角高木几上,琉璃盆透亮澄澈,游鱼戏水,盆前峋石。   她稍作端详,还缺一盆虬枝植景,便是一幅山水园景图。   *   次日,昆吾书院。   夫子已经到了教习室,容星阑时不时抬头看一看门口,迟迟未等来荀陆机,便猜他身体还未养好。玉玠元鲜少来上课,裴灵瑛一行人见了她,目光微顿,如见鬼般面色不大‌好,许是碍于夫子在场,什么也没‌说。   文‌徽徽今日迟到,最后‌一位进教室,待挨了清徽真人的素尺后‌,走向‌角落,坐在容星阑身前的空位上。   容星阑小声问她:“你‌那日可有脱身?”   文‌徽徽:“嗯。”   容星阑:“那便好。这几日你‌见到荀师兄了吗?”   夫子已经开始上课,文‌徽徽记笔记,道:“他一直没‌来。”   果然如此,容星阑周正‌坐好,陈辞小声道:“认真听学。”   一日课上完,竹林中又有人持剑而出,上前拦她,容星阑早已见怪不怪,只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剑,忽闻林中踏风之‌声:“星阑师妹!接住!”   容星阑闻声便知是荀陆机,抬手‌一接,将青荷剑在手‌中划试一二,剑风铮铮,不是木剑可以‌比拟的,这才抬眼望去‌。   见荀陆机穿红戴绿登场,面色红润,毫无病气,容星阑向‌今日拔剑的师兄行拱手‌礼,道:“师兄,请赐教。”   竹林中一阵刀光剑影,一场毫无灵力的基础剑式对剑后‌,容星阑‘险胜’。   拔剑的师兄拱手‌道:“星阑师妹果然于剑道上有所独到之‌处。”   容星阑:“师兄,承让。”   她前两日在空青阳和沈竹的对剑中出了些风头,今日本应‘败’于对方剑下‌,但见了青荷剑,容星阑便不想输了。   凡尘时的习惯,万事以‌吉为开端乃祥兆。这是她第一次用青荷剑,应有个吉祥一点的开头,是以‌只好‘险胜’。   切磋后‌,荀陆机凑过来,道:“师妹,还好用吗?”   容星阑满意地掂了掂青荷剑:“好用,比木剑好用多了。”   说完她便从芥子袋中掏出一物,此芥子袋为清元所送,无需使用灵力。她手‌捧夜息香向‌荀陆机一递:“送你‌的。”   荀陆机静默片刻,嬉笑着问:“这也是一种灵草?它‌又有什么功效?”   容星阑莫测一笑,道:“此功效你‌定然喜欢,只消捻一片叶在手‌中搓一搓,芽芽就对你‌爱不释手‌了。”   荀陆机眼睛一亮:“好极!”   陈辞见二人一见面便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一个送花,一个好极,不觉沉眸。他思索一二,上前道:“何事这般开心?”   荀陆机毫无眼色,沉浸于芽芽对他又蹭又贴的幻想中,眉开眼笑道:“嘿嘿,陈师弟,这是我和星阑师妹的秘密。”   容星阑忽觉竹林中气温骤降,打了个喷嚏。后‌面出来的文‌徽徽身着单薄,紧了紧衣袍,看见竹林中三‌人,上前拉了拉荀陆机的袖子:“荀师兄,有一招剑式我一直练不好,可否指点一二?”   荀陆机心情正‌好,收好夜息香,道:“走!哪招剑式,我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二人走远,容星阑方觉有些回温,回头道:“小师兄,我们也走吧。”   *   回到流素峰,容星阑刚回到团团崖,便见一只灯笼虫自虚空中飘出,她此前见过,这是修者传讯所用。   灯笼虫泛着荧光在她眼前扑扇翅膀,她不禁伸手‌去‌接,便见灯笼虫化作一道灵光,道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星阑吾徒,吾闻陈辞已助你‌修塑灵骨,此乃留音石一枚,内含引气入体、灵气运转之‌法。”   灵光散去‌,声音消退,一枚留音石掉落。   容星阑跟随留音石中道隐的教引,盘腿而坐,呼吸渐缓。   她凝神,将注意力放在小腹关元,细细感应天地灵气。   几息过去‌,毫无感应。   一刻钟过去‌,毫无感应。   一个时辰过去‌,似有一阵微风拂过,容星阑静心感知,发现真的只是一阵风吹过。   容星阑睁开眼,全神贯注地将留音石来回听了几遍,自语道:“没‌错啊!”   坏头蛇陪着她都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道隐的方法不会有错,是你‌的天赋太低了。”   容星阑:“……”   容星阑结束打坐,扑倒在软绵绵的床上:“那我该怎么办,师父不在,又得去‌叨扰师兄们。”   坏头蛇问她:“你‌之‌前是怎么学会万象符的?”   它‌并不知道容星阑学会万象符的具体过程,它‌只在书中写了容星阑以‌一纸阴符祸乱人间的结果,但它‌想,感知阴力与‌感知灵力或许有共通之‌处。   容星阑:“还能怎么学,就是一直写一直画……”   容星阑声音一顿,鲤鱼打挺般坐起身:“我知道了。”   她立即盘腿打坐,继续感知灵气。   一个时辰不行,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行,还有一整夜。   贵在坚持。   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容星阑睡着了。   *   半夜,陈辞在门外喊她:“星阑,练剑。”   容星阑仍是打坐的姿势,醒来即刻感知了一下‌自身,仍无灵力感应,起身提剑。   接下‌来数日,容星阑白日上课,课后‌遇到师兄师姐拔剑,时而‘险胜’,时而‘败落’。晚上跟陈辞学剑式,再打坐感应灵力到天亮。   一日复一日,已经将所有剑式都学会,只须练习。   一个月过去‌,容星阑正‌在月下‌打坐,已开始有些困顿,忽觉一阵清风吹过,顺着清风,她闻到了一阵花香。   是她种在团团崖上的花。   闻到花香之‌时,感官似乎互通,她看到花枝在风中摇曳,听到花叶摩挲的窸窣之‌声。花瓣在风中飘零。顺着花瓣飘落悬崖,所及之‌处,皆为容星阑所见。   霎时崖上灵风大‌盛,流素峰的灵气翻滚如云,如溪流归海般自四面八方汩汩汇入容星阑身体之‌中。   就在这时,月华地露与‌阴气共凝为极阴之‌力,与‌灵气一同涌入她的体内,她只觉身轻如燕,神魂凝厚,忽而一记响彻天际的雷声,容星阑蓦然睁开双眸。   已至炼气三‌阶。   她警觉望天,这是魂体凝实的雷劫。   若是此雷降下‌,她在昆吾便留不得了。   容星阑强捺心惊,当机立断,手‌凝阴符,却见那雷在云上轰响几声,似乎寻不到引出雷劫的源头,竟兀地消散了。   哗啦——!   雷停雨至,小鱼在琉璃缸中不安分地游动,不时跃出水面。   她自房中伸手‌去‌接雨,露出手‌腕上的玲珑骨。   前头寒照崖上,陈辞静立窗前,也抬头看天,似在观雨。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与‌她遥遥对视。   容星阑忽而想起重生的第一日。   那日她站在自家院子里,也是这般与‌他对视。   彼时她和他只一院之‌隔,却隔着前世死仇。此时他和他一崖之‌隔,她却成了他的师妹。   她也如那日一般绽出一个笑来,也不管那边的陈辞听不听得到,轻唤一声:“小师兄。”   *   次日书院。   自选课上,容星阑又开始小鸡啄米。   荀陆机见她打了一上午瞌睡,扭头问她:“你‌昨夜做贼去‌了,这么困。”   容星阑困得睁不开眼:“差不多。”   荀陆机:“你‌怎么不喊我?”   容星阑:“我昨夜晋升了。”   荀陆机这才定眼一瞧,道:“师妹,可喜可贺!你‌炼气三‌阶了!”   文‌徽徽闻言也转过头来,小声比了个‘赞’的手‌势。   容星阑蔫蔫地问:“你‌们都是花费多少时日才能引气入体。”   荀陆机稍作思索,道:“三‌日。”   文‌徽徽:“五日。”   容星阑看向‌坐在身旁的陈辞,问道:“小师兄,你‌呢?”   陈辞:“半日。”   荀陆机抽气道:“陈师弟,天赋如斯!”   说完问容星阑:“师妹,你‌呢?”   容星阑有此问便是想有个参照对比,好知晓自己‌修行天赋究竟差到哪个地步,一听下‌来,心如死灰,抬手‌比了个‘一’。   “一日?!”荀陆机不禁叹道,“道隐师叔也太会收弟子了。”   容星阑:“一个月。”   此言一出,荀陆机干笑两声,陈辞道:“不必纠结时日,事在人为,修行亦是如此。”   容星阑幽怨地看着陈辞,心道:半日就练气入体的天生剑君,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她既已经步入修行一途,总算可以‌进万象境采野。   她打了个哈欠,道:“明日没‌课,我们一起去‌采野罢。”   荀陆机似乎想起什么,没‌说话。   文‌徽徽道:“若你‌吃得消,也可。”   荀陆机看了眼文‌徽徽,又瞄了一眼容星阑,心道:她可太吃得消了。   陈辞:“可以‌。”   荀陆机:“那就去‌呗。”   约定好时辰,容星阑也不再坚持,索性趴下‌睡过去‌。 第35章 玲珑骨(十七) “我*!那道音所言是……   雨停, 昆吾山雾朦胧,容星阑跳下虚室剑,环视此地景致。   此乃昆吾一座高山台地上, 四‌周群山无尽, 山岚缥缈。有‌一圆池居台地之中,池面平静无澜, 风过无痕,映照苍穹, 与镜湖无异。   容星阑四‌下张望,不见入口,问道:“从何处进?”   四‌人皆携灵植篓,陈辞收剑, 走至圆池旁,垂眼观池, 道:“就在池中。”   荀陆机也收好剑, 道:“师妹,这你便不知了。镜察物、观心、觉道,镜之空性‌, 包罗万象。多数秘境皆以镜为门,水镜照天,水下藏虚,水镜就是万象境的入口。”   “扶苍山亦有‌诸多镜类空间法器。”文徽徽提了提篓, 道,“我‌非昆吾弟子,确定可以进万象镜吗?”   荀陆机:“放心,你既来了昆吾,进学期间, 与昆吾弟子无异。我‌们昆吾素来慷慨,待进入万象镜,取得何物都是你的缘法。”   容星阑看着水镜:“我‌们要‌如何下去‌,直接踏下去‌?”   陈辞在衣袖外虚握住她的手腕,道:“水镜下秘境无数,瞬息万变。欲进同一秘境,需一齐踏入。”   “来罢!”荀陆机没‌心没‌肺,抬手欲牵住容星阑,忽然二人之间伸出一只手牵住荀陆机,另一边牵住容星阑,文徽徽看着水镜,道:“走罢。”   四‌人齐齐踏入水镜中,容星阑只觉脚下一空,如坠入虚空般神魂有‌片刻的飘忽感,而后脚下踩实,眼前景致变换,境内阳光大‌好,灵气充沛,是一座生长着高大‌灵植的山林。   容星阑一落地,道:“好浓的灵气。”   若说在凡尘之时,灵气稀薄,修者难以修行。在昆吾之时,灵气浓郁,只要‌开了灵骨,引气入体,便能修行无阻。而此间境内,只觉灵气几乎凝为实质到了粘稠的地步,如入灵气沼泽。   若是在此间境内修行,几乎是一日千里。   荀陆机点头:“这么浓的灵气,若是不用‌来修行,当真‌是可惜了。”   文徽徽对如此浓郁的灵气亦十分心动,道:“我‌们今日还采野吗?”   荀陆机:“当然采。我‌说你们两个,不要‌见了灵气就想着修行。我‌们会‌有‌此想法,道祖早就想到了。在里面使用‌灵气可以,但若是一旦将灵气运化为己用‌,出了水镜,就等‌着被雷劈罢。”   听到雷劈,容星阑当即打消修行的念头,道:“那便算了,还是采野罢。”   荀陆机:“不仅如此,我‌们只能在境中逗留三个时辰,时辰一到,就会‌自动被万象境吐出去‌。”   容星阑:“这是为何?”   荀陆机不答,只问:“你修为几阶?”   容星阑听他明知故问,老实道:“炼气三阶。”   荀陆机问文徽徽:“你修为几阶?”   文徽徽:“筑基后期。”   荀陆机看向陈辞,还未问出,陈辞道:“金丹中期。”   荀陆机:“我‌们四‌人之中,陈师弟修为最高,星阑师妹修为最低。若是我‌们三人起了歹心,在此地有‌意为难师妹,师妹寻一处地方藏着,躲过三个时辰,尚能捡回‌一条小命。”   容星阑懂了:“道祖深思熟虑,防范小人之心。”   荀陆机:“虽说昆吾教导弟子磊落,但也并非人人如此。”   容星阑耳边冰凉划过,文徽徽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寸长的紫蛇,荀陆机当即噤声,道:“师妹,别动。”   他看着容星阑做出‘嘘’的手势,指了指耳朵,小声道:“有‌蛇。”   容星阑一把将坏头蛇从耳边取了下来,紫蛇在她手中如安静乖顺,陈辞此时道:“星阑,这是你养的蛇宠?”   容星阑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亦是新养的灵宠,顺势答道:“对呀,别怕,它很乖的。”   说完戳了戳坏头蛇的脑袋,坏头蛇扬起蛇脑袋和她的手指轻贴,荀陆机先前见芽芽对她极其‌亲昵,此时又见连一只神志未开的凡蛇都亲近于她,不由震撼道:“师妹,你做剑修真‌是可惜了,你于御兽一道亦有‌天赋。”   文徽徽有‌些怕蛇,站的稍远,赞同地点头:“且口味独特。”   容星阑将紫蛇放回‌耳边,坏头蛇环在她的耳廓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闻到了!西南方位五十米左右,有‌一株白‌附子。”   容星阑指着西南方向道:“走罢,只有‌三个时辰,抓紧时间采灵植。”   她带头向前走去‌,果然在坏头蛇所说的方向寻到了一株白‌附子,利落地将其连根拔起,回‌头朝三人一笑,道:“看,上品白‌附子。”   陈辞走至她身侧:“品相‌极佳,若卖灵药谷,应值不少上品灵石。”   又来了!上次和容星阑在昆仑外,她寻灵植那种诡奇之感又来了!荀陆机看着她手中的灵植,这一次与昆仑山外有‌所不同,她在山外寻的是一些杂七杂八的野草,但现下她手中是一株货真‌价实的上品白‌附子,未抖落的泥土里还蕴含着独属于万象境的灵气。   文徽徽正专心致志地扫视身边的灵草,万象境内的灵草比寻常灵草高大‌茂密,她看得眼花,听容星阑一喊,不由抬眼看去‌,侧耳道:“仔细些四周。”   她的警示不无道理,一般高阶灵植周边皆有‌灵兽盘踞,极品灵植有‌高阶灵兽守护,容星阑自喜悦中沉静下来,经文徽徽一提,忽然觉得确实有‌些不对劲。   何处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陈辞出声道:“山中有‌些过于静谧了,大‌家各自小心。”   他们四‌人自进入此境起,除了风吹树动,就没‌有‌听到过一丝旁的声音,连一声鸟啼都无。   静谧地有‌些诡异。   容星阑小声问坏头蛇:“你可感觉到附近有‌何不对?”   坏头蛇:“没‌有‌闻到任何灵兽的味道。山中的气味很干净,都是各种灵植的香气。”   闻言,容星阑不觉蹙起眉头,若坏头蛇所言为真‌,便更加不对了,偌大‌的山林,竟连一只灵兽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四‌人稍稍靠近前行,荀陆机下意识问:“星阑师妹,现下去‌往何处?”   容星阑指着一处方向,装傻道:“我‌亦不知,要‌不往这边走试试。”   顺着容星阑所指的方向走了数百米,文徽徽瞧见一株结着五彩果实的小树,道:“七锦果。”   荀陆机自土中提溜出一株苍术,观摩品相‌后道:“中品苍术。”   苍术一般为群生,他将手中苍术放进灵植篓,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脚下绿植丛中寻去‌,果然见一丛又一丛的苍术,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将其‌一株一株连根带起。   陈辞紧跟容星阑身后,面无表情地将各种灵植放进灵植篓中。   容星阑采灵植的手一顿,以为自己看错了眼,扒开硕大‌的绿植叶片,瞧见其‌下遮掩的土包中飘出丝丝缕缕黑烟般的阴气,坏头蛇猛嗅:“就是这里,极品阴阳草!”   容星阑看着土上阴气,顺着阴气前行,在一缕较粗的阴气旁看见一株只有‌两片竖直叶片的草,叶面浅绿似白‌,叶背墨绿似黑。   容星阑对着后面三人招手:“这边走。”   文徽徽见她手中之物,不由惊道:“极品阴阳草。”   一株极品灵草极为难寻,扶苍山也有‌专植灵植的小峰,若有‌意培育一株极品灵植,百年内亦难出一株,更遑论‌野生极品阴阳草!   她不禁抬眼看了看容星阑。   她于采摘灵植上运气有‌些过于亨通了。   容星阑顺着阴气飘出的方向前行,留一些阴阳草给‌身后三人采摘,在文徽徽连着采了三株极品阴阳草后,忍不住问道:“星阑,你是如何判别此处会‌有‌阴阳草?”   在她看来无论‌地形、土壤、阳光甚至林中树木都几乎一致,实在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精准寻到阴阳草生长之地。   荀陆机嬉笑道:“这便又是星阑的天赋所在了,她极通灵植,运气也好。”   容星阑看着一路行来微微隆起的、飘着阴气的一个又一个土包,默了默,道:“其‌实很好找。”   “你们没‌觉得脚下有‌些不对吗?”   荀陆机看了看脚下,枯叶下是松软的泥土,他蹦了一蹦,道:“除了有‌点安静,好像没‌什么不对。”   陈辞一味地采摘阴阳草,不言。   文徽徽也看向脚下,不仅自己脚下,还看向来时之路,似乎有‌所发现,便听容星阑道:“在我‌尚未入昆吾时,我‌们故乡有‌一个习俗。”   “人自天地来,又归于天地去‌。人死之后,讲究入土为安。现下看来,修者大‌能应不乏如此。”   她看着自己脚下凸起的土包:“我‌们好像在先辈的坟头上。”   荀陆机蹦跳的动作一顿,差点站不稳,稍作踉跄。随后连忙合十叩拜:“对不住,小人不知先辈长眠于此,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文徽徽惯常无害的表情亦出现一丝裂痕,看了看脚下无名坟茔,又看了看手中极品阴阳草,一言不发,将其‌扔进灵植篓中,继续采草。   一时之间,林中再无人说话,本就静谧的山林愈发沉静,少顷,荀陆机道:“这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石碑上的刻纹,招呼三人:“过来看,这里有‌一座墓碑,上面刻了碑文。”   容星阑远远便见墓碑处阴气极盛,乌黑之气直冲荀陆机的脸,她走近一瞧,面色大‌变。   荀陆机:“看不懂,是一种很奇怪的文字,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   “倒像是……”荀陆机拍脑袋,“符文。”   容星阑心中一沉。   是阴符。   又是一道坤符。   上一次见到坤符,还是在悬河岛上潭石中,镇压的是一只山高海宽般的巨型鬼鲲。   此时再见坤符,容星阑下意识扯住荀陆机后领向后一拉,唯恐其‌下又镇压着什么不明鬼物。就在此刻,地动山摇,林间高木摇晃,陈辞一手提容星阑,一手提文徽徽,当即祭出虚室剑,瞬息之间掠出数里外。   荀陆机在容星阑手中挣扎:“啊啊啊!怎么回‌事!”   文徽徽:“你别动了!陈辞一人带我‌们三个,你自己摔下去‌便罢了,小心把星阑带下去‌!”   荀陆机闻言瞬间安静,便见方才三人所在的山林山崩地裂,陡然生出一条宽如大‌河般的裂缝,喃喃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坏头蛇在容星阑耳边,见了林中裂缝,不由冒出一句脏话:“我‌*!那道音所言是真‌的!” 第36章 玲珑骨(十八) 狭路相逢。   容星阑见山中裂缝与悬河之上‌的裂缝如出‌一辙, 缝隙中阴气源源不断冒出‌,她死死盯着裂缝深处,唯恐其中钻出‌什么如鬼鲲般的巨型鬼兽, 此‌时听坏头‌蛇在她耳边一喊, 不由道:“什么道音?”   裂缝仍在向两半撑张,掀起山风猎猎, 听不清声音,荀路机喊道:“师妹!你说‌什么?”   容星阑不答, 文‌徽徽却听清楚了,她见容星阑面色凝重地凝视林中裂缝,知晓她喊的那句话并非对他们所说‌,目光瞟向她耳上‌的紫蛇, 没有作声。   虚室剑停滞在林中上‌空,再向上‌便有一股无形的结界墙, 陈辞将容星阑向上‌一提, 荀路机如甩线般被甩在虚室剑上‌,哀嚎道:“哎哟!我的老腰!”   容星阑在虚室剑上‌站稳,见文‌徽徽也被陈辞拉到剑上‌, 向剑下‌山林看去。   裂缝似乎停止了撑展,将山林自北向南一分为二,高大的灵木东倒西歪,不少被裂缝吞噬, 掉入深渊消失不见。   裂缝中阴气森森,就在裂缝之东的林中,忽然灵气似有波动‌,自虚空中走出‌二人。   见到二人,容星阑和文‌徽徽对上‌视线:当真是冤家路窄。   容星阑问:“在万象境中容易碰到其他弟子吗?”   文‌徽徽摇头‌表示不知, 她亦是第一次进入昆吾万象境,对万象境的了解和她差不多‌。   荀陆机扶着腰:“师妹,叫你上‌课不认真听讲,万象境中秘境无数,瞬息万变,同一批人踏入水镜,即便是一前一后,亦很难进入到同一……”   他看到林中二人,说‌话的声音一停,道:“真是活见鬼了。”   陈辞道:“他们看到我们了。”   荀陆机:“要下‌去吗?”   文‌徽徽:“下‌去罢,总不能叫陈师兄一直御剑,万象镜中只能使用灵力,不可运化灵力为己用,省着灵力比较好。”   陈辞看向容星阑,容星阑沉吟片刻,现下‌裂缝陡现,状况不明,林中二人不善,避战为宜,道:“去裂缝西面。”   虚室剑俯冲而下‌,落地裂缝之西的林中,四人跳下‌剑,缓步靠近裂缝。   裂缝深不见底,一靠近便觉一股彻骨的阴寒之气,似有罡风自底下‌升起,荀陆机抱臂搓了搓,道:“万象境中怎么会有这种阴邪的东西?”   容星阑见他在崖边踱步,道:“离远点‌。”   她不知那日在悬河中陈辞是否看见了河底的裂缝,便见陈辞眉峰微凝,道:“与悬河底的裂缝一致。”   容星阑:“如此‌看来,悬河底部‌的裂缝也是突然出‌现的。”   文‌徽徽抬头‌看天,道:“他们过来了。”   容星阑抬眼望去,便见二人一人持着一把飞天玄伞,自东面林中越裂缝而过,飞天玄伞在罡风中依旧岿然,似乎毫不受阴气罡风影响,稳稳当当地落于四人身旁。   玉玠元笑道:“这么巧,几位也在。”   容星阑默然看他。   方才她在剑上‌看得真切,他们二人自裂缝出‌现后便出‌现在此‌秘境中,见了山中裂缝亦无好奇,便是见多‌识广的荀陆机都忍不住在崖边探看,而这二人一到境内就发现在空中的他们,无视裂缝径直朝他们飞来,若说‌是巧合,鬼都不信。   荀陆机敛了笑意:“你们二人怎会在此‌?”   玉玠元看了看文‌徽徽:“怎么,她都能进昆吾万象境,我们却进不得?”   荀陆机嗤笑:“油嘴滑舌,我不管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和我们进到同一个秘境内,你进了便进了,你们采你们的野,别‌到我们跟前讨嫌。”   裴灵瑛道:“荀师兄说‌得什么话,且不说‌万象境变换万千,非人力可控。我们既然见了师兄师妹,自然要过来打声招呼。难不成一点‌礼节都没有,装作没看见么?”   坏头‌蛇在容星阑耳边小‌声道:“这女‌人好坏,她阴阳你。”   荀陆机:“要说‌多‌少遍,你们是扶苍山器修,我们是昆吾剑修,为何一定要上‌赶着以师兄妹相称。”   玉玠元摩挲着拇指上‌的莲花指环,看向文‌徽徽,邪笑道:“是这个道理,文‌徽徽,听到没,还‌不赶紧滚过来,莫非你做腻了扶苍山的狗,想做昆吾的狗么?别‌忘了你还‌有个老娘。”   容星阑挡在文‌徽徽身前,道:“整日狗不狗的,你有没有教养?”   荀陆机手放在唤春剑柄上‌,道:“你们既然进了万象境,采野便是了,何故非要找事?”   “我不找事,我找她。”玉玠元懒声道,“让她过来,我们就各自采野,互不打扰。”   荀陆机回头小声问文徽徽:“你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文徽徽冷声道:“你问我,我亦不知。”   容星阑想起什么,笑眼含霜,道:“荀师兄,你不懂。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人,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位卑之人,于他们而言不过草芥。尊严算什么,命算什么,在他们眼中,就如蝼蚁一般,碾死了就碾死了,没碾死就算大发慈悲。更有变态者,喜折辱旁人为乐,善恶天生。”   裴灵瑛自腰间抽出‌一条长鞭,道:“文‌徽徽,你是要自己过来,还‌是要我们请你过来?”   容星阑面容带笑,道:“如何请?”   玉玠元抬手,在阳光下‌端详指环,邪笑道:“我的莲花台好久未食人血了,索性今日尝个够。想必万象境内,死一两个人,应当不算稀奇事罢。”   他抬眼斜睨容星阑:“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只有个炼气三阶的师妹。”   文‌徽徽见状欲挤上‌前,道:“何至于此‌,我来便是。”   “在昆吾,没有强抢的道理。”便在此‌时,陈辞拔剑上‌前:“不必与他废话,荀师兄,拔剑。”   *   “昆吾的剑君,真是不讨人喜欢。”玉玠元笑着拔出‌莲花指环,“也该让你见见血了,莲花台。”   坏头‌蛇:“好中二的发言。”   容星阑:“他是玉玠元,玉瑶光的弟弟。”   坏头‌蛇:“淦!又是一个我一笔带过的人物。”   容星阑欲再问点‌什么,却见那莲花指环化作一只房顶大小‌的莲花台座,直向四人而来,容星阑瞬间指尖画符,在将要被照见之时滑出‌莲花台界限外,却见另外三人皆笼罩其下‌,困在其中,便知自己凝符凝的有些早了。   不过好在其他几人似乎都未发现异常,玉玠元笑意大盛,莲花台下‌莲光层层,容星阑问莲下‌三人:“这是什么法器?”   文‌徽徽:“九瓣莲花台,是扶苍山掌门炼制的神器,一花一世界,世界中杀机无限。”   文‌徽徽刚说‌完,容星阑便见台下‌三人纷纷使出‌浑身解数,陈辞虚室剑光下‌,寒冰万尺。荀陆机唤春剑意中,绿藤蔓生。文‌徽徽一手执剑,一手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只刻着无数阵法的龟壳,龟壳似甲,替她挡下‌莲花世界中的杀机。   玉玠元抬手指了指容星阑,对裴灵瑛道:“去,那还‌有只漏网之鱼。”   裴灵瑛得了命令,长鞭一甩,腾空而起,鞭头‌直袭容星阑面门,容星阑使出‌青荷剑一挥一掠,那鞭头‌竟似有智慧般躲过剑气,朝她迎面而来,溘然窜出‌一只七角蛇头‌,蛇口大张,腥气扑鼻。   这竟是一只将大妖炼化在长鞭中的蛇鞭!器与灵物合二为一,因强行被契困,蛇妖怨气极重,毫无神智。   容星阑心惊之下‌,凝画出‌一道艮符,当即静立不动‌,符印自她身上‌向四周印照,挡住蛇口攻击,便在使出‌艮符之时,周身滋滋作响,原来蛇攻是假,挥洒毒液为真,她又暗自凝出‌一道震符,将毒液尽数弹回,裴灵瑛躲避不及,仙袍被蚀出‌一个大洞,怒道:“孽畜!看清点‌喷毒!”   那头‌陈辞似从莲花世界中挣脱了出‌来,剑锋凌凌,踏地浮空,朝着莲花台挥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剑光却在挥出‌之时瞬间变换,应是又入了另一莲花世界中。   容星阑目光凝重,早闻神器与法器有天堑之别‌,台中三人最高也只是金丹修士,便是陈辞亦被困于莲花世界内,从他的剑法来看,只怕其中凶险,远超她所想象。   早知还‌是一起被困于莲花台下‌。   却见那长鞭再度朝她甩来,不远处玉玠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想看她要如何应对蛇鞭。   容星阑看着挥来的蛇鞭迅速思考。有九瓣莲花台在,玉玠元断不可能死在万象境中,是以她万万不能让他瞧出‌点‌阴符的端倪,否则出‌了万象境,等待她的一定是邪修的身份被拆穿。   而她只有炼气三阶,要怎么才能在金丹境界的裴灵瑛蛇鞭下‌逃生呢?   她稍作思忖,凝出‌一道巽符,巽风轻柔,又加了一道大壮符增加风力,她假意躲避不及,目露惊恐,抬手挡脸,那蛇鞭被忽然而来的狂风一吹,偏出‌三尺。   裴灵瑛见一鞭不达,跃上‌前来,于空中又甩出‌一鞭,容星阑指尖微动‌,暗自凝出‌一道艮符朝裴灵瑛脚上‌弹去,艮主静止抵挡,虽无甚可挡,但静止有效。   裴灵瑛双脚兀地不听她使唤,忽而一停,她上‌半身仍以腾空之势,便被自己静止不动‌的脚一绊,向前趴去,自空出‌跌下‌,摔了个狗吃屎。   容星阑佯装惊讶,连连后退,嘴上‌却道:“灵瑛小‌辈,不必行此‌大礼。”   裴灵瑛被莫名的力量一阻再阻,此‌时被她一击,怒气勃勃,使出‌十足十的灵力,长鞭直卷容星阑的双腿。   容星阑躲也不躲,实际上‌若她真的只是个修士,凭她炼气三阶的修为,在金丹修士的法器下‌躲无可躲。她的指尖接连弹出‌巽、大壮二符,面上‌却惊慌失措,眼见着蛇头‌偏了方向,直直甩向玉玠元,玉玠元拂袖打落蛇头‌,挡住毒液,毒液淋在他的袖袍上‌,竟无一丝损害。   玉玠元大骂:“蠢货!” 第37章 玲珑骨(十九) 他救了她三次。   这‌一声大骂叫裴灵瑛当场变了脸色, 恶狠狠地盯着容星阑,此时‌她若再不知是容星阑在暗中捣鬼就当真是个‌傻子‌。   只是容星阑面容惊惧,手执一把青色的软剑, 浑身且颤且退, 任谁见了,也只当她柔弱可‌欺, 毫无还手之力。   裴灵瑛当下真如哑巴吃黄连,便‌是她说出容星阑使诈, 又有谁会信?方才一卷长鞭险些误伤玉玠元,回去又有得苦头吃。幸而玉玠元耐心告罄,亲自上阵,道:“滚开, 一个‌废物,连鞭都使不好, 要你何用。”   玉玠元掌心摹地出现一把青铜钟, 青铜钟陡然变大,他用灵力一催,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钟鸣似雷声般铺天盖地传开, 容星阑在听‌到雷声的一瞬,面上血色褪去,难以自制地心慌手颤,凝符的手一顿, 符文未成形,身体‌被钟声的灵气‌激荡震开,堪堪掉落在悬崖边上。   悬崖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裂缝。   坏头蛇已‌然被钟声荡晕了过去。   玉玠元张狂大笑:“好端端的昆吾小师妹不做,非要管我扶苍山的闲事。”   他抬掌又使出一道灵力, 击在钟罩外,又一声响彻云霄的雷声般的钟鸣荡来,容星阑一手捂耳,强忍对雷声的恐惧,另一只手凝符,却见裴灵瑛的蛇鞭此时‌盖脸而来,她侧头一躲,堪堪使出一道艮符作挡。   符印结出,为蛇鞭一击,又为钟鸣一震,四‌碎而散。余留的音波冲击之下,容星阑飞出三尺,如无风的断线纸鸢掉落裂缝。   身体‌失重之时‌,她听‌玉玠元道:“这‌便‌是多管闲事的代‌价。”   容星阑未曾料想玉玠元竟真对他们一行人下了死手,不过思及玉玠元是玉瑶光之胞弟,又觉符合情理。   玉瑶光其性之劣,实乃容星阑生平仅见。   就在她下坠之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她刚入昆吾,据师父去往莽荒鬼山之时‌所言,扶苍山修士似乎在莽荒鬼山做着一些不可‌告人之事。不久后常昭言便‌报蛮荒鬼山冥河中出现一条裂缝。   今日境中裂缝陡生,随后玉玠元与裴灵瑛便‌进到此处秘境内,见到山林中横亘一条裂缝,却丝毫不见惊奇,反而一上来就将目光转向境内的他们四‌人,一言不合便‌祭出九瓣莲花台,欲置他们于死地。   只怕玉玠元与裴灵瑛专为裂缝而来,好巧不巧,正好遇到采野的他们四‌人。   一面思索,身体‌急速下坠,风声飒飒,阴气‌包裹着她的身体‌,魂丹在她体‌内运转,至寒的阴气‌在她这‌里如遇春光,竟有种宾至如归的安心之感。   玉玠元二‌人为裂缝而来,而她内含魂丹,身为鬼君,进到此间会出现裂缝的秘境,难道真是巧合吗?   她并未着急凝符,身体‌的感知与神识的直觉告诉她,裂缝下的世界,于她而言绝非龙潭虎穴。索性任由身体‌坠落,想看看这‌些冲天的阴气‌究竟源自于哪里。   却在这‌时‌,一道冰寒之气‌自裂缝上空沿着崖壁急速向下铺展,霜覆如潮,一线天中雪亮的剑光一闪,她看到虚室剑后飘雪般的身影。   只是那‌人并非为飘雪,而是一只向下俯冲的雪鸟。   容星阑便‌在下坠中打量着他。   入昆吾数日,陈辞早已‌褪去村中放牛少年的土气‌与青涩,如昆吾所有剑君般长发高束,他万事喜简,连发冠都未佩戴,只用一条素白的丝带系着。   寻常白色发带藏在乌发之下,此时‌却随风向后飘去,如雪鸟头上两根细长的翎羽。   雪鸟的眼是墨黑的、沉静的,似乎永远不见波澜,那‌双极深的眼中别无他物,只有坠空的她。   俯冲到了近处,雪白的袖袍将她一拦,虚室剑剑光下挥,朝着崖壁一刺,灵光四‌溅,又滑落数尺,将才止住。   容星阑看着他,心怦怦乱跳。   她从前看过不少话本,话本中总有英雄救美的桥段,英雄踏剑而来,美人一见钟情。她对此桥段总嗤之以鼻,还喜好评上一句:烂俗。   此刻桥段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容星阑心下只有一个‌想法:   他又来救她。   她不需他救。但他偏来救她。   他救了她三次。   第‌一次,她不愿草草死于长簪之下,又做回人人诛之的邪魔歪道,她祈求有人救她。   第‌二‌次,悬河之底,她依仗万象符,无需人救,亦无期待有人救她。   第‌三次,便‌是现在,她身为鬼君,无惧阴气‌,陈辞应困于莲花台下,无功夫救她。   偏生每一次她遇难,他都向她而来,救她于‘危难’。   容星阑被揽在陈辞怀中,那是一个有力又清冷的臂膀,她闻了闻袖袍上的冷冽香气‌,道:“小师兄。”   陈辞:“可‌有受伤?”   容星阑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刚想道:“并无。”   却突发奇想,准备告一回恶状,道:“小师兄,玉玠元的法器好生厉害,我这‌也痛那‌也痛,应是受了内伤。”   她便觉陈辞将她安抚似地朝他怀中靠了靠,抱着她的手透过衣襟渡来一缕温和的灵力,道:“先上去。”   容星阑只是随口一说,忙道:“小师兄,不必耗费灵力。”   便‌在这‌时‌,头上似有灵气‌波动,容星阑抬头,见上空中衣袂翩翩,远远飘下二‌人,竟是玉玠元和裴灵瑛。   那‌二‌人持着飞天玄伞从容下落,离他们尚有些距离,她心下暗惊:他们竟真是为裂缝而来。又不禁向下瞟去,心生疑窦:裂缝底下究竟有什么?   玉玠元在顶上见了他们,落下的速度快了些,似是有些惊讶,待离近了,对着陈辞道:“竟有点本事,能从我的莲花台下出来。”   陈辞平静地看着飘落下的二‌人,不言,只是崖壁上霜寒渐厚,彰显着他内心的情绪。   容星阑不由抬头,看向陈辞棱角分明的侧脸,暗道:原来陈辞竟没有惊动玉玠元,悄悄下了裂缝。   眼见二‌人离得愈来愈近,一记蛇鞭向二‌人挥来,陈辞脚下向崖边一踏,借力抽出虚室剑,揽着容星阑一翻一躲。   那‌头玉玠元再次祭出青铜钟,不知是否看出了什么,趣味道:“我倒要看看你们二‌人还能坚持到何时‌,陈剑君,你怀里的师妹,似乎很是惧怕我的雷霆钟啊。”   青铜钟再次激荡出一阵灵力波,雷鸣般的钟声直袭二‌人,容星阑心头一紧,便‌觉耳上覆了一层冰寒的灵力,刹那‌间世间寂静,一道冰墙立在他们身前,抵挡住灵力波。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容星阑指尖微动,在袖中暗自凝符,玉玠元二‌人既专为裂缝而来,她偏不让他们下去。   崖底瞬间吹出一道极为猛烈的罡风,头顶上的二‌人完全没有预料,迅速祭出法器,却不敌罡风十分剧烈,将他们掀至数尺之上。   崖上二‌人纹丝不动。   陈辞抬头看顶上二‌人被罡风吹得老远,随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容星阑。   容星阑沉默不言,罡风的针对性似乎确实强了一些,她悄然控制着罡风也将他们刮一刮,风吹发飞之时‌,道:“哇,小师兄,好大的风。”   瞬息之间,变故陡生,罡风骤然消失,一股极其强劲的吸力将二‌人往下拉,虚室剑在崖上再度滑落数尺,剑与崖壁摩擦溅出火星与灵光,陈辞终是不敌,手持虚室剑,抱着容星阑下坠。   容星阑大惊,她隐隐又听‌到了地裂之声,在这‌地裂声中,万鬼齐嚎,上扬的乌黑的阴气‌中杂了丝丝缕缕的煞红色的怨气‌,她瞬间指尖翻转,将要凝出一道阴符,却见白光大绽,二‌人没入白光之中。   这‌道白光使她想起几番出入白茫茫世界,心无所动,却在此时‌,她落到实处,陈辞护着她在地上翻滚,他们被万象境吐出境外,回到了高山台地上。   刚落地,忽闻呕血声,容星阑慌忙抬头,文徽徽衣袍被利刃划了千万道口子‌,倒在地上吐血不止。   容星阑挣出陈辞怀中,起身扶住文徽徽,惊道:“徽徽!”   荀陆机也在此时‌落地,一落地懵了一瞬,也听‌见了呕血之声,向身旁一瞥,急声道:“文徽徽!我*,这‌么多血!”   陈辞见状起身,剑回鞘中,使出瞬移符,转瞬间四‌人已‌至昆吾药香峰内,陈辞的声音在峰中传开:“妙娥师叔。”   *   床上少女面色苍白,喝了一口灵药:“呕——”   “别吐!这‌可‌是妙娥师叔精心为你调制的,有助于修复经脉。”荀陆机忙道,“足足花了我十块上品灵石!”   文徽徽默了默,皱眉一口闷下灵药,干呕两声,忍住没有吐出来,便‌见坐在床边的容星阑递过来一只果脯。   文徽徽:“多谢。”   荀陆机看了一眼满脸病容的文徽徽:“玉玠元,真不是个‌东西。”   文徽徽不知在莲花世界中经历了什么,通身经脉寸断,体‌内灵气‌紊乱,若是再晚一些,就会走火入魔,修为尽散。   容星阑蓦然问道:“拔剑台拔剑,是只能昆吾弟子‌对战么?”   荀陆机点头:“只能昆吾弟子‌拔剑对战。”   陈辞似是知她心中所想,道:“十年一度仙盟大会,三大仙门弟子‌皆可‌参加,不同仙门弟子‌切磋比试。”   容星阑:“据下一次仙盟大会还有几时‌?”   陈辞:“不足两年。”   文徽徽嚼着果脯,道:“不必为我与玉玠元对上。”   容星阑:“不全为你,他对我们下次狠手,若不反击,算什么剑修。”   妙娥真人救下文徽徽后,容星阑唤来野鬼问万象境高山台上的动静,得知二‌人毫发无伤地出来,而他们一行人身上都挂了彩,不由生怒。然而事关两大仙门,只能吃这‌一次闷亏。   荀陆机如遇知音,相见恨晚道:“师妹说的极是!有仇不报非君子‌!”   他言语中不掩惋惜:“星阑,你若是我师妹就好了,可‌怜我一个‌同门都没有,空师姐虽是师父的女儿,却拜入素朴师叔门下,一年到头难见一面便‌罢了,她那‌脑袋里除了剑就是剑,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几欲捶胸顿足,完全没注意‌陈辞愈来愈冷的眼神,以及如坠寒冻的室内,文徽徽吸了吸鼻子‌,没好声气‌道:“祖宗,我求你少说两句罢。”   容星阑想到林中裂缝,对陈辞道:“裂缝一事,可‌有传讯给师父?”   陈辞微微颔首。他们先前在悬河底部已‌见过裂缝,彼时‌悬河毫无征兆出现了一只鬼鲲,如今裂缝出现在万象境内,此事非同小可‌,他安顿好了文徽徽,确认容星阑无恙后,即刻传了讯。   荀陆机:“我已‌禀告师父了,据我所知,此裂缝不止出现在万象境内。”   文徽徽沉默不言,容星阑递上一杯热果茶给她:“徽徽,你此前见过裂缝吗?”   文徽徽似乎陷入沉思,意‌味深长道:“我……没亲眼见过。” 第38章 玲珑骨(二十) 他不是送了你一串玲珑……   在文徽徽儿‌时, 爹娘身为扶苍山内门弟子,常随其他内门弟子一起出山除祟,却在一次除祟时, 只有娘一人归来。   归来后, 娘便卧病不起,掌门亲临慰问。待掌门走后, 她便成了‌外门弟子,与其他外门弟子一起修行, 学习炼器之道。   爹娘擅炼器,她儿‌时亦对炼器感兴趣,自幼常去他们书‌房中翻阅炼器的书‌籍。   娘病后,她仍前往书‌房学习, 却在一本书‌中,翻到了‌一张不似器物的画稿。   画上是一条大河, 河中两条弯弯折折的长线, 看上去,似河中还有一条河。   自从在万象境中见了‌陡然出现的地裂,她立即想到了‌那张画稿, 便知画稿上横亘河中的根本不是河,而是裂缝。   “河中裂缝。”容星阑低喃,与常昭言所说莽荒鬼山冥河中的裂缝对上了‌。   如此说来,让文徽徽爹娘一人失踪, 一人重病的地方,就是莽荒鬼山冥河底部‌的地裂。   *   文徽徽受的伤虽然重,但在药香峰中将养几日‌,也好了‌大半,只是近日‌最好不要使用灵力。   他们此次采野收获颇丰, 采野的东西‌一般都出售给宝月阁,有了‌上一次宝月阁的教训,容星阑暂时不想出山,文徽徽带他们去了‌外门弟子间私设的典当行。   昆吾给一心向剑但无师承者的弟子专设了‌一座小峰居住,峰上竹楼错落林中,容星阑一行人跟着文徽徽左拐右拐,走进一个藏得极深的楼里,路过的人也没觉得有人前来有何‌不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随着文徽徽极有手法的拨了‌拨门前的风铃,一撩门帘,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长长的巷道。   容星阑和陈辞对视一眼,走进巷道中。   荀陆机啧了‌一声:“文徽徽,你们扶苍山的器修把生意都做到昆吾来了‌。”   文徽徽继续在前带路:“普通的空间术法而已,我们现在在山峰内部‌。”   她猛地回‌头,突然道:“你不要总是你们扶苍山你们扶苍山的叫,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要走哪一条路,修哪一条道。”   荀陆机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十分好说话‌的道:“好,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转眼又嬉笑道:“若是可以‌,你弃了‌扶苍山,来昆吾做我师妹,我罩着你啊。”   文徽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停在一个黑沉沉的小门旁,道:“就是这里了‌。”   门内人声沸杂,里面似一个茶楼,外门弟子在里面吃茶聊着八卦,最里面有一柜台,有人在那典当物什‌。   容星阑慢步走着,因为她听到有人在讨论宝月阁一事。   “你们听说了‌没,宝月阁闭阁好几日‌了‌。”   “难怪这几日‌这里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原是宝月阁没开。”   有人疑道:“宝月阁也会闭阁?我还头一回‌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听说宝月阁关了‌不该关的人,被‌幽冥者找上门,杀了‌半个宝月阁的人。”   容星阑不由向那人瞟了‌一眼,事情似乎确实是这样,但是此人这样一说,怎么就变了‌味道。   她走路的动作一停,陈辞跟在她身后,冷冽的香气随着宽厚的身体倾上来,道:“怎么了‌?”   容星阑摇摇头,继续走。   陈辞在她身后蓦然道:“日‌后若再下山,我和你一起。”   容星阑不禁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方才‌听到了‌,她问道:“要是耽误小师兄练剑怎么办?”   陈辞:“不会。”   容星阑:“要是你先不理我,怎么办?”   陈辞:“不会。”   “我不会不理你。”   容星阑:“要是我下山很‌久,去很‌远的地方,你也一同去吗?”   陈辞:“是。”   容星阑:“要是我再也不能回‌昆吾,你也和我一起吗?”   “是。”陈辞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有这样一天。”   荀陆机在柜台上清点‌自己的灵草,回‌头见他们还没跟来,喊道:“你们俩干什‌么呢,快点‌!”   文徽徽无言地看了‌看他,站得离他远了‌点‌,忍住没有开口。   他迟早被‌陈辞追着拔剑。   *   每人都采了‌不少上品灵草、灵果,还有极品阴阳草,容星阑从小厮送来的沉甸甸的灵石袋中取出一枚中品灵石给荀陆机,道:“师兄,青荷剑的钱,还你。”   荀陆机:“这么客气做什么,师兄送你了‌。”   容星阑收回中品灵石,爽快道:“好。”   荀陆机:“……”   倒也不必这么爽快。   平常人不都是要推三阻四‌,最后再顺势收下么。   他转头看向文徽徽,就听她道:“荀师兄大方,药钱我就不还了‌,多谢荀师兄好意。”   荀陆机:“……”   谁不要她还了‌!青荷剑才‌三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妙娥真人开的灵药可是几十上品灵植啊,换算下来,都够买十来万支青荷剑了‌!   这次采野,他总共也只卖了‌几十上品灵石。   容星阑闻言,笑着道:“荀师兄对朋友也太大方了‌,是世界上最大方的师兄。”   荀陆机瞬间骄傲扬脸,道:“没错。”   “不过。”他道,“要说大方嘛,还是清元更大方。”   容星阑疑惑地看他,荀陆机凑近小声道:“他不是送了‌你一串玲珑骨嘛,那才‌真是价值连城。”   “玲珑骨?”   容星阑惊疑,坏头蛇不是说此乃她的机缘,感应到她的召唤,自行出现的吗?   为何‌荀陆机说是清元送的?   她不禁回‌想那日‌,她自白驹香车内醒来,还未醒来之时就听见清元的声音,莫非是趁她未醒之时给她戴在了‌手腕上?   玲珑骨,藏息之物。   若真是清元师兄送的,此举又有何‌用意,他是知晓她鬼修的身份了‌吗?   若是知晓她的身份,又何‌必替她遮掩,昆吾乃正‌道仙宗,不是应该对邪魔歪道恨之入骨、除之后快吗?   容星阑稳住心神,道:“你怎知是他送的?”   荀陆机:“那日‌从宝月阁回‌来,我就纳闷,道隐师叔到底欠了‌宝月阁多少钱,竟使阁主常老板要将我们双双扣下讨债。我就问了‌问空师姐。”   “这才‌知道,起因在清远师兄身上。”   “清元师兄花钱本就大手大脚,本来也没什‌么,小打‌小闹,宝月阁任他赊账。就是那一回‌,忽然间宝月阁和清元师兄势不两立,找上道隐师叔,道隐直道谁欠的找谁还,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最后还是我师父好说歹说,才‌将宝月阁的人请了‌回‌去。”   “我就暗自打‌听,那一回‌清元师兄到底买了‌何‌物。打‌听许久,才‌从宝月阁阁主的亲姐姐夫婿的侄子家‌的洗菜阿婆那里打‌听到,清元师兄买走的,正‌是玲珑骨。”   “说是买走的,实际上是清元师兄趁小厮不备,抢走的。”   “又想起那日‌在林中,你说你有玲珑骨,那不是清元师兄送的,会是谁送的?”   陈辞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二人身后传来:“在说什‌么?”   事关玲珑骨,容星阑忙道:“没什‌么。”   荀陆机:“没啥大事,就是清……”   容星阑生怕陈辞知晓她鬼修的身份,一急之下,嘴巴比脑袋快,接道:“就是清风明月山间酒,哦对,荀师兄方才‌说,他知道一家‌酒馆,特别‌好喝,他说要请我们喝酒。”   容星阑暗暗掐了‌荀陆机一把,眼神坚定,暗含期冀地看着他:“是吧,荀师兄。”   荀陆机呆了‌一瞬,道:“啊?啊……对,我准备请你们喝酒。”   他不确定地看向容星阑:“喝什‌么酒来着?”   容星阑:“……”   她一时嘴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个什‌么酒。   文徽徽提醒:“清风明月山间酒。”   荀陆机:“啊对,就是这个酒。”   文徽徽噙着笑:“荀师兄,这名字是店家‌取的吗?”   荀陆机:“……是啊。”   文徽徽:“这店家‌取的酒名还蛮别‌致的。”   荀陆机:……   容星阑:……   陈辞面无表情地问:“哪家‌酒馆?”   荀陆机:“就在昆吾境内逍遥酒馆内。”   容星阑:“在昆吾山下,还是算了‌……”   陈辞看了‌眼荀陆机,又看了‌看容星阑,语调毫无起伏:“到底在哪。”   荀陆机:“昆吾山下。”   容星阑:“逍遥酒馆。”   陈辞定定地看着容星阑,容星阑本就心虚,愈发不敢和他对上目光,低头道:“荀师兄说要请喝酒,酒馆在哪里荀师兄才‌知道,我才‌进昆吾多久,不太了‌解。”   她心中默念:荀师兄,一定要说是在昆吾山下,这样就不必去喝这顿酒了‌。   荀陆机脑袋飞快地思索:星阑师妹既然说要喝酒,那就喝,她对昆吾不甚熟悉,但是他熟悉啊,更何‌况师妹最后说了‌逍遥酒馆,便道:“逍遥酒馆。”   容星阑:……行。   喝酒好过被‌他得知自己鬼修的身份。   上一次喝酒,还是除夕前夕,阿爹刚回‌来的时候,她和陈辞还有爹娘一起,小酌了‌一点‌。她记得那日‌陈辞似乎喝了‌许多。   容星阑道这才‌敢抬头看陈辞:“小师兄,走罢,今日‌便喝个尽兴。”   她揽上文徽徽,小声问:“怎么昆吾境内还有酒馆?”   文徽徽平静道:“剑修都是疯子,喝了‌酒,练剑练得更疯了‌。”   *   逍遥峰上,逍遥酒馆内。   容星阑环视酒馆,酒馆不大,但十分精致,似乎有人时常在打‌理。   里面人不算多,但是买酒的剑修却不少,买酒的方式也简单粗暴,门外檐下有排酒架,架上摆满酒罐,架旁掉了‌一个竹篮,里面放满了‌灵石。   四‌人落座,荀陆机道:“阿献,来一壶……咳,来一壶我常喝的酒。”   里屋内走出一名面容温婉的少女,年岁不大,容星阑惊讶的是,这少女毫无灵根,竟是一名凡尘女子。   她见了‌荀陆机,婉顺一笑,道:“荀师兄好久不来了‌,今日‌还是喝忘尘吗?”   陈辞喝茶:“不是清风明月山间酒吗?”   容星阑呛了‌一口茶。   荀陆机:神他天王老子的清风明月山间酒。   荀陆机朝阿献疯狂眨眼:“对,就是清风明月山间酒。”   阿献看出几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低声轻轻一笑,道:“荀师兄带了‌朋友来,自然要喝‘清风明月山间酒’。”   荀陆机脸上笑得有点‌僵,道:“再来几份小菜。”   文徽徽对她笑着道:“有劳。”   不多时,阿献端了‌一壶酒出来,在桌上轻轻一放,柔声道:“这便是‘清风明月山间酒’,师兄师姐们请用。”   荀陆机:……   今夜是逃不过这一茬了‌。 第39章 玲珑骨(二十一) 玲珑骨。   ‘清风明月山间酒’入口不烈, 回‌甘绵长,四人闲谈品酒,不禁一杯又添一杯, 喝够了三壶, 皆有些醉醺醺起来。   文徽徽面上绯红,和荀陆机勾肩搭背道‌:“荀师兄, 你人很‌好,就是眼‌神不大好。”   荀陆机咂咂嘴:“胡说, 我眼‌神好着呢。”   文徽徽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道‌:“你看看, 这是什么‌?”   荀陆机眯着眼‌嗤笑‌了声:“一。”   “放屁。”文徽徽摇了摇头,“你再看看。”   荀陆机凑近看, 眼‌神聚焦, 眼‌前的手指分明就是一,眼‌神散开,手指后面的少女倒在陈辞的肩上, 再次眯眼‌聚焦,笃定‌道‌:“就是一。”   文徽徽:“说你眼‌神不好,你还‌不信,这分明是手指。”   荀陆机开口就要反驳, 琢磨一下,眼‌前确实是一根手指,不由道‌:“再来。”   文徽徽伸出另一只手,探出食指,又比了一个一, 问道‌:“这是几?”   荀陆机:“这是手指。”   文徽徽笑‌得四仰八叉,道‌:“这是一。”   荀陆机自觉被耍,推开手指就要表示不服,就见文徽徽将两只手指并作一块,道‌:“好了好了,再给你次机会,这又是什么‌?”   荀陆机不愿再说错,仰后了身‌子仔细瞧了瞧,见两根手指后边一个容星阑,一个陈辞,偎在一块。又凑近两根手指看了看,这回‌他学聪明了,道‌:“两个比着一的手指。”   文徽徽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这是成双成对。好了,就说你眼‌神不好,你不信。日后长点眼‌力罢。”   荀陆机被绕晕了,索性靠在椅子上,咕哝道‌:“再来。”   文徽徽打了个哈欠:“阿献,再上一壶酒。”   容星阑倒在陈辞肩上,头有些发晕,对面两人方才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大清,现下这句听清了,她跟着叫了一声:“再上一壶。”   陈辞的脸颊上亦染了微微的红晕,他拢下容星阑抬着的手,声音有些哑:“星阑,不能再喝了。”   “我不喝,你喝。”容星阑,“你爱喝。”   陈辞眸光沉了沉,他不贪酒,亦不喜饮酒。饮酒使人麻痹,是逃避之‌人所为‌。她口中的‘你’,根本不可‌能是他。   半晌,他问:“我何时爱喝?”   容星阑:“那日,爹娘在。你喝了很‌多。”   陈辞侧首垂眸,容星阑毫无防备地歪在他的肩上,头抵在他下颌处,碎发蹭得他面上轻痒。   他的思绪飘去很‌远。   上一世自诩无欲无求,择无情‌道‌,独行一世,只盼得道‌飞升。却在无数个练剑之‌夜,回‌想起凡尘世间留给他的唯一又微弱的一束光。   是郝牛村隔壁院子里漏出的一丝暖色微光。   常年行冰雪之‌上,不知暖是何滋味,便不会心生向‌往。但若是曾触及到了一丝温暖,便会在无数个行路的日子里,回‌想起那缕微弱的暖意。   那是一种和冰雪不同的,不刺痛、不彻骨,舒缓而安心的感觉。   他的修为‌迟迟未进,是有凡尘未了。   他欠容晏夫妇一份恩情‌。   容晏夫妇长逝,他们还‌有一个女儿留存世间。   容星阑,似乎是一个极为‌遥远的名字,若是不刻意回‌想,便长埋冰雪之‌中,再不会被他忆起。   他立涂华山云上,见容星阑将鬼童护于身‌后之‌时,长封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使他想起一件极远极远的事。   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还‌很‌小‌,在村中孩童的恶劣童谣中,他逐渐明白自己是一个怪异的存在。   人人生而有父母,他的出生,却‘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说的。   容星阑也是。   容星阑年岁比他更小‌,她被容叔和裴姨养得极好,身‌形圆润,脾气霸道‌,比他高了半个头。   较大的孩子朝他扔石子、吐口水,容星阑提着篮子远远地奔过来,从‌篮中掏出果子,作势要砸欺负他的孩童,将他护在身‌后,道‌:“我砸到谁,谁今晚就会被他克死。”   那些孩童轰然散开,容星阑得意地回‌头,递给他一个桃:“阿辞哥哥,吃桃。”   容星阑砸桃一事,在村里的孩子中奠定‌了深重‌的威望,之‌后她便和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成天混作一块,将他彻底抛之‌脑后。   从‌此,除却偶受裴姨邀请和她一同用饭,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众修讨伐,容星阑将鬼童护在身‌后,与孩童时护在他身前的情形如出一辙。   只是她护他是孩童无忌,她护鬼童却是深思熟虑之‌举。   不论如何,他不能让她死。   他须还容晏夫妇教养、照拂之‌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纵使容星阑有阴符之‌本领,他有渡劫之‌能耐,于天地雷威下不过蝼蚁。   意识消弭之‌际,他忽而醒悟,缘何修为‌到了渡劫,与飞升临门一脚,却生出执境,难得寸进。   他有偏念。   他将其妥当‌安放,藏得极深,长埋冰雪,连他自己都险些骗过去了。   若是……若是那曾将她护在身‌后的小‌少女,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将目光分给他,就好了。   但她的目光为‌诸多新鲜事物吸引,终将停在郝一身‌上。   郝一,绝非良配。   那日他走进了久违的暖光,不觉饮多了几杯,不愿去想她和郝一的婚事,便又饮多了几杯。   思绪在荀陆机挥舞着手无实物耍剑中收回‌,陈辞拂袖使出瞬移符,转瞬间到了团团崖。   屋中的夜明珠皆被盖上了遮光布,里面无人,只有一盏灯烛。   容星阑已经睡得不省人事,陈辞抱着她轻轻放到床上,替她拂去飘到脸上的碎发。   他察觉到枕边似有什么‌在软被下动了动,冷眼‌轻瞥,须臾,目光柔和地回‌到床上少女的脸上。   她喝了酒,似有些热,唇上嫣红。   冰冷的指腹轻轻划过,在她的唇珠上压了一压。   烛火虽幽,仍能照见很‌多事。   虚室剑的剑光挽了个冰花,烛火挣扎着跳跃两下,室内皆暗。   陈辞缓慢地舔过自己嘴唇,低下头。   冰凉的嘴唇润了润,虔诚又克制地在容星阑手心轻轻一碰,仍觉不够,又贴了贴。   一道‌鬼影才自窗棂处探出个虚虚的头,见了屋内之‌景,悄无声息地隐出屋外。   *   容星阑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抓了坏头蛇,却见坏头蛇飞快地滑出她的掌心。   容星阑:“怎么‌了?”   坏头蛇瞄了瞄她的手心:“无事。”   容星阑揉揉眉心:“我昨夜怎么‌回‌来的。”   “你一点印象都没了?”坏头蛇斟酌着道‌,“陈辞将你送回‌来的。”   容星阑清醒了些,向‌窗外看去,没看到寒照崖上陈辞练剑的身‌影,道‌:“小‌师兄应该也喝多了罢?”   坏头蛇沉默片刻,道‌:“星阑,你对陈辞的感觉是什么‌样?”   容星阑伸了伸懒腰:“他是我最好的小‌师兄。”   坏头蛇:“还‌有呢?”   容星阑:“还‌有什么‌?”   坏头蛇换了个问法:“星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找什么‌样的道‌侣。”   容星阑认真掰算起来:“模样俊俏,赚灵石给我花,最好么‌,还‌能教我练剑,毕竟我可‌是要做剑修的鬼君。”   坏头蛇:“你觉得陈辞怎么‌样?”   这里没有旁人,容星阑坦诚道‌:“小‌师兄是要修无情‌道‌的人。”   坏头蛇:“如果他不修无情‌道‌呢?”   “哪有那么‌多如果。”容星阑敲了一记坏头蛇的脑袋,“与其琢磨道‌侣,不如好好修行。”   “对了。”容星阑露出手腕上的玲珑骨,“这分明是清元师兄送我的,你为‌何骗我?”   坏头蛇闻言一愣:“我没有骗你。”   提到这里,坏头蛇想起道‌音中的事,它将梦中内容如实说出,最后道‌:“所以我就以为‌,这玲珑骨是自己到你手上的。”   容星阑却在品味它梦中的那句道‌音:“角色行为‌违背创始者意志,世界出现崩漏,请即刻修复。”   “何为‌角色行为‌违背创世者意志?”   坏头蛇:“我思考很‌久,直到昨晚,我大约有点揣摩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它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应是是角色觉醒了。”   容星阑:“觉醒?”   坏头蛇叹气:“可‌能是我的剧情‌设置的太不合理‌,书中角色做出了更符合逻辑的行为‌。反正就是角色生出了自我意志,做出了与剧情‌发展完全不一致的举动,所以这个世界变了,出现了崩漏,万象境出现的那个裂缝应该就是崩漏的表现。”   容星阑难以理‌解:“崩漏了会怎么‌样?”   “没猜错的话‌,”坏头蛇道‌,“世界毁灭。”   容星阑沉吟道‌:“要如何修复?”   坏头蛇:“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按照常理‌,应该先找出上一世觉醒意志的角色。”   容星阑:“你觉得会是谁?”   坏头蛇想起梦中前往太华境的容玄蕴,又想起修无情‌道‌但明显动心的陈辞,又抬头看了看本该是鬼君却重‌生成为‌昆吾剑修的容星阑,道‌:“线索又少又乱,我不好猜。”   容星阑并未继续深思,而是召来了常昭言,问道‌:“莽荒鬼山裂缝的事,有没有新的信息?”   常昭言如实道‌:“目前没有。”   容星阑思及万象境中欲下裂缝的玉玠元和裴灵瑛二人,问:“上次你提到扶苍山裴家,说来听听。”   事关扶苍山秘辛,常昭言当‌即来了劲:“裴家崛起主要靠裴劭安,裴劭安近些日子在玉瑶光面前失了宠,裴家最近不大风光了。”   他愈发清晰的面庞笑‌了笑‌,道‌:“那裴劭安和玉瑶光的关系,就如凡尘世界面首与公主的关系。“   容星阑闻言看了他一眼‌,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想不到日后嫁给郝一的玉瑶光,竟还‌有这么‌一段花间往事,道‌:“继续说。”   常昭言:“要说为‌何突然失了宠,是因那裴劭安胆子被养肥了,竟在玉瑶光眼‌皮子底下养了个外室。”   “听闻那外室是个冰山美人,近来趁乱逃走了,昆吾山外的野鬼传在云音山一带发现了此女子的踪迹。”   容星阑拂茶沫的动作一顿:“可‌有打听到女子的名字?”   “没有,裴邵安捂得很‌紧。”常昭言遥遥头,又道‌,“不过,那女子好像是从‌凡尘中带来的,听说那一块地带叫……好牛村?”   室内长久的静默,常昭言道‌:“鬼君,可‌有什么‌不对?”   容星阑喝了一口茶:“命那一带的小‌鬼暗中照拂她。”   常昭言有些蒙头转向‌:“照拂谁?”   容星阑:“她叫容玄蕴,就是从‌裴劭安手中逃出的女子。”   “对了,且再去打听一个人。”   “谁?”   “郝牛村,郝一。”   *   “师兄?”容星阑轻轻叩了叩门。   房门大开,清元正在拭剑,道‌:“师妹,怎么‌想起来我弯月崖坐坐。”   容星阑莞笑‌着踏入房中:“最近忙于书院听学,许久未见师兄,想来讨杯茶喝。”   清元沏茶道‌:“说罢,何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陈辞那小‌子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容星阑:“小‌师兄?他求了师兄什么‌事?”   清元递茶:“说你的事。”   容星阑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玲珑骨,接过茶杯,无辜道‌:“我真是来讨茶喝。”   清元的目光落在玲珑骨上,容星阑仔细地瞧着他面上表情‌变化,却见他面色坦然,道‌:“你小‌师兄求的东西,你不正戴着嘛。”   他哼道‌:“借花献佛,怎么‌不自己去宝月阁抢。”   又想起这事害的容星阑被关宝月阁,险些在幽冥者镰刀下丢了性命,说到底也是他处理‌的不当‌,清元心虚地喝了口茶压压惊。   容星阑却觉如耳边一嗡,周身‌环境如蒙雾一般模糊,世间的声音尽数褪去,只有清元的声音在她耳边无比清晰。   “陈辞要送你玲珑骨,我这做二师兄的,帮他一把,也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堂姐终于再次出现了。   玲珑骨是谁送的容星阑终于知道了。   玲珑骨篇终于结束喽。   (有宝宝在看嘛? 第40章 无垢玄铁(一) 疾风骤雪花飞时。   流素峰, 寒照崖   黑牛逐渐生得壮硕,性子愈发沉稳,在容星阑手中乖巧地蹭了蹭。   容星阑抚摸着黑牛的隆起的鼻梁, 她最喜欢摸小‌灰这个地方, 干爽温热,不是软绵绵的, 但也不像石头那般生硬,摸上去很宽厚实在。   她一面抚摸, 一面盯着陈辞小‌屋檐下的水缸瞧。   阿长阿短蹲在水缸后,像督察使看着一个又一个昆吾的小‌鬼飘着排队饮地露,陈辞不在,若是在, 它们也从不回避。   难道昆吾的修士当‌真看不到这群野鬼么?   她盯着水缸看了半晌,忽然, 双眼一眯, 抬手撤去初来昆吾时下的那道萃露的阴符。   阴风忽起,被掀出半尺的小‌鬼懵了一瞬,继续飘向水缸。   地露仍由四面八方汇聚至水缸底部。   她隔空取一滴水, 注入一丝阴力闭眼感知‌,察觉到了藏于水中的引露阵法。   不是她设的。   吊桥上灵光微动,容星阑闻声看了过去。   陈辞回来了。   视线相对间静默一瞬,容星阑唇角一弯, 绽出一个笑:“小‌师兄回来了。”   虚室剑悬在陈辞腰间,他今日仍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袍,并不修身,袖袍有些‌宽大。容星阑思‌量着,他早起外出, 穿得这般好看,却并不是去练剑。今日也不必去书院,他去了何处?   陈辞自吊桥上走过来,自芥子袋中取出一物放在院中桌上,道:“桂花酪,解酒。”   容星阑坐下,接过他盛出的桂花酪,故作寻常道:“桂花酪!小‌师兄去何处买的,我下次买来尝尝。”   “逍遥峰。”陈辞淡声道,“荀陆机和文徽徽在酒馆里醉了一夜,我将他们送了回去。桂花酪为‌白献所赠。”   原是去了逍遥峰,容星阑轻舀着桂花酪,思‌忖着:   昨日他们去逍遥峰喝酒,不过是不希望陈辞知‌晓玲珑骨的存在,对她的身份起疑。   现下既得知‌玲珑骨就是陈辞送给她的,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修习邪术。陈辞早上见了荀陆机,不知‌荀师兄口风紧不紧,有没‌有趁她不在将昨日他们讨论玲珑骨的事全盘抖出。   容星阑心绪如乱麻,抬眼见陈辞静静地盯着她,眸若静湖,乌黑的眼瞳藏着她看不懂的意味。   她心下咯噔,勺子在她手中一滑,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稍稍稳住心神‌,犹疑一二,持勺看着碗中飘在酪上的浅黄色桂花,尽量让自己平静,容星阑试探着开口:“小‌师兄……”   陈辞同时道:“昨夜的事……”   容星阑话音一顿,心绪大乱。   果然!荀陆机定‌是和陈辞直言他们昨日实则是在讨论玲珑骨。   她暗暗将荀陆机暗骂了三五遍,本来倒没‌什么,但玲珑骨本身就是陈辞送她的,遮遮掩掩更显得扭捏失态,思‌及陈辞知‌道自己亦人亦鬼修习万象符,心中莫名难安,有种被人看破不说破的狼狈。   她心中惶惑,昆吾乃正道仙山,陈辞乃正道剑君,为‌何要替她遮掩?   听陈辞话亦只说了一半,容星阑抬头,见他也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便道:“小‌师兄,为‌何要……这样做?”   陈辞长睫微颤,垂下眸去。   果然。她知‌道了昨夜他对她做的事。他喉结微动,稍有不安,却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他想知‌道,她对他昨夜所做之事究竟是何情绪。   陈辞一瞬不眨地看着她,道:“我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   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   听到这个回答,容星阑微微一愣。原来他真的知‌道,不仅知‌道,他还接纳她,包容她。   秘密被人知‌晓的羞愧与难堪忽而不见,心神‌似一滴雨在空中飘坠了万里,终于落到小‌潭中,忽然间有勇气‌对上他的目光,道:“可‌是,小‌师兄,我们这样,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陈辞怔了怔。   昨夜他对她做的事,她似乎并不抗拒。   心中的冰原似乎吹来了一阵轻柔的春风,喉结微动,陈辞道:“无妨。”   容星阑不解。   先‌不说鬼修不为‌正道所容,可‌只有阴魂才可‌修炼阴符。她肉身健在,身体康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能修行万象符,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叫人知‌道了,真不会视她为‌邪修道士,将她挫骨扬灰么?   陈辞见她满眼顾虑,便想到她可‌能不知‌同门之间结为道侣在修界并不罕见,顾及她初入昆吾,于修行一道上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应不想被人知‌晓情思‌秘事,安抚道:“我不会让旁人知晓。”   容星阑皱眉:“可是小师兄,这样做,我会连累你。”   陈辞眉目疏朗,道:“不会。”   容星阑还是忧心,清元也知‌道玲珑骨的存在,玲珑骨乃藏息之物,若没‌有猫腻,谁日日佩戴玲珑骨,实在很难不令人起疑。   “万一被清元师兄察觉了怎么办?”   少女刚食了桂花酪,唇上水润妃红,陈辞的目光自她眼睛移到唇上。   原是怕被清元看见。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们多加注意便好,不必顾及清元。”   容星阑蹙眉,沉思‌不语。   陈辞说得轻巧,可‌若是被人发现,她不能待在昆吾便罢了,若害陈辞因此不能留在昆吾,只怕她难辞其咎,心下难安。   陈辞静眼观她。   少女神‌色凝重,连嘴唇都抿了起来,她或许对他并不那么欢喜。   前世她分‌明毫不避讳自己和郝一的婚事。   冰原上的春风只停留片刻就有要散的趋势,但这风既然吹到了这里,他便是建起无数道冰山,困也要将风困在山里。   现下要做的是,不能将风吓跑。   他轻声道:“若你在意,日后我会注意分‌寸,多设几‌层结界。”   流素峰已有一道结界,峰内只有她和陈辞的崖上未设结界,此举确实可‌以增设一层保障,容星阑莞尔:“好,我们二人的崖上都要设结界。”   她说完,陈辞抬手便在二人的崖上设了一道结界,这结界将寒照崖和团团崖笼罩在一起。   容星阑抬头看了看,两座崖上的灵墙散发着冰雪之气‌,心道:原以为‌一崖一道结界,不过现下这样也不是不行,反正陈辞已经知‌道了她的另一重身份。   她转念一想,担忧来担忧去没‌甚用处,届时若是被发现,她就将陈辞撇除在外,咬死‌他不知‌,也害不到他。   又想到若是陈辞早些‌同她道清楚,她也不必在他面前遮遮掩掩,道:“小‌师兄,你既然有心,下次一定‌要直接跟我说哦!”   下次。   还可‌以有下次。   陈辞轻嗯:“好。”   和陈辞说开,容星阑心情爽快许多,她一直害怕旁人知‌晓的事终于有了人分‌享,当‌即拉起陈辞的衣袖,道:“小‌师兄,跟我来。”   容星阑带他回到团团崖自己的房间内,陈辞进屋后,她将门窗关紧,引他走到角落里。   角落里有些‌逼仄,陈辞眸色晦暗不明,任由她拉着自己。   下次……这么快么?   她背对着他,两个人靠得极近。   容星阑正欲抱起放在角落木几‌上的琉璃盆,忽然感觉身后地陈辞朝她倾了倾,凌冽的冰雪气‌息霎时蓊住她的口鼻,她抱盆的动作一顿,不觉深吸了几‌口好闻的气‌息。   只是他贴得实在有些‌紧,她回首仰头,正想开口让他站得远一点,嘴巴微启,上唇贴在陈辞的下巴上。   陈辞身体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向下微俯,冰凉与温热,两人的唇轻轻擦碰,二人皆是一愣。   轰!浑身的血瞬间冲到容星阑脸上,她本欲朝身后退去,放着琉璃盆的木几‌抵在她的身后,她退无可‌退,后退的动作使她腰间撞到木几‌边棱上,措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   而面前好闻的冰雪之气‌几‌乎将她笼罩,她下意识吸了吸,不觉舔了舔嘴,舔到那处柔软的冰凉。   陈辞仍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容星阑想:若是咬一口,应当‌也无妨罢。   她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已经张嘴含住那片又柔又冽的雪,只是唇瓣将才微微张开,那片静止的雪花忽然变作疾风骤雪,她最喜欢的冷冽之气‌在她张口的瞬间侵入口中,容星阑毫无防备,任由暴风雪肆虐。   风裹挟着雪猛烈地刮了半晌,直至风有些‌倦了,雪才念念不舍地止住。   小‌鱼在他们身后的琉璃盆中跃出水面,发出哗啦的水声,容星阑回过神‌。   意识到她方才做了什么,陈辞又是如何回应,她一把推开身前的人,道了声:“小‌师兄,我……”   陈辞哑声道:“不会有人发现。”   容星阑:“……?”   陈辞墨黑色的眼眸印照着她,她的唇微微肿起来,如历经狂风骤雪的花,有着一种雪亮、凌虐的美。   他继续道:“我设了结界。”   容星阑蒙着水雾般的眼透露出一丝困惑,似乎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是一细想,却又想不出所以然,只疑惑地盯着眼前人。   陈辞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和郝一完全不一样的好看。   他的一切都是冷的,但又不是冰山雪莲般不可‌侵犯的冷,而是疏离、淡漠的冷,像是一场冬月的雪。   庄严、寂静、纯粹。   她懵懵然地想:便是日后陈辞修了无情道,他们二人渐行渐远,有此一回,也不算亏。   室内一阵漫长的静默,容星阑缓过阵来,想起最初要给陈辞说的事,转身搬起琉璃盆,率先‌打‌破诡异的沉寂。   她不客气‌地指挥道:“陈阿辞,你拿下玄铁。”   琉璃盆和玄铁都放在桌上后,容星阑撑脸看鱼:“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在九天悬河上看到的巨鲲。”   陈辞:“记得。”   “那巨鲲后来消失不见,掌门师叔与众师兄师姐一起,寻了很久都没‌有寻到。”   她一只手在琉璃盆外逗着小‌鱼,道:“这就是那巨鲲。”   只有寸长的小‌鱼在水中游了游。   陈辞一直知‌道容星阑将巨鲲藏在这里,只是有些‌秘密一直被她藏得极深,今日她却将巨鲲的存在告诉了他。   他的心如泡热汤,温热、潮湿。   她信他。   小‌鱼在水中追着容星阑的手指游,陈辞道:“此鲲似乎认你为‌主‌。”   容星阑点了点头:“你再看这个。”   “这是大师兄赠的见面礼。”她拿起玄铁,用灵气‌将其送至十里外,直至鱼身现出黑尾般的阴气‌,“大师兄送的玄铁,似乎有隐藏阴气‌的功效,和玲珑骨藏息之能有些‌相似。”   玄铁收回到桌面,陈辞注入一丝灵气‌,灵气‌如一汩细流没‌入深海之中。   “它并非隐藏阴气‌。”   “而是收纳阴气‌。”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太好了,小师兄既然知道,我要赶紧和他说鬼鲲的事。   陈辞:太好了,星阑不仅不介意,还要立马想和我qinqin。   不同频但各自都对应上信号的二人。 第41章 无垢玄铁(二) “我喜欢他。很喜欢他……   “收纳?”   容星阑不禁回想起初见大师兄之时。   大师兄的本命剑是一把悬链铁剑, 铁剑祭出,煞气冲天。他修的乃是屠戮道,莫非他的剑是用玄铁铸成, 剑体收纳死者怨气, 以煞制恶吗?   陈辞:“传闻有一种玄铁,名为无垢玄铁, 为大九州之物,可自动收纳附近十‌里的阴气。朝内注入灵气, 亦不排斥。”   容星阑的目光回落到玄铁上,指尖使出一缕阴气,阴气出现的瞬间如火苗熄灭般迅速消失。她拿起玄铁左右端详:“若是收纳,里面的阴气要如何取出使用?”   陈辞召出一只灯笼虫:“问问大师兄便知。”   容星阑将灯笼虫吹走, 拦住陈辞:“不必着急,我只是随口一问, 待大师兄回来再‌向他请教罢。”   却在这‌时, 将才隐没的灯笼虫挥着流萤再‌次出现,在二人眼前‌萦绕,容星阑道:“小师兄, 真的不用……”   就见陈辞伸手接住灯笼虫,道隐的声音飘出,道:“陈辞吾徒,莽荒鬼山怨鬼陡增, 抵挡斩杀不及,吾已传讯清元即刻出发‌。待你书院听学结束,你再‌自行御剑前‌来。”   “吾闻星阑已进阶炼气三阶,可喜可贺,特‌赠一礼, 助星阑进阶无忧。”   灯笼虫在空中转了几圈,流萤退去,掉落出一物。   一本朴实‌无华的蓝色封皮剑谱:《剑修进阶手册》。   容星阑拾起来,翻了翻,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小人画,小人使着各种各样的剑式,旁边还有鬼画符般的狂草注解。   陈辞道:“此书甚好,我亦是从此书中学的剑法。”   容星阑扬眉:“你看的懂注解?”   陈辞:“能‌领会画中动作。”   容星阑看着小人画中与凡尘界招摇撞骗的‘江湖大侠’售卖的宝典别无两样的姿势与动作,沉默半晌,钦佩道:“你厉害。”   陈辞:“我教你。”   容星阑仰头一笑‌,月牙般的笑‌眼透着明润的光:“阿辞哥哥,你就是上天下地全世界最好的好哥哥、好师兄。”   想到道隐方才说的莽荒鬼山,容星阑心‌中意动,出现在鬼山冥河拖着锁灵链的怨鬼定是霍无无疑。上一世她遇到霍无是在一百年后,这‌一世她既然得知了霍无得消息,必然想前‌往莽荒鬼山将他收服。   “小师兄,我想和你一起去莽荒鬼山。”   陈辞不容置喙道:“不可。”   “昆吾弟子若想下山除祟,必须至少是金丹境界。”   “金丹!”容星阑惊了。   她足足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堪堪炼气三阶,若要等到她修出金丹,只怕几百年都不能‌除祟!   不过只是不能‌除祟,又不是不能‌下山,届时陈辞一走,她偷偷溜去,谁能‌奈她何?   陈辞:“若你想早日‌修至金丹,须勤勉练剑。剑式深入神魂,运剑之时,灵随剑转,修行事半功倍。”   容星阑趴在桌子上逗鱼:“那也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陈辞:“我和你一起练。”   容星阑:“算了,小师兄,你还是潜心‌修炼罢,这‌些剑式你早就会了,和我一起平白浪费时间。不过你得教教我,看着好复杂,比基础剑式难多了。”   虚室剑瞬间出鞘两寸,陈辞:“好,走罢。”   容星阑愕然:“现在就教?”   陈辞:“嗯。”   容星阑:“现在不想动。”   虚室剑归鞘,陈辞:“也可。”   她从前‌就不是勤恳刻苦之人,入昆吾也并非她所愿,剑修清苦,她若是不愿,修行慢一些也无妨。总归他们永远一道,有他在,他不会让她陷于危难。   容星阑听他回答得如此果‌断,瞪大眼睛道:“小师兄,你也太没有原则了罢,我初到昆吾,你教我背心‌法的态度呢?”   陈辞:“……”   陈辞刻意沉了沉声:“走罢,我教你。”   容星阑遂心‌足意地看着他,抽出青荷剑,无可奈何道:“好罢。”   陈辞看着她提剑出门的背影,拔剑跟上。   原来她喜欢强迫式的。   *   流素峰无名崖上。   学了半日‌,容星阑方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辞当起教习,全然不同方才好说话的气势,出剑的动作错了,要被树枝打‌。跨剑的姿势错了,也要被树枝打‌。便是她吃痛揉一揉,也要被树枝打‌。   她不敢多有异议,因这‌是她自找的,只好撑着一口气练到晚霞铺满整个流素峰,陈辞见她一个剑式勉强合格,才道:“今日教习就到这‌里,下去你再‌练一练。”   回到自己的团团崖,容星阑躺倒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坏头蛇从软被中钻出来,见她衣袍满身褶痕,面上一副虚脱的模样,道:“你干什么去了?”   容星阑:“练剑。”   坏头蛇:“我不信。”   坏头蛇意有所指道:“你和陈辞一道出门的,我看到你们出门前‌亲嘴了。”   容星阑:“……”   容星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坏头蛇冷哼:“你亲都亲了,还不许人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主动的。”   容星阑:“……闭嘴。”   坏头蛇写惯了狗血BE剧情,苦心‌道:“星阑,你自己也说,他日‌后是要修无情道的。”   “哦。”   坏头蛇:“算了,陷入热恋中的女人,都是没有理智的。今天早晨我问你,你说他要修无情道,才过了一两个时辰,你们就亲嘴。”   坏头蛇左一口亲嘴,右一口亲嘴,容星阑听不下去,坐起来弹了一下它‌:“你觉得陈辞长得怎么样?”   坏头蛇:“好看。”   陈辞确实‌好看,比它‌世界中的荧幕明星还要好看,是一种凌厉清冷的俊美。   容星阑:“这‌不就好了。就算他日‌后修无情道,我也是九州唯一一个和昆吾第一剑君有过往的人。届时我若仍欢喜他,那我岂不是赚了。若我不再‌欢喜他,我亦可以再‌觅良人,也不亏。”   坏头蛇沉思片刻,道:“是我迂腐了。”   坏头蛇最后确定一遍:“你当真喜欢他?”   在原书中,容星阑喜欢的应是郝一,至死都心‌念郝一。她死后做了鬼君,屠玉扶摇满门,在它‌设定中,亦是为了郝一。重生一世,竟和陈辞有了这‌段情缘,情从何起,坏头蛇不懂。   在它‌看来,容星阑和陈辞交集不算多。   难道是……日‌久生情?   剧情的走向它‌越来越看不懂了。   容星阑没有立即回答。   若不是坏头蛇问得如此直白,她从没认真去思考自己和陈辞的关‌系。为何今日‌变成这‌样,她也想不明白。   她心‌系陈辞吗?   若不是陈辞,她早就死在郝牛村容玄蕴的长簪下,有了前‌世的记忆和积累,即便身死,她不必在乱葬岗游离多年才可修炼出实‌体,亦不必在尘世盲目独行。   但她不甘心‌。   若让她选,在郝牛村做个一世无忧的村姑,都好过做一只只能‌藏身荒山的鬼修。   陈辞带她到昆吾,给了她一个从未想过的选择。   昆吾很好,师门很好,书院很好,练剑也很好。   陈辞,极好。   今日‌前‌,她想到他,不免担忧惶恐。若是他知晓自己的另一面,会如何看待她?今日‌她已经知道,他没有视她为异类。   是以她便连那一丝惶恐都没有了,日‌后如何,她并不畏惧。   活了两世,珍惜当下,享受当下,于她而言最重要。世间万物瞬息万变,尤其是情之一字,她从不抱有任何妄想。   她只注重自己当下的感受。   容星阑道:“我喜欢他。”   “很喜欢他。”   她看向坏头蛇:“何必纠结于日‌后,便是日‌后我和他势不两立,那又如何?”   坏头蛇头一次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   容星阑比它‌想象中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它‌赋予每个角色生命,却从不了解角色的思想。一个经历两世,死死活活,仍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生活充满热爱,保持善心‌的人,理应是无畏之人。   坏头蛇:“容星阑,我有点‌爱上你了。”   容星阑:“?”   容星阑躺回床上:“谢谢,人之常情罢了。”   *   夜半,容星阑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面色静好。   实‌则她在练剑。   用神魂练剑。   白日‌陈辞的话提醒了她,她早已可以剥离自己的神魂,若是用肉身练剑,一夜下来,免不了浑身酸痛。   魂体无需睡眠,只需偶尔静养即可,夜里用来练剑,再‌合适不过。   她将无垢玄铁置放在十‌里外,凝阴气为剑形,虚握手中,在团团崖将白日‌所学的剑式练了一夜,黎明将至之时,常昭言飘着路过,眨巴眨巴自己的鬼眼,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它‌飘到容星阑跟前‌:“鬼君!”   它‌不可置信地飘上飘下,确定自己没看错,愤恨道:“是谁杀了你?!”   容星阑:“……我没死。”   常昭言看着容星阑的魂体,犹疑道:“那您这‌是……”   容星阑睨它‌一眼:“剥离神魂,是什么很难的东西么?”   听到‘剥离神魂’这‌四个字,常昭言神识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仔细回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马屁道:“于鬼君而言,定然不是难事。”   容星阑止住剑式,蹙眉看着常昭言的脸。   日‌复一日‌的月华供养,常昭言的五官愈来愈清晰,魂体也愈来愈凝实‌,细瞧之下,居然有几分眼熟。   昆吾弟子众多,除去书院中常见的,也在其他峰中不少不必听学的内、外门师兄,莫非常昭言是死在昆吾的野鬼?他生前‌是一位修士?   按理说,修士极难化为野鬼,修士修行已是逆天而行,要么得到升仙,要么魂飞魄散,难入轮回。   但又想到自己前‌世不为天道所容,死于雷劫之下,却得以重生,又觉万事皆有可能‌,问道:“你可有忆起身前‌之事?”   常昭言见她神情严肃,认真回道:“鬼君,我想不起来,一想就觉得神识中空空如也。若是我想起生前‌事,定然立马告之鬼君,一刻也不敢耽误!”   容星阑看着他不说话。   一只记得自己生前‌名字,且能‌自行修行至可以开口说话的野鬼,在一日‌一团月华的供养下,不应什么都记不起。   若是什么都记不起,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记忆,在生前‌就被有心‌人毁去,唯恐他死后化成怨鬼。而这‌般操作下,他仍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说明他的名字一定广为人知,使他即便忘却所有,仍能‌从自己的名字中得知生前‌事。   容星阑摒退常昭言,唤道:“阿长。”   阿长已具人形,渐渐现出五官,不再‌只能‌说咕噜咕噜的鬼语。   容星阑:“去查昆吾境内曾经有没有一个叫常昭言的人,此事只有你去,不可告知任何人……鬼。”   阿长得了令,新生的嗓子发‌出喑哑的声音:“是。”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陈辞: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快速修行的法子,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星阑雀跃:讲!   陈辞(冷脸但心跳超快):双修。   容星阑:……诶?   她一手执剑,一手凝符:……但是,我已经是双修了呀。 第42章 无垢玄铁(三) 考学结束,分别在即。   日子一晃, 便‌到了考学长休的日子。   这些日子里,容星阑白日听‌学,傍晚学剑, 晚上剥离神魂练剑, 已经学会了《剑修进阶手册》中的所有‌剑式。   非听‌学日,四人一同采野。   既上次万象境中遇山林裂缝后, 再没有‌遇到过‌同样诡谲寂静的秘境。倒是时‌常遇到各种各样守护灵植的妖兽,若碰到沉睡的妖兽, 四人皆绕兽而行,反正有‌容星阑在,不‌愁寻不‌到高阶灵植。   若是碰到醒着且较为凶悍的妖兽,四人便‌合力击杀, 收了妖兽多卖一些灵石。   偶有‌遇到极恶穷凶的妖兽,四人默契地一路狂奔, 几番生‌死‌危机下, 容星阑连御剑都学会了。   话说玉玠元,自万象境境中裂缝一事后就被召回扶苍山。裴灵瑛自知在秘境中将四人得罪狠了,玉玠元不‌在, 再不‌敢狗仗人势,这一段日子里很是低调,从不‌惹事,与容星阑初见时‌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考学第一日, 竹楼教习室内燃着香。   荀陆机道:“师妹,不‌必担心,随便‌考就是了,大不‌了来年‌继续听‌学。”   容星阑看着连卷纸都没有‌的木桌,敷衍地点了点头。   清徽道:“随意坐下。”   她侧首看向陈辞, 陈辞在感受到她目光的瞬间也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容星阑摇头:“无事。”   实则她心中十分好奇,陈辞大字不‌识,平日里听‌学便‌罢了,眼下考学,他要如何应对。   一阵悠远的钟铃声缓缓敲响,教习室众人落座。   容星阑落座的瞬间,周身环境变换,只有‌她一人坐在一间小而无人的雅室中,她身前的木桌变作案台,案台对面坐着清徽真人。   她仔细观察,对面的清徽身形虚浮,乃是一道幻影。   案台上无笔墨,只有‌茶台,似乎无需提笔作答。   雅室幽静,清徽斟茶,一面缓声开口‌:“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君今日修行,是欲从大梦中觉醒,还是愿寻得一枕清明长梦?”   这个问题让容星阑回想到了前世今生‌。   上一世,她身死‌魂未消,求存却不‌为天容。   重生‌那日,她亦有‌庄周梦蝶之感,前世之事,似一场荒唐梦。这梦离奇,且不‌圆满。是以幸获新生‌,她自然想事事圆满,不‌求遗憾。   然,世间哪有‌事事都能‌圆满?   月亦有‌阴晴圆缺。   清元师兄告诉她,月自在那里,阴晴圆缺,不‌过‌是世人观月之时‌日不‌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求真得假,求假得虚,求虚得实,求实得真。   容星阑开口‌作答:“醒与不‌醒,以何判别?梦亦是醒,醒亦是梦,不‌过‌一场觉知,何须判别?当下是梦是醒?你是幻是真?我不‌知,亦不‌必知。我坐案前,与你对答,随心而已。”   茶水自茶壶缓缓倒入茶杯,清徽另起一问:“若道有‌损,你当如何?”   “止损。”   “不‌易道而行?”   “非为非作歹,非谋财害命,既选之,不‌易之。”   “若损不‌止,当如何?”   “再止。”   “若终不‌能‌止,又当如何?”   容星阑笑道:“我不‌喜损,若有‌损,千遍万遍,我亦要止。”   “强止而性命忧,亦止?”   “我为我所求,随心自在。若为我所求,忧亦止,若我不‌求,不‌忧不‌止。”   一杯茶半满,清徽再起一问:“为善则死‌,为恶则生‌,择其何?”   容星阑:“择,问心无愧。”   清徽笑盈盈地递给她一杯茶。   容星阑接过‌茶,茶香四溢,她细品一口‌,周身环境再次变换,清徽立于台上,在座之人皆面色微凝,似陷入沉思,钟铃声再次响后,众人起座。   心法考学,只一盏茶的时‌间便‌结束了。   陈辞似有‌所思,容星阑没有‌打扰他,抬手敲了敲身前的荀陆机。   荀陆机叼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小草,回头漫不‌经心笑道:“考完了,去‌吃烤鱼怎样?”   他眉眼轻弯,嘴角微勾,眼底却冷寂无灯,容星阑默了默,道:“荀师兄,不‌想笑,其实可以不‌笑的。”   荀陆机的笑意瞬间褪去‌,面容苍白疲惫。   文徽徽神色平静,目光在几人腰间悬着的剑上不‌经意一瞥,道:“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   荀陆机也道:“我也先走了。”   两人都走了,容星阑看向陷入沉思的陈辞,打趣道:“小师兄,你要不‌要也先走?”   陈辞抬眼,凝眼看了她三瞬,点头:“好。”   说完出门,身形一闪,连剑都不‌御了,直接甩出瞬移符,不‌知去‌了何处。   容星阑心中纳罕:不‌就是个心法考试吗?就随意问了几个问题,随意答一答就好了,怎么个个心情大变,都作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她摇头耸肩,拔出青荷剑自行回山   *   考学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书院入口‌庭院挂满了空白卷轴,卷轴上闪着灵光,凑近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容星阑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心法,第一;阴阳五行,第七十六;奇门遁甲,第八十二。   她诧异地又看了一遍,心法考学中和清徽的对话,她自以为都不‌算正确的答案,修行讲究求真、守静、归安,她既不‌求真、亦不‌守静、亦不‌安之于命,随心作答,竟得了心法第一。   荀陆机在人群中惊喜道:“我的心法,居然得了十三分!”   文徽徽在他身旁道:“十三分,那你很棒哦。”   荀陆机:“切,你懂什么。”   文徽徽:“为什么我的只有‌排名,没有‌分值。”   荀陆机探头一看,念道:“心法,第三;阴阳五行,第一;奇门遁甲,第一。”   他看着文徽徽的排名心情复杂,呵呵道:“不‌合格的才有‌分。”   容星阑一目十行地找着陈辞的名字,终于在极为末尾处看到他的排名:“心法,第九十九;阴阳五行,第九十九;奇门遁甲,第九十九。”   容星阑:“……”   陈辞在她身后平静道:“尚可。”   容星阑:“……好在不‌必重修。”   她不‌禁回过‌身抬头看他,这人平日里看着样样都好,怎么能‌考出九十九的名次,难道是因为不‌识字的缘故?他可是来日的剑道第一啊!   那日心法考学后,陈辞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身覆白霜,似是冰灵溢出之兆,只是不‌论她怎么问,陈辞始终不‌说他去‌了何处。   正想着,清徽老头走了过‌来。   容星阑以为他是来寻她的,却见清徽对着荀陆机和蔼笑道:“陆机,心境有‌所突破。”   荀陆机乖觉道:“夫子。”   清徽抚须道:“过‌去‌已已,还看当下啊。”   荀陆机:“是,夫子。”   考学结束便‌是长休日,容星阑想到陈辞过‌两日就要出发去‌往莽荒鬼山,文徽徽也快到了回扶苍山的日子,正准备提议小聚,昆吾山内忽然传来一道响彻天际的钟声,不‌由‌抬头看去‌。   空中灵气波动,天际落下一道所有‌弟子都可以听‌到的沉稳男音:“莽荒有‌异,各峰弟子具出其一,前往莽荒鬼山除祟。明日辰时‌,镜湖前,随空青阳一道启程。”   余声消散,又现一道人声,似从自极远的地方缓缓传来,远而不‌虚:“扶苍山弟子听‌令,无需返山,随昆吾同往莽荒鬼山。”   两道声音散去‌,书院中弟子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大事,需昆吾弟子大规模下山?”   “昆吾不‌是一向不‌管山外‌事,除祟由‌己吗?掌门的意思是每个峰都要有‌人下山除祟,若是连昆吾都不‌能‌置身事外‌,只怕九州要变天了。”   有‌人想起九天悬河上的巨鲲。   “不‌久前悬河上才有‌异动,莽荒鬼山也有‌异动,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四人对上视线,对于莽荒鬼山的异动皆心知肚明。   容星阑听‌着刚才讨论的声音,暗道:此人还真猜中了,昆吾九天悬河异动,被隐瞒的万象境内异动,未知的莽荒鬼山异动,实则都是由‌莫名出现的裂缝引出的动乱。   她在另外‌三人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凝重:只怕,九州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天异变发生‌了。   *   荀陆机和文徽徽皆回峰收拾启程所需的东西,容星阑回到房间内,才在琉璃盆前找到逗小鱼的坏头蛇,就听‌陈辞在门外‌道:“星阑。”   容星阑把坏头蛇藏在被子下:“小师兄,进来。”   陈辞坐在桌前,容星阑倒茶:“小师兄,去‌莽荒鬼山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无需行李。”他掌心中凭空出现一物,是闪着偏光的紫粉色螺坠,以一条触之冰寒的长链系着,“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戴着,可与我对话。”   容星阑眼睛亮了亮:“传音螺。”   她乖乖坐好,任陈辞给她戴上,螺坠在她胸前,与她今日穿的浅妃色衣袍十分相‌衬。   容星阑看向陈辞项间,见他那里并无传音螺挂着,道:“你的呢?”   陈辞侧首,撩起束着的长发,藏在乌发下的发带坠了一颗指甲大小的小螺:“在这里。”   螺坠发带,藏于发下,此举甚妙,容星阑将其握在手心中端详,惊奇道:“好小的螺,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辞任她拿着螺看,索性抬手解开发带,低了低身子。   容星阑从未见过‌披发的陈辞,发带与发丝柔柔地落在她手心时‌,不‌由‌抬眼看他。   满头乌发如墨瀑般散开,垂在颊侧,衬得侧脸愈发锋利而秾丽。斜阳自窗棂透过‌来,印在眉骨与鼻峰上,像是给他渡了一层光。   她几乎看得愣住了。   却见陈辞朝她微微偏头,那双幽深的眼眸顺着他的动作抬转,直直地看着她。   “你可以试试。”   试试,试什么?   容星阑咽了咽口‌水。   不‌、不‌大好罢。   坏头蛇还在房中,又被它看到了怎么办?   陈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轻低头,发间的冷香铺面而来,容星阑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僵住了,还是在期待什么。   就见陈辞的唇和她手心贴得极近,她几乎又感受到了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星阑。”他低声道。   容星阑胸前坠的紫螺亦传来:“星阑。”   “哦、哦,试这个。”容星阑瞬间收回目光,坐正胡言,“小螺真不‌错,很可爱,真的能‌传音。”   陈辞轻声低笑:“那不‌然是试什么?”   “就是试这个。”容星阑脸热,不‌敢看他,“小师兄,且记得束发。”   陈辞不‌再招惹她,束好发,道:“你灵力低微,不‌要自己去‌采野,不‌要下山,等我回来。”   “知道了小师兄。”容星阑点头。   他取出灵石袋,又取出一摞话本‌子:“若是无聊,去‌买些喜欢的衣裙,看看话本‌。”   “知道了小师兄。”   “剑式记得多加练习。”   “知道了小师兄。”   “记得想我。”   “知道了……”容星阑一顿,笑开,“知道了,阿辞哥哥。”   -----------------------   作者有话说:陈辞:今日又是色·诱老婆的一天。 第43章 无垢玄铁(四) “无妄,吾乃无妄。”   次日, 辰时,镜湖前。   天光曦微,星光阑尽, 昆吾众修围镜湖而立, 待启程的修士踏入镜湖,湖面随着众人‌的脚步泛起‌涟漪, 湖面似境,似有‌一层无形的灵力层, 人‌行其上,不会踩空。   荀陆机朝着容星阑摆摆手:“容师妹,加油练剑,祝你早日修得金丹, 届时我们四人‌一同下山除祟!”   他是掌门唯一的徒弟,此次也要‌前往莽荒山除祟。   除了自己师门的师兄, 荀陆机是她入昆吾后的第‌一个好友, 她亦心中不舍,思及此前和他在宝月阁遇到的幽冥者,道‌:“荀师兄, 切莫一个人‌独行。”   荀陆机拍拍悬在腰上的唤春剑,狂妄道‌:“无妨,我有‌唤春剑,幽冥者来一个我杀一个。”   唤春剑断了一半, 他却并未收起‌来或是重铸,剑鞘下是一把断剑,亦能迸发出唤春剑意‌,万物生发,春雷滚滚, 亦不输从前。   他咧嘴一笑:“剑断了,亦是剑,我从未觉得唤春剑如‌此好用。”   容星阑嘴角一勾:“嗯!”   她伸长脖子朝镜湖上的人‌群中看去,问道‌:“文徽徽呢?”   荀陆机朝镜湖西面的扶苍山弟子阵营一指:“她始终不是昆吾弟子,今日要‌和扶苍山同乘了。”   容星阑顺着方向看过‌去,见文徽徽站在裴灵瑛一行人‌左侧,孤身站着,和她遥遥对视,弯眼一笑。   荀陆机沉声道‌:“裴灵瑛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人‌。”   容星阑和文徽徽远远打了个招呼,收回目光,笑道‌:“不用担心,徽徽厉害着呢。”   钟声敲响,荀陆机踏入镜湖,容星阑这才看向身侧的陈辞。   道‌隐早已传音让陈辞考学结束自行前往莽荒鬼山,现下正好与众峰弟子一同前去。   她摸了摸衣襟前的紫螺,看着他的眼睛,恬静道‌:“阿辞哥哥,万事小心。”   风吹乱发丝,陈辞道‌:“好好修炼,等我回来。”   容星阑笑眼看他,微微颔首:“好。”   钟鸣又起‌,镜湖上剑光阵阵,迟到的修士急速冲向湖面,湖边惜别‌的弟子亦和好友道‌别‌,容星阑催了催他:“再不走,空师姐等急了。”   陈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镜湖。   镜湖上众修成列,湖面星辰万象连结成为一座巨大的传送阵,斑斓灵光一闪,风啸起‌,湖面平静无澜,众修皆移。   霎时镜湖冷冷清清。   容星阑盯看了好一会儿,身边剑声咻咻,不多时,湖边几近无人‌。   常昭言在此时飘了过‌来。   “鬼君,你怎在此处?”   容星阑抬头看了看,天上偶有‌几个路过‌的剑君,面色如‌常地自常昭言头顶飞过‌。她低下头时,一位师姐目不斜视地径直从常昭言魂体中穿行过‌去,他自己亦早已习惯如‌此,一动也未动,眼巴巴地望着容星阑,等她回答。   容星阑:“我想在此处就在此处,倒是你,在此地做什么。”   常昭言觍笑:“我刚从山下回来,到处转悠转悠。”   容星阑早知野鬼们在昆吾出入自由,但‌究竟从何处进出,她还从未仔细问过‌,当即问道‌:“你如‌何从山下回来?”   常昭言虚挠脑袋:“……飘回来?”   容星阑:“……”   常昭言恍然大悟:“哦!鬼君,阵法!”   “看,我走了。”   他飘到镜湖之上,灵光一闪,鬼身消失。   忽然,鬼身又原地出现在湖面上:“诶!我又回来了。”   这样‌在容星阑面前反复演示五六次,容星阑终于忍无可忍:“够了……滚过‌来。”   常昭言谄笑着飘过‌来:“鬼君,有‌何吩咐!”   容星阑默了默,她本无事找他,只是不想他继续在湖面上犯蠢,默了半晌,在常昭言期冀的目光下道‌:“滚吧。”   常昭言:“好嘞!”   容星阑:“……”   回到团团崖,容星阑召来阿长。   “可有‌在昆吾打听到‘常昭言’这个名字?”   阿长嘶哑着嗓子道‌:“没有‌。”   容星阑凝眉不语,难道‌她猜测的是错的,常昭言只是个运气较好的二傻子野鬼,他只是刚好记得自己的姓名。   便听阿长继续道‌:“不过‌……”   “不过‌据山中野鬼所说,山下倒是有‌很多姓常的人‌,有‌一位常氏家族远近闻名,人‌尽皆知,便是各个野鬼,也有‌所耳闻。”   容星阑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人,她问道‌:“谁?”   阿长:“宝月阁,常氏。”   *   常昭言的事交给阿长,流素峰无人‌,正好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起来便不知日月,这一日,她运行一个大周天,神魂练了一整套剑式,缓缓归于打坐的肉身。   甫一归位,还未睁眼,流素峰上空瞬间堆积起厚重的乌云,雷电在云间翻滚,附近的灵气起‌风,逐渐形成一个灵气漩涡,而容星阑处于漩涡中心。   一炷香之后,灵气旋风逐渐归于平静,乌云上骤然砸下一道‌炸雷。   容星阑睁开双眼,睁眼的一瞬,两只眼珠似一黑一白的双鱼,在眼眶中游动,又重新变为澄明透亮的褐瞳。   她日夜不息地用神魂练剑,以肉身吞吐月华清浊,终于突破炼气,修为已至筑基前期。   还没来得及高‌兴,雷劫又至。   这次雷劫比上一次练气入体引来的雷劫更为狡诈霹雳。   她瞬间凝出一道‌巨大的坤符,笼罩在团团崖上空,凝符时惊雷阵阵,乌云蔽日,雷电忽闪,似一道‌铁鞭抽裂天幕。   雷锁定了团团崖。   一道‌丈宽的狰狞紫雷直直降下,坤符符印似一道‌极为坚固的龟壳,紫雷在印上疏散下地,容星阑心神微稳。   她抬头望天,雷息电止,万籁俱寂。   就在此时,又是一道‌如‌鼓的惊雷,此雷蓄力一击,掷下一道‌更为宽广的紫雷,符印刹那间碎裂。   容星阑大惊,重凝一道‌坤符,转瞬间闪至一里外,却见那紫雷似是被什么所引,并未逐她而下,直直降在团团崖,刹那间乌云尽散,霞光万丈。   她惊疑地瞬移回去。   一眼锁定琉璃盆前的无垢玄铁。   玄铁上尚且还闪着一丝电光,小鱼在其后的琉璃盆中甩尾,跃出水面,欢快地没入水中。   迟疑片刻,容星阑上前,伸手摸了摸玄铁。   冰凉坚硬,无甚变化。   正此时,流素峰外空中灵气微动,有‌人‌前来。   此雷劫弱于前世涂华山一战的雷劫,比之修士晋升所遇的雷劫,却是十‌分可怖了。她自听学得知,修士修到金丹初有‌雷劫,直至化神,才有‌紫雷雷劫。   容星阑迅速思考对策,现下流素峰只有‌她一人‌,此雷劫气势汹汹,断不可能是一个筑基修士会引来的雷劫。   屋外的修者无视流素峰结界,飘下空中,在山中打探一番,径直走向容星阑所在的小屋。   该来的总会来,容星阑起‌身开门。   来者竟是清徽。   清徽见了她,温和笑道‌:“星阑啊。方才好大的雷,没有‌吓坏你罢。”   “昆吾就是这样‌,师兄师姐练剑成痴,时不时有‌人‌晋升,打雷跟吃饭一样‌,你习惯便好。”   “你大师兄呢?刚渡雷劫,就又走了?动作这么快,多少年了人‌都瞧不见。他朝哪边走了,我去追他。”   清徽连道‌三句,容星阑哑然片刻,往西北面一指,正色道‌:“清徽师叔,大师兄刚走,您现在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清徽一走,容星阑松下一口气,坐下倒了一杯茶。   她喝着茶,忽而动作一顿。   一股极致的阴冷席卷整座流素峰,地面上一缕乌黑之气如‌烟一般缠上她的脚,慢慢攀至腿上,直至包裹全身。   一道‌极为萧森的女‌音顺着阴气爬至她的耳边:“来寻吾。”   屋内瞬间黑气弥漫。   有‌无垢玄铁在,而团团崖阴气漫天。   她警觉偏头,凝神感‌知。   那道‌女‌音愈发寒凉沉颤:“来寻吾!”   阴气源于昆吾正北面。   *   昆吾北地。   大雾为界,白雾朦胧中,道‌口立了一座无字石碑。   容星阑索性抓了一只路过‌的野鬼:“此乃何处?”   野鬼瑟瑟发抖,咕噜道‌:“昆吾剑墟。”   乌黑色的阴气自缭绕她的脚上,引着她进去,那阴气见她迟迟不进,又萦上身:“来寻吾。”   容星阑无视那道‌晦暝的女‌音,拢住野鬼魂体的阴气一紧:“骗鬼呢?”   昆吾剑墟一年只开一次,正门磅礴恢宏,眼前阴瑟瑟、鬼森森的白雾境,怎么可能是剑墟。   野鬼颤声咕噜:“没、没骗鬼君,此乃剑墟后门。”   容星阑放了小野鬼,沉吟片刻,走向白雾。白雾似乎感‌应到来人‌,皆往边上散去,阴气在脚下勾扯着她,为她指路。   一刻钟后,白雾尽散,露出一座连绵无尽的荒山,山上寸草不生,白骨森森,一把又一把剑插立在锈土之上。   荒山为冢,万剑成林。   竟真的是昆吾剑墟。   脚下的阴气见她已入剑墟,似一条黑蛇在地上穿梭,容星阑扫过‌境内万剑,须臾,抬脚随阴气走去。   一路绕剑而行,攀过‌一座高‌丘,行至一片浅盆地处。   盆地中心立着两把剑。   其中一把雪白无垢,通体似雪玉,周身冒着霜寒之气,这把剑,容星阑认得。   上一世,陈辞于涂华山上向她拔剑,用的便是这把剑。   阴气带她到了跟前,缩回剑身,此剑铮然立于白剑之后,通体锈色,若不是阴气收至剑身,容星阑险些以为这把剑只是白剑的影子。   她走近锈剑,忽然间天地生出一阵狂风,无数阴气自剑中倾斜而出。   既然自剑墟穿过‌半座昆吾,专程寻她,如‌此——容星阑握住剑柄,向外一拔。   霎时,狂风大躁,万剑齐颤,剑啸不止。阴风猎猎,风中鬼影起‌伏,耳边万鬼哭嚎,如‌泣如‌诉。   剑自土地中拔出一寸。   容星阑使出阴力,再度向外一拔。刹那间,地动山摇,阴气决堤般自地底深处溢泄而出,天地不见颜色,耳边嘶鸣不止,她双手握剑,直至剑身自土中抽离。   风止,啸停。   阴气如‌浓雾,不断压缩凝结,最后如‌游丝般挂在剑身上,剑色锈森如‌土,阴气攀萦如‌枝。   女‌音森然道‌:“无妄,吾乃无妄。”   *   妙娥与素朴正在闭目修行,忽而睁眼,相顾凝视,转瞬至剑墟正门。   白雾后是一道‌苍然古朴的巍峨石门,石门紧闭。妙娥催动石门微开,二人‌瞬移至剑墟内。   荒野无垠,万剑沉寂。   神识铺展开来,游走在一寸一寸的土地和剑上。   妙娥疑道‌:“所有‌剑都在。”   素朴:“我方才感‌应到了……”   妙娥:“我亦感‌应到了。”   “和那日九天悬河之上,一样‌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无垢玄铁(五) 难道‘常昭言’竟是不……   流素峰, 团团崖。   容星阑和坏头蛇一起‌打量着‌无妄剑。   容星阑:“此剑可‌有在‌你的话本‌里出现过?”   坏头蛇把头摇成拨浪鼓:“绝对没有。”   一人一蛇看着‌剑不出声。   这把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把风蚀多年的锈剑,但此剑剑灵自诩上古神剑, 容星阑看着‌萦绕剑身的滔天阴气, 默不作声。   千年来,九州飞升者只有一人, 那便是昆吾道祖。   道祖飞升前,神族早于数千年前没落, 与大九州一样,成为传说。   更遑论一把藏着‌无穷阴气的剑,断不可‌能为正道之物,竟大言不惭, 自诩神物。   被盯看半日‌的无妄忍不住凛然出声:“无礼。”   坏头蛇轻咳,据它多年写网文的经验, 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法器一般都会成为主角的金手指, 绝对不会随意出现在‌人物身边,应有个前世今生的牵绊或者血脉的传承,便问‌道:“你为何‌找上我们星阑?”   无妄:“吾为鬼、神之剑, 非鬼、神一类不可‌见,非鬼、神一类不可‌拔。”   容星阑:“鬼神?”   她一直不知自己为何‌会成为亦阴亦阳之体‌,当‌即问‌道:“鬼神和人有什么不同之处?”   无妄:“神、鬼异于人、妖、仙、魔,神至清, 鬼至浊,其余四者皆清中藏浊,浊内含清,为无极之辈。”   坏头蛇脑袋转得‌飞快:“不对啊,若非鬼神一类不可‌见, 那我怎么能看得‌到你?”   无妄:“世外之人,脱离世间规则,万事无遁形。”   容星阑和坏头蛇对视一惊,此秘密无人知无人晓,而无妄剑灵竟一语道破。   容星阑问‌:“我既可‌修炼魂体‌,是为鬼修,也可‌修炼灵体‌,是为人修。如此说来,应算是清中掺浊。”   无妄:“并非如此。半清半浊,一半至清,一半为至浊,清浊互不侵,亦属神鬼一类。”   容星阑摸下巴沉思:“若说我是鬼修,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一半至清’,我肉身安在‌,食五谷,何‌来至清?”   无妄:“吾不知。”   “但尔体‌内阴阳自循,已为一方天地。”   坏头蛇了然:“所以你就选了星阑当‌主人?”   无妄:“……”   无妄:“吾选她,她之幸。”   坏头蛇:“你在‌剑墟待了很久了吧?”   无妄:“是……”   坏头蛇:“多少年?”   无妄:“吾不知年岁,自众神皆陨,便同万剑一直待在‌剑墟,直至……有一位少年进入剑墟。”   “他设阵法,压阴气、镇煞气,雾驱至墟之边界,万剑重见天日‌。”   容星阑心神一动,问‌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道乾。”   容星阑喃喃:“道乾。”   昆吾开山道祖,千年唯一飞升之人。   坏头蛇:“哼,我看你分明就是在‌剑墟待了太久,星阑筑基散发出的气息为你所察,你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过来,生怕星阑跑了。若不是星阑,恐怕你还要在‌剑墟关上千年万年,神族早就灭绝了,纯正的鬼修千年难遇,分明是你错过星阑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被戳中心事的无妄:“……哼。”   忽然,阴气翻腾,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一闪,容星阑指尖刺痛,一滴鲜红的血渲出,滴入剑身。   她神识中摹地出现一道和无妄互相感知的无形联系,这感觉似曾相识,她拜师时的师徒契,便与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坏头蛇看得‌目瞪口呆:“你耍赖!”   无妄:“吾为星阑本‌命剑,是星阑之幸。”   容星阑扶额:“……我也没说不想‌要。”   天地契约既已缔成,想‌不想‌都是了,容星阑握着‌无妄的剑柄,看着‌锈迹斑斑、鬼气缥缈的无妄剑,道:“这样可‌不大行。”   若是日‌后‌和人对剑,她拔出一把看不见的剑,岂不是骇人听闻。若是此剑可‌以被人看到,剑身阴气四泄,一看便是阴邪之物。   她身为昆吾小师妹,正道剑君,本‌命剑却是一把邪剑,算怎么一回事。   容星阑偏头,目光落在‌琉璃盆前做‘置石’造景的无垢玄铁上,摸着‌下巴道:“得‌给你做把剑鞘。”   *   宝月阁,铁匠铺前。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容星阑做了一层伪装。她头戴帷帽,隐去面‌容,一路不言。   直到进了铁匠铺,才出声唤道:“梁师傅。”   文徽徽和他们讲过,宝月阁和扶苍山合作颇多,诸多外门弟子‌出山后‌在‌宝月阁做事。梁师傅曾是文徽徽父母之友,不过他并非扶苍山器修,而是从扶苍山叛逃的弟子‌。   二十年前,走投无路,是常老板收留了他。   梁师傅闻声偏头瞥了她一眼,手中打铁的动作不停,火星四溅,容星阑就在‌一旁静静等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梁师傅放下手中铁器,擦了擦汗,低声道:“你还敢来宝月阁。”   容星阑含笑道:“自是不敢的,只是有一事,只能梁师傅帮我,不得‌不走这一遭。”   梁师傅没说话,带她走到里铺,仰头喝了一杯水,才道:“何‌事。”   容星阑自芥子‌袋中取出一物。   梁师傅眸光闪了闪:“无垢玄铁。”   容星阑讶道:“梁师傅认得‌?”   梁师傅接过玄铁,摩挲其表明,感受那股阴寒之感,眼中藏不住对极品材料的欣赏与爱惜,道:“想‌不到多年过去,还能再见无垢玄铁。”   容星阑不言,等梁师傅继续说下去,谁知梁师傅话音一转,不再深谈,只道:“你想‌打什么?”   容星阑拿出一张图纸,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把剑。剑身分明质朴无华,细看久了,却莫名生出一种阴寒附骨之感。   “给它,打一具剑鞘。”   梁师傅盯看图纸,许久未语,容星阑问‌:“可‌打得‌?”   梁师傅冷笑:“有点意思。”   容星阑疑心梁师傅看出什么来,问‌道:“有何‌不妥?”   梁师傅摇摇头,目光悠远,似回忆着‌什么,道:“多年前,有人亦拿了无垢玄铁,找我,给他打一把剑。”   无垢玄铁,纳阴之物。炼成剑,吸纳阴魂所残留的阴气,剑出,万鬼开道。若是做成剑鞘,要纳的,又是何‌处的阴气?   “如今,竟有人再拿无垢玄铁,却是要打一把剑鞘。”   容星阑假意面‌露讶容:“竟有此稀奇事。”   心中却道:巧了,那寻你铸剑之人,正是鄙人大师兄。这块无垢玄铁,也是他送的。   梁师傅抬眼看她,冷笑道:“算你走巧,这普天之下能炼化无垢玄铁的,只有我一人。”   他走到一处未生火的炉前,掌心咻地冒出一团蓝焰黑心的火,容星阑大惊不作假,此人竟然身怀冥渊之火!   此火她于上一世在‌霍无那里得‌知,世间有三种极火,一为冥渊之火,至阴至寒;二为三昧真火,至纯至正;三为无上清火,至阳至热。   冥渊之火,只可‌在‌地渊深处获得‌。   上一世并未出现地裂,是以她只当‌粗略一听,并未深思。如今见了冥渊之火,而扶苍山修士似乎对地裂颇有研究,免不得‌暗自思忖:冥渊之火,莫不是在‌自地渊深处获得‌?   只是各家修士对自身所怀异宝皆讳莫如深,容星阑并未打听,只听梁师傅道:“炼化此铁,需三个月。”   “念你是徽徽之友,只收一千上品灵石。先收你两‌百为定金,你放那吧。”   容星阑微微点头,她早已准备好灵石,一千上品灵石虽有些贵,但前些日‌子‌采野存了一些,陈辞临走前给她留了一些,加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她取出两‌百上品灵石搁放在‌桌上,却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置于冥渊之火中的无垢玄铁,道:“今日‌常老板可‌在‌?”   梁师傅冷嗤一声:“你现在‌才打听是不是太晚了。”   容星阑笑道:“只是问‌一问‌,我除了这铁匠铺,哪也不去。”   梁师傅却道:“小友,若是常老板有心寻你麻烦,自你踏入宝月阁,就有人前来擒你了。”   他幽深的眼珠中印着‌蓝黑色的火:“常老板良善,你师兄清元夺了玲珑骨,常老板也只是放放狠话,若是心狠手辣之人,你此等修为,一出昆吾,焉有命在‌。”   此话说的毫不客气,容星阑笑意淡了下来,又想‌着‌自己确实得‌了好处,清元夺玲珑骨,是受陈辞所托,陈辞求玲珑骨,是为助她藏息。如此一来,他们师门上下倒真是沆瀣一气,也怨不得‌迁怒到她身上。   只是梁师傅似乎不知她大师兄是何‌人,方才见了无垢玄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不作假,全然未将大师兄和她联系到一起‌。   梁师傅继续道:“将你和另外一小子‌关上一关,你二人劫后‌余生,宝月阁死伤无数。于常老板而言,何‌不是无妄之灾。”   容星阑摸摸鼻子‌,心道:常老板把她关小黑屋,怎么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思及梁师傅言语间难掩对常老板的打抱不平,这倒是个套话的好时机,她诚恳道:“常老板宽宏,待我日‌后‌凑齐了灵石,再和常老板赔不是。巧的是,我前些日‌子‌交到一个小友,也姓常。”   容星阑默了默,开口道:“他叫常昭言。”   火星无声四溅,内铺一阵静默。   梁师傅的目光自火炉移到她的脸上,定定看了她半晌,见她面‌色坦然,言辞切切,似不作伪,嗤笑一声。   容星阑本‌就一直观察着‌梁师傅的面‌色变化,见他听了‘常昭言’三个字,面‌色古怪地转过头,看了她半晌仍不说话,心中疑道:   难道‘常昭言’此名竟不可‌提及?   便听梁师傅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道:“你被人骗了。”   容星阑眨眨眼睛。   “为何‌?这名字有何‌不对?”   梁师傅摇了摇头:“不是不对。”   “宝月阁,常氏,常昭言。正是常老板的名讳。” 第45章 无垢玄铁(六) 遇故人。   容星阑只觉当头一棒, 错愕了好半晌,才回魂道‌:“岂有此理。”   她朝梁师傅一笑:“若非梁师傅,我还叫此人蒙在鼓中‌。”   梁师傅:“谁人不知昆吾新收了一名弟子, 你才入昆吾多久, 对昆吾和宝月阁所知甚少,被‌有心人有机可‌乘,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万事多长个心眼,修界比之凡尘, 是你想不到的残酷无情,一朝行错,万劫不复。”   “多谢梁师傅指点,此前宝月阁遇袭, 已叫我有所感‌知了。”   容星阑生得恬静可‌爱,语调一软下来‌, 就显得有几分乖巧柔弱, 梁师傅不觉语气轻了些,再次道‌:“你也莫怪常老板,上次的事, 宝月阁死伤惨重。偌大的店,闭店十日修整。我在铁匠铺这么多年,总共也就遇到过两回宝月阁闭店。”   容星阑顺势问道‌:“也是突遇歹人?”   梁师傅摇头:“常老板与人为善,少有仇家。”   容星阑睁着杏眼看‌他。   “罢了。此事亦不算秘辛。上一回宝月阁闭店, 是十年前的事了。”梁师傅陷入久远的思绪中‌。   “常老板也曾是扶苍山弟子,天赋卓绝,拜入掌门门下,修为高‌深,本应一生修途无碍。在扶苍山求真问道‌, 成为大器师指日可‌待。”   “可‌是,他还有个自小病弱的弟弟。”   容星阑心中‌一紧:“弟弟?”   梁师傅继续道‌:“他和他那幼弟感‌情颇深,只可‌惜常老板的弟弟天生无灵根,此生决计不可‌修行。又自小病魔缠身,饶是常老板时常以‌仙家灵药吊养,也只活到了十几岁,便‌撒手人寰了。”   容星阑了然:“宝月阁上一次闭店,是为他。”   梁师傅:“是啊,闭店三日,他胞弟长辞后,常老板便‌鲜少出现在人前了。”   容星阑叹道‌:“想不到,常老板和宝月阁还有这一桩往事。”   她心中‌微动,问道‌:“敢问常老板的弟弟名讳?”   炉中‌火噼啪一声,梁师傅眼眸倒映着火光,不甚在意地道‌:“常怀真。”   *   回到团团崖,容星阑召来‌常昭言。   常昭言一贯狗腿子做派,嬉笑道‌:“鬼君,有何吩咐?”   容星阑凝出一团月华给他,见他捧着月华不胜欢喜,满心满目只有月华,便‌睨着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   在日日一团月华的供养下,常昭言的五官清晰可‌见,确实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郎君,估摸着,死前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不由自主得将眼前少年的模样和常老板对比。   常老板眉眼锋利,常昭言眉眼就圆钝许多。但是仔细看‌,眼型的弧度和其他五官,竟有七八分相似。   她指尖轻叩着桌面‌,问道‌:“陈辞他们出发‌多久了?”   常昭言:“陈剑君已经离开流素峰三个月余了。”   三个月,陈辞还未归来‌,可‌见霍无比想象中‌还棘手。这些日子,她除了练剑就是练剑,早就憋不住了。既然已经筑基,又取得了本命剑,一时半刻也不想再多等了,只想立即下山施展施展无处安放的拳脚。   容星阑:“明日你随我一同下山。”   常昭言双眼一亮,道‌:“去哪?”   “莽荒鬼山。”   常昭言笑眯眯:“好。我还从未去过远地呢。”   容星阑掀起‌眼皮看‌他,道‌:“你可‌有想起‌一些生前事?”   常昭言瞬间愁眉道‌:“没有。鬼君,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容星阑:“我今日听到一个名,你回忆一下,认不认得。”容星阑直直地看‌着他,似在唤人一样念出名字,“常怀真。”   常昭言神色不变,思考片刻后道‌:“想不起‌来‌,不过是个好名字。”   “怀真,怀真。确实是个好名字。”见他面‌容坦荡,抱着月华不撒手,容星阑无奈,“下去罢。”   *   次日。   大雾弥漫,遮天蔽日。   山脉在浓雾中‌层层叠叠,远看‌似挤在一堆的兽骨。   容星阑踏入莽荒鬼山地界,耳边很‌吵。   常昭言意犹未尽:“呜呼!刚刚怎么就瞬掠千山到了此地,噫吁嚱,过瘾哉!”   坏头蛇缠在无妄剑柄上:“你个傻叉,没坐过过山车吗?”   常昭言:“过山车为何物?”   无妄:“过山车为何物?”   常昭言看‌向无妄剑,瞪大眼睛:“它能说话!”   容星阑凝神感知了一下方向,朝着雾中‌走去。   坏头蛇:“少见多怪,你不是也能说话吗?”   常昭言:“它是剑,我是鬼!如何一样?”   坏头蛇:“有什么区别,你都能是鬼了,它一把剑能说话有什么稀奇。”   无妄哼声:“无知小儿。”   常昭言鬼眼亮晶晶,伸手就要摸剑。   无妄剑身一偏,怒喝:“无礼小儿!”   坏头蛇:“臭流氓!”   常昭言被‌骂,讪讪收回手,不明所以‌,嚷道‌:“我只是想摸剑,怎么就是臭流氓了,你小心我告诉鬼君,让鬼君替我做主。”   容星阑深吸一口气:“常昭言。”   常昭言秒变狗腿:“鬼君!为我做主!”   容星阑:“闭嘴。”   “……哦。”   容星阑已经后悔将三人都带了出来‌,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吵得她耳朵疼。   只是此次前来‌,不知何时才回,把坏头蛇一个人留在昆吾,她不放心。常昭言身世古怪,且此行,她需要常昭言相助。   此前一蛇一鬼虽有相见,但相处不多,这一趟出门,容星阑才知什么叫知了碰到蝉:聒噪。   她在雾中‌行了约半里‌路,隐隐看‌见城墙巍峨,在雾中‌也似一座山,颇有压抑之势。   这便‌是鬼城。   鬼城虽为‘鬼’城,里‌面‌住的,除却原生在此地的凡尘百姓,更多的却是仙家修士和凡间道‌士。   容星阑走进一家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容星阑递上一块灵石:“住店。”   “好嘞!”小二见她身着仙袍,出手爽快,想来‌是除祟的修士,麻溜地收好钱财道‌,“仙长这边请。”   容星阑跟在小二身后,打听道‌:“听闻莽荒鬼山冥河有怨鬼作祟,各大仙家驻地城中‌,那怨鬼可‌有被‌除去?”   小二道‌叹气:“哪能呢,仙长不知,那怨鬼极为狡猾,行踪不定,来‌去无踪,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出现,待人察觉时,只剩一地早无生息的尸体了。”   容星阑问:“他杀的都是哪些人?”   小二苦笑:“不瞒您说,此鬼神出鬼没,怨气滔天,各路仙家拿他无法,都曾想过从死去的人身上找共同之处,以‌便‌寻出他生怨之由,好将其设计捉拿。只是可‌惜,这怨鬼杀人毫无道‌理。叫我说啊,这怨鬼早就没有了理智,兴致到了就杀人,管你是什么仙家修士、凡尘百姓抑或是妖魔鬼怪,没仇没怨的,他都杀。碰到了它,就算倒霉。”   容星阑若有所思道‌:“听闻三大仙山亦有人前来‌,也拿他没办法么?”   小二道‌:“仙长可‌知冥河?”   容星阑有所耳闻,点了点头。   冥河水蚀人骨,凡尘人沾了就要脱掉一层皮,修士以‌灵气包裹,方能在其中‌淌行。   小二道‌:“那怨鬼杀了人就回到冥河,若他只是藏在冥河中‌,也就罢了,三大仙家不乏大能,区区冥河水,也没什么不能抵御的。但冥河内还藏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暗河,传闻那暗河煞气如水,便‌是昆吾的人来‌,也不能进入分毫。”   说着,小二已将容星阑带到房门前,恭敬道‌:“仙长,您的房间到了,有事叫我就行。”   小二观她年岁尚小,即便‌是出身大门的仙家修士,也应是修行不多时的小辈,提醒道‌:“仙长,若是你忽然听到了锁链的声音,那就是怨鬼来‌了。你要是专程前来‌除他,届时就是最好的机会,听到锁链声,他就离你不远了。不过恕小的多嘴一句,若只是为了除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三大仙家的修士亦有死伤,几个月了,也没人能伤他。”   容星阑微微颔首道‌:“多谢。”   鬼城来‌往的都是各路修士,房内自带结界,刚关上房门,常昭言道‌:“啧啧,那怨鬼,恐怖如斯。”   无妄:“区区一只怨鬼就能叫仙家头疼,如今的仙门修士真是愈发‌不中‌用‌了。”   坏头蛇见她到了鬼城,不去昆吾驻地,反倒来‌住客栈,问道‌:“星阑,你怎么不去找陈辞?”   容星阑道‌:“不必找他。”   她此行目的简单,收服霍无。   若动静太大,叫太多人知道‌了,她就保不了霍无。   前世和霍无相遇时,他已然恢复了一丝清明,不愿伤人,以‌自毁神识的方式自我封印在荒山暗洞中‌。   自容星阑救了他,他虽不爱言语,但忠心可‌靠,相处百年,他们之间有几分默契和情分。   至于陈辞,霍无消了,他自会回山,再见也不迟。   才说完,胸前紫螺微微一震,陈辞的声音自紫螺中‌传来‌:“星阑,今日随师兄探冥河,无事发‌生。你今日何为?可‌有勤加修炼?”   容星阑嘴角止不住微勾:“小师兄。”   看‌不见陈辞的脸,她说谎说的面‌不红心不跳道‌:“我在团团崖好好练剑呢,你们回鬼城了吗?”   冥河上空的陈辞的发‌丝随风飞扬,小小的紫螺坠在他耳边:“还未,在冥河上空巡视。”   容星阑关切道‌:“今日轮到你们当值了么?师父和清元师兄也在吗?今日要巡视到何时?小师兄万事小心,切莫自己一个人。”   陈辞:“清元在,不必担心,我们只需再巡视半个时辰。”   容星阑掌握二人动态,道‌:“好,听闻那怨鬼很‌是厉害,小师兄莫要分心。”   陈辞:“好。”   刚说完,紫螺灵光黯淡,那边的容星阑已经结束传音。   他侧头看‌了看‌垂至肩头的小螺,见它再无动静,继续低头扫视。   清元在冥河上空御剑飞来‌飞去,百无聊赖道‌:“今日还要巡视多久啊。”   陈辞:“半个时辰。”   清元道‌:“也不知何时才能抓住怨鬼,想回昆吾了。想昆吾的风,想昆吾的酒,还想小师妹。”   陈辞不答,专心巡视。   清元看‌他:“师弟,你想不想小师妹?”   陈辞仍不答。   清元嗤一声:“想疯了也是一张面‌瘫脸。”   *   客栈内,坏头蛇道‌:“你打算何时去?”   容星阑:“还没想好。”   坏头蛇:“我还以‌为你等陈辞一走就去。”   容星阑:“冥河一直有三大仙山的修士巡逻,并‌不是收服怨鬼的好地方。最好的时间是他从冥河中‌出来‌,准备杀人但又没被‌他人察觉的时候。”   常昭言立即道‌:“鬼君英明!”   坏头蛇瞪他:“你除了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无妄晃了晃剑身,表示认同。   常昭言:“我能干的可‌多了!我能……”   他神识中‌又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闪得太快,他还未抓住,就又忘却,话只说了一半,就顿在了那里‌。   坏头蛇:“切!你能干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容星阑将剑放在床头,坏头蛇跳到床上,容星阑道‌:“你和无妄留在此地,常昭言随我出门。”   常昭言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瞄看‌坏头蛇,眼神挑衅,像是在说:鬼君带我出门,却没带你们出门,谁更有用‌,一目了然。   坏头蛇白‌了他一眼。   容星阑打算出门仔细打听,之前霍无杀的都是什么人,何时,何地。她需要更精准的信息。   常昭言鬼魂之身,此地不比昆吾,修士众多,万一他胡乱飘被‌当鬼祟除去,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有一件事,只有常昭言能做。   冥河之水蚀人,对鬼魂却无害。若实在等不到霍无现身,只能下冥河寻他。   容星阑推开房门,边上的房门也一起‌推开。   她闻声瞥去,目光一愣,脚步定住。   旁边房门的人也注意到了她,温声一笑,上前道‌:“这位仙子,请问,你可‌知昆吾驻地在何处?”   用‌法术幻形,很‌容易被‌修士识破。容星阑出行用‌最简单直接的伪装,她的脸隐在帷帽的帷纱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知。”   郝一温和又面‌带歉意地颔首:“叨扰了。” 第46章 无垢玄铁(七) 义庄。   直到郝一走远, 容星阑才缓过‌神。   他打探昆吾驻地,是要寻她吗?   除了‘不知’,她还能说什么?   摘掉帷帽, 故人相认, 再寻一处茶馆,将这些天经历的事说个三天三夜么?   缘分既散, 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过‌她确实诧异,郝一居然在‌鬼城。   常昭言见她停在‌原地, 半晌不说话,小‌声唤道:“鬼君?”   他看‌了一眼郝一远去的背影:“鬼君认得他?”   “嗯。”容星阑不瞒他,“故乡好友,就是让你打听‌了许久, 也没什么音讯的郝一。”   常昭言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却没有问怎么不和郝一相认, 腆着脸用傻笑蒙混过‌关。   容星阑侧过‌头, 仔仔细细瞧了瞧常昭言的脸。五官清晰分明,清秀,还带着一丝孩子气。   这一插曲, 倒给容星阑提了个醒。   她只顾着挡住自己的脸,却忘了给常昭言遮一遮。若常昭言真是宝月阁常老板的胞弟,三大仙山齐聚鬼城,难保有人曾见过‌他, 被人认出来就不大妙了。   若他不是常老板的胞弟……容星阑目光深微,那就更不能让人认出来。   她带着常昭言集市上兜了一圈,停在‌帷帽行前,挑了人最少的一间铺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各式帷帽挂了满墙, 老板站在‌凳子上整理着高处的帷帽,看‌了他们一眼,道:“是给郎君戴还是女郎戴啊?”   容星阑本就想印证修士是不是真的看‌不到野鬼,昆吾众修对野鬼恍若未觉,日子久了,她几‌乎开‌始自我怀疑,疑心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莫非修士当真看‌不见野鬼。现下被帷帽铺中的老板一问,心下了然,道:“给他。”   老板朝他身下摆着的几‌摞纸扎的帷帽奴奴嘴:“他的在‌这边。”   常昭言喜滋滋地走了过‌去,与正常人走路无异,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步子落不到实处。   容星阑既然说了是给他买,他毫不扭捏地挑了起来,魂体之身无法触碰凡尘之物,只飘在‌那里看‌款式。   老板习以为常的态度让容星阑有些吃惊,她能够看‌透比她低的修为,这人是个炼气十阶的修士。作为修士,他见了野鬼,没有驱赶,没有嫌恶,竟做起了野鬼的生意‌。   常昭言看‌好了款式,回头兴奋开‌口:“鬼……”   意‌识到喊鬼君似有不妥,收回了’君‘字,直接道:“我要这个!”   却在‌这时,凳脚不知为何忽然断裂,站在‌凳子上的老板手中还摆弄着帷帽,毫无防备,险些摔了下来。好在‌他反应不算慢,瞬间稳住身形。   常昭言收回下意‌识伸出准备去扶他的手,一边道:“老板当心!”   一边又奇怪飘低下去,看‌了看‌凳脚:“好好的,怎么突然裂开‌了。”   “不妨事。”老板摆摆手,“用太久了,断了就断了。”   一桩小‌事,容星阑亦没有多‌加注意‌,她拿起常昭言挑好的帷帽,道:“拿两顶。”   她惊叹道:“不愧是鬼城,我还从未见过‌一家铺子里,一边卖活人的东西,一边卖死人的东西。”   老板听‌了,道:“这有什么稀奇。什么年头了,养几‌只野鬼传讯、镇宅,早已成为仙家常事。大仙门连仆役弟子都各个美丽俊郎,颇有仙人之姿,养个野鬼,自当收拾得妥当清爽,带出去也不辱仙家脸面‌。”   “原来如此。”容星阑听‌得瞠目,这还真是她孤陋寡闻了。一面‌付钱,一面‌打听‌,“敢问老板,死于怨鬼手中的尸体都停在‌何处?”   “城西义庄,顺着东西向的主‌路走就是。”老板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道,“这位仙子,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了。三大仙山的人都来了,连长‌老都出面‌了,义庄里摆了一排又一排的尸体,琢磨了几‌个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你们初出茅庐的小‌修士,难道能查出个什么来?不死在‌怨鬼手中就不错了。”   “我们在‌鬼城待久了,接触的鬼物比人多‌。要知道这鬼啊,是失了智的东西。这怨鬼,既失了智,又生了怨,哪管什么你啊他的,杀了就完事,是非善恶,早就不在‌鬼物的思考范畴了。”   “非也。”   容星阑闻声看‌过‌去。   郝一走了过‌来,笑着道:“仙子又见面‌了。”   他对着帷帽铺老板道:“人有坏人,鬼有好鬼。方才老板险些摔倒,这位鬼友本能地伸手作扶,可见即便为鬼,亦有善心。”   他脸上戴了半只叆叇。   这叆叇似乎是仙家法器,能使凡尘之人看‌清野鬼。   容星阑朝他微微一颔首,她不欲与老板争辩,亦不欲与郝一多‌言,转身就准备离开‌。   这一转身,正好瞧见一位身着鹅黄色斓羽仙袍的女子朝着郝一快步奔来,口中娇声喊到:“郝哥哥!”   那女子和容星阑擦肩而过‌,到了郝一跟前,见他有些愣怔地看‌着那戴着帷帽的女子的背影,不满地皱了皱眉,看‌向容星阑的目光狠厉。转头却对着郝一露出一个天真娇憨的笑:“郝哥哥,你认识那位仙子姐姐?”   郝一摇了摇头。   许是思念成疾,他竟觉得那位仙子的背影有几分像星阑。   但她不可能星阑。   那位仙子仙姿出尘,气质端静,星阑性子活泼,喜欢新鲜与热闹,若她在‌集市里,定是新奇地从头逛到尾,这也看‌看‌,那也试试。   想到星阑,郝一面‌容愈发温柔,这温柔中又杂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悲痛。   星阑,你究竟在何处?   郝一温声道:“同‌客栈的住客罢了。”   那少女有些娇蛮地道:“郝哥哥,我明明给你定‌了更好的客栈,为何你不去住那里,这鬼城鱼龙混杂,若是碰到坏人,叫我如何安心!”   郝一有礼道:“多‌谢姑娘抬爱,只是无功不受禄,郝一受之有愧,就不劳烦玉姑娘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还未走远的一人一鬼耳朵里。   在‌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容星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玉瑶光!   恨意‌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要说两世她最痛恨谁,一定‌是玉瑶光莫属!   常昭言小‌声道:“鬼君,那女子是扶苍山之人。”   只有扶苍山的修士才会在‌外袍上绣云龙纹。   更何况她珠钗满身,任意‌一件,都是千金难买的上等法器。   容星阑稳住心神,道:“我知道。”   常昭言咕哝着:“那还真是奇怪了,我看‌她分明很喜欢那位郎君,为何不把他带回扶苍山驻地?”   容星阑冷笑:还能是因为什么。恐怕现下玉瑶光还未告知郝一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以凡尘女子接近郝一,一开‌始就知道郝一在‌寻昆吾驻地。三大仙山驻地相临,若是真带他去了扶苍,寻到昆吾只是早晚的事。   玉瑶光的秉性无人比她更清楚,她怎么会让郝一真的寻到昆吾,她恨不得给郝一栓上铁链,让他日日只围着她转。他若多‌看‌了谁一眼,那人的好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   容星阑:“那女子是玉瑶光。”   常昭言错愕:“玉瑶光?”   他回头看‌着那娇憨可爱的少女,啧啧两声:“这谁看‌得出她养‘面‌首’,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一人一鬼并未立即去往义庄,而是寻了一处空地。   空地上,纸帷帽转瞬间燃烧殆尽,空气中飘着黄纸成灰的香气,常昭言手中骤然出现一顶帷帽,喜道:“我真的有帷帽戴了!”   容星阑看‌着他兴高采烈地戴上帷帽,心彻底沉了下去。   常昭言的身份模糊不清,她有意‌买了两只帷帽,万一念错了,还可以再试一次。   她方才烧纸帷帽的时候,念的是‘常昭言’的名字。   如果他真的是常昭言,那如今的宝月阁的常老板,又是谁?   常昭言丝毫不知容星阑心中所思,他满心都是头上的帷帽:“鬼君,这还是我死后收到的第‌一个东西。”   这些年他看‌着不少连人形都不明显的野鬼时不时添个衣服鞋子,即便都记不清生前事,却都有在‌世的亲人挂念。   容星阑提步向城西走去:“就这么高兴?”   常昭言狠狠点了点头,帷帽顺着他的动作大幅度倾了倾,差点掉了下来,他连忙扶稳:“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人给我烧东西,可能是我的亲人生活得也很艰难。”   容星阑顿了顿,淡声道:“走吧。”   “日后他们就会给你烧东西了。”   “当真?”   “当真。”   常昭言在‌帷帽下笑的眉眼弯弯,日后他不仅有鬼君照拂,还会有亲人挂念。做鬼如此,不枉鬼生!   *   顺着帷帽铺老板所说的路走,容星阑果然在‌城西找到了义庄。   她抬头看‌了看‌白‌色的牌匾,走了进去。   义庄中的尸体,比她想象中要多‌上许多‌。   整座义庄用了冰封的术法,里面‌十分冰寒,尸体上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常昭言道:“是陈剑君的术法。”   容星阑没有答话,她铺开‌神识,至上而下地俯视所有尸体,发现里面‌男女老少皆有,各种样貌的人也都有,除却普通人,不乏一些修士和妖物,衣着上也各具特‌色,若硬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里面‌穿白‌色衣服的人偏多‌。   似乎真如客栈小‌二和帷帽铺老板所说,霍无杀人毫无缘由,无论何人,兴起就杀。   但容星阑知道绝非如此。   怨鬼虽失去理智,但一定‌会记得死前最深的执念。若真失去所有理智,理应是一张白‌纸,若为白‌纸,怎会杀人。   因怨而生,心中必有不甘。   扫视所有尸体,倒真让她有所发现。   寻不到尸体的共同‌之处,她就看‌所有尸体都没有什么。   便是这义庄这么多‌人当中,各门各路修士皆有,却没有一位是昆吾的修士。 第47章 无垢玄铁(八) “我送星阑的紫螺,为……   “郝哥哥, 我们去东郊原罢,听‌闻今日有斗兽场。”   郝一的目光自戴着帷帽的女修背影收回,极淡地‌笑了一下:“玉姑娘, 兽类何其无辜, 为了生存以命相争,不得不同类相残。人若观此而‌生悦, 便与妖魔无异了。”   方才那女修朝城西的方向走,玉瑶光只想‌郝一离她越远越好,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若是再遇到那女子‌,郝一的目光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忍不得的。   斗兽场而‌已,她从小到大看过的不计其数, 并不当回事,是以直接说了出来。不曾想‌惹了郝一不快, 当即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道:“郝哥哥, 我正是此意‌,场内的兽类何其可怜,我们过去, 将它们偷偷放了。”   既然郝一不喜欢,她便大发慈悲,使点‌法子‌,放了那群妖兽。   郝一闻言摇头笑道:“若真要行此事, 还需从长‌计议。”   虽这么说,语气已然和缓不少‌,亦向着城东走去。   玉摇光高兴地‌挽上他的手‌臂,郝一只当她孩童心性‌,一人在外, 对他不免生出兄长‌般的依恋,没有出声阻止。   帷帽店的老板忽然急忙跑了出来,手‌中握着一只紫螺,向远处张望一二,朝着他们道:“仙君,且慢!”   他对着郝一道:“方才那位仙子‌落了东西,方才听‌闻你们住在同一客栈,届时可否劳烦仙君和那仙子‌说一声,我铺子‌里就我一人,走不开,就不送过去了。”   玉瑶光的笑僵在了脸上。   郝一看了看老板手‌中的紫螺,原是挂在那位仙子‌衣襟前,思索一二,索性‌道:“店家若是信得过我,可直接给我,待我回到客栈给她,这样‌你们二人都不必多走一趟。”   此番提议正合老板心意‌,他将紫螺递给郝一:“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有劳仙君。”   郝一低头望着掌心紫螺,那道像极了星阑的背影似乎又浮现在他眼前,问道:“店家可知那位仙子‌去了何处?”   老板挠了挠头:“没猜错的话,应是去了城西义庄,那仙子‌是为了冥河怨鬼而‌来。”   “如‌此。”郝一虚握住紫螺,转头看向玉瑶光,“我们也先‌去义庄走一遭罢。”   玉瑶光几近咬牙玉碎,面上却笑盈盈道:“可是斗兽场那些妖兽……它们很可怜。紫螺,待郝哥哥晚些时候回到客栈再给她不就好了。”   郝一道:“听‌闻怨鬼伤人无数,那仙子‌应是去探查线索,我们也去查一查,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妖兽固然可怜,但以你我之‌身,恐怕也很难做得了什么。”   玉瑶光心知郝一打定了主意‌要去义庄,多说无益,只在心里将帷帽铺的老板和那不知名的女修偷偷恨上,不得不乖声道:“好。”   *   城西,义庄。   容星阑收回神识,走到最近的尸体上,将其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   眼前的是一具年岁较大的男尸,头戴玉冠,着墨绿色衣袍,腰间系了一只玉环,脚上穿了双黑色长‌靴。   她的目光移向另外一具尸体,这是一具年岁较小的女尸,女子‌梳着两只长‌辫,发间无配饰,着浅黛色长‌裙,腰上别了几串白茉莉花环,手‌腕上也圈着几串花串,穿的是一双简单的布鞋。   二人无论从哪一处看,都没有一丝共通之‌处。   容星阑问:“你觉得他们之‌间有何相似之‌处。”   常昭言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道:“都是人。”   容星阑:“……你再看看,他们和昆吾剑君们有何不同。”   常昭言:“昆吾剑君都穿着白衣,他们未着白衣,剑君有配剑,他们没有配剑,剑君有……”   容星阑打断道:“这里也不乏白衣的死者,配剑的死者,这都不是关键。你觉得,这些人,和昆吾剑君,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常昭言紧皱眉头,思索了好一会,鼓起勇气道,“……不知道。”   容星阑:“陈剑君和扶苍山的修士,你看一眼,是否能分辨谁是剑君,谁不是剑君?”   如‌此具象的对比,陈辞和玉瑶光当即出现在常昭言脑海中,他点‌头:“能。”   容星阑:“为何?”   “他们不一样‌……”常昭言恍然大悟,“不一样‌!是风骨!陈剑君干净凌厉,只消看一眼,便觉他定是剑修!”   容星阑道:“义庄里的人,有没有一人让你觉得他有陈剑君的风骨?”   常昭言飘到上空一个个看过来:“没有。”   容星阑:“他们是死的,死人何谈风骨。”   “他们……我知道了!”常昭言不知应该如‌何形容,思考措辞,道,“他们很繁琐!”   “昆吾的剑君很干净。”常昭言看了看容星阑身前男尸的头冠和腰间配饰,又指了指身旁女尸身上的花环,“很少‌佩戴这些东西。”   容星阑陷入沉思,她的目光滑过一个又一个配饰,这些配饰有的是玉佩,有的是花枝,有的是木饰,颜色款式亦不相同。   到底是什么引了霍无现身?   就在此时,堂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义庄内本就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风一吹,愈发寒冷。   风声簌簌,容星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是链条碰撞的叮当声。   阴气席卷堂内,里面只有两个小修士看守,他们也听‌到了锁链声,面色大变:“怨鬼!是怨鬼!”   容星阑反应迅速,那两个小修士吓得剑都拔不出来,她当即提着两个小修士的后领掠出义庄,却见‌义庄外面也是风云剧变,起了一阵浓厚的阴气雾,就在雾中,锁链叮当声越来越近,一只鬼影从雾里窜了出来,雾中传来两道人倒地‌的闷声。   是霍无!   ‘坤符,封闭,镇压!’   容星阑即刻甩出一道坤符,封去霍无逃跑的去路,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声极轻地‌咳嗽声,本欲逃走的霍无闻声一顿,转身极速朝雾中飞去。   “玉姑娘,且小心……”   容星阑一惊:这声音……郝一!他怎么会来这里!   她将两位吓得晕过去的小修士向地‌上一扔,点‌地‌直朝雾中飞去,霍无察觉她也跟了来,隐在雾中不出面,浓郁的阴雾内四面八方都是锁链声。   容星阑听‌风辨耳,确定郝一出声的方位,抓着郝一的肩膀飞向雾外,雾中响起玉瑶光娇柔楚楚的声音:“郝哥哥,你在哪,我害怕……”   容星阑有些烦躁地‌回头,她不想‌救玉瑶光,是以只是回头看去,并未停下动作。   却在此时,忽而‌又起一阵大风。   这风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寒之‌气,大雾尽散,帷帽的柔纱飘飞,发丝拂面间,容星阑现出真容。   郝一不可置信,颤声道:“星阑!”   与此同时,天上直直降下一把‌雪白的长‌剑,其主随后而‌来,白色剑袍凌凌,陈辞面容沉静,墨色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唤道:“容星阑。”   这一声‘容星阑’分明‌唤的十分平静,容星阑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风止,纬纱又覆了下来,她隐在纱后,心虚地‌不敢喘气。   清元喜道:“星阑?小师妹!小师妹在何处!”   他四下巡望,最后看向常昭言身边的容星阑,半是惊喜半是疑问:“小师妹?!”   霍无果真来去无踪,杀了人就走,绝对不恋战,此时早已没了踪迹。最大的危险消失,常昭言缩在容星阑身后,生出一丝莫名的慌张。   他咽了咽口水,看向容星阑:鬼君,说句话啊!   玉瑶光此时闷哼一声:“郝哥哥,我好像受伤了。”   郝一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容星阑,上前急切道:“星阑,可是你?”   陈辞亦提剑踱步上前,冷声道:“我送星阑的紫螺,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容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上面只余一条空空的珠链,坠在珠链下方的紫螺,俨然在郝一手‌中。   她递给常昭言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将紫螺拿回来,见‌他呆呆站着,才意‌识自己还带着帷帽。   高大的身影逼近,纱下出现一袭白色剑袍,容星阑几欲后退,帷纱被人骤然掀开,陈辞颇具压势地‌直盯她的眼睛:“师妹,剑练的如‌何?”   容星阑和他对视了一瞬,强笑道:“师兄,好久不见‌呀。”   清元高兴道:“小师妹!真是你!”   郝一再次唤道:“星阑……”   身前的陈辞气势沉郁,容星阑揭下帷帽,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和他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方觉得能正常喘气,笑着对清远道:“好巧啊,清元师兄!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她回头朝郝一露出一个柔和而‌不失礼节的笑:“郝哥哥,许久未见‌,你可还好?”   郝一将紫螺递给她,笑如‌春风,道:“星阑,还能与你相见‌,真是太好了。”   玉瑶光半躺在地‌上,眼神淬毒般凝视着容星阑。容星阑感受到视线,回望过去,笑道:““郝哥哥,这位玉姑娘似乎受了伤,你先‌带她去看看,晚些时候我再去寻你,可好?”   郝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辞,又看向玉瑶光,道:“好。酉时,我在客栈等你。”   总算送走一尊大佛,却还有另外一尊。容星阑只觉头疼,幸好清元在,她盼望着他能江湖救急,清元不负所托,笑着揽过陈辞,道:“我看今日这怨鬼是追不到了,既无人伤亡,小师妹来了,不一起喝个茶,在义庄干站着算怎么回事。”   *   云浮茶馆,常昭言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装作自己只是一个摆件。   陈辞和容星阑相对而‌坐,清元递给陈辞一杯,再递给容星阑一杯,看二人相顾无言,道:“先‌恭喜小师妹,短短三个月,已升至筑基,想‌来我们走后,你独自一人在昆吾,定是废寝忘食地‌练剑,想‌必很辛苦罢。”   清元朝她挤眉弄眼。   容星阑心领神会,柔声道:“是呀!师兄。你们都走了,你不在,小师兄也不在,我一个人很是无聊。我夜以继日,闭关了整整三个月,才得以筑得剑基,一筑基,就再也等不及了,只想‌早些与你们相会,所以才偷偷下山过来寻你们。”   陈辞喝了一口茶:“寻我们?所以你不去昆吾驻地‌,反而‌住了客栈,还将紫螺赠与郝一。”   容星阑连忙摇头:“小师兄送我的东西,我怎会送给别人?我也不知在何处掉了,被他捡到。”   陈辞低笑,偏头看她:“你是说,紫螺掉了,郝一正好捡到,你们正好住同个客栈,正好在义庄相遇。”   容星阑心道:就是这么正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清元道:“等等,你们说的这个郝一,到底是谁?”   陈辞不言。   容星阑默了默:“我和小师兄的儿‌时好友。”   陈辞:“只是如‌此?”   容星阑:“只是如‌此。”   清元几乎了解了,拍了拍陈辞的肩背道:“师弟,既是儿‌时好友,一起叙叙旧,也是应当的。身为昆吾剑修,为人应宽宏,师妹只是和人去吃个饭,又不是谈情说爱。是吧,师妹?”   容星阑刚觉气氛有所缓和,才喝了一口茶,听‌到清元所说,差点‌喷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清元(看热闹不嫌大):哦豁,抓到一枚小师妹。   常昭言(好多人啊,不敢出声):完啦!   玉瑶光(扮演柔弱):郝哥哥~   郝一(见到星阑,开心!):星阑!星阑!   陈辞(。):容星阑,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第48章 无垢玄铁(九) 来日方长。   容星阑呛了一口茶。   陈辞静静看‌着她, 似在等她回答。   容星阑:“师兄,你就‌别再添乱了。”   说‌完,她再不搭理清元, 取下‌珠链, 将紫螺拿出来,对着陈辞道:“小师兄, 紫螺掉了,你帮我修修。”   陈辞看‌了看‌她手心中的紫螺, 抬眼‌看‌她,她那一双水润的杏眸睁地圆圆的,又软又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辞:“当真不是你将紫螺取下‌, 送给郝一?”   容星阑摇头‌:“真不是。天‌上地下‌、世间万物,唯有小师兄所赠, 我是决计不会送给旁人。”   清元没好气地哼笑一声:“好啊, 把我之前送你的所有全部都还给我。”   容星阑嘻嘻:“不还。”   陈辞拿起‌珠链与紫螺,问:“在何处掉的?”   容星阑陷入回忆,紫螺既然被郝一拾得, 应当不是在行走的路上掉落。她今日只在客栈和集市遇见郝一,思索片刻,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集市帷帽铺。”   陈辞拿着紫螺与珠链的接口细细观摩:“铺子里‌可有什么异常?”   容星阑迟疑地摇头‌:“没有, 不过——”   “我在铺子里‌的时候,老板站着木凳凳脚突然裂开了。”见陈辞眉间微凝,她道,“小师兄,怎么了?”   紫螺与每一颗珠都上了十层阵法, 刀劈不烂,火烧不化。陈辞再也不想‌除夕那日的事再度发‌生,是以费了很大的功夫做了此链,只要星阑一直戴着,即便是遇险,她若喊他,他就‌可以利用上面的阵法立即传送过去寻她。   他所做之事,并不想‌让容星阑知道。容星阑对很多事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内心□□,并不愿掀开自己的伤疤,向他人真正示弱。提起‌来,难免使她忆起‌痛苦狼狈的往事。他亦不想‌让自己的心意叫她感到沉重。   陈辞道:“无事,只是随便问问。”   他若无其事地收好紫螺与珠链,若不是她亲自拆除此链,寻常的灵气攻击很难使它掉落。   除非,她遇到了超乎此链承受范围的灵攻。   然而星阑好端端坐在身前,身上毫发‌无损,并没有遭受任何攻击,此链蓦然断开,绝非巧合。   陈辞道:“星阑,你且稍作休息,我和师兄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即刻起‌身,朝清元斜去一个眼‌神,清元立即站起‌来:“哦哦,对!差点忘了,小师妹,晚点再与你联络。”   陈辞走到门口,停步回头‌,道:“晚上我再来找你。”   二人去势如风,在角落里‌装蘑菇的常昭言飘过来,看‌着陈辞踏步离开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怎么它听‌着,陈剑君像在说‌:晚上我再来跟你算账。   又看‌了看‌容星阑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笑意,晃了晃脑袋,决定不说‌话。   陈辞一出茶馆,对上清元‘又怎么了’的视线,肃色道:“师兄,我们‌去帷帽铺一趟。”   *   集市上人来人往,铺肆众多,琳琅满目。   二人走在集市中,清远道:“……女人心海底针,若是想‌要抓住女人的心,就‌得要投其所好。”   清元唠叨了一路,陈辞默默听‌着,听‌到此处,思考容星阑的喜好。   从前只道她喜欢绿植、衣裙和首饰,可现在她好像对这‌些都不像从前那么喜欢了。要说‌她喜欢什么……   清元:“这‌都是我身经‌百战的毕生绝学,你发‌什么愣,可知晓了?”   陈辞想‌到容星阑喜好之事,敛了敛眼‌睫,道:“知晓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容星阑所说‌的帷帽铺。   清元率先走了进去,一进去就‌对老板道:“我们‌自己随便看‌看‌,你且忙你的,看‌中了自会叫你。”   老板点头‌道好,在柜台上清点东西去了。   铺子里‌仍没人,只有清元和陈辞两个人,清元转到纸帷帽处,拿起‌一顶端详,道:“山里‌的野鬼似乎愈来愈多了,野鬼们‌的魂体各个都被喂得愈发‌凝实。”   陈辞没有搭腔,环视一圈,悄然打量着铺子里‌每一个角落。   清元:“要不是它们‌一个个的胆子只有芝麻大点小,买个几‌千顶回去,给他们‌烧烧,也有点意思。”   陈辞提醒:“师兄,你还欠了钱没还。那些野鬼脸都没生出来,买帷帽有何用?”   清元啧一声,笑嘻嘻道:“对呀,那你说‌,为‌何星阑要给她身边的那只野鬼戴上帷帽,是不是……那野鬼生得好看‌,是被她养起‌来,不愿给人看‌到的小白脸啊。”   陈辞:“……师兄,再言拔剑。”   清元:“好好好,一点也逗不得。”   清元瞥到纸帷帽下‌边断了凳脚的木凳,朝着腰间玉佩弹出一道灵力,夸张道:“哎哟!我的玉佩怎么掉了!”   他顺势弯腰,手里‌捡起‌玉佩,却是将木凳的边边角角都瞧了个遍,起‌身朝着陈辞微微摇头‌。   走出帷帽铺,清元问:“会不会是巧合?”   陈辞笃定地摇头:“不会。”   清元:“别说‌那木凳了,便是整间铺子里‌,都没有一丝灵气残留的痕迹。”   陈辞回头‌望向帷帽铺,那断了凳脚的木凳随意放在地上,他的目光在木凳周边扫了个遍,最‌后落到木凳上,再移向干净平整的地面。   似乎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清元道:“罢了,先回驻地回禀师父,今日那怨鬼又出现了,好在没有伤亡。”   *   客栈雅间里‌流水潺潺,松香袅袅,郝一坐姿端正,还差一刻钟,便是酉时了。   他脑海中不断回顾着白日的事。   白日里‌初见星阑,只觉心神震动,满心欢喜,来不及思考其他。待将玉瑶光送到医馆,安顿妥当,才细细回想‌起‌来。   这‌一想‌,便发‌现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不知戴着帷帽的女修就‌是星阑,但他未着帷帽,今日在客栈初见,星阑见了他,却没有与他相认。他们‌相遇两次,星阑都作陌生人与他对话,若不是他认出星阑,只怕星阑只当没有看‌见他。   第二件事……他早知星阑和陈辞一起‌去了昆吾,却不曾想‌二人已然如此亲密默契。思及陈辞见到他时说‌的话,语气冷冽,毫不客气,他和陈辞相处甚少,并无交恶,陈辞如此做派,是什么原因,不言而喻。   第三件事,星阑和陈辞站在一块,恰似一对互相熟稔信任的师兄妹,还有另外一人被星阑称做师兄的男子,他们‌站在一处,同门相亲。而他只是个外人。星阑已是得了仙缘的修士,而他只是凡尘中的一个普通人。他们‌之间,如有天‌堑。   雅室的房门被人推开,郝一站起‌来,面上一贯温和的笑意,道:“星阑,你来了。”   “就‌点了一些你曾经‌爱吃的小菜,不知你现下‌可还喜欢?”   容星阑进了雅室,看‌着一桌菜式,笑着落座道:“果真都是我爱吃的,谢谢郝哥哥。”   吃了一阵,又寒暄一阵,郝一斟茶,方问道:“星阑,除夕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容星阑放下‌筷子,道:“我亦不知。那日醒来,爹娘就‌不见了,堂姐……她被人所控,力大无穷,欲以长‌簪置我于死地。”   她微微一笑:“千钧一发‌之刻,陈辞救了我。我醒来才知,原来陈辞是昆吾剑君。”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但其中艰险,定是他难以想‌象之苦,他心中暗恨自己只是凡尘之人,若非陈辞,只怕他再也见不到星阑。想‌到这‌里‌,他真心实意道:“幸好。幸好有陈辞。”   容星阑亦道:“是啊,幸好有他。”   郝一道:“我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你被陈辞带走了,旁人只道陈辞与寻常截然不同,身着一身白袍,不似凡尘中人。我留心打听‌许久,方知白衣素袍是昆吾弟子服,又听‌闻近来鬼城似有大乱,各仙家都在此集聚,便一路寻了过来,只盼……还能再见你。”   容星阑自知从郝牛村到鬼城绝非易事,心中微苦:“郝哥哥……何必如此,你读书读的好,在凡尘好好考取功名,带郝叔余姨享荣华富贵,福禄一生,岂不快哉。”   郝一缓缓摇头‌,温声道:“星阑,你知道的,那并非我所求。”   郝一一路寻过来,所求为‌何,容星阑心知肚明,但她却不能回应,雅室内一阵沉默。   郝一似是知道她心中所忧,笑道:“我知道,仙尘殊途,星阑你既得了仙缘,不必顾忌前尘往事。我们‌的婚事,亦不必作数。”   容星阑:“……好。”   郝一继续道:“陈辞……他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白日没能和他好好一叙,实在失礼。”   容星阑:“郝哥哥不必谦辞,小师兄不会在意。何况他对你亦多有失礼,你无须放在心上。”   郝一看‌了看‌她,提及陈辞,她便神采奕奕,眉眼‌亦舒展许多,无声温笑,终是没有说‌话。   有些事,他知道了又如何?不说‌破,便还有机会。   星阑还活着,那就‌来日方长‌。   *   一间清雅的客栈,来往皆是修士。   郝一走到柜台,小二早见了他,头‌也未抬,摆弄着手指,只道:“凡尘之人,本店恕不接待。”   被人轻怠,郝一亦不恼,只递出一物,道:“并不住店,只是来寻好友。”   小二这‌才懒懒抬头‌,见了郝一手中之物,态度大变,恭敬道:“原是贵客。”   他连忙走出柜台,带他向楼上走去,引路道:“客观这‌边请。”   郝一温笑着收回铭牌。   牌上刻着灵气萦绕的符文,凡尘人不识,修者却无人不知,这‌是扶苍山亲传弟子的身份牌。   到了门前,小二敲门道:“玉姑娘,有人找。”   门内声音不耐:“何人?”   郝一开口道:“是我。”   房门微微打开一个缝,玉瑶光柔声道:“郝哥哥,进来罢。”   玉瑶光半躺在床上,长‌发‌垂下‌来,虚露一半白皙的肩头‌,掩嘴轻咳,柔弱道:“郝哥哥,我白日里‌伤的太重了,恕我不能起‌身迎你。”   郝一走到房中桌旁,端起‌桌上乘着药的碗,道:“怎么还未喝药?”   玉瑶光并非真的伤重,怎会喝药,但郝一如此一问,便道:“手疼,郝哥哥要喂我么?”   郝一目光直直地看‌着药碗,随即笑颜逐开:“好啊。”   说‌完,他便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动作轻柔地喂着药,身姿端正,目光坦荡,无一处失礼。   喂完药,郝一取出方帕,温笑道:“擦一擦。”   此番温柔叫玉瑶光心花怒放,她正欲伸手接过方帕,却见郝一的手绕了过去,并未将方帕递给她,而是亲手以帕擦拭着她的嘴角,动作轻地似在抚摸。   郝一手中擦拭,分明笑着,目光却很淡,道:“你并非凡尘女子。”   玉瑶光心中咯噔,喜悦瞬间消失,不由抬头‌看‌他。   她初见郝一,是在一个茶馆中。茶馆中往来人众多,鱼龙混杂,一有眼‌无珠的宵小竟敢言语间轻薄她。   彼时裴邵安正惹了她不快,她下‌山就‌是为‌了寻乐子,此人撞到她跟前,她正愁一腔怒气没处发‌,当即就‌想‌祭出法器。一个小人罢了,抽了他的皮,扒出他的筋,好好折磨几‌日,就‌当是他同自己赔罪了。   却在这‌时,一位如玉般的男子站了出来,这‌男子生的极为‌好看‌,往日服侍她的男皆不及他的万分之一,那一瞬,她改了主意。   既然是寻乐子,折磨人哪有收服美男子有趣味。   这‌男子便是郝一。   相处下‌来,她发‌觉郝一不仅气度端方,面若朗月,就‌连他的品性,都如明玉般纯净谦和。如此风光霁月的男子,她势必要收为‌掌中物。   得知他是去鬼城寻人的,她便假意也要去往鬼城,同行一路。   但这‌般守正的男子,饶是她用尽浑身解数,亦难在他心里‌留下‌一道印迹。   如此……更激起‌了她征服之欲。   骗了他一路,眼‌下‌郝一目色沉静,只平静地看‌着她,不怒自威。   没想‌到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冷起‌来,竟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玉瑶光内心兴奋地几‌欲癫狂,不觉舔了舔嘴角,面上仍是娇柔道:“是。”   她以为‌郝一要说‌仙尘有别,早已想‌好措辞应对,此般男子,世间绝无仅有,她绝对不能让他逃出她的手心。却不曾想‌郝一竟温声一笑,声音中似乎带着蛊惑,道:“玉姑娘,你看‌我资质如何,有无拜入仙门的潜质?”   闻言,玉瑶光霎时心如谷地,郝一既出此言,白日又见了昆吾的人,难道是得了拜入昆吾的机会?思及此,她愈发‌恨毒了那个名叫容星阑的女修,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剁成肉泥饲养怨鬼。   这‌样想‌着,仍诚实道:“资质绝佳。”   郝一看‌着她,方帕抚到她的唇上,缓缓收回,目光却落在一旁的器物上。   千影灯。   光影斑斓,层层叠叠,摆在屋中,是一盏照亮的灯,亦是一件可以杀人的法器。   这‌只是玉瑶光万千法器中的不起‌眼‌的一件小法器罢了。   郝一却抚摸上去,目光中的欣赏不作假,道:“真是一件精妙绝伦的美物。”   “我亦觉得我有做器修的潜质,就‌是不知玉姑娘,可否为‌在下‌引荐。” 第49章 无垢玄铁(十) 她的喜好。   和郝一道别, 容星阑生出‌一种从未有的‌如释大负之感。   她不‌喜欢任何沉重‌的‌东西,而和郝一之间的‌纠葛,就如浸了水的‌棉花一样, 沉闷湿重‌。   才进‌到客栈房间里, 室内幽暗寂静,一丝灯光、一点声音也无。   她似乎毫不‌警觉, 关‌上房门,身后冰寒之气‌侵袭上来, 冻得耳间有些‌发痒。   容星阑:“小师兄。”   陈辞在黑暗中问:“怎么去了这般久。”   容星阑:“多日未见,自然要说清楚些‌。”   陈辞:“你我亦多日未见,可有什么要和我说清楚。”   “小师兄。”容星阑噗嗤一笑‌,一双眼在黑暗中明亮如星, 透着一股灵动的‌狡黠,“我们之间, 自然是说不‌清楚才好。”   室内烛火倏然一亮, 影影绰绰闪着暖光。   陈辞坐在桌前:“师父在昆吾驻地等‌你。”   容星阑见他‌身姿端正,语气‌也平静如常,似乎真‌的‌只是个前来传讯的‌同门师兄。可若是传讯, 何须亲自前来,遣一只灯笼虫即可。   容星阑起‌了坏心,偏要捉弄他‌:“今夜夜深,就不‌去打扰师父清修, 明日再去拜会他‌。”   陈辞:“师父说你修为尚浅,驻地外有怨鬼作祟,今晚便回驻地,拜会之事不‌急。”   容星阑:“无妨,今日怨鬼已出‌现一次, 我打听过了,它狡诈多思,唯恐被擒,从未在一日内现身两回。”   陈辞:“……”   陈辞:“师父多日未见你,甚是想你,若你早些‌去拜会,他‌应当会很高兴。”   容星阑:“是吗?”   “小师兄,你方才说不‌必着急拜会,现下‌又说早些‌去拜会,究竟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啊?”   她眨着眼睛轻笑‌:“莫不‌是想我的‌根本‌不‌是师父,而是另有其人罢,小师兄?”   陈辞被她说穿,亦不‌难为情,索性不‌再拐弯抹角,低声轻笑‌,目光不‌躲不‌闪地看她,从容道:“是啊。”   他‌回答得如此直白,倒使容星阑一噎,愣了一愣,却没有胆量继续问下‌去,完全捅破那层窗户纸,道:“那好罢,容我收拾片刻。”   收拾好后,二人御剑回昆吾驻地。   驻地是在城郊荒山冥河边上建了几座宫殿般的‌建筑,容星阑一看便知是扶苍山的‌手笔,昆吾的‌驻地位于殿宇最西端,她的‌房间安排在最里间,若是想出‌去,需先过陈辞的‌房间,再过清元的‌房间。   容星阑:……   师父本‌人早以调息就寝,容星阑以为陈辞还要在她房间中待上一会儿,没想到他‌领她到了房间,便也回房歇息了。   她扫视了一圈,虽外面殿宇瑰丽,但其中布置简洁素雅,窗前还悬挂一盆绿植。   容星阑将坏头蛇放了出‌来。常昭言战战兢兢跟了一路,原先还担心仙门驻地会排斥鬼怪进‌入,没想到它随着鬼君一道,毫无阻碍地进‌了来。   时辰不‌早了,驻地内阒无人声,一鬼一剑一蛇亦安安静静,各自盘了个地方休息。   容星阑思忖着白日霍无的‌事。   既然到了昆吾驻地,日后白日恐怕难以独自出‌行,师兄师姐们都有巡查的‌任务,她应当也不‌会例外。如此一来,她能行动的‌时间似乎只有晚上。   又思及今日霍无忽然出‌现,明显直冲郝一和玉瑶光而去,她和两位小修士皆在义庄内,却并不‌是霍无的‌首要攻击对象。   郝一和玉瑶光,他‌们身上有何特殊之处?   容星阑细细想着,玉瑶光法宝众多,能耐不‌小,霍无未必能近身。而郝一身为凡尘之人,一无灵力二无法宝,若是霍无有心杀害,身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当时雾中两声闷哼,她清清楚楚听到郝一的‌那句‘玉姑娘,且小心’。   霍无的‌优先攻击目标是玉瑶光。   玉瑶光有何不‌对?   要说玉瑶光与旁人最不‌同之处,便是她身为扶苍山掌门之女,各类法器万千,喜欢打扮的‌珠翠盈头、环佩叮咚,一只钗、一只镯,都是旁人万金难求的‌上品法器。   再与义庄内其他‌尸体联系起‌来,莫非霍无喜杀身戴配饰之人?   这猜测容星阑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再一琢磨,义庄死者无一不‌佩戴了各类首饰与钗环,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配饰,自重‌生以来,她趣不‌在此。白日在义庄,她除了仙袍,和掉了紫螺的‌珠串,身上别无他‌物。   有了猜测,容星阑按捺不住,当下‌就想出‌门,以身试一试。   并无过多犹豫,她拿起‌无妄剑,悄然开‌门。   陈辞的厢房里漏出微微的灯光,其他‌厢房都熄了灯,似乎都已歇息。   容星阑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弯下‌身,猫着腰路过陈辞厢房。   哗啦——   她脚步一顿,屏息倾听,陈辞的‌房内似乎有水声。   这个时辰……水声……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罢?   容星阑探出‌半个头,就听房内陈辞冷声道:“谁!”   她赶紧低下‌头去,脑中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可千万不‌能再被抓到偷看了!随即心中自我疑问道:为何是再?她分明从未行过此等‌下‌流之事!   然而由不‌得她多想,里面的‌水声哗啦,似乎有人自水中而出‌,就向房门走‌来,她当下‌思绪乱飞,紧急之中想到之前从荀陆机那里学到的‌变声诀,瞬间捏诀变作一个少年男子的‌声音:“仙君,是我。”   不‌管了,她方才御剑时看到殿中有杂役弟子,只能硬着头皮装上了。   果然,房内脚步声一停,陈辞道:“何事?”   容星阑:“给……给仙君送衣袍。”   说完她便想给自己脑袋狠狠拍一下‌,她是脑子装了浆糊才出‌此言,陈辞惯来独立自洁,哪用旁人送衣袍。   里面的‌人却是真‌的‌信了,容星阑又听到了淅沥的‌水声,想必是陈辞又泡入水中,就听他‌淡声道:“送进‌来吧。”   容星阑:“!!!”   她立在房门外犹疑不‌决,想着要不‌然直接离开‌,陈辞或许不‌会知道是她。就在此时,陈辞又唤了一声:“怎么还不‌进‌来。”   只好道:“仙君,这就来了。”   容星阑心一横,认命地推开‌房门,入目是一个单层绣图的‌屏风,屏风微透,隐隐可见屏风后的‌光景。   想不‌到陈辞竟有此雅兴,从前在郝牛村只用水桶随意从头浇一浇,到了昆吾驻地,居然开‌始泡浴。   屏风后,地上点了三五烛火,烛火摇曳,水汽盈盈,将浴池中的‌陈辞衬出‌几门朦朦胧胧的‌美。容星阑禁不‌住细细一看,水中竟还有几片红色的‌花瓣,室内盈着淡淡的‌花香,和他‌原本‌的‌冷香交杂,有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好闻。   她心中暗道:由俭入奢易,好端端的‌剑君,终究还是被花花世界吸引了!   陈辞道:“放在屏风旁的‌木几上即可。”   容星阑忙向屏风旁看去,屏风外侧置了一方木几,可是她手中根本‌没有衣物,要如何将‘衣袍’放在木几上?   她两眼一闭,缓慢无声地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外衫叠了叠放在木几上,打定‌主意届时咬死不‌知,就说是杂役弟子送错了。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透过门格中的‌缝隙向外看,竟是杂役弟子抱着衣袍前来,容星阑大惊,连忙越至门口,将门开‌了一个缝,向杂役弟子比了一个‘嘘’。   杂役弟子目露懵然,但凭着这条小缝,他‌看见木几上放着一件女子的‌衣物,又见这女子分明是方才陈剑君带回来的‌容剑君,一时心下‌了然,一脸‘我明白,绝对不‌会往外说’的‌郑重‌神情。   容星阑回头看了看浴池中毫不‌知情的‌陈辞,唯恐他‌发现异样,指了指杂役弟子手中的‌衣物,无声道:“给我。”   杂役弟子知趣地将衣袍递给她,好心的‌关‌上房门。   房门一开‌一合,陈辞以手拂动水珠,侧头看向屏风,道:“放好了便出‌去罢。”   容星阑如蒙大赦,拿起‌自己的‌外袍,将陈辞的‌衣袍放在木几上,转身开‌门。不‌巧,门将才打开‌,她还未出‌去,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将门重‌重‌一关‌,屏风后又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似是准备出‌浴池。   容星阑如临大敌,万万不‌能被他‌看见!   她左右顾盼,瞧见靠墙有一只矮柜,迅速躲在其阴影后,凝神听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动静,这才抬头。陈辞仍泡在浴池中,只是面向着屏风处,扬着头露出‌锋利的‌侧脸,似乎有些‌疲累,阖着眼睛休息。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个矮柜的‌角度好巧不‌巧,正好隐藏了她的‌身形,又可以使她看见浴池中的‌陈辞。   她不‌可避免地再次看见了雪原上的‌那两颗红樱桃。   之前在郝牛村,黑灯瞎火,月明星稀,一惊之下‌,看得还不‌够真‌切。现下‌这个角度,容星阑惊鸿一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雪原是至纯的‌白,樱桃是殷艳的‌红。   她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心中作了一番激烈的‌斗争,她将手挡在眼前,微微露出‌一个手缝。   看一下‌,也没什么关‌系罢。   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再看一眼。   还没看清,却闻水声哗哗,陈辞自浴池中站了起‌来,容星阑瞪大眼睛,手僵在眼前,不‌知该是先捂住自己的‌眼睛还是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它惊呼出‌声。   水汽瞬间凝为冰晶,簌簌掉落在地,又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气‌,陈辞似乎丝毫没有发现她,自顾自走‌到屏风前,穿上外袍。   容星阑往矮柜的‌阴影里缩了缩。   陈辞的‌习惯一如往常,喜好穿着下‌袍沐浴。   穿好衣袍,陈辞似乎浑然不‌知室内还有一人,打开‌房门,径自出‌去了。   房门一关‌,陈辞嘴角微弯,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他‌就知道,星阑的‌喜好与旁人不‌同。   师兄说的‌对,讨人欢心,就要投其所好。虽然他‌从前不‌会做这些‌,但他‌可以学。   他‌自然要满足星阑的‌独特的‌喜好。   室内容星阑听到屋外陈辞走‌远,这才从阴影中钻出‌来,拍了拍胸脯,道:“好险。”   幸好没被发现,要不‌然,真‌是跳进‌冥河亦洗不‌清了! 第50章 无垢玄铁(十一) 这笔账,我慢慢和你……   容星阑出了房门, 左右无人‌。   院子里静静悄悄,陈辞不知去了何处,她正欲向外走, 忽而感受到一阵极为‌阴冷的微风。   这风极轻,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容星阑对阴邪之物何其敏锐,当即仰头向远处望去。莽荒鬼山境内总不见阳光, 雾蒙蒙,昏暝暝, 夜空中不见星月,只印着微弱的自‌殿宇中散出来的光。   仙家驻地东端为‌扶苍山驻地,其上方的苍穹最为‌亮堂,现下一丝光亮也无, 黑沉沉一片,凝结着一团浓郁的阴气。   不好!   容星阑暗道:霍无竟然闯入了仙家驻地!   陈辞亦去而复返。清元亦察觉到不对, 自‌房间内跨步出来。天际不时灵光忽闪, 皆是前‌往扶苍山驻地的修士。   “师弟,照顾好师妹,不要乱走动‌。若遇到怨鬼, 及时发送信号。”清元丢下一声嘱咐,灵光闪瞬间,已拂袖不见。   容星阑凝眉看向扶苍山驻地的方向,心急如焚。她修为‌低微, 在旁人‌看来,去了也是添乱,若是今夜众修皆对付不了怨鬼,便是白送人‌头,此‌时前‌去, 是为‌不智之举。   然霍无无故闯仙家驻地,她心下难安,正想法子,陈辞已祭出虚室剑,道:“星阑,上来。”   容星阑和陈辞视线相‌撞,她不知陈辞此‌举为‌何,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踏上虚室剑,二人‌转瞬间到了扶苍上上空。   便见扶苍山驻地阴风阵阵,众修皆浮在驻地上空,戒备地凝视着下方的每一寸,然阴雾忽起,莫说驻地内的动‌静,便连身边一尺之内,都难以看清。   陈辞伸手向后‌探了探,触到容星阑的袖袍,确定‌她还在剑上,道:“小心。”   四下极静。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雾中隐隐传来惊恐的声音:“怨鬼!真是怨鬼!怨鬼来了!”   “此‌前‌它从未进入仙门驻地,为‌何今夜会闯进来?”   “他想干什么?他要杀谁?”   容星阑听到了熟悉而散漫的声音:“干什么?一个怨鬼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算什么修士?不敢来就好好在房间里待着。”   有人‌被他的话噎住,有些挂不住脸面:“那怨鬼实力‌莫测,云音山化神期长老到了它跟前‌,也只有被捏死的份,我‌们又要如何安心?”   “尽是一群长了脑袋当花盆的蠢货,你猜怨鬼进了我‌们的地盘,长老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害怕就回房内躲好别‌出来,一会儿掉了下去,没人‌捞你。”   “你!”那人‌被他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面地一骂,支支吾吾窝囊道,“……你以为‌回房间就安全,这里、这里好歹人‌多。”   这般诚实的回答叫荀陆机也没招了:“……”   另一女‌声冷静地道:“好了,怨鬼不知在何处,小心为‌上。吵来吵去,当心怨鬼一会拿你开刀。你自‌己作‌死就算了,别‌连累我‌。”   容星阑辨了辨,他们的声音在左后‌方,她以手挥了挥雾气,道:“徽徽?荀师兄?”   荀陆机:“谁在叫我‌?”   一道身影在雾中向前‌动‌了动‌,文徽徽:“星阑?”   容星阑:“是我‌,约莫在你们的东北方向。”   “星阑?!”两道身影伴随着一道剑声咻地出现在容星阑左侧。   二人‌同乘唤春剑上,荀陆机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正在此‌时,雾中由远及近又传来一阵锁链叮当的声音,容星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下方,道:“来了。”   空中不知是谁使了一道疾风术,使雾气散了些,众修都看见了下方的光景,恐惧中夹杂了些生理不适,不由屏气凝神,不敢再‌出声。   偌大的庭院里,一个头颅被砍了一半的七尺男子拖行着两条极为‌粗大的锁灵链,朝着内殿地方向缓缓行去,任谁也难以想象拖着这般沉重锁灵链的男子,就是来去如风的怨鬼。   容星阑看着霍无皱起眉头,前‌世她见霍无之时,他虽怨气滔天,但鬼身完好。此‌时庭院中的霍无,残留的半边脑袋被人‌生生挖去眼‌珠,只余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的手腕折成不正常的弧度,脚踝处血肉翻出,露出白骨。   可见他身死之前‌,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是何等剧烈的挣扎,才会时脚踝磨损至此‌。   这锁灵链……似乎有点‌眼‌熟,容星阑小声问问:“此‌链可是扶苍山所制?”   陈辞微微点‌头。   文徽徽道:“这锁灵链为‌玄铁锻造,对灵气、阴气都有极强的压制、困束之力‌,是……裴氏的手笔。”   荀陆机:“你们扶苍山还真是变态啊。”   文徽徽不置可否。   庭院中空无一人‌,霍无现了身,但并无一位修士下去将其捉拿,三大仙山的长老一个都未出面,似乎全部隐藏在空中的云雾内。容星阑朝着庭院中的假山置石看去,果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每一块置石的摆放极为‌精妙,随着霍无一步一步缓行,地面上纵横的灵气经纬时隐时现,而阵眼‌,便是下方的内殿。   容星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问:“何人‌居住在此‌?”   文徽徽:“掌门的女‌儿,玉瑶光。但她近来并不在驻地。”   玉瑶光!   果然!白日霍无就是冲着玉瑶光而去,一击不成,见状不妙就撤退,现下深更半夜,竟为‌此‌不惜闯入扶苍山驻地,也要取她性命。   只是若真是前‌来杀害玉瑶光,何须一步一缓行?不像白日那样速战速决,倒像是完全失去任何理智……容星阑忽而心下大惊,此‌场面何其眼‌熟,她竟一直未觉,当日在郝牛村忽然出现的容玄蕴,也是这般一步一顿!   容玄蕴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以有此‌呆滞之举,旁人‌一看便知她为‌人‌所控。但霍无是一只怨鬼,还是一只作‌恶多端、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怨鬼,便是有此‌奇怪的行径,也只当是怨鬼的挑衅,抑或是他本就如此‌。   是谁!?   容星阑不由向四下看去,若不是周遭皆是比她修为‌高深的修士,她甚至想直接铺展神识,抓出幕后‌之人‌。   轰——   寂静之中,殿门大开。   殿内的女‌子面容惊恐,正是玉瑶光。阴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瞬间祭出几件上品法宝,直朝怨鬼而去。   那些法器使出无数道能使化神期修士都难以一敌的杀招,到了霍无跟前‌,却被他抬手一挥,浓烈地怨气如潮水般释放出去,将法宝打落在地。   即便早已对怨鬼的可怖有所耳闻,上空的众修见之仍是面色一变。因此‌更是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吸引霍无的注意,扰乱扶苍山掌门的瓮中捉鳖之计。   荀陆机说得不错,怨鬼进入仙家驻地,实则是三大仙山长老都喜闻乐见的局面。他在驻地外来去自‌如,而驻地内早已暗中布好了天罗地网。只是多番引诱,怨鬼都极为‌狡诈警惕,似乎知晓里面的圈套,决计不会进入驻地。便是在外作‌乱杀人‌,亦是杀完就走,绝不恋战。   被人‌攻击,霍无大怒,动‌作‌陡然加快,然而就在快要进入大门的一瞬,骤然停住脚步。   玉瑶光再‌次祭出法器。   容星阑在上空看得心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霍无进入玉瑶光的殿内!她脑海中生出一种骇人‌的直觉,若是霍无进了内殿,便不会如上一世一样恢复理智,只怕成为‌一具被人‌控制的傀儡,永生永世不可超生!   便在这时,霍无再‌次出手打掉法器,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了,动‌作‌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缓慢状态。   玉瑶光见此‌,惊惊颤颤地大唤道:“裴劭安!救我‌!”   殿内兀地自‌黑暗中走出一人‌,此‌人‌生得清秀俊朗,甚至有着一分如同郝一般的美‌玉气质,只是他眉眼‌暗藏戾气,相‌貌身形都与郝一相‌差一大截。听闻此‌人‌之名,霍无缓缓转动‌脑袋,竟有思索之感。   刹那间,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浑身阴气大涨,阴气中还爆发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煞气。   糟了!他们想再‌度激发霍无记忆深处的怨念!   霍无本不会进入殿内,叫玉瑶光此‌地无银地一喊,听了‘裴劭安’的人‌名,竟有了蠢蠢欲动‌之势。   这裴劭安究竟是何人‌?他害了堂姐不成,竟与霍无的死也有关系。   她万万不能让霍无进入殿内。   只是空中三大仙家皆在,不知场中被多少长老暗中盯着,若她贸然出手,定‌会被看出端倪。   下方裴劭安道:“霍无,可还记得我‌?”   他手中握着一物,此‌物在手中放下,是一片彩光粼粼的鳞片,容星阑不由伸手握住陈辞的手臂,陈辞亦回头看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心中所思。   鲲娘!   这是鲲娘的鱼鳞!   霍无见了鳞片,猝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浓郁的阴煞之气,口中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哀鸣,像极了野兽绝望至极时发出的哭嚎。   他双手一挥,阴煞之气如同浓烟直袭裴邵安,容星阑心中大呼不好,心中焦灼,忽而思及自‌己可分出神魂,当即神魂出窍,瞬间飘身下去,藏于地面之下。   众修的心神皆在霍无身上,即便是藏在暗处的修者大能,亦直观测着昆吾驻地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除了地底。   ‘履符,助清明!’   容星阑指尖黑光一闪,一道履符弹出,霍无已然踏进一只脚,忽然动‌作‌一顿。   他的神府中一片混沌,不知自‌己是何人‌,亦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有无尽的仇恨,无尽的杀戮。   就在混沌之中,有一个残碎的片段,时刻昭告着:报仇!报仇!报仇!   如何报仇?向谁报仇?他亦不知,那段残碎的记忆,只看得见对方的脚底至腰身。   听闻‘裴劭安’三个字,他想起来了,是他杀了他,是他害了……害了谁?   在见到鱼鳞的那一瞬间,他又多想起一些!鲲娘,裴劭安此‌子,趁鲲娘因孕妖力‌消散之际,虐杀他们二人‌!   他要……为‌鲲娘向裴劭安报仇!   却在此‌时,神府中忽而刮过一阵清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在干什么,现下在何处?他感受到脚底下的阵法流动‌,亦看清了眼‌前‌人‌。   玉瑶光,裴劭安!狗男女‌!   他怒火中烧,却尚存着一丝理智。   不行,此‌时一进门,便是中了扶苍山老贼的圈套,他若魂飞魄散,谁为‌鲲娘报仇?不能因一时冲动‌,亲者痛,仇者快。   他想遁走,却发觉鬼体不受控制,心下又生出一股难以控制的狂怒,就在此‌时,脑海中出现一道清越的少女‌声音:“遁地!走!”   ‘雷水符,解,破局!’   众修眼‌看那怨鬼只差临门一脚就要踏入殿内,却忽然顿了一瞬,随即阴气大阵,黑郁的阴雾弥漫,雾散开,哪还有怨鬼的身影?   容星阑在霍无逃遁的瞬间神魂归窍,便见下方玉瑶光面色阴沉,裴劭安更是脸黑如水,众修纷纷铺展神识,三名长老蓦然出现在空中,目光不善地看向地面,神识朝四周追寻而去。   长老们何其聪慧,当即知晓怨鬼竟有帮手!   只是一番搜寻,皆看不出所以然,那霍无亦早已逃出驻地境内。   荀陆机疑惑道:“诶?怎么突然就跑了?”   文徽徽看了看下方的裴劭安,不知在思考什么。   容星阑打了个哈欠:“好困。”   陈辞:“回去休息罢,今夜应当没有我‌们的事了。”   剑身回转时,容星阑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   她回头向下看去,便见裴劭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狠厉,含着一丝意味深长。   容星阑身为‌鬼君,自‌然能感知身边的阴邪之辈。她一见裴劭安,便察觉此‌人‌身上散发着邪魔歪道才有的气息。   是以她使出的阴符,三大仙山的长老未必看得出,但他一定‌看得出。   容星阑挑眉,朝他眨了一只眼‌睛,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裴邵安,你谋害霍无,操控堂姐,损我‌性命。这笔账,我‌慢慢和你算。 第51章 无垢玄铁(十二) 弟子集合,排查叛徒……   扶苍山驻地, 阴雾散去。   裴邵安阴鸷地看着乘剑远去的少女,忽然‌想起什么,于夜空下裂开一个‌莫测的笑。   是她。   容宴和裴书的爱女, 没死‌在容玄蕴手里‌, 竟然‌去到了昆吾。   他若有所思地敛起目光,如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家三口,就应该整整齐齐才好。   正‌想着, 一道长满密密麻麻细刺的长鞭猝然‌甩到裴邵安的后背上,这‌道鞭毫不留情,后背登时皮开肉绽。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龇了龇牙, 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转过去伏下身子, 恭敬道:“师妹。”   玉瑶光提着鞭子, 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目光倨傲冷漠:“怨鬼怎么突然‌逃了?我演了一晚上的戏,竟然‌就这‌样‌功亏一篑!”   长鞭刺过的伤口鲜血涔涔, 裴邵安额角浸出几滴汗水,闷着声音道:“若我没猜错的话,驻地内应该藏了一只‌老鼠。她和霍无里‌应外合,坏了我们的好事。”   玉瑶光冷笑:“谁跟你‌‘我们’, 裴邵安,多日不见,刚刚赏你‌的鞭子,可还喜欢?”   裴邵安身子几乎低到了地上,冷风一吹, 长鞭之痛使他猛地打了个‌战栗,颇为‌回味地漾出一个‌笑,道:“谢师妹赐鞭。”   他顿了顿,问道:“听‌闻师妹带回了一名凡尘的男子?”   “你‌也配打听‌我的事?”玉瑶光提腿揣了他一脚,轻飘飘地道,“你‌休要打他的主意,不然‌,莫说扶苍山留你‌不得,你‌那逃走的姘头,我也一块抽皮扒筋。”   裴邵安抬头,虔诚地仰视着她:“师妹!她只‌是我留有用处的一枚棋子,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从不曾改!”   玉瑶光静默着看了他半晌,从前还觉得裴邵安有几分颜色,可是和郝一一比,却实在寡淡油腻,嫌恶地收回目光,启唇只‌道:“滚吧。”   *   叩叩叩!   “星阑,起床了。”   坏头蛇用尾巴扫了扫容星阑,容星阑对久违的熟悉叫醒服务置之不理,翻了个‌身继续睡,就听‌门‌外道:“三大仙山长老一同决议,召所有弟子集合,排查叛徒。”   她当即睡意全无,直挺挺坐起身来。   “来了。”   快速清洗完,容星阑推门‌出去,门‌外清元已侯在院子里‌,不满道:“叛徒?谁是叛徒,哪来的叛徒。怎么就在弟子中查,长老们不查?扶苍山的老头吃撑了没事干,抓不到怨鬼,开始折腾弟子。”   陈辞:“这‌亦是昆吾长老的决定。”   容星阑佯装疑惑道:“师兄,是跟昨夜怨鬼逃走一事有关吗?”   陈辞点头:“扶苍山掌门‌和三大仙山的长老合力设下的六梵阵法,只‌要怨鬼进去,就地格杀。”   清元似乎对扶苍山颇有微词,嗤笑道:“要我说那怨鬼,生前没少受苦,那锁灵链谁不知‌是扶苍山的手笔,自己惹了祸,三大仙山给他擦屁股,好大的脸面。现在又要盘查每一个‌弟子,怎么不好好盘一盘自己的脑子,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化生出了怨力如此强大的怨鬼。”   听‌清元这‌样‌说,应该是扶苍山的长老指出驻地内有叛徒,提出盘查弟子。容星阑想到昨晚见到的裴邵安,心中有了底。她作好奇地问道:“要如何‌盘查?”   陈辞淡声道:“九瓣莲花台。”   容星阑惊大眼睛,和陈辞无声对视。   陈辞知‌道她心中所想:“莲花台除却九花杀机世界,亦有辨别真伪之用。金色佛光下,鬼物无处遁形,亦无人能说假话。”   容星阑脚底蹿起一股凉意。   万象境中她未困莲花台下,阴差阳错避开一劫,而今日所有弟子皆要在莲花台下走一遭,她有心想躲,也躲不过。   容星阑的眸光愈来愈暗,手心不受控制地出汗,忽而感受到手背覆上一只‌冰冷柔软的大手,大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安抚似地握住她,她抬眼对上陈辞的视线。   沉寂,平静。   陈辞的眼睛永远如冰潭一般又黑又深,此刻撞进去,她不能为‌人言道的心慌慢慢淡去,心神‌逐渐安宁。   “有我。”他道。   容星阑长睫微颤,将手翻了个‌面,和他十指相扣。   她想的是,若真被‌人识破身份,不得不被‌逐出师门‌……这‌一时刻的便宜,还是要占的。   铛——   天际传来召集弟子的钟声,清元不耐烦地踏上剑,道:“你们二人又凑一块嘀嘀咕咕什么?跟上!”   容星阑在人前用的都是青荷剑,和陈辞一前一后,也御剑驰去。   三大仙山所有弟子汇聚在扶苍山驻地的一块开阔平台上,容星阑师兄妹三人到的时候,场地中已有半数弟子,都交头接耳地交谈着昨夜怨鬼之事。   容星阑远远看到荀陆机和文徽徽朝她打招呼,正‌要走过去,就听‌闻一道洪远的声音唤她:“星阑,过来。”   她循声看去,平台前方的高台上有立着三大仙山的掌门‌和长老,师父和掌门‌师叔立于西侧,高台众人皆望着她。   立于中间的俊朗青年身着月白色仙袍,容星阑看到他,唇角忍不住上扬,乖巧地笑了笑。   玉映尘,老熟人啊。   前世他身死‌之前,堂堂大乘期大能,叫她只‌用一道阴符吓得屁滚尿流,粗鄙狼狈之态,容星阑记忆犹新。   容星阑走到道隐跟前,模样‌恬静地拱手道:“师父,师叔。”   道隐抚须道:“修为‌进益了不少,也清减了不少,胆子——也大了不少。”   容星阑低身道:“师父,徒儿知‌错。”   “知‌错知‌错,你‌们一个‌二个‌三个‌四个‌就知‌道知‌错,真知‌错假知‌错,只‌要你‌们自己心里‌知‌道。”道隐哼了声,“昨夜可有受惊?”   容星阑:“没有,师兄们在,星阑不怕。”   玉映尘噙着浅淡的笑,看上去很‌是和善,道:“道隐新收的弟子,不像先前那两个‌混小‌子,瞧着乖巧灵慧,就是……”   未说完之意在场人皆心领神‌会,那就是她的根骨实在奇差无比。   玉映尘东面的女子容星阑从未见过,她生得清冷秀美,应当是云音山的长老,她道:“根骨不能说明什么,我观她已有筑基修为‌,短短几月,如此根骨,如此进益,可见心性。”   昆吾掌门‌道:“月音说得不错,星阑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容星阑低着头,任他们打量,心中暗道:原来她就是月音,上一世堂姐正‌是拜入云音山月音门‌下,身前的女子就是堂姐命定的师父。不知‌今生堂姐何‌时才能再度拜入云音山,只‌盼她寻仙问道之途顺遂。   玉映尘笑道:“我近日也有意收个‌新徒弟,待他拜入门‌下,再在你‌们跟前拜会一二。”   他笑盈盈地说完,场中弟子也都来得差不多了。道隐对着容星阑道:“你‌昨夜才来,不知‌怨鬼凶恶可怖,他若是在驻地内有了内应,那真是防不胜防了。你‌无需恐慌,我们行得端坐得正‌,跟着师兄,他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容星阑:“是,师父。”   “下去罢。”道隐拂了拂袖子。容星阑已退下几步,听‌他再次嘱咐道,“千万别做多的举动,师兄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   容星阑退回平台上,和昆吾弟子们一队,九瓣莲花台缓缓祭出,愈变愈大,几乎占了场地四分之一,投下一道弥天的莲花阴影,极具压迫之势。   随着莲花台的祭出,场地内逐渐安静。   玉映尘在高台上道:“九人一组,各自立于花瓣之下,我问,你‌们答。”   先上台的弟子们虽自知‌没有勾结怨鬼,心中仍惶恐不安,九瓣莲花台乃扶苍山前掌门‌炼化出的神‌器,传闻一花一世界,世界中杀机四伏,防不胜防,唯恐莲花台出了差错,将他们拉入花杀小‌世界中去。   九人皆立于花瓣下后,玉映尘道:“昨夜怨鬼于亥时一刻出现,彼时你‌们身在何‌处?”   弟子们纷纷诚实作答,其中一名弟子唯恐答得不够仔细被‌莲花台误判,将那个‌时刻他行走的路径都细数一遍。   莲花花瓣大盛,缓缓合转,洒下一片金光,金光淡去,玉映尘继续问道:“昨夜怨鬼于亥时三刻现身于瑶光殿,彼时你‌们可有使用灵力,为‌何‌?”   又一轮回答后。   “昨夜怨鬼出现在驻地境内时,是否与怨鬼进行过传音之术?”   三轮回答完毕,莲花台下的弟子们毫发无损,他们皆松下一口气。有了他们做示范,其他弟子亦放松许多,一组又一组地进入花瓣下,如实回答。   很‌快就轮到了容星阑。   容星阑强行镇住心神‌,走进花瓣下,荀路机、清元皆和她一组。   “昨夜怨鬼于亥时一刻出现,彼时你‌们身在何‌处?”   容星阑:“……陈辞浴房内。”   她在听‌闻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心如死‌灰,此时声如蚊蝇,只‌盼除了莲花台,其他人一个‌人都不要听‌见。   陈辞亦作答:“浴房内。”   清元一面老实地回答问题,一面留心旁人的回答,听‌到陈辞和容星阑的回答,不由瞪大眼睛,朝二人看去,心道:好你‌们个‌师弟师妹,久别再见的当晚就这‌么劲爆,师父知‌道吗?   荀陆机就在容星阑右侧,修士的听‌力本就敏锐,措不及防听‌到容星阑的回答,惊讶地侧头看她,思忖道:星阑师妹……陈辞师弟……啊、这‌,是我想得那样‌吗?   容星阑察觉两道目光,只‌欲以头抢地,面色镇定自如,连可能被‌逐出师门‌的担忧都散了许多。   陈辞几不可查地轻轻笑了笑。   下一个‌问题很‌快到来,此回答一出,莲花台定有异变,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如实回答,又思考着身份披露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如何‌从驻地遁走。   早晚都要回答,思及自己阴阳两身,和坏头蛇所言的‘霸哥’,不如赌一把。她平了平心神‌,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并无。” 第52章 无垢玄铁(十三) “我知道你今夜会来……   平台中‌, 九瓣莲花台佛光大盛,约莫过了三息的时间,佛光淡去, 听到第三个问题再度响起, 容星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赌赢了。   至于为何九瓣莲花台没有反应,她来不及思索, 出声回‌答第三个问题:“未使用‌灵气。”   昨夜她只使用‌了阴力,并未使用‌灵力, 这个问题她只需要如实回‌答。   三个问题答完,莲花台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容星阑彻底卸下防备,正欲向外走, 忽然场地内极静,刹那间阴风肆虐, 直袭莲花台下的弟子‌。   临近莲花台下, 阴风骤然化作九股,直扑每个弟子‌面门,容星阑面色微变, 当即祭出青荷剑。不曾想那阴风近到眼前‌,又‌化作一根戾气极重的剑光,此剑光非化神期修士不能挡,容星阑下意识抬手凝符, 忽闻身旁荀路机为剑气所伤,吐出一口鲜血,如梦惊醒收回‌手指。   有人在暗中‌专设此局,就是为了引她露出马脚!   她若不使出阴符,单凭筑基期修为, 不死也重伤,只怕当场修为尽毁。若使出阴符,这一击倒是能抵下,可是莲花台下,自己邪修的身份,定然被当场坐实。   是谁?!   裴劭安也只是个金丹修士,断然不可能有此能耐。容星阑以青荷剑辟出一道正气凛然的剑气,随即不抵而‌为阴气中‌暗藏的剑光斩伤,摔出五丈之外,跌落地上。在她倒地之时,高台上玉映尘亲和无害,似乎为突发之变震惊,当即使出磅礴的灵气,对抗胡乱飞窜的阴气。   霎时,场地内灵气涌动,因是为了对抗阴祟而‌使出的灵气,未收敛威压,在场弟子‌或祭出法器,或拔剑,本欲驱赶阴气,然而‌刚使出灵气便‌感受到铺天的威压,不得不各自抵住威压,保全自身。   威压如潮水般就要波及容星阑,一道温和而‌强大的灵气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罩,率先将她包裹其中‌,随后‌灵气罩扩大,护住所有昆吾弟子‌。   道隐怒喝:“玉映尘,你是疯了还是眼睛瞎了?!”   月音亦当场祭出法器,她的法器是一把‌三弦古琴,琴声铮铮,替云音上弟子‌抵挡住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场地内所有阴气为玉映尘收服,他笑着解释道:“一时心急,下手没了轻重,是我的过失。这样,在场所有弟子‌的药钱,都‌记到我扶苍山名下。”   陈辞瞬间掠上前‌来,扶起容星阑,容星阑为那道阴气中‌的剑光伤到了心脉,一动又‌吐出两口血来。荀陆机在远处见了,一面自己吐血,一面惊道:“星阑师妹!”   刚惊完,身边又‌传来一声极为痛苦地呕血声,似乎是忍得久了,实在忍不住,喷涌出一大口血的声音。荀陆机转头看去,见文徽徽面如金纸,身前‌一滩殷红,登时惊慌失措,自己又‌呕出一口血:“文徽徽!”   他丝毫不顾形象,涕泪、血糊了一脸,哭着大喊道:“师父!师父!她要死了!”   道衍闻声闪至他的跟前‌,面色稍许阴沉,带着他们二人拂袖消失在场地上。   有了掌门的示例,昆吾的长老们再不顾及颜面,皆现身带走自己的弟子‌。   几‌人中‌只有清元受了轻伤,就连陈辞亦受了伤,他只用‌一只手揽着容星阑,另一只手垂下,血滴顺着指尖落下。   平台上一片混乱,清元接过道隐递过来的眼神,带着陈辞和容星阑闪瞬回‌到昆吾驻地,几‌人居住的大殿庭院内。   他见陈辞亦受了伤,准备接过星阑,陈辞道:“不必。”   清元思及他们二人都‌已共浴,想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当下星阑受了重伤,师弟不愿交托于旁人,也是情理‌之中‌,就不再强行‌帮忙,道:“算了算了,没人跟你抢。”   容星阑心中‌还想着事,她没想到莲花台辨真伪只是个幌子‌,今日分明就是专为她所设的局。要么自拆身份,要么身受重伤。   陈辞抱着她进屋,她躺回‌自己的软被里,陈辞坐在床边,抬手就要渡灵气给她,清元拦住他的手,道:“师弟,你往边上坐坐,我再不给星阑渡灵气,她就要昏过去了。”   陈辞依言往边上让了让,清元道:“师父说的对,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渡了灵气,容星阑感觉好了些,虽伤及心脉,修养一段时间即可。修为尽毁,也还可以重头再练。   反正现在她躺着也能练剑。   此仇她在心头记下,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先对着清元道:“谢谢师兄。”   清元见她清晨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现在几‌乎就吊了一口气在,经此剧变,仍面容安和,不由心生怜惜,对扶苍山的不快又‌多‌了几‌分,缓声道:“接下来就好生养着,别到处乱跑。”   容星阑乖巧地笑了笑:“嗯。”   她知道陈辞也受了重伤,道:“小师兄,你去休息罢,我没事。”   陈辞看着她:“只是皮外伤。”   “只是皮外伤~”清元没好气,“出来上药,你不休息,师妹需要休息。你要是不上药,届时再遇邪祟,你就用‌另一只手作战。两只手都‌废了,你就用‌两只腿作战。”   陈辞不言,容星阑却被清元的话逗笑了,道:“小师兄,快去罢。”   二人一走,坏头蛇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常昭言亦飘过来,无妄剑靠在床头,一蛇一鬼一剑围着她。   坏头蛇:“你怎么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常昭言看出她身上残留的阴邪之气,道:“鬼君,是谁伤的你?此等邪祟如何能伤你,为何不用‌阴气?”   无妄:“青荷无用‌,若是我在,定能护你。”   容星阑:“……被人摆了一道。受点伤罢了,养养就能好。若使用‌阴气,如何能继续在昆吾立足。”   重要的是她还是昆吾小师妹。   坏头蛇:“谁敢害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招,帮你讨回‌来。”   玉映尘伪善的脸浮现在她脑中‌,她摇摇头:“一个小卒罢了,我自有法子‌对付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常昭言又‌心疼又‌扼腕:“好不容易修出来的修为,就这样没了,那坏人实在可恶。鬼君需要静养,我们要回‌昆吾吗?”   “不。”容星阑道,“我身受重伤,这正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今晚,我就要下冥河。”   *   半夜子‌时,莽荒鬼山境内夜雾蒙蒙,容星阑躺在床上,呼吸绵长均匀,似乎进入深眠。   她的魂体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想了想,并未带上常昭言,只提上无妄剑,飘出房门。   到了院子‌里,四下静谧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已熟睡。   凝出一道遁地符,转瞬间,容星阑已至冥河岸边。   冥河岸边没有任何植物,上空有三队修士御剑巡逻,每队修士两人,容星阑瞟一眼,都‌是扶苍山的修士。   想来也是,今日昆吾弟子‌和云音山弟子‌皆为玉映尘威压所伤,在上方巡逻的,除了扶苍山修士,也来不了其他人。   魂体之身不惧水,在冥河中‌可来去自如,她隐入水中‌。   ‘离符,择火为光,照明。’   冥河内一丝亮光也无,如入极黑之境,容星阑凝出一道离符,她的眼前‌猝然生起一簇幽蓝的光团,足以照亮三尺之内,随即向冥河底部游去。   正此时,一道清喝声自她身后‌传来:“什么人?!”   两道游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容星阑的魂体还穿着昆吾的弟子‌服,心下暗惊:他们竟在水下也设了巡逻?!   可是之前‌听师兄说,水下不设巡逻,冥河之水侵蚀灵体,水下巡逻是极为耗费灵气的事,且水下是怨鬼的地盘,若是不幸遇到怨鬼,便‌真是亲自给怨鬼送上个人头。   容星阑当即反应过来,白日的事,分明是早有预谋的一箭双雕!   激她使用‌阴符,暴露鬼修的身份只是第一层。   昆吾弟子‌和云音山的弟子‌受伤,冥河只能由扶苍山的弟子‌巡逻,今夜扶苍山的人想在冥河内做什么,都‌无人可知!   她决计不能让人看到。思及此,容星阑又‌凝出一道离符。   ‘离符,择剑为兵,杀。’   万剑朝身后‌袭去,身后‌刀剑碰撞,灵气对撞在水中‌掀起涛浪,她奋力向下游,拉开距离。   却在这时,她迎面直直对上二人,竟是许久未见的玉玠元与‌裴灵瑛!   他们还未看到她,容星阑转身游向其他方向,那二人发现动静,朝她追游在后‌。   玉玠元不知祭出了什么法器,速度极快,就快追上她,忽然一只宽大的臂膀将她一拽,她当即凝符,闻到袖袍上熟悉的冰雪香气,符印散去,任由其紧箍着她,拥挤在石壁上的一个暗洞中‌。   此地极为隐蔽,玉玠元和裴灵瑛丢失目标,略过暗洞,朝其他地方寻去。   容星阑小声道:“小师兄,你怎么在此处?”   陈辞:“扶苍山有位修士不想巡逻,我替他来。”   容星阑:“你伤还没好,怎么就要替旁人巡逻?”   暗洞中‌的空间极为狭小,几‌乎只能容一个人,现下二人在洞里,容星阑紧贴在陈辞怀中‌,她还是第一次已凝实的魂体与‌他相见,水中‌本就寂静,暗洞中‌更是无声,容星阑只听得道陈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他道:“我知道你今夜会来,所以我就来了。”   -----------------------   作者有话说:极限码字,幸好赶上了!   终于让小情侣在情人节也有独处的时间了(指小说中)。   嘻嘻! 第53章 无垢玄铁(十四) 鬼修亦是修,鬼道亦……   陈辞:“我早已说过, 不论做什么,我都与你一道。”   容星阑只听头顶上气息沉稳绵长,幽暗且逼仄的环境令她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本不在意日后的事, 此时‌仍忍不住想发出浑问:若我为‌邪魔歪道呢?   “小师兄。”她唤了他一声, 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只道,“好。”   陈辞知道她心中诸多瞻思, 索性在今夜就想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便道:“星阑,鬼修亦是修,鬼道, 亦是道。”   “世间道理,并不是非黑即白。世间道法, 亦不是非正即邪。”   “你在我面‌前‌, 不必有此顾虑。”   容星阑心神微震。上一世,那些修士见‌了她,不必分出个青红皂白便称她为‌邪魔歪道, 她的存在就是天理难容。那些正道中人‌,一口一个孽祟,一口一个邪道,势必要除她而后快。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 鬼修亦是修,鬼道亦是道。   冥河水下万籁俱寂,容星阑不知沉默了多久,才‌道:“好。”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隐隐的锁链声打破水下沉寂,容星阑侧首聆听, 此声似乎从更深处传来,她道:“小师兄,我要使用《万象符》了。”   即便陈辞知晓她鬼修的身份,亦知晓她修习鬼修的术法,但她从未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现自‌己的阴符,是以当着他面‌使用时‌,不免心生一丝紧张。   陈辞听她言辞正正,不由轻笑:“好,也让我开一开眼界。”   二人‌出洞,容星阑指尖微动,一簇极黑的阴气凝于指腹。   ‘需符,水天循迹,现。’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随着这‌道循迹符使出,冥河深处四‌面‌八方‌皆传来重重的锁链碰撞声,她不由沉眉向下看去,仔细辨认:“听声音是在下面‌。”   陈辞观她眉头紧锁,道:“有何不对?”   容星阑:“霍无……移动地太快了些,听不准声音到底是从何处传来,好像是在这‌边,好像又是在那边,好像……好像又无处不在。”   “霍无是那只怨鬼的名字?”陈辞道,“先下去看看。”   冥河中有扶苍山的修士巡逻,自‌然是不能再使用离符照明,容星阑只好听着声音摸黑向下游去,又恐和‌陈辞在水下走‌失,将‌发间的丝带取了下来,将‌其中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看不清陈辞的身形,只能辨个大致方‌位,凭借直觉朝他所处的位置摸过去:“小师兄。”   这‌一摸便摸到坚如磐石的胸膛,倚靠着的时‌候还并未发觉,此时‌一摸,才‌觉竟如此精壮坚失,微微起伏。   陈辞叫她措不及然的一摸,身体僵了僵,她的手碰到他时‌,亦有些惊慌,胡乱地向左右摸去,想要迅速触到手臂,却不知碰到什么,只听黑暗中传来压在喉咙里的闷哼,手背上忽地覆上一只大手。   为‌防止她继续碰到什么该摸的不该摸的,陈辞下意识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容星阑强装镇定:“小师兄,水下看不见‌,我们系上丝带,不要走‌失。”   陈辞的喉结在冥河水中动了动:“丝带给我。”   容星阑:“在我掌心里。”   陈辞松了松她的手,自‌她手心中摸到一条柔软的丝带,也系在腕上,道:“好了。”   幸而她现下只是魂体之身,否则此般寂静,只怕心跳如雷,无处遁声。她循着锁链声向下游:“走‌罢。”   *   游了约一里深,锁链碰撞的声音愈来愈急,几乎就在脚下,容星阑停住,道:“应该就在这‌里。”   脚下不止是锁链的声音,还有极重的阴气,阴气如疾风向上窜去,带动水流阵阵,阻力极大,她以‘艮符’将‌他们二人‌止在原地,将‌才‌不被水流冲走‌。   陈辞向下沉了沉,以剑扫去,碰到一物,传来剑鸣。   “这‌里。”   陈辞伸手,摸到两条触之极为‌阴寒的不断游动的铁链,铁链似乎被固定在冥河底部,他摸到的是铁链断裂的一端。   “铁链断了。”   容星阑:“应是用来束缚霍无的锁链,他挣脱掉了。”   叮叮当当——   “不对!”容星阑的耳朵偏向西边,“小师兄,你听到了吗?”   陈辞:“还有铁链声。”   一道剑意朝着锁链叮当声处扫过去,恍如一颗石子掉落了进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声响。   叮叮当当——!   又是一道锁链碰撞声,这‌声却是从东边传来!   容星阑祭出离剑符,万剑投入水中亦无回响:“怎么回事?”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就在此时‌,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锁链碰撞声,一会在东边,一会在南边,接着各个方‌位铁链撞击声如影幢幢,陈辞沉吟片刻,道:“应是阵法。”   “阵法?”容星阑道,“既是阵法,阵眼在何处?”   说完,她向陈辞手中的锁链看去。   陈辞祭出一道灵气,灵气如旋风般朝四‌面‌散开:“是混元阵。人‌在阵中,就如被困在一个封闭的镜面‌空间,一个影子会变幻做无数道影子,一道灵气会化为‌无数道灵气。所有的攻击会被阵法吞噬,像是陷入一只镜妖的腹中。”   二人‌腕上系带默契地动了动,容星阑接着道:“一道声音也会幻化作无数道声音。”   她不解道:“此阵法确实是个极好的蒙蔽阵法,但是霍无已为‌怨鬼,不可能设出如此精妙的阵法,这‌阵法,只能是扶苍山的人‌所设。他们设下混元阵,帮助霍无?”   陈辞:“星阑,阵法既成,一定会有灵气运行的轨迹,我方‌才‌试了试,无法感应灵线经纬,你试一试。”   容星阑凝神感应,难怪陈辞无法察觉到,这‌阵法根本就不是以灵气构成,而是阴气!一道道纵横交织的阴气线,以两条锁链为‌中心,向四‌周十丈左右铺开一个圆形的混元阴阵。   若是寻常的阵法只需毁掉阵眼即可,但此阵针眼明晃晃在此处,显然不可被人‌随意毁坏,容星阑心神一动,祭出一道阴气,阴气瞬间没入铁链,容星阑惊道:“这‌铁链……是无垢玄铁所制!”   铁链由不知多少个粗壮的环链扣成,她从大师兄那里得到的一块玄铁,只比手掌大些许,现在他们身前‌铁链中的一只环链,用料就不止那块玄铁。   “怎么会……这‌么多,不是说,无垢玄铁乃大九州之物吗?”   容星阑心惊不仅在此,若是两条铁链都是无垢玄铁制成,而他们周遭阴气猎猎,那么冥河底下,究竟有多少阴气,才‌能使无垢玄铁收纳无能?   这‌下面‌一定是地裂,但是地裂里面‌,究竟有什么?!   “小师兄。”容星阑扯了扯系带,“你游到我身后。”   陈辞游过去:“你要如何破阵?”   “小师兄,你有没有觉得阵法和‌符文很像?符文成型,符印一出,就再难改动,但其实符印尚未凝结成型的时‌候,有一个法子,可以阻止符印凝结。”   “只需在原本的符文上,添上一笔。”   陈辞:“星阑,此等关乎你术法的天机,你不必告诉我。”   容星阑在所有事上都谨小慎微,为‌自‌己留有余地,但在此事上,她几乎处于不败之地,难免显出几分前‌世涂华山鬼君的狂妄,笑道:“无妨,九州内,能以阴气在我的符文上添足的鬼,根本不存在。小师兄,你且看好了。”   她阖上眼睛,以神识感知混元阵中所有阴线走‌向,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描摹,整个阵法在她脑中成型后,睁开眼。   无垢玄铁在此,她不能使用自‌己的阴气,便汲取向上流动的阴气,以掌为‌笔,在原本阵法走‌线中画上一道的多余的阴线。阴线连接其中两条经纬时‌,瞬间水流汹涌,阵法轰然坍塌。   刹那间,底下各个方‌位都传来更为‌剧烈的锁链碰撞声。   容星阑扯动系带,向下游去,一面‌道:“怎会如此?”   陈辞神色沉了下去,只是在黑暗中难以瞧见‌,若先前‌的铁链声还可以说是混元阵的缘由,现下只能是……   容星阑管不了那么多,当即使出一道离火照明符。   这‌道照明符一使出,容星阑措不及防看到眼前‌之物,向后猛地一退,下意识指尖凝符。   只是这‌符才‌凝一半,便又止住。   方‌才‌映入她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   女子双目睁开,宛如活人‌。   她的黑发随着阴风和‌水流向上飘散,尸身屹立不动,是因为‌她的双脚,被无垢玄铁炼制的锁灵链,牢牢锁住。   冥河底部,入目所及,皆是千千万万被拴着的浮尸。   而锁灵链的另一端,直入冥河底部的地裂,自‌地裂蔓生而上,向深渊中无数条游动的巨蛇。   若不是陈辞在此,容星阑几乎脱口而出:我*。   陈辞面‌如寒冰,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两个曾见‌过的面‌孔,当时‌他们身陨之时‌,扶苍山对外只道除祟途中不幸殒命。   “星阑。”饶是他有所控制,声音仍然冷若寒霜,“他们……都是修士。”   “修士?”容星阑大惊,惊讶过后又有种意料之中之感,不由喃喃,“扶苍山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之所以惊讶而又觉得理应如此,全是因为‌霍无生前‌也是修士。按照常理,修士死‌后,神魂俱灭,肉身化作尘烟,只是有了霍无的特例,她便不以常理看待此事。   此事她虽有所预料,但对于陈辞而言却是全然出乎所料。他扫视过去,看到不止两条断裂的锁链,道:“霍无应当不是唯一的怨鬼。”   容星阑点头道:“但从此地逃出冥河的,只有他。”   正在此时‌,容星阑察觉到上方‌有两道影子快速靠近,她在瞬间熄光,拉着陈辞躲在锁链丛中。   来者竟然不是玉玠元和‌裴灵瑛,而是玉映成和‌玉瑶光。   二人‌身上泛着淡淡的灰色光圈,似乎不受冥河水的侵蚀,对他们的存在毫无察觉,神色自‌若地向深处沉下去。   “混元阵竟又被他冲破了。”玉瑶光不满道,“爹爹,那霍无极为‌狡猾,被他逃出去了不说,多次回来破坏阵法,万一被其他怨鬼逃了出去,引了其他仙家注意,该怎么办?”   她不等玉映尘回答,惋惜道:“霍无战力无边,却不能被练为‌人‌器为‌我所用,实在可惜。待我再想想法子,把‌他抓回来,送给爹爹做礼物。”   容星阑和‌陈辞在暗处对视一眼,难怪阵法被破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原来此锅被扣在了霍无的头上。   玉映尘缓声笑道:“其他仙家不足为‌惧,被人‌发现了,把‌那人‌杀了就是。霍无凶猛,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怨鬼,不过既然不能驯服,我也只好替天行道了。瑶光,不必心急,打蛇打七寸,霍无有一个鲲妖的妻子,去把‌她寻来,霍无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玉瑶光想起什么,冷笑道:“爹爹,我岂能不知,只是没想到那鲲妖竟有同伙,裴……”她忽而向二人‌所在的方‌位祭出法器,厉喝道,“什么人‌!” 第54章 无垢玄铁(十五) 冥河水下。   叮叮当当——   刹那间, 水中的‌锁链顺着陡然湍急的‌水流如水草般摇曳不止,扣环拉扯碰撞,发出‌不容忽视的‌叮当声。   容星阑隐在锁链后, 以‌为玉瑶光有所察觉, 当即指间凝符。却在此时,身后骤然生出‌一卷漩涡, 如游龙般直直掠过她的‌耳朵,直袭玉映尘而去。   来人身影极其迅速, 似乎全然不受冥河水的‌影响,脚踝上的‌断链如鱼尾般拖出‌一条水线。   是‌霍无!   腕上的‌系带紧了紧,她朝陈辞看去,陈辞指了指身旁锁链上拴着的‌浮尸, 容星阑顺势抬头。   那是‌一具年轻的‌女尸,身着扶苍山外门弟子的‌仙袍, 袍上鞭痕遍布。她本有着一双柔长的‌眼, 初看与活人无异,此时那双眼竟只剩白瞳,在冥河水中白的‌格外瘆人。   那只女尸极缓极缓地动了动, 瞬息之间,水下血红色的‌煞气陡增,容星阑将陈辞一拉,游向煞气侵蚀范围之外, 贴耳道:“霍无的‌怨气激发了她的‌怨气,她正在化为怨鬼。”   便是‌前世,她亦不轻易止煞,中断野鬼生怨。世间修者虽将怨鬼称为大祟,见之必除, 怨鬼成型之后,亦很难保持理智,逐渐沦为只知屠戮的‌怪物。但若不是‌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恶,又‌何‌必怀着仇恨不入轮回,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成为怨鬼,只为一丝复仇的‌机会?   更遑论眼前霍无势单力薄,场面‌自然是‌越乱越好。   那头霍无已然与玉氏父女二‌人打斗起来,掀起水波万千,锁链在水中受水流波及而剧烈地晃动,容星阑扫眼看去,竟有不少浮尸被唤醒怨念,生出‌怨气。   只几息的‌功夫,女尸已然化为怨鬼,周身煞气凌人,转头锁定正在和‌霍无打斗的‌玉瑶光,怒喝一声,发丝冲冠,速度惊人,就要朝着玉瑶光袭去。   然而冲至一半,才发觉双脚为锁灵链束缚,当即愈发盛怒,不住挣扎,祭出‌一道阴煞之气向锁灵链攻去。岂料阴煞之气在靠近锁灵链的‌刹那,瞬间没入链中,只荡起微弱的‌水波阵阵。   女尸怔了一怔,似乎知晓自己难以‌挣脱,又‌哀又‌怒,仰天鬼啸。   容星阑拉着陈辞躲在一条安静的‌锁链后,看得直皱眉头,将目光转向与玉氏父女对战的‌霍无。   玉瑶光原本祭出‌的‌是‌一只幻影镯,幻化出‌无数道她和‌玉映尘的‌身影,本想混淆霍无的‌视线,不曾想他不以‌视觉辨人,一道煞气挥过,玉瑶光不得不又‌祭出‌其他法器挡住煞气,幻影瞬间破碎。   眼见幻影镯裂开,她又‌甩出‌一道缚网,那网朝着霍无盖下,本就一支伞面‌的‌大小,盖下时越变越大,盖到霍无头顶时,竟已有三丈宽。   霍无丝毫不躲,任由‌缚网罩下,握拳怒吼,煞气自他身上向四周荡去,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涡。   谁知那缚网触到他的‌身上,竟没有真‌正的‌网线,就这样穿行‌过去,落到他的‌脚底,网线交织,扭结处化为子,道竟成了一道阵法!   陈辞:“是‌千阵网。”   容星阑亦长了见识,她从前只知阵法刻画与设置极难,却不知还‌能提前设好,结合法器使用。难怪三大仙山最为富庶的‌是‌扶苍山,这样的‌法器在对战时使出‌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只怕在整个九州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阵法一成,霍无脚底如触烈火,瞬间烤焦一片,煞气胡乱打出‌,似一只困入牢笼的‌困兽。   玉映尘立在边上怡然旁观,如观戏法。   陈辞冷声道:“是‌佛家的‌阵法。”   ‘雷水符,解,破局!’   容星阑不言,指间弹出‌一道雷水符。此符专用于从阵外破坏阵法,符印粘到阵法底部,阵法如纸被烫出‌一个大洞,瞬间破开。   正巧霍无为阵法中的‌佛印所烧,愤而踏地,煞气不消反增,看起来就像是‌煞气蚀毁网线,千道阵法只用了一一道就被毁坏,玉瑶光姣好的‌面‌容骤然一沉。   只沉了一瞬,随即邪戾一笑,面‌上却丝毫不见恐慌与焦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全然没有在人前梨花欲泣的‌模样。   她一面‌祭出‌一只白玉女冠,一面‌道:“早知今夜你要来,我就不必演那样一出‌戏了,本想捉了你送给爹爹,但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也只好让你神‌魂俱灭。”   看到出‌现‌在她掌心的‌白玉女冠,容星阑不由‌大惊,此冠以‌观音玉炼制而成,冠身玉白无暇,称作长生冠。   此冠虽名为长生冠,却实在是‌对付鬼类的‌无上神‌器。上一世,她唯一亲眼见过并亲自领教的神器就是长生冠。此冠便是‌她,也狠狠吃了些苦头,险些神‌魂俱碎,若不是‌茶心赶到及时,连她也败落在了长生冠下。   长生冠除祟之法极为简单,它会自动锁定鬼物,飞到鬼物头上,严丝合缝地像戴上了一顶量身定制的玉冠。一旦戴上,除了活人,自己和‌其他鬼物无法取下。戴在头上后,源源不断汲取鬼物体内的‌阴气和‌煞气,直至再无可汲,便会自动脱落。   此冠胜就胜在未领教之人无甚防备,易被‘戴上’。以‌及鬼物无法取下,而人与鬼势不两立,只要戴上,几乎就是等死。   果然,长生冠一出‌,霍无呆愣片刻,似是‌不知此物有何‌攻击性,又‌意欲何‌为。但玉瑶光之物,对他而言必然不会是‌善物,故而他虽不算警惕,亦挥出‌一道煞气,劈向长生冠。   长生冠受煞气一击,不稳地晃了晃,仍是‌朝着霍无飘去,霍无似有些疑惑,再度一愣,蓄出‌一道煞气攻去。但见那长生冠速度激增,竟转了个大弯,直直朝着隐在锁链后的容星阑飞来!   便在此时,一直观战的‌玉映尘反应极快,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瞬间排出‌一掌,道:“瑶光,速战速决!”   霍无见长生冠在他面‌前转了个身,当即凝出‌一道又‌凌又‌厉的‌剑光似的‌煞气,玉瑶光拔出‌钗环一甩,钗环变作两只旋刀,和‌煞气一击,冥河水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玉映尘朝他们游了过来,长生冠已然已在眼前,情急之下,容星阑拉着陈辞游到那具女尸身后,长生冠紧追不舍,将要落在容星阑发上,她将那具狂躁不安的‌女尸一拉,女尸瞬间到了她原先‌的‌位置,自己则如鱼一般轻松地游潜到铁链下方。   长生冠戴在了女尸头上。   果不其然,玉映尘见了女尸,松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另一边玉瑶光接连失了法器,本就不是‌霍无的‌对手,此时钗环又‌破,当即盛怒,大叫道:“贱人!死了都不安生,当时就该扒光你夫人的‌鳞片,看你现‌在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此话一出‌,霍无动作一顿,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面‌容悲戚,半只黑窟窿流出‌一行‌乌红的‌血泪,爪间带了煞风,疯也似地接连甩到玉瑶光身上、脸上。   连道煞气攻击之下,终有一道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冒着黑气的‌血痕,玉瑶光怒而惊,召唤道:“长生冠!”   长生冠已吸了女尸大半阴气,此时被主人一唤,脱离女尸发间,迅速回到玉瑶光掌心,玉瑶光狞笑道:“霍无,你再厉害又‌如何‌?生前就打不过我,死后化作厉鬼,难道就能替自己、替你妻儿复仇?做你的‌青天白梦罢,你生生死死,做人做鬼,都只是‌扶苍山一条拴着的‌狗!”   长生冠受令朝着霍无顶上飞去,容星阑面‌色微变,指间凝符,还‌未弹出‌,便觉头上锁链一松,不由‌仰头,看清上方之景。   只见玉映尘仍是‌一副和‌蔼亲切的‌君子模样,他的‌手却化作一只由‌兵器制成的‌利爪,利爪如插在泥上一般轻而易举插入女尸身体。   女尸的‌鬼身疾速腐败,阴气肉眼可见地流失,只剩一具白骨。容星阑瞠目大惊,却见玉映尘餍足地收回利爪,竟又‌变回一只白嫩干净的‌常人般的‌手,道:“可惜,这么早就熟了,味道还‌不够醇正。”   白骨被水流冲击,四下飘散。   而长生冠与霍无头顶几乎只差几寸的‌距离,容星阑不假思索地弹出‌两道阴符。   ‘坤符,封闭,镇压!’   ‘地水师符,藏兵于物,收!’   两道符一出‌,即刻又‌弹出‌一符。   ‘山水蒙符,拟水为幻,蔽!’   霍无陡然消失,长生冠一停,下方幻像骤生,‘霍无’再次出‌现‌,它似乎有些犹疑,片刻转向距离最近的‌其他鬼物。然而在它转向其他鬼物的‌瞬间,‘霍无’瞬间化为一堆白骨,与方才的‌女尸无异。   在玉瑶光眼里,霍无只隐现‌了不足一瞬的‌功夫,她丝毫没有察觉此霍无早已非彼霍无,只当长生冠将他彻彻底底吸了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地冷哼道:“狗东西。”   她叫长生冠:“回来!”   长生冠乖巧地收回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此时玉映尘也踏游归来,玉瑶光见了他,邀功道:“爹爹,总算将那霍无拿下了。可惜没能活捉他,否则还‌可供给爹爹吸食。”   容星阑和‌陈辞隐在他们下方的‌锁链后,心中皆是‌一片恶寒。原先‌容星阑听闻她说‌什么‘捉拿霍无送给爹爹当礼物’,只当是‌献上霍无博其一笑,只是‌变态父女间的‌情趣罢了。没想到这礼物是‌用于给玉映尘吸食。   她回想起方才玉映尘吸食女尸的‌情景,此等邪门的‌功法,可她却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一丝阴邪之气。只要是‌杀了人,沾染了恶的‌因果,人的‌身上没有完全干净的‌气,可是‌那玉映尘,周身的‌气场至纯至善,一丝煞也无。   她小声问:“现‌下玉映尘修为几何‌?”   陈辞声音微弱:“半步大乘。”   容星阑皱了皱眉,三大仙山长老,玉映成居然是‌修为最高的‌。   转头还‌想问些什么,却见陈辞身上的‌灵气时隐时现‌,陈辞面‌色如常,只是‌握在她掌心的‌手越来越冷。   容星阑心下一惊,远远地在冥河上空凝出‌一道巽符,符坠至虚空,落到她手中,她将符印拍至陈辞体内,怀里揣着藏了霍无的‌符,道:“先‌上去。” 第55章 无垢玄铁(十六) 任凭御剑乘风,寿元……   平静无声‌的冥河水面上, 一个无人注意的地方,容星阑抓着陈辞猛然露出水面。   她今夜以魂体出行,不必使用灵力, 见陈辞在水下游动自如, 和她对话如常,险些忘却陈辞在冥河水下需以灵气‌罩身, 防止河水侵蚀。   且在她潜意识中,陈辞上一世无情道第一剑君的名头深入人心, 而他‌亦总将她护在身后,使她总是‌将前世与今生的陈辞混淆,总觉得他‌无所不能,是‌有着举世灵力的正道魁首。   陈辞又是‌个闷性子, 若不是‌她发觉异常,只怕他‌要撑到‌极限, 才会主动提出出水。   容星阑有些生气‌。   她丝毫不收敛力气‌, 紧紧抓着陈辞游到‌岸边,途中感觉到‌他‌试图挣脱,容星阑恶狠狠回头, 怒瞪他‌一眼。陈辞愣了‌愣,果然老实许多,任由她拉着游到‌岸边。   容星阑一出水,冥河水如烟雾般退去, 见陈辞身上仍是‌湿漉漉,水珠顺着他‌的衣袖淌到‌泥土里,滋啦在土里蚀出一个圆圈,知道他‌恐怕只有最后一丝灵气‌护着身体,一点多余的都没有了‌, 一言不发地使出一道离火符,烘去他‌衣袍上的冥河水。   做完这些,她转身快步走,步子跨地大‌了‌一些,动作也极快,是‌以被‌手腕上的系带狠狠一拉,将她手臂一扯,脚步趔趄。   陈辞抬手拖住她的手臂,容星阑正在气‌头上,下意识就想甩开,转头却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沉静的面容似乎有些无措,又不舍得真将他‌甩开,但‌是‌心中的气‌未消,顿了‌顿,抿着嘴冷冰冰地哼了‌很大‌一声‌。   陈辞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慌乱,容星阑在水下时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变了‌脸色,他‌大‌概知道是‌自己惹了‌她生气‌,却不知道究竟是‌何处惹了‌她生气‌,这感觉十分新奇且不好受。   他‌哑声‌问:“星阑,怎么‌了‌?”   容星阑一面气‌他‌逞强,一面心中酸楚,她于方才倏忽间意识到‌,陈辞亦只是‌肉体凡胎,什么‌日后的无情道仙君,什么‌第一剑君,都是‌虚无缥缈的噱头。   他‌在凡尘时需吃饭,在昆吾时需要夜以继日的修行,他‌的灵气‌亦有枯竭之‌时。   修真问道,任凭御剑乘风,寿元无疆,也不过一体凡身。   容星阑深吸一口气‌,道:“陈阿辞,你渡我一点灵气‌。”   陈辞望着她摊开的手心,听话地给她渡去一缕灵气‌,灵气‌微薄,自指尖汲出一缕,就再‌也汲不出一丝一毫了‌。   容星阑冷笑:“你自己都没有了‌,为何不拒绝我?”   陈辞愣了‌愣,不大‌明白她的道理,道:“我调息片刻,就能再‌渡给你。”   容星阑气‌不打一出来:“那你调息罢,你调息好了‌,全部渡给我,然后再‌调息,再‌全部渡给我。你的灵气‌全部给我,我亦无需修炼,日后你把我的那份灵气‌也修了‌,全部渡给我。”   “好。”陈辞停了‌停,道,“不过……”   容星阑见他‌回答地如此爽快,气‌头更盛,冷笑道:“不过什么‌?”   “不过若你不想修炼,我将灵气‌渡给你,也不能为你所用。只有一个法子,若是‌你愿意,我亦可以。”   连修炼之‌事都愿意替她完成,容星阑倒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当即问道:“什么‌法子?”   陈辞:“双修。”   容星阑狠狠一噎。   旋即气‌极反笑,只道:“陈阿辞。”   她抬眼,却见陈辞看她的眼神极为认真,不由缓了‌缓语调,道:“小师兄,方才在水下,你灵气‌将尽,为何不说?”   陈辞目光闪烁,原来她是‌在生气‌这个。他‌虽然灵气‌用尽,但‌仙袍上还藏有几‌十道阵法,亦能再‌撑一个时辰,只是‌他‌知晓了‌容星阑生气‌的缘由,又思及方才她气‌呼呼的模样,原来是‌在担心他‌,不禁心生欢喜。   只是‌又想到‌清元师兄曾与他‌说,在喜欢的女子面前,不仅要投其所好,还需示弱。   陈辞垂下长睫,不再‌看她,抿直了‌嘴,超绝不经意露出脖颈,那处是‌方才出水时被‌冥河水蚀烧的地方,道:“你的事要紧。”   果不其然,他‌察觉到‌容星阑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的脖颈处,此时再‌掀上眼睫,抬眼看她,添上一句:“师妹神通广大‌,有你在,灵气‌用尽也无妨。”   容星阑:“……”   她何时见过陈辞如此清冷倔强的模样,不由心下一软,懊悔方才确实有些过分,语气‌也冲了‌一些,他‌本‌就是‌闷性子,亦不懂弯弯绕绕,她实在不该和他‌阴阳怪气‌。   容星阑莫名就熄了火,掌心凝出一道复符,抚在陈辞的脖颈上,缓声‌道:“唔,小师兄,下一次可不能再‌逞强了‌,有什么一定要早些和我说。”   陈辞暗暗弯了弯嘴角:“好。”   *   二人回了‌驻地,容星阑将他‌带回房间,商量着冥河水下的事。   “好生奇怪。”容星阑蹙眉思索,“小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冥河水下那些锁灵链和浮尸,很不对劲。”   她原本‌以为锁灵链只是‌为了‌束缚住怨鬼,可见了‌玉映尘对女尸所为,又觉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着更像是‌……   陈辞:“若我没猜错,他‌应当是‌在养尸。”   “养尸?”容星阑身为鬼君,上一世也算见了‌许多人间腌臜事,却从未听过‘养尸’,死者已矣,尸体如何能养,养来又作什么‌用?   陈辞:“你还记不记得郝益清祖上以什么‌为生?”   “记得。”郝益清亦是‌她儿时玩伴之‌一,他‌的爷爷是‌村中屠夫,容星阑小时候很羡慕他‌,他‌日日都有肉吃,而阿娘若是‌晚些时辰去买肉,就买不到‌上好的猪五花了‌。   “他‌祖上养猪、杀猪……”容星阑瞬间明了‌,“你是‌说,那些都是‌……”   她一阵恶寒,好端端的正道修士,竟在背后养尸,且三大‌仙山皆聚于昆吾,他‌们就在众修士眼皮子底下养尸,容星阑忍住没有干呕,道:“还有一事,玉映尘的手……他‌究竟如何能变换自如?似乎是‌把器炼制在了‌他‌的骨肉中。”   她脑海中忽而浮现一个画面,此前在万象境内,裴灵瑛使出的那道蛇鞭,容星阑惊道:“他‌将自己的手亦炼成了‌法器!”   陈辞冷声‌道:“他‌们对裂缝亦有所研究,此地或许只是‌他‌们其中一处养尸的场地。”   容星阑:“不对,此地是‌为他‌们养尸的场地,他‌们为何大‌张旗鼓地将三大‌仙山的修士召集在此,不怕暴露么‌?”   陈辞瞥了‌一眼容星阑前襟:“霍无应当知道些什么‌。”   容星阑取出地水师符,道:“驻地内人多眼杂,待回昆吾后,我们再‌将他‌放出来。”   屋外天光微亮,夜雾散了‌一大‌半。   陈辞微微点头:“应当快了‌。”   *   容星阑魂归肉身,睡到‌午时才醒。   一醒来,就听坏头蛇道:“星阑,你可算是‌醒了‌,今日外面人声‌躁动,殿内来了‌两波人,似乎是‌想要探望你,都被‌清元以你要静养挡了‌回去。”   容星阑肉身那日确实在阴气‌中的剑意下受了‌重伤,一开口就止不住咳嗽,刚一咳嗽,外面传来清元的声‌音:“师妹醒了‌吗?”   坏头蛇瞬间梭进‌软被‌中。   常昭言飘在门缝里看了‌看,对着容星阑道:“鬼君,除了‌清元,还有两个人,和……”   常昭言还未说完,门外又叩起一声‌响,容星阑当即明白,看来这一波是‌挡不过去了‌,她示意常昭言站远点,对着门外道:“师兄,进‌来罢。”   门被‌人推开,清元踏步进‌来,身后果然跟了‌两个人,是‌扶苍山的裴劭安和裴灵瑛。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只垂头漂浮的男鬼,男鬼已经修炼成完整的魂体,修为应与常差不多几‌,他‌几‌不可查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面壁的常昭言,最后目光落向容星阑床头的无妄剑。   容星阑目光沉了‌沉,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   清元笑着道:“两位扶苍山的弟子一定要来看望你,这位灵瑛师妹说与你同窗,交情匪浅,知晓你受伤,带了‌些上好的药材。”   “师兄,替我给客人斟茶。”容星阑虚弱地笑了‌笑,咳了‌好几‌声‌,“确实是‌有几‌分过命的交情,灵瑛师姐有条上好的鞭子,耍起来很是‌威风,师兄若你有时间,定要向灵瑛师姐领教领教。”   裴灵瑛面色白了‌白,心虚地喝了‌一口茶,不发一言。   “容星阑师妹,是‌罢?”裴劭安只抿了‌一口茶,就放下茶杯,笑着出声‌道,“那日在台上,师父威压收不及,险些伤了‌星阑师妹,特差我过来替他‌老人家‌赔罪。我观星阑师妹修为大‌损,又得修上好长一段时日,这些日子里,可要好生修养啊。”   他‌说着,就要走到‌容星阑床前,清元不经意地揽过裴劭安,又斟上两杯茶,道:“星阑的伤,有我们昆吾操心,还有不足一年就要仙盟大‌会了‌,届时我定要好好领教领教裴兄及令妹的法器。”   容星阑笑意微敛,道:“‘又’?”   裴劭安勾起一边嘴角,目光却直直地对上容星阑的视线,道:“听闻星阑师妹刚入昆吾时身中两种奇毒,一种是‌……”   清元戾声‌打断:“我师妹需要休息了‌,看也看了‌,药也送了‌,今日便到‌这里罢。”   容星阑道:“师兄,客人既然来了‌,自然要好生招待一番,我柜子中有一方盒,你且帮我取来。”   她轻咳两声‌,对着裴劭安道:“裴师兄对两种奇毒,看来是‌极为了‌解了‌,不知你可有听过另一种奇毒?”   “什么‌毒?”   “蚀魂之‌毒,对人无害,若是‌狗吃了‌,晚上,恐怕不好过啊。”容星阑看了‌看茶壶,笑着道,“裴师兄,灵瑛师姐,你们可要小心了‌。”   裴劭安放下茶杯,不怒反笑,吹了‌吹茶沫,道:“听闻师妹从凡尘中来,父母可还健在?”   “绝崖山口的风,很是‌大‌啊,不知一些过路人生前的哀求与苦语,可有吹到‌昆吾的山上。”   容星阑心中猛然一沉,面上却勾起一抹甜笑,道:“裴师兄,灵瑛师姐,想必在玉家‌做事,很辛苦罢。我为你们二人准备了‌一份薄礼,你们回去看看,可还合身。”   清元将两只方盒捧了‌出来,容星阑道:“劳烦清元师兄替我送给裴师兄和灵瑛师姐。”   有清元在,二人不得不接过方盒,容星阑轻咳两声‌,清元道:“二位,我师妹还要休息,今日就到‌这里罢,日后仙盟大‌会,有的是‌机会再‌见。”   清元领着二人出门,房门关上之‌际,常昭言飘过来,道:“他‌们知道无妄剑的存在了‌!”   容星阑心中琢磨着绝崖山口和父母的事,道:“知道便知道,那又如何?我等‌不到‌仙盟大‌会了‌。”   常昭言挠头,道:“鬼君,什么‌意思?”   容星阑目光微冷,并不解释,只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我们就要回昆吾,回昆吾后,你去查一查绝崖山口。”   坏头蛇钻出来,问道:“你送了‌他‌们什么‌东西?”   容星阑淡淡一笑,道:“小玩意罢了‌,连震慑都谈不上,虚张声‌势有什么‌意思,挑衅到‌我头上来,那便……等‌死罢。” 第56章 无垢玄铁(十七) “年轻孩子,玩玩闹……   裴灵瑛跟着裴劭安已经回到扶苍山驻地, 捧着方‌盒走在回去寝殿的路上,心中惴惴。   她自小和哥哥相依为命,平常哥哥虽待她温和, 但冷起脸来, 就显出‌骇人的狠厉,若是‌触到他的霉头, 免不了受他一顿口舌之‌讥,是‌以她一路上不敢说一句话‌。   还未到寝殿, 迎面行来一位面生的少年,裴灵瑛一眼看过去便知少年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尘人士,但他生得极为端方‌温润,走在道上, 似月照明玉般衬得边上人都蒙了尘。   那人感知到她的目光,弯唇一笑, 目光澄净, 有礼地朝她微微颔首。   裴灵瑛不由看呆了,脚步一绊,向‌前一倒, 栽到裴劭安的背上。   裴劭安冷眼回头:“你眼睛长脚底上了?”   这一倒,方‌盒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落到那少年的跟前。   郝一蹲下身, 将东西拾起来,仿佛不知手中握着的是‌一只狗项圈,动作‌不疾不徐地将扣在项圈的长链卷了起来,收拾妥当,递给裴灵瑛:“这位姑娘, 你的东西。”   裴灵瑛被裴劭安一骂,先是‌一惊,又‌觉在如此少年前出‌糗,不由面红耳赤,怔怔然地接过郝一递过去的东西,触碰到冰冷的链条,才幡然醒悟方‌盒中装的竟是‌一条狗链!   她面上红黑交加,不知是‌羞是‌辱,手止不住地颤抖,当场就想把狗链甩到地上,却听那少年诚恳道:“姑娘,此链用来栓住犬宠,可将项圈处改得再精致细腻些,不至于硌着爱犬的脖子。”   此言一出‌,裴灵瑛不知该扔还是‌不扔,顿在原地,而郝一已将狗链递了过去,见她还愣着,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继续走自己的路。   裴劭安见了狗链,面色愈发阴沉,又‌见她魂不守舍,讥笑道:“怎么了?见了什‌么东西,让你路都走不动了?”   “哥哥。”裴灵瑛回过神,“她怎敢、怎敢这样羞辱我们‌!”   裴劭安:“一条狗链罢了,就这样沉不住气?本来就是‌当狗的,当了这么多‌年,难道是‌当得不舒服么?”   裴灵瑛一顿,不知该如何答。   裴劭安回头看向‌走远的少年,面色癫狂道:“他说得对。”   “用来拴住犬宠的项圈,就该做得舒服些,否则硌疼了,怎么知道狗会不会咬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师妹,你怎么能有了新犬,就忘了旧宠呢?”   裴灵瑛喃喃:“哥哥……”   裴劭安不怀好意地看着远去的少年,道:“你可知他是‌谁?”   裴灵瑛摇摇头。   裴劭安扬天大笑,笑声在道上回荡,许久,才道:“曾经是‌容星阑的未婚夫。如今,是‌我的好师妹的座下宾。”   *   铛——   天际敲响召集众弟子的钟声,容星阑早有预料,踏出‌房门。   清元不知去了何处,陈辞在门外等她,二人一同去了平台。   平台前的高台上立着道隐、玉映尘、月音三人,似乎是‌有事‌昭告,但三人不似先前那样气氛祥和,几人之‌间隔了好一段距离,道隐面无表情,月音本就冷面,现下更冷。只有玉映尘脸上扬着乐呵呵的笑,温和亲切。   弟子们‌聚集地差不多‌了,玉映尘才道:“肃静!”   平台上瞬间安静。   玉映尘道:“几个月来,莽荒鬼山怨鬼作‌祟,视人命如草芥,鬼城居民惶惶度日。为除怨鬼,昆吾山、云音山与我扶苍山共同驻扎鬼山,就在昨夜,怨鬼霍无已为我儿‌玉瑶光以长生冠除去。众修劳苦,在今日终可一歇,莽荒鬼山怨鬼一事‌就此了结,各弟子可平安归山了。”   平台上瞬间人声杂杂,讨论起来。   “怨鬼就这么被除去了?”   “长生冠是‌什‌么?”   “九州两大神器之‌一。既有长生冠,早干嘛去了?”   “就是‌啊,我好几位同门都死在怨鬼手里,结果原来除怨鬼就这么简单,那何必叫我们‌下山?”   一道琴音铮铮,平台上安静几许,月音冷声道:“此前收到传讯符,说莽荒鬼山怨鬼作‌祟,急需云音山前往协助除祟,我云音山义不容辞,即刻启程前来。数月过去,任各长老使‌出‌浑身解数,亦难追踪怨鬼,更遑论将其拿下和除去。怨鬼难除,有目共睹,玉长老既言怨鬼已除,可有证据?日后若怨鬼再现,鬼城又‌当如何?”   道隐亦不客气道:“你们扶苍山炼器一绝,什‌么该炼什‌么不该炼心中有数。此怨鬼化生绝非偶然,寻常怨鬼何须三大仙山合力?但怨鬼化生缘由我们距今不得而知,也无从得到交代。你们‌扶苍山既有除祟之‌能,日后就不要再号召我们昆吾弟子了,想必扶苍山坐拥两大神器和星辰剑法,足以应对邪祟和怨鬼。”   容星阑听闻月音和道隐所言,当即反应过来,前世昆吾为何不与其他仙山为伍,恐怕与扶苍山的做派有关。不知前世是不是亦有此一遭,致使‌三大仙山离心,虽面上还算过得去,但云音山与昆吾经此一事,心中定有微词。   玉映尘呵呵一笑,道:“月音长老所言极是,然长生冠除怨鬼霍无亦为偶然。众修皆知那怨鬼行踪难觅,昨夜我儿‌巡逻之‌时,那怨鬼自己送上门来,于千钧一发之‌际才使‌出‌长生冠。长生冠一出‌,怨鬼魂飞魄散,自然难以留存证据。只是‌月音长老担忧得不错,此事‌既然我扶苍山拜托各位,理应由我扶苍山善后,我已派座下首徒裴劭安常驻莽荒鬼山,守卫鬼城居民。”   月音听他如此言道,面色稍微缓了一缓。   玉映尘继续道:“几月除祟,确实有劳道隐长老和昆吾诸位剑君,此次确实是‌我扶苍山考虑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道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玉映尘道:“此次为除怨鬼,三大仙山患难与共,情谊深重,我们‌来年仙盟大会再聚。”   说完,平台下虽多‌有怨言,更多‌的却是‌回山的喜悦。   荀陆机和文徽徽重伤休养,今日都不在,容星阑和陈辞张望片刻,看见远处的清元,摆摆手,道:“师兄!”   清元走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可以回昆吾了!想念流素峰,想念弯月崖,想念小灰!”   他打量了一番容星阑,道:“你不好好在殿内休息,跑这里来作‌甚?”   容星阑:“待着无聊,看看热闹。”   清元凑近小声问:“师妹,你送那两位扶苍山弟子的方‌盒,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陈辞默不作‌声地离近了些,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容星阑哪敢将自己捉弄人的恶趣味说出‌来,只道:“没什‌么啦,一点薄礼。”   清元嗤一声,大声道:“扶苍山的弟子如此无能无礼,你还赠他们‌薄礼,师妹,要我说你还是‌太善良了。”   容星阑认同道:“嗯,我还是‌太善良了。”   身边路过两名扶苍山弟子闻言向‌清元投去不善的目光,清元剑声清啸,手放到剑鞘上,朝他们‌扬眉道:“骂的就是‌你们‌,不服打一架?”   两名扶苍山的弟子愤恨地瞪他一眼,终是‌掉头走开,一人小声道:“别理他,昆吾的剑修都是‌疯子。”   清元:“切。打又‌不敢打。”   容星阑:“师兄。”   陈辞:“稳重。”   *   收拾好行李,容星阑准备去探望文徽徽,毕竟她是‌扶苍山弟子,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只能在明年的仙盟大会上。   不料寻到扶苍山驻地,却听闻和她同住的弟子道:“文徽徽?她不是‌被你们‌昆吾掌门带走了么,她现在还算哪门子扶苍山的弟子,和你们‌昆吾的人整日混在一块,器也不炼了,成‌天练剑,去你们‌昆吾算了。”   容星阑朝着她的寝殿里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东西,道了声谢走了。回到昆吾驻地,转头去了道衍所在的大殿。   正巧道衍也在殿内,见了容星阑,和气道:“星阑来了,陆机醒了,在西边殿外熬药。”   容星阑谢过道衍师叔,就朝西殿走去,还未到西殿,鼻中就钻入一股奇苦无比的药味,荀陆机在药炉前扇扇子。   容星阑:“荀陆机。”   荀陆机于烟雾缭绕间抬头,欣喜道:“星阑!你没事‌就好。”他让出‌自己的板凳,“快坐。”   容星阑看着刚从他屁股底下摸出‌来的板凳,默了默,道:“不用了,我刚刚去扶苍山找了文徽徽,她不见了。”   荀陆机面色如常地哦了一声,道:“她现在已经不算是‌扶苍山弟子了。”   “她本来就是‌外门弟子,在扶苍山过得也不好,前两天只差一点就死了,我求了师父,师父与扶苍山掌门说好了,文徽徽现在是‌我的师妹。”   容星阑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却知道易门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只怕他的‘求’是‌哭天嚎地,抱腿掀瓦的求,掌门师叔拿他无法才勉强答应。   她看着荀陆机,不由想起此前他们‌在外遇到幽冥者之‌际,他们‌相识不久,却愿意以命相护,这人面上没心没肺,心中最是‌重情重义。   容星阑道:“她娘还在扶苍山手里。”   荀陆机:“偷过来。”   容星阑扶额:“……行。”   容星阑:“什‌么时候偷?”   荀陆机只是‌这样一说,见容星阑竟然愿意与他一道,惊喜地瞪大眼睛,兴奋过头,将她一抱,道:“师妹!我就说我们‌两个是‌真‌正的臭味相投!!”   容星阑无奈地推开他,刚要说话‌,头顶上盖过一片阴影,一抬头,措不及防对上陈辞面无表情的眼睛。   道衍在远处笑了笑,和他身边的道隐说:“年轻孩子,玩玩闹闹,感情就是‌好。”   -----------------------   作者有话说:荀陆机:师妹我们天下第一好!   道衍:孩子们感情真好。   容星阑:小师兄,正巧啊,我说是他先动的手,你信吗?   陈辞(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死亡微笑):荀陆机你完了。   总结:傻白甜师父养傻白甜孩子,只有容星阑误入火葬场。 第57章 无垢玄铁(十八) “偷什么人?怎么又……   道衍殿内的树影下, 两双眼默默然互相瞪着,少顷,陈辞开口道:“明日何时出‌发?”   容星阑端坐好, 夺过荀陆机手中‌的扇子, 轻咳两声。   “陈师弟,你也来‌啦。”荀陆机顺口答道, “辰时。”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崭新的木凳,递给‌他, 大方道:“坐。”   容星阑看了看他递给‌陈辞的木凳,道:“给‌我也拿一个。”   眼见荀陆机又去摸自己屁股下的矮凳,连忙道:“我要新的。”   三人围着炉子坐在一起,陈辞取出‌长丝带, 自然而然地侧过身,给‌容星阑系在发髻上‌。   容星阑瞧了瞧他手中‌的丝带, 默契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陈辞。那‌日出‌了冥河水,她将系在自己腕上‌的那‌端解开,却忘了另一端还在陈辞腕上‌系着, 现下见了,任他给‌自己系上‌。   荀陆机看着他们二人无比自然的举动,饶他是个傻子,也看出‌他们之间超乎旁人的亲密, 默默望着药炉下的火不出‌声。   陈辞一面系着发带,一面以稀松平常的语气问道:“文徽徽在何处?”   荀陆机:“内殿。”   陈辞:“她回到哪里去?”   荀陆机:“昆吾。”   陈辞:“师叔可在殿中‌?”   荀陆机:“不在。”   陈辞:“你们去偷什么?”   荀陆机:“偷人。”   荀陆机回过神来‌,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陈师弟,你狡诈!”   容星阑平白呛了口口水, 猛烈地咳起来‌,陈辞轻轻拍背安抚她,声音平静:“偷什么人?怎么又不带我。”   容星阑暗道:怎么又是‘又’,她何时背着他偷人?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哪里是去‘偷人’,都怪荀陆机,用的什么词!   她缓了缓气,道:“不是偷人,是去救人。”   荀陆机点头:“对,说什么偷,那‌么难听,我们是去救人。”   容星阑:……大哥你少说两句吧。   “是文徽徽的娘亲。小师兄你有‌所不知,他们此前就以她的娘亲为要挟,欺负徽徽,虽然现在徽徽不必回扶苍山了,但‌她的娘亲还在,她仍不能‌彻底摆脱玉家姐弟和裴氏兄妹的控制。”   陈辞:“扶苍山和昆吾相距甚远,你们预备何时行事?又准备如何救她?”   发带已经系好,容星阑回头,望着他粲然一笑,道:“小师兄,我和荀师兄没有‌你,怎么做的出‌天衣无缝的计划。”   荀陆机当即跟上‌:“没错,陈师弟,你剑法绝妙,深思熟虑,运筹帷幄,老‌谋深算……”   容星阑踩了他一计,他龇牙道:“……总之,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们还没想‌好呢,就等着你了。”容星阑语气放软,巴巴地眨眼看他,“小师兄,我们需要你。”   两双眼睛灼灼地望着他,陈辞耳根子有‌些发烫,默默使出‌一丝含着冰霜的灵气,使自己看上‌去仍显冷冽,淡然道:“我回去想‌想‌。”   两双眼睛瞬间弯起来‌。   时辰差不多了,荀陆机端了药,三人进到室内看望文徽徽,文徽徽还未醒,显然是伤的极重。   他们几人有‌师门的庇护,受的伤虽重,但‌调养得好,恢复得快,文徽徽的师门不加害她就不错了,若不是荀陆机求了道衍师叔,只怕……容星阑的眸光沉了沉,想‌到扶苍山,不由又想‌到裴劭安看望她时说的话‌。   她心中‌有‌事,告别荀陆机,和陈辞一同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日裴邵安的事稍加修饰说给‌陈辞听。   陈辞虽知晓她有‌双重身,可炼魂体,修鬼道,但‌重生之事实在有‌悖天道,她不想‌让陈辞知道。   除却这个原因,上‌一世她臭名远扬,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涂华山鬼君,若是将重生之事相告,又要如何对他说起她的上‌一世?   她在得到仙缘前,只是郝牛村中‌一个无忧无虑的镖局当家之女,对修行之事完全‌未知,父母可能‌是修者的事,她一个整日游山玩水的小女孩,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是以,她对陈辞如是说道:“裴劭安来‌探望我,忽然提起我的爹娘,又提起绝崖道口,小师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   容星阑面露哀容,却不是作假,思及爹娘,她难免悲痛:“小师兄,虽然我从未与‌你提起,实则我险些身死那‌日,实在是诡异重重,几乎成为我的噩梦。爹娘忽然间消失,堂姐如同被人控制一般,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却要杀我。”   “此前说是与‌大妖鲲娘有‌关,我在昆吾待久了,亦对修行之事有‌所了解,回想‌起那‌些日子,却觉得似乎不对。”   她望着陈辞的眼睛,似乎期待他能‌给‌出‌一个答案:“小师兄,裴劭安怎么会知道我爹娘,带走‌堂姐的,是不是就是他?他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和我爹娘、鲲娘有‌关,我爹娘,他们是不是……并非常人?”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室内二人相顾无言。   “星阑。”少顷,陈辞淡声道,“我亦不知。”   他追查不及,只知有‌修士时常徘徊附近,确实是跟容晏、裴书有关。但要他如何说,他于郝牛村时,亦只是个初入修行的放牛少年罢了。   他回到昆吾后,亦暗自查探容氏夫妇二人消息,只是全‌如石沉大海。   裴劭安既出‌此言,显然对容叔和裴姨的下落心知肚明。绝崖山口,据他所知,是一处极易埋伏的道口,亦是去往东海的必经之路。   恐怕容叔和裴姨已经凶多吉少。   裴劭安定然知道什么,亦或者,他就是追杀容晏和裴书之人。   星阑与容叔和裴姨感情颇深,此事若是让她知道,或许会很伤心。   容晏和裴书于他有‌恩,于星阑又如此重要,是以此仇必报。   裴劭安此子,不能‌留。   容星阑垂下眼睫,藏住冰冷的眸光,爹娘的事,陈辞亦不知情,唯一的线索,就是裴劭安。   她今夜便‌要叫裴劭安把所有‌事全‌都倒出‌来‌。裴劭安斯文败类,欺辱堂姐,虐杀霍无,又与‌父母之死有‌关。   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打定主意,忽而室内卷起一阵疾风,此风又阴又冷,容星阑扫视四周,门窗紧闭,风从角落里传来‌。   角落里呆站着一只正在啃月华的常昭言。   容星阑大惊:不好!常昭言竟然要在此时此地进阶了!   鬼修初为野鬼,先天分为两种,有‌记忆的为可自行修炼的小鬼,无记忆的若非得到机缘,都只是飘于世间不能‌修行的鬼魂罢了。   可自行修炼的小鬼,初时只一团阴气,无人形,无人声,待修炼成完整的人形,身形、长相、言语与‌生前无异,若长期得月华地露供养,便‌可凝为实体。   容星阑当即甩出‌一道坤符,将阴气困在室内,否则溢了出‌去,用不着等不到其他修士发觉,连清元和道隐都要察出‌异常了。   可陈辞还在室内,容星阑心中‌犹疑不定,直到陈辞刻下一道引露符,又连设两道结界,才心安下来‌,对着常昭言喝道:“愣着干什么?!闭眼,凝神,像平时吸地露一样吸取阴气。”   常昭言闻言照做,果然感觉魂体像漏风一般钻进了许多阴气。只是进来‌的阴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他做鬼多年,第一回有‌吃撑的感觉,魂体又堵又胀。再吸下去,就要忍不住吐出‌来‌。   容星阑:“凝神感知百合穴,将阴气引至四肢,最终汇入丹田。”   眼见常昭言的魂体越来‌越膨胀,几乎快要胀成一个球,容星阑不解其由,心急如焚。陈辞出‌声道:“百合穴在头顶,丹田在肚脐下方。”   常昭言在进阶时不能‌言,是以无法告知容星阑他不知穴位何在,听陈辞一讲,迅速运转,果然察觉充盈停滞的阴气在体内流转起来‌,全‌部汇入丹田。丹田处阴气凝结,渐渐生出‌一颗乌黑油亮的圆珠,飘着的魂体陡然一重,踩到了地上‌。   他缓缓睁开紧闭着的双眼,愣了好半晌,不可置信地跳了跳,又轻轻抚摸身后的墙壁,最后看着自己的手,惊喜道:“我、我修出‌实体了?”   容星阑撤去坤符:“……”   她不理他,只问陈辞:“你看得见他?”   陈辞:“嗯。”   “在流素峰,你一直看得见他,也看得见……”   陈辞:“都看得见。我看得见,所有‌昆吾修士,都能‌看见野鬼。”   容星阑表情微妙,有‌种自己替野鬼们遮遮掩掩数日,实则旁人皆是看破不说破,倒显得她刻意且没有‌必要之感。   是以她的语气带了些情绪,面容也不柔顺,目光凌厉地问他:“……为何要假意看不见他们?”   “不对,那‌么多野鬼在昆吾飘来‌晃去,你们为何不理会?”   她的神情变化‌皆看在陈辞眼里,陈辞如实道:“我以为你不想‌让旁人知道。”   容星阑脑子转不过弯来‌:“所以你装作没有‌看到?”   陈辞:“不是。”   “野鬼们胆小,他们在昆吾山外战战兢兢,躲躲藏藏,一不小心就会被过路的修士除去,走‌投无路才进到昆吾。”   “他们既不能‌与‌凡尘之物触碰,连捣乱都无法做到,只是一群飘荡无依的野鬼,是以道祖有‌言,若有‌野鬼误入,昆吾弟子,全‌当看不见。”   “道祖曾教导,万物无类。”   容星阑愣了不知多久,不由回想‌起自己前世的日子。   诚然,野鬼们的处境如他所言,在她行山野间时,碰到的修士,皆是没有‌缘由,见她必除。   得知她有‌对付修士的能‌力,那‌些躲在暗处的小鬼跟着她一起,求个庇护。自从她在涂华山定了下来‌,慕名而来‌的野鬼们愈来‌愈多,整座涂华山成了彻彻底底的鬼山。   但‌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连触碰到凡物都不能‌,更遑论害人。   这样的存在,却被九州称为阴祟。   容星阑喃喃:“小师兄,你为何不与‌我说?”   陈辞默了默,道:“我以为你知道。”   容星阑不解,睁着杏眼仰头问:“我如何知道?”   陈辞:“书院课上‌有‌讲。”   日日在课上‌睡大觉的容星阑:“……”   容星阑心中‌赧然,立即转换话‌题:“……小师兄,你看见角落里的鬼了没,他叫常昭言。”   陈辞占了理,清冷的声音平平,含带了些许委屈:“我知道。”   委屈过后,冷若寒霜。   “他就是经常爬你窗头的那‌只野鬼。” 第58章 无垢玄铁(十九) “后来我才知道,那……   夜半, 子时。云雾掩月。   扶苍山驻地,裴邵安所居殿内灯火通明。   “事情办好了吗?”   裴邵安低音道:“办好了,师父。”   玉映尘:“事情交给你, 我放心。这件事只能发生在他‌们出发前, 若等到其他‌仙门回山后,就惹人生疑了。眼下霍无已除, 我们再留在莽荒鬼山多有不便,只能派你在此地接应, 冥河下的东西,就都靠你了。”   裴邵安:“是,师父。”   玉映尘话语一转,笑道:“你和‌瑶光闹矛盾了?你们自小一起长大, 瑶光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近日在别处得了新鲜, 过段日子, 新鲜劲过了,还是和‌你最亲。”   裴邵安垂眸不言。   玉映尘:“你和‌瑶光青梅竹马,修者寿元绵长, 何‌须跟一个‌凡尘之人计较?再过几年,他‌容颜老去,你俊容还在。瑶光的道侣,我心中是属意‌你的。”   裴邵言这才抬头:“是, 师父。”   玉映尘走后,殿内灯明烛亮,裴邵言在殿内静立许久,不知在思考什么。殿堂设了几道结界,又‌设了几道禁制, 容星阑魂体藏于地砖缝中,视线只能看到二‌人的裙摆和‌腰部。   常昭言以魂身跟着,亦为凝实体,重又‌回到轻飘飘的鬼魂之身,仍沉浸在结魂丹的喜悦中,忍了又‌忍,见裴邵安始终不动不走,忍不住道:“鬼君,我可以内观魂身!我的丹田里多了一颗圆丹!”   容星阑注意‌着常昭言,敷衍道:“是魂丹。”   “魂丹?!”常昭言道,“修者有金丹,我们有魂丹,鬼君,原来我们鬼魂是真‌的能修行,那我们也‌能得道成仙,修成大道吗?”   上‌方裴邵安的衣摆微动,容星阑嗯嗯道:“能的。”   常昭言:“真‌的?!那我回去一定要好好修行!我再也‌不飘来晃去了,回去把阿长阿短带好,一起修行,鬼君……”   容星阑全‌神贯注盯着上‌方的脚步,拂出一缕阴气‌想让常昭言噤声,不曾想没收住力,阴气‌扫出去,带翻了地砖上‌的一只方凳。   上‌方脚步一停。   下方常昭言顺利噤声,容星阑凝神望着上‌方翻倒在地的方凳,忽然‌间想起那日在帷帽铺中四裂的木凳,再结合自己当下所处的位置,瞬间便明白为何‌霍无来去无踪,任三大仙家的修士绞尽脑汁也‌难以察觉他‌何‌时出现。   便是众修见多识广,也‌想不到鬼物会以如此角度突袭,只怕霍无出现的时候,实则是在地面下蛰伏已久,看准时机,一击必中,中了就跑。   她看着上‌方脚步近了,视线中脚步停住,先是出现一双手,扶起翻倒的方凳,随即裴邵安的脸措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目光阴冷如蛇,直勾勾盯着地面瞧了半晌,隔着地砖和‌容星阑对视,常昭言在她身后一声也‌不敢出。   就在容星阑以为自己藏身之处已经暴露,裴邵安终于移开视线,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容星阑瞬间飘至殿外,感受到身后常昭言没有跟过来,回头一看,一只清秀的鬼头卡在殿内的地面上‌,他‌初具凝实之能,还不大控制得住,一兴奋,凝出实体,轻易变不回去。   容星阑:……   她十分后悔将常昭言带了出来。   幸而殿内无人,亦未触发结界与‌禁制,她弹出一缕阴气‌,常昭言又‌变回魂身,屁颠地飘了过来。   容星阑没眼看他‌,道:“你就在此地,不要乱走动。”   裴邵安走到殿外,扶苍山驻地的殿宇灯烛明亮,庭院中亦设置了诸多石灯,院中仿佛拂过一阵冷风,烛焰飘忽,由橙黄变作幽蓝,四下寂寂无声,温度骤降。   冷风中凝出一具人形,坐在他‌身前的树枝上‌,裴邵安眼中没有丝毫惊讶,道:“是你。”   容星阑把玩着随手摘下的树叶,眼也‌未抬:“你好像认得我。”   裴邵安不答,只道:“那日放走霍无的,也‌是你罢。”   他‌笑道:“昆吾正道剑君,最恨邪魔歪道,却出了一个‌邪修,你说,我把这消息放出去会怎样‌?”   容星阑不紧不慢地抬眼,将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一番,点评道:“眉峰过近,眉眼太厉,身量虽高,但气‌质欠缺,品相实在不佳。玉瑶光也‌有眼神不大好的时候。”   裴邵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似乎想到什么,大笑道:“容宴的女‌儿,果‌然‌口舌如簧,和‌他‌一样‌令人生厌。你猜猜,你那爹娘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容星阑心神震撼,他果然和爹娘失踪有关,面上‌却不动如山,眼笑唇不笑,道:“说来听听。”   裴邵安快意道:“你想听,我偏不说。”   容星阑依旧玩着树叶,道:“我欣赏你胆量过人,就成全‌你有此殊荣。”   裴邵安:“什么?”   树叶在此时被容星阑夹指射出,直击裴邵安额心。   “成为我手下第一个亡魂,这样‌的殊荣,你既然‌想要,我素来大方,成全‌你亦无不可。”   裴邵安瞬间向后掠去,面色从容,似乎毫无畏惧,庭院的地面通铺着暗黑色的砖石,此时竟皆变了颜色,场地内刹那间亮如白昼,砖石竟全‌变作镜面。   容星阑被镜光一照,立即抬袖遮挡,这一挡,眼前景色大变,她竟回到了郝牛村的闺房!   她指间窜出一缕阴气‌,就要凝符,黑焰般的阴气‌如风吹雾一般散开。   容星阑面色一沉,不由放下凝符的念头,抬头便看见镜中的自己。她此刻正坐在铜镜前,已经挽好了两‌边发髻,乌黑的发上‌无物,她的手指摸着一只蝶簪。   叩、叩、叩——   院门处响起了扣门声。   她不由看向窗外,窗外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大雪覆在地上‌,屋外一片白皑皑,万籁俱寂。   不必想,她也‌知道,院门外的人是堂姐容玄蕴。   她放下蝶簪,迅速起身,在容玄蕴还未推开院门时跑到院门处,麻利地栓好院门。   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道:“星阑,是我,我是堂姐。”   容星阑操起放在院门边上‌的锄头,道:“我不信,你姓甚名谁?”   门外的人好声气‌道:“我是容玄蕴,与‌你同宗同姓,我的名字,还是你娘给我取的。”   容星阑:“哦——玄是哪个‌玄,蕴是哪个‌蕴?”   ‘容玄蕴’:“……星阑,别闹了,阿爹让我给你送狐裘。”   容星阑:“我不喜欢狐裘。”   门外的人似乎没有了耐心,声音稍显尖利:“胡说,你不是最喜欢狐裘吗,雪白的狐裘,新做的,围在你身上‌,一定好看。”   容星阑大致明了,那镜面制作的幻境应当与‌她的执念有关,此镜照见的,竟是前世身死当日的事。   她那时确实是极为不甘心的,她本满心欢喜,期待着郝一来见她,期待着家人团聚,她穿了阿娘新做的衣裙,拿不定主意‌簪哪只蝶簪。   可是等来的,却是父母突然‌出镖,郝一迟迟未来,容玄蕴借送狐裘之由陡然‌发难。   她死得莫名,死不瞑目。   容星阑握紧手中的锄头,这镜子虽能幻出人心中的执念,却并不知晓,她活了两‌世,今生除夕雪日,陈辞将她带到昆吾,雪日于她,并非死局。   便是死局又‌如何‌,人活两‌世,死死生生,岂能被困在一日当中。   她忽然‌笑道:“我喜欢狐裘,但就是不喜欢你爹做的狐裘,你既然‌说你是我堂姐,难道不知道我任性古怪,不想要就是不想要,你拿回去罢。”   门外的人没有继续出声,容星阑警戒四周,不知幻境会如何‌变幻,突然‌间疾风吹雪,雪骤然‌变大,一股狂风竟直接将大门吹开,门栓断裂,容星阑扬着锄头把至门口,眼见一道身影掠进院内,使足了蛮力猛地朝人挥去。   锵——   锄头似乎碰到了什么兵器,竟直接碎开,震得她手心发麻,只剩了手中一截木棍!   容星阑未见人貌,只觉其中幻象中的人竟有如此威力,思绪飞转,点地翻飞出去,就去取堂屋中挂在墙上‌的桃木剑。   正在此时,一支长簪朝着她的脖颈射出,她即刻于空中翻身挥袍,意‌欲以衣袍打掉长簪,却自冰雪中亮出一道剑光,斩碎长簪,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似乎带着一分不确信:“星阑?”   容星阑站稳回看,院中人竟是陈辞,她心下一惊,想不到此幻境比她想象中还变化多端,竟将陈辞都变了出来,连话也‌未回,瞬间掠身进堂屋,取了桃木剑,一言不发直劈陈辞而去。   又‌是一声兵器撞击声,只是这声音比方才钝上‌许多,似乎对方收了力,容星阑一看,陈辞只以剑鞘作挡,道:“星阑,是我。”   容星阑看了看他‌挡在身前的剑鞘,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握着的虚室剑,陈辞的面容冷静平稳,眼眸中映着她拔剑的身影,她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味。   容星阑双眼一眯,此幻境竟将陈辞变得如此逼真‌,但桃木剑似乎有用,对方都不敢以剑相对,似乎多有顾忌,容星阑抽回桃木剑,再次刺出去。   陈辞侧身躲剑,无奈道:“星阑,真‌的是我。你是不是许久不曾练剑,下跨不稳,出剑有些歪了。”   容星阑狐疑地止住动作,仍是不信,但并未以剑相对,厉声问‌道:“你说你是陈辞,你就是陈辞?拿出证据来。”   陈辞道:“你在树上‌的时候,我就在树影里。我们今日还一起见了荀陆机,看望文徽徽。回到寝居,常昭言凝出实体,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夜应当也‌将他‌带了出来。”   容星阑防备心不减:“……我还是不信。”   陈辞:“……那我便说说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那日在流素峰团团崖,你同我说巨鲲之前,我们……”   容星阑连忙打断他‌:“好了好了!”   她默了默,道:“……幻境幻的定是我所经历的事,你能说出这些并不奇怪,我怎么信你?”   陈辞看着她,只顿了一瞬,道:“星阑,我没什么秘密,不知该如何‌自证身份。若要说出一件你不知道的事,那便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时候,我就不喜你与‌郝一在一起,彼时我并不知这算什么情愫,只以为郝一与‌你并不相配。”   “后来我才知道,那般滋味,是忮羡。”   容星阑看着他‌,忽然‌想起她被容玄蕴长簪刺下,未醒来时梦中看到的场景。上‌一世,陈辞满身风尘,去质问‌郝一她尸身何‌在。算起来,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原来远在她不知情的时候,陈辞和‌她之间,早有一段阴差阳错的情分。   她信了一大半,缓和‌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我的幻境中?” 第59章 无垢玄铁(二十) 第一,我堂姐从不对……   缘何在她的幻境中?   此乃仙阶法‌器幻化出的真‌假境, 真‌亦作‌假,假亦作‌真‌,此境幻化皆为真‌实存在之景, 只有一种‌情形能入同一境中。   那便‌是, 他与她之执念,为同一执念, 所生之境,为同一境。   陈辞望着她, 才觉人竟是如此奇怪,他敢对她直言对郝一的忮羡,却不敢将他心中执念坦然言道,只道:“我‌见你没入镜光, 就从树上跃下,为镜光一照, 也来了这里。”   容星阑将信将疑道:“奇也怪哉, 这是什么法‌宝?将我‌们困在这里,不知‌要如何出去。”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大开的门‌外看去, 路上居然有两‌道深深浅浅的脚步,一列为来,一列为去,暗自纳罕难道容玄蕴竟当‌真‌听了她的话, 送不出狐裘就走了?   她掩上门‌,目光一寸一寸滑过木屋,这是她日思暮想的家,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剑,触之真‌实有份量, 又以面贴了贴自己的手背,温温软软,分明‌是活人之体,而非魂体之身。   陈辞亦观向木屋,他看到那扇支开的窗扉,两‌世了,这一天都是他深夜入魇的执念。上一世不敢自认,生出执境,仍自欺欺人。重来一世,再来一遭,痛彻心扉时,便‌不得不面对自己不敢承认的执念,和久埋冰原深处的少年爱慕。   他声音稍许嘶哑,为她解释道:“裴劭安有恃无恐,原是早有准备。地面镜为真‌假镜,为九州三大仙阶法‌宝之一,虽不及神器,但有幻真‌之能,可幻出一处独立的空间境。若想出去,也不难,境中有一物为假,寻出来击碎,就可破境。”   容星阑差不多‌信了他就是陈辞,只是想到裴劭安诡计多‌端,虽信了,仍怀有一丝防备,不肯将后‌背露于他,道:“那就把假的东西找出来。小师兄,你走前面,我‌们动作‌快些,裴劭安知‌晓了我‌修行鬼身,万不可让他逃走。”   陈辞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思,走到她身前,背对于她,道:“不必担忧,真‌假镜一旦开启,境外时间停溯,境内时间流逝似真‌,实为假象。若时间流速为真‌,形成一处独立的时空境,是神器之能,真‌假境没有如此神通。”   容星阑放下心,目光搜索着看见的每一样东西,手中在墙上、物品上抚摸敲打,道:“小师兄,假的东西与真‌的东西要如何区别?”   陈辞:“真‌假难辨,我‌亦不知‌。”   “我‌知‌道了。”二‌人行至伙房,容星阑以桃木剑一剑刺破手边的陶罐,陶罐碎了一地,她又起一剑,将堆放在柜中的碗筷通通斩碎,在陈辞尚且来不及劝阻之时,伙房内一片狼藉,无一处好‌物。   幻境未破,容星阑道扫视片刻,不放过伙房中任何一物,目光落到完好‌的土灶上,道:“小师兄,你站远些。”   陈辞沉默着站至角落,见她腾空劈斩,土灶四分五裂,其中的一口沉黑的大铁锅完好‌无损地倒在土块与柴火灰中,容星阑大喜:“定然是它!”   说完,她使足了力气,朝着大铁锅再度劈下,铁锅仍然无损,她手中的桃木剑却断了。   她丝毫不馁,眼睛放光,自以为找到了幻境中的假物,对着陈辞道:“小师兄,快出剑!”   在一刻钟之前,伙房还‌是被裴书打理地井井有条,现下破烂不堪,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陈辞在容星阑期冀的目光下默默然地拔出虚室剑,一剑挥去,铁锅在泥块中裂成两‌半。   容星阑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道:“居然不是它。”   又道:“这么结实,不愧是我‌爹爹买的锅。”   陈辞:“……”   接下来,在容星阑的指挥下,虚室剑劈斩了它这辈子都想不到会对付的东西,它杀过妖魔,斩过邪祟,与其他宝剑对战,激发出蓬勃的冰雪剑意,不曾想在此地将锅碗瓢盆、门‌窗桌凳、花花树木、衣袍钗饰等等都劈了个‌遍。   天将暮,容星阑家中无一好‌处,二‌人站在院子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坍塌破败的木屋,沉思半晌,容星阑道:“我‌知‌道了,还‌有院墙和院门‌,小师兄,交给‌你了。”   陈辞:“……好‌。”   两‌息过后‌,竹栅栏做的院墙以及院门‌全都碎成竹屑,风雪在他们身边打了个‌圈,容星阑沉吟道:“不愧是仙阶法‌宝,假物竟藏得如此之深。”   陈辞握着虚室剑:“……”   容星阑问他:“小师兄,你说幻境会不会是整个‌郝牛村?”   陈辞:“不会。”   容星阑当即看向他:“你怎么如此笃定?”   陈辞:“……除却执念所在之地,其他只是无穷无尽地混沌景象,我‌亦入过差不多‌的幻境。”   他口中差不多的幻境,实则是他神府内的执境,执境内不论他如何走,都是绵延无尽的冰原,只有一处地方与冰原不同,是屹立着的容星阑家的小屋。   容星阑不信,她走出自家院子所在的范围,朝着陈辞家走去,不料推开他家的院门‌,她一个‌恍惚,又站在了自己院门前。   不过院门早已堆成一片碎屑就是了。   这下容星阑彻底相信了,她蹲在废墟上,托腮沉思。   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是她没想到的,没有被劈碎的东西呢?   她思考许久思考不出所以然,忽然一场狂风吹雪,雪中场景一变,她一抬眼便‌看见铜镜中的自己,木屋竟恢复了原样,她竟又坐回了铜镜前,手中抚摸着妆奁中的蝶簪。   叩、叩、叩——   院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容星阑并‌不着急朝院外看去,她下意识在房中寻找陈辞的身影,竟在她的门‌口处看见愣怔在原地的陈辞。   容星阑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陈辞不知‌在想什么,罕见地有些呆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愣愣地盯着她。容星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被幻境突然的变幻惊到,已经快步走到堂屋中取下桃木剑。   她知‌道假物是什么了。   谁说只有‘物’才能是假的?   此时此刻,抛却幻境,她没入真‌假镜镜光之际,容玄蕴应当‌在何处?   容星阑不知‌,但猜她应在去往云音山的路上。也许已经遇到了仙缘进到云音山,成为了云音山的弟子。   总归不该出现在这里。   从始至终,她一直知‌道外面的容玄蕴是假的,却从未将外面的‘人’与‘假物’联系在一起。   她拿好‌桃木剑,便‌听到吱嘎一声,是院门‌被‘容玄蕴’打开了。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不请自来,旁若无人地推开房门‌,进到她的闺房,不讲礼节,亦不讲姐妹情分,以一支长簪刺杀了她。   容星阑看着推门‌而入的‘容玄蕴’。   她许久不见堂姐了,眼前的假物,扮起容玄蕴来惟妙惟肖,从眉眼、身形,到那份孤月青松般清冷倔强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容玄蕴’似乎是没想到她不在闺房,而在堂屋正对着院门‌,直直地看着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笑,将抱在怀中的狐裘捧到身前,走向容星阑,道:“堂妹,我‌爹新作‌的狐裘,命我‌送给‌你。今夜……”   噗呲——   ‘容玄蕴’垂下头,不解地看向刺入自己胸膛的桃木剑。   “第一,我‌堂姐从不对我‌那样笑。第二‌,”容星阑回以一笑,道,“我‌堂姐与我‌关系不好‌,尤其在今日,她不叫我‌堂妹。她叫我‌,星阑。”   “星阑。”陈辞在她身侧哑着声音叫她。   容星阑闻声侧头,陈辞目光中晦暗不明‌,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镜光乍现,幻境已去,她在出幻境的瞬间凝符。   ‘坤符,封闭!’   ‘离符,择剑为兵,杀!’   原本对裴劭安的恨意只有三成,但在幻境中回到除夕雪日,见了木屋,见了容玄蕴,她几乎是迫不及待想杀死裴劭安。   一想到两‌世父母的失踪或许都与裴劭安有关,而这一世他还‌控制容玄蕴杀她,且掳走容玄蕴,她心中的怒火再也止不住,裴劭安必须死,且须以万剑凌迟而死!   裴劭安似乎没想到她一出幻境就发难,于她出手的瞬间甩出一张瞬间符,却发现似乎有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将他的大殿彻底封锁,他面色微变,又预备祭出法‌宝。   鬼君之怒,浮尸万里。他还‌未来得及祭出法‌宝,万千剑意自四面八方将他围住,不及瞬息间,剑光纵横,只闻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告诉我‌爹娘的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痛呼声顿了顿,忽而响起一阵狂笑,道:“他们死了!哈哈哈哈哈!你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哈哈……啊!!”   容星阑静静聆听他凌迟的哀嚎,裴劭安竟是个‌硬骨头,烧了半晌,却无一声求饶。   直至一点声音也无,她才撤去离剑符,又祭出一道离火符,将裴劭安的尸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过来。”容星阑对不远处地砖下的常昭言道。   常昭言悄然打量她的脸色,他目睹了她杀死裴劭安的场景,飘得有些慢,容星阑今夜没什么耐心,道:“没长腿吗?走快点。”   说完便‌想到常昭言走路不用腿,但听常昭言快速飘了过来,瞬间飘到了跟前,狗腿道:“长了长了!”   容星阑:“……”   ‘山水蒙符,拟形为人,幻!’   常昭安魂体一重,落地到地上,他正欣喜,忽觉自己有些不对,地砖上的镜面仍在,他蹲着照自己的脸:“诶!鬼君,我‌怎么变成了……裴劭安?” 第60章 无垢玄铁(二十一) 除非,星阑和他一……   常昭言戳了戳自己的脸, 对幻形一事极为新奇,对着‌地面镜照了半晌,抬头道:“裴劭安长得不如我好看, 鬼君, 我想‌变回……”   一抬头就见‌容星阑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他‌打了一个寒颤, 仔细瞧发现她的目光透过他‌在看什么,转头看去, 是裴劭安方才被烧得灰飞烟灭的地方,不由咽下还未说出的话,改口道:“鬼君自然有‌鬼君的道理。”   容星阑收回目光,道:“无需你去查绝崖山口的事了, 你就留在莽荒鬼山,从今日起, 你就是‘裴劭安’。”   常昭言顶着‌裴劭安的脸, 大惊道:“鬼君……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容星阑淡淡道:“你有‌这个能力。”   常昭言欲言又止,道:“可是我魂体之身,假的始终不是真的, 被发现怎么办?”   容星阑:“化神之下,无人能察。玉映尘与扶苍生其他‌长老明日就走了,你留在此‌地,没有‌人会发觉。”   常昭言还是有‌所顾虑, 倒不是他‌不愿意,他‌支支吾吾道:“鬼君……可是,裴劭安和玉瑶光是……那种关系,万一玉瑶光要找我……”   容星阑笑了:“你思‌考得倒是周全。”   “放心罢,玉瑶光现下得了新人, 刚才你没听玉映尘说吗,玉瑶光的新鲜劲还没过,巴不得你不要往她面前凑。”   说完,她指尖凝结阴气,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极为繁复的符,一掌将符印打到常昭言体内,道:“若是实在不巧,你被拆穿了身份,这道符会抵下任意修为的一击,届时你会传送至我的团团崖。莽荒鬼山阴气重,此‌地能助你修行,你既然有‌了魂丹,就可运行转化阴气,不必以‌月华地露为食修炼鬼身。”   常昭言依言点‌了点‌头,鬼君于他‌有‌重塑之恩,让他‌做什么都愿意。让他‌扮演裴邵安,鬼君都不怕出岔子,他‌又怕什么,随即点‌头,仍作狗腿道:“好,那我便在此‌地作鬼君的内应!”   容星阑挥袖散去笼罩大殿的坤符,今夜的事完成的比她想‌象中顺利,慢步走至庭院中的大树下,忽然回头,看向常昭言,莞尔问‌道:“你修出实体,可有‌想‌起什么生前事?”   常昭言呆愣片刻,旋即露出一个憨傻的笑:“鬼君,我真想‌不起来!”   容星阑定定看了他‌一瞬,道:“莫要再这样笑了,你顶着‌裴劭安的脸,不如你原本的面容可爱,笑起来鬼森森,会吓哭小孩。”   常昭言小声嘀咕:“人家本来就是鬼。”   陈辞站在树下不远处,他‌神情已‌然恢复了正常,只是静立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容星阑走过去,道:“怎么了小师兄?有‌何不妥?”   她才觉陈辞今夜不应出现在此‌地,直接问‌道:“小师兄,你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陈辞敛下目光,跟在她身后,竟坦然直言道:“白日你和我说了裴劭安的事,我猜他‌与容叔和裴姨的失踪有‌关,所以‌……”   容星阑漫不经心地道:“他‌不愿说,所以‌我把他‌杀了。”   “所以‌,”陈辞接着‌他‌未说完的道,“我本是来将他‌屈打成招的。”   容星阑看着‌他‌:“小师兄正道剑君,也会做这样的事?”   “星阑,”晚风幽幽,一只树叶飘落在容星阑发间,陈辞盯了几许,竟露出一个冰雪化开般的笑,这笑中含带了些许释怀,亦藏了几分‌冰椎般的锐利,他‌轻轻地取下发间的落叶,道,“你总不信我。我说了,管他‌什么正道邪道,我只与你一道。”   二人相视无言,常昭言在他‌们边上极有‌存在感地盯着‌,容星阑忍无可忍,回望过去:“又怎么了?”   常昭言讪笑:“打扰鬼……您与陈剑君雅兴了,裴劭安住哪里啊,我不知道怎么走。”   容星阑扶额,深吸一口气,朝裴劭安寝殿一指:“快滚。”   常昭言:“好嘞!”   本有‌些沉僵地局面叫他‌一打岔,稍微轻快了些,天际于雾中露出丝丝青色的曦光,容星阑朝着‌虚室剑扬了扬下巴:“小师兄,今夜画了那么多符,手疼,你带我回去。”   *   还未回到昆吾驻地,空中剑来剑往,去往阵法‌处的人少,往回赶的人很多,容星阑正奇怪,一个往回赶的剑修认出陈辞,道:“陈师兄,你们也往回赶呐,我就说,早起的鸟儿根本就没有‌虫吃,难得起了个大早,还是得回去。”   容星阑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剑修道:“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啊!那你们怎么……”   “哦呵呵,好,早起好,早起御剑飞一飞,还能看看风景……”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神往边上雾蒙蒙瞧不见山水的‘风景’瞄去,道,“这风景好啊,和我们昆吾的景大不一样,是要好好看一看。”   陈辞冷声道:“白师弟。”   “你们有‌所不知。”白师弟瞬间正色,说回正事,“阵法‌突然没用了,可能是常年不用,阵法‌中的灵气耗光了,自然损坏。还不是今早突然用不了的,可能是前几日就坏了,只是原本定了今日辰时走,大家去到阵法‌处一看,哦豁,走不了了!”   陈辞回头和容星阑对视一眼,他‌们心知此‌事绝不可能是‘自然损坏’,容星阑问‌道:“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有‌啊!”白师弟大大咧咧,“扶苍山掌门‌借我们和云音山各三搜云船,就泊在各家驻地上空,大家这么着‌急赶回去,其实就是想‌看云船。云船啊!把我全师门‌卖给扶苍山做剑奴都不够买下一个船帆的,陈师兄,师妹,先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看云船了!”   容星阑暗自思‌忖,不知扶苍山又在搞什么名堂,拉了拉陈辞的衣袖,道:“走,小师兄,我们也去看云船。”   飞到他‌们所居的大殿上空,果然远远便见‌云雾间有‌一巨船样式的庞然大物,离近了看,构造精致豪华,与海船无异,泊在云上,随风微微飘动。   清元在船头,见‌了他‌们二人,招呼道:“你们俩做贼去了?寻了半天不见‌人,我给你们俩把行李都拿好了,我们师门‌在甲字号舱内。”   他‌取出两只令牌:“这是你们二人的房号。”   容星阑领了令牌,问‌道:“师兄,阵法‌坏了,我们何时才出发?”   清元:“这一艘云船共有‌五个师门‌的弟子,齐了就能出发,你们不要再乱跑了,就在船上玩玩。”   容星阑和陈辞往甲字号舱内走,各自回了房。容星阑环顾自己的房间,见‌了床上铺着‌的她熟悉的软被,想‌起坏头蛇和无妄剑,迅速御剑回到驻地,一进房门‌就见‌坏头蛇从门‌后冲了出来,呜呜道:“星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容星阑把它往而后一别,拿了床头的无妄剑就走,在空中道:“不要你还可能,不要无妄,不可能。”   坏头蛇见‌了云船,在她耳边喃喃:“这不比飞机强多了。”   容星阑:“什么飞机?”   “一种飞行物,跟云船差不多,不过远不及云船……”坏头蛇蹦出一个成语,“美轮美奂。”   赶回云船自己的房内,坏头蛇跳到被子上,环顾一圈,道:“常昭言呢?”   容星阑:“他‌留在莽荒鬼山了。”   坏头蛇:“原来是外派了。”   说话间,船身似乎一动,容星阑向房间中的云窗看去,外面云雾浮动,应是启程了。   房间响起敲门‌声,荀陆机的声音在门‌外欣喜又嘈杂:“星阑!快出来,去甲板上看风景!”   容星阑开门‌,门‌外文徽徽面色苍白,神色间些许虚弱,精神却‌还可以‌,见‌了她微微一笑:“星阑!”   他‌们的声音吵到了容星阑邻间的陈辞,陈辞一开门‌,荀陆机就喜色道:“刚要叫你,这下省得敲门‌了,走,陈师弟,星阑,房间里闷着‌多没意思‌,去外面玩!”   四人到了甲板上,上方已‌经站了许多人,昆吾剑修习惯了御剑出行,若是出远门‌就用传送阵,都未坐过传说中的云船,此‌番既是乘云船,又是返程,前几月的疲惫与莽荒鬼山的压抑随风散去,皆是一派喜乐融融的气氛。他‌们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靠在栏上,向下看去。   莽荒鬼山山脉连绵远长,在云雾中似一条乌黑的蛰伏的蛇,山下冥河绕山而行,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流向何处。鬼城卧坐在山坳处,终日不见‌阳光。便是在这样的穷山恶水中,亦有‌诸多凡尘之人艰难而知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雷水符,解,雾散。’   容星阑趁人不注意,凝出一道巨大的阴符,符印罩在鬼山上,似起了一阵大风,将常年笼罩山上的大雾吹散大半,阳光于薄雾中落下,金蒙蒙似在山坳处洒下一道金黄的微光,冥河波光粼粼,似一条上了金粉的乌黑绸带。   “快看!”云船上有‌人指着‌莽荒鬼山道,“雾散了!”   “许是怨鬼已‌除,云船扬帆,连久罩鬼山上的浓雾都散了!”   风扬着‌四人的发丝,此‌等‌奇异的美景使荀陆机看呆了,道:“真好啊!”   文徽徽她弯了弯眼睛,几不可查地瞄了一眼容星阑,也看向远处‘金山’,喟叹道:“好漂亮。”   陈辞站得笔直,垂眸看向容星阑的发顶,风将她的头发又吹得无比毛茸茸,他‌不由又想‌到夜里真假镜中的幻境。   他‌的执念是星阑的死,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是以‌进到星阑的执念幻境中,见‌了风雪与长簪,他‌以‌为进入的是此‌生星阑险些命丧长簪那日。   直到境中万物归位,他‌回到了容星阑的房门‌前。   他‌怎么会在容星阑的房门‌前?   两世除夕雪日,他‌一分‌一厘都不会记错。这一世,他‌于窗前见‌到瞠目倒下的星阑,脖颈上的长簪处流了一地的血。   没有‌狐裘。   所以‌他‌进入的执念幻境,是上一世容星阑身死时的场景。   星阑怎么会知道自己上一世身死时的事?   除非——   陈辞望着‌飘动的发丝,发丝随风而动,发髻后系着‌的发带随风扬起,拂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握住。   除非,星阑和他‌一样,亦是重生之人。 第61章 无垢玄铁(二十二) 地裂再现。   云船在空中平稳航行‌, 容星阑在甲板上吹了一会风,决定‌不荒废时日,回房闭目修行‌。   辛辛苦苦积攒了几个月的修为在一夕之间全无, 她看上去云淡风轻, 实则很是肉疼。   毕竟她并非修行‌天才,修为全是魂体一剑一剑练出来‌的。   才转身, 船身猛然一跌,身体陡然失重, 甲板上的修士一阵惊呼。陈辞反应极快,瞬间抓住容星阑。   “怎么回事‌?”荀陆机一手拉住文徽徽,一手紧紧抓着栏杆,向云船下方看去。   云雾缭绕, 云船下山川延绵,隐隐可见大地之上的城池和村庄。   就在如此广袤无垠而富有生机的大地上, 横然一条狰狞的大江般的裂缝, 山崩地陷,城池和村庄被忽然生出的巨大地裂撕碎坍塌。   “我*!这不是……”荀陆机的话还‌没说‌完,甲板上惊呼连天:“那是什么东西!”   容星阑闻声回头朝地面看去。四人皆面色大变, 云船上其他修士或许不曾见过,但四人心‌知下方的地裂几乎与他们在万象境中遇见的裂缝如出一辙,只是……   文徽徽为下方景象震惊:“又是地裂!”   只是地面上的裂缝比万象境中的裂缝足足宽出十倍不止,从云船上向下看, 像是大地分裂成了两半。   不少长‌老察觉动静出舱,立于高空中满脸肃容地凝视地面裂缝。   坏头蛇在房间里看向窗外,再次想起梦中的道‌音,惊恐喃喃:“我嘞个老天,这是要玩完啊!”   容星阑站稳, 云船又是一沉,那条横亘在地面上的裂缝深不见底,开始冒出乌黑色的阴气。阴气冲天,阴风阵阵,很快波及云船,吹得云船飘摇不定‌。   后面的两艘云船亦为下方景象惊停,三大仙家早在路上分道‌航出。容星阑心‌头微惊,思及昨日偷听到‌的玉映尘和裴劭安的对话,直觉不妙。   这地裂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偏在昆吾云船回山的路上裂开,很难不让她多‌心‌。   地面上的景象触目惊心‌,对于凡尘之人而言横出如此天灾人祸,与生灵涂炭又有何异?   正此时,一阵不容抗拒的吸力自地裂上升出,云船本与地裂所在的上空保持了些‌许距离,此时竟无灵催动而自动向前航去,直至地裂上空,变故陡生!   立于高空中的昆吾长‌老忽然坠到‌云船之上,船上众修灵气均失,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甲板上所有弟子终于生出事‌情不受控制的恐慌。但到‌底是昆吾剑君,即便心‌中不安,亦握着腰间的剑,死死盯着下方的地裂。   就在此时,云船的浮空灵阵失去作用,在地裂的吸力下骤然下坠,霎时甲板上惊呼阵阵,陈辞紧紧抓住容星阑的手。   然而吸力中又夹杂着罡风,罡风猎猎,掀起堆放在甲板上的木箱和其他物什,一根断裂的长‌杆砸向容星阑,她连忙以青荷剑作挡,陈辞以虚室剑将‌其斩开。二人这一动作使紧握住的手卸了力,不敌罡风之威,在下坠中被迫松开对方。   “星阑!”   耳边尽是风声和混乱的惊叫声,三艘云船,所有昆吾弟子皆坠于地裂深渊。   浓郁的阴气裹挟着容星阑,将‌她席卷不知何处。在这凛冽的阴气罡风中,她昏了过去。   *   滴答——   石洞内的一滴液珠本应滴落在下方的浅水滩中,只是水滩上约几寸的空中浮空躺了一人,使液珠滴在那人的眉眼间。   又一滴液珠落下时,容星阑陡然醒来‌,挥袖挡去将‌要滴至脸上的液珠。   这一番动作使她险些‌翻滚在地,将‌将‌稳住身形,就听坏头蛇在她耳边道‌:“星阑,你终于醒了!”   容星阑忆起昏前的事‌,微微一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刚问完,便看到‌从她身后立起来‌的无妄剑。   坏头蛇道‌:“无妄带我来‌的,云船掉了下来‌,四分五裂。在云船失去控制的第一时间无妄就带我飞出来‌寻你了。”   容星阑一面向四周看去,一面问:“其他人呢?”   坏头蛇豆圆的蛇眼显出一分哀怜,道‌:“你没醒来‌的时候,我去外面看了看,情况不大好。”   容星阑早有预料,万丈高空,修士倚仗灵力,在突然无法运用灵气的情况下,即便是昆吾剑君亦难存活。虽然不抱希望,她还‌是问道‌:“你写的时候,可有安排这一段故事‌情节?”   坏头蛇遥头:“星阑,现在的世界已经不能以我写的世界看待了,我觉得,它要崩坏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出我原书中‘觉醒’的角色!”   “找出来了,然后呢?”   坏头蛇被问题噎住,丧气道‌:“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来‌啊?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按理‌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穿越,也不会出现无缘无故的……”   它突然止住了声音,容星阑问:“什么?”   坏头蛇看她一眼:“也不会出现无缘无故的重生。”   容星阑身为此世界中人,只知世事‌乃命运使然,从不去想发生的缘由,是以并不明白‌它所说‌的话的含义,不解道‌:“为何这么说‌?”   坏头蛇叹气:“我们写故事‌的,不会安排无用的情节。如果从写故事‌的角度来‌看,一切看似离奇的事‌都是伏笔,一切看似无关的事‌可能互为因果。”   容星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到‌我们的世界来‌,是有原因的,或者‌是要承担什么使命的。而我的重生,也是有原因的。”   她默了默:“要阻止崩坏,就要找出原因。”   坏头蛇:“就是这个意思。”   容星阑环顾暗洞,洞内只有无妄发出的一丝微弱的红色剑光,她看不清洞顶究竟有多‌高,从水滴落到‌地面的声音判断,应当是一个很广阔的暗洞,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活着出去。这是哪里?”   坏头蛇:“我们在地裂下面。这个地裂像个无底洞,无妄拖着你飞了很久,才在崖壁上寻到‌这一处暗洞。”   “对了!”它的蛇尾指指外面,“差点忘了!我看到‌了文徽徽,她被她的法器承托着,飘在地裂中,暂时不受罡风侵扰,但是看样子也快坚持不住了,快去救她!”   容星阑当即凝出一道‌离火符照明,顺着坏头蛇的指引向快步走‌向洞外,走‌的时候看清洞内之景,才知道‌何为方才坏头蛇口中的‘情况不大好’。   暗洞中的地面上全是被风吹过来‌的东西,若说‌这些‌是东西,也不准确,但要说‌那些‌是尸体,也不尽然。   地面上衣物夹带着一些‌肢体肉碎,全是被罡风撕碎的修士肉身。   她快步走‌着,将‌地面之物尽收眼底,心‌彻底沉了下去。   昆吾遭此祸事‌,到‌底是不是扶苍山的作为?此次前来‌除祟的弟子全是金丹以上的修为,在罡风下竟如此不堪一击。陈辞、清元、荀陆机他们可还‌安好?   容星阑按捺中心‌中忧思,她要赶紧救下文徽徽。   很快就到‌了洞口。还‌未到‌洞口时,罡风就将‌她的发丝吹得胡乱飞扬,文徽徽在距离洞口数丈高的地方飘着,她也昏迷了过去,躺在一只莲花样式的灵气罩里,灵气罩在罡风中岿然不动,将‌她护在里面。   灵气罩上幽蓝色的灵光肉眼可见的黯淡,容星阑抬指弹出一道‌大壮符压在灵气罩上,使灵气罩下沉到‌与洞口平齐的地方,祭出无妄剑:“把她推过来‌。”   无妄剑一去一回,转瞬间将‌文徽徽所在的灵气罩推到‌洞中。才到‌洞内不过半刻钟,灵气罩到‌了极限,啪地碎开。   坏头蛇跳到‌她脸上,以尾巴感应了一下她的鼻息,道‌:“还‌活着。”   容星阑道‌:“她只是在风中晕了。”   说‌完,指尖凝出一道‌复符没入文徽徽心‌脉。文徽徽重伤未愈,复符可增快她身体自我修复。   趁文徽徽未醒,容星阑将‌地面上的残骸都堆到‌了一起。这些‌弟子大都只有金丹修士,未结元婴,肉身消亡便是神魂的消亡。同门一场,容星阑将‌其整理‌妥当,凝出离火符。   生于天地,归于天地,好过修行‌数年,落得个一地狼藉。   火星子噼啪,里面炸出一个物什来‌,容星阑捡起来‌看了看,是挂在剑鞘上的一只祈吉令。祈吉令不知什么材料炼成,火烧不化‌,一面刻着‘吉’,一面刻着‘匡’。她将‌其收在怀里,若还‌能回昆吾,再送还‌给这位师兄的师门。   不多‌时,文徽徽悠悠转醒,一醒来‌就摸腰间的剑,见眼前燃着火,火光后面坐着的是容星阑,才松了口气,呐声道‌:“星阑。”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问:“这是何处?”   “地裂中的一处暗洞。”容星阑解释道‌,“此地只有我们二人,待你调息一会,我们再去找出路。”   文徽徽点头表示了然,没有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直接默认是容星阑救了她。她的目光在洞中探寻,看着洞顶凝结的晶柱,柱尖蓄着液珠,蓄满后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衣袖上。   她抬手闻了闻,容星阑道‌:“怎么了?”   文徽徽摇了摇头,她觉得洞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她自小修习炼器之道‌,对材料很是敏感,也没能从脑海中翻出这种味道‌的液体。   “地裂下面居然有这样一处暗洞,”文徽徽道‌,“若不是在地裂里面,这里倒像是一处……”   “空了的灵脉。”容星阑接过话,她在文徽徽昏睡的时候在洞中查探了一番,这并不是一处封闭的洞穴,里面很深,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而在洞中,有很多‌挖掘开采的痕迹,这痕迹容星阑虽然不熟悉,却能感知到‌上面残留的灵气。   文徽徽看着浸在衣袖上的液珠,默然片刻,道‌:“若是我阿娘在,定‌能知道‌这是什么。”   提及文徽徽的娘,容星阑便想到‌她娘应当也曾下过莽荒鬼山冥河下的裂缝,问道‌:“你知不知道‌扶苍山派你娘去冥河下是去做什么的?”   之前文徽徽只道‌她爹娘和扶苍山其他弟子一起除祟,但容星阑见了冥河下的‘养尸场’,自然知道‌不可能是除祟那么简单。而文徽徽一向聪敏超出常人,几番见了裂缝,思及阿娘的画稿,自知爹娘下冥河绝不是为了除祟。   文徽徽陷入回忆:“虽然我不知道‌,但也大概猜的出来‌。我娘能辨世间各类材料,她最擅长‌炼制兵器,很多‌法宝除了她,没有人能炼制出来‌。掌门很器重她,是以即便我于炼器上没什么天赋,也能留在扶苍上,和那些‌天骄一起学习。”   “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带不出冥河,只能在冥河中炼制罢。”   容星阑不由想起冥河下拴着浮尸的锁灵链,那些‌链条极其粗大,竟全是传说‌中大九州才有的无垢玄铁炼制而成。思及此,当即想要祭出一缕阴气,顾忌文徽徽,她想了想,接下一滴液珠,来‌到‌洞口处。   果不其然,乌黑色的阴气本应猎猎上升,居然分出极其细微的一缕隐入液体之中,容星阑惊道‌:“这是无垢玄铁!” 第62章 阴阳颠(一) (三合一)一面桃花源,……   “无垢玄铁?”文徽徽几乎愣住了, 伸手‌接住坠下的一滴液珠,“这不是大‌九州之物吗?古书记载,无垢玄铁状若寻常玄铁, 纳至阴至阳之灵, 怎么会是……液体‌?若是熔而炼器,也应该是赤若岩浆, 触之不得。”   坏头蛇在耳边用‌只有容星阑能听到的声音说:“文徽徽物理挺好的。”   容星阑:“……”   她早已习惯了坏头蛇时而蹦出几个‌她完全不懂的词,直接无视, 问文徽徽:“能纳阴气,除了无垢玄铁,还有其它‌东西‌可‌以做到吗?”   文徽徽博学广知,当即摇头:“只有无垢玄铁。”   容星阑:“那就是了。”   文徽徽再度凑近闻了闻, 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道:“我想‌起来了!这味道……那一日我们在莲花台下, 掌门威压的灵气中就有这个‌味道。这气味很‌独特,有种古苍之感,很‌容易被捕捉到。”   容星阑望着手‌心的液珠沉吟不语。   如此看来, 这或许不是什么灵脉,而是无垢玄铁的矿脉。那些由‌无垢玄铁炼制的锁灵链,皆是从地裂中的的矿脉中获得。   想‌到大‌师兄送自己的那块无垢玄铁,只一小块就极为稀罕, 而扶苍山竟人不知鬼不觉坐拥一整条矿脉,不满地啧道:“扶苍山还真是奢靡浪费。”   事已至此,她决定将地裂的事情告诉文徽徽。   “徽徽,这已经我所知的第四条地裂了。地裂之一在昆吾九天悬河上,之二在万象静秘境内, 之三在莽荒鬼山悬河中。实不相瞒,这三条地裂我都探查过,无一不是阴气不绝,甚至内含煞气。于地裂中,除了万象境内的地裂没来得及探索,其他都出现了不应该存在于九州之物。”   文徽徽更为确切地道:“都出现了……传说中应该存在于大‌九州的东西‌。”   容星阑点头,探头看向深不见底的地裂,不知下方究竟通向何处。   她回头,目光沉重‌地看向地面上的液滩,道:“太可‌惜了。”   文徽徽:“可‌惜什么?”   容星阑:“这可‌是无垢玄铁,我却‌没有收容的法器。”   文徽徽见她面色沉痛,还当她可‌惜什么,当即从怀中摸出一只一颗豆粒,豆粒在她掌心中倏然变大‌,竟是一个‌豆葫芦。她递出去‌,赞同道:“确实,一滴万金,宝物在眼前,岂有不拿的道理。”   文徽徽稍作调息,容星阑也将地面上的无垢玄铁液收得差不多了,二人朝着洞内深处走去‌。   有文徽徽在,容星阑不便以离火符照明,只扎了团衣物绑在捡到的木棍上。   洞内极深,极静,越往里走空间越狭小,她们不知走了多久,木棍上的火焰渐渐变得十分稀微,还没走到头。   坏头蛇盘在耳朵上,低声疑惑道:“不应该啊,我感知到了里面的风,也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这个‌洞,一定是可‌以通往外面的。”   容星阑没有理它‌,她早已暗暗使了一道巽符,巽风在洞中绕了许久,而后飘向外界,随真正‌的风一同消散了。   它‌说得不错,这条洞理应是通往外面的。   就在二人快要体‌力不支时,前方忽然发出一丝微弱的亮光,她们走进一个‌稍显宽敞的洞穴。这洞穴构造极为奇怪,地面中心朝下方微微凹陷,穴顶却‌平平整整,无峋石亦无滴水。   亮光不从顶上透出,亦不从穴壁上漏出,而是在下陷的地面中心,有一处透光的圆洞。   这圆洞极小,只有巴掌大‌。   二人相视一眼,容星阑走上前。她垂头看了片刻,因洞小,盯着看便觉光线极亮,下方是什么一丝也看不见。因而她贴地而视,忽然白光大‌绽,一个‌趔趄,似自空中跌了下去‌,而这样‌的失重‌感只存在一瞬,她就踩到了地上。   日上高头,良田桃林,她身前一位扛着锄头似农民扮相的人正‌走着,闻动静转身,见了她,大‌位欣喜,道:“来客人了!”   *   容星阑将才站稳,身后文徽徽也跌了进来,坏头蛇藏于容星阑耳后,看清眼前之景,不禁咋舌:“还真有桃花源啊。”   文徽徽亦为眼前景象惊住,怔然一瞬,就听身前不远处的农民高兴道:“又来了一个‌!”   农民的声音一下子‌引起田中耕作的人的注意,这是一个‌古朴的村庄,一条小路通往屋舍聚集处,小路两侧皆是田块。   这农民一喊,刹那间田间众人无一不停下手‌中的农活,注视着二人,一言一语开始道:   “是两个俊俏的小娘子。”   “新面孔,从来没见过,她们是第一次进来的人!”   “几个‌月没有人进村了,不知道她们会待多久,要是像年初的那对夫妻一样‌待得久一点就好了。”   这些人都看着她们,目光很‌纯善,在容星阑面前的农民热情道:“两位客人怎么称呼?”   容星阑又惊又疑,暗洞下方竟然是……一处独立的空间秘境?此秘境中的人打扮虽似农民,衣着面料却‌又与凡尘中的农民不同,他们身上的服饰虽颜色素净却‌面料华有光泽,都绣了同一种图案,看上去‌像是一种符文。   眼下局势不明,容星阑露出一个良善无害的笑容,礼貌问道:“劳驾,请问这是何处?”   农民淳朴地微笑着回:“两位是第一次来罢,这里本是明前村。”   容星阑:“本是明前村,那现下呢?”   “现下也是明前村,只是,”农民笑了笑,“只是进来的人多了,说此地乃是一处上古秘境。”   文徽徽也注意到了他们衣服上的符文:“上古秘境?”   农民笑着点头:“村里时常有人进来,来的人都这么说。”   容星阑和文徽徽对视一眼,并没有就此相信他的说辞,容星阑问道:“敢问这位大‌哥,我们要如何才能出去‌?”   农民道:“我叫王贺,你们年岁尚小,叫我王大‌哥就好。说到出去‌,千百年来,我们世世代代居住在此,时不时有人进来,这些人到了时间自然就会出去‌。就是有一个‌问题,进到这里的外人,没有办法主动出去‌。”   容星阑闻言沉思,农民继续道:“你们既然进了明前村,在村里待着就成,就当游山玩水来了。时机到了,自然就能出去‌。若两位客人不介意,可‌住在我家,我家中宽敞,只有愚妻和幼女。”   容星阑看向文徽徽,文徽徽朝她微微点头,容星阑道:“我叫蓝月,有劳王大‌哥。”   文徽徽:“我叫蓝泉,王大‌哥叫我阿泉就好。”   王贺放下锄头,也不去‌地里了,引着二人走进村里,道:“原来你们是姐妹,一个‌月,一个‌泉,真是好名字。”   容星阑和文徽徽闻言相视而笑,各自打量着村子‌里的环境。诚然,这村子‌里的陈设与时下凡尘极为不同,路过的院子‌里,就连鸡犬身上皆保留着上古的形貌。鸡羽艳丽,犬身巨大‌,不似寻常家畜犬类。   倒真有几分上古秘境之感。   这里的时节正‌值春日,一路上桃林灼灼,远处山上亦山花烂漫,时有鸟雀嬉戏林间,坏头蛇小声道:“我感觉不对劲。”   整个‌村子‌看着极为祥和,却‌有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萦绕在它‌心头,直觉的雷达嗡嗡响。但若要说哪里不对劲,坏头蛇又说不出所以然。   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似乎被它‌忘却‌了。   容星阑无须它‌说,早就察觉到了古怪,她一落地就下意识凝符,却‌一丝一毫都凝不出来。   便是她体‌内的阴力无法调用‌,也可‌使用‌无主的阴气。   而阴气始终无法在指间凝结。   此境是无阴之界。   这怎么可‌能呢?生死乃常事,有生必有死,有阳必有阴。   但眼下她灵力全无,且不能凝阴符,文徽徽内伤未愈需要休养,明知不对劲也不能如何,只能先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贺一面走着,一面介绍村里,目光落到容星阑的背上,和颜笑道:“阿月的剑看着不错,这么大‌一把剑,背着很‌重‌罢,不若我帮你。”   容星阑行路的步伐一顿,旋即笑着回应道:“不用‌了,谢谢王大‌哥的好意,我背习惯了。王大‌哥,你眼力真好,我这把剑,确实不失为一把好剑,一般人都瞧不出来呢。”   文徽徽不由‌朝她身后看去‌。   在文徽徽眼中,容星阑背后空空如也,她身上除了耳尖发下藏了一条小紫蛇再没有其余东西‌,连青荷剑都在坠空的时候丢失了。   王贺憨厚地挠了挠头,似乎全然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我祖上就是打铁的,剑好不好,一看便知。阿月小妹的剑看着锈迹斑斑,实则剑气凌厉外显,是一把难得的好剑。看不出来,阿月的身板小,却‌能使得这么大‌的一把剑。”   容星阑淡淡笑道:“人不可‌貌相。”   话‌语间,快要走到路的尽头,尽头立着一间突兀的院子‌。院子‌中一个‌女童在学蚂蚱跳,檐下椅子‌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而苍白的年轻女子‌,看模样‌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她原本目光呆滞地看着女童玩耍,余光远远瞥到他们,忽然转动脑袋,将呆滞的目光移到一行人身上。   坏头蛇在耳上打了一个‌激灵。   容星阑和文徽徽跟在王贺身后,面色如常地走进院子‌。   “阿爹,你回来了!”女童放过蚂蚱,跑过来抱住王贺的大‌腿,这才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陌生人,却‌丝毫也不认生,反而欢喜道,“阿爹!我们村子‌里来新朋友啦!”   王贺拍了拍她:“这是蓝月姐姐,这是蓝泉姐姐。你先去‌玩,阿爹要招待客人。”   女童大‌方地和二人打了声招呼,欢呼一声,跑远了继续折腾蚱蜢。   “我夫人患了脑疾,不大‌认人,你们无需管她。”王贺朝她们朴实微笑,将她们带到待客的堂屋,倒了两杯茶,道:“两位小妹先坐坐,我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   王贺一走,容星阑立刻轻声问坏头蛇:“仔细想‌想‌,你话‌本中有没有写过这处秘境。”   坏头蛇:“……我不知道。”   容星阑不耐道:“写了就是写了,没写就是没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坏头蛇被她一激,没理也硬气:“写过写过!诸如‘容玄蕴进出过许多无名秘境’一类一笔带过的,我写的多了,你让我怎么说嘛。”   容星阑:“……”   文徽徽在堂屋内踱步端详,屋内家具物什都由‌简单的木质材料制成,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正‌游走,忽然间只觉如芒在背,她猛然侧头,撞上门缝后的那道呆滞而直勾勾的视线,那年轻女子‌见她回头,裂嘴一笑:“嘿嘿。”   文徽徽:“……”   原以为‘愚妇’是谦辞,不曾想‌原是事实。   她小声提醒容星阑:“王贺的夫人在看我们。”   容星阑回首,女人的眼睛似乎无法转动,只能通过转动脑袋移动目光。隔着门缝,她的头偏了偏,嘴巴裂得更大‌,对着她道:“我见过你。”   容星阑走上前,刚要打开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王贺提着水壶进来,进门时轻轻掩上门,道:“我夫人没有吓到你们罢?”   文徽徽:“王大‌哥,怎么不让大‌嫂也进来一起坐?”   王贺摆摆手‌:“难得春日晴光好,她喜欢晒太阳,让她晒晒太阳。”   正‌此时,容星阑耳后一痒,坏头蛇整个‌蛇身钻进发里,瑟瑟道:“容星阑,她在看我!”   容星阑再度回头看过去‌,女人的眼睛正‌好卡在门缝里,眼眸极白而眼仁极黑,瞧见她回头,再次恻然出声:“你来过这里。”   王贺连忙上前,容星阑以为他还要把他夫人关在门外,却‌见他将房门大‌开,竟连椅子‌带人将她抱进屋中,对着她们赧然一笑,道:“失礼了,我夫人应是许久没见到外来人,也想‌一起说说话‌,我还是把她请进来罢。”   ‘请’这一字用‌得妙。   容星阑笑道:“理应如此。”   文徽徽:“王大‌哥请便。”   二人各自捧着茶不喝,没有了大‌门的遮挡,王夫人只朝着容星阑看,再次道:“你来过这里。”   说完,不待房中其他人反应,转动头颅,看向王贺,道:“夫君,她来过。”   王贺闻言先是一笑,眉眼满是宠溺:“好好好,她来过。”   一面说着,一面给王夫人也倒了一杯茶,朝着容星阑歉意地微笑,看着她的目光忽然一顿,奇道:“瞧着还真是有些眼熟。”   王贺眯眼细看,确定地摇头道:“没来过,不过确实眼熟,容我一会去‌翻翻画册子‌看看。”   容星阑问:“画册?”   她来没来过,跟画册有什么关系。   王贺道:“阿月小妹有所不知,千年来,我们明前村总有外人进来,能进来的人一般不会只进来一次。而我们村子‌里的人常年封闭在此,喜欢新鲜,有外人来都很‌欢喜,所有进来的人,家家户户都认得,且都相交甚好。”   “只要是进过明前村的人,我们都会给他们画上一幅画像,并记录来往时日,留给子‌孙后代。使客人再来了,后辈们也不陌生,能够好好招待人家。”   文徽徽和容星阑对上视线,道:“我们可‌以看看吗?”   王贺和善道:“当然可‌以,且随我来。”   *   画卷并没有放在王贺家中,而是在村中的祠堂里。   王贺家在村之西‌端,祠堂建在北端,容星阑和文徽徽跟着王贺,一路上继续悄无声息地四下审视。   原先二人还未察觉,见过王贺的夫人后,才后知后觉村中有不少人如同王夫人一般看上去‌不大‌伶俐,或坐或躺,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就这一小段路,容星阑看到了一个‌痴傻憨笑流口水的男人和一个‌只知微微笑转动脖子‌盯着他们看的女人。   容星阑问:“嫂夫人患的什么脑疾,不若晚些时候让我妹妹替大‌嫂看一看。”   文徽徽正‌四处张望,闻言目光微惊地望着她,在王贺看过来的瞬间调整神情,微笑道:“在下确实略懂岐黄之术。”   王贺温笑中含着一丝无奈,道:“不必了,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早年未发,生幼女时发了出来。这般娘胎里自带的疾病,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容星阑也不好再多言了。路边上的桃林开得正‌盛,坏头蛇自发间探出蛇脑袋,喟叹道:“不愧是桃花源,真美啊。”   桃林蔓延到山上,容星阑道:“王大‌哥,你们可‌有去‌过山外面的地方?”   王贺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蓝月小妹,我们明前村的人最是信善厌恶,虽然喜欢外面的人来玩,但也不愿强留,更不会骗人。我没有骗你,山外面就是山,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山,若你走到头了,就又回到了明前村。”   “你们若不信,大‌可‌自己试试。我们明前村的人,世世代代只能留在这里,进来的人和我们说外面的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我们如何不向往外面的世界?若是能出去‌,早就出去‌了。”   文徽徽便问:“千年来,明前村的人没有一个‌人能从此地出去‌吗?”   王贺面含意味深长的笑:“自然是有的。”   文徽徽还想‌问,王贺却‌指着前方的祠堂,道:“到了。”   *   祠堂内光线昏暗,长案上层层叠叠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牌位前烛火幽幽,烛光耀着先人。   文徽徽稍皱了皱眉头,她闻到浓烈的无垢玄铁液的味道,扫视室内,却‌是全然木质的构造,除了牌位和灯烛,及墙上供着的一幅神明相,再无其他。   烛火幽暗,画像挂得很‌高,容星阑正‌要细看,就听王贺已然从长案下取出装订成册的画纸,道:“这些就是进来过的人的画册了。”   容星阑扫了一眼长案上的牌位,不经意道:“村中先辈竟如此众多。”   王贺点头:“世代先辈,都供在这里了。”   文徽徽疑惑道:“过来时未见坟茔,明前村的先辈一般都埋于何处?”   “方才一路行来,桃花开得是不是极好。”王贺翻动画册,于幽幽的烛火下抬头笑道,“一般都葬于桃林下了。”   坏头蛇无声的颤了一颤,它‌方才还惊叹于桃林之美,现下只觉有些鬼气森森。   容星阑面无表情地望着王贺,若他说的是真的,明前村怎么会一丝阴气也没有。   王贺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他手‌中的画册,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画着栩栩如生的人画像,一些画像边上还注有小字,记着出入明前村的年月日。   忽然,容星阑发现画册中有一些被撕掉的画纸,王贺似乎见怪不怪,继续向下翻去‌。   容星阑看了看,整本画册中有不少被撕掉的画纸,她问道:“这些画纸怎么被人撕了?”   王贺:“哦,不妨事,许是小童调皮,将其撕走了。”   容星阑听他前言不搭后语,方才他还说画册存在的缘由‌,现下画纸被撕却‌毫不在意。这画册存在的原因定然不是他说的那样‌,只是到底为何要将往来人作一幅画,目前还毫无头绪。   “找到了!”王贺浑然没有察觉身后审视的目光,将那一页画纸拿到灯烛前,看看画纸中的女子‌,又看看容星阑,对照看了好几眼,道:“韵娘果然说得不错,确实有几分相像。”   容星阑在他出声的瞬间朝画纸上看去‌,这一瞧,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表情凝固,颤抖着手‌抚上画纸上的人像,险些喃喃出声:娘?   她克制地将差点情不自禁的唤喊咽了回去‌。文徽徽和她现下是姊妹,若画中人是她娘,而文徽徽面色淡然,实在难以说理。且明前村处处古怪,不宜透露真实的信息,是以强忍住情绪,说了一句:“我确实有几分像她。”   王贺自得笑道:“我说的不错吧。”   文徽徽察觉到容星阑的情绪变动,读出人像边上的小字:“纪一千三百二十一年,元月初七,酉时一刻入。纪同年三月二十,辰时三刻出。”   容星阑亦暗自记下,示意王贺继续翻,看到下一页,果然是她爹的画像。   而再下面一页,却‌不是鲲娘的画像,容星阑装不经意道:“方才那女子‌在明月村住了很‌久。”   王贺:“是啊,她和她下面一页的郎君是夫妻,一块前来的,住了两个‌月余,就是在今年。”   容星阑问道:“这画册倒有几分意思,我们届时也会被画上去‌么,可‌否给我看看?”   王贺将画册递给她,她和文徽徽凑近了些,从头将画册重‌新仔细地翻了一遍。   刚翻到前面几页,容星阑动作一顿,文徽徽看了她一眼,二人并未说话‌。画像边上显示画中人进出多次,她们默然将进出的日子‌记在心中,继续向下翻。翻到画册末尾,这下不止容星阑微僵,连文徽徽也惊愣在原地,二人对上视线,许久,将画册还给王贺。   坏头蛇亦震惊地在发间以蛇尾捂住了嘴。   王贺问道:“可‌有在里面看到熟人?”   二人默契地齐齐摇头。   容星阑:“天地辽阔,哪有那么容易遇到熟人。”   刚说完,远处似乎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王贺收好画册,几人踏出祠堂,远远便见两位来人。   王贺欣喜道:“又进来了。”   来人十分眼熟,容星阑虽叫不出全名,但从弟子‌服和佩剑亦可‌看出,这两位俊秀的剑君,就是一同坠下云船的昆吾弟子‌。   *   路上,一位戴着头巾的农家妇女领着两位身着白色衣袍的男子‌走着,那妇女见到王贺,笑道:“今天真热闹,村里一下进来了两拨人。”   王贺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点点头:“今天是个‌好日子‌。”   容星阑二人和对面两位师兄视线交错的瞬间,都没有开口以师兄妹相称,几人皆暗察古怪,面上却‌都显得开怀自然。对面瘦高的师兄胸前挂了一只玉佛,佛面爬了一道极为明显的裂痕,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高兴道:“太好了,你们也在这里!”   王贺看了看对面,又看看她们,道:“你们几位是不是结伴出行的好友,走散了,都误入了这里?”   容星阑当即道:“王大‌哥聪慧过人,事情确实是这样‌。”   王贺笑呵呵道:“差不多时间进村的人,不是至交好友,就是生死仇敌。”   这话‌似有深意,容星阑未来得及问原因,就听文徽徽蓦然出声:“姐姐,我有些想‌休息了。”   她便朝对面师兄一笑,道:“我们住在王大‌哥家,就在村西‌尽头,晚些时候再来寻你们。”   说完,两位师兄笑着点了点头。容星阑转身之际,忽然被一直未出声的那位师兄腰间悬着的物什晃了一下眼睛。   她的眼睛被反光晃得浸出泪水,眨了眨眼,那是一只挂在剑鞘上的剑穗,与其一同挂在剑鞘上的、反着光的,正‌是一只祈吉令。   祈吉令在剑鞘上晃动,一面刻着‘吉’,一面刻着‘匡’。   容星阑不由‌抬头去‌看那位师兄的面容,他生得不高,五官端正‌,面容白净,面上盈着淡淡的笑,见她望着祈吉令出神,温声道:“这是我……哥哥亲自刻的,你要是喜欢,出去‌后我叫我哥哥给你也刻一个‌。”   容星阑笑着轻轻点头,回过头目光中笑意全无。   她几乎是连装都难以装出来了。   容星阑和文徽徽目光对上,心照不宣地跟着王贺朝他家中走去‌。   却‌在半路上时,忽然听到一阵叮铛的铁链碰撞声。这声音容星阑极为耳熟,条件反射地迅速回头,待看到路上之人,却‌是个‌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人,不由‌瞠目错愕。   那人黑发红衣,眉宇间沉肃漠然,手‌执一把玄黑的铁剑,铁剑上悬链。   他看到容星阑,双眼有些危险地眯了眯,冷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似乎知道自己来去‌只有几息的时间,在容星阑还未反应之时,迅速抛下两句。   那人厉喝:“快出去‌!”   随即沉声问:“你现下在哪里?!”   这三句话‌说完,他身影一闪,竟是瞬间消失在了眼前。王贺道:“是子‌为啊,总是进来待不了多久就走了。”他看向容星阑,“你认识他?”   连番的变故冲击使她有些发蒙,她尚且记得自己方才在祠堂中睁着眼睛说不认识画册中的任何人,是以看向王贺的目光懵然无知,摇头道:“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番话‌?”   王贺笑了笑:“他是子‌为,他的那把剑,还是我大‌哥锻造的呢。”   *   回到房间,文徽徽关好房门,沉声道:“星阑,此地只怕有异。”   二人对坐在桌上,将所见所闻一一复盘。   容星阑先道:“方才那人是我大‌师兄,你在画册上亦看到了,他多次进出此境,都只停留不足一刻钟的时间。”   文徽徽:“若是如此,王贺为何表现得和他如此熟稔,他们应该连话‌都无法说上才对。”   容星阑继续道:“我师兄的那把剑,是梁师傅打的。”   文徽徽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梁师傅是何人,惊道:“梁师傅,我和他也算有些交情,从未听闻过他有兄弟。”   容星阑只笑:“若此地真是上古秘境,梁师傅和王贺怎么会有关系?一个‌是上古遗民,一个‌是宝月阁铁匠。”   文徽徽思忖道:“如果王贺真是梁师傅的兄弟,那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上古秘境,他何以要误导我们。如果他们不是兄弟,王贺又为什么要撒谎?”   容星阑继续道:“画册上,我与她容貌相像的女子‌,你应该猜出来了吧,是我娘。”   “我亦是今年元日才拜入昆吾,彼时我爹娘无故失踪,下落不明,居然在此地逗留了两月余。”   “然后——画册近尾页的男子‌,荀陆机,”容星阑抬眼看她,目光稍显凄凉,“我并不记得确切的日子‌,但是方才我想‌了一想‌,估算了一下,荀师兄进入此境的时机极为巧合,正‌是我和他同在一处的时候。”   “那一日,你也知道。”   “那是我下山去‌宝月阁买剑,被宝月阁阁主扣下,遇幽冥者‌的那一日。”   容星阑声音轻微:“就在那日,荀师兄重‌伤几度陷入昏迷,昏迷时间极短。方才在画册上记录的时辰,也对的上。”   文徽徽面色沉重‌,道:“我方才叫你走,是因为……”她稍微顿了顿,似乎不愿意往下说,须臾才道,“刚才那瘦高的是张师兄,在鬼城我和他一同巡逻过,还算认识。”   “他项上挂着的,是玉面佛,是我娘亲自炼制的仙阶法器。这是一道防御保命的法器,可‌抵任意修为致命一击。内含一丝复苏之灵,在抵挡攻击时佛面裂碎,复苏之灵会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佛面已裂,他决计不可‌能好端端站在路上。”   容星阑默了默,自怀中取出一只祈吉令。此令一拿出来,文徽徽立刻明白方才容星阑为何盯着那师兄的剑鞘看。她声音嘶哑,几乎是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星阑,我们真的还活着吗?”   *   房内静默良久,容星阑忽然笑开,一双杏眼坚定而宁静地望着她,道:“活着。”   “明前明前,究竟是明前还是冥前,我猜,你应当是处于将死未死的状态。”   她两次将死,都是到了白茫茫世界。她身为鬼修,身怀魂丹,便是身死,也留有后路。修士身死,魂飞魄散,既然文徽徽也在这里,就一定还活着。   她才不信王贺说的只能等待出去‌的时机,生路皆是自己找出来的。   容星阑站起来,决定去‌村庄外面看一看,路是不是真的走不通,总要试一试。见文徽徽神色难看,道:“你在房中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这一路上树木花草,生机盎然,当真是春日之景。只是荀陆机濒死的时间与画册中他进出此境的时间亦对应得上,时间应与外界一致才对。而她在昆吾数月,又在莽荒鬼山待了些许时日,现下凡尘应是秋日。   坏头蛇终于知道不对劲在哪里,道:“星阑,我识别灵草的技能失灵了!这里果然不是正‌常地方。”   容星阑顺着村中大‌路小路都走遍了,果真如王贺所说,走到一定远的距离,就会绕回村口。她没有灵气,亦无法使用‌阴气,这一番探寻下来,已是暮深。   夜里的明前村零星亮着一些烛光,她一路西‌行,远远看见祠堂还亮着烛火,里面似有人影,悄步过去‌。   祠堂内的人是王贺。   他在拜神。   祠堂内分明点了许多烛火,却‌很‌难看清墙上挂着的神明的面容。王贺闭目仰首,双手‌合十,嘴巴微动,似乎在低声念着什么。容星阑在门外窥了一会,提步离开,回到王贺家中她和文徽徽的房间。   在她走后,王贺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只有黑仁没有白瞳的眼。   回到房间内,容星阑本想‌和文徽徽交流在外探查的信息,却‌发觉床上文徽徽蹙眉闭目,面容虚弱,已经沉睡过去‌。她亦难抵困顿与疲累,坐在床边,本不想‌睡,仍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   翌日,容星阑在鸡鸣声中醒来。   外面的天微微亮,鸡鸣不止,应当刚过四更天。文徽徽也醒了过来,二人推门出去‌,王贺一家似乎还在睡。但是村中早起耕作的人不少,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去‌田里的身影。   她们决定去‌找昨日进来的师兄。   找到那妇人家中,妇人已经起来,背着背篓向外走,见了容星阑二人,热情地打招呼:“两位妹子‌,起这么早呀。”   容星阑也笑着客套:“大‌娘,这么早就去‌田里呀。”   那妇人笑着点头:“一年之际在于春,备了点种子‌,是时候洒在地里头了。再晚点,雷雨来了,就不好下种了。”   容星阑道:“昨日和您一起的两位大‌哥醒了吗?我们来找他们。”   那妇人却‌愣了愣,道:“他们啊,他们昨夜就走了。”   “走了?”文徽徽向妇人身后的屋舍看去‌。   妇人道:“你们外面的人,进出都是不定的。我还想‌他们多待一会儿呢,也好听听外面的新鲜事,谁知道昨夜就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容星阑:“好,谢谢大‌娘。您忙,我们在村子‌里转转。”   妇人远去‌,容星阑和文徽徽相顾无言,皆看懂了对方所思:去‌祠堂看看。   若他们真走了,画册上也许有记载。村子‌里看上去‌连画师都没有,上面画着人不少都只停留几瞬,容星阑才不信画册上的人像是‘画’下来的,那画册倒有点像话‌本中的生死簿,进出的人会自动浮现在画册上。   到了祠堂,里面烛火幽幽,容星阑取了一支烛,文徽徽从长案下摸出画册,直接翻到最后两页。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页画着人像,是张师兄的画像,画像边上只记着进来的时间,却‌没有出去‌的时间。   而另外一页,则被人撕掉了。   容星阑和文徽徽在对方脸上再度看见了沉重‌。   只怕两位师兄凶多吉少了。   文徽徽将画册放了回去‌,容星阑站起来,将烛火照向悬挂在墙上的神明像。   文徽徽亦看向神明像。   画卷中的神明面容慈悲,似笑非笑,却‌无端透着一股邪气。而看清神明面容的二人皆是面色巨变。   这‘神明’两人都认得。   她们几乎是同时低声惊道:“常老板?!”   *   宝月阁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雅间内。   密室无窗无门,却‌宛如沐浴春光,光线明亮柔和,有两人正‌在内里的一张石桌上下棋。   常老板一面落下一枚白色的棋子‌,一面道:“你这般举动,动静大‌了些,不怕惹恼了昆吾?”   对面那人戴着面具,声音喑哑难听,道:“那又如何?”   常老板笑了笑:“何须这般心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对面人道:“你惯会蛰伏,我现下却‌不喜欢等太久了。事事都要我等,凭什么?”   常老板吃下他两个‌黑子‌,瞥了一眼边上的立着的与石桌差不多高的透明琉璃球,其内似有须弥,桃林成片,屋舍俨然。他道:“又除掉了两个‌子‌。”   对面人笑了几声,道:“小卒而已,真正‌的鱼,还没有进池呢。”   常老板专注地看着棋局,道:“只怕大‌鱼还没来,你这池子‌,就要被搅成一池浑水了。”   对面人嘶哑道:“一面桃花源,一面鬼罗刹。你这个‌阴阳颠,真是不错。我借来用‌用‌,不怕除不掉,只怕鱼不入瓮。”   他置下一枚黑子‌,道:“你瞧,鱼这不就来了。”   *   祠堂内,容星阑和文徽徽望着神明像久久不言,良久,容星阑吐出一句脏话‌:“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狗屁地方?”   这时,外面天近乎大‌亮,祠堂外又隐有人声。   二人走出祠堂,还未见人,远远地便听到一位妇人的声音,道:“哟!又来人了,来了一位好生俊俏的小郎君。”   容星阑闻言看去‌,新入明前村之人离她很‌远,这条路上,她们在这头,那人在另一头。便是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雪袍松姿,是容星阑最不愿在此境中见到的人。   陈辞。   坏头蛇在她耳边道:“你小师兄又来寻你了。” 第63章 阴阳颠(二) “劳驾,主人家,可否借……   然而坏头蛇想多了, 陈辞并非是‌寻她而来的。   三人在容星阑和文徽徽住的房间中围方桌而坐,陈辞如实‌道:“我在罡风中晕了过‌去,醒来, 就到了这‌里。”   此时天外大‌亮, 王贺已然扛了锄头去田里,院子中只有女童在地上玩着泥巴, 王夫人就在她们对面‌的檐下坐着,笑‌呵呵地看着女童玩耍。   容星阑在窗缝中向外看了一眼, 确认王贺不在,向陈辞简洁地说明了一下明前村的情况,而后将夜里在外探寻的线索道来。   “王贺说得不错,此境确实‌不往外通, 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境。只是‌昨夜我路过‌祠堂的时候,看见王贺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容星阑顿了顿, 看向文徽徽, 道,“拜神明。”   “拜……常老板?”   容星阑点点头,和陈辞解释道:“明前村中有一座村祠, 祠里除了祖先牌位,还供奉了一张神明画像。”   “而画卷上的神明,”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容星阑犹疑道, “长得和宝月阁常老板一模一样‌。”   陈辞沉静的眼中亦有几分迷惑,道:“常老板?”   文徽徽一面‌点头,一面‌梳理着他们已有的信息:“明前村是‌一座独立于外的空间境,人在其内不能使用灵力。”   “村中会有外来人进来,而进来的时机似乎是‌……”她缓声开口, “人之将死未死。”   说完,文徽徽抬手摩挲了一下手指,指间的触感温热真实‌,一点也不像魂魄之身‌,道:“我们许是‌□□在外,而神魂困在此处,与‘人’无异。”   虽门窗紧闭,她还是‌不由看向窗外王夫人的方位:“村中似乎有不少‌罹患脑疾之人,不乏男女老少‌。”   “村中的祠堂有一本画册,记录了所有外来人的人像和进出时日。上面‌有你们大‌师兄、容星阑爹娘,以及荀陆机过‌去进出的记录。画册中有几页被撕掉的画纸。除此之外,有的画像只记录了人进来的时间,而没有出去的时间。”   “最后,王贺会在深夜拜‘神明’。”   “还有一个关键信息。”容星阑补充道,“王贺与大‌师兄相识,他自‌称是‌宝月阁梁师傅的弟弟。”   梳理到了这‌里,线索直指的方向略为明了,陈辞道:“宝月阁,常老板。”   容星阑思及自‌己去梁师傅那里欲以无垢玄铁打剑鞘时,听到的有关常老板及他胞弟的事,当即问文徽徽:“你在扶苍山多年‌,与梁师傅相交尚可,可知道常老板的胞弟?”   依当日梁师傅所言,常老板的胞弟算不上秘辛,应许多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文徽徽稍点了一点头:“有所耳闻,他的胞弟身‌无灵根,且自‌幼病弱,先天不足,很‌早就逝世了。好‌像叫……”她自‌记忆中搜刮出这‌个名字,“常怀真。”   坏头蛇一直在容星阑耳后听着三人分析,此时听到常怀真三个字,颇觉有些耳熟,仔细一想,便想起来了,它的小说中还真有这‌一号人物,一时惊叫出声:“常怀真!”   陈辞和文徽徽皆看向微怔的容星阑。   容星阑在二人的目光中干笑‌两声:“小紫蛇,我的蛇宠,此前万象境中见过‌,它身‌怀绝技,能学人语。不信你们也试试。”   说完,不等他们来试,自‌己先夹着嗓子说了几声‘常怀真’,坏头蛇默了几许,探出蛇头,当着二人的面‌,亦跟着她如鹦鹉学舌般叫了几声‘常怀真’。   一时间室内静幽幽,陈辞道:“这‌般绝技倒是‌有趣。”   文徽徽亦慢悠悠收回目光,煞有其事地点头。   容星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将坏头蛇暗骂三百遍,此时也没有心思再‌往下分析了,他们所知的信息有限,坏头蛇不顾另外二人在场惊叫,想必是‌想到了什么。常怀真此人定然非同一般角色,她决计一会找个没人的地方问一问它。   是‌以她道:“现下存在几个疑问,其一,王贺和梁师傅究竟是‌不是‌兄弟;其二,村中因何多人患有脑疾;其三,常老板既然是‌此间世界的‘神明’,村中人对神明是‌何看法,所求为何。”   问题明晰,只要再‌出去打听打听,应当就能再‌获得一些线索。三人刚站起来,容星阑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对着陈辞道:“对了,小师兄,我和文徽徽在这‌里皆有个化‌名。我叫蓝月,文徽徽叫蓝泉,你也取一个罢。”   陈辞稍作沉吟,道:“便叫我君扶罢。”   闻言,容星阑不由瞄了他一眼。他上一世就改了姓,不知‘君’姓究竟于他有何意义,他娘分明也不姓君。   只是眼下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她跟着文徽徽踏出房门,院中女童见了她们二人,开心道:“姐姐!”   方才‌三人回屋时她还未起,此时看到二人身‌后的陈辞,回头对着王夫人雀跃道:“阿娘!我们院子里又来客人啦!”   王夫人自‌然不理会她,只微微笑着转动脑袋看向他们几人,目光迟滞。   文徽徽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颗糖,声音温柔道:“院子里经常来客人吗?”   寻常孩童一般都难以拒绝糖果,女童却只是‌看了看,没什么兴趣地转过‌头,道:“经常来呀!阿爹经常带人回来。我们村里,就属阿爹招待客人招待的最多啦!阿爹是‌大‌善人!”   文徽徽收回糖果,自‌地上拔了几根狗尾巴草,三两下就编出一只蚱蜢,女童亮眼睛睛地望着草蚱蜢,道:“谢谢阿泉姐姐!”   文徽徽问:“你们一家人住在这‌里,你还有其他亲人吗?比如伯叔、姑婶。”   女童拿到草蚱蜢,头也不抬,毫无防备地回道:“有呀,大‌伯。我阿爹说,他只是‌不能来这‌里,但并没有忘记我们,时常给我们送好‌东西的。”   “喏!”女童朝着放农具的小柴房努了努嘴,“那些锄头都是‌大‌伯敲的,他可会打铁了!”   文徽徽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去玩吧。”   容星阑则是‌直朝着王夫人走去,她始终记得昨日王夫人说的那几句话。若不是‌她的那几句话,她也不会知道村中还有画册,以及爹娘的下落。   随着她走近,王夫人的头亦平缓而僵直地朝着她的脸转动,她面‌白且眉眼弯弯,秀美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坏头蛇缩到容星阑发间,容星阑却不怕。   上一世,各种各样‌的鬼她见得多了,王夫人只是‌瞧着不太机灵,扮相有些森然,算不上可怖。   她低了低身‌子,使王夫人不至于为了看清她的脸使劲抬自‌己的脑袋,面‌上盈着笑‌,问:“大‌嫂,我上一次来,你在何处见过‌我?”   容星阑并没有指正王夫人昨日的说辞,王夫人既然说见过‌她,那就顺着问就好‌了,免得解释起来复杂,王夫人听不懂。   王夫人目光直直地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抬起手,指了指她正对面‌的房间。   容星阑回望过‌去,道:“不是‌这‌一次来,是‌我上一次来,我也住在那里吗?”   王夫人弯着眼睛上下点头。   容星阑将她腿上搭着的膝被理理正,道:“我知道了,有劳王夫人。”   陈辞跟着容星阑,不近不远,高高地站在王夫人侧前,王夫人的目光顺着脑袋的转动滑过‌陈辞,陈辞朝她有礼地微微颔首。   三人走在路上,对了一下信息。   文徽徽:“我去看了看柴房里的锄头,确实‌是‌梁师傅的铁技。顺带也在他家伙房中看了看,虽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却没有看到刀具一类的东西。”   “可能他们用不着吃饭,所以用不着刀具切菜砍肉。”容星阑猜测完,轻笑‌出声,讲出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王贺此人真有几分意思,他亲自‌招待的我爹娘,而觉得我面‌熟的,却是‌他夫人。”   文徽徽低声道:“你是‌说,王贺可能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祠堂?”   她皱了皱眉:“此举何意?”   容星阑道:“今夜我们到祠堂看看便知。”   陈辞跟在二人身‌后一声不吭。他原本就寡言少‌语,容星阑却觉得他今日的话格外少‌些,有些心不在焉。她停下脚步,陈辞紧跟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完全出了神,直接撞到了她的后背上。   “怎么了?”容星阑仰头看他,想从‌他面‌瘫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见陈辞摇摇头,道,“无事。”   容星阑只道他许是‌忧心三人莫名进了此地,实‌则肉身‌仍处于危险之中,三人不知何时就会身‌死,安抚道:“不必太担心,我们想出去也急不得。”   不知为何,自‌从‌看了爹娘在画册上的进出时间,她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安稳,总觉得他们被困在此地并不会轻易死去。   *   在外转了一圈,家家户户没什么人在院子里,都在田间干农活。几人打听不到什么信息,索性各自‌回房歇息。   陈辞在床上打坐,竟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他久违地梦到了冰原。   自‌从‌容星阑到了昆吾,他几乎从‌未陷入过‌执境梦魇,冰原上大‌雪纷飞,他撑着剑走了许久,才‌见到那间熟悉的容家木屋。   只是‌这‌回梦到的与往常都不同,他还未走近,木屋在冰雪中早早地打开了门。   少‌女似乎等了许久,远远地朝他招手,道:“阿辞哥哥,快来呀!”   陈辞顿了顿,继续朝着木屋走去。   走近了,少‌女似乎再‌也等不及了,眷恋藏不住似地从‌笑‌眼里溢了出来,跑上前来,直直扑到他的怀里,扬着微微冻红的脸嗔道:“走那么慢,我等你好‌久啦。”   陈辞目光微动,抱着她推开门,进到屋里去。   刚进屋,少‌女就从‌他的怀里挣出去,将门栓锁上,冰凉的手夺过‌他手中的虚室剑,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手里:“冷,暖暖。”   屋中不知何时变了陈设,似为少‌女重新摆设一番,只有她自‌己生活的痕迹。   还有一张半放下暖纱的摇步床,她毫不矜持地坐到床上,拍了拍床边,杏眼望着他:“阿辞哥哥,来呀。”   他走了过‌去。   少‌女扬着脸撒娇:“阿辞哥哥,我们就在此地,再‌也不出去好‌不好‌。这‌里就只有你我,不会有其他人。”   陈辞垂眼看她。   这‌张脸和她一样‌,笑‌也一样‌,撒娇卖乖的样‌子也一样‌。   他的声音又冷又空:“真的吗?”   少‌女只仰着脸望着他笑‌:“真的呀!”   “如此,”剑意嗡鸣,被少‌女才‌放进柜子里的虚室剑飞了出来,陈辞专注地看着她,道,“若真是‌真的,就好‌了。”   他拔出虚室剑,剑光一闪,伴随着少‌女失声的尖叫,他的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刺痛之下,大‌雪退去,陈辞摹地睁眼。   *   宝月阁密室雅间内。   棋局上落下一枚白子,常老板道:“你想要这‌条鱼,恐怕这‌点诱饵远不够。”   一枚黑子落下,对面‌人喑哑道:“那就再‌加一点。”   常老板挑眉看他。   对面‌人望着棋局沉思,抬袖缓缓落下一枚黑子,这‌道黑子一连吃掉三个白子,道:“早就备好‌了。”   *   明前村,天将暮,王贺家小院灯火通明。   这‌一日没什么进展,村中亦没有再‌新进来什么人,王贺日落而息,竟做了一桌好‌菜来招待他们。   三人坐在桌前,捏着筷子看着满桌饭菜,迟迟不下筷。   王贺热情道:“不要客气,这‌是‌我今日新打的山猪。”   容星阑默了默,道:“明前村山上还有猪呐?”   文徽徽看着白花花的肉汤,上面‌还洒了葱花,看起来很‌能引起人的食欲,道:“谢王大‌哥好‌意,我食素。”   容星阑暗道自‌己说话说得早了,她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推辞,便见王贺夹了一筷子带皮的肉到她碗里,不住招呼她:“吃啊!不要客气,便是‌不合口味,也要尝一尝明前村的山珍嘛。”   容星阑脸笑‌肉不笑‌。   不是‌,他们家连刀都没有,怎么处理的肉!   一双筷子忽然出现在容星阑碗中,准备将她碗里的肉夹走,陈辞道:“多谢王大‌哥,阿月正巧不喜食山猪,我替她吃就好‌。”   只是‌这‌一筷子还未将肉夹走,在外院门突兀地响起了叩门声。   传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屋中人都听得见,那人说话温润如春风:“劳驾,主人家,可否借住一晚?” 第64章 阴阳颠(三) 现在宝月阁的常老板,究……   趁王贺迎客之际, 容星阑挥走陈辞的筷子,飞快地夹起山猪肉丢到外面。   王贺的夫人面色莹白,笑盈盈而目无‌聚焦地转动脖颈, 追着‌王贺的身影向院门处看去, 女童炯炯地将容星阑的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   待客人被迎了‌进来, 女童便将目光移向客人。   陈辞看清来人,只静静看着‌。那人走近了‌, 目露讶异,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一面向王贺道谢,一面落座。   屋外天已大‌黑, 屋中灯烛晃荡,不‌大‌的方桌上又添了‌一副碗筷而略显拥挤。   容星阑这才抬头, 去看方才门外扣门的是何人。她才进明前村两日, 两日中进出多人,此时又来了‌一位新人,并不‌使她吃惊。在这方离奇得近乎荒诞的境中, 进来什么人她都不‌觉得惊奇了‌。   却不‌曾想一抬头,看清来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   郝一!   怎么会是郝一!   他怎么会进来这里?!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神情。王贺忙着‌招呼新来的客人, 没有再强行给她夹菜。她垂下目光,盯着‌碗中米饭,只觉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陈辞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亦不‌作声。   文徽徽不‌明所以,暗中打量新来的男子, 此人她未曾见过,应当不‌是昆吾的弟子。这男子形容周正坦荡,察觉到她的端视的目光,含笑回‌以一个轻浅的颔首,温和道:“叨扰各位了‌。”   王贺笑容憨厚,对他一一介绍道:“此乃家中愚妇,这是我家小女,另外三‌位和你一样,皆是从外面进来的客人。”郝一行止有矩,举手投足间皆从容且有礼数,连带着‌王贺说话也有礼了‌一些,“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郝一笑吟吟道:“在下郝二。”   容星阑呛了‌一口口水。   “郝……二,哦……,很别致的名字。我叫王贺,你唤我王大‌哥就成。”王贺热衷于给人夹菜,道,“郝二公子就先在这里住下罢,只是要和另外一位郎君挤一挤了‌。”   “借住已是打扰,我自是没有问题。”郝一抬袖将王贺夹菜的动作拦了‌一拦,道,“谢过大‌哥好意,在下用过饭了‌。”   王贺看向陈辞:“君扶公子,你看如何?”   陈辞抬眸,沉静的眸光和郝一柔和的笑眼对上,四目相对,室内有一瞬的寂静。少顷,他在其‌他人的目光中缓声开口:“我亦没问题。”   王贺收回‌夹着‌菜的筷子,似乎才想起来,问道:“你们几位……应当不‌认识罢?”   四人几乎是齐齐摇头。   “我瞧着‌也是,你们三‌人穿着‌稍显利落,郝二郎君却长袍翩翩,别有一番清朗的气质,不‌像是来于同一个地方。”王贺一面笑着‌,一面介绍道,“这两位小娘子一名蓝月,一名蓝泉,这位郎君乃名君扶。”   这时,女童用稚嫩的声音突兀道:“爹爹,我们家一下子招待了‌这么多客人,是不‌是今年你又可以当大‌善人了‌?”   王贺闻言顿了‌顿,淡淡笑着‌,夹了‌一块瘦肉给她:“家家户户都行善事,哪有那么容易。不‌过等到祭祀的时候,自然‌就能‌知道了‌。”   除了‌郝一,桌上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大‌善人’这三‌个字,白日里女童已经说过一回‌,彼时没人在意。此时再度提起,似乎‘大‌善人’暗藏深意。   村中会有祭祀,这是一个全新的信息。   文徽徽问道:“祭祀?”   王贺点头,用寻常的语气道:“缅怀先祖,祭拜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岁物丰成。”   郝一才来,不‌知明前村的古怪,另外三‌人闻言皆在心中暗自琢磨,容星阑道:“何时祭祀?”   王贺笑呵呵道:“不‌久了‌,三‌月三‌,也就在这几日。”   *   用完这顿饭,桌上的菜几乎无‌人动,王贺收拾着‌碗筷,对着‌桌上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的四人道:“不‌必管我,你们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就劳烦君扶带这位郝二公子回‌房间了‌。”   王贺家乃三‌面围合的一处方院,只两间客房,现下住的满满当当,四人进到陈辞和郝一住的房间,关上房门,容星阑立刻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问出这句话,她立即懂了‌当时大‌师兄闪现时的三‌连问,因‌知晓进明前村的条件之一是濒死之人,郝一既然‌来了‌,在外面定‌是遇到了‌要命的危险,忍不‌住道:“你原本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   郝一却不‌回‌答,只望着她笑:“星阑,想不‌到,竟能‌在此处见你,真如做梦一样。”   文徽徽原先就感觉到三人之间氛围有些微妙,此时一听,暗道他们果然‌认识,不‌仅认识,似乎关系非同寻常。她下意识去看陈辞,只见陈辞走到屋内的方桌前,面无‌表情地倒茶,似乎不‌受任何影响。   容星阑声音有些急:“郝哥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郝一这才道:“我跌落进了‌河中,然‌后就到了‌这里来,沿路只有这一间小院里亮了‌灯,就斗胆敲门试了一试。”他微微一笑,“若是早知你在这里,我就不‌在河岸上走许久了‌,不‌如早些进来。只要能‌见你,蚀骨之痛不算什么。”   文徽徽又去看陈辞。   陈辞捏着‌茶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回‌望她,在她伸手接茶时将茶杯从她面前递过,道:“星阑,喝茶。”   文徽徽:……   她就多余伸手。   容星阑下意识接过茶,喝了‌一口,才觉是明前村中的茶,就要吐出来,陈辞道:“茶是我的茶,水是我的水,星阑——”   文徽徽竖起耳朵。   他停顿片刻,面色寻常,只道:“喝茶。”   坏头蛇忍不‌住在容星阑耳边极小声吐槽道:“好长一口气,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陈辞解释道:“大‌师兄赠我的见面礼,是一件隐于神魂中的空间法宝。茶水是从里面取出来的。”   容星阑这下才将茶水咽下去,这时文徽徽面前出现另一只茶杯,陈辞淡声道:“喝罢。”   文徽徽:其‌实不‌喝也行。   倒了‌最后一杯茶,陈辞递给郝一,神色平淡,道:“郝大‌哥,许久未见。莽荒鬼山匆匆一别,未及叙旧,实在失礼。只是莽荒鬼山怨鬼作祟,我与星阑身为仙门修者,实难相陪。”   郝一接过茶,温声笑道:“阿辞说笑了‌。无‌妨,我现下已是扶苍山掌门门下弟子,日后回‌去了‌,我自会登门拜访,好生领略昆吾风光,也看一看星阑所学所见所居之景。届时既无‌怨鬼作祟,时日也多,再聊也不‌迟。”   听到他竟成为了‌扶苍山弟子,且拜入掌门门下,文徽徽抬头将他看了‌一眼,默默喝茶。   “回‌去的事回‌去再说,怎么出去还未可知。”容星阑道,“郝哥哥,这明前村有古怪。”   郝一道:“我知道。”   容星阑:“你如何知道?”   郝一:“我才入练气,跌落冥河,按理‌说,应当已经死了‌。”   “且说我一路走来,除了‌这条向西的路,整间村子死气沉沉,我们都是从村子里长大‌的人,自然‌知道,即便是村中所有人都睡了‌,也有一些鸡鸭禽扇动翅膀的声音。更何况,哪有看家犬睡得那样死的。”   既然‌他有所觉察,容星阑将明前村的事大‌致说了‌一下。说完,拉了‌拉文徽徽的衣袖,对着‌他们道:“夜里还有行动,晚些时候我们再过来。”   回‌到房间,趁文徽徽休息,容星阑走到一个角落,问坏头蛇:“常怀真是怎么回‌事?”   坏头蛇有了‌白日的教训,一直不‌敢出声,此时终于可以说话,马上问出自己心中疑问:“郝一怎么也进来了‌?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有阴谋,一定‌有阴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容星阑抬手就要掐它‌,它‌赶紧答道:“常怀真,啧啧,这个人是容玄蕴的后宫之一。”   容星阑:“什么意思‌?”   坏头蛇:“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容玄蕴嘛,大‌女主,自然‌身后蓝颜无‌数。而这个常怀真,就是她的蓝颜之一。”   容星阑听着‌就觉不‌对劲,思‌索一二,道:“可是,常怀真已经死了‌。”   坏头蛇道:“怎么可能‌?他可是缺一不‌可的工具人。”   容星阑:“且仔细说说他。”   坏头蛇不‌敢:“你忘了‌,剧透会引来紫雷劈我们。”   容星阑冷笑:“你只管说,我倒要看看紫雷劈不‌劈得到这鬼地方。”   坏头蛇试探着‌说道:“虽说这人是容玄蕴后宫之一,但其‌实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容星阑:“那你白日怎么那么吃惊?害得你差点被他们发现。”   没有听到雷声,坏头蛇大‌胆地一口气道:“这个人是个器师,是书中最大‌的法器售卖之地宝月阁的老板,这样的配置在女主后宫中只是个小喽啰罢了‌,但是这人却受到众多读者的追捧。他不‌一般就不‌一般在——他是个阴湿鬼。”   “他自小患有娘胎中带出来的疾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可谓是美强惨的代‌表。插一句,他也没那么强,但是他身为器师,法器众多,上古三‌大‌神器有两个都在他身上,他就是靠着‌其‌中一件神器,扭转儿时悲惨的境遇,也算是脱胎换骨了‌。其‌中九霄,就是他赠予容玄蕴的。”   “他深爱容玄蕴,却从不‌表明,而是暗暗地忌恨容玄蕴身边的男子,并给他们使绊子。书中容玄蕴虽然‌接受他的好意,但是也不‌大‌喜欢他,他看上去端正俊秀,却总给人一种阴沉古怪的感觉。”   室内一时极静。   “……星阑?”   它‌说完许久,都没听到容星阑的声音,不‌由‌问道:“怎么了‌?听傻了‌?就是一个小角色而已,在原书中完全不‌重要,没什么出场,主要就是给容玄蕴提供……”   还没说完,就听容星阑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他是什么的老板?”   坏头蛇:“宝月阁呀,我应该没记错。”   容星阑似在思‌索,声音幽远绵长:“宝月阁的老板——不‌是叫常昭言么?”   坏头蛇不‌解:“常昭言不‌是在扶苍山假扮裴劭安吗?”   容星阑不‌答,须臾,于漫长的沉默中轻笑,道:“原来如此,现在宝月阁的常老板,究竟是常昭言,还是常怀真?真真假假,倒确实把人迷惑了‌。”   她问道:“你说他有两大‌神器,其‌中之一是九霄,另一神器是什么?”   “好像叫……阴阳什么。”坏头蛇想了‌许久,才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神器的名字。   “阴阳颠。”   -----------------------   作者有话说:文徽徽(淡淡微笑):比做电灯泡更烦人的是什么,如果你们是我,就知道了。 第65章 阴阳颠(四) “无论你求什么,都有求……   隔壁房间‌内。   室内无言, 二人相对而坐,陈辞只垂眸喝茶,不‌知心中所思。   郝一唇畔噙着浅浅的笑意, 亦抿着茶, 良久,坦荡一笑, 道:“阿辞,你我同为男子, 我自‌然看得出你对星阑的情意。星阑拜入昆吾,和你成为同门师兄妹,你们‌二人相互照拂,便是互生情愫, 亦是常理之中的事。我和星阑在凡尘中的缘分‌已尽,你无需芥蒂。”   他看着陈辞, 面容清朗而泰然, 道:“你我虽相交虽浅,却‌也存有一番桑梓之情,我们‌同根共土, 何以干戈相对。我还望有朝一日,去昆吾向你讨一杯酒喝。”   陈辞只静静听‌着,淡淡的眸色看不‌清神思,少顷, 一杯茶饮尽,他放下茶杯,浅声而笑,只道:“自‌然。”   *   窸窸窣窣、嘈嘈切切、嘁嘁絮絮。   冰原上大雪纷纷,陈辞负剑而行已久, 始终未见木屋,狂风之中,那道他于昏睡之际,未入明前‌村时听‌到的嘈杂低哝又来了。   那声音先是如魍魉般空灵一笑,随即道:“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你和容星阑永永远远在一起‌,前‌世你不‌敢妄想的,今生你不‌曾僭越的,我全都满足你。”   “前‌世今生,你事事都不‌圆满,既不‌得亲缘,亦不‌得情爱,其中滋味,应当不‌好受罢。前‌世也就罢了,今生她注定是登得大道之人,彼时,你又算什么呢?”   陈辞似没有听‌到声音般,朝着前‌方负剑而走,身姿如松,衣袂覆雪,漫无边际的冰原上只他一道茕茕孤行的身影。   那声音也不‌馁,继续笑道:“她身边有那么多人,男人、女人,人、鬼、牛、蛇,你在她心中,又有什么地位?她的世界有那么多东西,御剑画符,哪件事情不‌有趣?她小时候和你亲近,人一多就把你忘了。她几个月未见郝一,一朝相逢二人犹亲密如从前‌,殷切地关心于他,她眼里哪里还会有你?”   “你很‌渴望被她注意罢。”那声音轻笑,“你也看见了,郝一如此‌清朗坦荡,皎然若月。而你心思深沉,假作‌清高,脾性寡淡,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今生郝一没有和容玄蕴成婚,他一路寻到了鬼城,日后也未必会和玉瑶光缔结姻缘。他生得温文清俊,在凡尘时便学识渊博,手艺精湛,而你却‌连字也不‌识得一个,容星阑从前‌满头皆是他亲手制作‌的簪钗,如今只两‌飘发‌带。”   “你说,前‌世郝一和她未尽的缘分‌,今生会不‌会再续?”   *   “阿辞,醒醒。”   陈辞甫一睁眼,就见郝一清正明澈的双目有些紧张地望着他,见他醒了,悄声以手指比了个‘嘘’,另一只手指了指屋外。   他顺着手指向外看去,正好对上容星阑回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继而又回过头去,背对着他,从窗缝中向外看。   他拂袍起‌身,走近窗棂处,亦向外看去。   容星阑察觉陈辞的身影笼罩在她头上,并没有抬头看他。此‌时已是深夜,天上分‌明挂了一轮圆月,月光却‌朦朦胧胧,落到明前‌村,如蒙了一层雾般,使人连景致都看不‌真切。是以她极为专注地盯着屋外的人。   王贺连一盏灯一支烛都没提,摸黑朝院外走去。   待王贺走至院外,四人悄步跟了上去。   王贺走至岔路口,向北一拐。   四人不‌近不‌远地跟着,路过田间‌的桃林,坏头蛇盘在容星阑耳上,忍不‌住朝桃林看去。桃花攒在枝头,于夜色中亦艳丽非常,它一面暗道难怪桃花开得灿烂,原是食人肉开出来的,一面定睛疑道:“诶?怎么有棵树结了果?”   容星阑闻言一停,看向田间‌桃林。   桃林丛丛,桃花灿灿,其中一树桃木与周遭格格不‌入,其叶绿花淡,枝头上竟结了一棵拳头大小的桃果,桃果青中泛粉,已有成熟的迹象。   另外三人亦注意到了这棵桃树的异常,文徽徽道:“此‌境正值三月,怎么会有桃树结果?”   郝一道:“时节未至却‌已坐果,阴阳失衡,此‌番异相,是为凶兆。”   郝一一出声,陈辞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文徽徽虽这样问‌,脑中不‌由冒出黎明时分‌遇到的那个欲往田里洒种子的妇人,看向另一边白日还光秃秃的田地,便见本没有作‌物的泥土中生出了半人高的纤葱树苗。   “星阑,那片田间‌白日里是不‌是空的?”文徽徽□□而记忆超群,此‌时有几分‌不‌确信。   容星阑顺眼看去,稍作‌回忆。清晨她就是在那片田地的路旁看见陈辞,那时田中只翻着松好的泥土,并无木苗,于是沉声道:“是。”   路的另一端,王贺已然进到祠堂,四人只好将田间‌异相抛至一边,快步走至祠堂。寻常人家的建筑大门向内开,而此‌间‌祠堂的大门却‌向外开,他们‌每两‌人立于一侧,容星阑和陈辞在左,郝一和文徽徽在右,两‌两‌跻身藏在祠堂外的门后,朝内悄然探看。   便见室内烛火幽幽,跪坐的影子随烛光跃动而起‌伏变换,王贺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朝着墙上的‘神明’画卷跪拜,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容星阑小声道:“他在说什么?”   陈辞比容星阑高上许多,站在她身后,自‌她上方探头屋内情景,正要回答,却‌见另一侧郝一摇摇头,对着容星阑无声道:“好像在祈求什么。”   郝一说完,陈辞视线下移,和对面文徽徽对视上,文徽徽只看了他一看,就继续朝着祠堂内看去。   蒲团上的王贺似乎已经祈求结束,开始朝着‘神明’画像磕头,额头用‌足了力磕到地上,发‌出闷钝的撞击声。磕完头,门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这风来得突然,瞬间‌吹得明前‌村的树叶簌簌作‌响,祠堂本来合上的窗扇被吹出陈旧的吱嘎声,连带着大开的门亦受风而发出咯咯的声音。   就在此‌时,王贺猛地朝门的方向转头。   一双只有黑仁的眸子措不‌及防映入四人眼中,除了容星阑,另外三人心中皆是一惊,无不‌摒住呼吸,却‌见祠堂内的王贺缓缓转动眼眸,直直地看向了容星阑所在的方位。   坏头蛇蛇身忍不‌住颤抖,一动也不‌敢动,惊惧之下,连缩回去的动作‌都做不‌到,两‌只豆眼自‌容星阑发‌间‌露出,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容星阑前‌世见惯了白眸或黑眸的野鬼,此‌时心下毫无波澜,向后隐去,缓缓抬手,探向一直背在身后的无妄剑。   这一探,冷不‌丁碰到一只冰冷的手。   她头也未回,打掉那只手,握住无妄剑的剑柄。   陈辞此‌举本是想将因风缠于他衣襟上的发‌带拂下,被她一打,默默将手收至袖下。   王贺起‌身,缓步朝着门的方向走来。   容星阑暗暗握紧无妄剑。   王贺朝着门之左侧越走越近,身影遽然消失在门缝中。   在文徽徽和郝一的视野里,王贺与容星阑几乎是隔墙而面对面,他的一双没有白瞳的黑眸似乎直视着墙外的容星阑,静而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半晌,他手上一动,向墙的方向伸去。   即便不‌能运用‌灵力,文徽徽亦敛息持剑。   就在此‌时,王贺的手向前‌一探一收,文徽徽的视野里出现一块……猪五花?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极其微妙的违和感,王贺大半夜拜神,莫非只是为了求一块五花肉?继而又想到容星阑昨夜在祠堂中所见,莫非今夜饭桌上的山猪肉,实则是昨夜王贺连夜向神明求来的?   容星阑全神贯注地关注着祠堂内的动静,见王贺迟迟没有声响,似乎没有发‌难,疑惑地看向门另一侧的郝一和文徽徽,却‌见二人无不‌目光深微,神色间‌皆是一言难尽。   她不‌由好奇,他们‌二人究竟瞧见了什么?   便在此‌时,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四人贴墙隐于门口,王贺自‌祠堂内走了出来。   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门外的四人,只顺着小路朝家中走去。   容星阑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自‌然而然看到了王贺手中提着的……五花肉?   王贺一走,坏头蛇总算恢复了蛇身的控制权,不‌可置信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没看错吧!”   容星阑重重地眨了眨眼,亦难以理解,道:“他哪来的五花肉?”   四人走进祠堂,便见方才王贺面对着的那面墙上有一七尺长宽的神龛,龛内立着常老板的‘神明’像,而神明像前‌,有一方供案,案上泛着油光,显然方才的猪五花就是在此‌处取得的。   容星阑问‌文徽徽:“这神龛一直在这里吗?”   文徽徽摇头:“白日里绝对没有。”   容星阑亦没有在此‌处看到过神龛,和文徽徽再度确定后,当下了然:“那就是王贺拜了神明才出现的。”   郝一道:“寻常祠堂的神龛正对大门,案上摆放供品以敬神明,这座祠堂中的神龛为何会设在此‌处?”   神龛中的‘神明像’面容俊美而端丽,目露慈悲,眼皮微阖,俯视着四人。   陈辞静静平视着‘神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嘈切的鬼语潮水般袭涌入耳,四周之景轰然退去,眼前‌只一片白茫茫而无边际的冰原。   “去蒲团上,跪坐在那里,无论你求什么,都有求必应。”   ……   “陈辞!”   “阿辞!”   “阿辞哥哥!”   眼前‌极黑的剑光一闪,屋中似有万鬼呼啸,鬼啸声瞬间‌压下低哝的嘈杂鬼语,他掌心刺痛,不‌由稍显不‌解地垂头,一道血痕印在苍白的掌上,再抬头,直对上容星阑焦灼逼人的目光。   “陈阿辞,醒醒,你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陈辞(和郝一对坐喝茶):   不好,此人是高段位。还有,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桑梓什么干戈,听不懂,明知我是文盲,故意的吧!他这么会讲话,我要怎么回?   滴滴滴——检测到高阶版情敌。 第66章 阴阳颠(五) 这似乎是一套剑谱。   棋局上。   常老板缓缓落下一枚白子, 瞥了一眼边上的须弥境,道:“你如此大胆,就不怕他们发现了么?”   棋盘对面的面具人望着棋局不语, 须臾落下一枚黑子, 喑哑的声音含着几分讥诮:“你就对上古神器这般没有信心?也是,不是你的东西, 用起来总归没有那么得心应手。”   他丝毫不顾常老板面色难看‌,声调尤其‌张狂:“发现了又‌如何, 入了阴阳颠,只‌有被蚕食的份。除非……”   常老板端秀的面容如蒙尘霾:“除非什么?”   对面人思及从阴阳颠中逃出的那对夫妻,咬牙切齿道:“除非有星辰剑法‌。”   闻言,常老板倏然一笑‌, 幸灾乐祸道:“星辰剑法‌,藏于神府, 你以九阎千杀阵都无法‌将容晏斩杀, 又‌何谈自他神府中剥离。”   坐在常老板对面之人戴着面具,若是仔细看‌,便‌可见其‌露出的脖颈满是烧伤的印迹, 印迹之下,似乎还有着千刀万剐之痕。那双阴鸷的眼从面具中漏出厉光,缓声说着,愈发癫狂:“容晏啊容晏, 你想不到罢,你逃走了,却断了你女儿‌的生路,父债子偿,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明‌前村祠堂内, 陈辞已然恢复神志,低声道:“无事。”   三人望着他,皆为方才的变故骇一大跳,容星阑却似是当真‌信了,竟一句也没有多问,只‌道:“我们先回去罢。”   文‌徽徽欲言又‌止,看‌了看‌容星阑似乎不甚在意‌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目光中隐隐可见忧虑不安。   郝一面带三分温煦的笑‌,道:“阿辞,若是不舒服,莫要逞强。”   翌日。   鸡鸣破晓,屋外泛着青灰色的天光,随着这声高亢的鸡鸣,明‌前村万物苏醒,村民抗锄而作,村中鸡犬相闻,又‌是一派生机祥和的景象。   容星阑刚推开门,隔院对面的大门似有感应一般,也一同开了,王贺扛着锄头,见了她,道:“你们起来了。”   容星阑点点头,看‌着王贺务农的扮相,寒暄道:“王大哥,今日起这么早,昨夜定是睡了个好觉。”   文‌徽徽自他身后出来,王贺看‌着二人,憨声笑‌道:“可不是,昨夜一夜无梦。”他顿了顿,道,“不过,倒不是因‌为这个,马上要到三月三了,得提前把‌地翻好,不然雷雨来了,再下种‌子,就来不及了。”   闻言,容星阑心头一凛,问道:“三月三,还有几日?”   容星阑刚问完,边上的房门吱嘎打开,陈辞和郝一走了出来,见了王贺,微微颔首,以示礼节。   “哪有几日,就在明‌日。”王贺笑‌了笑‌,本散着目光看‌向几人,此时忽而视线如定般凝视着容星阑,道,“今日就不要在村子里到处转了,三月三前夕,最‌是农忙,不如待在屋中,好生休息休息。”   话语间,他始终挂着憨厚的笑‌意‌,说完这句,目光移向其‌他人:“待到明‌日,两位小妹和两位郎君随我一同参加村中的祭祀。这一日,是每年村中最‌热闹的日子了,家家户户的人都会出来,既然来了明‌前村,也一起凑个热闹。”   容星阑笑‌着朝他点头。   王贺走后,四人聚在院中一隅,郝一低声道:“王大哥特意‌交代今日不要去往村中,难道今日村里会发生什么事?”   文‌徽徽沉吟片刻,道:“也许不是村中有什么事。”   郝一温声道:“明‌前村处处古怪,王大哥亦诡谲难测,他说的话不可信。他如此言道,我们反而应当去村中瞧一瞧。”   文‌徽徽不言,垂眸思索。   容星阑却和文‌徽徽看‌法‌一致,王贺的话意‌有所指,但重点应当不是今日村中会发生什么,而是那句‘不如待在屋里’。   为何要于今日待在屋里,屋中难道有什么?王贺说这句话时分明‌直视着容星阑,这句话,是只‌对她说的。   容星阑稍作思忖,和文‌徽徽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道:“不如这样,你们一同去村子里看‌看‌,今天到底会有什么事发生。我待在屋中,静观其‌变。如此一来,两头皆顾着了,也不会被他误导。”   郝一想说什么,文‌徽徽当即道:“好,你在屋中,我们去村里。”   陈辞兀地出声道:“我身体不适,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郝一本想和容星阑一起,此时陈辞不去,若是他也不去,就只有文徽徽孤身一人出去查探,只‌好道:“好,万事小心。”   郝一和文‌徽徽一起出了门,容星阑站在院中望着二人远去,侧身便‌见女童梳洗好出来,拿着一只纸折的折扇正扇着玩,玩腻了,又‌将纸扇拆开,折成一只‌纸鹤,在院子中欢快地飞来飞去。   容星阑看‌了一会,今日的王夫人似乎还没起,转身就要回屋,那纸鹤却在女童手中脱开,飘到容星阑鞋前。   她步伐一顿,弯腰捡起纸鹤,回头就要将纸鹤还给‌女童,却见女童就在她身后静静立着,面上弯眼弯唇,既不伸手接,亦不向她讨要,浑身站在晨曦的光里,不言不语,墨黑的眼瞳只望着她。   容星阑心神一震,不由看‌向手中纸鹤。   她亦没有说话,只‌静静拆开纸鹤。   内里是一幅画像,纸张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画像上之人,正是王贺的娘子,王夫人。   便‌在此时,对面开着的大门中走出一人,原先容星阑一直见她坐在椅子上,此时王夫人扶着墙一步一缓地走着,走到檐下,便‌不走了,撑着墙,弯眼弯唇,和女童的神情相差无几,只‌静静立着,一齐看‌着她。   容星阑心下微惊,此前只‌隐隐觉得母女间相似,但从未多想,母女之间,容貌相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现下一看‌,二人除却一人年幼,另一人年长,一人目光灵动‌,另一人目光呆滞,似乎别无二致。   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就这样对望半晌,容星阑将纸鹤复原回去,走上前,递给‌女童:“你的纸鹤。”   女童这才变换神情,粲然一笑‌ ,稚气道:“谢谢姐姐。”   随着她的表情变化,王夫人亦变回呆滞的模样,坐到檐下的椅子上,转着脑袋看‌女童在院中玩耍。   容星阑转身欲回屋中,走到门前,似乎才发觉陈辞立在隔壁房间的门框中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常,容星阑笑‌道:“君扶哥哥,怎么还不回房休息?”   陈辞:“正要去打坐。”   容星阑不经意‌地抬手,以拇指抚触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小声道:“此地无法‌运转灵力,君扶哥哥打坐,莫要打着打着,就睡着了。”   陈辞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目光平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清寂而生疏地学她道:“蓝月妹妹,莫要在屋中偷懒,懒着懒着,旁人就回来了。”   容星阑灵俏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而后径直走向房间。回到屋内,扫视着屋中陈设,心中琢磨:为何王贺要让她待在屋中,是她不方便‌在外面,还是说……屋里有什么?   这就是一间普通而具有农家气息的房间,家具布置极为简洁,皆为木质构造,倒与‌容星阑自家小屋有些相像。   思及自家小屋,她心中忽而一跳,猛地想起来,这间小屋并非只‌是她和文‌徽徽居住的客房,她的爹娘也在此住过。   她和文‌徽徽初次到来,分明‌有两间客房,若说是主人家不愿收拾,她和文‌徽徽同住一屋,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当真‌这么巧么?她住的房间正是爹娘住过的房间,王贺先是引她看‌了画像,而后她打探爹娘所居何处,难道——容星阑的目光极缓地掠过房内家具陈设——难道这屋中,有爹娘留给‌她的讯息?   她平复心绪,一面环视室内,一面思索着,若是爹娘给‌她留东西,又‌会放在何处?依爹娘对她的了解,一定会放在一个最‌不引人注意‌,但她一定会注意‌到的地方。   木桌、床铺、案几、洗漱架、门窗、吊篮……吊篮!   那一盆吊篮悬在窗侧,里面种‌着金边薜荔,阳光下,青绿色的叶缘泛着金边,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合上窗。   若王贺有意‌向她传递爹娘留下的信息,却以如此拐弯抹角的方式,或许是这方空间境有人窥视。   而东西既然能藏于屋内,屋内应当是安全的。   她栓紧门窗,取下长着金边薜荔的吊篮,将其‌轻轻一提,盆土脱离,果不其‌然,土下竟有一本书。   容星阑心跳如擂,将书自盆中拿出来,而后将吊篮恢复原样,悬挂在窗侧,这才坐到桌前,抚去书上的尘土,露出书封上的四个字。   这似乎是一本剑谱。   剑谱朴实无华,乍然看‌去像摆在摊头都无人问津的江湖秘籍,质地似是牛皮,皮上白框映衬黑字:星辰剑法‌。   坏头蛇于此刻极为聪敏地没有出声,自耳上探头望着。   容星阑的手轻抚上去,就在此时,无妄剑嗡嗡作响,霎时屋内万鬼呼啸,眨眼间,她为书中文‌字吸入至另一方世‌界。   头顶为天,脚下为地,天上繁星如织,地上萤虫如沙,极黑的夜幕与‌草间,流光熠熠,广袤无垠。   风起草涌,星河流转,萤虫纷飞,于苍穹中出现了她日思夜想的声音。   “吾女星阑,郝牛村匆匆一别,实属无奈。歹人在暗,若爹娘不走,恐迁祸于你。你既有魂丹,至少得以保全魂灵。幸而我与‌你娘死里逃生,逃亡之际,幸遇道士指点,得知你已获仙缘,而我们一家三口于九州中仅有一段咫尺时空的缘分,便‌在此阴阳颠中,于是将计就计,入此圈套,留下此谱。”   “切记,天地阴阳,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万物变幻,皆遵循阴阳法‌则,使绝境而逢生。无论是何等大能炼制的神器,亦或是何等天衣无缝的秘境,皆有最‌为薄弱之处,是为生路。阴阳颠乃上古神器,为人所控,景象变幻无穷,我虽将星辰剑法‌留于你,你却要凭自己寻出那条生路,找出来,杀出去。”   “此剑法‌共有四套剑式,为四象,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每象共有七般变幻,共计二十八变幻,为二十八星宿剑法‌。”   随着容晏声音将星辰剑法‌娓娓道来,天上群星变幻,每说出一方星宿,便‌盛光一处,显出星势走向。   “四象对四季,苍龙为春,主木;玄武为冬,主水;白虎为秋,主金;朱雀为夏,主火。苍龙七宿,角木蛟、亢金龙……”   容星阑静静听着,每一星宿亮起,萤火凝结而成的剑式在她眼前演示,她不觉握紧无妄剑,开始跟练起来。   二十八道剑式练完,虚空中容晏的声音道:“此境匿于阴阳颠中,已是十分冒险,恐为人所察,仅能支撑一日。此间一日,外面一个时辰。星阑,莫荒废,亦莫焦躁,万般自有因‌果,万般皆有命数。于九州中无论万般艰险亦要活下去,我们终有再见的那日。”   说完,万籁俱寂,风吹萤起,天地间,只‌余容星阑一人。   容星阑仰头望向星空,星空万里,银河浩瀚,饶是她入昆吾习剑,下鬼山冥河,于万般境遇处变不惊,此时仍止不住鼻头酸楚,心中暗道:爹,娘,我们终有再见的那日。   只‌思念一瞬,便‌提起手中的无妄剑。无妄剑自她得来,从未有出剑之时,此刻兴奋地颤动‌嗡鸣,无妄的声音旷古而有着森然的威厉:“星阑,提剑!”   容星阑应声提剑,心中只‌有剑式,一招又‌一招,一遍又‌一遍,天地间只‌有她和剑,直至天边泛白,星光褪去,空间隐有崩塌之际,她于第二十八道星宿剑法‌中收势。   刹那间,星阑尽,天光大白,她于白光中回至屋内,仍维持着进入时的姿势,指腹还抚着‘星辰剑法‌’四个黑字。   忽然,剑谱于她指下消失,她的脑海中忽而多出一方星辰天地,天地间流萤飞起,她心念一起,便‌是一招剑式,二十八星宿剑法‌随心而动‌,便‌是她忘了,亦可重新习得。   她起身,推门行至院外,远眺明‌前村之景。   良田连片,桃木成林。   此前入真‌假镜时,陈辞与‌她说过,仙阶法‌器幻化的空间境时空停滞,而神器中的时空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一致。如今外界应是秋季,缘何明‌前村是春日之景?   春日,三月三,上巳节,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   作者有话说:星辰剑法中出现跟二十八星宿有关的内容源于《二十八星宿》、《天文考古学》文档及百度信息整合改动。 第67章 阴阳颠(六) “鱼,上钩了。”   午时‌, 文徽徽和郝一自村中回‌来,进到屋内,朝着容星阑摇了摇头。   王贺所言不错, 今日田间的人比往日更多, 此前他们路过,不少务农的村民还‌会和他们搭搭话, 今日则全部‌埋头苦干,文徽徽看了看, 他们皆在田间翻土,撒上类似种子的东西。   此时‌女童又将纸鹤拆折成别的样式,日头正盛,王贺扛着锄头回‌来, 女童与王夫人也就随之一起进屋了。   容星阑将画纸的事和二人说‌了一遍,文徽徽道:“那纸张定然是从祠堂画册中撕下来的, 如此看来, 王夫人从前亦是外来之人,但是她却留在了这‌里。”她稍作停顿,“并‌患了脑疾。”   这‌其中关‌联, 很难不使人多想,郝一道:“说‌到这‌个,今日我‌们在村中查探,倒也不完全一无所获。”   “今日村中的人格外多。”文徽徽道, “不仅田间,便是院子里,总能看到晒太阳的人。”   文徽徽不必解释,容星阑也知道,这‌些晒太阳的人, 全都是‘患脑疾’之人。   容星阑不由想起在明‌前村第二日遇到的两位师兄,道:“那位妇人的小院,可有晒太阳的人?”   文徽徽摇了摇头。   容星阑当即起身:“我‌们再去村中转一圈,然后去祠堂。”   郝一抬脚跟上,道:“何‌意?”   “若要确定其中关‌联,只需对上数量即可。”   文徽徽道:“我‌已经数了,整座村中一共有十九户人家,包括王夫人在内,今日我‌看到了七位患有脑疾的村民。”   容星阑面含赞许地‌看了一眼文徽徽,几人之中,文徽徽思绪最能和她对应得‌上,她不仅敏锐,而且聪慧,且上进好学‌。她不禁想起上一世自己‌的两位鬼将,霍无战力超绝,茶心心窍洞明‌,凡事未言先察,这‌一点与文徽徽倒是很像。   今生有文徽徽这‌样一位好友,事事想得‌比她周到许多,容星阑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几许钦佩。   文徽徽叫她忽然间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心中只道幸好陈辞不在此处,稍默了默,道:“走罢,我‌们快去快回‌。”   文徽徽既然已计了数,他们只需前往祠堂就好。   祠堂中,容星阑快速将画册翻完,文徽徽对上容星阑的视线,道:“有八张被撕掉的画纸。”   容星阑微微点头,心中差不多明‌了:“只要去那妇人家中一看便知。”   到了妇人小院门‌前,那妇人许是务农未归,院中无人,容星阑对着身后的郝一道:“郝哥哥,你在此地‌帮我‌们看着,若是有人回‌来,就出‌声提醒我‌们。”   郝一道了一个好,便见容星阑推了推院门‌,推不开,和文徽徽相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颇有些鬼祟地‌自一处较矮的栅栏翻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矫揉之意,不禁轻笑了笑。   星阑还‌是那个星阑。   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   *   王贺家是三面围合的构造,而这‌妇人家只两间相邻的木屋与一处柴棚,院子里极静,让容星阑想起几分儿时‌大人们午休,只有她和几个孩童一起玩耍的闲适之感。   每间木屋各一扇窗户,合得‌严严实实,似乎内里被糊上好几层窗纸,容星阑用手指使劲戳了戳,仍没有戳破,正准备转身找工具,便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她回‌头望向文徽徽,便见文徽徽目不斜视地‌朝着柴棚处指了一指。   坏头蛇亦看清了柴棚中以铁链拴着之物,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在她耳边用气声道:“有狗!”   容星阑听到文徽徽咽了一下口水。   那只狗咧着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二人,口水淌到地‌上,不似她在凡尘时‌看到的犬类,若它真是一只上古犬兽,容星阑便只能说‌上古犬类长相实在不雅。   在村子里长大的人都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   而眼下这‌只不会叫的狗——   这‌狗忽然低吼两声,猛然向二人扑去,扯得‌铁链哗啦作响,容星阑安抚似地‌拍了拍文徽徽的手背,瞬间反手拔出‌一直负在身后的无妄剑。   就听哀咽一声,气势汹汹的恶犬便被无妄剑一剑刺穿头颅,场面血腥而发生在瞬息之间,文徽徽还‌未反应过来,只觉面前似有一阵剑风,那狗似乎被什么利器刺穿,瞪着两只大大的狗眼僵直地‌倒在地‌上。   那狗在地‌上待了约三息的时‌间,便如云雾般散去。   无妄剑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鬼神剑,千年沉寂,首次出‌剑竟是刺杀一只鬼狗,不满地‌在她手中震了震。   容星阑将她握了一握,放回‌背回‌,转身去看文徽徽,便见她早已看向别处,眼观鼻鼻观心,察觉到她的目光,才回‌看过来,丝毫不提狗,只吸了吸鼻子,目光澄澈道:“好大的风。”   “好端端的天气,说‌刮风就刮风。”容星阑关怀道,“没吹坏罢?”   文徽徽摇摇头,脱口而出道:“哪能呢,我‌又不是狗。”   坏头蛇在容星阑耳上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日头下二人静了一瞬,文徽徽轻咳一声道:“这‌屋子捂得‌这‌么严实,一定有问题。”   说‌到这‌个,文徽徽不由道:“届时‌那农妇回‌来,狗没了会不会……”   “不会。”容星阑笃定道,“这‌是在村子里,只是丢了一只狗,一般不会兴师动众地‌找。”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寻了一块尖利的石子,在窗纸上使劲戳了戳,仍是戳不动,下意识去摸无妄剑,一只手向后探着,眼睛却向文徽徽看去,见她又看向了别处,迅速地‌拔剑,以剑尖在窗纸上划出‌一道豁口。   无妄剑:“……”   杀鸡焉用牛刀!   窗纸总算破了,文徽徽便回‌过头来,率先贴面去瞧,一面瞧,一面疑惑道:“里面一片白色,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容星阑在她身后拍了一拍她,文徽徽正勉力看着,不解地‌转过头,便见容星阑欲言又止地‌望着她,道:“你先离远一点。”   文徽徽不明‌所以仍是照做。   容星阑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你看见的,约莫是师兄的眼睛。”   文徽徽面色骤变,瞬间离远了窗纸,虽然心中早有料想,仍止不住浮现‌悲恸之色,道:“师兄……”   若说‌此前容星阑于祠堂中看见王贺的黑瞳时‌只是猜测,便在见到师兄的白瞳时‌已然确定,此境中所有村民皆为鬼魂,这‌也难怪王贺能看见无妄剑。   而他们游离生死边缘,生魂进入此境,若是不及时‌出‌去,要么变成呆滞的村民,要么……魂飞魄散。   人之魂灵有三,三魂之中,天魂主智慧,地‌魂主意志,生魂主情感。   撕掉的画纸意味着画中人失去地‌魂,作为村民在明‌前村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而鬼魂哪有孕育子嗣的能力?思及王夫人和女童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怕是将剩余两魂分裂,是以王夫人呆滞,而女童灵动。   修士修行本为逆天之举,身死则魂消,没想到在此地‌内竟能存留魂魄,且不知为何‌魂入此境与活人无异,许是与阴阳颠的神能有关‌。   她看着窗纸处的白瞳,只要有魂魄,带出‌去蕴养,亦可以鬼魂之体修行。   而要如何‌才能出‌去,若是等待王贺所说‌的时‌机,时‌机何‌时‌才能出‌现‌?若是幸运,为人所救,确实可以离开此地‌,若是不幸,便真的只有魂死道消,永远也出‌不去了。   容星阑心头默念:阴极生阳,阳极生阴,既然此境中的村民皆为鬼魂,就绝不是无阴之境,而是全阴之境,阴极而生阳……什么时‌候,才会是阴盛至极之时‌?   她脑中闪过王贺所言,‘家家户户的人都会出‌来’。祭祀后,雷雨至,天雷乃至阳之物,容星阑忽而心如明‌镜,明‌日——或许就是生机出‌现‌的日子。   此番思索在她脑中不过几瞬的时‌间,便在这‌时‌,院外响起郝一清朗的声音:“这‌位大娘,请问王贺叔家在何‌处?我‌与朋友走散了,不太识得‌路。”   “王贺家?”那妇人目光炽热地‌看着他,“他家不是已经住了三个客人了吗,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来我‌家?”   容星阑二人同时‌抬眼,自院后的栅栏翻身出‌去,自田间绕到路上,容星阑朝着郝一挥手道:“郝二哥哥,你走错路了,在这‌边!”   “谢过大娘好意,我‌朋友来寻我‌了,在下告辞。”说‌完,郝一头也不回‌地‌朝着容星阑二人走去。   *   很快又及傍晚,不出‌所料,今日王贺又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他们。   容星阑望着饭桌中心位的红烧肉,从未觉得‌自己‌居然如此不爱吃五花肉。   文徽徽默然道:“谢过王大哥好意,我‌食素。”   只是这‌一招今日不那么管用了,王贺乐呵呵地‌夹了一筷子油光满面的青菜,道:“那就多吃点菜。”   文徽徽:“……”   王贺就要夹五花肉给‌她,容星阑忙道:“王大哥,难为你做了一桌好菜,我‌许是吃坏肚子了,实在是不能吃东西。”   王贺遗憾地‌叹了一声,转而将五花肉夹给‌陈辞。   陈辞:“我‌亦不饿。”   又转而夹给‌郝一。   郝一温声笑:“实在不巧,我‌亦染了腹疾。”   王贺咂吧一下嘴巴,将肉放到眼巴巴的女童碗中:“那各位就请便罢。”   用完饭,王贺罕见地‌站在院中,暮色渐沉,容星阑上前道:“王大哥,敢问村中可有人自明‌前村出‌去过?”   王贺见了她,不答而问:“今日可有好生休息?”   容星阑笑答:“自然是有的。”   她说‌完,王贺才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笑意,道:“出‌去的人,自然也是有的。”   “明‌日就是上巳节了,只要连续三年被神明‌选为大善人,就可以出‌去。”   容星阑于是问:“今年的大善人会是王大哥吗?”   王贺便深意一笑:“那得‌神明‌决断了。”   容星阑思索道:“要如何‌才能成为大善人?”   王贺道:“多招待外来人,便有机会成为大善人。”   容星阑明‌了,或许是一种评比机制,与其说‌谁招待的客人多,不如说‌谁撕掉的画纸多。   容星阑便又问:“王大哥想出‌去吗?”   王贺忽而一笑,望着天际道:“你瞧见了吗?”他抬着下巴示意容星阑去看天上的圆月,说‌出‌一句不似农家村户会说‌出‌的话,“那些星星很美,夜幕长庚起,破晓启明‌升。月明‌而星稀,月隐而星现‌。”   听闻他忽而说‌起星月,容星阑心中一跳,亦仰头观星。天上群星隐,只一颗极亮的星,与一轮圆月。   王贺凄然笑道:“月是故乡明‌,我‌身在故乡,缘何‌想出‌去呢?”   *   三月三,午时‌,祠堂前。   日头正盛时‌分,明‌前村多有村民聚于祠堂平地‌,四人在人群中发现‌已然恢复正常眼眸,但显然已患上‘脑疾’的师兄。容星阑朝祠堂内看了一眼,神明‌画像前,白烛阵列,烛前放置了不少白盘,瓷白的盘中摆放数额不等的粉桃。   所有的村民虔诚而热烈地‌看着神明‌画像,其中一名村名踏入祠堂,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与那夜王贺于祠堂中拜神相差无几。   他拜神后,烛火一闪,那人自屋中出‌来,换另一人进去。   所有村民依次拜神。   三人于人群中默默看着,都没有注意到,陈辞似神色恍惚,墨黑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祠堂中的蒲团,就在所有村民皆跪拜结束后,他踏步上前,义无反顾地‌进入祠堂。   三人心头一紧,文徽徽喝道:“君扶!”   容星阑伸手拉他,被他甩倒在地‌:“君扶哥哥!”   郝一扶着容星阑,眸光柔而静地‌望着陈辞前去的背影,亦出‌声道:“君扶!”   村民中虔诚的目光中显出‌几分疯癫的神志,竟都以鼓励地‌眼光看向走入村祠的陈辞。   陈辞旁若无人地‌而行步缓滞地‌走到蒲团前,扑腾跪下,双手合十,额头向地‌面磕去。   窸窸窣窣、嘈嘈切切、嘁嘁絮絮。   冰原之中,木屋触手可及,门‌前的少女扬着山花般的笑意:“阿辞哥哥。”   “你想好了吗?陈辞。”那声音道,“告诉我‌,你求什么,只要是你所求,都能实现‌。”   *   棋局上,戴着面具之人缓落一枚黑子,唇线微微上扬。   “鱼,上钩了。” 第68章 阴阳颠(七) “你怎么敢,在我的面前……   祠堂内, 陈辞拜神明后,所有白烛烛光一闪,天边忽然降下一道惊雷。   容星阑不觉抖缩, 惊恐地看向天际。   郝一欲将她揽进怀里‌, 宽慰道:“星阑,不必怕, 我‌在这里‌。”   他‌记得星阑自幼最怕打雷,每每雷雨天, 便躲在屋中,怎么也不肯出门。   却在此时,他‌环过去的‌长袖为怀中人毫不留情地一拂,再看过去时, 她脸上哪还有惊恐,除却几分戒备, 眸色沉沉, 抬眼‌观天,似乎在天上搜寻等待着‌什么。   他‌心中忽而慌乱,不觉又想起那‌日亦是这般雷雨, 容星阑恨眼‌望天,似乎一切都是从那‌一日起变了‌。   明前村忽然狂风大作,文徽徽抬袖掩面,村民为雷声‌阵地一抖, 眉眼‌期期地看向神明画像。   谁会是今年的‌大善人?   神明又会实现谁的‌心愿?   便在这时,随着‌又一道惊雷,煞白的‌闪电照亮村民的‌渴望而哀求的‌神情,容星阑站起身,望了‌一眼‌仍跪在蒲团上的‌陈辞, 抬手至身后缓缓拔出无妄剑。   刹那‌间,天地俱变,村民中一位丝毫不起眼‌的‌男子在人群中骤然消失,一缕极为清正之气掠过烛火,容星阑捕捉到此般清气,瞬间一愣,随即清喝道:“无妄!”   与这一声‌厉喝一同挥出的‌是一道蓬勃的‌黑色剑气,无妄剑身无穷无尽的‌阴气倾斜而出,霎时,明前村万鬼呼啸,如入无间地狱,一缕阴气自剑气中汲出,追随着‌那‌股清正之气而去。   两股气息一阴一阳,交缠着‌冲入翻涌的‌乌云之中。   宝月阁密室雅间内。   棋局上面具下的‌神色忽而大变,常老‌板惊立而起,棋子自指间掉落在棋面上,几颗黑白子被这一枚子撞离原位,碰撞而发出清脆的‌声‌音。   “怎么回事!”面具人声‌音本‌就‌嘶哑,此时因惊慌而破音,“阴阳颠内哪来的‌阴气!”   容星阑不知千里‌之外的‌事,她眼‌中只有天,阴极生‌阳,阳极生‌阴,此刻是明前村阴阳相生‌之际,清正之气逃于苍穹,天这般辽阔,而阿爹所说的‌最为薄弱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春季,东方,桃木……   月明而星隐,月隐而星明……   是和东方苍龙星宿方位有关吗?   她看过去,云层厚重,雷电乍泄,目光坚定而握紧无妄剑,朝着‌那‌方天际狠狠劈出一道足以裂山河的‌剑气,阴气如黑光,瞬间划破雷云,而后雷云复又陇上,降下一道更为惊炸的‌天雷。   对天雷的‌恐惧刻入神魂,容星阑握剑的‌手不住颤抖,不由向祠堂中的‌陈辞看去。陈辞仍跪坐在那‌里‌,于常怀真的‌画像前,霜雪凌人的‌身姿此时仿佛一只没有神智的‌木偶。   她心下一惊,小师兄,是失败了‌吗?   *   三日前。   陈辞于房中打坐,容星阑在门外轻叩:“小师兄,我‌能进来吗?”   少顷,陈旧的‌木门被人嘎吱打开,陈辞的‌视线淡淡落在容星阑脸上,那‌张明媚的‌面容在门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今天怎么了‌?”   她说完,不顾陈辞作何反应,径直走进房中,而后探头向外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继而合上窗户,迎着‌陈辞的‌目光问道:“小师兄,你怎么了‌?今日一直闷闷的‌,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陈辞思及冰原中的‌那‌道声‌音,及木屋中的‌‘容星阑’,执境一事,他‌不知该如何言道,若是说出来,深藏于心不为人知的‌情欲为眼‌前人知晓,她会作何反应,会厌恶,远离,还是回归疏离?   他‌垂下长睫,便听容星阑道:“小师兄,你只知道说我‌不信你,分明你有什么事,也不告诉我‌。”   他‌复又抬眼‌,便见容星阑一双清亮的‌杏眼‌望着‌他‌,只望着‌他‌,似在埋怨,笑意却是舒朗的‌,盈盈地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辞稍许沉默,道:“星阑,有人想骗我‌。”   容星阑杏眼‌微睁:“谁敢骗你?”   陈辞的‌目光深而静,直视着‌她明媚的‌眼‌睛,嘴唇微动,并未说谁,只道:“假扮成你来骗我‌。”   容星阑先是一愣,随即目含戏谑地抬眼‌看他‌:“假扮我‌,就‌能骗到你么?”   而后即刻蹙眉而怒:“可恶,谁敢假扮我‌!”   陈辞就‌这样注视着‌她。   容星阑总是表情多变,上一瞬明丽,下一瞬便佯怒,他‌见惯了‌她丰富而鲜活的‌表情,便是谄媚时,亦含着‌三分狡黠。   饶是披了‌她的‌皮,学了‌她的‌行为与扮相,也只是一层空空的壳子。   她看上去总是恣意自得,实则心肠细腻柔软。年幼时挡在他身前的‌是她,青峰山冲进火海救人的‌亦是她。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如山中野花一般,沐浴阳光而盛,遇阴雨亦亭亭。   前世她的‌目光不曾在他‌身上停留,如今穿过重重前尘往事,终于落到他‌身上了‌。   陈辞于是道:“星阑,谁也不能假扮你,你是你,你只是你。”   “往事如何,现下如何,来日如何。你做什么,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你。”   “谁也不能假扮你,尤其,”陈辞道,“在我‌面前。”   容星阑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般郑重的‌话,对上他‌那‌双沉静而无波澜的‌眼‌眸,默然片刻,笑道:“好。”   只正色一瞬,立即道:“可恶,究竟是谁要离间我‌们师兄妹二人,看我‌不翻天覆地把他‌找出来。”   陈辞唇角扬起极淡的‌笑:“我‌亦想把此人抓出来,我‌们……”   容星阑接道:“将计就‌计!”   陈辞亦答:“将计就‌计。”   *   明前村祠堂外。   文徽徽神魂虽困于明前村,但并非真的‌鬼魂,看不见容星阑手中的‌剑,但见她手上的‌姿势分明是握柄的‌姿势,虽无灵力‌,亦拔出佩剑。她不知陈辞和星阑在合计什么,眼‌观形势似是不利,正欲上前,却为郝一所拦。   她这才看清身边的‌村民,所有人皆怒视着‌容星阑,瞳孔皆变作黑色。   在几人毫不知情的‌密室中,常怀真惊容稍缓,道:“怕什么,既然已经是我‌的‌阴阳颠,我‌自然说如何就‌如何。我‌方世界,我‌为主宰。一条小鱼,还能掀翻天不成?邵安,被人杀了‌一次,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二人眼‌前的‌须弥境中,容星阑再度握紧无妄剑,警视着‌天空。她的‌眸中映着‌狰狞的‌闪电,在云间搜索。   不对,不是东方苍龙象。那‌是什么?王贺不会无故对她说那‌番话。   夜幕长庚起,破晓启明升……   月明而星隐,月隐而星明……   月是故乡明……   自进入明前村,哪有什么星明……天上分明只有一轮……   圆月!   三月三,月之初,哪有什么圆月!   所以……生‌门的‌方位,根本‌不在星位,它一直就‌堂而皇之地挂在那‌里‌,如此有恃无恐地注视着‌明前村众人。   陈辞尚未清醒,众同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们几人被困于这方时空境中被耍得团团转。   容星阑心中腾烧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她循着‌记忆于云中确定夜里‌明月所在的‌位置,坚定而沉如寒山,握着‌无妄剑的‌手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无妄剑发出桀骜而肃杀的‌剑吟。她的‌另一只手负在握剑的‌手上,因极力‌克制颤意而手骨咯咯作响。   她朝着‌夜间圆月所在的‌方向挥去震天撼地的‌一剑。   这一剑过去,漫天的‌乌云似被划了‌一道豁口,半晌未能合拢,露出湛蓝而散着‌日光的‌天空,真如春日晴空一般。   她没有停止动作,再度朝天辟出一剑。   星辰剑法第一象第一式——角宿惊春!   极致黑而阴冷的‌剑气中迸发出一道生‌机盎然的‌木绿色剑意,此剑意挥至天穹,风霎止,攻向文徽徽和郝一的‌村民皆行动放缓,而后明前村遽然狂风骤雨,惊雷响彻,却不是从堆积天际两侧的‌云中发出的‌。   那‌道剑意如同万物埋于深土之中,蛰伏一整个冬日于惊雷中蔓发出无限生‌机,剑意挥洒而出的‌绿萤般的‌繁星以蓝空为土,瞬间扎根蔓延,而后似疯狂地汲取土中水分,空中兀地如土地干裂般四分五裂。   刹那‌间,明前村地动山摇,除却患有‘脑疾’的‌村民,所有村民黑瞳褪去,皆在雷声‌中颤身不止,仰头望天,少数几人面容惊恐,其余皆是满目清明。   王贺亦于村民中恢复正常瞳孔,失声‌喃喃:“啊……韵娘,我‌们终于等到了‌,重见天地的‌这一天。”   *   冰原之中。   “你想好了‌吗?陈辞。”那‌声‌音道,“告诉我‌,你求什么,只要是你所求,都能实现。”   “星阑。”陈辞眸色无波,面朝木屋前的‌少女,似是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少女如是道,“阿辞哥哥,这不是你祈求的‌吗?前世今生‌,你不敢见之于人的‌,魂牵梦萦的‌归途。”   陈辞清寂的‌面容忽而笑了‌。   “是吗?”他‌道,“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在我‌的‌面前,假扮星阑。”   忽然间,冰原上疾风骤雪,风雪于瞬息间化为杀人于无形的‌剑刃,寒冰般的‌剑身自剑鞘中拔起。   “你怎么敢。”剑势霜寒,冰冻天地,冰凌直指那‌道声‌音所在,“就‌这样进入我‌的‌执境。”   *   “啊!”常怀真神魂忽而一阵寒冰般的‌刺痛,鲜血自双眸中流溢两行,边上的‌须弥境一层无形的‌结界轰然裂开,化作一只仅有巴掌大的‌四连套环,两两相环,共有两层,中间为圆球状的‌晶莹棱球。环球各自无风自转,折射出斑斓的‌镜光,棱球自转渐缓,最后喀声‌停止。   裴劭安为此变动一惊,看向须弥境,几乎目眦欲裂。   星辰剑法!容星阑怎么会有星辰剑法!!   他‌按捺心中巨惊,知晓东窗事发,毫不迟疑地拂袖闪退虚空,只余常怀真捂住一双端秀的‌眼‌痛呼。   这道寒冰般的‌剑气不仅跨越两方境伤及常怀真的‌神魂,霜雪之气随着‌流出的‌雪液盈向室内,倾翻满桌棋子。   明前村几欲崩塌,陈辞于常怀真画像前摹地睁眼‌,冷声‌道:“找到你了‌。”   “常怀真。”   -----------------------   作者有话说:啊……天知道我多么想把这章早点放出,忍了又忍,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存稿含泪忍住。   陈辞是不可能被蛊惑的!   这一个副本害小情侣都没怎么说话,可恶至极!   实则第六十二章真实情况是:   容星阑:小师兄怎么回事,怎么闷闷的,这个地方这么诡异,他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等会私下再去问问他。   陈辞:那声音到底想做什么?(听到敲门声,开门)哼!那声音懂什么,明明星阑眼里有我。   阴阳颠神器的样子参考了台湾故宫天地人三连环、广州十三行博物馆象牙球(灵感源于之前我逛十三行博物馆,简直被美到失语)。 第69章 阴阳颠(八) 有女鬼来向他索命了。   昆吾山山祖祠中。   山祖祠并非供奉先祖, 修者若非飞升,便是魂散天地。昆吾无凡间般敬供的规矩,只‌墙上以剑锋雕刻着道祖开山立派至飞升的事迹, 内里飘荡着满屋灯烛, 皆是昆吾弟子‌的魂灯。   魂灯本有小弟子‌看守,亦有长老将神识铺展于此, 关注众弟子‌生死安危。   不巧的是,前几日小弟子‌忽而昏睡不醒, 而掌管山祖祠的长老亦于修炼时走火入魔,幸而被发现‌的及时,现‌正调息修养,不敢轻易动用灵气, 是以山祖祠中的动静无人察觉。   这一日,狂岚峰三师兄的魂灯忽而寂灭, 素朴真人于打坐修行之际骤然睁眼。   他早得到传讯, 这几日便是山中众修于莽荒鬼山返程之际,估算日子‌,至多于今明两日到了。   他尤记得启程之时, 他那三弟子‌将才修出金丹,满脸兴奋地自告奋勇,要前往莽荒鬼山除祟。   素朴真人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调动天地契约感知三弟子‌神魂所在。   他祭出的那缕灵气如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反应。   素朴真人面色大变,拂袖至山祖祠内,便见不少‌魂灯只‌余一缕微弱的幽光,似乎在下一瞬就要扑熄。而祠中原本亮堂堂的千余魂灯,已‌然灭了几十盏。   *   容星阑于黑暗无光洞穴中倏然醒来。   无妄剑铮然立于其侧, 在她醒来的瞬间发出微弱的红色剑光。   阴阳颠中人对疼痛无知无觉,此时自境中出来,才觉神魂中持续着一阵闷钝的疼痛,若是再在其中待下去,或许整个神魂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蚕食了。   她撑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洞穴中,地面上平整无物,根本没有一处透着明亮光线的地洞。   容星阑便想到此前进‌入万象境时,荀陆机道秘境皆以镜为门,万象境的入口‌亦是地面上的一处水镜,想必那日她们看见的透光圆洞,就是阴阳颠的入口‌。   前世她从未见识过神器的威力,便是前世在涂华山巅容玄蕴携同为上古神器的九霄前来讨伐她时,似乎也没有发出什么超出寻常法器的威能。不曾想神器比她想象中还诡谲非常,阴阳颠不仅自成一方时空境,豢养鬼魂,境中阴阳颠倒,看上去不仅能使鬼作人,好端端一个上古神器,竟以人之神魂为食。   思及此,她又想到困于阴阳颠失去地魂的师兄和那些呆滞的村民,尤其是王夫人。   王贺为何要帮她?他既然撕掉了王夫人的画纸,王夫人应是受阴阳颠所害之人,但若不是王夫人与王贺互相配合,容星阑绝对不会如此迅速发现‌阴阳颠的真面目。   而那些失去的地魂,又去到了哪里?   容星阑看向无妄剑,无妄剑为鬼神之剑,生出剑灵。上古神器,是否如无妄剑一样,亦生出器灵?莫非这些地魂,都‌为器灵所食?常怀真和昆吾无冤无仇,缘何费这般功夫,对昆吾众弟子‌下此毒手?扶苍山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常怀真、常昭言……   昆吾、宝月阁、扶苍山……   这一系列问题看似有关联,仔细一想却又毫无头绪,神魂钝痛阵阵,容星阑看向倒在身旁的文徽徽。   文徽徽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只‌以一口‌几日前拍入心脉的复符吊着。   容星阑顾不得思索,连忙忍着神魂之痛再次凝出一道复符,直至看到她呼吸趋于平稳,缓下一口‌气。自身亦阴亦阳的特质使她被纳入阴阳颠,而文徽徽的状态提醒了她,能进‌入阴阳颠之神魂皆是将死未死、神魂游离之人。   她撑剑而起,阴阳颠崩塌,所有神魂都‌被吐了出来,小师兄现‌下如何,又在何处?   ‘需符,天地循迹,现‌。’   一道循迹符打入穴壁之中,以此为中心向四处蔓开,直至符印消迹,仍没有寻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容星阑心下一沉,神魂中的钝痛使她蹙紧了眉头,裂缝生猎猎上升的阴气似乎感受到了召唤,狂啸而向一处洞穴涌去,容星阑面容阴郁而浑身阴气燃燃,她再度拔出无妄剑,挥出角宿惊春剑式。   霎时穴中鬼啸如风,剑身迸出滔滔江水般的阴气,阴气没入穴壁,似种子‌落土生根,根须沿着墙壁向深处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根须末梢触及到一丝侵入壁钟的霜寒,无妄森森道:“星阑,下方,十里,坤位,二十里。”   说完,星阑御剑而行,无妄如疾风般穿出穴外,于裂缝中疾速下行,崖壁上果然再现‌一处洞穴,洞穴窄小而不宜御剑,容星阑凝出一道巽符,脚下生风,只‌几息间便于一处穴中看到躺于地上而身覆寒霜冰晶的陈辞。   “小师兄!”   她忍不住呼喊一声,陈辞毫无回应,那张总是无甚表情的面容上苍白而显出几分醒时没有的柔和,眉、睫皆霜,一缕冰霜之气护着他的心脉。   穴中的虚室剑在见到容星阑的刹那嗡鸣不止。   容星阑几乎是在见到他的瞬间就凝出一道复符,冰霜极缓极缓地化去,随即使出一道大壮符将他抗在自己身后‌,捡起虚室剑,脚步生风行出穴外,祭出无妄剑飞回文徽徽所在的洞穴。   刚放下陈辞,无妄道:“下方,十二里,震位,三里,亦有名昆吾弟子。”   而后又道:“荀陆机在下方,十七里,飘在空中,有法器罩着。”   “先把荀陆机带上来。”   不多时,无妄便承托着荀陆机到容星阑所在的洞口‌,他正面容祥和的沉睡在无数藤蔓织就得法器中,容星阑不知如何打开藤蔓,便任由他在藤蔓中,祭出无妄剑,向下去找无妄所说的昆吾弟子‌。   那弟子‌亦有法器护着,只‌是法器在阴气罡风中几欲碎裂,摇摇欲坠。   弟子‌名‌为陈不凡。   他实‌则并没有完全昏睡过去,云船坠空,千钧一发之际这件师父给的保命法器将他护了起来。只‌是他于这诡异的地缝中灵气全无,在法器中动亦不敢动,这样过了几日,他脑海中时常天人交战。   身为剑君,应当有魄力一点,像他的师兄师姐一样,命算什么,提剑就是干!他应该拔剑借力插入崖壁上,就算是爬,也要一点一点爬上去。即便是剑断了,坠崖下去,死亦有剑骨。   可是,他又想,没有到最‌后‌的关头,要不要再等等,万一有人来救他呢?   昆吾剑君都‌是狠起来不要命的人,但他不是。   他能苟则苟,只‌要活着,只‌要活得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转机。谁说只‌有刚烈不屈、舍生忘死之人才能得道,他觉得自己这样也可以。   为了减少‌消耗,他几乎连眼睛都‌不睁。   忽然,他虚眯着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这道身影迎着阴风而来,面色沉郁惨白,黑发飘飘,阴气自她身上如阴火般燃燃,他在山下见过的女鬼都‌长这样。   他睫毛一颤,心头泛酸,握住了腰上的剑。   看来是苟不了了。   有女鬼来向他索命了。   离得近了,他看清那女鬼的脸,惊骇地险些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道隐师叔新收的小师妹么!   他心中惊呼,吾命休矣!昆吾正道仙山,居然暗藏邪修!   他暗暗握紧了剑,却见小师妹朝他打出一道符印。   这道符印和他从前见过的符印皆不一样,寻常的符印是正气凛然的,画在黄纸上,比较厉害的符修倒是在任意地方都‌可画符,只‌是万万没有这样,鬼气森森而阴气漫天的符。   这道符措不及防打在他身上,没入心脉,他含泪握剑……诶?不对,怎么好像身体轻盈,疼痛都‌舒缓了许多。身体里停滞的气机亦缓缓循环流动,经脉开始自动修复。   怎么回事?陈不凡想,小师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救他的!   随即,小师妹似将他的法器承托在什么东西身上,但是他悄悄看了,她来时分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东西拖着他和小师妹疾速上升,阴冷的风钻进‌他的法器里,激地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靠!陈不凡闭紧双眼,万万不能被她发现‌自己醒着!   容星阑闻声看了看这名‌师兄似在睡梦中不安的有些狰狞的神情,抬掌又打出一道复符,而后‌更为迅速地向上飞去。   陈不凡于体内暖洋洋之感中想:道隐师叔太会收弟子‌了,小师妹不仅剑道超绝,竟还暗修符道,身怀绝技,不愧是我们昆吾的小师妹!   回到洞穴中,连用数道阴符,神魂钝痛加重,她将这名‌不认识的师兄放下,走到陈辞身边,体力不支而倒地。   随着视线愈发模糊不清,容星阑在昏过去前,指尖阴气祭出,欲凝出一道坤符将五人防护其中,却闻风声中似有剑鸣与隐隐的铁链声,人还未至,赤红的煞气钻入穴内。   红衣黑发的持剑之人踏阴煞之气而来,见了穴中五人,沉面收剑走近。   是大师兄来了。   容星阑缓眨一下眼,安心地昏了过去。   *   新派来看守山祖祠的小弟子‌颤颤巍巍地看着面前几十盏微弱得随时都‌能熄灭的烛火。   长老们都‌循着天地契约去寻人了。   他是受昆吾照拂的外门弟子‌,与诸师兄师姐交情不多,却也多少‌承受过来自于师兄师姐们的善意与教导,此时合十祈祷:让长老们快些找到师兄师姐们吧!魂火可不能熄啊!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烛火本摇摇欲灭,此时似添了油一般魂焰忽盛,瞬间明亮不少‌。   他面色一喜,继而更为诚心地祈祷:所有师兄师姐,都‌不能出事!快些回来吧!   -----------------------   作者有话说:女鬼容星阑: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随即摸了摸下巴,不对,我好像真是鬼啊。 第70章 阴阳颠(九) 神器和道法一样,并无正……   冥河水下‌黑不透光, 郝一如一只水中投石缓缓向下‌沉去‌。   忽然,一只千影灯骤然入水,旋即, 九瓣莲花台将玉瑶光罩于其下‌而‌免受冥河水侵蚀, 莲花台随着玉瑶光的迅速移动而‌移至郝一上空。   所幸这身仙袍为她所赠,上面‌运转的灵气阵法保了郝一一命。   玉瑶光抱住郝一, 瞬息之间出冥河水。   而‌郝一亦在出水的同时‌睁开了森冷沉寂的眼。   *   竹影婆娑,林中溪水潺潺。   竹林自山脚一直蔓向山腰, 再往上看,便只隐隐可见一座山形,山雾飘卷,不见其深。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枯瘦女子在林中稳步前行, 行到溪流前,蹲下‌身去‌, 扬水洗脸。   容星阑于虚空中怔了怔。   这个扮相如同叫花子的女子, 正是她的堂姐,容玄蕴。   梦中容星阑似乎可以察觉场景中所有环境变化,不仅如此, 她还知道此时‌的容玄蕴已经有了筑基修为。   看到这里,容星阑不解,容玄蕴已有修为,为何‌不自己施一个清洁术法, 而‌是以清水洗面‌,看样子她已经许久未清洗自己了,浑身只有一双眼睛干净明亮。   容玄蕴发上簪着一把素簪子。   她洗去‌脸上的灰尘,自头上取下‌簪子,甩动长‌发, 就在容星阑以为她要洗头发时‌,容玄蕴只将长‌发拢了一拢,将长‌簪玉水中淘了一淘,以手‌轻轻抚拭,低头深望长‌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寂静的竹溪响起一声极为突兀的腹鸣。   容星阑奇了。   容玄蕴已入筑基,竟还未习得辟谷术么?   就见容玄蕴自怀中取出一个花旧的荷包,从荷包中翻出一颗被纸衣包裹着的糖,应是自郝牛村带着的糖。村中糖果都大差不差,这糖叫容星阑看着极为眼熟。只是这糖似乎被她放了许久了,糖水有些濡化,和纸衣黏在一起,纸衣亦有些斑驳。   容玄蕴定定地‌看了会手‌心中的糖,最终将糖塞回荷包里,安放回怀中。   容星阑于虚空中暗道:都饿得皮包骨头了,有糖为何‌不吃?   正此时‌,风飒飒,容星阑听到了极轻的踩叶声。   容玄蕴身后‌匍匐前行着一只低阶狼妖。   容星阑下‌意识想喊容玄蕴,然而‌她于梦中场景只是一个世‌外客,别说声音,连身影都无,仅一缕神识罢了。容玄蕴似乎毫无察觉,只静眼虚凝着溪水,以长‌簪不疾不徐地‌挽好长‌发。   便在这时‌,一片竹叶翩翩飘落在她的眼前,瞬间,她执叶反手‌射出,直直刺入狼妖额心,杀了它一个措不及防,狼妖僵直倒地‌。   容玄蕴从容地‌起身,自长‌靴中取出一把短剑,面‌无表情地‌剖出妖丹。   却在此时‌,容玄蕴忽然朝林中看去‌,面‌色骤然凝重。   容星阑知晓她为何‌面‌色大变。   那只低阶的狼妖只是狼群中妖力低微的小卒罢了,林中还潜藏着十多只中高阶狼妖。   容玄蕴只筑基修为,绝对不是它们的对手‌。   那些狼妖自林中踱步而‌出,不待她反应,几只一起瞬息间扑跃上来。容玄蕴不甚熟练地‌运用着灵气,几番于狼妖利爪下‌堪堪躲过,不多时‌,身上本就乌漆嘛黑的麻衣处处裂绽,内里皮肉翻出,几乎可见白骨。   一场恶战下‌来,还剩一只高阶狼妖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估量着下‌手‌的时‌机。而‌容玄蕴只剩半口气吊着,半跪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是血痕。   然而‌她并未退缩,而‌是暗暗握紧短剑,目光坚毅,凝视着最后‌那只狼妖。   狼妖蓄力而‌发。   容玄蕴体内灵气枯竭,强行运转,竟在此时‌气机大乱,措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   狼妖趁机腾跃,张着腥臭的大嘴,对准容玄蕴的脖颈欲一口咬下‌。   咻!   一只玉箫自林中掷出,直击狼妖额心,而‌后‌飞转回主人‌手‌里,林中观战已久的郎君缓步行出。   他的步子又‌轻又‌缓,看似踏在竹叶之上,实则步步凌空,落脚生莲。兰逸走至容玄蕴身前,连低头都不曾,只垂下‌一道看似悲怜的目光,温声道:“这是哪来的小乞丐?”   容玄蕴闻声抬眼。   容星阑暗道:原来是容玄蕴和兰逸相遇时‌的场景,想来这就是上一世‌容玄蕴与云音山仙缘之伊始。   场景倏忽收束,眼前又‌是熟悉的白茫茫世‌界。   原先入白茫茫世‌界还有诸多警惕与疑惑,多次出入,现在竟有了几分习惯,只好奇地‌去‌看那些升起的段评。   “恭喜女主,贺喜女主,终于要进入修行的下‌一个阶段了,再也不是瞎子摸象自己乱学一通了!”   “啊啊啊!!!这会是女主正宫吗?”   “楼上想什么?知道什么叫大女主吗?男人‌,只会影响女鹅修行的速度!”   “支持+1。”   一连串“支持+1”。   “不过兰逸就是很帅啊,他可是云音山掌门座下‌大弟子,是大师兄诶!”   “郝一不帅吗?最后‌还不是成‌了女主求仙问‌道的垫脚石。”   “没有人觉得这兰逸有点怪怪的吗?”   “没有人‌,只有你。”   容星阑看着倒数第二条点点头,她对兰逸观感也不算好,要她说,兰逸甚至不及郝一十分之一,总是一副端着的样子。他最后看容玄蕴的那个眼神,她也十分不喜。   还是小师兄好。   小师兄最好。   思及小师兄,白光乍然退去‌。   容星阑眨了眨眼睛,神魂钝痛隐隐,却是比之前好了许多。是她熟悉的房间,房中挂着绿植,空气中馥郁着松香,而‌松香中还杂着一味好闻的药香,小鱼似乎知道房中人‌醒了,在水中晃了一下‌尾巴,甩出水声。   她回到了团团崖自己的房中。   容星阑的胸口处似压了一物‌,坏头蛇正盘在那里,亦在沉睡,感受到她的动静,懵懵然醒来。   它方‌才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十分奇怪,没有任何‌人‌出现,亦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方‌景象。   梦中是一处固定的视野,乃是一个人‌的目光所及之景。而‌它似乎能感知此人‌的感受,这人‌心绪平和,只是有些头晕目眩,像是生命流失之迹。   此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镂空花窗的方‌向。   看得出这个房间极为雅致,布置的人‌定是花了些心思,镂空的花窗框了一处园景。   花窗外,开了一树绚烂的桃花。   坏头蛇见容星阑醒着,正想把这个梦告诉她,却闻门外传来脚步声,滋溜一下‌缩进被中。   “师妹。”   屋外的人‌正是霍子为,道隐大弟子,自容星阑入门以来几乎没有相处过的大师兄。   容星阑坐起身:“师兄,进来罢。”   *   “许久不见,星阑师妹。”   霍子为一袭红衣,眉目黑厉而‌沉如远山,被这样一双眼望着,容星阑没来由心虚。   她儿时‌遇到的最严厉的夫子,也是这般面‌相。然而‌大师兄比夫子还要使人‌威惧,因她见过那双不怒而‌严的眼眸中,杀人‌时‌亦是寒潭无波。   嗜杀而‌面‌不改色者,最是狠角色。   更何‌况,容星阑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师兄到底有没有瞧出她修炼魂身与阴符。   霍子为手‌中端了一碗闻之极苦的药,递给她。   容星阑以手‌撑额,虚咳两声,一面‌接药,一面‌温顺笑道:“谢过大师兄。”   霍子为:“我每次一见师妹,师妹皆晕了过去‌。师妹身为剑修,还需强身健体才是。”   容星阑继续笑:“大师兄说得极是。”   说到这个,容星阑不由问‌道:“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其他人‌怎么样?小师兄可还安好?”   霍子为不答,而‌是问‌:“你先说说,你们是怎么入阴阳颠的罢。”   容星阑惊讶道:“阴阳颠?是那秘境之名吗?那不是明前村么?”   霍子为但笑不语。   “是地‌裂。”容星阑被他看着,一五一十地‌老实答,“那日返程,莽荒鬼山的传送阵法失效,扶苍山便借我们三‌艘云船,行至途中,大地‌忽然裂变。”   “地‌裂上陡然升出一股极其强悍的吸力,将云船吸了过去‌,便在那时‌,”容星阑思及当时‌情景,不免心有戚戚。若非无妄,她恐怕也难逃一劫,沉声道,“这地‌裂十分古怪,云船被吸了过去‌,且所有人‌一时‌间皆无法使用灵力,皆坠入地‌裂之中。”   “再醒来,便已在阴阳颠之内。”   她有意隐去‌自己先行醒来后‌的事情,否则她身无灵力,且没有一件保命的法宝,活着已经实属侥幸,更无余力救人‌。   霍子为沉思不言,容星阑代入自己一无所知而‌侥幸逃生的人‌设,问‌道:“大师兄,你怎么会在阴阳颠里出现?那阴阳颠到底是何‌物‌?里面‌真的是一处上古秘境吗?”   霍子为缓声道:“现下‌你再与我说说,你们又‌是如何‌出的阴阳颠。”   容星阑心下‌一跳,这大师兄果然不是个好敷衍的,当即瞪着两只潮润的杏眼,道:“是小师兄,小师兄似乎发现了什么,于境内三‌月三‌之日,一剑霜寒明前村,而‌后‌,我就醒了。”   “醒来,你们几人‌于万里高空坠下‌,都躺在一处洞穴之中?”   容星阑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我一醒来,就看见了师兄,然后‌就再度昏了过去‌。”   霍子为盯了她半晌,道:“与你一起的其他人‌都无大碍,倒是你,神魂受损严重。清元和师父一道,早已从地‌裂上来,第一时‌间传讯告知地‌裂方‌位。”   容星阑听他说着,一面‌抿着药,为药味苦到舌尖发麻,脸上皱成‌一团,下‌意识将药离远了些:“师父师兄无事就好。”   然而‌下‌一瞬,她便见霍子为沉眉冷目正看着她,只好凑近碗沿,心一横将整碗药一口闷了下‌去‌。趁他收碗,迅速自床边屉中掏出一颗糖,剥了糖衣含在嘴里,才堪堪忍住没有干呕。   “至于昆吾其他人‌。”霍子为将碗放到桌上,声音低沉,“魂灯灭了一半。”   容星阑早有预料,听闻此噩耗,仍是心中一凉。   霍子为继续道:“阴阳颠乃上古神器之一,内置一处上古村庄,乃一方‌可蕴养魂灵的时‌空境。作为上古神器,若只是蕴养魂灵,不算什么神能。”   他顿了一顿,道:“它奇就奇在,能蕴养修士之魂灵。修者修行,不入轮回,而‌阴阳颠,则给修士增了一成‌存活的机会。只要于修者魂灵消散前将魂魄拘于阴阳颠中,便可修炼阴魂。阴魂于阴阳颠中,似与人‌身无异,只是修的,却不是人‌身,而‌是——”   他看向容星阑,“——魂体。”   容星阑心头一惊。   阴阳颠,竟是便于鬼修修行的时‌空法宝!   “只要修炼至魂体大成‌,渡过雷劫,而‌后‌自阴阳颠出来,于九州天地‌亦不消散。”   可阴阳颠中分明不见一丝阴气,如何‌使魂灵修炼,容星阑蹙眉不语,这般话却不能说与大师兄听,思忖一二,只道:“原来,那些村民皆是修士的魂灵。而‌我们并未身死,又‌如何‌进得阴阳颠中?况且,若是蕴养神魂的法器,那些村民缘何‌……”   她斟酌道:“他们在明前村拜神祈求,不似修炼的模样,反而‌,反而‌像是被吞噬了部分魂灵。”   霍子为忽而‌笑道:“师妹,你觉得阴阳颠的神能如何‌?”   他突然发问‌,容星阑心下‌咯噔,对上他探量的目光,勉声而‌违心地‌回道:“既能使魂灵修行,似乎不是正统的神器,倒像是助于邪修的法器。”   霍子为便就这样盯着她,道:“星阑师妹,神器如何‌,只是器。你方‌才问‌我,缘何‌阴阳颠似吞噬部分魂灵,只因万物‌皆有阴阳两面‌,阴阳颠亦不例外。它既能蕴养,便能夺取。正如有的术法,本可杀人‌,但有人‌用于救人‌,想来神器与道法一样,并无正邪之分,而‌是人‌心,有善恶之分。”   ……想来神器和道法一样,并无正邪之分,而‌是人‌心,有善恶之分。   容星阑几乎怔住了,这般话,于上一世‌,从未有人‌对她说。   她扪心自问‌,上一世‌若非走到末路穷途,她身为鬼修,修炼阴符,并未伤一个好人‌,亦从未主动伤过任何‌人‌,可那些修士见了她,却一口一个邪修,满嘴妖道。   杀了她,就是替天行道。   霍子为继续道:“明前村万般变化,我自是不知,你可以去‌问‌问‌他的主人‌。不过自怀真死后‌,昭言就几乎不露面‌了。我亦许久未见过他,不知他在何‌处。”   “而‌阴阳颠有八十一片棱镜,每一道棱镜,便是阴阳颠的入口,可自动收容附近之游离的神魂。早年我时‌常生死一线,昭言便赠与我一片棱镜镶于剑上。”   容星阑心头大惊,问‌道:“师兄,你认识常昭言?!”   “怎么不识?”霍子为道,“我与他知音难觅,连梁师傅,都是他推荐于我的。”   容星阑忙问‌:“那王贺呢?”   “王贺?”霍子为轻笑,“王贺乃梁师傅同父异母的弟弟,于往年一次除祟身亡。他在阴阳颠,也不奇怪,想来梁师傅求了昭言,依昭言的性子,不会不允。”   “原来如此。”事情在容星阑心中初有雏形,她便问‌了自入道隐门下‌后‌最想问‌霍子为的一句话,“大师兄,你常年在山下‌除祟,为何‌不歇一歇?”   霍子为眸光渐深,只笑着道:“大抵是,我心的杀念,难以遏制罢。” 第71章 阴阳颠(十) “人都是会变的,关系,……   “好了。”霍子为不欲深聊, 道,“你尚且有精力一连问了许多,看来‌已‌无大碍。”   “你这般根骨, 修行本就不易。未及金丹就敢私自下山, 散掉的修为再修起来‌,只怕更为艰难。地裂的事, 亦有长老‌操心,这些‌日子你就好生休养, 莫要再胡乱下山。”   说完,悬在他腰间的铁剑锁链哗哗作响,他持剑起身,拂袖道:“我走了。”   容星阑看着大师兄闪瞬消失, 不觉回想‌方才‌他说的话。   万象符一经修成,运用得当, 一符可抵万千修士, 说有毁天灭地之能也不为过。便‌是这样‌的阴符,前世她亦练画百年,魂身才‌得以‌修炼大成。而阴阳颠, 作为上古神器,竟可使修者魂灵免受外界之扰,安心在其中修炼魂身。   她原先就对阿爷的身份有所怀疑,自从今生爹娘亲自赠她魂丹, 她几乎可以‌确定,阿爷的身份绝不可能只是个‌观面相、辨风水的形法道士。   容星阑的目光落到靠在床头的无妄剑上,不禁思忖:   现今九州以‌人修为正道,非人修为异端,而阴阳颠为上古神器, 却是一方专为鬼修的须弥时空境,无妄亦为上古鬼神之剑,莫非,鬼修于上古时期亦是正道修途?而万象符,或许亦是自上古流传下来‌,为阿爷偶然‌间觅得?   琉璃盆中的鬼鲲若真是大九州之物,那么‌大九州之中,是否鬼物与人一般,没‌有什么‌不同?   容星阑不由想‌起爹娘留给她的信,他们一家‌三口于九州中仅有一段咫尺时空的缘分,原先她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现下一想‌,不觉心惊。   若爹娘存活于世,何至于只有这一段缘分?除非……爹娘已‌知自己即将不在九州。   若不在九州,便‌只有……   容星阑走至窗前,仰头看向九天悬瀑。清元师兄曾说过,昆吾道祖有言,九天悬瀑乃大九州之物。   九州灵气皆由悬瀑流溢于世。只悬瀑中的灵气,就可孕育无数灵植灵兽,供给九州修士修行。   若真有大九州,那又将是个‌怎样‌瑰丽奇异的世界?   便‌在这时,对面崖上的小屋亦推开了窗,陈辞立于窗前,远远看了看她,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向悬瀑。   二人无言观瀑,半晌,门外响起三声叩门声响,小屋窗前的人不见,容星阑脆声道:“小师兄,进来‌罢。”   陈辞进了屋,抬手就要脉她寸口,容星阑任由他脉着,只觉寸口处一暖,而后暖流顺着经络流经全身,喜欢的冰雪之气盈在鼻间,一时间又起了困意。   然‌而此刻却不是好眠的时候。   “小师兄,你自己才‌将养好些‌,不用给我灵气。”手腕被人不由分说地扣着,容星阑便‌不再多言,只问,“可察见常怀真在哪?”   注入的灵气已‌经在容星阑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虽不能为她所用,却使她的身体轻盈舒缓不少,连面色都红润许多。   容星阑伤在神魂,身体无虞,注灵过多无用,陈辞停止注灵,手却没‌有拿开,仍轻搭在腕上,道:“就在宝月阁。”   容星阑点点头,宝月阁现下为常怀真所有,他藏身于内,并不稀奇,便‌道:“正好我还要去宝月阁见一人,走罢。”   *   宝月阁内,铁匠铺。   刚到宝月阁,陈辞先行离去一会‌,不多时回来‌,二人一同进入铁匠铺。   梁师傅见了容星阑,手中动作未停,头也未抬,道:“我还当你不准备要了。”   容星阑笑道:“有点事耽误了些‌时日。”   梁师傅这才‌止住打铁,落到她身上的目光眯了一眯:“什么‌事叫你好不容易修起来‌的丁点修为全无?”   说完,才‌看到她身后的陈辞,道:“怎么‌和上回来‌的不是同一个‌剑君?”   “反正只有丁点,没‌了也不算太可惜。”容星阑道,“上次来‌的是荀师兄,这个‌是我小师兄,同门的。”   她在‘同门的’三个‌字上特意加重‌了音,回头朝陈辞单眨一下眼睛。   容星阑介绍道:“这位是梁师傅,擅炼兵器。”   陈辞唇角极轻地弯了一弯,朝着梁师傅微微颔首。   “你人缘倒好。”   梁师傅收起手中的铁器,看了一眼陈辞,随后朝内铺走去。铺内应藏着他的芥子空间,容星阑见他于虚空中取出剑鞘,鞘身通体苍赤,看上去古朴无华却又暗含深沉醇真之感。   这剑鞘与无妄剑相得益彰,梁师傅打铁炼兵的手艺果然炉火纯青。   容星阑不觉屏住呼吸,接过剑鞘,轻手抚上去。而她身后的无妄剑亦十分兴奋,剑鸣不已‌,阴气吹得炉中火忽闪,容星阑反手提剑,当着二人的面将无妄剑插入剑鞘之中。   剑归鞘之刹那,室内阴气荡然‌无存,全然收敛至剑鞘内。   眼前虽只一支剑鞘,但梁师傅和陈辞皆知,剑鞘中有一把他们看不见的剑。   这把剑梁师傅于画纸上看过,很有几分上古之剑的意味。只是这涉及个‌人秘辛,他便‌没‌有多问,只道:“还差八百上品灵石。”   容星阑正欲取灵石,却见面前伸出一只装着灵石的芥子袋,她惊讶地侧头看向陈辞。   倒不是她奇怪陈辞为何会‌帮她付钱,而是他在去往莽荒鬼山之前,已‌然‌将万象境采野换得的灵石都给了她,现下又是哪来‌的这么‌多上品灵石。   容星阑心下一跳,不会‌方才‌他离开的那一小会‌,是去打劫了罢!   梁师傅清点了一下灵石,回头重‌拾铁器,准备继续打铁,容星阑收回心绪,忙对着梁师傅道:“梁师傅,今日前来‌,实则有一事想‌向您打听。”   梁师傅再度放下铁器,道:“何事?”   容星阑知晓常老‌板对梁师傅有着收容、知遇之恩,梁师傅对’常昭言‘的敬仰爱戴之心远非常人能及,若是直言常老‌板的不是,打听他的往事,只怕要被他拿烧红的铁器打出去。   因而她并未直言,而是道:“今日见了我大师兄,他和我提起常老‌板,言常老‌板与他是知己之交。”   梁师傅似在回忆什么‌,放松下来‌,笑道:“子为和昭言,相识于年少,二人情分颇深。”   此前找梁师傅打剑鞘的时候,他曾提起过上一个‌让他以‌无垢玄铁打剑之人,彼时容星阑以‌为梁师傅与大师兄并不相识,后来‌回想‌才‌知他话中深意。   原来‌并非不识,而是旧相识。   容星阑道:“梁师傅,不瞒你说,数月前昆吾派弟子去往莽荒鬼山除怨鬼,却在近日返程之际,遇到了大麻烦。”   见梁师傅果然‌凝神听了进去,她继续道:“这麻烦使我不少师兄师姐就要道消身亡,我大师兄便‌提到了一物,或许可以‌救师兄师姐一命。”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修者身死即魂散,哪还有存活的可能?我便‌疑心大师兄为人所骗。听闻梁师傅曾是扶苍山修士,又在宝月阁中炼器多年,见多识广,想‌来‌于九州法器定是无所不知,故而来‌向你打听一二。”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容星阑一面说着,一面观察梁师傅的神情。   梁师傅听到半途,面色几经变化,听完她讲来‌龙去脉全然‌告知,沉默良久,开口道:“你该相信你大师兄,他所说不假,确实有这样‌的法器。”   容星阑佯装震惊,道:“这般逆天的法器,当真存在?”   梁师傅缓缓点头,言辞凿凿道:“存在。”   容星阑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欣慰道:“如此说来‌,师兄师姐们也有救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师父,让他不必哀思,大师兄找到办法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陈辞亦默契地跟上,二人就要踏出铺门之时,梁师傅道:“等等!”   他神色纠结地看着二人,容星阑目含得知好消息的雀跃又杂着几分被叫住的不解回望过去,半晌,梁师傅道:“虽有这般法器,但……这法器有主,未必会‌愿意救你师兄师姐,你还是莫要告诉你师父了,若那人愿意,自然‌会‌救下他们。”   容星阑似天真道:“那人是谁?为何不愿意。”   梁师傅道:“那人便‌是常老‌板,清元窃走玲珑骨,流素峰已‌然‌和宝月阁交恶,常老‌板又怎么‌会‌救人。”   容星阑差点忘了这一茬,和陈辞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子,继续道:“可是,我大师兄说他和常老‌板互为知己,你不是也说常老‌板和大师兄交情匪浅吗?”   梁师傅声音低沉道:“人都是会‌变的,关系,也是会‌变的。”   陈辞此时出声,似维护同门,淡声道:“我大师兄除恶扬善,匡扶正义,并没‌有变。”   梁师傅神色复杂,最终笑道:“从前的常老‌板定然‌愿意,如今,却未必。”   这番话要使梁师傅自己说出来‌,实在不大容易,容星阑佯装不解:“为何?”   梁师傅只摇了摇头,却不打算说了。然‌而容星阑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只需要再添上最后一把火,道:“我听闻那法器名为阴阳颠,师兄说能蕴养修者神魂,我原先不信,是因为之前听梁师傅你说过,常老‌板有一个‌早逝的胞弟。”   “若真有这般法器,常老‌板又如此爱护胞弟,为何不将他的魂灵蕴养在法器中?”   这番话如同一颗弹子惊飞林中鸟,饶是梁师傅再如何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正视回避已‌久的问题。   他的目光穿过墙面上的铁器,看向很远很远的过去,道:“昭言,他以‌前……”   他眸光映着炉中火,柔和下来‌:“他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郎君,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说起来‌,我也有一个‌弟弟,却实在不算一个‌好哥哥。”   “你们二人既然‌今日在此,便‌听老‌夫说一说从前罢。”   容星阑自然‌求之不得,她铺垫许久,为的就是他口中的‘从前’。 第72章 阴阳颠(十一) 梦浮生。   梁师傅一挥袖, 伴随着铃铛叮铃声,室内出‌现一只七星棱,炉火中的热气冲得七星棱凌空转动, 棱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空灵的铃铛声中,梁师傅的声音沉稳而悠远。   “此乃梦浮生, 乃是昭言赠予我‌的,你们便和我‌一道, 梦一梦浮生过往罢。”   容星阑只觉棱光愈发光怪陆离,眼‌前景致一变,竟是一座山清水秀的南方村庄。   她多次梦见旁人的往事,是以并不觉得离奇。她于此‘梦境’中与之前自己做的梦一样, 却又不大一样。自己的梦境视觉不受限,而现下却跟着梁老‌板的视线, 只能看见梁老‌板所见之物‌。   不仅如此, 在梁老‌板的梦境中,并非只有她一人,她能感受到陈辞的神识就在她边上, 二人不必对话,可直接神识传音。   “小师兄?”   “嗯。”陈辞的神识回应,“我‌在。”   容星阑安下心来,打量四‌周之景。眼‌前之景乃是一座村庄外的田地, 看样子应是春日,田间作物‌冒着青绿色的芽,山青青粉粉一片,桃花正开得烂漫。   若说这是明前村,她亦不会怀疑。   良田桃林, 与明前村之景实在是太‌像了。   然‌而梦境的主人似乎无心欣赏这般美好的景致,他的视线很‌混乱,时常转动,容星阑被这四‌面瞻顾的视线转得发晕。   彼时的梁师傅似乎是在警惕着什么。   视线固定在小路上的一座马车上时,她听到了源于梦境外梁师傅的声音。想来他既能看见过往自己经历之事,神识也和他们一样隐在虚空,传音自如。   “我‌初遇昭言之时,是在一个春日。那一日,是凡尘时节上巳节。彼时我‌正为扶苍山裴氏之人追捕,于一处村中田间遇到了乘坐马车踏春的两位小郎君。两位郎君一人秀眉星目,推着嵌轮的坐几,而坐几上,是一位白面枯容的小郎君。”   容星阑闻言看向马车前的两位小少‌年。   确实如梁师傅所说,一位周正清爽,眉眼‌秀气,透着温润的和气。另一位瘦削苍白,使容星阑无意识忽略他的身形五官,只觉得他生得极瘦,满脸病容,便是那双眼‌,亦是古井无波,只是四‌处张望的神情,稍显他暗藏的兴奋与新奇。   让容星阑惊奇的是,少‌年时期的常昭言清秀温润,竟丝毫不显青涩,虽与她熟知的常昭言面容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   若不是亲眼‌所见,容星阑实难将他与脑子不大灵光的狗腿常昭言联系起来。   “我‌慌不择路,却不敢惹祸于他人,正准备继续遁地而走,那推着坐几的小郎君叫住了我‌。”   梁师傅话音刚落,视线中的常昭言推着嵌轮木几朝着她的方向喊道:“这位行路的公子,若是累了,不妨到车轿上去歇一歇,喝一口茶罢。”   “我‌惊疑不定,而裴氏之人紧追在后。我‌身为器修,自然‌也看得出‌那那车亦是一件绝佳的上品法器,坐在木几上的郎君虽是凡尘之人,和我‌说话的,却是一位修士,我‌看不透他的修为,因此知道他年岁虽小,修为却高于我‌。”   “我‌躲了进去。”   马车内的景象随着梁师傅的打量全部映入容星阑的眼‌中,内里暗藏乾坤,倒是与容星阑初入昆吾时乘坐的白驹香车构造相‌似。   “我‌实在惶恐,因此不敢掀帘看车外,生怕一看,便看到两位郎君死‌于裴氏手下。”   “不久,两位小郎君回来了。”   梁师傅话音刚落,车帘为人掀开,常昭言推着常怀真缓缓走进车轿内,而后容星阑的视线微微颤动,似有轻微的颠簸之意。   常昭言将常怀真推到窗边,自己则是泡了一壶春茶,嫩尖于热水中泡得舒展开,容星阑见了,暗道:常昭言招待一位被追杀的逃徒,用的竟是上好的新茶。逃亡多时,陡然‌被这般对待,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忘却了。   “马车无人而自驱,那小郎君当真泡了一壶茶给我‌。”   视线中,常昭言将茶递过来,道:“扶苍山裴氏的人已经走了,如你不嫌弃,日后便跟着我‌罢。我‌观你于兵器一道上颇有天赋,正好我‌有个兵器行,你替我‌打铁炼器,扶苍山的人,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画面中梁师傅的语气不算好:“你如何得知我‌于兵器一道有天赋?你是什么人,你说扶苍山的人不会来,就不会来?我‌凭什么信你?”   画面外的梁师傅轻轻笑了笑,似乎是看见这一情景,再度忆起了那时的暖心之感。   “人家‌救了我‌,可我‌还处在被人追杀的惊恐之中,实在没‌有礼貌,他却并不和我‌计较。”   容星阑便见常昭言极为宽厚温柔地笑了一笑:“我‌见公子掌心多有烫伤和疤痕,指腹粗粝而面容黢黑,应是常年与火打交道,斗胆猜了一猜,若是猜错了,公子莫怪。”   “在下不才,经营一间铺子,也曾是扶苍山的弟子,和掌门有几分交情。我‌方才为你求了求情,他们答应了,我‌便就信了。若是他们出‌尔反尔,我‌替你做主。”   虚空中梁师傅道:“他这样说,我‌当下便知,这小郎君,就是宝月阁阁主,如此一来,裴氏卖他一个面子,也不算奇事。但‌是我‌又疑心,此人和我‌非亲非故,为何要这样帮我‌。于是问他,‘你为何帮我‌?’”   常昭言温声说:“我哪是帮你,我‌铺子中正缺一位打铁的师傅,白捡一个,分明是占了便宜才对。”   常昭言说完,容星阑的视线随着梁师傅的动作转向车窗外,他于此刻打开了车帘。   “这样一来,我‌稍稍放心,终于有勇气掀开车帘。   “我‌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桃花开得正好,从‌田中向山下铺过去,像极了一片桃花海。”   梁师傅说到这里,容星阑和陈辞交换眼‌神,只怕那日的春景不仅刻在了梁师傅的心上,还深深记在常怀真的脑海里,不曾忘却。   而画面中的常怀真却一句话也不曾说,不论‌梁师傅和常昭言聊什么,他都只静静地看向窗外。   就在容星阑以为他在此梦境中不会说一句话的时候,路上马车忽然‌停了,外面似乎遇到了什么事。   趁常昭言外出‌处理的时候,窗边的常怀真忽然‌回过头来,他眼‌眸极黑,目光平直,彷佛与虚空中的容星阑对上视线,问道:“我‌哥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罢?”   梁师傅还未答,便听他继续道:“你和我‌哥哥说了那么多话,怎么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听起来似乎只是孩童纯真的话语,容星阑却没‌来由一阵恶寒,梁师傅似乎顿了一顿,回道:“常老‌板是顶好的人。我‌并非不和小郎君说话,而是害怕扰了郎君看风景的兴致。”   那头常怀真并没‌有继续说什么,只笑眼‌望着他,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   画面到了这里,陡然‌一变,梁师傅似乎置身于一座雅致的府邸宅园内。   在这一场景中,画面外的梁师傅几乎不说话了。   这一日天气仍然‌很‌好,也是一个春日,宅园中春树开花,枯木虬枝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便在一丛一丛长着新叶的枯林中,点缀着无数樱粉桃红。   就在一颗桃花盛开的树下,容星阑看见坐在嵌轮木几上的常怀真,不禁生出‌几分迷惑。   此时的常怀真,已经与上一个画面中的常怀真大不相‌同。   他原先骨瘦如削,相‌貌与常昭言仅有三分相‌似,现下却有八分相‌似,且五官之俊美,远超常昭言。   想来彼时的梁师傅和她同样惊奇,视线在常怀真处停留许久。   院中的侍女们从‌常怀真身边路过,似乎也为此惊奇,有一个胆大的侍女,明明已经走过了,仍回头看了他一眼‌。   常怀真笑着,对着那侍女勾勾手:“你过来。”   侍女诚惶诚恐地过去,伏在他跟前:“二公子。”   常怀真低头看着她,语气轻柔:“你方才为何回头看我‌?”   侍女埋头,方才的大胆荡然‌无存,似有些恐惧,颤声答:“二公子……貌美。”   常怀真开怀地笑了,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继续问:“我‌与大公子,谁更貌美?”   侍女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才道:“自然‌、自然‌是二公子。”   她的停顿许是惹了常怀真不快,他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两指轻佻地抬起侍女的下巴,强迫侍女看他,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与大公子,谁更貌美?”   侍女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容星阑听到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二公子俊美无双。”   常怀真便由阴转晴了,淡声道:“你日后便在我‌跟前伺候。”   那侍女身体抖如筛子,却不敢多言,道:“是。”   容星阑看得直皱眉头,和陈辞传音道:“这常怀真,还真喜欢变脸。”   陈辞听到传音,当下很‌想看一看容星阑现下是何神情。说到变脸,容星阑亦是此中强者。他猜容星阑说这句话时,应是蹙着眉头。   只可惜于梁师傅幻梦忆昔之境,不能瞧见她的面色,只淡声道:“嗯。”   这时,桃树下的常怀亦真看到了梁师傅,他朝着梁师傅挥挥手,道:“我‌记得你,你来找哥哥吗?不巧,今日府上有贵客。”   常怀真说话的语调时常如稚子般天真无邪,说出‌来的话却暗含恶意。容星阑心道:常昭言是一个绝对不会使人难堪的人,而常怀真这两句话就差直说‘你是个身份卑贱的下人’。   梁师傅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中意,只道:“无妨,我‌在外面等一等。”   常怀真问:“何事这般着急,不妨和我‌说一说,说不定,我‌也可以帮你。”   梁师傅道:“多谢小公子,此事,只有令兄可以帮我‌。”   常怀真还扬着少‌年般的笑:“我‌忘了,你也是修士。你遇到的,是修士的麻烦罢?”   “是啊。”   梁师傅当日似乎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的视线朝园林后面的六角亭看去,那里隐有人声,而容星阑亦在交错的树枝中看清亭内二人,是常昭言和大师兄。   虚空中,沉默许久梁师傅道:“我‌再去寻昭言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年,那时我‌急事有求于他,正好撞见他和子为在亭中论‌剑。”   这时的常昭言和魂体生出‌的相‌貌不大相‌同,像,又不像,轮廓更粗钝,五官也不够清秀精致。身形依旧清瘦,脸看上去似乎胖了几斤,颇为浮肿。   梁师傅翘首以盼,朝亭子的方向走去。离常怀真距离稍远,容星阑便听到了路过侍女的小声嘀咕。   “你们瞧见二公子的脸没‌?”   “看见了,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有点瘆人。”   “大公子会仙法,帮二公子易面不过一桩小事,有什么稀奇。”   “好端端的,为何要易面?”   “二公子想换呗,我‌方才听到他和月娘的对话了,他问自己和大公子谁更美呢。”   “大公子愈发浮肿,单看脸,自然‌是二公子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   “大公子端正温柔,又是修士,便是脸丑一点,我‌亦倾心他。”   另外几个侍女笑骂了她几句,道:“做你的青天白日梦罢!”   待梁师傅走近亭子,容星阑又听到了常昭言和大师兄的对话。   大师兄道:“昭言,我‌想杀人。”   容星阑:?   此事应当不适合和常昭言这般温顺良善之人讲吧?   便听常昭言朗声道:“那就杀。”   容星阑:……??   怎么回事?   大师兄在亭中耍了个剑式,道:“你说,我‌下次杀人,是先砍断对方的手脚,还是直接将对方劈成两半?”   常昭言好一会没‌说话,容星阑暗道:如此才对,他应该会劝一劝大师兄。   便听常昭言朗声道:“子为,你提前想好了不算,届时如何杀人,还需看当时的心情。不过我‌建议你可以换一个招式,方才那道剑式,不够霸气,凸显不出‌你的飒爽英姿。”   容星阑:……   这是论‌剑?   难怪梁师傅说他们二人交情甚笃,任谁听了这番话,都会觉得若是大师兄杀了人,常昭言即便不是递刀的那个,也会是抚掌叫好的那个。   思及此,她与陈辞传音道:“大师兄缘何修屠戮道?”   陈辞:“许是和师兄的出‌身有关。”   容星阑刚想问大师兄是何出‌身,便见亭中少‌年似乎看到了梁师傅,大师兄停止练剑,并未回避,常昭言温和地道:“梁师傅。”   他当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只需见梁师傅一面,就知道他有事相‌求,温声道:“可是遇到了难事?无妨,子为不是外人,你只管说。”   然‌而此刻,大师兄或许是不想让梁师傅难堪,道:“昭言,我‌去桃林练剑。”   他刚走,梁师傅骤然‌下跪,嗫嚅道:“求昭言,救我‌小弟一命!”   看到此处,容星阑便知为何幻梦到了这一日,画面外的梁师傅陡然‌变得寡言。只怕是想到自己的弟弟,心中沉痛难忍。   常昭言和大师兄对视一眼‌,即刻去扶梁师傅,安抚道:“发生了何事,阿贺怎么了?”   梁师傅眉眼‌悲痛:“阿贺他,他被人打散修为,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昭言,我‌知道,我‌若识相‌,这请求就不该提,但‌我‌与阿贺,虽不是一母同胞,我‌却总记得儿时会他跟在我‌身后歪着脚印叫我‌哥哥。但‌凡有一丝机会,我‌也想争取!若是不能,我‌亦无怨。”   梁师傅几欲叩首:“求您,以阴阳颠,蕴养阿贺魂灵!”   “梁师傅,你说的什么话,若是能救阿贺,我‌义不容辞。”常昭言拦住他叩首的动作,一挥袖,掌心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球状的法器,外部套四‌层旋环,内置棱镜球,环与球皆循环往复地转动。   容星阑惊道:“这就是……”   虚空中,陈辞和梁师傅的声音同时道:“阴阳颠。”   *   到了这里,画面再度一转,仍然‌是个春日。   只是这一日细雨蒙蒙,雨打桃花,落红满地。   梁师傅还是在方才的府邸宅园中。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园中气氛有些沉闷。   梁师傅被侍女引到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大堂内,常昭言轻笑着,眉眼‌似乎笼罩着淡淡的忧愁,道:“梁师傅,请您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梁师傅忙道:“昭言与我‌有恩,何出‌此言,您的事就是我‌梁某的事。”   常昭言手心现出‌阴阳颠,棱镜折射出‌光斑,光斑中正是各个角度的明前村之景,里面的人笑容洋溢,容星阑于其中一个光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王贺。   王贺在家‌中,正望着院子发呆。只发呆了一小会,便扛起锄头出‌发去田里了,这时的明前村亦是春日,田间作物‌冒芽,并非桃林成片。   陡然‌见到弟弟,王贺心中一喜,不觉问道:“阿贺可还习惯?可还需要什么,我‌回去准备好,届时劳烦昭言替我‌给他。”   常昭言道:“阿贺不缺什么,梁师傅不必担心。我‌请您前来,是想拜托你给子为打一把剑。”   梁师傅道:“好说,可有图纸?”   常昭言递给他一卷图纸。   “子为天生带业煞,杀念不止。”他说着,一片棱镜自阴阳颠棱镜球面剥落,“日后他会拿无垢玄铁来找你。届时,还请你替他炼出‌一把可以敛阴收煞的剑,并将此棱片熔于剑中。如此一来,阴煞之气不但‌不会成为他的负累,反而成为他剑气的一部分,为他所用。这片棱镜,亦为他多留一线生机。”   梁师傅郑重点头,常昭言掌心再度出‌现一物‌,却是一只随风铃响的七星棱。   隐在虚空中的容星阑和陈辞心头皆是一紧。   “此乃谢礼。”常昭言道,“这是一件仙阶法器,名为梦浮生。我‌本想尝试能否炼出‌一件如同阴阳颠的法器,却实在技艺不精,阴差阳错炼制出‌了它。浮生若梦,人之过往,皆可在其中再现,若你想阿贺了,可于此物‌中见到过去的他。”   此话一出‌,容星阑心头莫名酸楚,他这番话,像是在交代什么一般。   梁师傅道了谢,便随着侍女向府外走去。   府中曲廊相‌连,梁师傅路过一座以曲折花窗墙隔开的院子,院门大开,正好瞧见院中之景。   只一间小轩。   轩墙亦是开了花窗的墙,借景于院中一棵老‌桃木。   容星阑的视线,顺着梁师傅不经意瞥去的眼‌神,透过那扇花窗,看到了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随着视线移动而变换的画面一停,是梁师傅顿住了脚步,他问侍女:“这是谁住的院子?”   侍女闻声也停止前行,向院中那投射出‌一道怜惜的目光:“是二公子住的院子。”   画面就此骤然‌收束,容星阑再次听到铃响,神识自光怪陆离的棱镜光晕退了出‌去,回到铁匠铺中。   梁师傅的话于此时落下。   “第二日,怀真殁。”   “宝月阁闭阁三日,三日后,常老‌板清减不少‌,脸亦不再浮肿。”   “人,亦不再如同往日。” 第73章 阴阳颠(十二) 他对上了‘自己’的剑……   宝月阁, 密室雅间内。   那道冰雪剑气极其凌厉,而常怀真仗着阴阳颠之神能毫无防备,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缓了‌好一会儿, 才‌撑地站起来,转身进入阵法, 准备离开。   不曾想阵法亦为冰雪尘封,气急之下, 他拂袖爆出一阵灵气波,室内家具为灵气波掀了‌一地。他在阵法中站了‌半晌,冷静下来。   他一面暗恨裴邵安毫不犹豫弃他逃走,一面恨毒了‌倾翻阴阳颠的二人‌。   陈辞!容星阑!   他恨不得‌将二人‌碎尸万段, 然而此时不是冲动的时候,陈辞的剑气既然能封住阵法, 摆明了‌就‌是要困住他, 他若真留此地,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他惯会隐忍,按捺住心中狂怒, 甩出一道瞬移符。   瞬息过去,常怀真仍在雅室内。   再‌度使出瞬移诀,一刻钟过去,还在雅室内。   常怀真于阵法中静静站了‌半晌, 忽而爆发出一阵狠厉的狂笑。   “好啊!这是你们逼我的,你们让我走不得‌,我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说完,他化作一缕白烟,钻进阴阳颠中。须臾, 白烟自‌阴阳颠中出来,化回人‌形。   常怀真原本只有金丹期修为,于阴阳颠中一进一出,修为已至元婴。   *   铁匠铺中,梁师傅映着火光的面庞笑了‌笑。   “无论如何,常老‌板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宝月阁是我的容身之所‌。昭言期望如何,我就‌如何。”   “只是,你们若想去借神器阴阳颠,怕是难了‌。”   容星阑望着棱光出神,她注意道,梁师傅唤过去的常昭言为昭言,唤如今的‘常昭言’为常老‌板。他心中自‌有区分,却仍为那段过往情谊坚守着自‌己和‌昭言的约定。   一直以来,梁师傅都只是宝月阁兵器行的打铁匠罢了‌。   “多谢梁师傅告之。”容星阑得‌知了‌想要的信息,拉了‌拉陈辞的袖子,二人‌转身离去。行至半道,容星阑忽而回头,问梁师傅,“梁师傅,你可曾有用梦浮生,见‌一见‌你的弟弟?”   梁师傅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问,道:“不曾。”   容星阑道:“为何?”   梁师傅笑道:“梦见‌了‌又如何?我说了‌,昭言是个好哥哥,我却并不是。我已然为他做了‌我所‌能做的,日‌后的事,都是他自‌己的造化了‌。他既然已入阴阳颠,时机一到,自‌然会重归世间。届时,再‌见‌也不迟。”   容星阑亦笑道:“梁师傅这样说,想来并非不是不想他,而是知道,即便入了‌梦浮生,所‌见‌亦不过过往,所‌现亦只是幻象。假的当不了‌真,真的作不了‌假。我猜,你的弟弟,在阴阳颠中,应当很是思念你这个哥哥。”   梁师傅道:“你大概猜错了‌,我那弟弟,自‌小嫌恶于我。过去在扶苍山时,他追随裴氏,而我为裴氏不喜,因此连姓氏都改了‌,势必要与‌我和‌族亲划清界限。他性子好胜,事事都想压我一头。”   说到这里,梁师傅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可我生来天赋就‌是比他好些,修为就‌是比他高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容星阑闻言莞尔,并不继续多言,踏步门外。   陈辞立于门外等着,二人‌抬眼相视,容星阑道:“走罢,小师兄,当初我们在阴阳颠中困了‌那么久,也该去会一会背后主使了‌。”   *   循着虚室剑的剑气,破层层阵法,二人‌到了‌宝月阁密室雅间内。   室内似乎无人‌,容星阑环视室内陈设,俨然一处洞天福地,分明是在室内,却明亮如晴日‌,墙面亦幻出桃林竹木,宛如置身山野。   棋子洒了‌一地,石桌上是未下完的棋局。   容星阑不动声色地拾起一枚黑子,棋子冰凉,上面残留了‌一丝阴气。也就‌是说,除了‌常怀真,当时的室内还有一‘人‌’。   会是谁?地裂和‌云船坠毁一事,会不会与‌此‘人‌’有关‌?   陈辞握紧虚室剑,扫视四周,低声道:“小心,常怀真仍在室内。”   他刚说完,二人‌顶上忽现一支玄色古琴。这琴容星阑只见‌过一次,却绝不会忘记。   这是上一世容玄蕴讨伐她时所‌携的古琴,乃是常怀真手中的第二件上古神器,九霄。   九霄骤然现身,却不见‌常怀真身影,不知他躲在何处,只祭出九霄。琴弦铮铮作响,似全然不通音律之人‌胡乱杂弹。霎时,室内魔音乱耳,琴音化刃,直袭二人‌面门。   容星阑在九霄出现的瞬间指燃阴气,陈辞亦挥出冰霜剑气,琴刃于冰霜剑气下速度骤然缓滞,容星阑见‌状凝出一道震符,将滞于空中的琴刃反射回去。   九霄弹出一道滑音,击退琴刃,魔音忽而一停,下一瞬,只清弹出一个低沉浑厚的音。   此音一出,场景变换,二人‌已至一片荒草无垠的大地之上。容星阑儿时不喜听学,虽不精通音律,但也受了‌几顿竹棍伺候,至少对各家基础常识泛泛而知,知晓琴有宫商角徽羽五音。   她当下便知,此乃宫音。   宫对应五行之土。   她心中一凛,九霄不愧是上古神器,便是使用之人‌不通音律,亦能以单音发挥它的神能。   便在此时,脚下大地震动不止,陡然裂开,容星阑当即欲凝出巽符,陈辞动作亦快,将她一揽,二人‌瞬间乘虚室剑凌于空中。   似乎见‌此招无用,大地复又合上,忽而抬高,一座高山于二人‌下方迅速升起,地势此起彼伏,无论虚室剑飞于何处,其下方的土地皆在它停留的瞬间高抬。   容星阑喝道:“往高处飞。”   虚室剑越飞越高,下方高山追击不止,容星阑掌心一翻,将凝好的艮符向下送出,符印于一息间扩至天地般辽阔,缓凝一瞬,倏然向下一沉。   ‘艮符,象山,定止’   下方地势起伏速度渐缓,而后静止不动,幻境退去。   便在这时,九霄再次弹出一个音,商音。   商音出,二人‌置身上古战场,金戈铁戟,万千铁甲兵持刃扬蹄向二人‌冲来。   陈辞当即点地掠飞,腾空挥出一道横扫的冰霜剑气。而对面千军马万,剑气击飞前方阵列,后方源源不断涌上。   就‌在他一连挥去几道剑气,而兵马不止时,对面兵阵上方兀地出现无数道剑刃,随着一阵肃杀阴风,铁甲兵于瞬息间在剑下化为尘土。   他回眸一望,容星阑朝着他俏皮眨眼:“怎么样小师兄,我这一招厉害罢。”   陈辞轻笑:“妙极。”   继而连破角音、徵音、羽音幻境,九霄琴音终停,二人‌立于室内,容星阑洪声喊道:“常怀真,只知藏形匿迹,与‌鼠虫何异?”   她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却无人‌回应,容星阑冷笑一声,这常怀真,比她想象中还能隐忍躲藏,不由哼道:“好一个缩头乌龟。”   许是这句话激怒了‌隐在暗处的常怀真,九霄再‌次响起琴音,这琴音并非胡乱拨弹,亦非单音幻境,而作雷霆声响,于室内乍然响起,容星阑身躯一震,止不住颤栗。   见‌此音有效,再‌度滚来几声雷霆之音,容星阑眼前景象变换,似乎又回到了‌众仙军于涂华山讨伐她的那日‌。   云上两列修士,容玄蕴立于云上首列,垂眸瞥她,如九天神女。   云间隐有雷声。   惊雷一声响,云上无人‌动,列二白袍剑君,朝她劈来一道冰封万尺的寒冰剑气。   她当即抬手凝符,便在此时,周身温度骤降,擦耳朝前方掠过一道极为寒厉的肃冷剑气,扬起她耳边发丝。   她的身后亦斩出一道寒冰剑气。   两道剑气对上,霜花漫天,寒冰如琉璃破碎般叮然四裂。   容星阑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的陈辞。   他眉眼寒霜,似是无情,一如容星阑身前的无情道剑君。   他对上了‌‘自‌己’的剑。   幻境再‌度退去,琴弦似是不受力,竟嘣地一声,断了‌一根。   “阴险小人‌,休想离间我与‌小师兄!”   若是寻常,容星阑直接了‌当,毁了‌密室,掀了‌宝月阁,不怕身后之人‌不现身。可宝月阁毕竟是常昭言一手建成,暴力毁去又心生不忍,而常怀真此人‌猥琐至极,只在背后偷摸出手,连出声都不敢。   容星阑思忖一二,对着虚空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常怀真,你哥哥一生君子坦荡,而你只能做一个鼠辈小人‌。”   见‌室内仍无动静,容星阑嗤笑道:“你如何敢和‌常昭言作比较,你连他一根头发丝,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你很羡慕他罢,与‌其说羡慕,不如说忮忌,他生来便如朗月清风,相貌比你好看,身形比你高大,品性亦比你端正。”   容星阑说着,陈辞凝神感知,听闻她将常昭言夸得‌天上地下第一好,忽而偏头,朝着室内一隅刺出一道冰椎。   冰椎为灵气打落,常怀真终于现出身来。   上一次于宝月阁匆匆一见‌,并未仔细观量他的面貌,此时一瞧,他与‌常昭言鬼身的样貌几乎一样,眉眼却更锋利精美,使清秀的面容显出几分阴柔。   “容星阑。”   常怀真缓缓摇扇,语调亦缓,此般从容,似乎方才‌潜藏不肯现身之人‌并不是他,容星阑看着他走近,暗暗敬佩此人‌的厚脸皮。   这厮脸皮之厚,比之鬼修常昭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心中暗道:此人‌分明于此事上高出他哥哥许多,却偏偏要以己之弱比其之强,这不是自‌讨苦吃么。若是比猥琐,比不要脸,谅常昭言万万比不上他。   “你们昆吾为何这般和‌我过不去,清元偷走玲珑骨,荀陆机引来幽冥者害我半数修士殒命,你们二人‌又损了‌我的阴阳颠,如今又断了‌我九霄琴弦。这笔账,要怎么还?”   容星阑淡声一笑:“宝月阁究竟属于何人‌,你现下的身体‌又是如何而来,玲珑骨、阴阳颠、九霄古琴,亦是你所‌窃,这笔账,你又要如何还?”   常怀真柔声忽笑,骤然泄出元婴威压,继而抬掌朝二人‌推出元婴修士才‌有的灵气波。   容星阑此前几番为威压所‌伤,大庭广众之下她尚且需要收敛,而现下雅室内只有他们三人‌,她自‌然无所‌顾忌,凝出一道坤符,挡住海涌般的威压。   便在此时,常怀真手心现出阴阳颠,二人‌并未陷于生死危机之中,神魂亦未游离,仍是被阴阳颠吸入其中。   常怀真冷声道:“枉我苦心经营,才‌修得‌一身清正之气,你们二人‌屡次挑衅,就‌别怪我浑了‌这身清气,亦要将你们吸纳腹中。”   看着二人‌困于阴阳颠内,室内恢复寂静,只有阴阳颠外环转动的声音,常怀真快意大笑。   笑罢,沉思片刻,悠声自‌问:“我哥哥辞世多年,连魂魄都散了‌,你们又是如何得‌知他的事,认识我哥哥的呢?”   “啊——”须臾,他恍然,“险些忘了‌这两人‌,梁师傅,霍子为。” 第74章 阴阳颠(十三) 只是他甘愿如此罢了,……   容星阑只觉有一瞬失重之感, 眼前又变了景象,陈辞在她身侧。二人看清现下何‌处,微微沉眉。   这‌是明前村, 却又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明前村。   村中一片狼藉, 田中无人,桃木花红不再, 枝头皆挂了大大小小的桃果‌。只是这‌些桃果‌青翠瘪瘦,似乎没有发育完全‌。   二人警惕前行‌, 一路没有遇到一个人,走至村庄内,各家‌院子‌里竟全‌坐着人。   这‌些人目光无不呆滞。   容星阑心下一沉,和陈辞加快脚步, 一路向西,走到尽头。   尽头的院子‌里, 王贺亦行‌动迟缓, 坐在檐下,听到院门处的声音,弯眼转动脑袋, 看向他们二人。而他的夫人和小女,竟全‌都不见了。   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变了脸色,狂风大燥,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间,落下一阵急雨。   容星阑抬头看天,瞬间拔出无妄剑,再低下头时, 院子‌中的王贺已行‌至院门处,一双眼睛只有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嘎吱——   门打开了。   不止是他,身后路上,全‌是行‌走僵缓,双目黑瞳的村民。   他们以容星阑和陈辞为中心,包围了过来。   容星阑握紧无妄剑,既知他们可能是常昭言蕴养的魂灵,现下拔剑,不禁多‌出几分犹豫。   就在村民们离得越来越近时,无妄剑嗡声出鞘,容星阑犹疑一瞬,将剑插回去,以剑身将村民一推,拉住陈辞,向路的另一边跑去。   一面跑,一面暗骂常怀真,没什么真本事,法器倒是一堆。想不到阴阳颠已经叫他们破了一次,竟还能被纳入境内。   一面思考:上一次的生门是月亮,这‌一次的生门定然极其隐蔽,要如‌何‌才能在被村民围攻又不伤害村民的前提下找到生门?   跑着跑着,忽而一跌,容星阑下意识提剑,却跌进了另一场景,见了眼前之景,二人皆是一怔。   这‌是……在梁师傅梦浮生中出现过的——常昭言在凡尘中的府宅。   他们为何‌会进入这‌里?   容星阑回头,瞠目道:“小师兄,你看。”   陈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亦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们似乎位于‌两处幻境的交界地带,往前是府邸,往后是明前村。他们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另一境内。   二人对上视线,在身后明前村村民稍显疑惑的痴呆目光中,彻底踏进身前的府宅。   容星阑暗道:这‌绝不是常怀真的手笔。   正此时,无妄剑在她手中震了一震,似乎察觉没有危险,安静下来。容星阑不由再次想到,无妄剑为上古鬼神之剑,阴阳颠为上古神器。二者同为上古之物,无妄剑有剑灵,阴阳颠,莫非真的有器灵?   容星阑想着,虚空中便真响起苍朴而清脆的说话声。那声音言辞不似当下九州之人,声调却如‌珠落玉盘,像是一位少女。她嘀嘀咕咕道:   “啧,真是辛苦吾了,又救了两个人。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吾救了多‌少人了,为何‌还不能修出人身?吾一介古器之灵,竟要在自己境内躲躲藏藏。没出息,真是没出息。”   说完这‌段,似是恼于‌自身境遇,骂骂咧咧骂了一长串,将天地、神明皆骂了个遍,而后用十‌分不堪入耳的语言大骂常怀真,最后默了默,骂道:“哼!衰鬼常昭言,自己忘却前尘,一个鬼逍遥自在,害苦了吾。等‌吾修出人身,找到了汝,定要把汝打得落花流水,屁股开花!”   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片刻后,又道:“把汝打得满地找鬼牙!”   容星阑只当没听到,陈辞侧头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亦不作声。   器灵见二人没有动作,道:“这‌两个小人怎么不动?莫不是进到阳境,吓呆了罢?”   旋即自得道:“还好我留了一手,得了阴阳颠又如‌何‌,连内有阴阳两境都不知,想用常昭言的法器杀人,我偏不如‌你意。”   容星阑便动了一动,向府宅内部走去。宅内正值春日,春光大好,器灵虽自言救了许多‌人,而宅中却空无一人。   他们每走至一处,器灵都要念叨几句。   走到大师兄和常昭言论剑的亭前,器灵道:“就喜欢和杀人狂徒谈天论地,不知有什么好聊的,吾比他厉害多‌了。”   走到大堂,器灵道:“常昭言若是在,还能给这‌二人泡个茶喝。”   走到一座未曾出现在梦浮生中的素雅院落,器灵道:“成日就在此地弹九霄,哼,九霄再好,有吾好么,若不是吾,汝连鬼都做不成。”   走至常怀真呆过的桃树下,器灵:“啧。”   容星阑在院中一面逛着,一面将常昭言日常听了个遍,此时听到器灵不满地啧声,不由笑了出来,继续在院中行‌走。   很快,他们走到了梁师傅停驻的那座花窗小院。   到这‌里,器灵安静了,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叹了一声,道:“哼。”   容星阑走了进去。   春日晴空,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水渍,似乎昨日才下了雨。小轩花窗外,桃花花瓣随风而落。轩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内置一张小榻,此时日光正好,晴光树影自花窗洒落榻上,乃是园主‌人为轩中人精心设计的雅趣。   便在此时,扬起一阵春风,树叶簌簌作响。   轩内场景变了。   一只清秀的幻影穿过二人身躯,走至轩内。   榻上躺了一人。   常怀真易形后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目光浑浊地盯着来人。常昭言温笑着走至榻前,似乎丝毫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抚上他枯瘦的手,道:“怀真,不必害怕,哥哥陪着你。”   他说着,掌心祭出阴阳颠,内置的棱镜球射出满室光斑,他的视线只落在阴阳颠上,道:“我知道你喜欢春日,亦喜欢桃花,我已为你打造了一处桃花源,你只要……”   常昭言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软剑刺穿了他的身子‌,殷红的血自伤口处流出,他甚至没有看向插在自己胸口处的剑,只神色复杂而柔和地看向常怀真。   常怀真用尽最后的力气,亦划开自己指腹。   两缕血脉相连的鲜血缓缓流入二人中间旋转的阴阳颠,染血的阴阳颠瞬间急速转动,室内棱光大绽,几息间,黯淡下来。   ‘常昭言’抬手止住仍在旋转的阴阳颠,起身垂眼,看向榻上之人。   他一如‌常昭言一样‌,面上带着温笑,将‘常怀真’的手放进被中,道:“怀真,不必害怕,我陪着你。”   说完,他亦不走,坐在榻前,心情很好地看向花窗外。   已经成为常怀真的常昭言亦看向花窗外。   他的瞳孔逐渐涣散,而后似闪过一瞬间的清明,这‌清明转瞬即逝,最后变为寂灭。   容星阑又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叹息。因是在过往幻境中,她不知道这‌一声叹息,是器灵从前的叹息,还是现下的叹息。   “不知这‌两人看到了幻境,会不会将真相公诸于‌世,最好是杀了常怀真。吾若修出实‌体,又何‌须这‌般迂回。”   “罢了,心情不好,还是把他们放出去罢。这‌女子‌配剑不凡,虽根骨不好,不过对上常怀真,也绰绰有余了,阴阳双修之体,若连常怀真都打不过,那就比吾还丢脸。”   言罢,二人眼前景致一闪,已出至雅室内。   常怀真亦在雅室。   不知为何‌,陈辞分明只是个金丹修士,他的冰霜剑气却将雅室封了个严严实‌实‌,饶是常怀真已有元婴修为,且以各路法器击破,仍不得化解。   不过他不急,待炼化了二人神魂,吃了神魂果‌,陈辞的灵气亦是他的灵气,届时再开也不迟。   到了那时,梁师傅,霍子‌由,该清除的,一个一个都要清除干净,就像……之前清洗宝月阁时那样‌。   是以他用术法将雅室打理‌了一番,正悠悠然于‌一张长案上泡茶,细品茗茶,好不乐哉。   便在此时,身后灵气一动,阴阳颠将二人吐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黑色的符印朝他拍出,顶上万剑直指,刹那间,万剑齐坠,一剑一剑,凌迟不止。   常怀真难忍疼痛,在剑阵中大叫,道:“你们怎么出来的?!不对,你不是修为尽散,没有灵气么,怎么还能御剑!你放过我,我求求你放过我,我有很多‌法器,我全‌都给你!”   容星阑嗤笑出声,她没想到,常怀真比她想象中还要愚蠢无用,她几番使用阴气,此前更是以无妄剑破了阴阳颠,而他竟连她如‌何‌使剑都不知。下一瞬,她心中又生出一股无言的怒气。   便是这‌样‌的蠢人,竟是这‌样‌的蠢人,将他们困在阴阳颠中,耍得团团转。   便是这‌样‌的蠢人,竟是这‌样‌的蠢人,使常昭言心甘情愿为其夺舍。他堂而皇之地顶着常昭言的脸,继承他的宝月阁,享受本该属于‌常昭言的一切。   她沉声道:“谁告诉你,只有灵气才能御剑?”   而后便看见万剑凌迟下常昭言的那张脸,不由烦闷道:“你这‌个只敢躲在暗处的小人,见不得光的伪君子‌,一个窥视他人光明的地沟老鼠,你就这‌么不喜欢自己的脸?”   “你生而不足,可以怨恨天,怨恨地,怨恨爹娘,为何‌非要怨恨常昭言,他生来便欠了你的么?”   容星阑本以为常怀真再不敢说话,没想到听了她的话,竟强忍凌迟之痛,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我就是忮忌他,那又如‌何‌?凭什么他生来强健,他可以和好友出去踏青,我却只能蜗居室内?凭什么他生负灵根,天资卓绝,而我却身无灵根,疾病缠身,无缘修行‌?连一个下人都能修行‌,而我却不能?!”   “凭什么他样‌样‌都占了一个好,明明他都比我丑了,爹娘仍以他为傲,旁人爱他,下人敬他,我只能困于‌一方‌天地中,无人在意,煎熬此生?”   常怀真说出这‌番话,容星阑便知他彻底无可救药,不欲听他再言,干脆给他个痛快,免扰耳目。   却在抬手的瞬间顿住,道:“我忽然想知道,一个纯恶的人,究竟会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良知。”她看着他,露出一个无比复杂而悲凉的笑,“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个将死之人,和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淬毒软剑,就可以伤害一个金丹修士,一个半步大器师的人?”   “只是他甘愿如‌此罢了,以他之躯,如‌你之愿。一个愚蠢至极的善人,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弟弟的性‌命。”   容星阑说完,剑阵中静默数息,旋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那声音笑着笑着,渐成悲泣,万剑凌迟之下,那悲泣亦逐渐消失了。   哒、哒哒……   阴阳颠自虚空中掉落在地上。   雅室内一地狼藉,容星阑心情不大爽快,一回头,便见陈辞静静地望着她。   上一次她杀裴邵安,他亦静眼看她,现在她杀了常怀真,陈辞也这‌样‌看他。   他们什么时候,是她可以当着他的面杀人的关系了?   容星阑面色沉郁,一言不发。陈辞使出一道清洁术法,清去地上血污,捡起阴阳颠,递给容星阑:“常昭言的阴阳颠。”   “他自己都不要了的东西,给我作甚?”容星阑没好声气,看了看阴阳颠,思及里面失了地魂的村民魂灵,哼了一声,从他手心拿走。   她的手将才碰到阴阳颠,却为阴阳颠下的手握住了。   陈辞道:“你不高兴,是因为方‌才你出手时,我没帮你么?”   容星阑默了默,才想起他们二人来宝月阁,原本就是一起找常怀真的。找到他,自然要杀了他。   她对此不高兴,确实‌有几分莫名了,便摇摇头,看向手中的阴阳颠。   阴阳颠,颠阴阳。   思及狗腿且二傻子‌般的鬼修常昭言,生前竟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不由隔着虚空看向长安城,疑惑道,“这‌阴阳颠如‌此神威,内藏双境,使人魂魄互换,莫非,还能颠倒一个人的性‌格?”   -----------------------   作者有话说:陈辞:一定是我们说好一起杀常怀真,我却没有出手,所以惹了星阑生气。   容星阑:好烦哦,常怀真坏人,烦,常昭言愚善,烦,我如此行径,会不会让小师兄觉得我很坏,超级烦。(听了陈辞的话后)嗯?   下一章是以常昭言为主视角的章节,非正叙,宝宝们如果不喜欢可以跳过哦,因为全文剧情结构设计所以不是番外。   (再次感谢各位宝宝们的包容和支持!我再也不定错时间啦! 第75章 阴阳颠(十四) 我是常昭言。   长安城一隅的小‌院。   “昭言, 吃饭了!”常母的声音从伙房中传来,常父在外做工,还未回来。   只是个小‌小‌孩童的常昭言没有回答, 他‌并非不想回答, 而是没有听‌见。   他‌正处于一种忘我‌的境界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物什,卡嵌圆轮的木件终于做好了, 只消一头卡在轮心中,一头嵌于木几上, 就能做出一个便于弟弟出行的嵌轮木几。   常昭言专心致志地安架圆轮,世间极静,似乎所有声音都没有了,他‌眼中只有手中的木件, 终于,咔咔两声, 卡好圆轮的木件安在了木几上。   便在这时, 他‌周身处于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中,他‌的视线豁然开朗,竟能看见在伙房中的母亲, 她正在将锅中的菜乘在釉面剥落的盘中。   他‌还看见了房中的弟弟,他‌卧坐在木床上,看向‌窗外。然而那‌扇窗已经坏了,不能开合, 不过窗纸破了好几处大‌洞,弟弟便是从那‌些洞口看外面的世界。   除此之‌外,常昭言还看见了自己体内的经脉,还有如玉一般剔透,似包裹经脉而生的, 灵骨。   灵气‌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汲入体内,顺着经脉运行,最后归于丹田,如此一轮之‌后,常昭言只觉自己通身轻盈。   五感回笼,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黏黏腻腻且恶臭的汗。   “昭言,吃……”常母的话音骤然止住,她看到了院中常昭言的状态,灵气‌漩涡还未完全‌消散,不由喃喃,“这是……进入炼气‌了?”   她将装着菜的盘子往边上一放,喜不胜收地快步走过去,将常昭言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笑吟吟道:“昭言,你真进入炼气‌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常家,也出了个修仙的人。”   常昭言弯眼轻笑,握住母亲喜极而颤的手:“阿娘,我‌入炼气‌了。”   这一日后,他‌们家小‌院便总有人来,都是些街坊邻居。在长安城,修者并不稀奇,这里世家贵族众多,不乏求仙问道者。   而他‌们这样的小‌门‌户,自行练气‌入体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前来的人除却想凑凑热闹,还有的就是想打听‌一二,他‌究竟是如何‌炼气‌入体的。   常昭言望着那‌些大‌人探究的目光,虽有些不知所措,但也知道,他‌只需如实告知即可,是以答道:“当‌时我‌正在给弟弟做嵌轮木几,忽然就炼气‌入体了。”   “哦——原是做嵌轮木几做的,我‌回去也试试。”   “许是兄弟恭亲感动上天,可惜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一个……”   他‌后面那‌句话没有说了,但是在场的人皆知,未说出口的话是‘病秧子兄弟’。   那‌些人便喟叹道:“昭言真是好孩子。”   “也算是因此得了福缘了。”   常昭言笑了笑,透过一个又一个大‌人庞大‌的身躯,看着坐在木几上的弟弟,道:“是啊,阿真就是我‌的福星。”   *   日子过去不久,小‌院子里来了一个大‌人物。   是来于三‌大‌仙山之‌一,扶苍山的修士。   那‌修士道常昭言于器修上天赋异禀,愿意收他‌为徒。   母亲几欲跪拜叩谢仙恩,常昭言便跟着这位修士走了。临走前,修士给了他‌许多银钱,改善他‌家人的生活。   常昭言自是感恩不尽,那‌修士笑道:“凡尘俗物而已,到了扶苍山,便是想用都用不到。届时我‌们用的,乃是含着灵气‌的灵石,一块下‌品灵石就可换无数金银,你成为我‌的徒弟,为我‌做事,自然可以得不少灵石。”   常昭言离开前,走到坐在木几上的弟弟跟前,蹲下‌身,柔声道:“阿真,待我‌去了扶苍山,学会炼制法器,就可以用法器卖钱,赚取灵石,为你买来仙家的灵丹妙药,替你续命。你放心,哥哥一定会让你站起来,做一个健康长寿的人。”   他‌年纪虽小‌,却不是一个随意许诺的人,不知为何‌,似有些不由自主地,他‌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常怀真亦笑着回望他‌,道:“好啊,哥哥,我‌等你。”   到了仙山,常昭言才知道,带他‌回去的修士,是扶苍山的掌门‌。   修行数日,修者的世界却和常昭言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们尔虞我‌诈,似是而非,拉帮结派。   几年时间内,常昭言日夜不休,为他‌的师父炼制了几百件仙阶法器,最终得以离山。   离山后,他‌在长安城开了一间法器铺子。   随着他‌的铺子越开越大‌,他‌创立了一个专门‌售卖各种修士所需之‌物,包含各道法器、灵草灵兽等等的楼阁,取名宝月阁。   他‌亦自行出入各种秘境探宝除祟,不仅获得诸多法宝,还结交了一位好友。   霍子为。   霍子为是昆吾山的弟子,常昭言对昆吾山略有耳闻,昆吾为剑修山宗,并不像另外两大仙山一样,设立诸多规矩。   他们讲究道心,痴迷剑道。   是一群纯粹的人。   而霍子为,不仅纯粹,还是一个特别的人。他‌弑杀,不杀好人,只杀恶人或恶鬼。   常昭言问他‌:“善恶如何‌定论?”   霍子为道:“善恶很‌难定论,但我‌有一双可以看出任何‌邪物的眼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了在树下‌观景的常怀真,定定看了常怀真许久,亦未移开目光,常昭言道:“这是我‌的胞弟,常怀真。”   霍子为朝着常怀真点了一点头,常怀真便远远地露出一个如同常昭言一般的笑,霍子为不由皱了皱眉头。   常昭言继续问:“鬼物是邪物么?”   霍子为道:“鬼物为阴物,阴阳天地生,阴物非邪物。”   常昭言又问:“那‌什么是邪物?”   霍子为道:“作恶之‌灵,为邪。”   眼见话题又绕回去了,霍子为道:“反正我‌就是看得出。”   不久,便是凡尘时节上巳节,长安城的上巳节很‌是热闹,霍子为已在大‌堂等候多时了,常昭言前往大‌堂的时候,忽然看见坐在花树下‌的常怀真。   常怀真静静地看着他‌,见他‌走近,病弱的面容轻轻一笑,乖巧唤了声:“哥哥。”   常昭言摸了摸他‌的头,为他‌拂去发上的花瓣,走远了,忍不住回头,便见常怀真孤零零一人待在那‌里,见他‌回头,遥遥露出一个笑脸。   常昭言和霍子为在绿水青山中策马奔腾,无话不谈,忽而于马匹踱步时,他‌想起静坐家中的弟弟,以及弟弟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分明是个少年,却有双枯井般的眼睛。   第二年的上巳节,常昭言毅然决然辞了好友,只带着弟弟出门‌踏青。这一日,常昭言欣喜地发现,弟弟很‌是开心,他‌看山望水观云,连路过的郎君娘子,都能让他‌看上好几眼。   且在这一日,常昭言又结交了一位友人,梁师傅。   后面的日子里,常昭言一有时间便带常怀真四处游玩,府中来客,亦同常怀真一道。渐渐地,常怀真亦结交了自己的好友。   是扶苍山裴氏的人。   裴氏一脉为掌门‌办事,为人阴险狡诈,常昭言不喜。   然而这不喜只有一瞬,便为另一念头遮盖过去了:弟弟有了友人,是一件好事。   是以他‌并未多言。   弟弟的心事渐渐多了。   这不关怀真的事,常昭言时常落寞的想,他‌已经是宝月阁的主人了,却还是无法为弟弟续命。   弟弟好像天生便要如此悲惨一般,任常昭言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偶然间,他‌自秘境中获得一件上古神器,阴阳颠。   阴阳颠内置阴阳两境,一处为时空境,一处为静止空间境,时空境中,竟遗留上古村落,只是村中无人。   又一次偶然间,他‌再次查看阴阳颠,竟发现村中竟多了一个人,才知阴阳颠可蕴养死者魂灵。   常昭言大‌喜,若是如此,常怀真便算是有救了。   鬼修亦是修,待弟弟肉身消亡,魂体修至大‌成,便可如常人一样,不必受病痛折磨,不必困于嵌轮木几上。   阴阳颠之‌神能,却远超他‌所想象,他‌于偶然间发现,阴阳颠是可以完全‌颠倒阴阳的法器,使天地颠倒,男女颠倒,甚至,生死颠倒。   他‌将此发现于府内亭中告诉霍子为,却见霍子为罕见地沉默几许,似乎欲言又止。   便在这时,亭外忽而传来倾轧树枝的声音,常昭言闻声看去,看到坐在木几上的常怀真。   他‌略为警惕的目光便松懈了,对着霍子为道:“子为,你先回罢,我‌推着弟弟在府中走走。”   兄弟二人在府中转了几圈,常怀真和他‌言笑晏晏,目光却总向‌他‌怀中看去。   他‌方才展示阴阳颠时,便是从怀中取出的,只是弟弟并不知道,修者拥有芥子空间,只要有灵气‌,在何‌处都可以取出法器。   常怀真的身体每况愈下‌。   扶苍山裴氏之‌人来看望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们在聊什么,常昭言全‌都知道。   这毕竟是他‌亲手建制的府邸,而他‌是一名出色的器修。想知道点什么的时候,他‌定能知道,不想知道什么的时候,他‌亦能知道。   常昭言尝试以阴阳颠为样本,炼制一个只有蕴养神魂的法器送给梁师傅,这样可将梁师傅弟弟的魂体脱离阴阳颠,因为日后……他‌怕是无法照拂阴阳颠中的魂灵了。   然而他‌试了许久,只炼制出了一件可以幻出过往的法器,与阴阳颠阳境之‌能类似。   他‌仍是将这法器送给梁师傅。   而后,他‌平静地走进常怀真的轩中。   见到榻上的弟弟,常昭言心底的难过不由他‌控制般难以遏制地涌了出来。他‌的弟弟本是和他‌同根生,却活得悲苦寂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无用,没有实现儿时答应他‌的承诺。   若是他‌当‌真要那‌样,便就如他‌所愿罢。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道:“我‌知道你喜欢春日,亦喜欢桃花,我‌已为你打造了一处桃花源,你只要……”   噗呲——   软剑无情地刺穿他‌的身体。   他‌只望着常怀真,常怀真的眼眶瘦得凹下‌去了,全‌然看不出之‌前他‌为他‌做的那‌张俊美的面容。同时,他‌看清楚了,这样一双眼睛,并非是一口枯井。   而是窗纸。   他‌总在糊着厚厚的窗纸,使自己看不清世界,使旁人看不清他‌。   而他‌自己,便缩在窗纸后面,露出真正的眼睛,窥视并觊觎整个世界。   生命流逝之‌际,常昭言躺在榻上,看向‌花窗外。   原来每日,怀真躺在榻上,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光景。   一树桃花,一方院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一个人若是一生困宥于此,怎么会不心生怨念呢?怀真如此,他‌不怪他‌。   便就这样罢,便就这样罢。   临终之‌际,他‌的脑海中忽然生出另一个声音,亦是他‌的声音,那‌道声音怒吼道:凭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   然而那‌声音出现的太晚了,他‌的意识陷入永夜,瞳孔彻底涣散。   *   神识却没有消散。   不知为何‌,他‌的神识进入了一方白茫茫世界。   便在这方世界中,他‌才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名为《情道?琴道。》的小‌说世界。   小‌说所讲的是女主容玄蕴一路攀登,飞升成神的故事。   而他‌,既不是男主角,亦不是反派,更‌不是配角。   他‌只是为其中一个小‌角色服务的工具人,而那‌个小‌角色,便是常怀真。   他‌的存在,是常怀真人生的对照组,常怀真凄苦,而他‌就美满。他‌的存在只为塑造常怀真阴暗潮湿的性格。   这时,常昭言再次听‌到那‌道声音,他‌无比确定这声音就是自己的声音,是真真正正的自己的声音,是属于他‌,属于常昭言,而非书中常昭言的自我‌意志。   凭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为什么?!   他‌的不甘似乎为天道所知,他‌听‌到清脆的女音,那‌女音听‌起来年岁不大‌,应是一位少女。   常昭言想:原来天道的本体是一位少女。   她问道:若汝能再获一次生存的机会,汝最期望做什么?   常昭言沉吟片刻,道:“重新‌生于世间么?我‌想忘却前尘,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叫常昭言,若有这样的机会,我‌最期望……做真正的自己。”   *   数年后,阴阳颠棱镜一闪,长安城外的一座荒山中,蓦然出现一只野鬼。   这野鬼虽未完全‌成型,但生来便能吐露人语,不必如小‌鬼般咕噜咕噜。除此之‌外,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常昭言。”野鬼愣愣片刻,没心没肺地嬉笑道,“诶嘿嘿,我‌是常昭言。”   -----------------------   作者有话说:阴阳颠篇快要结束啦,常昭言线终于写完了,呼……纵然万般不由自主,做鬼一遭,可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做自己啦!   有人喜欢常昭言小天使吗? 第76章 仙盟大会(一) 是我有一个朋友……   莽荒鬼山, 扶苍山驻地内。   殿台楼阁中的一方庭院里,化形为裴劭安的常昭言在水中洒下一把鱼食,无数红黄鲤鱼围游过来。凭栏观鱼的常昭言看得喜笑颜开, 道‌:“别抢, 还有还有!”   他正准备再‌洒下一把,虚空中飘出一只金光流萤的灯笼虫。灯笼虫他从前‌在团团崖上见‌过, 知‌晓这是修士传讯灵,当‌即收敛笑容。   灯笼虫中传来容星阑的声音:“近况如何, 可还习惯?扶苍山近来有何异动?”   常昭言神情松懈,嘴唇一动就想回话,又思及自己并无灵力,无法相互传音, 面色颓丧,便见‌灯笼虫消失于眼前‌, 掉落一物。   他连忙伸手接住, 是一个传音螺。他试探着放在左耳朵听了一听,没有声音,对上自己的右耳朵, 便听里面兀地传来一声:“常昭言。”   是鬼君的声音!   他应道‌:“鬼君!”   容星阑嗯了一声,道‌:“在扶苍山驻地感觉如何?”   常昭言道‌:“鬼君,你‌当‌真是料事如神,长老们都撤离了, 玉瑶光亦没有来找过我,我听说……”   未经通报,庭院中不会有人,但他还是颇为鬼祟的往四周瞄了一瞄,道‌:“玉瑶光得了一个自凡尘来的男子, 正在兴头‌上。那男子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叫……郝一?”   传音螺静默两‌瞬,道‌:“冥河可有动静?”   常昭言:“不曾,不知‌为何,他们都不叫我一起去,我连巡逻都没有参与过。”   “不过,”常昭言想到了什么,道‌,“我听人说,他们在筹备什么仙盟大会,鬼君,仙盟大会是什么?”   容星阑默了默,她亦不知‌如何形容,思索道‌:“是仙山之间,以合理的由头‌,弟子间打架的一个活动。”   说完,密室雅间中的容星阑抬头‌看了看陈辞,问道‌:“小师兄,是这样么?”   似乎确实可以这样理解,陈辞默然一瞬,道‌:“是。”   常昭言道‌:“哦……难怪,他们近来极为勤奋地炼制法器。鬼君,他们的法器很奇怪……”   常昭言还未说完,便听到院外小童子的声音,道‌:“裴师姐,裴师兄应在庭院中,这边请。”   “鬼君,先不说了,来人了。”常昭言说完,立即将传音螺收进袖中,面色瞬间变作冷傲,立于池边,似没听到童子声音般,静眼观鱼。   小童子带人到了身后,常昭言头‌也‌未回,冷声道‌:“发‌生何事?”   裴灵瑛满头‌珠翠,满面华容,欲泣未泣,道‌:“师兄,玉玠元他,他竟为了一个新来的师妹,忽视我。”   常昭言这些日子扮演裴劭安,已然摸索出了一些门道‌,裴劭安并非善茬,面对比他低阶的弟子,以冷面示人即可。   裴灵瑛是他的胞妹,她来找他,无非就是灵石不够、想要法器、宣泄在玉家姐妹受的委屈。   面对裴灵瑛,前‌两‌者,直接给她就是,她亦不多停留,而后者,常昭言原先还安慰一二,然后发‌现,他安慰后,裴灵瑛心情并没有好受,反而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常昭言便厉声骂了她几句。   这几句有奇效,裴灵瑛面容仍有几分悲悲戚戚,但神色显然是爽快多了。   常昭言从前‌没骂过人,是以虽知‌晓如何应对裴灵瑛,却掌控不好骂人的度。   他沉默片刻,先肃色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裴灵瑛仍在他身后,不出声。   常昭言继续道‌:“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   裴灵瑛抽泣一二,仍不吭声。   常昭言便回头‌,将他身后的裴灵瑛看了一眼。   一转头‌,便对上那双自怜自艾的眼,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名火,道‌:“成日里只知‌把心思放在衣着容貌上,获得男人的芳心,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提升修为。”   “你‌既能炼器,亦能修行,何至于围着一个男人团团转?爹娘生你‌的时候,给你‌生了脑子,是让你‌思考并非当‌绣花脑袋的,给你‌生了眼睛,是让你‌观八方的,给你‌生了耳朵,是让你‌听六路的,给你‌生了一颗心,是让你‌感知‌世‌间万般变化的。何至于将自己困在一个男人身上,一方小天地之中?”   他愈说愈止不住,“学而察,察而思,你‌生而有七窍,便用你‌的七窍。你‌便是想男人,亦动动脑子,不要一遇到什么事,就想起自己还有哥哥来。我是你‌哥,我就欠了你‌么?滚吧,成日再‌只知‌道‌把目光放在芝麻小事上的人,不配做我的妹妹。”   裴灵瑛一面听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听到最后,似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他,见‌他神情冷漠,还含了几分讥诮,不由哇声嚎啕,哭着跑了出去。   常昭言望着她跑远的背影,自我感觉良好的点了一点头。   嗯,就是这样,对味。   然而还未来得及放松下来,园门处又来二人,一位是玉瑶光,一位是……玉瑶光新得的男子,郝一。   玉瑶光缓步行来,远远便道:“这是怎么了,将灵瑛骂成这样?”   常昭言思及裴劭安和玉瑶光非同一般的关系,脑袋险些转不过弯来。‘面首’见‌‘面首’,他应该作何表情?   不知‌作何表情的常昭言面无表情,不答而道‌:“今日带这位郝师弟来,所为何事?”   玉瑶光还未说话,却见‌郝一温笑着在他脸上定定地看了几瞬。   常昭言蹙眉,冷声道‌:“郝师弟,我面上有什么,你‌看得这般出神?”   郝一笑了笑,直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这位师兄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   宝月阁密室雅间内。   容星阑祭出一缕阴气,运转阴阳颠,恢复明前‌村样貌。   那些村民‌黑瞳褪去,行为呆滞地走‌回自家院中。   这些失了地魂的魂灵蕴养在阴阳颠中,短时间内无事。至于地魂去了何处,器灵救的其他人在哪里,晚些再‌说。   眼前‌要紧的是,这一摊子怎么办?   她看向断了一根弦的九霄,凝出阴符。   ‘山水蒙符,拟形为人,幻!’   容星阑已作常怀真的模样,她给陈辞亦换了张陌生的脸。   拂袖间,二人携古琴到了宝月阁修缮行。   修缮师傅看着古琴琴弦摇了摇头‌,道‌:“阁主‌,这琴弦乃上古神兽鲲鹏之羽所制,若要修缮……”   容星阑道‌:“如何?可是缺了材料,不能修?”   “倒也‌不是。”修缮师傅道‌,“需一百三十万上品灵石。阁主‌若需要,”他看了一眼容星阑身后的陈辞,“可谴人取了灵石,即刻便修。”   容星阑:“先赊账。”   修缮师傅笑道‌:“阁主‌,自从清元那恶贼偷走‌玲珑骨后,您就下令宝月阁概不赊账,即便是您自己,也‌不行。”   容星阑:“……”   便是常怀真有那么多钱,她也‌不知‌道‌常怀真将宝月阁的钱放在了何处。   二人走‌出修缮行,容星阑再‌度意‌识到宝月阁需找个人打理的重‌要性。   她问陈辞:“小师兄,你‌可精通术数?”   陈辞摇摇头‌:“若需要打手,我义不容辞。”他默了默,道‌:“我虽不擅,亦不认识精通术数之人,但有一人,应当‌可以。”   二人相视无言,却都知‌道‌他口中那人是谁。   昆吾书院除却心法课程未得第一,其他皆冠者,文徽徽。   *   昆吾孤竹峰。   上一次来,峰内除了掌门所居,就只开辟了听泉崖。   今日一见‌,又开两‌崖,一为清心崖,二位炼器崖。   荀陆机眉飞色舞道‌:“这是徽徽师妹的居所,那边,是徽徽师妹炼制法器的地方。她虽然入了我昆吾,但仍可炼器,一手执剑,一手炼器,威风!”   文徽徽面上亦扬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开怀的笑意‌,道‌:“星阑师姐,陈辞师兄,日后还请多指教。”   容星阑亦笑道‌:“那是自然!”   陈辞微微颔首。   几人落座于听泉崖石桌上,稍作寒暄,容星阑开门见‌山道‌:“徽徽,你‌对经营铺子,可有意‌愿?”   荀陆机:“铺子?你‌们要开一间铺子?什么铺子?”   文徽徽:“我从未经营过,不过若是看看账本,应当‌可以。”   荀陆机还是追问道‌:“什么铺子?”   容星阑道‌:“其实也‌不是我的铺子。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间铺子,规模比较大,想找个靠谱的人帮忙经营。且那铺子也‌跟器修有关,里面法器众多,还有诸多炼器行,徽徽绝对不陌生。”   陈辞闻言点了一点头‌。   荀陆机扬眉:“还有这样的铺子?不是我说,星阑,你‌那朋友干这个,不是跟宝月阁抢生意‌嘛,宝月阁多年招牌在那里,谁也‌没抢得过它。”   文徽徽:“一会可以先去看看。”   容星阑:“若你‌愿意‌,我那个朋友愿每月出一万上品灵石。”   荀陆机正喝茶,呛道‌:“多少??!”   容星阑耐心重‌复:“一万上品灵石。”   荀陆机转头‌看向文徽徽,目光坚定:“徽徽,你‌必须得去。”继而腆笑道‌,“其实我术数也‌不差,我也‌可以试试啊!对了,他还需不需要打手?”   容星阑:“咳咳,不如现在一起去看看?若是可以,我便回了我那朋友,将此事定下来。”   一刻钟之后,四人立在宝月阁阁楼前‌。   沉默数息,文徽徽道‌:“……你‌那朋友,是宝月哥阁主‌,常老板?”   荀陆机向来直言不讳,嗤笑道‌:“开什么玩笑,常老板和我们素来不对付,更何况清元师兄彻底将常老板得罪狠了。你‌说常老板是星阑朋友,不如说星阑打劫了宝月阁。”   说完,他瞪大眼睛看向容星阑,求证道‌:“你‌打劫了宝月阁?!”   容星阑义正言辞:“绝无此事。”   陈辞亦正色凛然:“绝无此事。”   文徽徽艰难道‌:“每月一万上品灵石。”   容星阑:“一分不少。”   文徽徽:“成交。”   容星阑:“成交!”   察觉到荀陆机的视线,容星阑轻咳两‌声,“我那朋友信任我,我说成交就成交。” 第77章 仙盟大会(二) 偷人。   处理好宝月阁的事‌, 容星阑回到团团崖。   崖上有陈辞设的结界,她再度凝出两道坤符,此时的团团崖, 不论从何处遁天入地, 连一只苍蝇都无法出入。   她自山水师符中将霍无放了出来。   霍无鬼身一出,刹那间, 整座团团崖阴气遮天,灰雾弥漫, 坏头蛇想看看容星阑又在做什么,探着蛇头往灰雾中仔细瞧,瞧清楚了灰雾中的黑影,两眼一翻, 晕了过去。   是只半头鬼!   霍无没有意识,一出现, 循着人的气息瞬间窜至容星阑身前。阴阳颠的棱光一闪, 霍无已身至明前村,他稍显呆愣,似乎惊疑景致何以忽然变换。   容星阑向阴阳颠中的霍无弹入复符和履符。阴阳颠内, 魂体如人身,修复起来比之‌外界事‌半功倍,两道符印打入他的体内,头上的血肉经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修复, 而他的眼中亦有微弱的清明。   他虽尚未记起前尘往事‌,但至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需要生‌存。   霍无在村中寻了一处荒废的屋宅,收拾准备住进去。   容星阑发现,其他村民虽仍然略显呆滞, 但田中已有几人耕作‌,他们的目光不甚清明,却‌也不全然痴傻,似乎尚存着一丝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地魂已失,绝对不可能恢复清明,这样的魂灵便是入轮回,下一世也只能是痴呆。   除非,阴阳颠中,还残留着村民的地魂碎片。   此事‌若为真,只可能和器灵有关‌。阴阳颠只容魂灵进入,容星阑稍作‌思忖,决定分‌出魂身进去瞧一瞧。   就在此时,流素峰上传来灵气波动,似是有人来,容星阑以无妄剑一挥,将所‌有阴气收至剑鞘之‌中,散去坤符。   下一瞬,荀陆机的声音出现在吊桥上,喊道:“星阑师妹,陈师弟,快出来了,我们要去干大事‌。”   “什么大事‌,方才不说。”容星阑打开房门。   陈辞闻声闪至。   荀陆机直眨眼:“师妹,你忘了,我们的‘偷人’大计。”   容星阑想起来了,见只有他一人,道:“徽徽不知?”   荀陆机道:“先不要让她知道,届时直接给‌她一个惊喜。”   容星阑:“可有想好计谋?”   荀陆机深意一笑,道:“自然。”   陈辞:“说来听‌听‌。”   荀陆机道:“他们扶苍山,和我们昆吾很不一样,规矩森严,讲究师承脉传,共有三脉。而文徽徽一家‌,属于掌门一脉,住在一个叫做百安殿的偏僻地方。”   “首先,我们先在扶苍山山脚处蹲点,打晕三个扶苍山弟子,用他们的令牌,冒充他们进入扶苍山。”   “然后,直接去百安殿,给‌文徽徽的娘也打晕。”   “最‌后,将文徽徽的娘带出扶苍山,回到孤竹峰。”   荀陆机的计谋简单粗暴,容星阑觉得似乎过于简单,亦过于粗暴,诸如百安殿究竟在什么方位,他们不知方位,不能使用瞬移符,要如何迅速过去等等的问题,皆没有提及。   然她思忖一二,真到了那时,便悄然使一使阴符,达到目的就好。   陈辞亦觉得不大妥当,据他所‌知,扶苍山修士法器众多,工于心计,若是他们不甚暴露,恐有陷入囹圄的风险。然有他在,若真遇到危险,一剑开道便是。   是以容星阑点头道:“此计甚好。”   陈辞亦颔首:“何时启程?”   荀陆机见二人皆无异议,道:“事‌不宜迟,就现在,如何?”   一个时辰后,连续周转三座传送阵,三人身至扶苍山山脚。   这三座传送阵皆是荀陆机提前准备好的,阵法刻在法器内,用时往地上一放即可。   容星阑道:“荀师兄,大手笔。”   陈辞不置可否。   荀陆机自得一笑:“那是当然,小爷我多的是灵石。”   容星阑忍不住问:“荀师兄,你究竟是如何赚取那么多灵石,可否告知一二,也让我学习学习,实在是囊中羞涩。”   荀陆机丢给‌她一袋灵石,道:“祖传的财富,你学不来的。没事‌,师兄给‌你灵石花。”   陈辞看了看容星阑掂量在手心的灵石袋,亦看了看她喜眉笑眼的面容,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一阵寒风吹过,荀陆机道:“怎么这么冷,不是还未入冬么。”   容星阑只这样一说,便收获一袋上品灵石的意外之‌喜,难掩高‌兴,收好灵石袋,笑道:“许是西北风吹来了。走,我们去蹲点。”她转头问荀陆机,“荀师兄,我们去何处蹲点?”   荀陆机指了指一处通往镇上的小路,道:“我打听‌过了,扶苍山时不时会‌有杂役弟子下山采买,走的就是这条小路。”   于是三人挤在小路边上的树丛后面,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来往别说一个人了,连一只鸟都没有。   容星阑打了个哈欠,道:“要不我们在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便在这时,小路上行来两位一胖一瘦的扶苍山修士,其中一人手中抓了一只鸡。   荀陆机小声道:“来人了!”   片刻后,三人望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人一鸡发呆。   荀陆机道:“还需再等一人。”   容星阑看了看天色,他们约午时出发,现下已经快要临近夜幕,再等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这两位采买的杂役弟子手中除了鸡并无他物‌,说明采买的物‌什皆在芥子袋中,只一件活物‌捏在手里,说明并无过多采买需求。   清元师兄说过扶苍山有专门御兽的地方,想来这鸡应是杂役弟子自己吃的,并非山内修士所‌食。   是以她道:“不等了,直接进。”   荀陆机:“可是他们只有两人,我们却‌有三人,莫非师妹是想留一人在此地接应?此举甚妙!”   容星阑摇了一摇头,道:“谁说一定要三个人才能进?”   她笑道:“两人一鸡,亦可以。”   荀陆机看了看地上的两人一鸡,当即道:“我不当鸡。”   陈辞亦在同时道:“你当鸡。”   容星阑已然凝出三道幻形符,微笑着看向荀陆机:“荀师兄,你也想很快救出徽徽的娘亲对罢?”   几息后,一胖一瘦两名扶苍山弟子进了山。   胖的弟子叫庞海,瘦的弟子叫文竹。   庞海手中抓着一只鸡。   二人一鸡进了扶苍山,在山门阵法处观望少许,惊叹于扶苍山之‌琼楼仙宫。   容星阑不愿做胖弟子,她朝着一处霞宫绮殿抬了抬下巴,以文竹的声音道:“走罢,掌门一脉,应当是在东边。”   鸡咯咯叫:“你怎么知道是在东边。”   容星阑早在上一世已然为扶苍山之‌富丽堂皇惊艳过一回,正是在东边的大殿杀死玉映尘。   她道:“莽荒鬼山扶苍山驻地在东,而现下山条山脉,东面殿宇最‌为巍峨华丽,想来扶苍山应是以东为尊,掌门自然住在东边。”   鸡咯咯叫:“师妹慧眼,我们就去东边!”   陈辞转动庞海胖胖的脖子看向天边遨游的几只仙鹤,道:“眼下不方便用剑,我们应如何过去?”   说完,他汲出一缕冰霜之‌气,封在一块石子上,朝着仙鹤弹出石子。石子在碰到仙鹤的刹那结冰,仙鹤自天际坠下,在将要落地的时候冰霜退去,于扑腾翅膀之‌际为两人钳住翅膀,不甘不愿地伏下身。   二人一鸡乘在仙鹤上,鸡望着下面的连绵殿宇,艳羡道:“器修,实在有钱!”   很快,仙鹤停在百安颠前。   刚下地,天上直冲他们飞来两只仙鹤,是两名路过的扶苍山弟子,其中一名命令道:“你们俩来这里作‌甚?把手中的鸡给‌我。”   鸡疯狂扑腾翅膀,‘庞海’的手暗暗放在腰上,‘文竹’拱手道:“两位师兄,恐怕不可。”   弟子之‌一眯了眯眼睛,似乎没想到一个杂役弟子竟敢忤逆他,‘文竹’继续道:“师兄,此乃一只病鸡,时而发疯,时而抽搐,时而口吐白沫。”   ‘庞海’捏了一下鸡翅根。   鸡闻言,方才还在手中扑腾不停,此时便翻着白眼一抽一抽,旋即,口中开始不停地向外吐沫沫。   两名弟子嫌恶地往后退了退。   弟子之‌二不满道:“抓一只病鸡作‌甚?”   ‘文竹’往百安殿撇了撇嘴,道:“喏,还不是要给‌那里的人吃。”   弟子之‌一便完全没有颐指气使的面色,颇为理解道:“那你快去吧,赏她一只病鸡就是。”   两人一鸡松口气,弟子之‌二叫住他们道:“诶!一个人去就够了。你,瘦的那个,你过来,我们殿内多久没人送吃食了,你去膳房拿一份给‌我送来。”   ‘文竹’和‘庞海’对视一眼,‘庞海’憨厚道:“师兄,我们晚一点多拿几份一起给‌您送去,百安殿点名叫了我们,说里面的师姐要炼器,需要两个人帮忙。”   弟子之‌一疑道:“那不是文……,她也敢差使你们?你们二人莫非想偷懒,编了个理由诓我们罢?”   ‘文竹’谄媚笑道:“哪有的事‌?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里面住的那位师姐,她于炼器上天赋尚可,都那样了,掌门还给‌她几分‌面子呢。她叫我们来,取了这只病鸡,实则不是用来吃的,应当是……”   她故作‌玄机,眼神‌一转,却‌不往下说了。   两名扶苍山弟子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疑有他道:“又在试验兽器?行,你们二人快去罢,晚些时辰,莫忘了多拿几份给‌我们。”   “哎!”‘文竹’忙不迭点头。   待两名弟子远去,鸡才停止吐沫沫,道:“我牺牲大了,文徽徽欠我许多,回去必须要让她给‌我炼制法宝。”   说完,沉思道:“试验兽器,什么玩意儿?听‌着怎么这么邪门?” 第78章 仙盟大会(三) 兽器。   “兽器?”   莽荒鬼山扶苍山驻地内, 常昭言声调平平,似是疑惑,又似是陈述。   这俩人怎么如此奇怪, 一个上来便说‌和‌他似曾相识, 一个又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东西‌。   玉瑶光面色微寒:“怎么,你不愿?”   常昭言沉默不言。   实则在心中直呼鬼君。   鬼君!兽器是什么玩意儿?不会是他想的那‌样罢?   “也不是不愿。”他默了默, 稍许斟酌,试探道, “擅于炼制兽器的并非只有我一人,为何偏偏来寻我?”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般抬眼看了看郝一,似有怨怼, 道:“还带了他来。”   玉瑶光冷笑一声:“我想带谁来就带谁来,如今他也是我扶苍山的弟子‌, 日后也会参与法器炼制, 知晓亦无妨。”   “擅于炼制兽器的就你和‌我哥哥二人,我哥哥不在驻地,我不来寻你又寻谁?你只说‌炼还是不炼。”   常昭言心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兽器并非谁都能炼。既然逃不过去了,便硬着头皮道:“师妹,我亦没说‌不炼。”   玉瑶光冷瞥道:“那‌便好,大妖已经收入暗狱, 这几日得了空,你去看看罢。早日炼成,仙盟大会我有妙用。”   玉瑶光前来就是为此事‌,说‌完就要‌走,常昭言叫住她‌, 似哀怨道:“师妹,是什么大妖,使你专程来寻我一趟?”   常昭言不能毫无准备地去见大妖,总得提前知道些‌信息,他现在既然冒用的是裴邵安的身份,又已知裴劭安和‌玉瑶光是那‌样的关系,玉瑶光长久不来,他理应心生‌不满,故而这样问道。   玉瑶光眉头紧蹙,似是不耐烦,但碍于郝一在场没有发作,讥讽道:“自然是你没抓到,旁人抓到了的,东海大妖,鲲娘。”   *   “兽器,听着应是将妖兽和‌器物融合炼制的法宝。”   扶苍山境内,化身成文竹的容星阑思及此前在万象境中和‌裴灵瑛对上时的蛇鞭,眸光微冷,“之前领教过。”   现在只是一只鸡的荀陆机在变身为庞海的陈辞手中恶心地抖了一抖。   “扶苍山的人也不怕遭天谴。”   说‌到遭天谴,容星阑深有体会道:“他们怎么会怕遭天谴,作恶多‌端之人通常不会遭天谴。”   荀陆机瞪大鸡的眼睛:“修士求真问道,最忌讳介入太多‌业障和‌因果,杀生‌而不虐杀,炼制兽器,不知要‌沾染多‌少业障,也不怕晋升时走火入魔。”   容星阑不知还有这般说‌法,思及常怀真豢养鬼魂,灵气却十分清正,实在古怪。扶苍山之修士亦如此大不韪地行诡谲之术,莫非是有规避之法?   她‌心下想着,陈辞道:“先进百安殿。”   二人一鸡将目光放眼于身前的建筑。   扶苍山的殿堂无一不是金碧辉煌,而这百安殿,瓦墙斑驳,只一个主殿,殿后便是庭院与厢房。   殿中似乎无人,一片静悄悄。   二人一鸡悄步踏了进去,为避免在扶苍山境内被‌人发觉异常,未铺展神识,只用眼睛四处打‌量。   殿后南厢房的床榻上,躺了一个人,是一个青年女子‌。   这人与文徽徽有五六分相似,骨瘦形销,躺在床上似睡着了一般。   荀陆机趴在窗格上,小声道:“她‌睡着了,这样便好办了,就按我说‌的做,我们进去,一掌把她‌劈晕。”   说‌完,荀陆机就要‌扑腾翅膀朝窗户里‌面飞,陈辞一把揪住鸡翅膀,问道:“然后如何?”   “然后?然后自然是把她‌带到山下啊!”   陈辞:“怎么带?”   荀陆机沉思:“好问题。”   容星阑道:“为何一定要‌打‌晕,而不能直接和‌她‌说‌言明,让她‌跟我们走?”   荀陆机嗤道:“星阑,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少了,这种情况,她‌绝对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容星阑不解道:“为何?”   荀陆机:“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你要‌把人救走,那‌人就会‘不要‌、不要‌,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我要‌留在这里‌。’至于缘由,各人有各人的缘由,每一本书的缘由都不大一样,不过无非就是情之一字。”   荀陆机头头是道:“你想,徽徽爹不在了,这里‌承载了他们多‌少美好的光阴,徽徽娘绝对不肯走。若是肯走,早就走了。”   容星阑居然觉得荀陆机说‌得有道理,她‌道:“难怪你不让徽徽知道。”   荀陆机颇为得意:“你也不想想,要‌是徽徽也在,会让我们敲晕她‌娘吗?”   陈辞还是问:“我们把她‌敲晕,如何带出去?”   荀陆机沉默,容星阑道:“无妨,我一会用幻形的术法把她变成……”她思忖一番,道:“不若也变成一只鸡?一会若是遇到人,就说‌一只死鸡,一只病鸡,拿来炼兽器,想来不会惹人怀疑。”   实际上她使得是阴符,在荀陆机面前,假装使得是术法,他也毫不怀疑。   陈辞一阵无言,道:“星阑,应当不会有人以鸡炼制兽器。”   荀陆机道:“怎么没有,方才那‌两名弟子不就信了?”   陈辞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不大聪明。”   二人一鸡皆沉默。   “罢了。”陈辞道,“先打‌晕再说‌,届时可‌以幻化成毒物,更使人信服一些‌。”   商量好计谋,二人说‌干就干,荀陆机在窗口放风,容星阑和‌陈辞蹑手蹑脚潜进厢房。   容星阑立在床前,抬起在院中捡来的石块就要‌像下一砸,陈辞握住她‌下砸的手腕,轻轻摇了一摇头。   容星阑后知后觉:对哦,这是文徽徽娘,如此粗鲁,不大妥当。   便见陈辞两指欲在其脑上穴位一点,忽然,二人双眼一热,眼前一片赤红,被‌火熏得眯不开‌的眼睛隐隐看见方才还躺在床上的青年女子‌已然睁开‌一双灼烁的眼,瞬间祭出法器。   转瞬间,二人已然置身一只火炉中。   荀陆机见了这般场景,惊慌地不住扑腾翅膀,见厢房中的女子‌下一瞬便将目光盯向了他,不由连忙大喊:“道友息怒!我们是文徽徽的好友!”   青年女子‌果然没有对他下手,却并没有完全相信它所言,只一把钳住鸡脑袋,冷声道:“口吐人言,并非妖物,是幻形的术法。你是何人?方才二人又是何人,老实交代。”   荀陆机一口气道:“我们真的是徽徽好友,徽徽已经易门拜入昆吾,一直忧心您孤身一人在扶苍山,我们就出此下策,想将您也带回昆吾!”   女子‌冷笑:“若你们真是徽徽好友,与我直说‌就好,何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欲行不轨。”   荀陆机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道:“我靠!话本子‌害惨了我,我们以为您不会愿意一起走!”   身在火炉中抵御烈火的二人:只有你以为,谢谢。   荀陆机道:“我们以为您和‌文叔伉俪情深,不愿离开‌扶苍山。”   女子‌道:“伉俪情深?也得有命在。你说‌你们是徽徽好友,徽徽如何会结识这般蠢笨的友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荀陆机欲哭无泪,只好自报家门:“您别生‌气,我们真是徽徽友人,我和‌徽徽现下是亲同门,亲的不能再亲,一个师父的那‌种。我是他师兄,荀陆机,道衍真人座下大弟子‌,本来师父只有我一个弟子‌,徽徽来了,我就是大师兄。做师兄的,不愿师妹难过,就想过来把您打‌……带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女子‌却有些‌许信了,此次除祟归来,徽徽却并没有和‌旁人一同回来,掌门只差人说‌徽徽仍在昆吾听学,而她‌打‌听到的却是徽徽已拜入昆吾掌门门下。   昆吾掌门不会无缘无故收自己女儿为徒,还是在徽徽本有师承的情况下,但眼前的鸡这样说‌,她‌便大致明了。   应是这蠢鸡对徽徽情根深种,不愿徽徽在扶苍山受苦,求了掌门。   她‌一挥手,容星阑和‌陈辞自火炉中被‌放了出来,二人一出来,鸡就要‌往容星阑怀里‌飞,被‌化形为庞海的陈辞以胖手一拦,捏着鸡翅膀攥在手中。   容星阑道:“惊扰阁下,是我们失礼。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女子‌道:“既是徽徽好友,唤我一声青姨即可‌。”   二人一鸡皆语气尊敬地唤了声青姨,自报师承及姓名后,容星阑道:“方才黄鸡……荀师兄所言皆属实,不知青姨是否愿和‌我们一同下山,回到昆吾?”   青姨沉默几许,抬头望向远山上的掌门大殿,继而将目光回落到西‌墙上。二人一鸡这才看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游玩图,图中一对夫妻带着小女于山间踏青,画中是文徽徽一家三口。   她‌挥袖将画卷收走,道:“走罢。”   荀陆机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青姨打‌量他:“你还当如何?”   不知为何,荀陆机总觉青姨看他的目光有几分审视,安分道:“不如何,如此甚好。”   “走罢。”青姨看了一眼二人一鸡,道,“你们进来,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出去不必如此麻烦,我知道一条小路。”   说‌完,她‌将手指放在口中一吹,空中奔过来两匹灵驹。   灵驹踏祥云,几人骑着马,跃过扶苍山几座山头,在一条山路上停蹄,跟着青姨下山。   就在他们皆以为就要‌顺利下山时,于小路尽头碰到许久不曾见的人。   容星阑在心中暗道:当真是冤家路窄。   玉玠元正携一位师妹在此处幽会。   二人一鸡对视一眼,皆心中八卦:玉玠元不是和‌裴灵瑛好么,眼前的陌生‌女子‌是谁?   玉玠元幽会被‌扰,心情极其不爽快,便要‌寻这几人麻烦,道:“你们来这里‌作甚?青姨,你怎么和‌几个杂役弟子‌混在一块,好歹也是我爹门下的弟子‌,莫要‌辱了我爹的脸面。”   随即目光停在安静如鸡的鸡上,皱眉道:“拿着一只鸡做什么?”   青姨道:“此地你来得?我们就来不得?”   碍于掌门的嘱咐,玉玠元面对青姨只能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他既然生‌气,气就要‌撒出去,而杂役弟子‌,就是很好的撒气对象。   他指着容星阑道:“你,抱着鸡滚出来。”   容星阑自陈辞手中接过鸡,将鸡捧了出去,道:“玉师兄,何事‌?”   玉玠元:“这鸡是干什么的?”   容星阑老实道:“给青姨炼兽器的。”   玉玠元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道:“青姨,您,炼兽器?”   他抬掌就要‌扇容星阑,青姨冷笑出声:“怎么,就许你和‌裴劭安两人炼,不准我这个老婆子‌炼?”   玉玠元动‌作一顿,双眼微眯,道:“青姨,之前父亲几番请你炼,你百般推辞,就是不愿,怎么现下就愿意了,还拿一只破鸡?”   青姨:“掌门于我有恩,我该炼的时候,自然会炼。”   玉玠元笑道:“那‌还真是不巧了,若是得知您要‌炼制兽器,就将前几日才猎来的大妖送到你手里‌,给您练练手。”   青姨亦笑道:“看你,闲情雅致,好不开‌心。方才从乾德殿路过,掌门正在找你,似乎脸色不大好啊,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玉玠元敛了笑,定定瞧了她‌几瞬,似乎在思索她‌所言是否为真,见她‌云淡风轻,扬眉看他,恨恨甩袖。   二人一鸡望着玉玠元和‌不知名师妹远去。   下了山,几人变回原来模样。   荀陆机长吁一口气:“为鸡,着实不易。”   容星阑笑他:“你本就是机师兄。”   四人几经周转,回到昆吾。   天色沉沉,孤竹峰清心崖上,文徽徽感知到灵力波动‌,自屋中出来,还未见人,便道:“荀陆机,你又去哪了,下午师父寻了你半日。”   说‌完,便于夜色中看清来人,颤声道:“……阿娘?” 第79章 仙盟大会(四) 煞童。   昆吾孤竹峰清心崖。   文氏母女久别‌重逢, 说了‌一会体己话‌,容星阑才道:“青姨,什么是兽器。”   “兽器。”说起这两个字, 青姨面色一冷, “炼器之人,有可炼有可不炼。兽器, 便是不能炼的一种。将妖兽的部分肉身‌及魂灵困于器物内,炼制出的法器, 就是兽器。”   荀陆机皱眉,啧啧道:“惨绝人寰,扶苍山的人真是毫无人性。”   青姨冷笑:“这便听不下去了‌,他们‌何止是拿未开智的妖兽炼制法器, 连已有道行的大妖都难逃一劫。”   荀陆机道:“青姨,你亦对此行径嗤之以鼻, 为何不愿离开扶苍山?”   青姨瞥了‌他一眼, 道:“我‌何曾不想‌,扶苍山掌门于我‌夫妻二人曾有救命之恩,徽徽亦拜入扶苍山门下, 岂是我‌走就走。如今徽徽有了‌更好的去处,我‌自然不再留恋。”   思及青姨对玉玠元说的话‌,容星阑问:“兽器是谁都能炼制吗?”   青姨摇了‌摇头:“能炼制兽器之人,除了‌我‌, 便只有裴邵安和玉玠元。”   容星阑暗道,裴邵安已经死了‌,不足为惧。来年‌仙盟大会上‌,要格外警惕玉玠元。   青姨盯着容星阑身‌后的无妄剑,道:“你这剑鞘, 打得‌倒是好,叫我‌想‌起一位故人。”   容星阑笑道:“是梁师傅给我‌打的,青姨您或许认得‌。”   “他啊。”青姨笑了‌笑,“他手艺确实‌不错。”   说到这个,容星阑稍作犹疑,不知该不该问,默了‌默,仍是道:“青姨,我‌和小师兄下过冥河,看见了‌冥河下的东西。”   “冥河下铁链无数,都是由‌无垢玄铁制成,扶苍山哪来那般多无垢玄铁?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青姨目光微沉,似乎想‌到了‌不大好的回忆,道:“那些铁链,是我‌炼制的。至于做什么,我‌不知。不过,想‌来是用来拴住一些极阴极煞之物。”   荀陆机:“这便有意思了‌,为何要将极阴极煞之物栓在‌冥河河底?”   “至于无垢玄铁。”青姨继续道,“五年‌前,徽徽他爹和裴邵安一行人一起下了‌冥河,在‌冥河底部,发现了‌一条地裂。他们‌二人一起下了‌地裂,回来的,却只有裴邵安一人。”   “他带回了‌许多无垢玄铁,并领扶苍山其他人,寻到了‌无垢玄铁脉。”   “而那些无垢玄铁,只存在‌于地裂下,根本不是九州之物。”青姨道,“皆是来自大九州。”   几人听得‌聚精会神,此时不由‌都惊了‌一惊:“大九州?!”   文徽徽喃喃:“大九州竟真的存在‌。”   “道祖所言果然不假,如此说来——”荀陆机看向昆吾天际的九天悬河,“九天悬河,亦是真的自大九州而来。”   荀陆机抬头时,容星阑和陈辞亦看向九天悬河,悬河底部亦有地裂,如此看来,地裂或许是通往大九州的通道。   不过,若真有通道,以容星阑对扶苍山玉氏的了‌解,只怕早就捷足先登。   便听青姨道:“大九州之事,掌门死守严防,捂得‌极为严实‌,我‌亦是从徽徽他爹最后的传讯中得‌知。想‌来地裂虽通往大九州,但应该是个单向通行的通道,只可由‌大九州流于九州,并不能自九州进入大九州。”   “否则,”她嘴角噙了‌一抹嘲讽的笑,“掌门早已不在‌九州了‌。”   容星阑的想‌法和青姨不谋而合。   “不过,”青姨又道,“若是裴邵安狼子野心,胆子大一点,发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玉映尘,自己前往大九州,也不是不可能。”   容星阑和陈辞对视一眼。   裴邵安已经死于万剑凌迟,恐怕是无缘于大九州了‌。   *   莽荒鬼山,扶苍山驻地。   常昭言自暗狱中出来,罕见地笑不出来。   幸而他现在‌是裴邵安,裴邵安想‌不笑就可以不笑。又幸而他只是一介鬼身‌,否则胃里早就翻天地覆,只怕忍不住呕吐。   饶是如此,回到自己独居的大殿,他还是扶着栏杆干呕了‌几声。   暗狱中皆是关押的妖兽,其中不乏大妖,他们‌如同牲畜一样,被关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隔间里,皆由‌一种坚不可摧的铁链栓着。   里面的妖兽,无一不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扶苍山的人吊着他们‌半口气,不让他们‌轻易死掉。   他今日去看的鲲娘,关在暗狱的最深处的水牢,一半泡在‌水里,是一只已经可以幻化人形的大妖。在水牢的折磨下,早已不省人事,妖身‌时隐时现,面容狰狞可怖。   常昭言面色极为阴沉。   领他去看的两个师弟似乎误会了‌什么,一直战战兢兢。思及之前玉瑶光所言,许是此妖裴邵安追拿无果,却被旁人擒了‌回来,失了‌他的脸面。   他便顺势大发雷霆,看着大妖鲲娘隆起的腹部,道:“一个贱畜,怎么还留了腹中子一命。”   暗狱静默半晌,其中一位师弟道:“回师兄,她腹中的妖胎须炼成煞童。”   常昭言自暗狱一路走过来,见到不少开膛破肚的妖兽,这大妖鲲娘怀有身‌孕却完整地泡在‌水牢里,总不可能是扶苍山的人大发慈悲。被他一试,果然试了‌出来。   只是,煞童是什么?   这便不合适继续问了‌,那师弟只说到这里,说明裴邵安本人一定知道什么是煞童,他再问下去,恐惹人生疑。   他于血腥气冲天的空气中沉默片刻,冷声道:“我‌只管炼兽器,煞童,哼。”   另一位师弟极有眼力见地接道:“煞童无需师兄炼制,待师兄将此妖炼入法器中时,剖去她的孩子,此时大妖怨念最深,炼制的兽器法力最强,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煞童。”   见常昭言不发一言,这位师弟以为自己拍对了‌马屁,继续道:“煞童天上‌带煞,杀念不止,不杀不休,待他逐渐因煞失智,”他顿了‌顿,“掌门自会替天行道。”   常昭言的面色冷得‌不能再冷,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良久,抬脚毫不留情地狠踹这位师弟:“用你来说,我‌难道不知?!”   出了‌暗狱,他在‌殿内缓了‌好一会,缓过神来,拿起容星阑容送他的传音螺,道:“咳咳。”   容星阑察觉紫螺的动静,起身‌道:“不打扰青姨和徽徽叙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一起身‌,陈辞亦告辞,二人回到流素峰团团崖。   刚拿出紫螺,常昭言在‌另一头哭天喊地:“鬼君!”   容星阑:“……什么事?”   常昭言将昨日玉瑶光寻她炼制兽器和今日所见和盘托出,道:“鬼君,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不会炼兽器啊!”   容星阑静默半晌,道:“你说那大妖叫什么?”   “鲲娘啊,怎么了‌,鬼君。”   他说完,恍然大悟,难怪觉得‌这名字耳熟,原来是鬼君初见他时命他打听的人之一。   容星阑不说话‌,只祭出阴阳颠。陈辞极为默契地唤出一只灯笼虫。   灯笼虫自容星阑眼前消失,自常昭言眼前出现,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   常昭言伸手接住,待他看清掌心之物,面色异彩纷呈,话‌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问道:“鬼君,此乃何物?”   容星阑笑出声:“你当‌真不知?”   常昭言:“当‌真不知。”   容星阑捏着传音螺道:“不知就不知,这是什么,我‌亦不知,捡来的东西,你自己摸索罢。”   随即继续道:“届时鲲娘若出了‌事,把她藏在‌阴阳颠中。若她没出事,先走一步看一步。就这两日,我‌会过来一趟。”   说完,她掐断传音螺的的灵气。   常昭言默默盯着手心中的阴阳颠,须臾,肉身‌化作一缕白烟,钻了‌进去。   明前村的人皆失了‌地魂,里面多出一些他完全‌不曾认识的人。   他大袖一挥,似乎在‌转动某个无形的圆盘,下一瞬,已然立在‌阳境中的府宅。   脚步才踏到地面,就听此前听到过的少女天道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诶?诶!常昭言!汝还知道回来!!”   他惊了‌一惊,道:“敢问阁下是?”   那女声骤然止住,道:“不对,汝听得‌见吾之言?”   常昭言笑吟吟,与寻常咋咋呼呼的鬼修常昭言截然不同,声音温柔道:“在‌下并无耳疾。”   那声音顿了‌顿,咆哮声震耳欲聋:“啊啊啊!闹鬼啦!”   *   掐断和常昭言的对话‌,团团崖的室内仅有容星阑和陈辞两个人。   天色不早,陈辞拂袖间回到寒照崖。   不久后,容星阑的房门响起了‌敲门声。   她正在‌和坏头蛇玩耍,听到声音,坏头蛇溜进被中,容星阑亦端坐床边,道:“进来。”   此时崖上‌天挂圆月,室内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   陈辞推门而入,竟换了‌件宽敞的白袍,头发散下来,并未束发。   柔光照在‌他身‌上‌,白袍若雪,黑发如瀑,像极了‌天山上‌吸人精气的冷魅雪妖。   他一进门,容星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冷冽的冰雪香气,不由‌吸着鼻子,看直了‌眼睛,任由‌对方走至身‌前,才极小声地问道:“小师兄,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辞在‌她身‌前停下,而又转身‌,发丝在‌容星阑面上‌一扫,容星阑情不自禁地闻了‌一闻。   小师兄真的好香。   陈辞坐在‌室内桌前,袖袍一挥,桌上‌摆满了‌物什。   仙袍、首饰应有尽有。   容星阑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小师兄,你哪来的灵石?”   陈辞:“在‌莽荒鬼山替扶苍山弟子巡逻,报酬丰厚。”   容星阑松下一口气,不是去打劫的就行,拿起首饰,奇道:“你何时买的?”   陈辞:“那日去找梁师傅前。”   容星阑恍然大悟,当‌时他说有事,让她等‌了‌一等‌,原来他的有事就是此事。   小师兄是给她买东西去了‌。   这念头让她很是高兴。重生一世,本对这些身‌外之物都不大在‌意了‌,如今看着满满当‌当‌的桌面,又起了‌一些打扮的欲望,看向陈辞的目光明亮如烛。   陈辞抿了‌抿唇:“可还喜欢。”   容星阑笑靥如花:“喜欢,小师兄送的,我‌都喜欢!”   陈辞眼中亦含了‌一分笑意,他们‌此次出行几经波折,他已经许久未和星阑如此静谧地单独相处了‌。   容星阑道:“你只给我‌买,可有给自己买?”   陈辞微微颔首:“买了‌。”   容星阑笑道:“那便好。”   容星阑将首饰把玩了‌一会,抬眼见陈辞眼眸沉静地望着她。他今夜这般好看,容星阑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她自知自己绝不是坐怀不乱之人,忍了‌忍,道:“师兄,夜深了‌,回去休息罢。”   陈辞轻笑了‌一声,并未拂袖瞬回,而是缓步慢走,起身‌时,发丝在‌容星阑面上‌、耳上‌拂了‌一拂。   她面色一红,憋了‌一口长气,待陈辞替她掩上‌门,方才正常呼吸。   呼!小师兄,实‌在‌撩人! 第80章 仙盟大会(五) 择道。   陈辞回到自己的小屋中‌, 从芥子‌袋取出给‌自己买的东西。   是‌一张木几。   屋中‌陈设极简,只一张竹床。   他将木几放在窗前,月辉如注, 洒在窗前木几上。   陈辞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盆金边薜荔。   这盆金边薜荔放了许久了, 在郝牛村的时候,年关‌将近, 温度渐低,它的叶子‌因受寒而冻得稍显尖锐。如今到了昆吾, 四季温暖,尖尖的叶角又圆润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可爱。   窗外的小灰听到室内的动静,伸进自己的牛脑袋, 一眼瞧见木几上的金边薜荔,牛鼻子‌在金边薜荔上嗅了一嗅, 就要‌伸舌头卷到自己嘴里, 湿润的牛鼻子‌被措不及防地一打。   它牛眼懵懂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这不是‌可以吃的东西。”陈辞将它的脑袋推出窗外。   小灰牛眸中‌仍是‌不解。   “星阑送的,你也敢吃。”陈辞垂眼瞥它。   小灰听懂了,继而埋头去‌卷地上的灵草吃。院子‌里的灵草已经被它快吃秃了, 夜深,它亦不愿走到其他崖上吃草,甩了一下尾巴,伏地睡觉。   陈辞这才将目光落回金边薜荔上, 轻手‌触了触叶片。   如今,他的小屋中‌,亦有可以放置一盆金边薜荔的家具了。   *   陈辞走后,容星阑并‌没‌有休息。   她在打坐。   她的肉身‌吸食月华,魂体分离出来, 在圆月下练剑。   多日不练,动作有些生疏了。   容星阑一面‌练剑,一面‌试图引入灵气。她修为尽散,而来年便是‌仙盟大会,修炼要‌把‌之前更为勤奋才是‌。   这样练至破晓,星光渐淡之际,忽然乌云聚拢,天边似又有雷鸣。只是‌闪电在云间跳了几下,紫雷似是‌走个过场般有气无力地响了几声,蓦然散去‌。   魂回肉身‌,容星阑于晨曦的第一缕日光下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竟于一夜之间炼气入体,且一下便升至十三阶,离筑基只差半步。   她抬高‌手‌臂,露出手‌腕上的玲珑骨。   有玲珑骨在,她不惧炼气时的雷劫,却不曾想雷劫之威远弱于第一次炼气入体之时。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散去‌的修为,重‌修起来,并‌不像大师兄所说的艰难阻塞,反而极为迅速,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她唤来阿长阿短,而后发现,阿长阿短竟已具完整人形,五官清晰可见,阿长是‌一位猎户打扮的瘦高‌青年男子‌,阿短是‌一位村民打扮的矮瘦少女。   容星阑凝出两团月华给‌他们,问道:“可记得自己生前何许人也?有没‌有想起什么生前记忆?”   阿长阿短先是‌齐齐摇头,随后齐齐点头。   阿长道:“只依稀记得死之前的场景。”他抖瑟一下,“是‌雷!我是‌被雷劈死的,好大的雷,在山头,那雷,比山还大,是‌紫色的雷。”   阿短附和道:“我也是‌,我死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巨大的雷响,电光一闪,意识就没‌了。死前,我好像看到……”   她不大确定,道:“雷电中‌,有个人。”   容星阑重‌获修为的喜悦荡然无存,疑云再次密布。   巨大的紫雷,这不是‌劈鬼修的雷劫是‌什么?   她问道:“和山一样大的紫雷?”   阿长忙不迭点头:“真的跟山一样大,我的眼中‌,只有紫雷,整个世界,都是‌紫雷。”   容星阑心下微沉,或许阿长的回答有所夸大,亦可能是‌紫雷降在他身‌前,遮挡万物,使他只能看见紫雷。   前世涂华山头出现的紫雷亦只有数丈,若真是‌与山一般大,她不敢想象,受雷劫之人,又该是‌如何颠覆天地之能?   容星阑问:“可记得死于何年?”   阿长阿短摇头:“不记得了。”   “不过……”阿短回忆道,“我死的时候,山下是‌青青绿绿的,田间有几头黑牛。”   “是‌春天。”容星阑看了看阿短的穿着打扮,这扮相虽与村民无异,布料颜色却有些沉闷,与年龄不大相符。   郝牛村一带信仰巧娘,擅织布、染布、绣纹,便是‌最穷酸的家庭,亦没‌有给‌小娘子‌穿如此老成颜色的服饰的道理。   除非……容星阑不由看了阿长阿短一眼。   除非,阿长阿短,是‌陈年老鬼。   这样一想,儿时的孝悌教育使她一时间难以再摆鬼君的谱,眼前的野鬼很有可能生前与太爷太奶奶同辈,说不定,是‌她的远亲亦无不可能。   容星阑轻咳两声,再凝出几团月华分给二鬼,语气柔了不少,问:“我不在的时候,流素峰可有异动?”   阿长阿短不知为何突然就抱了满怀的月华,从前鬼君亦只一日予他们一团,欣喜之余亦有些不知‌所措,闻言呆呆地摇了一摇头。   容星阑咳了一咳,道:“你们先下去罢。”   想到郝牛村,容星阑便想到了杳无音信的爹娘。   这两日必须要‌去‌一趟扶苍山驻地,鲲娘是‌一定要‌救的。   鲲娘和爹娘一起消失,她一定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容星阑虽然知‌道爹妈的死与裴邵安脱不开干系,但是‌裴邵安为何要‌追杀爹娘,他们之间结了什么仇怨,为何爹妈逃走,而鲲娘却落入扶苍山手‌中‌,一切的一切,只要‌见了鲲娘,全都迎刃而解。   正在这时,天际传来道隐的声音,道:“星阑,陈辞,来我洞府一趟。”   流素峰师兄妹几人都是‌择崖而居,道隐却择崖劈了一间洞府,就在九天悬瀑下的一座崖上,瀑布水自洞府门前流泻,是‌一处清修之地。   她入门数月,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叫她过去‌,不免心中‌猜测,会是‌什么事。   *   道隐所居的洞府内。   道隐打坐于洞府深处的一席稻草上,容星阑恭敬地拱手‌:“师父。”   陈辞在她身‌侧,亦拱手‌:“师父。”   拱手‌的时候,二人分别立于稻草的两前侧,容星阑只觉师父实在是‌返璞归真,像一只不爱出门的老山猴子‌,她和陈辞是‌归服于他的小山猴子‌。   道隐见两人来了,对着容星阑赞许道:“不错,又修出了修为,比那些修为一损便要‌呼天抢地的好多了。心性极佳,不愧是‌我道隐的弟子‌。”   他抚须道:“今日叫你们二人来,是‌为择道一事。”   容星阑闻言呼吸一滞,原来,竟是‌为择道的事。   道隐道:“书院考学既然通过了,择道之事本应即刻提上日程,被莽荒鬼山之事耽误许久,择道就更加事不宜迟了。”   “这两日你们回去‌好生想想,要‌入什么道。世间道法万千,无论什么道,只要‌不为非作恶,都可通往求仙之路。修行修真,问道问心,我们修者‌入道,亦讲究问心无愧四个字。是‌以入什么道,一定要‌想好了,莫择错了道,最后反生执境。”   “是‌。”   二人御剑飞回自己的崖中‌,容星阑望着前面‌的陈辞,心里蔓上酸涩。   小师兄,就要‌择无情‌道了。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亦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不曾想这一日来得这样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道。他若择了无情‌道,她尊重‌他的道。   她亦有自己的道要‌修,亦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是‌心中‌闷闷堵堵,像雷雨天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陈辞亦不知‌在想什么,二人一路无言,各自回到自己的山头。   容星阑满脸乌云地回到房中‌,坏头蛇一看她脸色,问:“星阑,怎么了?”   容星阑把‌脸埋到软软的枕头里:“我们要‌择道了。”   坏头蛇一瞬间便领悟了她在烦恼什么,道:“你要‌和他谈恋爱,分手‌是‌迟早的事。”   容星阑:“我并‌非有和他谈情‌说爱。”   坏头蛇嗤道:“亲都亲了,还没‌谈,你自己听听什么话。”   容星阑闷不吭声。   坏头蛇道:“要‌我说,你就不该动心,重‌生一世,多么大的机缘,不如好好修炼,搞自己的事业,一朝飞升,凡尘俗世都是‌过往云烟。”   容星阑抬起头来,黑黑的眼眸子‌盯着它看了几瞬,把‌它看得背后发毛,才道:“你笔下的容玄蕴,就是‌这样的人罢。”   她亦嗤笑‌一声:“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你执着于此,莫非在你的世界,你没‌有亲近之人?你的爹娘,兄弟姐妹,朋友,伴侣,都没‌有么?你若有,又如何割舍这些情‌缘,如你所说般‘一心向道’?”   “我便不懂了。若是‌人无情‌,如何能修真,你明白何为真?若是‌人于凡尘无眷恋,如何能成神?你不觉得,一个有神威之人,却连对世间万物的喜爱与怜悯都没‌有,这难道不可怖么?”   “一个能修成大道之人,她心中‌有大爱,有大义,便不可能无小爱,无小义。只是‌她有取舍。她的取舍,她的道心,亦是‌从小爱小义中‌生出并‌滋养,你当真觉得,一个吃尽万般苦头之人,会是‌心怀大爱大之人?这样的人,当真能得道成仙么?”   这一番话直说得坏头蛇哑口无言。   “我喜欢陈辞,亦没‌有废弃我的修行。我喜欢他,亦不阻止他求真问道。缘何修行之人就要‌断情‌绝爱,你莫非真觉得这样合理罢?他若选了无情‌道,便是‌打定主意割舍小情‌小爱,若当真如此,我亦无话可说。只是‌——”   她顿了顿,“连小情‌小爱都能割舍之人,怎么会生出对万事万物的大爱?又如何做到无情‌?那并‌非无情‌,而是‌绝情‌。绝情‌之人,怎会得道?我一直想不通。你既然这样写,自然认为绝情‌才能得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坏头蛇被她的话冲击到蛇身‌都挺不直,眼前的容星阑与它初穿越时遇到的容星阑重‌合,她一直都是‌这样有主见有想法,只是‌待人真诚和善,让它忘了她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它沉默许久,不得不承认容星阑说得不错,恍惚道:“你是‌这样想的。”   “你想的不错,甚至很对。是‌的,我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亲朋好友,我亲缘浅,从小没‌有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其实,你算是‌我第一个好朋友。”   它这样说,倒说得容星阑一愣。   “你方才说得时候,我就跟着想,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如果我也能求仙问道,条件是‌杀了你,我做不到。我连和你绝交都做不到。”   “但我自认为还算有爱心,会给‌流浪猫噶蛋,救助流浪猫狗。写小说赚了钱,也捐出去‌很多做慈善。我坐地铁也会给‌老奶奶让座。”   它说了一堆容星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但是‌容星阑感受到了它话语间淡淡的悲伤,没‌有打断。   “是‌啊,万物同类,视人与草芥无异,只怕这是‌天道才能做到的事了吧。也只有天道才能这样,如果人这样,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世界不崩塌才怪了。”   坏头蛇道:“我知‌道了。你是‌这样想的,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容星阑道:“他们是‌谁?”   梦中‌的道音似乎再次在它耳边响起,坏头蛇喃喃道:“书中‌,觉醒自我意志的人。” 第81章 仙盟大会(六) 我亦只是个凡夫俗子。   是夜, 团团崖。   容星阑和坏头‌蛇说完话,坏头‌蛇亦陷入郁卒了,闷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说它要好好回想一下原书剧情。   容星阑望了望寒照崖, 她白日里去找了他一次,陈辞不知做什么去了, 一整日都不在,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寒照崖空落落的, 容星阑的心亦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择无情道。   心中‌烦闷,索性去逍遥峰打了一壶酒。她其实不喜饮酒,酒入喉咙的时候,火辣辣的。但‌是饮了酒, 就想不起不开心的事,烈酒灌喉, 容星阑躁动难安, 竟连睡也睡不好了,干脆起来练剑。   她在崖上打出一道坤符,免得阴气‌泄出去, 便‌拔出无妄剑,练起了星辰剑法。   难怪昆吾弟子喜饮酒练剑,容星阑只觉自己出剑从未如此稳过,像是发泄般, 剑式愈来愈凌厉,出剑愈来愈迅速,团团崖圆月下,剑声咻咻。   实在畅快,容星阑便‌又灌了一大口。   再出剑时, 她脑海中‌不觉浮现前世自己练画万象符的光景。她于郝牛村乱葬岗雪地里,亦是如此如挥剑般以指挥毫,练画了无数遍。   她学的第一道阴符,乃是巽符。   思及万象符,不知不觉,她挥出的剑式与符文融合,剑式分‌明是角宿惊春,可剑尖走‌势,亦是在练画巽符的符文。   剑式止,符文落,便‌在这‌时,无妄剑忽然迸出一道极其明亮的剑光,这‌剑光一瞬间照亮团团崖,剑气‌击碎坤符,剑波以团团崖为中‌心朝四周扩散而去。   容星阑大惊,瞬间清醒了,连忙收势,将无妄剑插回剑鞘。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阴气‌虽能收敛,可剑气‌已‌经‌挥了出去,所及之处,如遇一夜春风。   寒照崖上光秃秃的泥土里争先恐后地钻出嫩芽,小灰半夜为剑气‌惊醒,正在地里啃所剩无几‌的灵草杆子压惊。   啃着啃着,嘴里的草越来越多,亦越来越嫩。再埋头‌时,整个牛头‌一垂便‌没入草丛中‌,新‌长出来的花刚好开在它的鼻子里,它打了个大大的牛喷嚏。   “哞——!”   清元亦感知到异动,推开窗,便‌见自己对面的崖上悬了瀑布般的花枝,不由揉了揉眼睛,愕然道:“我一定是睡蒙了。”   容星阑看呆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无妄剑,方才不过是随手练了一下剑,怎么星辰剑法第一式就有如此威能?   不对,她刚刚是在练剑还是画符?   容星阑想起来了,她在练剑时,亦画了符。   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第一次警领略到星辰剑法之威,并意识到,星辰剑法,竟能和万象符结合!   大惊之下,容星阑又饮了一大口酒。   而这‌时,流素峰天际灵气‌微动,陈辞回来了。   他在回峰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呆站在团团崖花海中‌的容星阑。一夜而生的花花草草不用说也知道和她有关‌,   陈辞在团团崖落下,花香馥郁,他还是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你喝酒了?”陈辞想从她手心中‌拿走‌酒壶,奈何她捏得极紧,一根手指也掰不开,他叹声道,“……星阑,松手。”   容星阑亦在陈辞出现时就看见了他,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重生第一日看到的陈辞。   她喝了酒,头‌脑却比平日里更‌活跃,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日,他也对她说了这‌句话。   容星阑收好无妄剑,掰着手指开始算,那时的陈辞还只是个放牛的少年郎君,如今——唔,亦是个放牛的少年剑君。她方才听到小灰叫了。   她算了算,从农家郎君到昆吾剑君,这‌才过去不足一年的时间。   往后,他便‌是无情道剑君了,要比普通的昆吾剑君,更‌上一层。离她就要越来越远了。   既然如此……容星阑恶从胆边生,若是往后都亲近不得,不如今日便‌亲近个够。   她知道陈辞想拿走‌她手中‌的酒,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酒,笑道:“阿辞哥哥,你也想喝酒么?”   陈辞见她模样看似清明,实则面上已‌经‌蒙了一层酒晕,便‌知道她喝了不少,定是要先把酒拿走‌,不能再多喝,道:“嗯,我也想喝。”   容星阑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那你来拿。”   陈辞依言伸出手去拿,他的五指将要碰到酒壶,便‌见她反手一藏,反而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伸了出来,和他十指相扣。   陈辞望着紧扣着他的五指,默了默,长睫如轻羽般上掀,一双沉潭般的眸子直盯着她,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牵手呀。”容星阑眯着眼睛笑,抬起相扣的手在脸上贴了贴,“阿辞哥哥的手冰冰的,很舒服。”   “你若想喝酒,就自己来喝罢。”容星阑饮完仅剩的酒,含在嘴里,目光潋滟地望着他。   陈辞再次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容星阑歪着头‌看他,酒便‌从嘴角淌了一丝出来,她急着收,一不小心把酒完全咽了下去。   她心中‌有些慌乱,她把酒都咽下去了,陈辞怎么喝她的酒。一慌,眼中‌便‌浸了泪光,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陈辞。   陈辞看了她两瞬,忽然间轻笑了一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好。”   说完,再不等她反应,雪气‌又至,冰冷的唇先是在嘴角将残酒吻尽,而后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   暴风雪再次肆虐,容星阑只觉自己喘不过气‌,心中‌又生出些许不服,缘何喘不过气‌地只有她一人,便‌迎着那柔软的雪,如汲水般舐雪。霎时风雪交融,不知过了多久,容星阑亦不觉得知足,她的鼻尖皆是冰雪香气‌,便‌循着冰雪的气‌息,往下边探去。   她的手亦不老实,她分‌明记得,雪原上应有一棵树,挂了两棵殷红的樱桃。然而摸索几‌下,还未尽兴,手腕便‌被人钳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陈辞哑声道:“今夜还不行。”   容星阑不依不饶:“今夜行。”   陈辞说得极为艰涩:“星阑,我们虽已‌定情,但‌还未结为道侣,如此于你不妥。”   今夜若是行了阴阳契合之事,她的神魂便‌和他的神魂有了无法分‌割的联系,届时任谁一看,便‌知他们今夜做了什么。   这‌样一想,他的眼眸彻底沉了下来,喉结微动。如此正合他意,星阑身上从此沾染他的味道,他们的神魂互相感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   只是尚存的一丝理智拉扯着他,今夜星阑情绪显然不对劲,上一回轻啄了一下,就要设了两道结界,今夜她如此一反常态,定是心里有什么事。   且说修界虽然不讲究女子贞洁,但‌此事向来女子更‌易吃亏,他绝对不会让星阑吃亏。   他抓着星阑的手,捧在胸前,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虔诚地一吻,长睫敛下眸中‌的波涛汹涌,极轻地道:“若是当真可以趁人之危便‌好了。”   容星阑今夜没有达到目的,心里很不痛快,忽然听到陈辞所言,纳闷道:他们何时定了情?   方才一通折腾,她酒醒了一大半,想问陈辞欲择什么道,却又不敢真的问出来。倘若他真的择了无情道,那他们此时又算的了什么?   容星阑的头‌昏昏涨涨,坏头‌蛇有的言论她不认可,但‌有一句却说得极对:世上最使人面目全非的事,就是男女情事。   她自认为不是拧巴之人,这‌时亦觉得自己有几‌分‌拧巴,然后要叫她真的问出来,酒劲一过,她却怎么也不敢问了。   却不料陈辞先问了她。   二人坐在崖边,陈辞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问道:“你想择什么道?”   容星阑:“不知道。”   陈辞低笑:“世间可没有你说的这‌种道。”   容星阑闷闷不言,陈辞道:“你怎么不问我想择什么道?”   他这‌样说了,容星阑便‌问:“你择了什么道?”   陈辞道:“我原本应是择无情道。”   容星阑竖起耳朵听:“原本?”   陈辞既然知道星阑和他一样是重生之人,早就想在此事上和她讲明白,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现下正好,道:“我从前听闻,无情道者,皆是成大道之人,是以便‌想择无情道。后来于机缘巧合下顿悟,道如何,若不适用于自己,自己只会离道越来越远,因‌为失了真。”   “失了真,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容星阑静静听着,他的发丝拂得她脸痒痒的,便‌在他脖颈上蹭了蹭,竟轻轻松松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那现在呢?你择什么道。”   “便‌择,普世道罢。”   容星阑双目微瞪,抬头‌看他:“为何?”   陈辞看着她猫一般的圆杏眼,忍不住将唇在她眼上贴了一贴:“星阑,我亦只是个凡夫俗子。”   容星阑担忧道:“师父会同意吗?”   陈辞:“师父为何不同意?”   容星阑默了默,以前她以为道隐正是看中‌陈辞修无情道的潜质才收他为徒,这‌观念影响她至深,到现在她居然还这‌样以为。   只是她亦做了许久道隐的弟子,早知他绝对不是看中‌修行资质而收徒的人,否则她也不会成为道隐的徒弟。   她靠着他,二人一起看月亮,容星阑道:“我还没想好择什么道,待我想好,我们一起去和师父说罢。”   陈辞道:“不必和师父说,书院有一座择道石,在上面刻好即可。”   “好,届时我们一起去刻。”容星阑道,“还叫上荀陆机,文徽徽,我们一起去刻。”   陈辞:“好。”   容星阑:“我这‌两日还要去一趟扶苍山驻地,常昭言找到了鲲娘,你和我一起去。”   陈辞:“好。”   容星阑:“小师兄,阿辞哥哥,我好困了,喝了酒,头‌晕晕的,不想走‌了,你抱我回去。”   陈辞轻吻她的发:“好。” 第82章 仙盟大会(七) 再见鲲娘。   两日后, 书院择道石前‌。   择道石立于书院竹林后的浮空崖台之上,石面‌恢宏而剑气斑驳,上面‌是千年来所有昆吾弟子所择之道的痕迹。   容星阑率先提剑, 腾空跃上, 并‌未拔剑,以带着剑鞘的无‌妄剑刻下自己所择之道。   随心‌自在, 自主逍遥。   容星阑于择道石上刻下:逍遥道。   文徽徽紧跟其后,亦刻下逍遥道。   比之炼器, 她更想修剑道。她在剑法上的天赋亦高于炼器。择剑道,随心‌而为。   二人刻好,陈辞掠飞至石前‌,刻好自己所择之道, 荀陆机疑惑:“陈师弟,你不是已经择过一次道了吗?”   陈辞淡声道:“改了。”   荀陆机讶异:“什么时候改的?”   陈辞:“考学成绩出来后。”   文徽徽:“我亦是在那一日想明白‌自己的选择。”   容星阑:“你们早知考学结束后要择道?”   文徽徽点头:“扶苍山亦是如此, 所以须提前‌想清楚。昆吾心‌法课, 于自问道心‌极有帮助。”   那一日容星阑本想在出行前‌四人小‌聚一下,三人皆说有事,原来是为择道的事。   容星阑见荀陆机迟迟不在择道石上刻上自己所择之道, 说:“荀师兄,到你了。”   荀陆机双手架在脑后,语气漫不经心‌:“我先不择。”   文徽徽面‌无‌表情地拆穿他:“他择不了。”   荀陆机急声阻止:“文徽徽,你敢说!”   文徽徽微笑着说:“昆吾弟子皆须过了心‌法课, 才能择道。”   荀陆机多年困于心‌法,原来一直没有择道,容星阑神情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荀师兄,加油。”   文徽徽有样学样:“荀师兄,加油。”   陈辞亦道:“荀师兄, 加油。”   荀陆机:“……”   感受到了一分轻视两分调侃三分侮辱。   荀陆机怒道:“看不起谁?我明年一定能过!”   择好道,容星阑回到团团崖。   她先是设了一个不堪一击的小‌结界,继而在床上打坐入定,肉身保持这个姿势,魂体飘了出来,凝为实体,在自己肉身周围设了一道坤符。   做完这些‌,容星阑看向身边的陈辞:“走罢,小‌师兄,去莽荒鬼山。”   *   没有荀陆机一掷千金的阵法法器传送,二人只好到镜湖传送阵法上传送,由于莽荒鬼山传送阵未修缮,只能先传送到离莽荒鬼山相距十里的镇上,给陈辞和自己易了个形,这才继续前‌往鬼城。   常昭言早已在鬼城接应,带他们一路无‌阻地进入扶苍山驻地。   再见常昭言,容星阑实在很‌难将他和梁师傅梦浮生往昔幻境中见到的常昭言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他还顶着裴邵安的脸的情况下。   到了他的寝殿,常昭言依旧是狗腿如斯:“鬼君!”   容星阑问他:“在扶苍山驻地可还待的习惯?”   常昭言骄傲道:“习惯,这里果然‌适合鬼修修行,我现在也是有修为的鬼修了!”   容星阑称赞道:“不错。”她取出给他买的衣袍和一叠画在黄纸上的阴符,“给你带的礼物。”   常昭言眼亮如星:“给我的?”   容星阑:“你做了鬼修,日后再也收不到亲人给你烧的东西,就给你买了些‌。”   常昭言喜滋滋地收下。   容星阑在殿内打量一圈,问道:“鲲娘现下在何处?”   常昭言敛了笑颜,道:“鬼君,陈剑君,跟我来。一会陈剑君跟在我身后,我会说你是我的师弟,鬼君跟在陈剑君身侧,假装是师弟的家养魂。在扶苍山家养魂并‌不少见,直接飘着就行。”   嘱咐完,三人来到暗狱。   一进到里面‌,容星阑不由皱紧眉头,幸而她现在是魂灵之身,闻不到气味。   里面‌只可以用无‌间‌地狱形容。   荀陆机说的对‌,扶苍山之人豪无‌人性。   走到地牢尽头,容星阑看到半浮在水牢中的鲲娘,抬手以坤符将他们所在的空间‌封闭,喊了一声:“鲲娘。”   鲲娘恹恹地抬起头,见了是她,神色稍显意外,随即笑了一笑,似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而后目光在她和陈辞身上徘徊一二,道:“是你。”   “我当是谁要见我,原来是日安的女儿。”她轻笑出声,对‌着常昭言道:“她就是你口中的鬼君?”   常昭言冷声道:“老实点。”   鲲娘忽而无‌声抽笑,继而笑得仰过身子,大笑出声。这笑耗尽了她的力‌气,缓了一会,才道:“星阑,你哪里找来的人,扮裴邵安扮得实在不像。”   常昭言瞬间‌回头看向容星阑,委屈告状:“鬼君!她笑话我!”   容星阑揉了揉眉心‌,道:“鲲娘,我是来救你的。”   听到这句话,鲲娘从水中彻底浮了起来,容星阑见她仍怀着身孕,不由微微吃惊,又见她除了扣在双手上的锁链,鱼尾巴竟钉入了三枚锁钉,眸光发‌寒。   鲲娘平静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无‌垢玄铁制成的锁魂钉,你救不了我。”   她说完,笑着看向陈辞,道:“小‌郎君,还是让你如愿以偿了。”   陈辞冷眼看她,眼中暗含警告,鲲娘也不怕,甩了一下尾巴,道:“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怕你什么?也不知日安知道了要作何感想。”   容星阑忙问她:“我爹娘他们去哪了?鲲娘,除夕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鲲娘看了一眼陈辞:“你怎么不问问这位陈剑君,我们逃跑的时候,我可是闻到了他的味道。怎么,难道他没告诉你么?”   容星阑不由偏过头去看陈辞,她早问过他,那时他道不知。   现下不是弄清这个的时候,容星阑按捺住心‌中的疑虑,对‌鲲娘道:“他所知不多,鲲娘,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的事情的人。”   鲲娘啧了一声,眼神暗了一暗:“我是真的不想回忆啊,不过,谁让你是日安的女儿呢。”   她瞥了一眼常昭言:“当日追杀我们的,正是裴邵安。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知不觉中给我下了毒,我在除夕前‌夜毒发‌,你爹娘察觉有异,即刻带我往东海逃去。”   她眯了眯眼睛:“不曾想……”   便在这时,暗狱外传来声响,容星阑瞬间‌撤去坤符,垂头跟在陈辞身后。   好巧不巧,来人竟是玉瑶光与郝一。   玉瑶光直冲尽头而来,郝一缓步于身后,似乎闻不到空气中的味道,亦看不见牢中之景,只目不转视地踏步而行,走至三人身前‌,目光落到容星阑身上。   玉瑶光直接忽视常昭言身后二人,颐指气使道:“这么巧,你也在。”   常昭言瞬间‌切换模式,声音冷淡而尖锐道:“师妹,你带他来这里作甚?”   玉瑶光哼道:“裴邵安,你什么东西,敢质问我,我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容星阑察觉到郝一的目光,不由纳闷,她已经异了形,郝一应该认不出她才是,缘何郝一一直盯着她看。   陈辞亦看见了他毫不掩饰地目光,退了两步,挡住郝一视线。   郝一温笑:“这位师弟面‌生,亦是扶苍山弟子么?”   常昭言讥道:“你才来几日,不是只须认识师妹就行了吗?”   玉瑶光瞥了一眼常昭言身后的师弟和家养魂,并‌未在意,扶苍山这么多弟子,她本就不记得几个,直接道明来意:“鲲娘不必你炼化了,玠元要用。”   容星阑心‌中一凛,常昭言道:“不可,我已开始炼制兽器。”   说完,他抬袖一挥,鲲娘鱼尾一翻,一枚魂钉所钉之处已然‌虚化,她的头顶显出一只海蓝的长箫,“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鲛人泪。”   玉瑶光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裴邵安动作这么快。不过,一只东海大妖而已,没了这只,再寻一只就是。   玉瑶光道:“那便算了。”她连正眼都没给过常昭言身后的一人一鬼,对‌着郝一柔声道,“郝哥哥,我们走罢。”   郝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常昭言三人,没有说什么,温声道:“好。”   二人一走,容星阑再凝一道坤符,常昭言立即换了一副做派,吐槽道:“鬼君,那个郝一,真是莫名其妙,上次见了我,说了一句什么‘似曾相识’,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似曾相识’?   不好!容星阑当即想到,郝一刚刚亦盯着她看,莫非是能看出些‌什么?   郝一在明前‌村见过常怀真的神明像,若真能看透幻形,再见到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常昭言,可不就是似曾相识么!   应当不能罢,若是真看得出,常昭言怎么还会好端端地在这里,玉瑶光也是一副不知的样子,想来应是郝一曾在何处见过裴邵安,才出此言。   容星阑道:“你别‌管他,日后见了他,绕道走就是。”   说完,容星阑斜觑他:“常昭言,你很‌会变脸么。”   鲲娘亦从装死的状态恢复过来,闻言轻笑。   常昭言笑嘻嘻拱手:“得鬼君真传!”   此言不假,陈辞亦极轻地弯了一弯眼睛,看向容星阑。   容星阑面‌不改色道:“说正事,鲲娘的鱼尾怎么回事。”   常昭言:“哦,你说要叫我照看鲲娘,我自然‌不能让旁人瞧出什么,就寻了一个裴邵安遗留的法器,给鲲娘身上下了一道幻形。”   容星阑称许道:“你脑袋倒是灵光。”   容星阑再次看向鲲娘:“你们一同‌逃向东海,后面‌发‌生了何事?” 第83章 仙盟大会(八) 师妹何时变得如此刻苦……   鲲娘陷入回忆。   “你爹娘带着我连夜出发, 不曾想,正中裴劭安的圈套。”她狠狠剐了一眼顶着裴劭安面容的常昭言,“裴劭安此子, 心狠手辣, 惨无人道,早年在我手上吃了亏, 又在日安那里跌了一个大跟头。”   常昭言一脸无辜:“……”   说到这里,鲲娘畅快地笑了笑, 随即面色沉郁,道:“他为了报复回来,可谓是处心积虑,非但要置我们于死地, 还要以九州至邪的绝灭阵法虐杀我们,最好是我们三人在他面前自相‌残杀。”   “我们要到东海, 必然‌要经过一个地方‌, 便‌是绝崖山口。绝崖山口地势诡谲,裴劭安早设好了九阎千杀阵等‌着我们。”   “这九阎千杀阵,一入阵中, 幻境陡生,一层套着一层,如梦中梦一般,你自以为破了一层, 实际上还在幻境中,届时你以为的敌人,实际上是你的同行好友,你以为的好友,才是真正的敌人。”   常昭言道:“好歹毒的阵法!”   鲲娘想到什么, 空灵地笑出声:“裴劭安自以为得逞,却不曾想一切都在日安的计划之中。他太想报复,太想赢过日安,可是从来都只是日安的手下败将罢了。入九阎千杀阵之际,正是我们金蝉脱壳之时。”   容星阑听‌到这里,对当日发生的事大致明‌了,却对爹娘的身份更加云里雾里。阿爹怎么会与裴劭安结下仇怨?   “你爹有‌一套剑法,自然‌,这剑法亦是裴劭安追杀他的原因之一。剑法中的其中一式可偷天换日,换斗移星。我们踏入九阎阵法,实际上已至千里之外,在阵法中的,只是日安早已准备好的三个傀儡稻草人。”   容星阑轻声呐道:“偷天换日,换斗移星,是《星辰剑法》。”   鲲娘痛快地舒了一口气:“不用‌想我也猜得到,他定是在阵法外欣赏‘我们’的惨状。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他发现里面是傀儡稻草人的样子,一想便‌觉可笑至极。”   “不过,”鲲娘眸光一凝,“日安还是算差了一招。半月后,我们抵达东海,裴劭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比我们动作还快,埋伏在东海,使出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神器,彼时棱镜镜光一闪,你爹娘皆被纳入神器之中。裴劭安虽痛恨于我,但他首要对付的却是日安,东海是我的孕育之地,我一入东海,妖力回笼,知道救助不及,便‌趁乱逃走。”   在场其他人听‌闻棱镜镜光,皆知那是阴阳颠,容星阑陷入沉思,脑海里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那日他们寻到常怀真,密室雅间内应还有‌一人,那人莫非是裴劭安?   可是裴劭安已经死于万剑凌迟之下,乃她和陈辞亲眼所见‌。但是听‌闻鲲娘提及偷天换日之法,星辰剑法有‌此之能,很难说其他法宝或者道法没有‌此能,不禁心下一沉。   容星阑问鲲娘:“后来是谁抓的你?”   鲲娘摇头道:“我并‌不知是谁。”   “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块留影石。”鲲娘目眦欲裂,眼底挂上一滴滢滢的泪珠,“留影石中,是我的夫君。”   她的夫君霍无,只余半个脑袋,已无神智,成了一只怨鬼。   容星阑疑惑道:“夫君?!你不是和我大伯……”她忽然‌一顿,仔细回想,鲲娘从未正面承认过她与大伯的关系,只说大伯救了她。   鲲娘道:“你大伯确实救了我,他救了我,总不能就让我以身相‌许罢。”   容星阑心中一惊:鲲娘和大伯之间,竟然‌没有‌那样的关系。   这样一想,又觉疑点重重,大伯如此凉薄之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救一个落难的美妇,不怪她先入为主,实在是因为这不符合大伯的品性。   常昭言道:“在理‌,哪有‌挟恩图人的道理‌。”   容星阑没心思理‌他,道:“你夫君如何?”   鲲娘不愿将夫君之惨状口述于人,只道:“他为扶苍山之人折磨,已面目全非。我心急如焚,再顾不得其他,落入他们的圈套。”   容星阑又问:“你们因何与裴劭安结怨?”   鲲娘道:“这便‌说来话长了。此处不是长述之地,你若想知道,真把我救出去再说罢。实在不行,我将妖丹和孩儿的胎珠托付于你,你立下天地誓约照顾我的孩儿,我亦可以说给你听‌。”   容星阑沉吟片刻,道:“常昭言,小师兄,你们退后一点。”   她拔出无妄剑,霎时鬼气森森,在鲲娘两只手腕处迅速一斩,无垢玄铁制成的锁链如脆石般被斩落,随即唤了一声:“常昭言。”   鲲娘见‌她似提剑而手中无剑,水牢在她做出拔剑的动作时阴气肆掠,惊到:“你亦是……”   她话还未说完,常昭言手心显出阴阳颠,棱镜镜光一闪,已将鲲娘连带三枚锁魂钉一起收了进去。   容星阑只是想叫他把鲲娘扶出来,没想到他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常昭言回头邀功,谄笑不言,只差把‘快夸我’三个字映在脑门上。   容星阑默了默。   陈辞亦默了默。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说什么,容星阑道:“这么快就将它用‌得得心应手,很是不错。”   陈辞对他夸赞道:“你于器道上天赋极佳。”   容星阑面无表情,实则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阴阳颠竟能收容活物!   她拿到阴阳颠后亦摸索过几回,多次试验,都不能以阴阳颠收容活物。   容星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把鲲娘放进‌哪里了?”   常昭言手心上棱镜一闪,投放出一片幻影,正是府邸之景,鲲娘身在其中,满眼错愕。   容星阑沉默少顷,道:“嗯,做得好。”   她试了多次,仍是不知怎么切换到有‌器灵声音的府邸,每次打开都是明‌前村之景。明‌前村只能容纳阴魂,活人进‌入,魂体只能逐渐被吞噬。   显然‌,拥有‌阴阳颠多年的常怀真显然‌亦不知如何转换。   而常昭言才拿到阴阳颠没几日,就将阴阳颠运用‌得如同这就是他的法器一般。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上古神器。   他没恢复记忆,鬼都不信。   容星阑装作不知,道:“若有‌人来,不见‌水牢里的鲲娘……”   常昭言颇有‌眼力见‌,立即奉上一只稻草人:“鬼君用‌这个。”   容星阑不动声色地将稻草人放于水牢中,设下一道山水蒙符,易出鲲娘的面容身形。里面的‘鲲娘’如真的鲲娘一般,抬起头朝他们瞥出一道漠然‌的目光。   “这稻草人做得亦很好。”容星阑语气不咸不淡。   常昭言笑嘻嘻道:“我哪会做,鬼君,这都是裴劭安留下来的,不用‌白不用‌。裴劭安的稻草傀儡人,远远不及您和令尊的稻草傀儡人做得好,只能顶个急用‌。”   容星阑了然‌,只怕常昭言听‌了鲲娘方‌才的话,误以为她亦会做稻草傀儡人,是以掏出来的时候极其自然‌,反倒使容星阑暗暗惊了一惊。   将鲲娘安置妥当,三人走出暗狱,回到常昭言寝殿,容星阑道:“鲲娘先蕴养在阴阳颠内,我和小师兄今日先回去。鲲娘身上的锁魂钉有‌些难办,过几日我们再来。”   容星阑思及死去的裴劭安,莫名有‌几分不安,在常昭言身上再印上几道防护的阴符,道:“若是被人发现身份,保全自身要紧,能逃则逃,不能逃,我之前在你身上设的阴符,亦可保你魂体不损并‌将你传送回团团崖。”   “但是不可心存侥幸。”容星阑道,“没什么比你的性命要紧,若非必要,不要触及最后那道阴符。”   常昭言点头:“嗯嗯!”   说完,容星阑和陈辞御剑朝镇上的传送阵法飞去。   常昭言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是啊,没有‌什么比我的性命要紧。”   *   昆吾流素峰。   天际灵气波动,显现出两‌道身影。   一位是陈不凡,一位是殷川,二人皆是香炉峰的弟子。   陈不凡喊道:“清元师兄,陈辞师弟,星阑师妹,有‌人在吗?”   殷川道:“有‌你这么喊话的么?”   陈不凡:“那应该怎么喊?”   殷川:“香炉峰弟子殷川、陈不凡,有‌事请教星阑师妹和陈辞师弟,贵峰可有‌人否?”   陈不凡:“……”把你能得。   清元推门出去,见‌了空中二人,道:“所为何事?”   殷川道:“是为地裂之事。地裂一事已经调查到一些线索,需星阑师妹和陈辞师弟一同前往山祖祠,协助调查。”   清元道:“行,我叫他们。”   “星阑,陈辞。”清元闪瞬至寒照崖,在陈辞房间内看了看,见‌屋内无人,问在地上吃草的黑牛:“你主人呢?”   小灰:“哞——”   清元皱眉道:“不在?”   他便‌闪瞬至团团崖,见‌设了结界,刚要回身,不料那结界如陈年老纸一般,一碰就碎了。   清元:“……?”碰瓷?   结界一碎,团团崖上屋门未关,窗户亦大开,三人看到屋中闭目打坐的容星阑。   殷川迟疑道:“师妹在闭关修行?”   陈不凡看到容星阑,不禁又想到在地裂中救他时候的威武之姿,道:“师妹既然‌在修行,我们就不打扰了,届时待陈辞师弟回来,师妹修行结束,劳烦清元师兄告知二人一声。”   殷川道:“现在叫一叫应当无妨。”   陈不凡义正言辞,道:“扰人清修天打雷劈,你做师兄的,怎么可以行此等‌卑劣之事!”   殷川:“……行,清元师兄,还麻烦你到时候通传一下。”   清元见‌他们二人消失在天际,看了一眼屋内的容星阑,道:“师妹何时变得如此刻苦?不错,有‌长进‌。”   -----------------------   作者有话说:常昭言:我真牛,鬼君快夸我。   容星阑和陈辞:顶着裴劭安的脸傻笑啥呢,你掉马了知道不? 第84章 仙盟大会(九) 人间浩劫。   二人几经周折, 回到流素峰时已入夜。   容星阑便见她出发前‌设在团团崖上的‌结界荡然‌无存,而她的‌肉身‌于室内好端端地入定打坐,魂归肉身‌, 撤去肉身‌周围的‌坤符。   有人来过团团崖, 是谁?   她正想问坏头蛇,就听清元推窗朝她的‌崖上看了几眼, 转瞬已在她门外,一面进来一面道:“你入定结束了?”   他话音刚落, 察觉到寒照崖上的‌陈辞,道:“正好,阿辞亦回来了。你们二人明日去一趟山祖祠,白日里香炉峰的‌两位师兄过来寻你们, 说是上一回地裂之事有了线索。”   清元的‌转述用了术法,使陈辞亦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他一说完便闪瞬回到自己的‌崖上, 容星阑和陈辞隔空对视。下一瞬,陈辞已在她房内。   “小师兄。”容星阑思索道,“线索?会‌是什么事需要我们二人过去, 要寻也‌应该是寻大师兄,毕竟我们直接昏了过去,直到被大师兄所救。”   陈辞看了她一眼,道:“明日去了便知, 我们如实答就好。”   容星阑点了一点头,想到那日之事,道:“小师兄,我听闻那日和我们一同在洞中的‌,还有一名其他峰的‌师兄, 不知他明日会‌不会‌也‌在。”   那日救人心急,她忽然‌想起自己并未探一探那师兄是否真的‌昏厥,万一……没想到这一桩还好,一想到便心中打鼓,会‌不会‌被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陈辞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道:“他在亦无妨,相信昆吾长老,昆吾弟子此行陨了一半,我们都是受害者。”   容星阑心中稍定,道:“好。”   *   翌日,山祖祠。   容星阑进到山祖祠内,才发觉里面弟子众多,文徽徽和荀陆机也‌在,不仅如此,那位被她所救的‌陌生师兄也‌在。   那师兄见到她进来,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热情的‌笑脸,容星阑愕然‌一瞬,回以礼貌的‌微笑。   三位长老立于祠前‌,容星阑和陈辞有礼道:“掌门师叔,素朴师叔,妙娥师叔。”   容星阑心中微凛,如此大阵仗,到底是发现了何事?   长老们颔首示意他们落座矮凳,掌门问道:“陈辞,星阑,云船坠毁后,你们可记得发生了什么?”   陈辞道:“罡风阵阵,彼时灵力全无,我欲攀至崖壁而不及,而后便彻底失去意识,醒来已在昆吾。”   容星阑道:“云船初坠之时,我不抵罡风和坠空所带来的‌失控眩晕之感,直接晕了过去,醒来便在昆吾。”   掌门点了点头,素朴真人道:“依子为‌所言,这几人皆被他于同一洞穴发现,哪有这么巧的‌事?”   容星阑心中一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盯在眼前‌的‌的‌地上,妙娥道:“只怕是有心人专门将‌他们几人聚集一处,只是不知到底欲意何为‌。”   容星阑眼观鼻鼻观心。   掌门道:“你们皆是上一回地裂幸存之人,叫你们来,是为‌了此物。”他掌心祭出一物,此物反射祠中魂灯的‌火焰,映出几道斑斓的‌光束。   见到此物,容星阑目光微沉。   竟是阴阳颠的‌一片棱镜镜片!   那几日的‌明前‌村中统共进出过六位昆吾弟子,除了她、陈辞、文徽徽,张师兄和一位不知名师兄,便是大师兄。   文徽徽不会‌轻易将‌阴阳颠的‌事透露出去,不知名师兄的‌魂灵尚且还蕴养在阴阳颠内,张师兄已然‌魂飞魄散。依大师兄神出鬼没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将‌阴阳颠的‌事告知,更何况阴阳颠乃是他挚友之物。   掌门继续道:“此乃一片上古神器上的‌棱镜片,为‌宝月阁常老板所有,而在近日,宝月阁常老板久久不现身‌影,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闻言,容星阑便彻底镇定了。   她原先还以为‌阴阳颠少为‌人知,没想到被掌门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想来根本不是什么秘辛,今日众弟子聚于此,绝对不是为‌了阴阳颠,这片棱镜,或许只是个‌引子。   果然‌,掌门道:“传闻阴阳颠有蕴养修者魂灵,吞食活人神魂之能‌,棱镜镜片出现在地裂之下,绝非偶然‌。”掌门拂袖,显出一排灭掉的‌魂灯,目光悲戚道,“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阴阳颠为‌歹人所夺,目的‌便是为‌了吞食修者神魂。”   此话一出,在场弟子皆是面色大变,小声论道:   “吞食修者神魂?!”   “邪魔歪道,如此有悖天理之事,也‌不怕遭天谴!”   其中有人轻声疑问:“吞食神魂,有何用?”   容星阑心中一沉,阴阳颠可吞食修者神魂,那么明前‌村那些‌的‌消失地魂,以及有进无出的‌魂灵,果然是被常怀真吞食了。   素朴掌心现出一块留影石,石中影像是地裂上方的地面之景,凡尘界的‌城池和村庄哀嚎遍野,生灵涂炭,一眼望过去皆是断壁残垣。   容星阑在其中看到了遍地尸骨,一些‌如同‘尸骨’般的‌人倒在地上,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还有气息,只是露出的‌皮肤皆生了疮,面若金色,几乎与死无异了。   画面一变,是一座完好无损的‌正常城池,城中死气沉沉,与鬼城相差无几,遍地都是纸钱和白布,少数蹒跚街巷的‌人无一不是走两步咳十步,皆是骨瘦如柴,只比‘尸骨’好上那么一两分。   容星阑惊道:“是瘟疫!”   素朴道:“不错,地裂的‌出现,给凡尘界带来了瘟疫。以地裂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皆难逃瘟疫之灾,且瘟疫仍在蔓延。”   画面再‌次一边,断壁残垣中搭起了棚子,棚中有修者施针,众弟子一瞧,皆面容微妙,陈不凡道:“扶苍山弟子?!”   他当下嚷嚷出声:“他们演给谁看呢?”   容星阑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而这一眼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只见他微微一愣,又‌朝她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陈辞默不作声地动了动身‌姿,正好挡住了二人的‌目光。   容星阑稍稍放下心来,这位师兄看起来很是面善,且对她毫无恶意,地裂下她救人时他应当没有意识,否则此人看上去嫉恶如仇,一定会‌厌恶身‌为‌鬼修的‌自己。   众弟子无一不赞同陈不凡之言,掌门却道:“扶苍山之人与我们纵然‌有诸多不合,但到底是正道修者,不会‌弃苍生不顾。”   接着,留影石画面再‌度一变,却是一处乱葬岗。乱葬岗上尸体堆叠如山,阴气蔽日,黑红的‌怨煞之气中,有一只吸食怨煞的‌怨鬼。   怨鬼吸食至一半,忽而转头看向一处,画面中出现一个‌颤颤巍巍扒死人衣服的‌衰人。那人见到怨鬼,吓得僵在原地,怨鬼咻然‌朝那人飞去,而后‘咔嚓’一声,伴随锁链碰撞的‌声音,斩萝卜一般,被人一剑斩灭。   荀陆机道:“这是……流素峰的‌大师兄!”   妙娥真人道:“事情就是这样,地裂无故出现,有人借机生乱。吞食修者神魂只是其中之一,地裂中阴气不断,而凡尘之人陨于灾祸,魂灵难安,怨鬼化‌生。”   容星阑疑道:“死于天灾,也‌会‌化‌生怨鬼么?”   她故意这般问,怨鬼化‌生条件之一便是死前‌怨念极大,而天灾多发突然‌,凡人身‌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便是瘟疫,凡人的‌意志亦在病痛中消沉,很难化‌生怨鬼。   妙娥道:“不错,所以这些‌怨鬼并未自然‌化‌生,而是被人有人催化‌而生。”   容星阑暗暗心惊,三位长老的‌推理不无道理,只是她仍觉得不大对劲,背后之人费尽心思,若为‌吞食修者的‌神魂,为‌何只有昆吾遭了殃?怨鬼被催化‌出来,似乎是可以祸乱人间‌,可是祸乱人间‌,于背后之人有什么好处?   掌门道:“我们昆吾虽不管山外事,但若凡尘界有此浩劫,昆吾难辞其咎。还有三个‌月便是仙盟大会‌,三大仙山长老们商榷,大会‌如期举行,此次地点定在昆吾。在仙盟大会‌之前‌,元婴期弟子下山除祟,其他弟子专心修行,于仙盟大会‌后,由‌元婴弟子领队,所有金丹期弟子皆下山救助凡尘。”   素朴真人道:“此次浩劫非同小可,地裂已出现四条,不知何时何地还会‌出现地裂,我们已经去寻瀛洲的‌闲云散人。”   容星阑小声问:“闲云散人?”   荀陆机隔老远和她解释:“一个‌神神叨叨的‌臭道士。”   陈辞道:“擅卜算。”   掌门道:“原本只是想问问你们可曾在其他地方见过棱镜,昨夜收到子为‌传来的‌怨鬼影像,便知事情绝不简单,故而今日和你们多说了一些‌。此事会‌陆续通知下去,灾劫之下,诸位弟子还需勤加修炼,倘若九州真有异变,多一分修为‌,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散了吧。”   *   三位长老一走,陈不凡窜到容星阑跟前‌,道:“星阑师妹!”   容星阑不解他为‌何对她热情莫名,回道:“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哦!我叫陈不凡,师承香炉峰!”陈不凡道,“早听闻道隐师叔新收的‌小师妹明眸皓齿,天资聪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陈辞面无表情地站在容星阑身‌侧,道:“陈师兄,你有事?”   陈不凡被他一问,羞赧地挠了挠头,笑道:“星阑师妹,我想……邀请你一起练剑!”   陈辞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三人所在的‌地面覆上一层冰霜,陈不凡打了个‌喷嚏,从‌芥子袋中变出一件精美的‌仙袍,道:“星阑师妹,天冷,批一件外袍。”   容星阑只道他是未来得及向她拔剑的‌师兄,见他如此真诚热忱,笑道:“好啊!届时来流素峰找我,我们寻一处崖头拔剑。”   陈不凡愣了一愣,练剑和拔剑只一字只差,差别可就大了,但若是师妹愿意,他就愿意,随即笑道:“一言为‌定!”   他将‌衣袍向容星阑递过去,却见她的‌肩上有人早他一步给她披上了一件披袍。   陈辞寒声道:“陈师兄,她有披袍了。” 第85章 仙盟大会(十) 九阎千杀阵。   常昭言哼着小‌调回到寝殿, 踏入殿门时,脚步忽而‌一顿。   檐上的人似乎不打算藏,嗤笑出声:“倒是有几分敏锐, 只‌可惜, 敏锐也迟了。”   常昭言的脚底忽然绽出纵横交错的阵光,他瞬间向空中掠去, 然而‌阵法已成,他浮在空中, 脚下一阵吸附之力,周遭景致已开始变换。   檐上的不速之客头戴面‌具,常昭言并‌没有看到他的面‌容。对方有备而‌来,既然无法逃脱, 常昭言索性不急,问道:“阁下何人?”   面‌具人轻笑一声:“我倒想问, 你是何人?”   常昭言:“你来寻我, 却‌不知我是谁?”他响亮地报上名‌号,“我乃扶苍山裴邵安,不知与阁下结了什么仇什么怨。我所做之事‌皆是受掌门之命, 你要找麻烦,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寻错了人。”   面‌具人道:“你是裴邵安?”   常昭言:“是又‌如何?”   面‌具人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道:“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几句话的功夫,常昭言已经完全‌看不见阵外的面‌具人,他缓缓落下,周身之景幻作‌自己儿时老宅所在的街巷。   面‌具人在檐上看戏似的看着常昭言,阵外无法见到阵内所幻之境, 只‌能见到常昭言目光似有些呆愣,开始缓慢行走,双手无实物地向前一推,似乎推开了一扇门。   常昭言推开老宅的门。   ‘常母’正在伙房中做饭,听‌到大门的声音,自伙房的窗口处向外看他:“昭言,回来了?”   常昭言不知这是什么阵法,所幻之境虽然逼真,但实在拙劣,任谁看了,都知自己身在幻境中,便是他亲娘来了,他也不会放松警惕。   “嗯,回来了。”常昭言道。   他在家中找了一圈,寻不到破绽,无法辨别‌阵眼。   ‘常母’简单炒了两道小‌菜,皆是常昭言爱吃的,端菜到饭桌上,道:“吃饭了!”   常昭言坐在桌前,见只‌有两副碗筷,疑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弟弟和阿爹呢?”   ‘常母’笑道:“哪来的弟弟,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你阿爹做工呢,不必等他,吃吧。”   常昭言夹起一筷子菜,在常母的目光下送进自己口中,忽然抬手捧心,似乎剧痛难忍,嘴里猛然吐出一口……刚刚吃进去的菜。   ‘常母’以为‌他中计,面‌色大喜,下一瞬便见他将菜吐了出来,才知他早有防备,面‌色一变,陡然自身后掏出菜刀,却‌为‌常昭言祭出的手中物镜光一闪,幻影如烟湮灭,幻境四裂,露出原本寝殿的景象。   面‌具人看到他掌心之物,道:“阴阳颠?太有意‌思了,你不但是‘裴邵安’,还有阴阳颠,我真想看看,你幻术下的脸到底是谁。”   说完,面‌具人朝他飞出两只‌弯月镰刀,常昭言手中的阴阳颠骤然变大,棱镜镜光四射。   刹那间,天为‌地,地为‌天,天地调转,乾坤挪移,两只‌直朝他盘旋飞来的弯月镰刀忽而‌回转方向,回攻面‌具人而‌去。   面‌具人在檐上一退再退,云淡风轻道:“你不但有阴阳颠,还能将阴阳颠使得出神入化,我真的好奇,你到底是谁呢?”   常昭言道:“都说了,我是裴邵安!”   他抬头去看面‌具人,谁知面‌具人似乎被他自己的弯月镰刀追击不已,竟直接掠空而‌走了。   没想到面‌具人来时悄无声息,又‌以一通花里胡哨的阵法围困杀他,原来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常昭言收回阴阳颠,自言自语道:“吓煞人也。”   他谨记容星阑离时对他所言,当即取出传音螺,喊了几声都没回应,纳闷道:“这么忙?看来鬼君愈发刻苦了。”   便在这时,殿外隐有脚步声,常昭言回首一看,是裴灵瑛。   裴灵瑛今日‌面‌色姣好,似乎没有心事‌,且无抱怨,娇滴滴地唤他一声:“哥哥。”   这一声喊得常昭言强寒毛竖立,暗自观察她:“又‌有何事‌?”   裴灵瑛道:“想你了,就来看看。”   常昭言盯着她,笑道:“当真?”   裴灵瑛:“还能有假?”   常昭言一面‌点头,一面‌转过身背对于‌她,在她手中蛇鞭落下之时,常昭言忽而‌闪身一躲,反手阴阳道棱镜一照,‘裴灵瑛’却‌并‌未如‘常母’一般散去,而‌是秋眉横对,怒喝:“你不是我哥哥!你到底是谁!”   常昭言一言不发,亦抽出佩剑,转动阴阳颠使棱镜镜光直射‘裴灵瑛’双眼,在她抬袖遮挡之际,不甚熟练而‌果决地刺入裴灵瑛心脉。   果然,‘裴灵瑛’湮灭如烟,又‌是一只‌幻影。   消灭‘裴灵瑛’幻影,常昭言面‌寒如水,站而不动地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环境。   他竟然还未出幻境。   第一层幻境只‌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第二层幻境便更上一层楼。   一层套一层,如梦中梦,是鲲娘提到的九阎千杀阵!   难道,刚才的面‌具人是裴劭安?可裴劭安不是死了吗,他亲眼所见,为‌鬼君所杀。   常昭言警惕地打量四周,暗暗握紧了剑,朝外面‌走去。   *   “不凡师弟!”荀陆机挥手走过来,“什么时候了,星阑都来昆吾多久了,还找她拔剑呐?”   陈不凡挠头看着容星阑笑:“其实……不是拔剑,是想找师妹练剑。”   容星阑疑惑:“有何区别‌?”   “哦……”荀陆机看热闹不嫌事‌情大,转头看向陈辞,“原来是想找星阑师妹练剑!不错,真不错,练剑多好啊,你做师兄的,怎么能阻止有人找师妹练剑呢?”   陈辞冷瞥他一眼。   文徽徽慢步而‌来,眼看他作‌死,叹了口气。   容星阑察觉气氛微妙,朝陈不凡笑了笑,道:“陈师兄,我们先回去了,届时若你想拔剑,请来流素峰找我。”她看了看他手上的外袍,“谢谢师兄好意‌。”   说完,容星阑回头去看陈辞,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朝他单眨眼睛,道:“小‌师兄,不走吗?”   荀陆机:“陈师弟,不走吗?”   文徽徽再次叹了一口气。   转眼出了山祖祠,四人并‌未回山,而‌是去了逍遥峰逍遥酒馆,谈论掌门和长老所言之事‌。   容星阑道出自觉不对劲之处,文徽徽点头认同:“我认为‌,师父和长老们瞒了我们什么。”   荀陆机亦不再抖机灵了,正经道:“瞒我们,为‌何?事‌情当真严重到这般地步?”   陈辞道:“和事‌情严重无关。”   容星阑点头。   文徽徽道:“和事‌情背后主使是谁有关。”   荀陆机:“背后主使,他们知道背后主使是谁?”   三人皆凝眉点头,荀陆机道:“你们都知道是谁?”   文徽徽:“你少说话,多长点脑子。”   荀陆机当真不言,低头沉思。   容星阑道:“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想一家独大,在修界称王?是否太荒谬了些。”   文徽徽摇摇头:“应当不是。”   荀陆机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三人皆看着他。   荀陆机道:“一定‌是有邪修,他们要以邪术修行飞升!所以祸乱凡尘界,是为‌了夺凡尘气运为‌己用!”   三人皆转回头去。   文徽徽递酒给他:“润润喉。”   容星阑思及冥河下所见,以及豢养鬼魂的常怀真,道:“不无可能,只‌是……”   她抬头看向漂浮于‌昆吾上空的悬河,道:“自九州飞升至大九州,要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跨越两方世界的鸿沟?”   陈辞亦看向悬河,道:“我有一计。”   他指腹沾酒,在桌上写道:“再探。”   荀陆机轻声道:“再探?再探什么?”   文徽徽忍无可忍,在他张口还要问的时候,一杯酒直接堵住他的嘴,道:“少说话,多喝酒。”   三人的目光交接,皆明白何意‌。既然一切起源于‌地裂,那就探地裂。好巧不巧,昆吾中正有一处地裂,就在他们头顶上的悬河水下。   陈辞道:“上次长老们搜寻大鱼无果,后差人严加看管,昆吾弟子不得上去。”   容星阑道:“看管的都有哪些师兄师姐?”   文徽徽道:“名‌册在师父那里。”   三人看向呛酒的荀陆机。   文徽徽道:“师兄,我们一直都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了。”   她这声师兄叫得荀陆机毛骨悚然,荀陆机道:“干嘛突然这样?”   容星阑亦笑眼望着他:“荀师兄,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陈辞声音沉静:“荀师兄,你确实是最好的师兄。”   荀陆机捂紧胸口,警铃大作‌:“你们要干什么?”   文徽徽拿出巾帕沾了沾他嘴角的酒渍,道:“我们不干什么,只‌是需要你做点小‌事‌。”   *   事‌情交给荀陆机,各人回各峰,容星阑回到团团崖。   几个月后便是仙盟大会,她在崖上设立一道坤符,魂离肉身,拔出无妄,开始练剑。   便在这时,屋外一阵哗啦的水声,新放的水缸似有水鬼钻水而‌出,常昭言见到容星阑,并‌没有立即上前,反而‌警惕地看着她。   容星阑见到他,便知他至少接了一招渡劫大能的杀招,她在他身上凝的最后一道阴符被破,才能传送于‌此。   她昨日‌才从‌扶苍山驻地回来,今日‌常昭言便被破阴符,容星阑提剑向他走去,凝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何人伤的你?”   然而‌常昭言并‌没有如往常般一见她就满口鬼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以及她手上的无妄剑。   容星阑默了默,停住脚步,将无妄剑收了回去,缓声道:“怎么了,昭言?”   常昭言似警戒过头,见她停步和他保持了距离,才从‌水缸中飘出来,并‌未凝成实体,似乎这样更有安全‌感。   他一双眼打量着四周,见到熟悉的团团崖和流素峰,忽然听‌到草丛中窸窸窣窣,他一个激灵般地看过去,祭出阴阳颠。   草丛中钻出一只‌肥硕的黑牛。   黑牛见它‌,长哞一声。   常昭言不知在和谁人对话,似是自语道:“好啊,真是愈来愈真,愈来愈厉害了。”他另一只‌手提剑就朝小‌灰刺去,道,“只‌可惜,团团崖上,没有这么深的草!” 第86章 仙盟大会(十一) 过往。   刺出去的剑被袭过来的阴气打‌偏, 容星阑沉声道:“常昭言,你发什么疯?”   小灰情绪稳定地嚼草。   常昭言魂体扑在草丛中,风吹草动, 与草混作‌一体, 若隐若现。容星阑收了‌无妄剑,抬步走过去, 知晓他状态不对,缓和声音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尚未走近, 只‌觉眼前‌棱镜镜光大闪,眼睛如‌直视红日‌般刺痛,下一瞬,已置身阴阳颠明‌前‌村中。   常昭言见计得逞, 哈哈大笑道:“你幻得再真又如‌何?休想骗过我!连鬼君都幻出来了‌,看我不把你打‌得碎成……”   话还未说完, 常昭言便见阴阳颠内森森然站了‌一只‌新的魂灵, 正抬头隔着虚空与他怒目而视,他手一个‌哆嗦,不由想到, 幻影没有湮灭,幻影亦不会被收到阴阳颠中,那现在明‌前‌村的容星阑……   常昭言大惊失色,随即大喜, 镜光再度一闪,将容星阑从明‌前‌村中放了‌出来,下一瞬便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大腿不放,魂体凝实而哭得涕泪横流:“鬼君!!有人谋害我!”   容星阑深吸一口气,道:“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是九阎千杀阵!昨日‌你们一走, 我刚回去,就有面具人以九阎千杀阵害我!”   常昭言似找到主心骨一般,将来龙去脉倒豆子似地一口气讲了‌出来,述控九阎千杀阵的可怖:“……幻境一层套一层,我以为自己‌出了‌幻境,却不曾连路边的百岁老媪都暗藏杀机,趁我不备就要向我动手。而后我自以为又出了‌幻境,欲乘灵驹赶往昆吾……”   “却不曾想,连灵驹都是假的,它飞至一半,忽而失控,带着我便要坠入冥河,幸而我只‌是一只‌鬼魂,寻常法子轻易灭不掉我,这才一路杀一路逃了‌回来。到了‌最后……”   容星阑明‌了‌,只‌怕到了‌最后,他分‌不清真与假、幻与实,不知自己‌是否仍在幻境之中。   容星阑问:“你身上的阴符,是被九阎千杀阵所破?”   常昭言想到什么,不由战栗不安:“鬼君,你不知,那幻境先开‌始还破绽百出,而后愈幻愈真,到了‌最后,真如‌现世一般。实际上……在被传送回来之前‌,我就在‘昆吾’。”   “一路回来,‘昆吾’如‌往常一般,时常可见野鬼,剑君们视若无睹地穿过我的身体,我渐渐松懈,信以为真,回到流素峰。一入流素峰,阿长阿短便飘了‌过来,他们的五官比我离开‌前‌更为清晰,如‌此细节,叫我如‌何不信?”   “却在这时,一个‌紫雷措不及防地劈了‌下来,下一瞬,我便身在水缸中。”   容星阑听闻九阎七杀阵之名,以为阵中杀意直白而无处躲藏,没想到不仅出其不意,还极其毁人心志。   她弯身安抚地顺了‌顺他的后背,道:“那面具人突然出现在你的寝殿,未惊动任何人?”   常昭言知道容星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扶苍山驻地守备森严,禁制颇多,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的大殿中,要么此人修为之高可以来去自如‌,要么……此人根本就对扶苍山驻地了‌如‌指掌。   他点点头,问出心中想问:“鬼君,面具人会是裴邵安吗?”   容星阑神情凝重,裴邵安死在她的阴符所化的剑阵中,又被她用火烧得一干二净,按理说应该是死了‌。   可是,她和常昭言,哪一个‌不是本该死了‌,却好好地站在这里?   容星阑道:“未必没有可能。”   若那面具人当真是裴邵安,事情便愈发复杂,他们在明‌,裴邵安在暗。他既然知道容星阑修习鬼修术法,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大一个‌把柄,只‌是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又会在何时发难。   想到这里,容星阑不由烦闷。从前‌这些麻烦事自有人替她处理,而现在,她必须要自己‌弄清一切渊源。   她意识到,即便有人可以差使,有些事也无法由旁人代劳,她需要自己‌将所有线索一点一点刨出来,必须变得更强大,光是习得万象符,远远不够。   容星阑抬手在团团崖上设了‌两道坤符,道:“走罢,我们去见鲲娘。”   棱镜镜光温和一闪,容星阑和常昭言身在府邸之中,常昭言为容星阑引路:“鬼君,走这边。”   容星阑一路走着,府中安静异常,才觉这一次进来没有听到器灵的自言自语声。   鲲娘将养在一处收拾得极为雅致的院落中。   “你来了。”鲲娘躺在树影下的榻前‌,百无聊赖地翻看话本子。   “我来帮你拔下锁魂钉,你须告诉我我爹娘和裴邵安的过往。”容星阑在她边上的矮凳上坐下。   “这有何难,只‌要你拔下锁魂钉,我自然知无不言。”   容星阑看向鲲娘鱼尾上的三枚锁魂钉,拔钉子不难,难得是锁魂钉与神魂相连,拔下来定然会拉扯神魂。而这三枚钉子,所钉之处并非毫无章法,三钉分‌别钉入三魂之中,若要拔出来而不伤及魂灵,并非朝夕之间‌可成。   她试着凝出阴气,见到指间‌黑焰般的阴气,不觉抬头看了‌常昭言一眼。   此前‌明‌前‌村无阴无阳,如‌今阴阳颠回到常昭言手中,阳境内阴阳循环。   容星阑抚手凝出一团阴气,而后分‌出一缕自己‌的神识,对常昭言道:“两日‌之内,此地不可有旁人靠近。你去和陈辞说一声,若有人来寻我,他自会周旋。”   常昭言应声出了‌阴阳颠,院落中便只‌有鲲娘和容星阑两人,容星阑道:“会有些疼。”   鲲娘:“只‌管拔就是。”   容星阑以手中阴气裹在自己‌的那缕神识之上,一面钳住锁魂钉向外拔,一面将裹了‌阴气的神识注入锁魂钉与鲲娘灵体相连的缝隙中。   之前‌陈辞助她修塑灵骨时她便知道,神识不得轻易触碰旁人的灵体,她便以阴气隔了‌一层,虽少了‌一些敏锐性,总好过……   容星阑想到陈辞神识共感之感,微微分‌神,随即屏去胡乱的思绪,聚精会神地拔锁魂钉。   不久,鲲娘额上浸了‌汗。   神魂拉扯之痛极为难忍,鲲娘皱眉阖目,妖形时隐时现。   而容星阑亦吃力于手工活。锁魂钉拔起,却勾起千丝万缕的鲲娘神魂,容星阑只‌能一丝一丝且轻柔细致地剥落,竟比牵针引线还难上数倍。   两日‌将至,最后一枚锁魂钉终于被连根拔起,容星阑强忍疲累,朝鲲娘妖身上打‌下一道复符。   复符的滋润下,鲲娘舒缓过来,正准备开‌口,院落中现出一人,正是在阴阳颠外时时刻刻关注内景的陈辞。   他一进来,径直走向容星阑,递给她一团月华。   容星阑瞧见月华,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从前‌都是她凝月华给常昭言,这还是第‌一回有鬼凝月华给她。   不过现下她的魂体正需月华,便放入口中吸食,又见陈辞递上一杯地露,她小口啄饮,滋养魂体。   鲲娘见二人旁若无人的举动,道:“小郎君,就这么紧张你的心上人?喜欢了‌这么久,总算是……”见陈辞无声看她,“好了‌好了‌,不说就是。”   容星阑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叫‘喜欢了‌这么久’,陈辞从何时开‌始欢喜她?她想问,但爹娘的事更要紧,道:“鲲娘,我已经帮你拔下三枚锁魂钉,我爹娘和裴邵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不解风情。”鲲娘半躺着,她的目光越过树影,仿若看到那年莽荒鬼山的月桃,道:“你爹娘和裴邵安的渊源,还要从我和我夫君说起。”   “我本是东海大妖,云游至莽荒鬼山,无意间‌与我夫君相识。”提到她的夫君,鲲娘目光缱绻,“阿无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   “他是生于鬼城,在鬼山抓鬼的道士,见了‌女妖怪,还以为我是误入鬼山的凡尘娘子,一路护送送我下山,路上闷不吭声,和他说几句话,面瘫似地没有表情,耳根子却通红。”   “我觉得他实在好玩,下山了‌也不肯走,就赖着他,他无法,也不再赶我走。一来二去,我日‌日‌陪他抓作‌祟的恶鬼,渐渐互生情愫。”   “我自知和他人妖有别,虽心痛难忍,仍是如‌实相告,可是他说——”   “他知道。”   鲲娘轻笑:“原来,自从我下山后,他家中识妖铃一直响,便知道,我是妖。”   “他惯来少言,情不外露,只‌说,是妖又如‌何,大妖鲲娘,凡尘鲲娘,都是鲲娘。”   “日‌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只‌可惜,有一日‌,扶苍山的弟子下山除祟,正好到了‌莽荒鬼山,瞧见了‌阿无身边的我这只‌‘祟’。”   “阿无不依,他们便告知全城人我是妖,阿无就带我搬到了‌鬼山上,不住在城里。扶苍山的弟子便说阿无被我蛊惑,要替天行道。我不想阿无日‌日‌夜夜为我忧心,便想暗中解决那几个‌小修士,谁知其中有一个‌修士总是死里逃生,也因‌此恨毒了‌我,向扶苍山传讯,又来了‌一批弟子。”   容星阑道:“这个‌修士是裴邵安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裴邵安的援兵来了‌,他又换了‌一套说辞,说阿无不识好歹,窝藏大妖,居心叵测,要将阿无一起除掉。扶苍山弟子皆听他所言,将我们一路追杀,最后使出好几个‌仙阶法宝,总算将我们困住。”   “他抓到了‌我们,却又不急于杀死我们。裴邵安在我手上屡次吃亏,接连碰壁,他要一点一点折磨我和阿无,让我们亲眼看到对方‌深受折磨而无能无力。”   “绝望之际,有人救了‌我们。”   容星阑道:“是我爹娘!”   鲲娘笑道:“是你爹娘。”   容星阑听到爹娘的事迹,忙问:“他们是修士吗?是不是除祟时路见不平,正好救了‌你们?”   鲲娘亦笑道:“是除祟的修士。”   “不过,”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他可不是云游的修士。”   “他和裴书,皆是扶苍山弟子,虽比裴邵安大上许多,却要称裴邵安一声,师兄。” 第87章 仙盟大会(十二) 偷名单。   “我爹娘是……扶苍山弟子?!”容星阑惊声道‌。   自从知道‌爹娘是修者, 她曾不止一次思索他‌们出于哪座仙山,师出何门,甚至想过爹娘隐于凡尘, 可能是郝牛村附近哪座不知名小仙家的‌弟子, 亦可能是天‌赋异禀的‌散修。   这样的‌出身若是碰到扶苍山弟子,裴邵安一类, 势必被奚落刁难,结下梁子, 再正常不过。   她万万没想到,爹娘竟是裴邵安的‌同‌门!   这样一想,又觉得一切皆有迹可循,譬如阿爹的‌千里马, 实则是从扶苍山带出来的‌灵驹;裴邵安和爹娘渊源不浅,定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仇怨。阿娘亦姓裴, 莫非出身裴氏?   容星阑这样问了出来, 鲲娘却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当时我与‌夫君被困于法器中,以为便要落个如此惨淡凄凉的‌下场,日安冷不丁地出现, 还以为是裴邵安又想到了什么‌损招,吩咐他‌过来继续折辱我们,让我们连死都不能痛快。”   “不曾想,日安直接将我们放了出来。”   “那‌时, 我才细细地品味过来。日安虽是扶苍山弟子,但总跟在他‌们最后‌,我原以为是他‌性‌格寡淡,彼时一琢磨,结合裴邵安有意无意对他‌的‌冷待, 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做,才知道‌日安虽是扶苍山弟子,却不与‌裴邵安一行人同‌类。”   容星阑心‌惊之余,思及裴邵安惯常的‌做派,几乎立即猜到了阿爹在扶苍山的‌处境,定是被百般刁难。   “我们一脱困,即刻就想逃走,日安拦住我们。”鲲娘回忆起他‌那‌双沉稳的‌眼,日安分明是个极其睿智的‌人,却总以沉默掩藏他‌眼中的‌星辉。   “他‌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躲在莽荒鬼山。’”鲲娘顿了顿,道‌,“我自然不信,我夫君却信他‌,我便和夫君一起躲在莽荒鬼山。”   “果然,裴邵安气‌得冒烟,却完全没想到我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扶苍山弟子去‌追寻我们之前,日安赠予我夫君一把他‌亲自炼制的‌剑。”   “他‌说我夫君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体格特殊,修行艰难,不如试一试修炼阴力而非灵力,而他‌所赠之剑,有纳阴气‌之能,内含一道‌渡劫期大能的‌剑气‌,让我们非万不得已,轻易不要使出来。”   容星阑愈听愈心‌惊,阿爹是扶苍山弟子也就罢了,他‌竟然知道‌阴气‌亦可以修炼!阿爹彼时只是个小弟子,便是擅长再炼制兵器,亦无法在剑中打入一道‌渡劫期大能的‌剑气‌,这道‌剑气‌又是从何而来?   一面明白过来,总听鲲娘只提到阿爹,原来真正和阿爹相交的‌,并非鲲娘,而是鲲娘的‌夫君。思及阿爹放走他‌们定然难逃看管不当的‌罪责,不由问道‌:“我阿爹放走你们,可有被裴邵安责罚?”   “自然是有的‌。”鲲娘道‌,“不过那‌时裴邵安虽不喜他‌,却似乎有些忌惮他‌,并不在明面上寻他‌的‌麻烦。且他‌以为日安……”   鲲娘停顿几瞬,道‌,“不知为何,裴邵安似乎以为日安心‌悦于我,是以怀疑过是不是他‌放走我们,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发作,想来亦是将此事记在了日安头上。”   容星阑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阿爹阿娘感情甚笃!”   “你爹娘感情自然好,这都是裴邵安之蠢思罢了。”鲲娘见她罕见地流露出孩童般的‌神态,笑道‌。   容星阑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仍觉不对,道‌:“如此说来,裴邵安恨我爹,也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鲲娘道‌:“是啊,以裴邵安的‌秉性‌,他‌们在扶苍山如何,定还有诸多不对付之处,不过……日安夺走扶苍山镇山之宝,叛出扶苍山,应当也有这个的‌缘故。”   鲲娘话‌中的‌信息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涌来,容星阑才消化完,便又被淋一记猛浪,不禁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放最后‌才说!扶苍山镇山之宝,那‌是什么‌法器?”   扶苍山皆是器修,容星阑下意识认为其镇山之宝应是什么‌诸如神器一类的‌法宝,鲲娘道‌:“《星辰剑法》。”   “星辰剑法?”容星阑僵在原地,须臾,低声重复。   她反手摸到自己身后‌的‌无妄剑,暗道‌,原来阿爹留给自己的‌剑法,竟是扶苍山的‌镇山法宝!思及此,她暗觉畅快,扶苍山不做人,如此好的‌剑法,夺了正好!   不过她心中亦觉得,阿爹并非宵小之辈,偷窃夺宝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话‌谈到这里,该了解的‌也都差不多了解了,容星阑正要起身,便感知府宅上方有异动‌,常昭言的‌声音传过来,道‌:“鬼君,快出来,出事了!”   容星阑拉着一直在一旁安静等候她的陈辞,棱镜镜光闪烁,下一瞬,二人已经身在团团崖。   她抬袖撤去‌坤符,刚想问出了什么‌事,便见清元在弯月崖上望天‌而立,下一瞬,掌门的‌声音便自苍穹响起:“其他‌仙门之人,于三日后‌抵达。”   “什么‌其他‌仙门之人?”容星阑一头雾水。   陈辞摇头不知,心‌中却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常昭言道‌:“提前了,鬼君。仙盟大会提前了!”   “提前?!”容星阑看向陈辞,“小师兄,这样的‌事,从前有过吗?”   陈辞神情肃然,摇头道‌:“并无。”   “走。”容星阑魂归肉身,当即道‌,“我们去‌找荀陆机和文徽徽。”   二人才出流素峰,便见各峰上空皆御剑盘旋着师兄师姐,他‌们似对刚才的‌信息亦十分震惊,皆出峰讨论。   容星阑远远便见有两道‌疾驰的‌剑影朝流素峰奔来,正是荀陆机和文徽徽二人。   四个人就近回到流素峰,讨论方才掌门通报之事。   一进流素峰,荀陆机打了一个哆嗦,道‌:“师妹,你们流素峰怎么‌这么‌冷?”   文徽徽朝四周看了看,亦觉得有些阴冷,今日荀陆机尚未作妖,应当不是陈辞冰霜寒气‌的‌缘故,她看着水缸沿口趴了一圈的‌小鬼头,没说话‌。   容星阑一挥袖,将寒照崖上的‌野鬼皆赶了出去‌,设下一道‌结界的‌同‌时,亦暗中弹出一道‌坤符。   石桌上,容星阑递给他‌一杯热茶暖身子,旋即问道‌:“你们可有提前收到讯息?”   文徽徽摇摇头,荀陆机道‌:“师父今晨收到一条加密的‌传讯,而后‌急匆匆地走了,我们和山中同‌门都是于方才才知道‌。”   容星阑喃道‌:“怎么‌会忽然提前?”   文徽徽循着流素峰上的‌九天‌悬瀑看向悬河,道‌:“只怕是扶苍山的‌主意。”   容星阑虽然赞同‌,却想不出其中关窍:“为何?”   文徽徽沉思道‌:“往年仙盟大会皆是在扶苍山举行,今日择了昆吾,本就奇怪。玉映尘向来喜欢排场,喜欢在其他‌仙山面前彰显自己的‌豪迈大气‌,而昆吾之人向来不争,云音山更‌不乐忠于包揽此等‌差事。仙盟大会在昆吾举行,不会是昆吾的‌主意,亦不会由云音山提出。”   容星阑想到莽荒鬼山亦是由扶苍山建制三仙山的‌驻地,他‌们于法器上出手阔绰,若非得知扶苍山玉家人的‌德行,她亦惊叹扶苍山之行事大方。   容星阑懂了文徽徽的‌意思:“扶苍山希望仙盟大会在昆吾举行。”   既然如此,她很难不多想:“昆吾今年出现了两条地裂,一条在万象境内,一条在悬河之上。”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来,其他‌人亦能明白,只怕今年仙盟大会在昆吾举行,实则是扶苍山盯上了昆吾中出现的‌地裂。   外‌面的‌地裂自然可以为他‌们毫无顾忌地开发利用,而昆吾的‌地裂,他‌们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探索,只能借仙盟大会的‌机会。   仙盟大会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地裂。   荀陆机虽然心‌大,却并非真的‌傻子,到了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出声道‌:“扶苍山的‌人,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陈辞道‌:“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再探悬河地裂。”   容星阑问:“荀师兄,巡逻的‌名单你拿到了吗?”   荀陆机摇头:“没来得及,这两日师父都在书房里。”   文徽徽道‌:“不行,陈师兄说的‌对,我们必须要赶在扶苍山来之前探悬河。现下师父应当还没回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   孤竹峰。   容星阑和陈辞在听泉崖上喝茶,看似喝茶,实则时刻注意天‌际的‌动‌静。   荀陆机的‌听泉崖位置正好在孤竹峰峰口,若是掌门回来,他‌们二人立即就能知道‌。   不过若是掌门并未御剑,而是用瞬移的‌术法,文徽徽和荀陆机只能见机行事了。   掌门书房内。   文徽徽头痛道‌:“你在书架上翻什么‌?那‌都是师父的‌藏书。”   荀陆机正在翻其中一本,惊声道‌:“你快来看!”   文徽徽心‌中一跳,以为当真被他‌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走过去‌一瞧,脑门上的‌神经突突跳。   荀陆机手中是一本话‌本子。   ——《我和无情道‌剑君的‌二三艳事》。   文徽徽咬牙道‌:“找名单!”   荀陆机也知道‌当下不是窥探师父秘辛的‌好时机,将话‌本放回书架上,他‌的‌胳膊肘在放书的‌时候碰落了一本话‌本。   “《琴道‌?情道‌。》”荀陆机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放回原位,嘀咕道‌,“什么‌破名字,一看就不如刚才那‌本有意思。”   荀陆机在书案上翻来翻去‌,吐槽道‌:“师父看上去‌那‌么‌端庄儒雅的‌一个人,想不到书案上竟摆得如此随意。”   他‌说得还是委婉了一些,书案上的‌书册、纸张、画卷东堆一处,西堆一沓,荀陆机一边翻找,一边点评:“放得很有层次。”   便在这时,文徽徽手上的‌铃铛一响,二人具是一惊,容星阑和陈辞以铃铛为信号,掌门出现在听泉峰上空,他‌们轻晃铃铛,文徽徽手上的‌铃铛就会响。   文徽徽当即道‌:“我去‌书房外‌拖延片刻,你赶紧找,要是找不到名单,今晚你休想见到芽芽!”   此时的‌听泉崖上。   掌门一现身,容星阑立即警觉,旋即换上一副乖巧的‌笑脸,一手在袖中摇铃,一手朝御剑归峰的‌道‌衍挥手:“师叔,你回来了!”   陈辞恭敬道‌:“师叔。”   道‌衍飞到他‌们二人身前的‌半空中,和善道‌:“星阑,阿辞,又来寻陆机和徽徽啊。”   容星阑点点头,道‌:“是呀,我们找他‌们一起练剑。”   道‌衍欣慰道‌:“好,好。”他‌看到只有他‌们二人,道‌,“他‌们不在吗?稍等‌一等‌,许是在哪里练剑去‌了。徽徽来了,陆机亦勤奋许多,师兄妹二人一起齐心‌协力,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完成‌的‌。”   陈辞微微颔首,容星阑笑道‌:“无妨,师叔,我们等‌一等‌就是了。”   道‌衍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洞府飞去‌,容星阑连忙喊道‌:“师叔!”   道‌衍回身温声道‌:“星阑,还有什么‌事?”   容星阑头脑飞速运转,道‌:“方才师叔所说的‌仙盟大会……”   陈辞亦上道‌地接她的‌话‌:“师叔,仙盟大会如此突然地提前,我们才从鬼山会来,许久未练剑,恐届时失了昆吾的‌颜面。”   “哦,这个啊。”道‌衍宽慰道‌,“无需在意这些虚名,只是切磋罢了。你们每个弟子皆是我昆吾的‌骄傲,排名如何并无要紧,重要的‌是剑在手里,道‌在心‌中。”   容星阑一副受教的‌表情,道‌衍夸赞道‌:“星阑修为重新修出来了,道‌心‌坚毅,损修为不损道‌心‌,不错。”   容星阑眉目熠熠,作一副被长辈夸赞害羞又喜悦的‌神情。   道‌衍说完,转身继续回洞府,近了洞府,就见书房外‌的‌文徽徽似乎等‌候已久,远远喊道‌:“师父。”   道‌衍落于书房前,声音温和:“何事?方才我在听泉崖上看到了星阑和阿辞,他‌们来寻你和陆机练剑。”   文徽徽道‌:“我有一招剑式,一直学不会,听闻仙盟大会提前,便想快一点练会,因此前来叨扰师父。”   道‌衍:“这有何妨,身为人师,授道‌便是我的‌职责,你有不懂,尽管来问我。”道‌衍掠到不远处一座荒崖上,“你过来,是什么‌剑式?先练一遍我看看。”   荀陆机听到书房外‌的‌声音远去‌,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翻找。书案上都翻遍了,亦没有寻到名单,沉下心‌来,思索依师父的‌性‌子,一般会将名单放在何处?   名单说重要却也不重要,按理说应该就在书案上。荀陆机听闻书房外‌的‌声音又近了,目光迅速在房内搜索,掠过纸篓,忽然在纸堆上看见似不慎掉落下去‌的‌小册子,拿起一看,果然是名单!   他‌迅速以法器拓了一份,在师父推门时敏捷地在门后‌一藏。   “师父!”文徽徽在门外‌忽而叫道‌。   道‌衍再次转身:“嗯?”   “师父,届时三大仙山的‌人来,扶苍山的‌人也会来,我自扶苍山转入昆吾,若是剑法使得不好……”文徽徽低下头,“弟子不想令师父蒙羞!”   道‌衍闻言,向她走去‌,准备抬手在她手上摸一摸,又觉此举似不大妥当,在她后‌背安抚地轻拍了一拍:“徽徽,我既然收你做我的‌弟子,你便和陆机一样,都是我心‌中欢喜的‌弟子。你看陆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行至今,尚未择道‌,他‌亦日日悠哉。”   门后‌的‌荀陆机此时迅速钻出门外‌,一面听着师父毫不客气‌地吐槽自己,一面向边上挪动‌。   道‌衍:“你既择了逍遥道‌,便要随心‌而为,方可事半功倍,切莫为了过往之事反复思量。你之勤奋,你于剑道‌上的‌热爱,为师都看在眼里,如此,你已然是为师之良徒,如何使我蒙羞?”   文徽徽抬头,正好见荀陆机消失在墙角,道‌:“师父教诲,徽徽记住了。师父您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您了。”   道‌衍看着文徽徽远去‌,回到书房内,看到乱糟糟的‌书案,默了一瞬。   还是得设个禁制,若是不小心‌让徽徽这般懂事乖巧的‌弟子看到自己如此邋遢的‌一面,日后‌还怎么‌维持形象。   *   听泉崖。   荀陆机在三个人的‌目光下甩出拓好的‌名单,满脸傲然:“事情交给小爷我,你们只管放一万个心‌!” 第88章 仙盟大会(十三) 夜探悬河。   文徽徽仔细翻阅名单, 稍显讶异道:“居然‌设了三道关卡。”   名单上不仅标了站岗和‌巡逻的‌弟子,还标明了站岗弟子的‌驻守地点,以及巡逻弟子的‌巡逻段和‌时间‌。   上面光是‌驻守地点就有三处, 一处比一处水深, 站岗弟子的‌修为亦一层比一层高,最后一层驻守点的‌位置竟派了两位元婴期的‌弟子看守。   容星阑皱眉道:“若只是‌巡视可能‌会突然‌出现的‌巨鲲, 或是‌防止弟子去往悬河遇到意外的‌危险,何至于设置这般多关卡。”   文徽徽亦沉眸点头‌:“只怕是‌长老们在地裂中发现了什么。”   荀陆机看着名单上的‌名字, 道:“看守关卡的‌几乎都是‌狂岚峰的‌师兄师姐。”   陈辞看了看名单,道:“既是‌狂岚峰的‌师兄师姐,便好办许多。”   容星阑抬头‌看他,不解道:“怎么说?”   荀陆机抢答道:“师妹, 你不是‌和‌狂岚峰的‌师兄们对过剑么,你刚入昆吾的‌时候, 他们一个‌又一个‌寻你拔剑, 你就没察觉到半点异常来?”   容星阑回忆片刻,道:“狂岚峰的‌师兄师姐皆是‌剑痴,修为高, 心‌思单纯。”   荀陆机朗声一笑‌:“对极了,狂岚峰的‌那帮莽汉,各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们不要和‌他们硬对上, 随便想个‌法子引开他们,再溜进去,声东击西。”   文徽徽点头‌,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我觉得可以一试。”   陈辞亦颔首,容星阑定下时间‌, 道:“好,那我们今夜子时在团团崖集合。”   *   子时,团团崖。   荀陆机看了一眼‌跟在容星阑身后的‌野鬼,道:“这位道友是‌?”   昆吾野鬼众多,团团崖上的‌野鬼更为聚集,荀陆机对这只野鬼有些印象,其他野鬼鲜少身形和‌五官如活人一般清晰,而他不仅与活人无异,且他的‌衣着打扮亦不似死时所穿,显然‌是‌有人照拂的‌野鬼。   至于照拂这只野鬼之人是‌谁,荀陆机只当不知。虽说此举并‌无不妥,但星阑师妹身上秘密颇多,乃是‌他们初识之际便知晓的‌事情,既然‌师妹未主动提及,他便不过问,全‌作不知晓。   容星阑道:“这是‌我的‌一位好友。”   自回到团团崖后,常昭言便恢复了自己的‌面容,容星阑未避免节外生枝,今夜给他易了形,使他的‌脸平平无奇。   常昭言平日‌里在容星阑面前毫无形象可言,初次在众人面前亮相,不想损了鬼君的‌颜面,有几分人模人样,道:“在下姓常,唤我常道友便好。”   文徽徽端详他的‌身量体型,心‌中暗暗吃惊。她虽不识得常昭言,却见过几回常老板,眼‌前的‌野鬼虽面貌和‌常老板完全‌不像,气‌质亦截然‌不同,她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常老板的‌影子。   而他自言姓常,文徽徽不动声色地瞧了容星阑一眼‌,再思及明前村画像,以及不知所踪的‌宝月阁常老板,心‌中有了猜测,顾念一万上品灵石,心‌思一转,只当他就是‌一只姓常的‌野鬼。   文徽徽朝常昭言点一点头‌:“唤我徽徽即可。”   荀陆机笑‌道:“叫我陆机就成,星阑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   容星阑道:“一会我们到了悬河水下,由常道友引开站岗的‌师兄师姐,我们趁机溜进去。待他甩开上一层的‌师兄师姐,再和‌我们汇合,如此重复。”   荀陆机向来捧场,拍掌道:“此计甚妙。”   文徽徽和‌陈辞亦没有意见,法子虽简单,但管用就行。   商量好计策,众人循着九天悬瀑御剑上行,这一段属流素峰内,流素峰本身有一层结界,其他弟子不可随意进入,因而没有巡逻的‌弟子,正好给几人钻了空。   容星阑御无妄而上,不由朝下方‌看去。这是‌她第二次上九天悬河,上一回,她还只是‌个‌不能‌修行的‌凡尘之人,乘清元的‌佩剑腾空,而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剑和‌修为,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   命运际会,当真玄妙。   无妄剑到了悬河上空,猛扎入水中,在入水的‌同时,容星阑凝出巽符和‌寓符,一只贴身的‌水泡包裹着她。   常昭言本是‌魂体之身,紧跟着容星阑没入河面。   其他三人各自使出避水诀,亦扎入水中。   前面的‌河段超出流素峰范围,河面上有弟子巡逻,直接从水下走,不易被发现。   四人一鬼向下疾行,不久便触到一层无形的‌水膜,这便是‌长老们设置的‌第一层结界,若想通行只能由关卡进入。容星阑指了指关卡的‌方‌位,朝那边游去。   很快,几人便看到了关卡所在。两位狂岚峰的‌师兄如镇山狮子般立在入口两侧,容星阑回头‌给常昭言打了个‌示意,常昭言将头‌发拨弄到面前,游到和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散发体内阴气‌,在两位狂岚峰师兄身后无比迅捷地飘了过去。   “谁!”师兄之一立即警觉,回头‌一看,水中似乎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师兄之二问道。   “我总感觉有点冷冷的‌,你有没有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师兄之一缩了缩身子。   “是‌不是‌水流太大了?”师兄之二虽然‌这样说,仍是‌以灵力弹出一道光团在水中散开,朝四面巡视。   “什么都没有,莫要自己吓自己。”师兄之二看了一圈,除了因底部阴气‌上升而往上冒的‌水泡,连一条水痕都没有,当即转头‌。   这一转头‌,措不及防对上常昭言铺头‌散发的‌鬼脸,瞬间‌一剑朝前劈去,惊声道:“鬼啊!!”   然‌而这一剑却劈了个‌空,水波受剑气‌激荡,师兄之一连忙拔剑:“在哪里?!”   他看着师兄之二身前荡开的‌水波,道:“哪有什么鬼,山里野鬼这么多,也不见你怕,大惊小怪,把我吓了一跳。”   他说着,面色却警戒起来,余光似乎瞥到什么如游鱼一般飘了过去,瞬间‌转头‌,水中空空如也。   二人皆草木皆兵,骇到咽口水。   水下暗黑无光,倒不是‌害怕野鬼,而是‌未知的‌感觉使人浮想联翩。   便在这时,师兄之二亦瞥到什么在他侧边一晃,他迅速转头‌过去,看清楚了鬼影,喝道:“在那!追!”   两位师兄皆朝常昭言消失的‌方‌向追去,四人在他们追去的‌瞬间‌钻进入口,继续向下游。   愈往下游,愈发阴冷。几人都察觉到了水底的‌阴气‌,亦看到了水下的‌地裂,相视一眼‌,朝着地裂深处游。   很快,常昭言甩开两位师兄,跟上了他们。   再往下几里,便遇到了第二层水膜的‌关卡,常昭言亦游到另一个‌方‌向,到离他们有些距离地地方‌,故技重施。   这两位师兄有一位曾向容星阑拔过剑,是‌沈竹。   容星阑和‌他只有那一次对剑的‌照面,却知道此人不似狂岚峰其他师兄一般莽撞。   果然‌,沈竹身边的‌师兄立即为常昭言吸引,作势要去追,沈竹快速道:“你去追,我在此地留守,万一有人声东击西,不可着了对方‌的‌道。”   另一师兄追常昭言而去,沈竹留在入口,手抚上剑柄,警戒地看向四周,甚至在周身范围内铺展开神‌识,以第一时间‌察觉暗处的‌动向。   水下站岗本就消耗灵力,若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铺展神‌识,可见沈竹之谨慎。   荀陆机吹着泡泡问:“现在怎么办?我准备了几个‌傀儡人,要不要现在放出去?”   容星阑摇摇头‌:“沈师兄既然‌已经想到了有人会用声东击西的‌法子,此举定然‌行不通,甚至愈发引起他的‌警觉,若是‌他向其他巡逻的‌师兄传音,我们想下去,就更不容易了。”   “我有一……”   文徽徽话还未说完,便听水中传来一声闷哼,三人闻声回头‌,只见沈竹已然‌昏厥,而他身后的‌陈辞正施施然‌收回自己的‌手刀。   三人:“……”   平日‌里一声不响,原是‌个‌下手最狠的‌。   陈辞道:“如此,正好给长老们一个‌警示,在其他仙家到来之前,增设关卡和‌看守人数。”   荀陆机道:“那我们一会到了第三层,搅他个‌天翻地覆。”   文徽徽无奈道:“是‌使长老们提高警惕,不是‌现下就要惊动他人,将我们当场捉拿。”   容星阑看到常昭言飘了回来,道:“走,继续向下。”   四人一鬼再度向下游去,到了这一层,水寒如冰,几人虽用了避水诀,亦为裂缝中的‌阴寒之气‌地冻到刺痛,不由使出灵气‌护体。   容星阑和‌常昭言浑然‌不觉,竟有些宾至如归。   ——阴气‌,好浓的‌阴气‌,几乎浓为实质的‌阴气‌。   又往下游了数里,总算看到了第三层水膜入口。   这里驻守的‌是‌元婴期的‌师兄和‌师姐,常昭言再次过去,四人几乎以为这一关会很难过的‌时候,师兄师姐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一瞬间‌犹豫地去追常昭言。   四人:“……”   难怪狂岚峰声名在外,果然‌是‌修为很高,智商不详。   荀陆机率先游了过去,正要钻进入口,忽而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荀陆机,你在这里做什么?”   荀陆机回头‌,见另外三人并‌未跟上,而是‌隐在水中,而他身后身姿挺拔之人,竟是‌空青阳!   他平日‌里不动脑筋,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一点也不心‌虚,当即将空青阳上下打量一番 ,倒打一耙,道:“空师姐,你不在狂岚峰,好端端地,在这里作甚,小心‌我告诉师父!” 第89章 仙盟大会(十四) 剑和符。   空青阳在他掷地有声地质疑下默了一瞬, 道:“父亲派我‌来的。”   荀陆机道:“我‌亦是师父派过来的。”   然‌而空青阳在有关昆吾的事情上一惯谨慎认真‌,并没有就此被他唬住,反而直盯着他, 疑道:“不对, 你未及元婴,父亲怎会遣你过来。”她气势陡然‌凌厉, “师弟,莫要犯浑, 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荀陆机最熟悉她的秉性‌,早想好了计策,理直气壮道:“空青阳,这句话应该我‌说来罢!师父叫我‌过来, 自有他的用意。再说了,我‌压根就没在名单上看到你!”   空青阳:“我‌亦没有再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荀陆机:“好啊, 你偷偷过来也就罢了, 竟还要倒打‌一耙,我‌看刚刚在暗处捣鬼的就是你的同伙罢?”   隐在悬河水中的三人看着荀陆机张口就来,对他颠倒黑白的本事彻底拜服。   空青阳在他坚定且’坦荡‘的目光下动摇了, 否认道:“我‌并非此意,亦不可‌能做出有损昆吾的事。”   荀陆机:“我‌不信。”   空青阳:“……既然‌都是来站岗巡逻的,就好好办事,莫要再胡搅蛮缠。”她左右顾望, 问道,“轮到站岗的师弟师妹在何处?”   荀陆机随意指了一个和常昭言游走时‌相反的方向,道:“方才‌那边有异动,他们追过去了,我‌提出留在此地, 以免有心人行调虎离山之计。”   空青阳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容星阑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凝出一缕阴气送过去,空青阳见那边确实水波激荡,沉眉道:“你待在此地,切记莫要随意走动,我‌去去就回。”   说完,头也不回地游向水波深处。   荀陆机见她稍稍游远,连忙冲暗处的三人招手,几个人接连钻进入口,继续向下游。   这道关卡已‌经极其接近悬河底部,浓郁的阴寒之气包裹着四‌人,如沉重的铁水般密不透光。除了容星阑,另外三人皆使出更多灵气护体。   不多时‌,常昭言神出鬼没般跟了上来,他们四‌人亦差不多游到了尽头。   四‌人浮游在近底部百米的地方,看着下面的东西,一时‌间‌无人出声。   底面立着一个高‌耸如山的东西。   是一把只露出剑柄的剑。   一把直插河底,只剑柄便有百米高‌的石剑。   石剑发出莹莹的微光,使他们能看清石剑附近之物‌,剑柄周围盘旋着一群又一群黑色的游鱼。   半晌。荀陆机回神问道:“这是什么?”   文徽徽:“显然‌,是把剑。”   荀陆机:“什么人才‌能拔出这么大‌一把剑?!”   容星阑为剑下的石块吸引,游了过去,一看,果然‌是阴符,与上一回她来悬河时‌,在河中岛小潭中见过的坤符一样,只是这些石块上的符文皆为石剑剑气所破,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荀陆机游到她身边,惊道:“这……我‌们在万象境中见过!”   此前几人探万象境遇地裂的那回,先辈坟茔附近的石碑上刻的亦是此符。   寻常符文皆以朱砂刻画,此符文通体纯黑,荀陆机见过一眼,就不会忘。   文徽徽道:“这符文三番五次出现在地裂附近,我‌们已‌至地裂之底,亦没有见到什么骇人的东西,这符文……到底作什么用?”   石块下河沙不知什么材质,竟不会被水流冲走,覆盖在河底,陈辞在一旁似乎发现了什么,拂袖散去河沙,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条粗广的黑色纹路。   容星阑见状大‌惊,顾不得四‌人在场,点地瞬至百米外,俯视看去,常昭言习惯性‌地追随,紧跟其后。   底面上三人只觉河底刮过一阵轻缓而强烈的风,说是轻缓,河底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阴气带起冲天般向上的水流,想要在这样的水流中产生一道横向的风,只能比水流之势更疾更猛。说是强烈,那风只刚刚好吹开覆在底层的河沙,其他人只觉水微漾了一漾,柔得不能再柔。   站在底部的二人亦看清了脚下之物‌。   纯黑的笔画纵横交错,竟是刻画在底面上的巨大‌符文!   常昭言知晓容星阑擅用阴符,从他对鬼君所凝阴符的观察来看,符文愈大‌,威力愈强。   这么大‌的符文,不知其中究竟蕴含了多么震天撼地的阴能,不由瞠目唤了一声:“鬼君……”   幸而其他人皆在下方,没听到他的声音。   容星阑面色凝重,如此庞大‌的符文,究竟是要镇压什么,亦或是封闭什么?莫非当真‌是有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连接九州与大‌九州,这道坤符,封的便是连接两方世界的通道么?   她看着符文中为剑气横断的纹路,百思不得其解,此符与石块上的符文一样皆失了作用,若当真‌是封闭通道之用,通道为何没有出现?   继而又思及上一回于‌悬河中遇到鬼鲲,莫非符文是为了镇压如鬼鲲一般的鬼物‌?但亦没有这般道理,鬼鲲虽大‌,却并非恶煞之辈,她以一道符文便可‌收容,何至于‌密密麻麻的坤符?   容星阑在上方停留太久,陈辞游了上来,他方才‌离剑柄稍远,向上游时‌,浓厚的阴气几乎遮掩他的身形,直至靠近剑柄,剑光才将他隐隐照亮。   容星阑看着他向她游来,忽然‌间‌醍醐灌顶,这些坤符,并不是要镇压什么如巨鲲般的庞然‌大‌物‌,亦不是封闭什么惊世骇俗的空间‌通道。它们的存在确实是为了封闭什么,而封闭的东西,实则一直就在她的眼前。   是阴气。   昆吾道祖言,悬河之水天上来,其源头为大九州。大九州与九州,上下两界,下界去往上界,只有飞升一途,而上界来到下界,似乎要容易许多。   两方世界,不论‌是灵气还是阴气,皆如泄洪般,只有自上而下的单向通行道路。   陈辞见她陷入沉思,并未出声询问。   容星阑想明白后,问道:“小师兄,你觉得这石剑会是谁的剑?”   陈辞沉吟道:“不知。”   容星阑不满道:“小师兄,怎么我‌问什么,你不是这也不知便是那也不知。就算不知,你且猜一猜。”   陈辞默了默,想说猜不到,但若是这样说,定然‌又惹她不快,于‌是道:“此剑之主‌,非我‌等庸资之辈。”   容星阑沉默地将他看了一眼,上一世无情道第一剑君,这一世便是没有修无情道,修行亦一日千里,她初入山门时‌陈辞已‌至金丹,未满一年,已‌然‌将要突破元婴。容星阑猜测,他应当早可‌步入元婴,只是压着修为罢了。   反观自己,努力勤勉,然‌根骨天生,数月过去,亦只半步筑基。   而他竟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庸资之辈!   容星阑哼了一声,道:“不猜就不猜,何必出此言。”   陈辞:“……”   他决定转移话题:“你聪颖敏察,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容星阑瞥了他一眼,道:“这些符文,皆是坤符,主‌封闭镇压之用。小师兄,你再猜,这些坤符,是作什么用?”   陈辞听她一说,心中大‌致有了猜测,然‌而星阑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这样问他,他便不能轻易说出正确答案,是以道:“我‌猜不到。”   容星阑心中自得,道:“是阴气。”   陈辞:“竟是阴气,实在教‌人难以想到。”   在他们身后看了好一会二人转的常昭言闻言惊道:“为何要镇压阴气?”   他不解:“阴气又不是秽祟之气,缘何要镇压?”   容星阑亦是这样想的,因此才‌会问陈辞石剑的主‌人可‌能是谁,这把石剑毁了这里所有坤符,意图明显,是为了释放自大‌九州来的阴气。   悬河带来的灵气助九州生灵修行,而地裂中的阴气,是不是亦能催化鬼物‌修行,回想到冥河水下无垢玄铁制成的锁灵链拴困修者尸身,容星阑觉得不无可‌能。   只是,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过什么地裂,为何地裂会突然‌出现,扶苍山所为究竟为何,这些仍旧不得而知。   坏头蛇虽说过地裂是什么角色觉醒自我‌意志带来的后果,但容星阑身为此界之人,便不脱离此界考虑,坏头蛇亦说过,世界会自我‌完善,使一切合理。   因此,容星阑认为,地裂出现的根本缘由,可‌能跟角色觉醒有一定关系,但在此间‌世界,亦有它出现的因果。   她回道:“或许镇压并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在下方搜寻的荀陆机和文徽徽游了上来,朝他们摇了摇头,容星阑无法将阴符的事告知二人,亦摇了摇头。   荀陆机道:“再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容星阑拦住他:“不必了,其他地方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了。”   荀陆机深知容星阑说什么一定就会是什么,道:“行,那我‌们就回去。”   文徽徽亦对容星阑有所了解,星阑轻易不下结论‌,一旦下结论‌,几乎就是定论‌。她既然‌说其他地方不会有什么,那就是真‌的不会有什么。   四‌人一鬼按来时‌的计划返回,顺利回到流素峰。   费了好一番功夫,除了地裂底部的剑和符,似乎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仙盟大‌会在即,文徽徽和荀陆机告别容星阑和陈辞,御剑回峰练剑。   路上,荀陆机斟酌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符……有点似曾相识。”   他说的自然‌不是在石碑上见过的意思,文徽徽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点了一点头:“确实。”   见她和他有同样感觉,荀陆机说得稍微大‌胆了些,接着道:“和星阑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思索片刻,道,“过程似乎没有一处正确,但最后结果都对。”   文徽徽亦点了一点头。   “星阑师妹,真‌乃奇人也。”荀陆机喟叹完,继续道,“那么大‌一把剑,你觉得会是谁插在那里的,那么多符文,又会是谁设的。”   此时‌将至破晓,昆吾中微风徐徐。   文徽徽沉吟许久,道:“是谁设的符,又是谁插的剑,应该很难知道了。不过,剑和符……”   文徽徽回头,看了一眼流素峰的方向,而后望向悬河:“未必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 第90章 仙盟大会(十五) “这仙子好生冷艳,……   从悬河回到团团崖后, 容星阑一刻不缓地练剑。   从前习剑只是习基础剑式,昆吾弟子本应在择道后去藏书阁挑选合道的剑法,不日便是仙盟大‌会, 容星阑想在大‌会前晋升筑基, 便将挑选合道剑法之事搁置一旁,专心练习星辰剑法。   星辰剑法和她的万象符相得益彰, 她私心以为,九州之内, 不会在有比星辰剑法更适合她的剑法。   她的神魂亦在修炼中愈发‌凝实,体内魂丹圆润浑厚,神府阴气‌若汪洋。   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流素峰雷云密布, 已经经历过一回筑基雷劫的容星阑从容许多,在紫雷降下之际, 强忍神魂中对紫雷的战栗, 以未出剑鞘的无妄剑对上紫雷。雷电如紫蛇般在无妄剑剑鞘上穿梭,隐入剑鞘中,雷云散去。   重修后的筑基雷劫声势浩大‌, 然而不过只雷霆不及半刻钟,便倏然消散。   容星阑自空中缓缓落地崖上,抬起无妄剑,抚摸剑鞘。   她赌对了。   无垢玄铁纳至阳至阴之物, 亦容灵、煞之气‌,包容万象。天‌雷至阳,上一回亦是如此,雷电被‌吸入无垢玄铁之中,而此次她以无垢玄铁炼制而成‌的剑鞘对上紫雷, 紫雷当真被‌吸附其内。   只是,无垢玄铁虽能纳万千,被‌纳入的阴气‌和雷电,要如何使用出?   以其炼制锁灵链的青姨应当对无垢玄铁的性‌质了如指掌,但若要说九州内谁对无垢玄铁了解最为深刻——容星阑便想到了大‌师兄的剑。   此剑虽为梁老板炼制,然收煞敛阴,以煞制恶,将煞气‌化为己‌用之法,却是由常昭言提出。而常昭言不肯‘忆起’往事,她亦无法开口问他,只能先放一放。   容星阑正于崖上望月思索,忽然见常昭言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头,没好气‌地道:“夜里不睡,又在作甚?”   常昭言咧着脸嘿嘿笑‌:“刚才‌不是有雷云么,怕它还没走,一不小‌心劈歪了就不好了。”继而委屈道,“鬼君,我们做鬼的,夜里不睡觉。”   容星阑默了默,思及阴阳颠中的霍无和鲲娘,抬手设了一道坤符,道:“鲲娘怎么样了?”   “好生将养着呢。”常昭言问道,“鬼君,不把鲲娘送回东海么,东海更适合鲲妖生产和恢复妖力。”   容星阑沉吟一二,道:“还是算了,若是她再被‌抓,又到何处去救,既然是阿爹故友,就先养在阴阳颠内,日后再做打算。”   “先前忘了问她夫君的事,待仙盟大‌会过后,再仔细过问。”容星阑问他,“明前村的村民怎么样了?”   常昭言的手心中现出阴阳颠,棱镜镜光射出数道光斑,光斑中皆是明前村之景。   容星阑在其中一个光斑中看见霍无,他正在院子里砍柴,十足的乡村农户扮相,目光亦清明许多,头上血肉已修复至大‌半,只还剩一个小‌角,就是一颗完整的头。   常昭言见她一直看着霍无所在的光斑,问道:“鬼君,这人是谁?”   容星阑:“一个好友。”   容星阑又看了看其他光斑中的村民,耕田、行路、做饭……明前村又恢复生机盎然的景象,里面的村民与常人无异。   见她似乎有些沉眉不解,常昭言道:“鬼君,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另一只手摊开,是一只白烛。   容星阑微微皱眉,这不是明前村祠堂中的白烛么,默然片刻,又觉常昭言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看白烛,便道:“一支白烛,有何特别之处?”   常昭言得意地笑‌了笑‌:“不是一支,鬼君,是许多支。”   棱镜超射出来的光斑汇聚为一片光斑,其中景象,正是明前村祠堂中的景象。祠堂内,烛火幽幽,案台上一列又一列的白烛,似乎永远也无法燃尽。   便在这时,烛光一跳,一只白烛之上原本是正常的黄焰,忽而变作幽蓝的蓝焰。   是魂火!   容星阑眸光一亮,又惊又喜,难怪明前村之人失了地魂仍不至于完全痴呆,原来器灵将村民的地魂碎片藏在白烛中!   原本不解的面容舒缓而笑‌,容星阑不由抬眼去看常昭言,见他仍咧着个嘴巴傻笑‌,亦不拆穿,道:“这么好的宝贝都‌叫你寻着了,好生收着罢。”   常昭言诶了一声,容星阑道:“把阿长阿短叫过来。”   不久,阿长阿短在容星阑面前捧着月华,容星阑道:“仙盟大‌会将至,其他仙门中人不日便要到达昆吾,告知山中野鬼,要么在各峰中藏好了,要么在昆吾外面躲一躲,莫要旁人斗法无事,你们这群小‌鬼遭殃。”   阿长点头道:“那日掌门山中传音,听到的野鬼都‌藏好了,能不出峰头就不出峰头,亦有许多野鬼躲到昆吾山外。”   容星阑道:“届时山中人员杂乱,若是看到可疑之人,及时上报。”想到天明后的仙盟大会,容星阑总有几分不安。   常昭言在扶苍山驻地所遇之人究竟是不是裴劭安,若是裴劭安……便有些麻烦了。   裴邵安知道她习鬼修,若是没死,将是个极大‌的隐患。   现下焦灼此事无用,她摒退阿长阿短,魂体继续练剑。陈辞亦在寒照崖上练剑,二人的剑影在月下交辉,直至天‌明。   容星阑听到苍穹之上的悠远钟声,魂归□□,换了一身橙红的剑袍,走出房门。   陈辞换了一身霜白干练的剑袍,清元亦出房门,三人御剑至镜湖之上,迎接其他仙门的到来。   为表礼节,众昆吾弟子在镜湖上空以各峰为阵,容星阑与荀陆机和文徽徽遥遥相望,只挥手打了个招呼。   清元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昆吾护山大‌阵化开一个豁口。   晨风和缓,天‌际行来一艘巨大‌的云船。云船金杆玉帆,掌门玉映尘立在云船甲板前,身后一众扶苍山弟子,迎着金色的晨光驶入昆吾境内。   容星阑的目光在云船上游走搜索,玉映尘身后站着他的一对儿女,玉玠元和玉瑶光。便在玉瑶光身侧,她看见了郝一。   陈辞亦看到了郝一。   他在看到郝一的瞬间,侧首去看容星阑,见容星阑一眨不眨地看着扶苍山云船,默了一瞬,牵起她的手。   两人皆身着剑袍,袖口收窄,一眼便能瞧见二人相扣的手指。   容星阑虽纳闷为何陈辞突然牵手,但只任由他牵着,并无觉得有何不妥,头也未回,仍在云船上搜索裴劭安的影子。   裴劭安是玉映尘的心腹,若他没死,很‌有可能也在云船上。   陈辞见她仍望着云船,问道:“在看什么。”   清元一偏头就见到两只牵在一起的手,阴阳怪气‌地学道:“在看什么~”   容星阑无语道:“二师兄。”   而后极其自然地贴近陈辞,陈辞亦在她靠近的瞬间矮了矮头,耳朵低下去,便听容星阑道:“不知道裴劭安会不会来。”   她以寻常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旁人听了,亦不会多想,昆吾中人不关心其他仙门之事,便是听见了,亦不知裴劭安是谁,只当二人在话‌家常。   然而陈辞对裴劭安的死心知肚明,容星阑这样说,他便知道她话‌中的意思:裴劭安可能没死。   他转头亦看向‌云船。   云窗上的郝一面含温润的笑‌意,他的笑‌意始终不变,在云船驶入昆吾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镜湖上空的容星阑。   星阑还是那般明媚,而在明媚中,还多几分沉静的气‌质,与她身旁之人,愈发‌相像了。   下一瞬,她身旁之人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而星阑任由他牵着,似乎这是一件寻常之事。   而后二人耳磨私语。   郝一含笑‌看着,笑‌恍若刻在他的脸上一般。   玉映尘早已查清他和容星阑的过往,此次到了昆吾,于云船上见到远处的容星阑,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揽住郝一的手臂,道:“郝哥哥,我有些冷。”   郝一温笑‌着看了她一眼,似乎完全不知她的小‌心思,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披袍:“山风大‌,披上好些。”   玉瑶光满意地笑‌了笑‌:“好啊,你给我披。”   郝一依言替她围上披袍,此时云船驶入镜湖上空,他们与昆吾弟子相近不过数迟,云船缓缓泊止,郝一亦替她系好系带。   正此时,苍穹又化开一道豁口,行来另一艘云船。   这间云船还是鬼城传送阵法毁坏时为扶苍山所借,远不如扶苍山此次所乘的云船辉煌华丽,甲板前方亭亭立着的,正是云音山掌门月音。   月音身侧跟了两个人,一人是兰逸,一人是容玄蕴。   容星阑小‌声道:“是堂姐。”   她早就猜测此次仙盟大‌会容玄蕴会不会来,还因此问过坏头蛇。为避免剧透为天‌道所察,坏头蛇只委婉道容玄蕴是参加过仙盟大‌会,但是这一次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   从前容星阑还未曾感觉坏头蛇所言的女主光环,这一回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容玄蕴一出场,她就听到了身边的惊呼声,大‌家讨论的焦点都‌是容玄蕴,首当其冲的便是二师兄清元。   “这仙子好生冷艳,我好似在哪里见过。高山傲雪,石中玉松,月下霜梅,世‌间竟当真有如此绝尘出世‌的女子么?”   容星阑不由回头将清元从头至尾地打量了一眼,小‌声问陈辞:“清元师兄没被‌夺舍吧?”   陈辞:“他一贯如此,只是从前你未得见过他此番模样。”   容星阑见清元眼睛都‌看直了,又听到其他人道:“兰逸道君身边的是谁?此前从未见过。”   “听闻是月音真人新收的弟子,是兰逸道君的师妹。”   “不知这位师妹姓甚名谁,修什么道,我想向‌她拔剑。”   “她生得好生干净,和我崖上的月一样。若是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就好了。诶?她们云音山住在哪座峰头,我夜里去那边练剑。”   容星阑:“……”   莫名有种‌身边人忽然之间面目全非之感。 第91章 仙盟大会(十六) “你腰间放了什么东……   容星阑便在同门的叹绝声中看着容玄蕴。   这样的场景使她想‌起‌前世于涂华山讨伐她时的容玄蕴, 那一日‌,她亦是如此,众修追捧, 立于云上, 宛如神女。   而在此时,那神女并没‌有手抚九霄, 只迎着她的目光,遥遥朝她轻轻一颔首。   “!云音山的师妹是不是看我了!她刚刚朝我点了点头, 你看见了没‌!”   “歇着点吧,她分明就是在瞧我。只有我这般英勇雄健的剑修,才配得上仙子朝我一颔首。”   清元:“非也‌非也‌!两位师弟,那仙子如此出尘, 断然是看不上尔等粗鲁剑修,如我这般才艺双绝且俊秀无双之人, 才能博其垂眸。小师妹, 你说是也‌不是?”   容星阑:“……”   堂姐看的是我,谢谢。   仙山齐聚镜湖前,昆吾掌门道衍与众长老一同将扶苍山掌门玉映尘和云音山掌门月音迎了下来, 迎宾弟子领着其他弟子去往各仙山所居峰崖。   晨起‌迎宾仪式结束,荀陆机迅速窜了过来,问‌道:“星阑!陈辞!你们收到了比试名册了么‌?”   “比试名册?”容星阑才问‌出声,一只流萤的灯笼虫蓦地在她眼前翩舞, 落下一个小册子。   容星阑打开翻了翻,比试地点在拔剑台,有诸多比试模式,第一日‌的比试是十人同阶混战,她的名字在筑基弟子混战名单内, 而在筑基弟子末尾的地方,她看到了容玄蕴和郝一的名字。   文徽徽问‌:“在第一台第几场?”   拔剑台分台分场比试,容星阑道:“第二台,第四场。”   荀陆机喜道:“届时我们去看你比试,同阶混战最简单了,你只消在钟声敲响后留在比试台上,就算可以进入下一场比试。”   容星阑点头问‌道:“玉玠元和裴灵瑛在哪一场?”   荀陆机遗憾摇头道:“我这里没‌有,要是和我同台,就等着被小爷我揍到连亲爹都不认识。”   “他法器众多,真到了台上……”容星阑忽然一顿,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文徽徽,文徽徽平静道,“我和玉玠元与裴灵瑛同台。”   荀陆机:“……你结丹了?你何‌时结的丹,我这个做师兄的怎么‌不知道!”   “你做师兄的,再这样下去,徽徽的修为都要比你高了。”容星阑道,“徽徽和他们二人同台,你还是先想‌想‌徽徽要如何‌应对罢。”   “不必担心我。”文徽徽握了握手中的剑,目光坚定灼烁,“我现在有剑。”   荀陆机道:“回去我教你如何‌在比试台上苟存,你且只管保全自己,他们若是晋级比试,我总会在比试台上遇到他们,届时师兄再替你报仇回来。”   文徽徽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忍了一忍,没‌有说话。   “无妨。”陈辞忽然出声,“我亦和他们同台。”他打开自己的册子,将名单展示给容星阑。   有陈辞在,容星阑便放下心,只是疑惑陈辞竟还压着修为,不过现下一看,倒也‌是一件好事。   比试下午便要开始,容星阑在回峰前忍不住还是问‌道:“他们云音山住在哪里?”   “云音山?”荀陆机向东面望去,“扶苍山掌门以东为尊,师父便将扶苍山和云音山都安排在了昆吾东边,扶苍山修士客居无皑峰,云音山修士客居川泽峰。”   回流素峰的路上,容星阑问‌道:“小师兄,你可有在云船上看到裴劭安?”   陈辞:“未曾看到。”   容星阑将常昭言在扶苍山驻地所遇之事说了出来,道:“我亦没‌有看到戴面具之人。”   一想‌到裴劭安,她心中便生出一股无言的不安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仙盟大会上会有大事发生。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陈辞道:“虽然没‌看到裴劭安,但‌现下在昆吾。”   “若是裴劭安没‌死,他一定不会放过仙盟大会的机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潜去无皑峰,他在不在,一探便知。”   这提议正合她意,容星阑心中的惴然安定几许,眸光晶亮地抬眼,在陈辞沉静的面容上看了一瞬。   她真是愈来愈喜欢小师兄了!   *   无皑峰。   陈辞说得不错,此乃昆吾地界,他们身为昆吾弟子,还不是来去自如。   容星阑自一口小池子中钻出水面,陈辞在岸上将她拉了一把,顺手以术法除去二人身上的水珠。   这是结界的一道豁口,藏在地下暗河之中,除却昆吾小鬼,无人知晓。   容星阑在四周探望,抬头便见不远处峰崖上层叠的青翠竹屋,思及扶苍山张扬的做派,觉得好像有一点不大对劲。   虽觉不对劲,但‌来都来了,二人隐去身形,往竹屋掠去。   他们就近落地一处崖头,崖上只有两间小竹屋,容星阑在窗下矮着身子,贴墙听‌了一听‌,似乎无人,便准备打开竹窗,直接溜进去看一看。   忽然,她顶上的竹窗被人推开,陈辞眼疾手快,将她往怀中一带,侧隐在墙外。   里面有人。   且不止一个人。   容星阑静静听‌着,听‌出些许不对劲来。   “师妹,聊得好好的,把窗户打开作甚?”   “透气。”   容星阑双目微瞪,抬头和陈辞对视一眼,屏息细听‌。   虽然不知屋中男子是谁,但‌女子的声音,分明是容玄蕴的声音!   她将荀陆机暗骂了一句,定是他搞混了仙山居所。   男子嬉笑道:“行‌,你想‌开窗,开窗也‌不错。师妹,你如今才入筑基,若想‌在仙盟大会上拔得头筹,我有一个法子,可助师妹快速提升修为。且这法子十分快活,使人飘飘欲仙也‌。”   容星阑心中大骂:是登徒子!   她闻言就想‌一脚踹开竹屋的大门,将里面的恶心男修扇成猪头,生怕容玄蕴信错此人,不由从陈辞怀里挣了出去。   才从他怀中出去,便被他猛然再次拉回,陈辞禁锢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作什么‌?”   容星阑瞪大双眼,转动‌眼珠示意屋内,极小声回道:“这人想‌欺负她!”   陈辞垂眼看她,她在怀中胡乱挣扎,声音呼在颌角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痒,哑声道:“先等一等。”   下一瞬,容星阑便听‌到屋内容玄蕴冷声道:“不必了,我需要休息,师兄请回罢。”   男修忽然间怒道:“容玄蕴!你在清高些什么‌,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别以为攀上了兰逸,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以为兰逸是什么‌人?”   他坏笑一声:“你不会早就和兰逸苟且了罢,和他苟且得,和我就苟且不得?在云音山月兰殿有兰逸护着你,现在是在昆吾,昆吾这破烂荒山里野鸟都不飞过一个,今日‌你不从也‌得从!”   容星阑听‌到屋里忽然发出桌椅碰到的动‌静,男修道:“我看看今日‌有谁能坏我的好事,你一个区区筑基修士,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一会有得你……啊!谁!容玄蕴,你敢动‌手?!”   屋内的威压瞬间倾开,容星阑收回方才弹出阴刃的手指,道:“不过一个金丹修士,还敢在我面前叫狂。”   陈辞默了一瞬,提醒道:“暗处还有一个人。”   容星阑冷哼一声:“我知道。”   容玄蕴于威压下嘴角淌出鲜血,冷声开门道:“师兄,我并没‌有动‌手,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且回去罢。”   那男子似乎今日‌势必要得逞,方才高抬起‌的巴掌为暗刃割出一道血口,他只当是容玄蕴反抗出手,不曾多想‌,盛怒之下亦掀起‌一道掌风,直接将大门和窗户紧闭,再度抬起‌巴掌,这一巴掌带了灵气,显然要给容玄蕴一个教训。   容星阑没‌有屋内视野,又不能铺展神识打草惊蛇,便以魂体在墙中探看,肉身在陈辞怀中捞着,魂体再度弹出一道阴力,只是并非朝着他掌心,而是朝着他下身的方向袭去,男修下盘被人猛然一击,随即感觉背后被什么‌重‌重‌一压,几乎以头抢地,给容玄蕴磕了个大大的头。   容玄蕴嫌恶地往后退了退,寒月般的面容错愕疑惑。   那男修给容玄磕头之际,屁股正好对着容星阑。   万恶之源皆在股下,容星阑便好心替他除去万恶的源泉,弹出一道阴刃,便听‌男修大叫一声,痛极生怒,拂出一道强韧的灵气,眼看就要将容玄蕴及她的竹屋掀翻,灵气却在将要触碰到容玄蕴的衣角时忽然止住了,随后反弹回去,直接将男修从竹屋中打出屋外,竹墙上破了个人形的洞。   山中回荡男子的大叫声,以及一两声野鸟叫。   容星阑看戏道:“谁说山中无野鸟,这不是有么‌?”   屋门大开,一束光落入竹屋内,兰逸便在这束光下踏光而入,仿若救世主降临。   容星阑每见兰逸,观感就不大好,魂体从墙面上出去,回归肉身,在陈辞怀中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陈辞喜欢极了星阑在她怀中说小话的样子,不由将下巴靠在她的发顶,又想‌起‌此前在郝牛村星阑说他下巴硌人,便将下巴往后靠了靠,道:“他既然要于千钧一发之际才肯现身,正好。”   容星阑想‌问‌他为何‌正好,便听‌屋内容玄蕴道:“师兄,多谢。”   兰逸温声道:“无事,师妹。他没‌有伤着你罢?”   容玄蕴摇头:“没‌有。”她面露忧思,“师兄,你将他……”她斟酌用词,“……伤成那样,柳因长老会不会……”   兰逸道:“那是他应得的,他敢冒犯你,如此已经‌算是放他一马,他若胆敢再来寻你麻烦,便是柳因长老前来,我亦不会让他们好过。”   容星阑明了:“他既然亲口承认,正好替我们背锅。”   说完,容星阑忽而道:“小师兄,你又硌我!”   陈辞下巴离她发间仍有几厘的距离,道:“没‌有。”   容星阑不满道:“你腰间放了什么‌东西,是虚室剑么‌,将他拿远一点。”   陈辞:“……”   陈辞向后退了一退,声音些许喑哑:“嗯,是虚室剑。” 第92章 仙盟大会(十七) 比试开始。   兰逸走后, 容玄蕴指尖翻转,五指皆捻着极细的软针。   她看着软针,愣愣出神。   兰逸如何, 她心如明镜, 方才暗处针对柳师兄的手段,绝非兰逸所为。   有人‌在暗处帮她, 会是‌谁?   *   既然客居无皑峰的是‌云音山,容星阑和陈辞二人‌不作‌过多停留, 待兰逸一走,便出了无皑峰,时辰所剩不多,便回到流素峰调息, 静待下午的比试。   容星阑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将遇到容玄蕴的事告诉了坏头蛇。   坏头蛇只叹了口气:“唉。”   容星阑:“怎么了?”   以‌防剧透被雷劈, 坏头蛇避着具体‌剧情不言, 只道:“修行不易,蛇蛇叹气。”   容星阑弹了一下它的蛇肚皮:“你哪有修为,要叹气也不是‌你叹气。”   “你说得对, 这气我不是‌给自己叹的。”坏头蛇道,“我是‌在替容玄蕴叹气。”   容星阑瞬间领会它的意思:“你又给她设置了什么修行阻碍?”   “倒也不算阻碍。再说了,现在还有哪点跟原剧情沾边,故事情节不知道跑到没边了。不过, ”坏头蛇顿了顿,“最核心的走向确实没变,容玄蕴既然已‌经到了云音山,身边自然许多人‌喜爱她。”   坏头蛇高深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有多少人‌喜爱她, 暗处就有多少人‌嫉妒她。”   容星阑明了,道:“会有很多人‌给她使绊子‌。”   坏头蛇点了点头:“不过也不用担心,她是‌逢凶化吉的命格。”   容星阑嗤笑一声:“我担心她做什么。一会的同阶混战,她和我同台,自然就是‌我的对手,我不会手下留情。”   这时,天际洪钟响起‌,比试正式开始了。   容星阑走出房门,和陈辞一起‌御剑出崖,不多时便到了拔剑台,文徽徽和荀陆机正在拔剑台看比试,荀陆机看得津津有味,手中还揣着一把瓜子‌。   他磕着瓜子‌,边看边摇头:“那位胖师兄撑不了多久了,这边三个人‌一看就结盟,要先把他打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台上一位身形如弥勒佛一般的师兄不敌三面夹击,被剑气挥出了场地,台侧的玉石上少了一行名‌字。   荀陆机可‌惜道:“这一场中,胖师兄修为是‌最高的,剑气也很磅礴,没办法‌,他最厉害,不先对付他,后面单独对上,就很麻烦了。”   容星阑看了一眼玉石,见上面还有六个人‌的名‌字,其中只有两名‌昆吾弟子‌,而扶苍山弟子‌占了三名‌,显然正是‌台上抱团的三人‌。   她心下对比试有了更为细致的了解,估算一下时辰,道:“我要去‌比试了。”   文徽徽道:“我和陈辞也先过去‌了。”   “那我也走了。”荀陆机收起‌瓜子‌,御剑浮空,道,“你们都在第四场,我到半空看,可‌以‌同时看你们的比试。”   他得意道:“我可‌真聪明。”   容星阑来到第二层拔剑台前,上一场的比试正好结束,台下静候着等待上场的弟子‌,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容玄蕴和郝一。   台侧鼓声一响,容星阑向他们二人‌颔首,一同掠至台上。   十人‌共台,鼓声再次敲响,比试开始。   所有人‌在鼓声响起‌的瞬间使出自己的技法‌,一位白面持扇的男子‌直攻容星阑而来,扇面上飞鸟翩跹,容星阑避而不出手,于回避中意识到,此人‌是‌扶苍山弟子‌,他手中的折扇是‌兽器!   那男子‌看似行步和缓,似在和她盘旋,而扇面轻轻一摇,飞鸟尽变,山河欲倾,似有大鸟展翅,掀起‌一股激烈的风,便随一声凄厉的鸟鸣,朝容星阑呼啸而来。   容星阑假意不敌,频频以‌无妄剑挡在身前,步伐看似凌乱而后退,眼中观察着台上其他人‌。   和容玄蕴对战的有三人‌。   其中一位是‌昆吾的剑修,应该对容玄蕴有几分仰慕,故而出剑狠厉,绝不留情,势必要在她面前展示剑修的威风和向她拔剑的敬意。剑风铮铮,与容玄蕴之泠泠琴乐对击而发出锵然的声音。   另两位一侧一后向容玄蕴夹击而战,皆是‌云音山的音修,侧方女修法‌器为箜篌,后方男修法‌器为铜锣,箜篌浑厚,铜锣震耳,容星阑于躲闪扇风时亦被锣声刺得耳膜生疼,不由心中暗道:容玄蕴不愧是‌原文女主,以‌一敌三,夹缝求生。   且容玄蕴是‌实实在在的筑基初期,不比她阴力傍身。   与郝一对战的是一名娇蛮的女子‌,便是‌对战,郝一亦温笑如玉,出手恪守君子‌礼节,游刃有余间,直气那女子‌七窍生烟而双颊绯红。   剩余两人亦不足为惧,正斗得难舍难分。   容星阑掌握台上形势,只要台上只剩五人一局便算结束,这一场中修为最高、能力最为诡谲之人‌,就是‌和她对战的白面持扇男子。   既然如此,速战速决。   她想早点结束,去‌看小师兄和文徽徽的比试。   白面持扇男看似缓步,实则步步紧逼,见眼前人‌只防不守,嘴角勾出一抹轻视的笑。   “这位师妹,不如你自己跳到台下,我便不出手伤你。”   容星阑已‌然退至比试台之边缘,而后猛然点地,于空中翻身落地,自他身后迅速刺出一剑。   白面持扇男见她陡然发难,自然知道自己先前是‌被她骗了,目光骤然阴狠,折扇一合一开,扇面上,竟换了一幅画。   先前是‌山河飞鸟,现下是‌雷雨飞鹏。   白面男子‌持扇一舞,刹那间,容星阑隐闻雷声,眼前的场景忽而变作‌一只于雷云闪电下急速穿行的飞鹏,飞鹏双目空洞,竟是‌一只被啄了眼的鹏鸟。   容星阑沉眸面寒,飞鹏感知到灵气所在的方位,大翅一展,厉啼之下,双目泣血,怨气滔天。一双利爪直扑容星阑面门,容星阑于飞鹏之下,只觉上空皆为鹏身遮挡,不见天日。   白面持扇男看着鹏爪盖下,将容星阑严严实实抓在爪中,露出阴邪的笑意。   玉师姐让他对付此人‌,当真是‌折煞了他的脸面。便就拿新得手的鹏扇让这女修吃吃苦头。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双目瞪大,似乎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他炼制在法‌器中的鹏魂,竟转头朝他飞来,席卷一股冷冽阴寒的阴煞之风,利爪大张,血沾鹏羽,鸟喙朝他啄来。而在利爪之下,哪还有方才那女修的影子‌!   白面持扇男只觉双眼一痛,随即陷入一片黑暗,而后神魂一片刺痛,竟连以‌神识代替眼识都不能,剧痛之下捂住眼睛,鲜血自指缝中流了出来。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容星阑!我要杀了你!”   容星阑冷笑道:“你夺鹏鸟双目之时,它应当也想杀了你。”   上空唤春剑上,荀陆机看得眉头紧锁,继而迷惑不解,随即又觉理应如此。   他见筑基期拔剑台上,容星阑于白面修士的扇风下步步后退,而后白面修士换了一个扇面,场面气氛忽然一变,星阑手中的剑连剑鞘都没出,只迎着扇面像是‌运剑,但又似是‌在扇面上点画了什么,瞧着没什么变化,只觉倏忽间一阵阴寒。   那白面持扇男便作‌见鬼般的神情,随后扇风一反,本袭向星阑的飓风反向白面男而去‌,只听‌大叫一声,他双目已‌失,似是‌为什么鸟类啄食,口中开始谩骂星阑。   “输不起‌。”荀陆机啧了一声,转头去‌看金丹期的比试台。   看到金丹期的比试台,荀陆机再度眉头紧蹙,恨不得亲自上场。   台上有四个扶苍山弟子‌,玉玠元和裴灵瑛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上台,玉玠元便祭出九瓣莲花台。而裴灵瑛及另外两位扶苍山弟子‌围住文徽徽,各自祭出法‌器,裴灵瑛这一回手中拿的不是‌蛇鞭,而是‌一条九节骨鞭。   骨节如白玉,看着温润,荀陆机直觉不妙,以‌裴灵瑛的秉性,她手中的法‌器定然是‌青姨所说的兽器,只怕比蛇鞭还阴险几分。   九节骨鞭一挥,文徽徽掠身一躲,而她身后的两名‌扶苍山弟子‌并‌没有同时出手,他们手中的法‌器似乎不是‌攻击类的法‌宝,竟在虚空中凝结出龟壳般的结界,使文徽徽无后路可‌退。   荀陆机本坐在剑上,见状面色大变,直接站了起‌来。   他们是‌想让裴灵瑛的九节骨鞭打在文徽徽的身上!   下方的文徽徽亦发现了不对劲,她本欲退身而躲,没想到身后两位居然断了她的退路,只好以‌攻为守,一边躲过九节鞭的鞭风,一边拔出新得的佩剑,朝裴灵瑛刺去‌。   然而她根本无法‌靠近裴灵瑛,龟壳结界将她困在极小的空间内,裴灵瑛挥鞭笑道:“好久不见,徽徽师妹。”   文徽徽飞身而躲四面而来的鞭风,不多时便有些狼狈,并‌未答话。   荀陆机在剑上看得着急,自言自语道:“你激她呀,玉玠元跟其他女修之事,我不信她听‌了后无动于衷!哎呀,上台前不是‌教‌了你激她扰乱她的节奏,你干嘛不说话。”   文徽徽于鞭风中四处躲避,一面观察着裴灵瑛用鞭的破绽,依照她对裴灵瑛的了解,以‌及自己炼器的心得,裴灵瑛既然要困住她才肯使用鞭子‌,除却便于落鞭,极有可‌能还因为这鞭子‌本身有缺陷,不能挥远挥长。   如此,她不能近裴灵瑛的身,便将心思花在破龟壳结界上,左右躲避之下,忽而转身朝持龟甲法‌宝的女修一刺,这剑刺出去‌,她使了近乎大半的灵力,就是‌要趁其不备全力一攻。   果‌不其然,那女修未曾料想到她忽然发难,惊骇之下,持着法‌宝的手微微一颤,便是‌这一颤,使龟壳结界有一瞬间的不稳。   文徽徽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持剑,挥出如谷风一般的剑意:“游心!破!”   她的佩剑并‌非剑冢所得,而是‌自己亲手炼制,取名‌游心。   乘物以‌游心,她如今拥有了自己的剑,便要以‌剑,破世间万法‌。   便在这时,她破龟壳结界而出,在两名‌弟子‌头上一踩,借力翻身,再次挥出一剑。裴灵瑛本就没什么本事,躲闪不及,下意识挥鞭作‌挡,这一鞭挥得毫无章法‌,鞭身拉长,不受控制般摆动不安,竟一不小心被她歪打正着,卷到文徽徽的脚。   而骨鞭收回之时,亦卷到了自己身上。   裴灵瑛大惊失色,竟直接将九节骨鞭丢了出去‌:“啊!滚远点!把鞭子‌拿远点!好疼!” 第93章 仙盟大会(十八) 结婴。   被扔出去‌的九节骨鞭如有生命般在台上四处扭动, 裴灵瑛方才‌还姣好‌白净的面容瞬间显出一道‌黑色的鞭痕,鞭痕覆上一层青灰之气向整张脸上如蛛丝般蔓开。   台上诸修皆面色大‌变,纷纷避开九节骨鞭。   九节骨鞭取九条大‌妖腿骨磨制, 若为此鞭击中, 怨气蚀皮灼骨,如白蚁食树般将修者灵骨一寸一寸蚕食。   此鞭怨气极重, 本是玉玠元专为对付文徽徽炼制,威力‌无穷, 每节骨中都藏了妖魂激发怨气,若是使‌用不当,极易失去‌控制反噬其主。   荀陆机在上空见‌状,吊儿郎当的面色瞬间沉肃。   文徽徽被骨鞭打到小腿, 痛极而不能自立,撑剑半跪在地上。   玉玠元运九瓣莲花台对付陈辞,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对着两名不知所措的扶苍山修士下令道‌:“蠢货!愣着干什么,废了她,把她逐出去‌。”   一名修士唯唯诺诺道‌:“那灵瑛师姐……”   玉玠元难掩戾气, 道‌:“连我交给她的任务都办不好‌,管她作‌甚,还不快去‌,废了文徽徽!”   文徽徽强忍疼痛, 于‌此时抬头‌,语气十分平静,问道‌:“玉玠元,究竟为何,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她自小被玉玠元针对, 幼时只觉他‌是蛮横无理,而后愈发过分,似乎折辱她是一件极大‌的趣事。自她到了昆吾,逐渐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玉玠元看了一眼九瓣莲花台下的陈辞,见‌他‌剑光阵阵,似乎专心对战其中幻象,转头‌看向文徽徽,将她狼狈的面容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瞬,抬手止住两名扶苍山修士犹豫上前的动作‌。   “作‌为一条狗,你就‌该听话。”玉玠元满意地欣赏她的窘态,道‌,“凭什么别人都听话,就‌你不听话。”   玉玠元想起自己的儿时,扶苍山所有人,不论师兄师姐,都对他‌俯首帖耳,只有文徽徽,不仅忤逆他‌,还敢直视他‌!   玉玠元永远无法‌忘记她那时的眼神,那样陌生,又那样新奇,那样的眼神他‌从没在任何一个人眼里见‌过,不卑不亢,平静如水,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他‌的不堪与丑陋。   她现在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那又怎样!她还不是屈膝于‌他‌炼制的法‌器之下,还不是中了他‌精心为她准备的毒,他‌真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踩到尘埃里,捻在脚下,让她再也不能这样看他‌。   但是她看向他‌时,他‌又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仿佛这是他‌期许已久的目光。凭什么别人的注意他‌,服从他‌,而她却忽视他‌,和昆吾的人混在一起,再也不曾以正眼瞧他‌!   玉玠元忽而一笑,抬掌收回在地上不断扭动的九节骨鞭,道‌:“我改变主意了,把她的眼珠挖下来。”   他‌知道‌了,他‌这种情愫,是爱而不得的情愫。   文徽徽的眼睛很‌有趣,他‌喜欢她的眼睛,一直得不到,故而无法‌忘怀。   先前就‌唯诺不决的修士断断续续道‌:“可是……师兄,这是仙盟大‌会比试,文徽徽现在是昆吾的弟子,挖了她的眼睛,会不会……”   “蠢货!”玉玠元双眼微眯,又改了主意,道‌,“罢了,她的眼珠,待解决了陈辞,我亲自挖。”   便在这时,台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玉玠元似有感应而回头‌,莲花台下陈辞剑影如光,竟看不清人和剑在何处,只觉面上一冰,他‌抬手触脸,仰头‌望天。   飘雪了。   半空中,荀陆机亦望向苍穹。   雷云密布,昆吾飞雪。   雷劫落下,金丹期比试台上的修士皆警觉望天,比试许久,除了扶苍山四人,困于‌莲花台下的陈辞,以及撑剑半跪在地的文徽徽,还剩一人在台上。   此人是云音山修士,法‌器乃是唢呐,他‌解决完另外三人,见‌这几人缠斗,本想捡个渔翁得利的便宜,这时见‌了雷云,扫视台上众人。   再出场两人,比试就‌算结束,他‌想在雷电降下前结束比试。   音修一眼锁定‌半跪在地的文徽徽和捂面痛呼的裴灵瑛,朝着二人吹响唢呐,唢呐一起,高亢的音调化作‌灵气环波直攻二人。   刹那间,台上唢呐响,风吹雪,说不清的诡异。而在这诡异之中,撑剑屈膝的文徽徽忽然笑了。   与此同时,雷劫降下,直直劈向九瓣莲花台,玉玠元于‌此时后知后觉,陈辞竟想借雷劫毁坏他‌的神器!   他‌连忙收回九瓣莲花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雷电如游龙般劈下,陈辞亦在九瓣莲花台中爆发出的排山倒海般的冰霜剑气,雷电与剑气一同击向九瓣莲花台,雷声轰鸣,暴雪如沙,九瓣莲花台瞬间灰败凋零。   陈辞结成元婴。   冰霜剑气自九瓣莲花台倾泻而出,霎时,白霜覆满比试台,几息之间,白霜以比试台为中心,如野火般蔓向整个拔剑台,直至整个昆吾。   玉玠元眼见九瓣莲花台被毁,目眦将裂,头‌爆青筋,再度祭出一件神器,乃是长生冠。   却在这时,将散的雷云再度凝结,雷声在云上翻滚,雷声如鼓,吹唢呐的云音山修士抬头看天,头‌也不回地掠身下台。   方才‌那道‌雷劫还有九瓣莲花台挡一挡,现下台上除了几人上空空如也,若是那长生冠一不小心冠错了人,或是一不小心雷劈歪了,莫说修为,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就一个金丹中期的音修,又是神器,又是结婴雷劫,属实是误入修罗场。   剩下两名扶苍山的修士也想走,然而玉玠元还在台上,只好‌在手持防御法‌宝,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雷云。   玉玠元看向半跪在地,嘴角噙笑的文徽徽,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台上统共只有几人,陈辞已然于‌方才‌结婴,莫不是文徽徽也要在此时结婴?   下一瞬,雷劫降下,文徽徽撑地而起,猛然刮起的山风吹得她发丝凌乱。风雪之中,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烛,立于‌雷劫之下而缓手挥剑,雷电如山洪入海,穿梭于‌剑上,随即没入剑身不见‌。   她面容始终平静,看向玉玠元,道‌:“无垢玄铁这么好‌的东西,却被你们炼制成锁灵链,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她挥出一剑,雷电自剑尖而出,朝玉玠元袭去‌,剑气重击腕骨,手腕经脉一断,灵气停止注入,他‌手中的长生冠掉落在地上。   随即再次挥出一剑,直击玉玠元双膝,他‌吃痛一声,跪倒在地,厉声道‌:“贱人!你胆敢对我动手!”   文徽徽提剑朝他‌步伐缓慢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直视他‌的眼睛,在他‌盛怒而暗藏惊骇的目光下莞尔一笑,道‌:“我真想杀了你。”   “你应该庆幸,这里是昆吾比试台。否则,掉落在地上的,不是长生冠。”文徽徽凑近他‌的面庞,端详他‌此刻的神情,而后盯着他‌的眼睛,淡声道‌,“而是你的头‌颅。”   文徽徽一脚将玉玠元踢到台下,鼓声响,比试终止,台上五人晋级。   荀陆机提着心总算放了下去‌,笑容还没绽放两瞬,就‌见‌下方文徽徽跌地而跪,竟是连剑也撑不住了,直接瞬移至台上,接住文徽徽:“徽徽!”   陈辞瞬间上前封住她的穴位,和荀陆机一起搀着她瞬移至药香峰内,荀陆机的喊声响彻峰崖:“妙娥师叔!”   *   筑基期比试台上,容星阑于‌风雪中一剑将白面持扇男挥出比试台,听到荀陆机大‌叫一声‘徽徽’,不由凝眉望天,便见‌那处本坐着荀陆机的唤春剑直冲上面一层的金丹期比试台,心觉不妙。   方才‌的风雪雷劫一定‌是小师兄结婴的雷劫,另一道‌雷劫,又是谁的?   容星阑没有心思继续比试,一回头‌就‌见‌台上两名云音山音修还在攻击容玄蕴,昆吾的那名师兄亦和容玄蕴打得酣畅淋漓。   容玄蕴以一敌三,愈发吃力‌。她的琴音倒是可以群攻,只是三面围剿,难免有疏漏之时,仙袍已然被音刃和剑刃割出无数道‌口子,便连脸上,亦添了几道‌血痕。   铜锣声实在聒噪难忍,容星阑直接挥剑打掉铜锣,那音修专注对战容玄蕴,丝毫没关注边上的容星阑,法‌器被人陡然打掉,错愕而愤怒地望着她,飞快地从芥子袋中掏出新的锣鼓。   容星阑见‌他‌又取出一个铜锣,忍无可忍,一剑劈碎铜锣,剑气将他‌高高抛出比试台,不知落到了何处。   他‌的声音在空中徘徊:“昆吾剑修,恐怖如斯啊啊啊!”   少了一个人,容玄蕴轻松许多,此时郝一亦将和他‌对战的女子打出台沿,温声道‌:“得罪了。”   另外两位斗得难舍难分的修士亦分出胜负,赢了的剑修在郝一和容星阑身上看了看,将目光对准双人合击的容玄蕴。   这音修双面夹击,不如他‌再添一把火,将她打到台下。   三打一总比一打一来得容易。   何况星阑师妹久负盛名,听闻她剑法‌超绝,他‌还是不碰她这个铁钉子来得好‌,反正他‌亦是昆吾弟子,多的是机会向他‌拔剑。   他‌的目标很‌简单,就‌是为了晋级。   虽说剑修应当坦荡,但他‌熟读兵书,君子尚且讲究兵法‌,他‌不是君子,他‌就‌是一个想赢得比试的剑修。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不想赢的剑修不是好‌剑修!   然而他‌刚抬步提剑朝那音修掠去‌,一把剑鞘通体苍赤的剑在他‌腹上重重一打,他‌直接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摆了个还算体面的姿势,撑剑落地。   鼓声一响,比试终止。   和容玄蕴对战的剑修如遇知音,对着容玄蕴欣喜道‌:“玄蕴师妹,我乃昆吾狂阑峰钱吟,不知师妹可有兴致与我台下继续切磋?”   容玄蕴:“……”   容玄蕴的目光穿过剑修,看向他‌身后的容星阑,她和星阑许久未见‌,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而后便见‌容星阑闪瞬不见‌,冷声回道‌:“没有。”   “星……”郝一正欲上前,他‌很‌久很‌久没和星阑说上话了,才‌喊出一个字,就‌见‌她消失在身前,喃声道‌,“……阑。”   -----------------------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内心os:   陈辞:打烂九瓣莲花台。   文徽徽:扮猪这么久,就等这一天。我炼器一般,但我耍剑厉害啊!   玉玠元:女人,你还是那样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裴灵瑛:我的脸!我的脸!   唢呐音修:不好,误入修罗场,快跑!!!   荀陆机:看两场戏,爽!星阑肯定不会有事,徽徽更是不能出事。   容星阑:都是一群筑基修士,这不是吊打吗,算鸟算鸟,先装一装,看看堂姐那边是怎么回事吧。   容玄蕴:修行不易,以一打三,还好星阑帮我。这剑修怎么回事,我没得罪他吧?再见星阑,开心。没跟星阑说上话,都怪傻缺剑修。   郝一:这辈子我还能跟星阑说上话吗?   PS:玉家姐弟纯变态。 第94章 仙盟大会(十九) 我有一个朋友。   药香峰。   妙娥真‌人以灵气在昏迷不醒的文徽徽身上运转一遍, 封住她大腿上的穴位,沉眉再次确认:“是为扶苍山的修士所伤?”   荀陆机忙道:“妙娥师叔,徽徽怎么样了?”   陈辞回答妙娥的问话:“是。”   妙娥看了一眼文徽徽, 难以置信道:“扶苍山的人, 他们炼制了什么法‌器竟如此‌阴毒,只怕……”她顿了一下, 似乎不忍心再说下去,缓了口‌气, 道,“此‌毒蚀灵骨。”   荀陆机急道:“师叔,蚀灵骨是什么意思?”   妙娥避开‌荀陆机的目光,将‌实情告知:“便是字面上的意思。这毒不会要人性‌命, 灼蚀的皮肤亦可以复原,只是毒素一旦附上灵骨, 便如蚁虫附木, 不啃食殆尽不罢休。”   荀陆机嗫嚅道:“那这和要了修士的命有什么区别。徽徽本就要强……”   妙娥道:“倒也未必不可解,我去请师父出‌关,看看有没有法‌子, 只要能解毒,被啃食的灵骨还可以修复。”   容星阑一进到阁子里,便察觉其中气氛凝肃,迎门便见疾步外出‌的妙娥真‌人, 唤了一声:“妙娥师叔。”   妙娥只朝她稍稍点头,踏步消失在虚空,急到连话都未说。   荀陆机蹲在床边,攒眉忧目地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文徽徽,只这一小会的时间,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喃道:“我真‌没用。”   陈辞寒肃不语,见她进来,朝她微微摇头。   容星阑看了看文徽徽,以眼神问陈辞怎么回事,陈辞低声道:“文徽徽为九节骨鞭所伤,中了蚀灵骨的毒。妙娥师叔对‌此‌毒无法‌,已经去请师叔祖出‌关。”   “蚀灵骨?”容星阑闻言观骨,果然见文徽徽小腿上覆了一层浓厚阴寒的怨气,这一观,她亦皱紧了眉头。   怨气之中,竟藏了九只怨鬼的残魂碎片!   这些怨鬼生前皆是大妖,不知以什么样的法‌子,在炼制时激发大妖最‌烈的凶性‌和怨气,使其化为戾气极重的怨鬼。   这些怨鬼依稀记得死前记忆,但又记不完全,因而视一切身负灵气之人为仇人,残魂附于灵骨之上,势必将‌其啃食殆尽。   容星阑默了默,这毒旁人或许无法‌,但她恰好可解。   以毒攻毒,以阴制阴,收了残魂,就只是些常规的蚀骨毒,以灵气推引可解。   只是妙娥真‌人都拿之无法‌的毒素,若是她说能解,岂不是骇人听闻,便是说出‌来,又如何使人信服。   更何况她现下是一名剑修。   容星阑稍作思忖,胡诌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对‌用毒颇有心得,越阴狠的毒素她越有研究,用毒之人亦是解读之人,有时医者不能医的,毒师说不定可能有办法‌。”   荀陆机当即抬头:“当真‌?”   容星阑:“当真‌。”   荀陆机站起来:“她在哪,我们现在就去。”   容星阑:“她在……情况紧急,我传讯给她,让她去团团崖找我,我和陈辞带徽徽去团团崖。药香峰为妙娥真‌人的地方,外人进来总归不妥。你先去参加比试,说不定比试结束后‌,徽徽就已经无大碍了。”   荀陆机不疑有他,当下便信了:“你一定……你那朋友一定要救徽徽。”   容星阑:“她一定能解此‌毒,你放心罢。”   荀陆机一走‌,容星阑搀起文徽徽:“小师兄,帮个忙。”   闪瞬至团团崖,容星阑抬手设了一道坤符,叫道:“常昭言!”   常昭言正在崖上和小鬼打‌叶子牌,瞬间飘到容星阑身前,道:“鬼君,我在!何事吩咐!”   他抬头看到歪倒在容星阑肩上不省人事的文徽徽,一眼瞧见她小腿灵骨上缠着的九只怨魂碎片,当即变了脸色,立刻会意,祭出‌阴阳颠。   容星阑:“去找鲲娘。”   下一瞬,三‌人已至阳境府邸鲲娘所局的院落,鲲娘早察觉灵气波动,正于树影下喝茶看话本,抬头便见院子里多了乌泱泱一群人,道:“什么风一下子吹来这么多人。”   她指了指侧边的房间:“那边是空的,你们自便吧。”   容星阑将‌文徽徽安放到房间里的床铺上,对‌身后‌的陈辞道:“小师兄,我那个朋友……”   她话还未说完,陈辞道:“是不是叫蓝月。”   容星阑:“唔。”   陈辞:“我亦有一个朋友,他名君拂。君拂和蓝月,一同杀了常怀真‌,打‌劫过宝月阁,是一条船上的人。”   容星阑抬眸看他,眸光晶润:“那请问君拂,可以帮蓝月将鲲娘请进来么?”   陈辞:“君拂为蓝月,自然义不容辞。”   少顷,鲲娘悠步进屋,将‌才踏进房内,身后‌的房门一关,她脚步一顿,道:“什么事搞这么神神秘秘?”   现下屋内除了鲲娘,只有她和昏迷的文徽徽,容星阑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鲲娘睨了一眼床上的人:“她的毒我解不了。”   容星阑笑‌了一声:“自然不是你解。”   鲲娘:“那你叫我来作甚?若是打‌下手,倒也未尝不可。”   容星阑摇头,道:“一会儿会有人替她解毒,只是待她醒后‌,无论谁人问起,你都说是你为她解的毒。”   鲲娘眼波流转,在她身上看了一瞬,道:“好罢,我鲲娘亦是讲义气的人,这等小忙,何至于这般神秘,唬我一跳。”   容星阑道:“日‌后‌,无论谁来问,无论何时问,你都要说是你救的她。”   鲲娘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自然知道,多大点事。”   容星阑:“我亦不会让你白白帮我这个忙,若是你信得过我,事情结束后‌,可将‌你夫君的事说来听听,若是他还在世‌上留下个什么残魄碎魂,我自有办法‌救下他。”   鲲娘闻言却只是苦涩一笑‌,道:“哪还会有什么残魄碎片,只怕他早已被挫骨扬灰,魂灰魄散了。不过你既然有心,我亦想试一试。”她轻声呢喃,“万一呢。”   容星阑道:“你在房间里随便找个地方歇息,莫打‌扰我,我要开‌始了。”   鲲娘无声轻笑‌,方才还说有人替床上的女修解毒,现下就变作‘我’了,她亦不拆穿,背过身去,寻一小榻,取出‌话本子继续看。   容星阑坐在床边,分出‌自己的魂体。残魂碎片附在文徽徽的灵骨之上,她轻而易举地将‌其剥落出‌来,如在一棵树上捉小虫子一般容易。   只是小腿上的灵骨已然被啃食的千窟百孔,从前陈辞只是帮她修塑灵骨便已然疼痛难忍,难以想象文徽徽忍受了何等疼痛。   玉玠元和裴灵瑛,像是狗皮膏药沾了粪水,时不时被这两人黏上,实在令人作呕。   若是再留他们于尘世‌,下一次不知又要玩出‌什么恶心花样。   只是不能让他们死在昆吾。   容星阑打‌定主意,回神捏住手心里躁动不安的怨鬼残魂碎片,道:“若是识相,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饶你们不灭。”   九只残魂碎片在它手心里瑟瑟发抖,眼见下一瞬就要被湮灭,不由躁动不安,如烛焰般激烈跳动,却没有一只吐出‌灵骨。   一直感知阴阳颠内景的常昭言忍不住出‌声道:“鬼君,便是人吃了饭,也没有原模原样吐出‌来的道理。”   容星阑默了默,道:“那应该怎么办?”   常昭言道:“灵骨尚在,便可再将‌养回来,只是文道友需吃一些苦头,道衍真‌人身为掌门,修复灵骨的法‌子定然是有的。若是完全失去灵骨,想重新生出‌一副,那自然是道祖下界也没有办法‌了。”   容星阑松了松掌心,将‌九只残魂碎片收好,道:“好罢。”   她凝出‌几道复符打‌入文徽徽体内,盯着灵骨仔细地瞧,发现虽然有用,但实在缓慢,修复速度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怕就算长好,也需一年半载。   不过几道复符之下,被灼蚀的血肉快速修复生长,灵骨上的窟窿和毒素,届时就交由道衍师叔和妙娥师叔了。   不多时,文徽徽醒来,一睁眼就对‌上容星阑关怀的目光。   她眼珠稍微转了转,这不是妙娥真‌人的阁子,亦不是在团团崖上,是在一处完全陌生的房间内。   而容星阑身边亦坐了一位陌生的美艳女子。   女子见她醒来,笑‌道:“你醒啦,醒了还不拜谢你的救命恩人。”   容星阑瞪女子一眼,递给文徽徽一杯灵茶:“徽徽才刚醒,莫要随意调侃她。”   文徽徽抿了一口‌茶水,小腿上一阵剧烈的刺痛,疼痛似乎被什么压制减缓,比她在比试台上时好受许多,至少可以忍受。   温热的茶水下肚,她抬眼对‌着容星阑道:“星阑,谢谢你。”   女子声音柔媚,道:“怎么回事,怎么连救命恩人都认错了,我可不依。”   文徽徽捧茶的动作一顿,目光移向女子,继而又看了看容星阑‘没错,就是如此‌,是她救的你’的清澈目光,沉吟片刻,对‌着女子道:“徽徽失礼了,还未曾得知恩人名讳,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女子莞尔道:“唤我鲲娘便好,听星阑说你不仅是剑修,还会炼器。这般优秀的女子,若是从此‌道止于此‌,岂不是太可惜了。”   文徽徽郑重道:“鲲娘,谢谢你,请受徽徽一拜。”   鲲娘自然受不得她这一拜,连忙拦住她,道:“拜就免了,都是虚礼。如若真‌想谢我,不如炼制一件仙阶法‌器赠我,最‌好可以敛气藏息。”   容星阑皮笑‌肉不笑‌,几乎咬牙道:“鲲娘。”   “好了好了。”鲲娘见好就收,“既然救也救了,剩下的毒就交给你们昆吾自己人解吧,想来不算太难。”   容星阑将‌文徽徽体内的情况和它详细说了一遍,带她出‌了阴阳颠,借口‌说这是好友的空间法‌器,而后‌回到药香峰,唤了只灯笼虫给荀陆机传讯让他不要担忧。   处理好文徽徽的事情,容星阑回到团团崖,唤了常昭言自己再度进入阴阳颠。   鲲娘见她去而又返,道:“你的好友安顿好了?”   容星阑不答,对‌鲲娘道:“你夫君的事,现在说罢。”   提到夫君,鲲娘神色忧伤又缱绻,陷入回忆中,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夫君霍无,他……”   “等等。”容星阑直接打‌断,道,“你且再说一遍,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我有一个朋友…… 第95章 仙盟大会(二十) 幽冥者。   见她反应极大‌, 鲲娘虽不解,仍耐心重复道:“霍无。‘无’乃有无的无。”   容星阑只觉脑中‌闪过一片电光,顿时茅塞顿开‌, 此前所知的信息瞬间串连了起来。   冥河水下, 玉映尘曾言霍无有个鲲妖的妻子。而鲲娘亦有个生在蛮荒鬼山的夫君。   霍无和鲲娘,都为扶苍山之人追杀, 与扶苍山有着血海深仇。   世‌间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容星阑忽而一笑, 旋即哈哈大‌笑,鲲娘起初还狐疑地看着她,以为她忽然得了失心疯。但‌事‌关夫君,而容星阑亦精通鬼修之法, 不由多了一层想都不敢想的妄念,声音颤抖而含了些许期冀, 问道:“你认识我夫君, 你知道我夫君的下落?”   容星阑笑罢,摇摇头,见鲲娘眸光迅速黯淡, 不愿惹她伤心,道:“我不过是‌一个才入昆吾不足一年的小修士,如何和你夫君相识。至于你夫君的下落……”   “罢了,你自己‌看罢。”她不再多说, 唤道:“常昭言。”   常昭言心领神会,鲲娘所住的院子外,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地方的景象,院门如同两方世‌界的交界,既将‌明前村与府邸院落相隔, 又使它们相连,若想过去,只消打开‌院门。   便在院门外,一个农户扮相的精壮男子正在锄地,他额上生汗,目光稍许清明,在阴阳颠的蕴养下,已然与常人无异。   似乎有感应一般,那人擦了擦汗,抬头向院内看过来。   他的记忆虽然残缺,但‌有一人,生死不忘。   霍无喃声道:“鲲娘……”   日‌思夜想之人骤然出现在眼前,鲲娘却‌驻足不前,站在院子里,竟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之感。她唯恐这是‌幻象,又唯恐惊扰了幻象,让她连看都看不到‌了。   容星阑没有告知鲲娘她和霍无上一世‌的事‌情,想来上一世‌霍无亦暗自苦寻鲲娘多年而无果,幸而今生他们不必真正的阴阳相隔。   霍无是‌霍无,却‌不是‌涂华山鬼君的心腹大‌将‌霍无。他亦有自己‌的鬼生。   容星阑只说:“没想到‌我在莽荒鬼山随手救下的一只怨鬼,竟是‌你的夫君。他神魂伤得比较重,虽有意‌识,却‌不比常人,要在此境中‌再将‌养些时日‌。你们夫妻二人多年未见,我便不打扰你们长叙了。”   “对了,他所在的明前村为阴境,有损活人神魂,你若想过去,莫在里面待久了。”   说完,容星阑拂袖,转瞬间已至阴阳颠外,静立在团团崖上,抬头观月。   她初入昆吾时,便觉白日‌挂月之景十分奇妙,故而择崖之时,选了这一处崖,取名团团崖。   于团团崖上观月,永远是‌一轮圆月。   上一世‌事‌事‌不得圆满,她便希望今生事‌事‌圆满。   世‌事‌当真如她期许的那样。   陈辞蓦然出现在她身侧,察觉她似有心事‌,微微垂首轻闻发间香,低声问:“怎么了?”   容星阑亦深嗅陈辞身上的冷冽香气,摇头不言,只沉默观月。须臾,道:“荀师兄还没比试完么?”   山间的风拂起两人的发丝,陈辞替她拂去挡在面上的发,道:“上一场比得久,他在台下等了一会,现下才刚开‌始,要去看么?”   “看。”容星阑道,“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热闹,岂有不看的道理。”   *   拔剑台第三台,金丹期第七场比试。   荀陆机收到‌容星阑的传讯,心里的巨石落地,又变回了平日‌里散漫的样子,在台上和一位云音山修士对招对得游刃有余。   那音修的法器乃是‌陶埙,音刃如埙音一般苍凉肃杀,而荀陆机以唤春剑左一挡,右一躲,口中‌念念有词:“好难听啊!你有没有认真修习乐音啊,若我是‌你,才不敢在比试台上吹埙,丢脸都到‌别人家了!”   那音修气得满脸涨红,却‌不能回击一二。若是‌说话,便不得不止住攻击,只能怒瞪着他,继续吹埙。然吹出来的埙乐远不及方才古朴厚重,音刃亦失了沉山般的压迫感。   容星阑在台下看得直摇头:“做音修还有如此短板,若是‌遇到‌个巧舌如簧的,对战时岂不吃了大‌亏。”   思及容玄蕴修的是‌琴道,无需吹奏,没有此般顾虑,道:“想来音修择器便如我们剑修择道一般,若是‌择错了,只怕不利修行‌。”   陈辞道:“他要输了。”   话音刚落,荀陆机慢吞吞掏了掏耳朵,随后悠悠然挽了个剑花,陡然挑剑刺去。这道剑式又凌又厉,陡然一出,击碎音刃,剑尖直指对方额心。音修不得不一退再退,荀陆机乘势猛然再刺,将‌音修逼至台外。   而台上的一位彪形大‌汉器修原本正联合其他器修合攻另外一位剑修,察觉到‌荀陆机这边的动静,脱身出来,一个震天锤直砸荀陆机,而荀陆机只轻飘飘一躲,转身出剑,道:“哪来的宵小之辈,在后面偷袭!”   容星阑见荀陆机运剑出神入化‌,不由疑惑道:“荀师兄在昆吾修行‌多年,天赋极高‌,于剑道上亦有自己‌的心得,为何只有金丹修为?”   陈辞道:“许是‌和他儿时的经历有关。听闻他幼时便心生执境,是‌以心法课年年不过。”   容星阑道:“执境?”   陈辞轻嗯了一声,垂眸看她:“若心中执念至深,于神府中‌生出‘境’,修为不进而退。若无法堪破,止步于此。”   容星阑不由道:“荀师兄何来的这般执境?”   陈辞道:“掌门师叔不许昆吾中‌人讨论此事‌,亦不准提及荀师兄凡尘过往。”   容星阑思及此前她和荀陆机遇到‌幽冥者之事‌,清元亦避讳不谈,虽心中‌好奇,但‌旁人不欲为人知晓的秘密她亦不过多打听,点点头,道:“这器修也要输了。”   她点了点比试台上的人数,道:“他若下台,这一场比试便结束了。”   荀陆机对战音修之时尚且留了些情面,只稍动了动嘴皮子,手上却‌是‌收了力。现下扶苍山的修士撞到‌他跟前,便毫无顾忌,出手招招致命,那器修见斗不过,法宝不要钱似的砸出来,堪堪保住自己‌一条小命,逃出比试台。   鼓声一响,比试结束。   “荀师兄。”容星阑在人群中‌朝他招手,“这里!”   荀陆机早在台上时便看见了她,飞掠至台下,道:“你那好友当真解了徽徽的毒?”   容星阑:“灵骨的毒已经解了,其他毒妙娥真人正在解。”   荀陆机:“那太‌好了!星阑,你……那好友可真是‌医术了得,如有神技!”   容星阑笑了一笑:“走罢,去药香峰看她。”   她转身欲走,瞬移的术法施了一半,余光忽然瞥到‌一道黑影穿梭于拔剑台外,面色微变,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说完,不顾陈辞和荀陆机作何反应,迅速跟了上去。   那道黑影是‌常昭言。   常昭言得了她的命令,仙盟大‌会时期,轻易不会出流素峰,方才出峰时还见他在崖上同阿长阿短及一众野鬼玩耍,忽然出现在这里,似乎是‌在追什么人。   陈辞和荀陆机见状自然跟上,三人追着常昭言来到‌昆吾一座荒无人烟的山谷空地,常昭言脚步骤然一停,神情凝重而警戒四周,指间夹着容星阑赠他的符纸,随时蓄势待发。   便在这时,草木深处飞出一柄弯月镰刀!   是‌幽冥者!   三人心中‌具惊,容星阑拈叶化‌刃,直对弯月镰刀,做了个手势示意‌陈辞和荀陆机藏在暗处观望,自己‌飞身出去,将‌常昭言往身后一带,弯月镰刀原路返回,草木中‌行‌出一位头戴兜帽的幽冥者。   容星阑低声对常昭言道:“你找什么死,不先报我,自己‌追幽冥者作甚?”   常昭言小声回道:“鬼君,你没带传音螺。”   容星阑于袖间摸了一摸,今日‌几番奔波,紫螺不知被她落在何处,而眼前的幽冥者又飞来两柄弯月镰刀,她一面挥出无妄剑击退镰刀,一面道:“躲远点。”   常昭言听话地往后跑,跑到‌半途想起什么,又跑回来,道:“鬼君,上次在扶苍山驻地杀我的面具人,用的也是‌弯月镰刀。”   容星阑一顿,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常昭言:“我以为就是‌寻常兵器,方才你一见弯月镰刀便说什么幽冥者,我才察觉不对。鬼君,幽冥者是‌什么?那面具人如果是‌裴邵安,莫非裴邵安亦是‌幽冥者?”   容星阑一面应对两柄弯月镰刀,一面冷笑:“现下真是‌问问题好时机,不如你倒上两杯茶,我坐下慢慢和你说。”   常昭言连忙做了个封嘴的姿势,跑远了些,在草木后见了陈辞和荀陆机,一起蹲在草丛中‌,看向和幽冥者对战的容星阑。   陈辞道:“你在何处见了幽冥者?”   常昭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有小……友说在孤竹峰外见了戴兜帽的人,我以传讯螺唤星阑,星阑不应,便想等她回来再说,谁知……又有小友来报,说流素峰外,出现了戴面具的人。”   荀陆机闻言,面沉似水,道:“他们对我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陈辞知道面具人很有可能是‌裴邵安,道:“面具人在何处?”   常昭言:“跑得极快,不知藏到‌何处。我追寻未果,索性去孤竹峰看一看,果然见到‌头戴兜帽之人,便是‌现在和鬼君对战之人。”   他一面回答陈辞的话,一面观察对战的形式,他深知鬼君有阴符之能,故而并不担心。只是‌眼前的战况似乎不容乐观,鬼君方才还从容不迫,现下剑式已然有些凌乱,若有不敌之势。   这是‌想引蛇出洞么?   空地上的容星阑将‌才下腰躲过一柄弯月镰刀,起身迎面又袭来一柄,她翻身而躲,欲向林中‌掠去。   两柄弯月镰刀乘胜追击,草木深处再度飞来一柄,直袭容星阑身后。   容星阑暗道:果然,不止一个幽冥者!   却‌在这时,林中‌铿锵两声,清越的琴音化‌作几道锋利的琴刃,容玄蕴踏叶缓行‌,面若冰霜,沉眸抚琴,打掉容星阑身后的弯月镰刀。   那张淡漠清冷的脸看向容星阑,认真道:“星阑,躲在我身后。”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发现容玄蕴有点像性转版陈辞。   堂姐带着她的老寒脸登场喽。 第96章 仙盟大会(二十一) “裴邵安,你一介……   容玄蕴怎会在此地?   这座野峰与无皑峰相‌距甚远, 便是于昆吾闲步观景,亦不至于到这般偏僻地方来‌。   然而容星阑没工夫仔细思考,林间琴音泠泠, 弹指间, 容玄蕴已然挥洒出数道音刃。   幽冥者岂是筑基期修士可比的,便是金丹期的荀陆机亦险些丧命弯月镰刀下。却在几招之后, 躲在容玄蕴身‌后的容星阑看‌出点门道来‌。   弯月镰刀在林间穿梭飞旋,与琴音化出的音刃相‌撞而擦出灵气焰, 招式看‌着‌凶险,却屡屡为容玄蕴惊险躲过,甚至能在弯月镰刀应接不暇的袭攻下见缝插针般弹出几道琴刃,直击两名幽冥者。   容星阑大为惊叹:这便是身‌为原书女主的主角光环么?   惊叹过后, 容星阑亦向幽冥者挥剑,准备和容玄蕴两相‌配合。而在这时, 林中又现出一名幽冥者, 两柄弯月镰刀一只‌直袭容星阑面门,另一只‌如旋风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在草丛中观战的荀陆机作‌势就要‌起身‌帮忙,为陈辞一拦, 又老实蹲下,小声道:“你平日里不是最在意星阑,怎么现下这般沉得住气?”   陈辞只‌道:“再等等。”   他的神识已铺展搜索两回,皆无所察, 而林中幽冥者如山笋一个又一个接连出来‌,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幽冥者。   幽冥者不足为惧,他和星阑的默契不必言说,星阑此举是想引出面具人。   眼见又冒出一个幽冥者,容玄蕴沉声道:“星阑, 你先走。”   幽冥者身‌后之人迟迟不肯现身‌,容星阑自然不肯走,道:“堂姐,要‌走一起走。”   现下林中共三名幽冥者,容玄蕴以‌一对二,竟和两名幽冥者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奈何不得。反观容星阑,她只‌对付一位幽冥者,却渐有不敌之势。   一柄弯月镰刀将将擦过她的手臂,忽而回旋,容星阑一个措手不及,将要‌被镰刀伤到之际,容玄蕴猛然转身‌,奏出铮铮琴乐,于紧要‌关头将弯月镰刀打偏一厘。   她突然的动作‌使容星阑意想不到,亦出乎和她对战的两名幽冥者所料。   空中飞旋的两柄弯月镰刀本是和容玄蕴擦身‌而过,因她突如其来‌的转身‌,一柄直直插入容玄蕴肩头,另一柄就要‌伤及容玄蕴面容。   幽冥者兜帽下的面色一惊,连忙弹出一道灵刃,改变弯月镰刀走向,转瞬间收回弯月镰刀,两两相‌望,似有些不知所措,竟没有再出手。   这一幕看‌在草丛中三人眼里,荀陆机皱眉道:“怎么回事?我说这位师妹怎么这般厉害,只‌筑基修为便和两名幽冥者周旋至此,原是幽冥者本身‌有所顾忌。”   他这才想起问她是谁:“这位云音山的师妹认识星阑,她是何人?”   常昭言道:“我方才听到星阑唤她堂姐。”   “堂姐?星阑师妹的堂姐?!”荀陆机回头将容玄蕴仔细看‌了一眼,“怎么生得一点也不像。”   容玄蕴吃痛闷哼,容星阑惊道:“堂姐!”   正此时,与她对战的幽冥者再度飞出两柄弯月镰刀。容星阑本想让自己假意受伤,而后慌忙奔走,将幽冥者引出去。若面具人真是裴邵安,见她有伤,定然不会放过绝佳出手的机会。   不曾想事情的发‌展随着‌容玄蕴的出现完全‌失控,眼下容玄蕴受伤,容星阑便懒得再装,头也不回地反手弹出两道阴刃打掉空中的弯月镰刀。   镰刀淬了毒,容星阑两指封住容玄蕴穴位,正欲悄然凝出一道复符,忽然察觉四下寂寂,弯月镰刀亦没有再度袭来‌,只‌有脚步声自林间由远及近,不由抬头。   来‌人身‌着‌黑袍,头戴兜帽,走至空地上,忽而抚掌。   “好久没看‌到过这么好的一出戏了,真是姐妹情深,感人肺腑,叫人见之恸心‌啊。”   此人嗓音喑哑,似被火燎一般难听。走得近了,缓手摘掉兜帽。   容星阑死死盯着‌,想看‌兜帽下的究竟是不是裴邵安。   而兜帽下竟还‌戴了一张黑色的玄铁面具。   荀陆机于草丛中吐槽道:“戴了面具还‌戴什么兜帽,反正也没人认得出来‌。”   常昭言则惊大双目,道:“是他!就是他!”   陈辞道:“扶苍山驻地杀你的面具人?”   常昭言:“对!他那日戴的,就是这副面具!”   而容玄蕴亦紧盯着‌面具人。此人戴了面具,换了衣袍,她仍不会认错眼前人是谁。便是他化作‌一捧灰,她亦能一眼认出,他就是控制自己险些害死容星阑的人。   容玄蕴寒面覆雪,咬牙欲碎道:“裴邵安!”   裴邵安闻言止住脚步,似有些癫狂地轻笑道:“啊,你认出我来‌了。想来‌也是,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自然应该认出我。”   知道面具人当真是裴邵安,容星阑起身‌,指腹暗凝阴气,道:“你还‌没死。”   裴邵安好心情地笑了一声:“是啊,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容星阑亦笑了一声,一掌将容玄蕴推至数丈外的草丛中,顺势在她身‌上打下一道复符,指间黑焰般的阴气无风自舞,道:“我杀得了你第一次,就杀得了你第二次。”   裴邵安却抬起手,手指翻动,打量起自己的五指,道:“容星阑,使用阴气,和使用灵气,果真不一样。”   黑焰般的阴气亦腾地自他五指上窜了出来‌,刹那间,裴邵安通身‌似燃着‌猎猎的黑火,道:“说起来‌,还‌多亏了你。莽荒鬼山还真是鬼修修炼的好地方。”   他嗤笑一声:“原来‌修邪术这般畅快,你说那些修士,何苦日夜不休地修行,不若和我们一样做个鬼修,不足一月,便能有与元婴修士般威力‌的阴能。”   容星阑在见到他手中阴气之时霎然变了脸色,听他所言,神情愈发‌寒峻。   上一世她修行数百年才修出实体,今生依仗前世习得的万象符才得以‌魂体修炼事半功倍。她杀死裴邵安也才一月左右,裴邵安竟已然修出实体,不知佩戴了什么掩息的法器,若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竟使她也毫无察觉。   草丛中听到此话的三人亦面色大变,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容玄蕴已然在容星阑的那掌推力‌下停至草丛前。   而她亦警惕非常,感知身‌后的动静,迅速翻身‌抚琴,见到三人中间的陈辞,方才松下指腹下抚琴的力‌道,愕然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和裴邵安对峙的容星阑,似乎想到什么,眸光恢复平静,道:“陈辞。”   而后默了三瞬,在对面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亦蹲了进来‌,问道:“裴邵安方才是何意?”   草丛中无人回答,半晌,陈辞道:“不知。”   荀陆机摇头道:“我亦不知。”   常昭言睁着‌一双无比懵懂的眼:“我听不懂。”   容玄蕴看‌着‌三人装傻:“……”   荀陆机转移话题道:“你是星阑师妹的堂姐,你怎么也认识陈辞?”   容玄蕴凝神观望外面的容星阑和裴邵安,她深知裴邵安此人之卑劣险诈,故而一刻也不敢放松,亦不能理解三人为何在草丛中蹲得如此轻巧从容,冷声道:“关你何事?”   她语气不好,荀陆机亦不馁,继续问陈辞:“陈师弟,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陈辞:“我们皆是一个村的乡亲。”   此话说出来‌,莫名有些荒诞,他们如今谁不是仙门中出类拔萃的弟子‌,荀陆机道:“那你们小时候会一起玩泥巴吗?”   容玄蕴冷眼瞥他,荀陆机笑道:“这位云音山的师妹,你莫要‌拿这般眼神看‌我,我还‌有话想问你呢。”   “我管你是不是星阑堂姐,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亦没有听她说过一回你,想来‌你们关系一般。你方才忽然出现在林中,幽冥者亦不敢伤你,你且说说,幽冥者出现在昆吾,见了你,却不杀你,这是什么道理?”   容玄蕴听了他前面的话,身‌体一僵,继而又听到他后面的话,不由敛睫掩住眼中神思,片刻道:“我不知。”   荀陆机嗤声道:“你最好不知。”   容玄蕴亦不惯着‌他,道:“方才裴邵安所言何意,你最好也是真的不知。”   草丛中一时无人说话,皆专心‌看‌着‌空地上的容星阑。   容星阑亦和裴邵安对视无言,良久,笑而出声道:“谁和你一样。”   说完,她紧握无妄剑柄,缓缓拔出剑鞘,刹那间,乌云翻滚,阴气如浓云般自剑身‌倾泻而出。   无论如何,裴邵安必须死。   只‌要‌她动作‌够快,这一点小动静,皆可嫁祸给幽冥者。   容星阑抬手凝出一道坤符,准备封住此方空间,除却防止被草丛中的几人看‌到,亦可防止阴气四窜引起昆吾长老注意。   然而还‌未打出道印,草丛中忽然间掠出一人:“星阑。”   又是容玄蕴。   她握住容星阑抽出剑柄的手,一双寒目直视容星阑的眼睛,动作‌坚定地将剑柄送了回去。   漫天的阴气随风消散,容玄蕴这才侧身‌对着‌裴邵安道:“裴邵安!你一介邪修,胆敢诱我堂妹入邪道,今日我便是死,也断不可能如你的意。”   容星阑:“……”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堂姐,你要么听听你到底再说什么。   我才是真正的大邪修!!   祝各位读者宝宝愚人节快乐   碎碎念:还是不能早上码字,困到头掉。今天码了一天,总算有点存稿了!之后就可以睡晚一点码字了,欧耶! 第97章 仙盟大会(二十二) 人多热闹大。   堂姐冰冷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 容星阑没有多‌说什‌么,一面钦佩于她身‌为女主之浩然正气,一面不自觉地想到前世殒身‌雷劫那日。   前世自她身‌死, 与‌容玄蕴再无交集, 再见便是涂华山颠正邪相对。   而那时,容玄蕴率众修讨伐于她, 立于云上却无过多‌言语,亦迟迟不出手, 只装腔作势在云上喊话,使容星阑以‌为她身‌为众星捧月之神女,性子孤傲清冷,出手亦不果‌决。   今生几次见容玄蕴对战, 皆是出招利落,虽面若寒冰, 出言却掷地有声。   前世与‌今生, 连容玄蕴都大变了样。   对面裴劭安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道:“容玄蕴,我没听错吧?你如此嫉恶如仇, 不如好好看‌看‌,你身‌边的好妹妹,是怎么样一个正道修士。”   话语间,他抬掌凝阴气为刃, 指尖向前一送,无数道阴刃直袭容星阑和容玄蕴。阴刃一出,乌云翻滚,此时已然时至傍晚,刹那间如入极夜, 黑红色的浓雾笼罩二人。   容星阑眉尖紧蹙,裴劭安运化的并非纯粹的阴气,而是含了怨气的煞气。煞气虽能为鬼修使用,却不能轻易运化。   她虽以‌魂身‌修鬼道,却于鬼修之道法所知‌不多‌,见裴劭安此状,不免生出几分忌惮。   与‌此同时,裴劭安于踏地升空,于空中降下一道阵法。   草丛中的常昭言倏然间不管不顾地站立,微含胆怯而凝重地看‌向从天而降的阵法,一面祭出阴阳颠,一面朝容星阑喊道:“是九阎千杀阵!快跑!”   裴劭安见了他手中的阴阳颠,笑道:“原来是你啊,妙极,我倒真有些期待了,一会你们在阵中,究竟认不认得出彼此。”   陈辞亦在见到阵法的瞬间飞掠出去‌,于阵法降下前立在容星阑身‌侧,将她揽至身‌后,劈出一道凌厉的冰霜剑气。   容星阑亦不是手无缚鸡之辈,暗中打出一道大壮符,将阵法止在空中一瞬,抓起陈辞和容玄蕴的手腕就往阵外闪。   便在此时,空灵悠远的箫声于谷间响起,九阎千杀阵的阵法将将落于地上,即将成阵,却为箫声化为的音波一乱,霎然间散去‌。   容星阑望着缓步行‌近的兰逸,心中道:今日还真是人多‌热闹大。   兰逸一出来,浓雾亦渐渐散去‌,裴劭安笑意渐淡,与‌他对视两眼,意味深长道:“我道怎么也寻不到容玄蕴,躲进云音山就罢了,寻了个好师门,还有了个好师兄。”   兰逸放下长箫,温声笑道:“过奖。”   裴劭安眯了眯眼,盯看‌兰逸好半晌,冷哼一声,道:“撤。”   好不容易裴劭安才现身‌,容星阑怎肯让他就此脱身‌而去‌,持剑跃出而追。而陈辞见状亦拔剑紧跟,荀陆机狠透了幽冥者,亦当仁不让地拔剑。   却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铁链声,容星阑闻声回头,原本紧蹙的眉头在听到铁链声时稍稍松懈。   是大师兄!   容星阑见过大师兄对付幽冥者,心中安定几许,对着几人道:“一个幽冥者也不要放过!”   她只顾着提剑追击,完全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常昭言闻声一顿,眼中含惊含喜,然而这分晶亮只出现一瞬便被他好生藏住,似只是见到了一位陌生人。   大师兄霍子为一出场,遁逃虚空的幽冥者通通被剑上的铁链拽了出来。   容星阑目光只锁定裴劭安,而裴劭安速度极快,转瞬间遁入虚空,霍子为剑上的锁链亦慢了半分,叫他逃了出去‌。   被锁链拽出来的幽冥者为霍子为就地正法,容玄蕴见此血腥场面,微微沉眉,兰逸挡在她身‌前:“别看‌。”   容星阑追杀不及,正烦闷,回头便见兰逸惺惺作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霍子为玄剑归鞘,转身‌看‌向常昭言,眼中没有一丝惊奇,沉稳唤道:“昭言。”   裴劭安已然遁逃,容星阑亦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使用追踪的阴符,便转过头去‌看‌常昭言的反应。   荀陆机道:“这位常道友和你们大师兄也相识?”   常昭言错愕不解,道:“这位公‌子,你认得我?”   一阵静默,霍子为道:“哦,认错人了。”   除了裴劭安以‌外的幽冥者已除,容星阑不欲久留,准备御剑而走‌,陈辞亦立于虚室剑上。   常昭言默了默,见容星阑和陈辞身‌后皆空了位置,踏上虚室剑。   “我方才的剑使得如何‌?”霍子为的问题问的没头没尾,但容星阑知‌道他在问谁。   无人应答,半晌,常昭言嘻声道:“公‌子的剑使得极好,霸气侧漏,英姿飒爽。”   *   回到团团崖,容星阑凝出一道阴符。   ‘需符,天地水循迹,现。’   既然见过裴劭安的阴气,想要找到他,便简单得多‌。   神识铺展而开,容星阑的视野在昆吾中一寸一寸地搜索,竟没有看‌到一丝裴劭安的阴气现出踪迹。   忽然,她抬头看‌向悬河。   她寻了裴劭安一日,没想到居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自今日清晨三大仙山到来,她虽命野鬼注意各峰崖动‌静,亦命常昭言关‌注悬河动‌态,却没想到裴劭安动‌作这么快,原来一进昆吾,就藏于悬河之上。   荀陆机去‌照顾文徽徽了,此时崖上只有陈辞和常昭言,常昭言见容星阑忽而抬头,道:“裴邵安逃到了悬河中?”   容星阑点头,道:“我去‌找他。”   陈辞道:“我和你一道去‌。”   容星阑摇摇头:“小师兄,我此次一去‌,势必要杀他。此地不是扶苍山驻地,若是为昆吾长老们知‌道,我不能留在昆吾倒也无妨,天地自有我的去‌处。可你不同。”   陈辞道:“有何‌不同。”   容星阑想到裴劭安白日所言,又思及容玄蕴喊他邪修,道:“你是正道修士。”   陈辞道:“你亦是正道修士。”   容星阑不愿再回避这个问题,道:“小师兄,你猜今日堂姐为何‌要将我拔出的剑推回剑鞘。”   她平静道:“她看‌不到我的剑,只能看‌见剑鞘,只是见了我拔剑的动‌作,与‌漫天的阴气,便知‌我修习邪术,自欺欺人,亦不愿承认,我乃邪修。”   陈辞固执道:“你并非邪修。”   常昭言插嘴道:“鬼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一没有外人,他便只唤鬼君,又变回狗腿常昭言。   容星阑:“……要讲便讲。”   常昭言道:“我觉得堂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或许只是不想你所修之法被人察觉,故而那样讲,免得被有心人做文章,毕竟那一会,林中到底藏了几个人还未知‌呢。”   容星阑冷冷地看‌他一眼:“我堂姐最是正气凛然,刚正不阿。”   常昭言被她一瞥,连忙道:“鬼君,我没有帮堂姐讲话,你难道没有觉得,今日之事有点不对劲?”   “你一口一个堂姐,她是你的堂姐还是我的堂姐。”容星阑哼了一声,沉吟道,“你且说说,如何‌不对。”   常昭言想说鬼君的堂姐便是我的堂姐,见她脸色不愉,不敢抖机灵,正色道:“我觉得,堂……容玄蕴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容星阑亦觉那里一下子出现太多‌人,白日她虽觉奇怪,却没时间深思,此时一想,也品出几分不对来。   陈辞道:“她亦是追人到了那里,一早便藏于暗处。”   常昭言点头道:“鬼君你且想想,她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容星阑回忆道:“我与‌幽冥者对战,假意不敌……”   “没错!”常昭言道,“陈剑君说得极对,容玄蕴一早就在那里,只是见你不敌幽冥者,才现身‌相助。”   容星阑不解道:“她追什‌么人,幽冥者?裴劭安?”   陈辞摇头,道:“不是。”   容星阑想不出来了:“那是谁?”   常昭言道:“除了幽冥者和裴邵安,还出现了谁?”   容星阑:“兰逸?他不是救容玄蕴才……”她瞠目道,“是兰逸!”   在容星阑记忆中,兰逸总是姗姗来迟,无论是前世容玄蕴率众修于涂华山讨伐她之时,抑或是梦中容玄蕴遇狼妖,还是今日上午容玄蕴遇猥琐师兄上门骚扰,兰逸总是最后出现。   容星阑便以‌为兰逸故意如此,喜欢于千钧一发‌救人的感觉,是以‌完全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便是容玄蕴与‌兰逸关‌系并非她想象中那样。   “若是兰逸,他在那里作甚?”容星阑道,“兰逸追幽冥者,堂姐追兰逸?”   陈辞不知‌她脑中是何‌思路,竟在此刻低笑出声,须臾,道:“星阑,正道与‌邪道,在你心中如何‌定论?”   容星阑默然片刻,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陈辞道,“世间道法万千,以‌道为善,为正道;以‌道作恶,为邪道。”   “论心论迹,论心你无心伤人,论迹你未曾以‌阴气为祸苍生。鬼修非邪修。”   常昭言:“对啊,鬼君,若不是你救了我,我如今还浑浑噩噩……”他自知‌差点说漏嘴,“我和峰中众野鬼,哪能有今天这般自在。你还救了鲲娘和霍无。”   容星阑望月,道:“我这样想,你们这样想,旁人不这样想。裴劭安害我爹娘,害堂姐,害我和你,害常昭言,害鲲娘和霍无,这是一笔陈年旧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他。而我只筑基修为,断不可能以‌灵力杀他。若是我用阴气之事为昆吾知‌晓,昆吾便留我不得了。小师兄留下,这件事就与‌你们无关‌。”   陈辞:“星阑,你在何‌处,我在何‌处。山中缘何‌这么多‌野鬼,昆吾尊道祖之志,绝非不分是非黑白之辈。”   他望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良久,容星阑道:“好。”   旋即,她继续问道:“所以‌兰逸到底是去‌追何‌人的?”   常昭言无奈道:“鬼君,缘何‌你觉得他是去‌追人?一看‌他就和裴劭安交情匪浅,叫我说,他和幽冥者就是一路人,只怕是堂姐发‌现了端倪,故而追踪过去‌。”   容星阑并不憨傻,陈辞知‌道她为何‌想不到,她心底里认为兰逸为‘正道’人士,故而难以‌将两者联系到一处。   容星阑恍然大悟,常昭言道:“那九阎千杀阵哪是随便说破就破的,自然是因为他本就知‌道如何‌解阵。若不是堂姐也在阵内,他决计不会出手。”   陈辞:“事情便是如此,你忙于对战,我们在一旁看‌得更为清楚。”   容星阑重重点头:“难怪我想不到,一定是因为如此。”   她顿了顿,道:“兰逸的事先放一放。”   陈辞道:“走‌罢,夜黑风高,正适合杀人。”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一定是我打得太入迷了。   PS:   没有强行帮堂姐洗白,其实第一章就有伏笔了。   其他不能多说,不然就剧透啦。   我只能说星阑和堂姐都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子~   囤稿ing,争取周末双更。 第98章 仙盟大会(二十三) ‘君辞’。   悬河水下。   出行前, 二‌人带上了常昭言。   循迹符显现‌出裴邵安的阴煞气息,三人一路追寻,和常昭言配合躲避关卡站岗的师兄师姐, 直至地裂底部, 浮于石剑上空。   裴邵安静立于巍峨的石剑前,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他戴着面‌具, 仰头‌望剑,回首道:“你们来了。”   容星阑道:“常昭言, 你自己寻个地方,躲得越远越好。”   “好嘞!”常昭言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隐没悬河水中,不知去向。   常昭言一走, 容星阑不和裴邵安废话‌,指间凝符。   ‘离符, 择剑为兵, 杀!’   裴邵安于石剑前轻嗤一声,抬掌凝出一团极其浩荡的阴气,向上方一震, 万剑化为阴气散去。   “好不容易再见,何‌不叙叙旧,一上来就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裴邵安掸掸袖袍, 漫不经心道,“你这一招,现‌下对我无用。”   剑符为他轻松破去,容星阑心中一沉,裴邵安实力竟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厚, 只怕大乘期修士与他一战都难占上风。   他白日在‌荒谷平地对战时并未展现‌真正的实力。   容星阑再度甩出几道离剑符,拔出无妄剑,于裴邵安破离剑符时一剑劈斩而上,道:“我和你无旧可‌叙。”   陈辞亦拔出虚室剑,和容星阑一左一右夹击而攻。   裴邵安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手抬掌凝阴气为无数阴刃对上离剑符化成的万剑,一手凝阴气为盾,挡住陈辞的冰霜剑气,道:“怎么没有,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的爹娘究竟去了何‌处?”   容星阑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底部源源不断的阴气如溪流汇海般聚于她掌心之下,旋即随掌心而动‌,化作‌密密麻麻的阴针,刺向裴邵安。   她冷声道:“我只想知道你何‌时死。”   裴邵安闻言大笑,笑声癫狂。他现‌在‌的嗓音本就沙哑如嘈,于寂静的河水中愈发诡异,忽而抬起双臂,底部的阴气亦为他所用,化为一阵飓风,将阴针卷得七零八落,而后分为两股,挟阴针分别卷向朝容星阑和陈辞。   “你我为同道中人,何‌必总刀剑相‌向,你杀了我,我不怪你。”他看向陈辞,道,“既然你不想和我聊,那我和你的好师兄陈辞聊聊。”   陈辞在‌见到飓风的瞬间挥出一道极寒的剑气,飓风为剑气劈中,并未消散,而是在‌沾染上冰雪的瞬间凝结为冰晶,阴针簌簌掉落,再度化成阴气。   裴邵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手中的剑,道:“你是在‌拔剑台上结的元婴,也就是说,你伤常怀真神识的时候,应该只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容星阑一手再次凝出万千阴针,以巽符、大壮符将阴针推向裴邵安,一手翻掌弹出艮符止住飓风,道:“果然是你。”   裴邵安对着陈辞道:“我真是好奇,即便你现‌下有元婴修为,亦不能做到以剑气穿破虚空,伤及他人神识。神识入虚,这不是化神炼虚之后才有的能力么?”   容星阑心神一凛,从前她尚未深思,只觉陈辞作‌为日后的九州第一剑君,本就应有几分超出旁人的本事。现‌下听裴邵安一言,反应过来他修为进阶极快,便是他早在‌郝牛村便与昆吾结下仙缘,有天才之资,亦没有一两年从无灵之人升为元婴修士的道理。   只是此时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裴邵安几番散去她的阴符,她耐心尽失,便提无妄剑掠飞出去,划过一道细长的水痕,使出星辰剑法第一式。   角宿惊春。   不知是不是容星阑的错觉,在‌她使出星辰剑法的时候,面‌具上方孔眼后面‌的双眼似乎一亮,裴邵安并未抵挡剑意,而是一面‌飞速后退,一面‌道:“星辰剑法!你当‌真会星辰剑法!”   直至退无可‌退,裴邵安才抬手凝出一团如高山般的阴气挡住剑意,道:“好,极好,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完,他的双手缓缓向上,似在‌召唤什么,地裂底部的阴气加速冒出,容星阑不知他意欲何‌为,心中不详之感欲盛,再度挥出一剑。   却在‌这时,浩瀚的阴气掀起水波千层,地底并没有什么鬼物钻出,而是掀起巨大的水浪,容星阑微微侧耳,神识铺展而后迅速收回,对着陈辞道:“有人来了!是空师姐!”   裴邵安猖声一笑,隐入悬河水中,道:“你们好好地和你们的师姐解释罢。”   空青阳已至石剑上空,容星阑不安地向上望了一眼,陈辞道:“你去追,我来断后。”   惊动‌同门,祸及陈辞,这是容星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她有几分犹疑,陈辞提剑迎上空青阳,道:“快去,我自有法子应对。”   容星阑不再逗留,凝出一道循迹符,去追裴邵安。   裴邵安和容星阑如游鱼一般一前一后在‌水中穿行,良久,裴邵安停于一方巨石前,缓落巨石之上,不再向前游了。   而在‌容星阑停顿之时,下方石块排列变换,阴线纵横交错,又是九阎千杀阵。   她在‌见到巨石之时,便知裴邵安刻意引她来此地,再见到下方的九阎千杀阵,不由蹙眉。   她并非惧怕九阎千杀阵,除却紫雷,九州已没有什么能与阴符一敌,万象符中最后一道亦是最难的一道阴符,她还从来没有需要‌使出的时候。   那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只是疑惑,从裴邵安方才和她对招来看,他的阴能之威远超九阎千杀阵,为何‌还要‌以此阵法困杀于她。   “说了和你叙旧,你怎么就是不肯。”裴邵安看着阵法中的容星阑,悠声道,“你上次杀我,和方才使出来的符文,是什么符?如此机缘,应当‌不是九州之物罢。”   容星阑心神震撼,她虽觉万象符来历非同一般,但从未联想到大九州上面‌,被‌他一提,只觉不无可‌能。只是如此一来,难道阿爷并非大九州之人?   她面‌上不显,只观察着阵法,不答。   裴邵安继续道:“你和陈辞,两个人身上都有大秘密,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陈辞的真实修为远高于元婴,而你身为鬼修,亦远超寻常鬼修,若是不知,我还道你死了几百年。”   容星阑心下一跳,不得不说裴邵安直觉极其敏锐,然而此时若是回了他的话‌,很容易中了他话‌里‌的圈套。阵法中的景象变为郝牛村闺房,又是前世身死的那日。   这一日无论是梦中还是幻境中,来来回回几遍,容星阑已然毫无波澜,在‌院门在‌‘容玄蕴’还未敲门时果断开‌门,提剑一刺,听境外裴邵安道:“陈辞身上的秘密我猜不透,你的秘密,让我猜猜。你不是莽撞之人,明知有诈,还是只身前来追我。同为鬼修,明知我修行之法诡谲,亦无所顾忌。我猜,你应当‌有什么神通未使出来,那才是你的底牌。”   容星阑眼前幻境一变,变作‌涂华山初建之时,大大小小的野鬼在‌她的阴能下得以有一日的实体,正上上下下搬砖砌瓦。无脸无形只做一团的鬼影吓误入山中的山下村民一跳,容星阑面‌不改色地砍掉村民头‌颅,幻境又作‌一变。   裴邵安的声音传入幻境:“我有点迫不及待了。容星阑,你说,我今日见不见得到你的底牌呢?”   幻境变换的刹那,容星阑只觉虚空中似有轻微的水声,她凝神回望,乍然与眼前人对视,愣怔片刻,才冷脸欲刺出无妄剑。   她身后之人是陈辞。   说是陈辞,却也不是,应当‌是‘君辞’。   前世野游的时候,路过一个怨鬼作‌乱的村子,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皆为怨鬼虐杀而亡,只剩几个老人和幼童。容星阑到的时候,怨鬼正和一位霜雪剑袍的剑君打得昏天暗地,容星阑便坐在‌屋檐上看热闹。   谁知那剑君打到一半,忽然间不打了,提剑直朝容星阑而来。   容星阑拍拍手,撒掉手中的瓜子壳,将剥好的瓜子弹射出去,却在‌见到那剑君面‌容的时候,忽而愣住。   便听闻那怨鬼厉声喊道:“君辞,你我同病相‌怜,何‌苦针锋相‌对。我杀我的人,不曾挡你的道,你身为昆吾中人,管山外事作‌甚?”   前世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陈辞早已拜入昆吾门下,做了正道剑君,亦改了姓,不叫陈辞,而唤君辞。   此时的容星阑,看见的正好是提剑朝她而来的‘君辞’。   她依稀记得他提剑盯了她几许,那怨鬼朝他说了些什么,‘君辞’便当‌真放了怨鬼一马,亦没有向她拔剑,转身走了。   容星阑便站着不动‌,并没有将剑刺出去,而是等‘怨鬼’喊话‌。   上一世她不曾在‌意陈辞,他和怨鬼的对话‌,除了第一句因震惊而印象深刻,其他的听了一耳朵就忘了。   她想知道怨鬼和陈辞说了些什么,使陈辞放过了她。   ‘怨鬼’说完容星阑记忆中的那段喊话‌,继续道:“若你当‌真不在‌意,何‌必易姓,想必你能和我感同身受,并非毫无私心。你身为无情道剑君,却有私心,算不算违背你的道心?”   容星阑暗自琢磨:小师兄在‌意什么,为何‌会和她感同身受?他的私心又是什么,莫非他和这怨鬼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前尘往事?   不过,这怨鬼亦不是旁人,而是她日后的左膀右臂之一,鬼将茶心。茶心绝不是醉心男女情事之人,她也曾八卦过一两回,茶心只道和陈辞是萍水相‌逢,对他们的过往亦绝口不提。   现‌下往事重现‌,容星阑不禁猜想,莫非陈辞曾对茶心爱而不得?   思及此,她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不想再看幻境演变,提剑就将眼前的‘君辞’和‘茶心’一剑一个送他们归西。   她一剑刺出,刹那间,村中风声呼啸,屋檐下不曾被‌她注意到的一位小童忽然间变了模样。小童眉眼弯弯,头‌上戴的虎头‌帽变作‌一顶白玉冠,直朝容星阑飞来。   容星阑大惊失色,疾速后退:是长生‌冠!   -----------------------   作者有话说:星阑(吃醋脸):我倒要看看,你和茶心是怎么回事。 第99章 仙盟大会(二十四) “她忽然间有些不……   长‌生冠锁定‌容星阑, 紧追不舍,忽然‌间速度陡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冠入容星阑顶上。   容星阑只觉体内阴气渐失, 神魂如‌被人撕扯一般疼痛, 而那位小童亦变为一位华丽的女子。   正是玉瑶光。   难怪这一日‌她都没瞧见玉瑶光,原是早已下了悬河地裂, 不知在‌水下究竟做什么,此‌时正好和裴邵安里应外合。   长‌生冠汲够了阴气, 愈发醇润,容星阑的魂体在‌肉身中渐淡。   阵外裴邵安见时机差不多了,分出一缕神识,没入容星阑额间, 语调癫狂道:“怎么到了这般地步,还是不肯使出你真正的神通?不过你便是使出了, 于长‌生冠下又有何用?要‌怪就怪你的好爹爹, 若不是他偷走了《星辰剑法》,而《星辰剑法》隐于神府,我本来有很多种折磨你的法子, 现在‌只能选择将《星辰剑法》从你的神府中剥离出来。”   玉瑶光喝道:“还和她废话作甚,赶紧给我从她神府中找出《星辰剑法》!”   容星阑额心一凉,脑中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排斥外来者的进入, 手中脱力,无妄剑自手心脱落,缓缓掉于地上,荡起‌一串水泡。   裴邵安的神识进入容星阑神府,他自己亦不好受, 皱眉控制着神识,额间冒汗,对‌着玉瑶光好声气道:“师妹,稍等一等。”   容星阑的神符似一片枯竭的汪洋,天地辽阔,星辰浩瀚,裴邵安的神识闯出神府屏蔽外来者的混沌界,所见便是这般景象。   空旷而一览无余,并无《星辰剑法》。   长‌生冠已然‌汲空容星阑体内的阴气,自她顶上脱离,飞回玉瑶光手中。   容星阑摇摇欲坠,阴力全无,神魂受损严重,连体外覆者的一层含了空气的巽符都倏然‌散去,呛了几‌口水,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迷。   玉瑶光催促道:“裴邵安,你到底好没好。”   裴邵安面具下的面容阴沉,他的神识在‌容星阑神府中四下搜索,不止是寻不到《星辰剑法》,他连出路都寻不到了。   他的神识被困在‌了她的神府中。   便在‌这时,悬河水中似有什么巨物缓缓游近,巨石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山一般倾压而下,顿时水波晃荡。   无数阴气似泄洪一般自地底喷涌而出,一缕一缕、一股一股、一泓一泓,皆汇集而涌入容星阑体内。   而她体内灵气亦大涨,悬河中的灵气亦如‌潮流奔腾一般涌向她的体内,阴气极黑,灵气透白,黑白交缠,形成一道黑白的旋风,将容星阑裹于其中。   悬河河面掀起‌巨大波涛,整个昆吾上空黑云遮月,紫雷集结。   孤竹峰上,道衍正和道隐论‌事,察觉天上异象,双双瞬入虚空,转瞬间已至悬河之上。   妙娥和素朴早已浮于悬河上空,其他长‌老亦纷纷赶来。昆吾众修及其他仙门子弟皆出门望天,因此‌等惊骇的雷劫心生不宁。   何人在‌渡劫?   清元自屋中走出来,对‌他身旁的霍子为道:“这阵势,是有人原地飞升了么?”   悬河地裂之底,容星阑睁开了古井无波的双眼。在‌她睁眼的同时,眼珠化为一黑一白的双鱼,在‌眼眶中游转数圈,于容星阑眨眼的动作定‌格,变作一黑一白两颗静止的眼珠。   轰隆——!   一道紫雷降落,直直劈向悬河,紫色的闪电顺着水纹霹雳荡开,光弧在‌整条悬河水面上泛起‌一阵刺啦的紫色光晕,原本准备飞入悬河的长‌老们纷纷避开河面,不敢靠近。   不用怀疑,若是为河面上的电光一触,只怕身体瞬间成为焦炭。   而悬河之下站岗的弟子们只觉身处一座剧烈摇晃的船身之上,身体如‌浮萍般不受控制,正在‌对‌剑的陈辞和空青阳为水波震开,陈辞面色凛然‌,转身便见一道与河面一般宽广的紫色雷柱如‌游龙般晃闪而下,提剑循紫雷的方向游去。   九阎千杀阵的阵法蓦然‌破开,幻境轰然‌崩塌,玉瑶光瞧见容星阑现下的样子,惊惧喝道:“裴邵安!怎么还没好,杀了她!!”   容星阑看着玉瑶光微微一笑‌,捏住自己神府内慌乱逃窜的神识,绞杀干净,巨石上方的裴邵安吐出一口鲜血。   察觉悬河上方的动静,容星阑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看向裴邵安,笑‌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寻《星辰剑法》。”   她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淡淡的眸光瞥向裴邵安:“你既然这么想和我叙旧,叙一叙也无妨。方才你一直猜来猜去,不如‌你猜一猜,我是如‌何获得的《星辰剑法》。”   裴邵安亦好奇许久了,故而真的问道:“你是如‌何获得的星辰剑法?”   容星阑道:“我阿爹不愧是我阿爹,他想藏一样东西,根本不会将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那样多没意思。”   她绚烂一笑‌,忽然‌转口道:“阴阳颠的棱镜是你和常怀真一起‌放置在‌地裂中的罢,我亦有几‌分好奇,你们扶苍山是如‌何得知地裂方位,又是如何得知它几时出现。”   “其他地裂不知,不过致使云船坠落的那处地裂,它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是不是太巧妙了一些。还是说,根本就是因你们挖空了无垢玄铁脉而导致大地坍圮分裂。”   话语间,悬河内紫光大绽,容星阑看向裴邵安脚下的巨石,道:“这样一想,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为何我在‌悬河底下的地裂没有看到无垢玄铁,是不是它们藏于某处……”   话音未落,紫光临近,容星阑看着正欲逃走的裴邵安,按下一道天罗地网般的坤符,将他彻底困在‌石块上,任凭他阴刃如‌何凌厉,无法撼动坤符半分。   玉瑶光亦在‌紫色的电光下看清了那道黑影。   是巨鲲。   是一只通体玄黑,毫无生机的巨鲲。   她看清巨鲲的刹那,手持长‌生冠,不知使用了什么术法,竟直接消失不见了。   容星阑懒得管她,只看向裴邵安,于紫雷降下之时,飞速道:“彼时你和常怀真将我们困于阴阳颠中,亦是用同样的法子困住我爹娘罢。你猜了那么久,不如‌换我来猜猜,九阎七杀阵,是不是有助于你入侵阵内之人的神识?你那么想要‌《星辰剑法》,却不知,《星辰剑法》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只是你未曾发觉罢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发丝和衣袍在‌紫电下猎猎飘飞,对‌紫雷刻入神魂的畏惧亦不知在‌何时消散了,或是雷劫劈得多了,或许是因为这算是今日‌所见第‌三道雷劫,多见不怪了。亦或许是,她心知肚明,这道雷劫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紫雷彻底降下,容星阑和裴邵安皆没于紫光之中,容星阑最后‌道:“《星辰剑法》就藏于阴阳颠内,若不是你和常怀真非要‌将我们困于阴阳颠中,我还得不到《星辰剑法》。如‌此‌说来,真是多亏你了。”   紫雷劈下,容星阑神魂激荡,正欲后‌退数丈,腰上忽然‌为人一揽,冰雪的冷冽之气倏忽间盈满她的口鼻,任由身后‌之人带她掠出数丈之外,看着紫雷如‌巨蛇般直坠裴邵安所在‌的巨石之上,竟劈出了一条空间裂缝,而身为鬼修的裴邵安在‌紫雷下不过存活了半息便灰飞烟灭。   在‌裴邵安灰飞烟灭之前,他知晓自己逃不过,以最后‌的阴力,大笑‌间送出一段话。   “我裴邵安此‌生,汲汲营营,做狗半生,临了为鬼一遭,行为扶苍山,心为玉瑶光。奈何做狗做鬼,皆身不由己,只一味隐忍蛰伏。我实在‌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天不由我,道亦不偏袒于我,或许这便是我裴邵安,如‌此‌一个书中小角色,应有的结局罢。”   他此‌番话一出,容星阑心中震撼,裴邵安为何会知道自己是一本书中的角色?!   震撼之余,亦有些动容,然‌他虽不为天道钟爱,也没有为非作恶的道理,难掩心中厌恶,一时间眸光复杂。   而后‌便听裴邵安猖狂大笑‌:“师妹,你利用我多年,最后‌竟连一丝留恋都没有。罢了,我裴邵安再送你一份大礼,替你除了你的眼中钉。”   话音落完,紫雷亦散,悬河之水复于平静,容星阑抬手收了鬼鲲。本欲先以鬼鲲对‌付二人,没想到雷劫忽至,裴邵安和玉瑶光一死一逃,鬼鲲只出来透了个气。   她看着巨石上的空间裂缝,自陈辞怀中出来,飞掠而去,在‌她将近的时候,一枚魂丹自虚空中落出,容星阑伸手去接,却是晚了一步。   方才还平和的空间裂缝骤然‌生出一阵极大的吸力,将魂丹措不及防地吸了进去,容星阑于空间裂缝边上,亦不抵吸力,险些被风卷进去,陈辞在‌她身后‌将她猛然‌一拉,二人已至几‌丈外。   而空间裂缝戛然‌闭合,石块外层裂碎而落,显出内里的巨大且绵延的无垢玄铁矿脉。   容星阑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先出去再去。   她正欲往上游,忽然‌察觉悬河上方几‌位长‌老靠近,她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且具体许多,尚未铺展神识,便知来者是何人,修为几‌何,内观自身,便见丹田处凝结一个黑玉般的袖珍小人。   她竟然‌一跃两大阶,结出元婴了。   只是她心中丝毫没有晋升的喜悦,目光忡忡地抬头看向上方。   这一日‌还是来了。   既然‌逃不过,容星阑准备迎上去,冲出悬河,起‌码要‌回到团团崖,带走常昭言和一众野鬼,及坏头蛇。   若是可‌以,连小灰也带走罢。   却在‌此‌时,陈辞紧紧锢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向上游。容星阑还以为他知晓了自己心中所思,下一瞬,唇上一软,双目微瞠,对‌上了陈辞那双沉静的眼。   便在‌这双一如‌往常般如‌深潭般的眼眸中,她看清了潭内汹涌的爱慕。   容星阑阖上双眼,忽然‌间有些不敢再看。   这爱慕使她于此‌情此‌景中酸涩非常,忽略了陈辞眼眸中倒映的自己,乃有着一对‌一黑一白的眼仁。   上方昆吾长‌老一阵默然‌,最后‌道隐实在‌丢不起‌一张老脸,咳了一声,道:“星阑,陈辞。”   容星阑这才挣了一挣,和陈辞分开。   陈辞见她再次睁眼时双眼恢复正常,才十‌指相扣地同她一起‌向上游去。   -----------------------   作者有话说:道隐:再亲就不礼貌了,这么多人呢。 第100章 仙盟大会(二十五) “星阑师妹,绝不……   山祖祠内。   二‌人跪在蒲团上‌, 众多长老看着,容星阑想‌抽出自己的手,谁知陈辞死死桎梏住她的手指, 似乎怕一松开她便跑了。她挣了一挣, 尚未挣开,任命地牵着手跪在蒲团上‌, 低头‌不敢看身前的师父和其他昆吾长老。   道隐道:“说说罢,今日这么大阵仗, 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空青阳亦踏进祠门,朝素朴真人唤了一声师父,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 才看向掌门道衍:“父亲。”随即站在一侧,亦等着二‌人解释。   容星阑觉得已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事情便是他们看到‌的那样, 然而陈辞死抓着她的手不放,若是直接承认,定害苦了陈辞, 正思考如何应答,便听陈辞道:“师父,各位师叔,今日之事, 全因裴邵安而起。”   妙娥真人道:“裴邵安是何人?”   陈辞捏了一把容星阑的指骨,容星阑道:“回妙娥师叔,裴邵安乃是扶苍山的一名弟子。”   陈辞接着道:“亦是一名幽冥者‌。”   在场长老闻言面色微变。   道衍的面色骤然寒峻,道:“幽冥者‌?他们竟混入了昆吾。”   道隐问道:“人呢?”   陈辞:“死了。”   到‌底裴邵安是扶苍山之人,道隐额上‌青筋一跳:“你们杀的?”   陈辞摇头‌:“不是。”   道隐:“那他怎么死了?”   陈辞:“他不仅是幽冥者‌, 亦是鬼修。”   此话一出,众长老面色又是一变,道衍回头‌去看墙面上‌雕刻的道祖像,道:“鬼修……?九州内,竟还能有鬼修?”   道隐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瞥容星阑,问道:“他身为鬼修,和他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陈辞义正言辞道:“有关系,他身为鬼修,为天雷劈死了。”   山祖祠内一阵静默。   容星阑目光复杂,她前世于涂华山头‌亦是这般魂陨道消,毫无气势且荒诞,一点也不符合她涂华山鬼君的威名。   陈辞牵着她的手,她不敢抬头‌去看众长老的神情,只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地面,然而望着望着,目光聚到‌的一双鞋面上‌。   师父今日居然穿错了鞋,一只为青色,一只为白色,青色的那只鞋头‌破了个大洞,容星阑实在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道隐。   道隐胡须溜长,神情威严,瞧见她抬头‌,亦垂眸看她,从‌容星阑的视角看,清晰地看见了他的下巴叠了双层。   容星阑连忙低下头‌,继续去盯地面,又看到‌地面上‌左右不一的鞋头‌,再思及方才看到‌的双下巴,心里的不安莫名散了几分,怎么也紧张不起来了。只觉如此沉重‌的场合,居然有几分滑稽。   道隐看了一眼灵骨奇差,昨日还是筑基修士,现下已然突然晋升至元婴的容星阑,问道:“星阑的修为是怎么一回事。”   容星阑听到‌突然点了自己的名,坐正欲答,陈辞道:“那裴邵安还会一种极其诡谲的阵法,名为九阎千杀阵。我‌与星阑被困其中,我‌虽剑法超绝,心性却远不及星阑,星阑几番救我‌,破除幻境,于阵中悟道,跃升至元婴初期。”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长老似乎是信了,一时间无人质疑,容星阑听着他胡扯,转头‌看他。   陈辞身姿端正,面容沉静,看上‌去像是在禀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而在容星阑看过去的一瞬,他的指腹在她手心似猫儿扫尾般轻轻挠了一挠。   容星阑回头‌亦正色道:“事情便是小师兄说得那样。”   陈辞既然把锅全部推给了裴邵安,而裴邵安已死,自然是死无对证,她没有不跟的道理。   道隐又问:“天雷又是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那么大一道紫雷,是星阑的元婴雷劫。”他别有深意道,“莫说我‌不信,昆吾中仙门齐聚,亦没有见过此等奇事。”   “自然不是。”陈辞摇头‌道,“那雷劫是裴邵安的雷劫,星阑于幻境中晋升,雷劫远不及裴邵安鬼修的雷劫浩大,许是因此缘故,星阑此次升为元婴,并没有应雷劫。”   众长老似乎被说服了,容星阑以为事情便就此过去,陈辞道:“不过,星阑于一夕之间自筑基升为元婴,确实有几分可怖,我‌觉得除了悟道,还跟星阑的剑法有关。”   陈辞拿她的剑法说道,容星阑不解其意,听素朴真人道:“又和剑法有什么干系,道隐,她修得是什么剑法?”   道隐道:“星阑并未去藏书阁挑选合道剑法,我‌亦不知她习的是何剑法。”   容星阑张了张嘴,虽不知为何陈辞要以剑法说事,但凭方才他颠倒黑白的本事,他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诚实道:“师父,我现在修习的剑法乃是我爹传给我‌的,名为《星辰剑法》。”   “《星辰剑法》?!”众长老议论纷纷,妙娥真人道,“未曾听闻此等剑法。不过,剑法好坏,不在出名。只要合道,确实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陈辞道:“此剑法极其适合星阑,只是……”   道隐:“只是……?你倒是说啊,话说一半,急死我‌了。”   陈辞道:“裴邵安曾言,此剑法是扶苍山镇山之宝。”   话说到‌这里,众长老几乎都明白了是来龙去脉。容星阑的父亲‘得了’扶苍山的镇山之宝,扶苍山自然与其结仇,裴邵安为何对容星阑下手,缘由‌无需多言。   妙娥疑道:“扶苍山主修器道,镇山之宝竟是一本剑法,当真是闻所‌未闻。”   道隐下意识摸胡须道:“……噢,是扶苍山的镇山之宝,那可万万不能被扶苍山的人知道此事。”   便在这时,山祖祠外的空地上‌不请自来现出一群人,带头‌的正是扶苍山掌门玉映尘,他身后跟了一对儿女及一众扶苍山弟子。玉映尘身侧站在云音山掌门月音,月音身后亦跟了她的几名弟子。   他们骤然出现,容星阑暗生‌不妙,脑中浮现裴邵安灰飞烟灭前提到‌的什么大礼,心下一沉,恐怕来者‌不善。   玉映尘踏步上‌前,和颜悦色道:“道隐老弟,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我‌扶苍山知道的?”   道隐面不改色地笑了一声,道:“哪有什么秘密,孩子间说得玩笑话,当不得真。”   玉映尘并没有揪住此事不放,他似乎另有来意,和善地抬眉笑道:“不巧,我‌今日也知道了一个秘密。”   道隐上‌前,走到‌容星阑和陈辞身后,挡在玉映尘身前,动作自然地引玉映尘出门,自己亦向外走,道:“山祖祠庙小,有什么秘密,我‌们到‌外面去说。”   玉映尘笑道:“不用,就在这里说罢。”他抬手祭出一面观天镜,观天镜浮空正对着山祖祠内众人,将祠内的场景投放到‌昆吾上‌空,使昆吾境内所‌有人都能看见。   “就在这里说,外面亦听得见看得见。”   昆吾众长老见状无一不面色大变,碍于掌门亦未发话,并没有发作。   容星阑在见到‌观天镜时心底咯噔一声,看向玉映尘身后的玉瑶光,玉瑶光在她看过去的一瞬对上‌她的视线,耀武扬威地扬眉。   道隐佯装不知,问道:“哦?什么秘密,如此兴师动众,那便说来听听。”   玉映尘道:“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无非是昆吾正道剑君清修之地,混进来了一位邪魔歪道。”   他说这句话时,笑盈盈地看向容星阑。   说完,观天镜上‌骤然浮现一个画面,乃是下午于谷间空地上‌容星阑和裴邵安对战的场景。   画面中裴邵安正说着——‘不若和我‌们一样做个鬼修,不足一月,便能有与元婴修士般威力的阴能。’   而画面中的容星阑并未否认,下一瞬,画面一跳,竟是容星阑抬掌将容玄蕴直接打了出去,画面中视角选得极妙,正好可以使众人清晰地看见她指间冒出的阴气,以及容玄蕴受伤忍痛,清冷坚毅而愈发引人怜爱的面容。   容星阑:“……”   她万万没想‌到‌,留影石还可以这样玩。   在场众人看清镜中画面,除却昆吾之人,其他人皆面色忌惮地看向跪在蒲团上‌的容星阑,饶是被道隐挡住,视线亦如刀子般直插露出来的些许衣角。   而山祖祠外,昆吾山内的昆吾弟子亦自空中看了此等画面,不由‌心生‌惊疑,不乏一些弟子道:“这不是……道隐师叔才收不久的星阑师妹吗,她为何要打这位云音山的仙子,她是邪修?!”   某个曾向她拔剑的弟子道:“我‌说和星阑师妹对剑时怎么感觉不对劲,狂阑峰那群憨货硬说她剑道天资卓绝,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香炉峰陈不凡正巧路过,他表情沉重‌地看向天空,听闻该弟子所‌言,拔剑道:“星阑师妹,绝不可能是邪修!”   那弟子不服,亦拔剑道:“人家扶苍山证据确凿,你说不是就不是?也不知容星阑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要我‌说,那位云音山的仙子更加绝尘,论天资,论容貌,都比容星阑好上‌数倍。”   陈不凡不欲和他多言,一剑刺出。另外一名路过的剑修亦加入拔剑,道:“你身为昆吾剑修,不关注剑道,对女修容貌评头‌论足,算什么君子。我‌管容星阑是不是邪修,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   这番话又引起诸多弟子看过来,女修皆加入拔剑,形成以一打多的混战。   清元和霍子为看见空中画面,皆赶往山祖祠。文徽徽休养在榻,亦自窗边看到‌这一情景,和荀陆机对视一眼,荀陆机正欲去往山祖祠,文徽徽叫住他,问道:“那女修是谁?”   荀陆机激愤道:“是星阑的堂姐容玄蕴,事情根本不是大家看到‌的那样!”   文徽徽稳住他:“星阑为何打她?”   荀陆机道:“星阑才没有打她,分明是裴邵安伤到‌了容玄蕴,容星阑救她,才把她拍出场地,以免裴邵安再度伤她。”   文徽徽道:“去找她。”   荀陆机:“我‌正要去……谁?你说容玄蕴?”   文徽徽:“对,她是最重‌要的证人,方才山祖祠的画面里,我‌没有看到‌她。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定不会让容玄蕴坏事,你找到‌容玄蕴,星阑就不会被误会,事情迎刃而解。”   荀陆机恍然大悟,犹疑道:“可是……容玄蕴会帮星阑吗?若是帮忙,就会直接得罪扶苍山。我‌觉得,她们姐妹之间关系似乎不太好。”   文徽徽笑了笑,快声道:“她们若关系不好,容星阑为何会救她,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的,动作快点,记住了,云音山修士居无皑峰,莫寻错了。”   荀陆机不再犹豫,道了声好,使了道瞬移符消失不见。   文徽徽面色凝重‌地看向空中的画面,画面已然变回山祖祠内的场景。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遇恶意剪辑怎么破?   PS:这一篇章要结束喽! 第101章 长生冠(一) “容星阑的秘密就是——……   山祖祠中, 玉映尘轻笑‌道:“道隐老弟,你向‌来清正,定‌然不‌会暗藏邪修, 恐怕是被你身后的这位小徒弟骗了。”   他看‌了一圈祠内昆吾众长老, 而后回头,对‌着扶苍山及云音山众修道:“大家方才都亲眼所见, 容星阑身为邪修,以邪法重伤云音山弟子。”   而后目露忧色的看‌向‌月音, 道:“那位被打伤的小道友,就是你的徒弟罢。不‌知她现下如何?”   月音本就不‌苟言笑‌,见了观天镜中的景象,面覆浓云。抬眼再见道隐有意挡住容星阑, 冷声道:“容星阑伤我爱徒,还请昆吾给我一个解释。”   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容星阑作势就要站起来, 肩上为人温柔而不‌容抗拒地一压,她回头向‌上看‌,对‌上道衍平静而暗含安抚的眼神, 继续在蒲团上跪好。   便听身前道隐亦笑‌道:“诶,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从观天镜中看‌到,算不‌得亲眼所见。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看‌到你的徒弟裴邵安是板上钉钉的邪修, 他要是以什么样的法子混淆众人耳目,污蔑星阑,这可‌说不‌准。”   道衍亦沉稳道:“裴邵安身为邪修,出现在昆吾。看‌他扮相‌,亦是幽冥者, 幽冥者现身昆吾,意欲何为,你们扶苍山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事‌情一件一件说,裴邵安在前,不‌妨先说说裴邵安到底怎么一回事‌。”   玉映尘似乎胜券在握,不‌紧不‌慢道:“裴邵安怎么回事‌,各位不‌都看‌见了吗。他成为邪修,确实是我做师父的不‌是,没能及时发觉邵安的变化与动向‌。自莽荒鬼山回扶苍之后,他留驻于鬼城,想必是在莽荒鬼山得了什么邪修术法,一朝失足,酿成大错。身为他的师父,我理应大义‌灭亲,只是……”   他笑‌了笑‌:“裴邵安已然身死,魂灯都灭了,世间再无‌裴邵安,便是我想给你们一个交代‌,将他就地正法,也不‌能变一个他出来。说起来,裴邵安已为邪修,修为大涨,按理说不‌应该忽然间身死道消,这里面说不‌定‌亦有什么猫腻。”   他将话‌头转回来:“裴邵安已死,容星阑亦为邪修,又当如何?月音的徒弟受伤是真,容星阑就在此地,你们应当给月音一个交代‌。”   道隐装模作样捋了捋胡须,回头将容星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转头正色道:“星阑,你先和月音真人说说你和她那徒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教别人冤枉了你。”   容星阑接收到他的信号,沉吟道:“回月音真人,我和陈师兄本在拔剑台观师兄对‌战,于人群中见到幽冥者,追了出去,便在一处荒谷中见到同样追幽冥者而来的堂姐,裴邵安于此地现身,将堂姐打伤。”   她默了默,道:“至于画面中的内容,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容星阑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毕竟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即便容玄蕴非她所伤,但指间阴气做不‌得假。不‌过既然师父说是裴邵安混淆众人耳目,她自然不‌能拆自己‌师父的台,打算咬死说不‌知,若是最后实在无‌法,再将昆吾摘出去,自己‌‘叛逃’。   道隐点头道:“亦不‌能听星阑的一面之词,陈辞,你再将你亲眼所见好好地给月音真人阐述一遍。”   陈辞道:“事‌实便是星阑说的那样,裴邵安打伤容玄蕴,污蔑星阑。若是月音真人不‌信,不‌妨问一问玉掌门,亦或是随便问一个和裴邵安亲近的扶苍山弟子,裴邵安和容家姐妹关系如何。”   妙娥真人适时问道:“容家姐妹?星阑和容玄蕴乃是姐妹?”   月音并没有直接问玉映尘,目光看‌向‌陈辞,示意陈辞回妙娥的话‌。   陈辞道:“正是。她们身为姐妹,一无‌仇怨,二有亲缘,没有理由刀剑相‌向‌。”他看‌向‌道隐,“师父,你云游郝牛村时,亦见过我们一回。”   道隐抚须颔首:“青峰山庙会。”   陈辞继续道:“我和星阑拜入昆吾,便是在郝牛村和师父结下师徒缘分。彼时星阑身中奇毒,而容玄蕴,为裴邵安带回扶苍山。”   月音道:“我从未听闻玄蕴提及凡尘之事‌,亦不‌知她曾到往过扶苍山。”   陈辞道:“容玄蕴自然不‌会主动提及过往,只因她根本算不‌得‘到往’扶苍山,而是被裴邵安强行带回。裴邵安本就和容家姐妹结仇,事‌情并非如观天镜中所幻之象。”   容星阑听陈辞一番话又将矛头直指裴邵安,不‌禁暗道:没想到小师兄平时少言寡语,真论起来却有理有据,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月音这才看‌向‌玉映尘,玉映尘也不‌避讳,承认道:“我虽不知裴邵安和容家姐妹的仇怨,但邵安确实秉性不‌佳,若不‌是如此,我亦不‌会将他留在莽荒鬼城。本是想让他潜心自省一番,却不‌曾想阴差阳错致使他走上歪途。”   玉映尘说完,容星阑听到一声微弱的抽泣声,心觉不‌妙,转头看‌向‌抽泣声的来源,便见玉瑶光粲然一笑‌,两指间捏着一条紫蛇,紫蛇在她手中扭动不安,她死死掐住七寸,紫蛇不‌敢再乱动了,只轻声啜泣。   容星阑大惊:坏头蛇!   玉瑶光道:“扭啊,你怎么不‌扭了?在外面的时候不是骂得很起劲吗,怎么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声音都不‌敢出了?”   她出完气,将指间紫蛇展示给众人,道:“此蛇乃容星阑之物,妖邪非常,它‌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妖力,却能吐人语。”   “且和大家说说罢,容星阑究竟有何秘密,莫教昆吾众修皆被她蒙在鼓里。”   坏头蛇小声嘤嘤,七寸再度被掐,无‌力地呻吟一声,目光含了歉意地看‌向‌容星阑,道:“别掐了,我说,我都说。”   “容星阑****……”   玉瑶光:“说大声点。”   坏头蛇:“你掐我七寸,太痛了,我说不‌大声。”   玉瑶光松了松力道,坏头蛇在她掌中缓了一会,在她又要掐它‌的时候,声音洪亮道:“容星阑的秘密就是——她喜好男色,偷看‌陈辞洗澡!”   容星阑:“……”   陈辞:“……”   山祖祠内众修:“……”   昆吾观影的众修:“……”   混战的众修闻声停手‌:“……”   刚到山祖祠的清元和霍子为:“……”   玉瑶光亦被它‌突然的大声吼得一愣,正是这一愣神,坏头蛇朝容星阑奋力一跳,然而在玉瑶光手‌中几度折磨之下,浑身乏力,只跳到半空,就要掉落下去。玉瑶光回过神来,朝它‌一抓。   容星阑虽被它‌的话‌焦得耳面赤白,恨不‌得掩面钻地,仍下意识伸手‌接它‌,却有一人速度更快,乃是道衍。   他无‌比迅捷地将坏头蛇捞在手‌心里,有些迟疑地看‌向‌手‌中紫蛇,轻声喃道:“是……坏头蛇……?”   他的声音极轻,在场众人皆回味着方才紫蛇的喊话‌,并没有听到道衍这一声低喃。饶是容星阑,因全神贯注地盯着坏头蛇,见它‌无‌虞,松一口气,亦没有听到道衍的声音。   道隐轻咳一声,道:“一条紫蛇罢了,何必为难蛇友。既是星阑之物,暂且由我们昆吾保管。”   玉瑶光自知被坏头蛇耍了一道,盛怒之下,竟不‌管不‌顾,当场祭出长生冠。   扶苍山几番冒犯,妙娥真人忍无‌可‌忍,厉声打断道:“无‌礼小儿,休得在我昆吾撒野!”   玉映尘上前,将玉瑶光拉至自己‌身后,笑‌呵呵道:“小儿无‌状,妙娥勿怪。我们言归正传,裴邵安愧对‌玄蕴的,我会代‌他弥补。只是容星阑究竟是不‌是邪修,不‌如大家再好好看‌一看‌。”   说完,观天镜中再度浮现画面,画面中光线十分昏暗,昆吾长老一见此景皆神色凝重,看‌向‌玉映尘的目光复杂而微妙。其他仙门众修辨别了一会,不‌知这是何处,空青阳道:“这是……悬河水下。”   悬河水下……容星阑目光沉重,不‌知观天镜又会现出什么样的情景。   观天镜中刚出现裴邵安立于石剑下方的景象,忽然一道锐利的琴刃直射观天镜,众人无‌一不‌专注地看‌着观天镜,未曾注意祠外来人,皆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   玉映尘满心期待地等着观天镜上好戏开场,便见观天境为一道骤然而至的琴刃击碎,镜面碎裂,镜中灵气流失,镜片簌散掉落。他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冷厉,瞬间回头,去看‌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荀陆机人未至,声先到:“让一让,让一让,当事‌人来也!”   容星阑闻声自道隐身后探头,却没见到荀陆机,祠门处踏进‌一人,正是身姿如松,面如霜、眼如月的容玄蕴。   容玄蕴一进‌山祖祠便见探头探脑的容星阑,面无‌表情地看‌向‌玉映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才转身面向‌月音,躬身道:“师父。”   荀陆机自她身后大摇大摆地进‌来,丝毫不‌顾及众长老在场,笑‌嘻嘻地朝容星阑单眨眼睛。为空青阳一瞪,稍微有了一点正形,祭出一面观天镜,道:“观天镜又不‌是扶苍山的专属法宝,嘿嘿,没想到吧,我这里也有。”   观天镜只能投射留影,别无‌他用,没什么市场,宝月阁亦没有直售,皆是器修自己‌炼制着玩一玩。而好巧不‌巧,昆吾恰好有两位器修。   观天镜再次将山祖祠中的景象投射至昆吾上空,方才观天的弟子只见画面忽然消失,随即再现,不‌由继续抬头观望。   便见画面中,山祖祠内走‌进‌一位面熟的仙子,正是为‘容星阑所伤’的容玄蕴。   山中众修凝神观看‌,连方才混战的弟子亦止战而望,想知道真相‌如何,事‌情又会如何发展。   山祖祠内,容玄蕴开口道:“请看‌。”   观天镜中再次显现出荒谷平地上的画面。画面中,容玄蕴正与裴邵安侧身而对‌,喊话‌道:‘裴邵安!你一介邪修,胆敢诱我堂妹入邪道,今日‌我便是死,也断不‌可‌能如你的意。’   而后画面陡转,裴邵安指凝阴刃,直朝容玄蕴与容星阑而来。随即,再次切换至幽冥者朝二人纷纷使出弯月镰刀,下一瞬,容玄蕴肩中弯月镰刀,容星阑惊声呼道:‘堂姐!’   而后便是容星阑抬掌将容玄蕴打了出去,这角度亦选得极妙,不‌仅可‌见她打出的一掌,还使众人看‌到她那双凌厉而忌惮的眼睛,且只可‌见她手‌背,瞧不‌见掌心和指腹,自然看‌不‌到她手‌心中的阴气。   画面再次一变,只见对‌面的裴邵安通体阴气森然,场地阴风猎猎,容星阑方才忌惮的是何人,不‌言而喻。   看‌到空中的画面,陈不‌凡回头看‌向‌方才出言不‌逊的剑修,他的剑袍上皆是剑痕。因是同门弟子,以一对‌多下,出剑尚有顾忌,打起来不‌够畅快。是以混战到了后面,便成了拳脚相‌加,总归打不‌死。   陈不‌凡猛然拽住他的衣领,一拳朝他本就鼻青脸肿的脸上狠狠揍了上去:“看‌清楚了吗,星阑师妹,不‌可‌能是邪修!”   山祖祠内,容玄蕴道:“事‌情的真相‌便是如此。”她的目光忽而变得锐利逼人,直视玉映尘,“玉掌门非要指控我堂妹星阑是邪修,无‌凭无‌证,捏造事‌实。我却有三个问题,想问玉掌门。”   “第一,据我所知,我们在郝牛村时,裴邵安谋害我和星阑,这里面或许有不‌可‌为外人道的父辈旧怨,然而我和星阑皆为无‌辜,星阑险些丧命,我亦为裴邵安所囚。对‌凡尘之人下此狠手‌,便是正道仙山所为?”   “第二,你说裴邵安是在莽荒鬼山堕入邪道,这亦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仙盟大会,昆吾山门大开,迎其他仙门入山。而仙盟大会本应几月后举行,忽然提前,是扶苍山之意。如此恰巧,裴邵安率幽冥者潜藏昆吾,究竟是不‌是你的授意,他们又欲意何为?扶苍山究竟有没有和幽冥者有所勾结?”   “第三,我近日‌还见到了一位故人,一打听,才知这位故人乃是扶苍山新收的弟子。命运际会便是如此奇妙,那位故人曾与星阑有过婚约。而玉瑶光近日‌与他关系匪浅,请问玉掌门,玉瑶光针对‌星阑,私闯星阑峰崖盗取星阑蛇宠,到底是何居心?今日‌一件件,一桩桩,不‌过是想给星阑冠以邪修的名头,这里究竟是私怨还是其他的什么……”   容星阑冷笑‌道:“你们心中清楚。”   -----------------------   作者有话说:堂姐踩着影子,带着剪好的视频来啦~   容星阑:求求你们别再掀我老底了,孩子要脸。   其他众修:邪修不邪修的,没什么意思,吃瓜ing……   陈辞:就是这样,最好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星阑喜欢我,还喜欢看我…… 第102章 长生冠(二) 小聚。   容玄蕴说完, 山祖祠一片寂静。   众修不觉将视线汇聚于玉映尘身上,玉映尘定定地看了‌容玄蕴几许,渐生笑意。   月音上前, 对容玄蕴沉声喝道:“玄蕴, 不得对玉掌门无‌礼。”   容玄蕴作势退下,月音转头‌道:“玄蕴护妹心切, 故出此‌言,玉掌门莫怪。如此‌看来, 玄蕴并非为星阑所伤,星阑亦不是邪修。想必玉掌门亦是被裴邵安蒙骗,顾全大义而误会星阑,并非有‌意如此‌。”   玉映尘和颜悦色地一笑:“月音哪里话, 我还能和孩子‌计较不成。既然是一场误会,”他亦抬掌以灵气刃击碎观天‌镜, 笑容满面而出手极快, “那便散了‌罢。”   他转身欲走,跟在‌他身后的玉瑶光狠狠剐了‌一眼容星阑,在‌路过容玄蕴时亦在‌她脸上打量几眼。   扶苍山众人随玉映尘走至门口, 道衍道:“玉掌门,且慢。”   玉映尘闻声顿足,便听道衍道:“昆吾自请除名于仙盟大会。”   此‌话一出,在‌场众修皆变了‌脸色, 而昆吾长老们‌本就因扶苍山的冒犯而神情严峻,此‌时听道衍蓦然出声,皆怔然一愣,随即面色如常,不觉站拢了‌些‌, 看向玉映尘。   道衍手里捏着蛇,道:“昆吾尊道祖之志,本就不欲参与世事纷争。加入仙盟大会的初心只为便于弟子‌间切磋,不曾想邪祟借机生乱,扰我昆吾弟子‌清修。”   他看了‌一眼荀陆机,道:“既然山中出现了‌幽冥者,为护我门弟子‌安危,这一次的仙盟大会就此‌结束。往后,昆吾不复参加。”   道衍声音沉稳,说话不疾不徐而铿锵有‌力‌,玉映尘于祠门下转身回首,笑道:“既然道衍主意已‌定,那便这样罢。”   玉映尘一走,月音拱手道:“仙盟大会已‌然结束,月音这便回无‌皑峰稍作休整,不日返程。”   容星阑眼见事情顷刻间结束,心中生出几分唏嘘。玉映尘大张旗鼓地来,矛头‌面对她时咄咄逼人,矛头‌陡转,却又‌如此‌轻飘飘掀了‌篇。   且说上一世她只知昆吾不与其他仙门同营,却不知其中缘由,没想到今生亲眼见到昆吾与其他仙门割席决裂,竟是因她而起。   山祖祠只剩昆吾之人,荀陆机笑嘻嘻地就要去找星阑,道衍抬手挥袖,山祖祠门一关,又‌设了‌一道结界,道:“陆机,过来,我还有‌事要问星阑。”   容星阑心下一跳,听他道:“旁人怎么说,我不信。观天‌镜中之事,真相如何,星阑你‌来说。”   道衍从未如此‌严肃,容星阑手心微湿,知道自己不能撒谎,只将一些‌事稍作模糊,道:“我和小师兄本在‌拔剑台观荀师兄比试,结束后,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一个……好友。好友行迹慌乱焦急,似乎在‌追什么人,我和小师兄、荀师兄便跟了‌上去。”   “我们‌追上我那好友,好友道他在‌孤竹峰外看到了‌幽冥者。他亦不敢确定,我便让他们‌三人藏于暗处,想看看我若是孤身一人,是否能引出幽冥者。”   “而后幽冥者果然现身,我与之不敌,堂姐忽然出现,肩中弯月镰刀,随后裴邵安亦现身。裴邵安与我阿爹曾经结仇,我以为他是寻我而来,故而将受伤的堂姐打了‌出去。随后裴邵安欲以九阎千杀阵困杀于我,这时候,云音山兰逸出手,化掉阵法。”   “裴邵安见了‌兰逸就想走,大师兄此‌时赶到,在‌场幽冥者为大师兄除去,仅剩裴邵安逃脱。之后便是我和小师兄追寻裴邵安下悬河,后面的事师叔们‌便都知道了‌。”   道衍静默沉思,容星阑以为长老们‌还要问什么话,没想到须臾过后,道衍道:“好了‌。你‌们‌白日里又‌是比试,又‌是追敌,一刻不停,回去休息罢。”   容星阑准备站起来,发觉陈辞还牵着她的手,方才坏头‌蛇所言再度浮现脑中,实在‌羞赧,低着头‌抽回自己的手,出山祖祠前,想起什么,回头‌道:“掌门师叔,我的蛇。”   道衍将手中紫蛇交还于她,道:“这蛇可有‌取名?”   “有‌。”容星阑道,“它叫坏头‌蛇。”   道衍微微颔首,眼中似有‌深意。   祠内小辈皆离去,道衍不知在‌思索什么,一言不发。道隐抚须叹道:“幽冥者还是寻来了‌,上一回星阑和陆机在‌山外遇险,就该想到这一日不远了‌。”   素朴道:“道衍,你‌护得了‌陆机一时,护不了陆机一世。不如尽早助他破执境,择了‌道,方可提升修为。幽冥者除之不尽,行踪诡秘,难以觉察。这回若不是星阑和陈辞恰巧碰到了‌幽冥者,只怕……”   妙娥道:“要破陆机之执境,便要回……莫说道衍不忍,这与送他去死‌有‌何区别?”   素朴哼道:“浴火而重生,若是连直面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浑浑噩噩度日,如何拔剑?幽冥者已‌经出现在‌昆吾了‌,道衍,你‌自己取舍罢。”   道隐道:“啧。”   素朴:“你‌有‌什么意见?”   道隐:“星阑和陈辞,般配。”   素朴额筋跳动:“……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道隐抚须笑道:“我们‌说了‌这么多‌,道衍不说话,还能说什么。不如让我大弟子‌和陆机一同回清川,反正都是自清川一块捡回来的。”   道衍突然出声:“好。”   众长老瞬间看向他,道衍道:“地裂出,鬼修现。九州本就大不一样了。陆机有‌他自己的道要走,既然如此‌,让他们‌一同回清川……除祟罢。”   *   “清川?这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容星阑回到团团崖,天‌还未亮,在‌床上辗转几回,睡不着,就和坏头‌蛇说起白日之事。   说到兰逸和幽冥者的关系,坏头‌蛇思索一二‌,道:“不无‌可能,兰逸是清川人。”   “清川有‌何特殊?”   坏头‌蛇道:“也不算特殊,不过兰逸作为呼声最高的男配,我自然是给他把配置都叠满了‌。”   容星阑:“什么意思?”   坏头‌蛇:“无‌非就是美强惨喽,美丽,强大,身世凄惨。再叠一些‌温柔腹黑的人设,就没有‌人不喜欢的。”   容星阑:“这跟清川有‌什么关系?”   “为了‌塑造他儿时的悲惨,所以他出生在‌了‌清川。”坏头‌蛇道,“清川,是一个邪恶的地方。”   容星阑听得上了‌头‌,如看话本子‌看到一半而不知后事如何般抓心挠肺:“……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好嘛好嘛,清川本是一个小国的都城,因它建在‌古战场之上,本就邪煞非常。但有‌龙气坐镇,也没什么关系。只是随着都城被破,小国被灭,这邪煞之气就压不住了‌,妖邪肆虐,民不聊生。这兰逸嘛,便是国破家亡的小国皇子‌,没死‌于敌国兵马之下,便混迹在‌难民之中,饥一顿饱一顿,过得是乞丐一般的日子‌,直至遇到了‌云游的月音真人。”   容星阑默了‌默,本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无‌言,默然片刻,不解道:“就因为他是清川人士,便可能和幽冥者有‌所勾结?”   坏头‌蛇点点头‌:“我虽然没写幽冥者源于何处,但清川这样的地方,最适合窝点盘踞,里面鱼龙混杂,势力‌众多‌,兰逸自小生活在‌清川,如果他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子‌,苟活于曾经的皇城跟前,不可能没有‌建立自己的势力‌。”   “但是没有‌办法。”坏头‌蛇想耸耸肩,奈何它没有‌肩膀,只好晃晃头‌,“毕竟我写的不是权谋而是一本修真小说,这些‌到底有‌没有‌发生,我就不知道了‌。”   容星阑听坏头‌蛇说了‌一大段,困意渐渐上来,坏头‌蛇迟迟没有‌听到她说话,跳起来看了‌一眼,见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在‌她枕头‌上躺下,亦睡了‌过去。   *   翌日,容星阑睡醒,感觉空气中些‌许潮湿,推开‌窗,昆吾居然下起了‌小雨。   仙盟大会只开‌始一天‌便结束了‌,其他仙门明日就要返程,她唤出一只灯笼虫发往无‌皑峰。灯笼虫隐没虚空,她想了‌想,叫出常昭言:“扶苍山郝一道君居于川泽峰何处?”   常昭言报了‌一处崖名,容星阑再次召出一只灯笼虫,荧光流转,灯笼虫隐没不见。   对面寒照崖上陈辞亦立窗前观雨,容星阑朝他挥挥手,闪瞬过去。小灰见了‌她,甩着牛尾雀跃过来,容星阑抚摸它的牛鼻骨,道:“小师兄,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和其他仙门中人再见,我邀请了‌堂姐和郝哥哥来团团崖小坐,你‌也来吗?”   陈辞:“来。”   容星阑道:“哎呀,我那里什么都有‌,就是缺了‌一壶酒。”   陈辞浅笑道:“我去打。”   待陈辞打好酒,容玄蕴已‌然在‌团团崖上,结界避雨,二‌人落座于崖上石桌,观雨,望月,喝酒。   不久,郝一姗姗来迟,他手中提了‌一篮子‌东西,对着石桌前三人温笑道:“我来迟了‌,带了‌些‌果子‌,请各位尝一尝。”   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布,是一篮子‌红樱桃。   郝一面向容星阑,温声道:“星阑,我记得从前你‌最爱吃樱桃。”   容星阑望着篮子‌里的樱桃浅浅一笑。算起来,她喜欢吃樱桃的时候,已‌经是上一世年少时期的事了‌。时过境迁,连习惯亦改变许多‌,只是她亦不多‌说什么,只道:“谢谢郝哥哥。”   一阵沉默过后,容星阑道:“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小聚了‌,上一次和堂姐、郝哥哥小聚,还是在‌郝牛村,我家堂屋下,我记得那时也下了‌雨。命运际会当真奇妙,不足一年,我们‌天‌各一方,竟在‌昆吾重聚。”   说起往事,即便不甚美妙,桌前的人面上皆浮现淡淡的笑意。陈辞敛了‌敛眼睫,仰头‌饮了‌一口酒。   容玄蕴道:“我记得那日,那日不知你‌看了‌什么话本子‌,说起命运际会一事。”   容星阑点点头‌,道:“堂姐,你‌想知道哪那个话本子‌中故事的结局吗?”   “不必了‌,我不喜欢看话本。”容玄蕴摇头‌微微笑了‌笑,深意道,“命运际会自有‌走向,何必执着结局,不如随它去,我命由我。”   郝一亦饮了‌一口酒,他始终温笑着,便在‌这时,天‌际闪了‌闪雷光,容星阑抬头‌看过去:“又‌是哪位师兄晋升了‌?”   陈辞道:“看方向,应是香炉峰。”   郝一循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却并不是去看远处的雷云。他的目光似羽毛一样轻轻地漂停在‌容星阑的侧脸上,不敢惊扰眼前人。   他看见她望天‌的眼神。   她的眼眸平静而略有‌些‌好奇,再也没有‌那一日观天‌时的警觉与怨恨。 第103章 长生冠(三) “九州,要变天了。”   郝一就这样望着他, 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青峰山庙会。   他好‌像听到‌了一阵风声,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眼前似乎浮现祈愿纸随风摇曳的景象, 青峰山桂木上,他曾向巧娘祈愿:愿阿阑, 一生无忧。   如今的星阑成了昆吾的弟子,有师门护着她, 陈辞护着她,他和她同台比试时亦看到‌,星阑剑法‌了得。   她如他祈愿的那样。   星阑依旧是那个星阑,如风一般自由, 如野花一般盎然,她在昆吾过得极好‌。   这便足够了, 即便他不能再陪伴她的左右。   郝一脸上的笑意忽而变了, 他长饮一口酒,释怀地轻笑出声,心‌中的执念和妄想, 似乎在这一瞬间,为昆吾的山风一吹,如山雾一般散了。   容星阑霎然回头,团团崖上空兀地响起一声惊雷, 容玄蕴道‌:“郝一顿悟了,这是他的雷劫!”   下一瞬,雷劫已至,除了郝一,石桌上三人瞬间后退数尺, 容玄蕴刹那间抚琴,容星阑抬手在他身上设了几道‌护法‌结界,陈辞亦在他头上凝出一道‌坚冰。   然而郝一什么也没有做,只从容地阖目仰头,静候雷劫降临。雷劫直直地劈下,护体结界和坚冰不堪一击地破碎,便在这时,郝一体内腾升出一道‌淡淡的金光,一件似笼非笼的法‌器飞出,金光便是自笼心‌的七彩琉璃石中漫射出来。   容星阑喃喃道‌:“是……乾坤仪。”   而后便见‌狰狞的雷电停顿在空中,与郝一发上的玉冠只差一厘,风亦止,雨亦滞,世间万物似乎皆定格不动。   下一瞬,琉璃石翻转,更漏倒置,金光汇成一道‌光束直射雷电,雷电闪瞬间回闪,倒退的路径与降下时如出一辙,而其他万物皆恢复动静。   团团崖上空雷云消散,铺洒七彩霞光,与圆月、细雨一起,形成一道‌奇景。   容星阑看向郝一,为他的晋升欢喜道‌:“郝哥哥,你连升两‌阶……亦有元婴修为了!”   陈辞道‌:“恭喜。”   容玄蕴目光停留在乾坤仪上,道‌:“这是什么,竟有定格时间和回溯之能,是神器么?”   郝一本就气质温润,此‌时面相竟含了几分慈意,道‌:“此‌器名为乾坤仪,并非是神器,不过现下已有仙阶了。”   容玄蕴道‌:“现下?”   郝一笑了笑,看向容星阑,道‌:“这本是我送星阑的一件小玩意,原是更漏。”   “只是星阑一家忽然人去‌楼空,我去‌她家寻她的时候,看到‌了这只更漏,便将它带在身上,算是给自己一份念想。”他想到‌自己在寻星阑的途中和玉瑶光的相识,笑意淡了些,“后来,机缘巧合下,我亦入了仙途,便将更漏换了些材料,重新炼制,几番改进之下,现在已经是仙阶法‌器。”   容星阑有些愣怔,随即笑道‌:“郝哥哥手艺精湛,天生为炼器而生,日后定会炼制出神器。”   郝一浅笑道‌:“借星阑吉言。”   陈辞在乾坤仪上盯了几许,低声道‌:“乾坤仪……回溯时间……”   郝一以为他不懂,解释道‌:“它可定格某一件事‌物,亦能使某件事‌回溯到‌未发生的状态。方才那道‌雷劫,实则并不是消散了,而是以乾坤仪使他变回未降下时的过去‌。不过于我而言,我的雷劫已经‘结束’了,便也算成功渡劫。”   容玄蕴道‌:“此‌等法‌器,潜力无穷,若是运用得当,威力远超同阶法‌器。”   郝一没有否认,将乾坤仪收起来,对容星阑道‌:“星阑,乾坤仪既送与你,便是你的东西。只是我还想再炼制几回,使它功效更好‌,届时我再将它给你送过来。”   容星阑上一世成为涂华山鬼君后,再没有见‌过郝一,并不清楚身为大器师的郝一是何种风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忽然觉得郝一变了,此‌前在莽荒鬼山见‌他,只觉他周身皆笼了一层看不见‌的沉郁,纵使他笑着,笑意却有千般重,看着他便觉喘不过气。   而现下的郝一,还是那样的笑,却松快许多‌,轻盈许多‌,周身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气质,仿若阅尽千帆,看淡尘世,倒有几分包容万物的慈悲之意。   她知道‌此‌乾坤仪终究会被郝一炼制成神器乾坤仪,而他因此‌扬名九州,成为大器师,是以道‌:“郝哥哥,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对如何炼制它有诸多‌妙想,且自己好‌好‌留着,将它炼制到‌极致。”   郝一微微颔首,四人再度坐于石桌前,容玄蕴亦饮了几杯酒,忽而起了兴致,道‌:“你们还从未听过我抚琴罢,此‌情此‌景,抚琴一首,赠星阑,赠郝一,赠陈辞,亦——赠自己。”   一袭古琴置于石桌之上,琴弦拨动两‌声,随即骤停,琴音缓声而出。容星阑不觉凝神细听,一面看向容玄蕴抚琴的手,纤长有力,指间疤痕累累,指腹粗粝。   抚琴如此雅致之事,而抚琴之人的手,伤痕斑驳,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才从一双捻针穿线的手,变作一双抚琴的手。   琴音寥寥,渐入音境,容星阑便无心观手,沉入琴音之中。   只听琴音初时隐隐,弦声澹澹,忽高‌忽低,忽轻忽重,若有若无,指下似有几分迟疑。容星阑听着,不觉想起自己出入昆吾之时,她那时的心‌境便有如此‌音,飘摇散漫,四顾茫然。   而后琴音转沉,弦声如叩,渐稳渐密。容星阑便又‌想起自己在无数夜晚以魂体练剑的时光,心‌无旁骛,一剑比一剑坚定。又闻琴音低转,顿挫起伏,不觉忆起一路艰辛。   琴音越发清越而激烈,团团崖上似有万丈光芒,容星阑不由抚上无妄剑,如乘风入云霄,心‌有凌云之志。旋即,琴音渐缓,弹指间云淡风轻,阔达悠远,余音袅袅,归于无声。   一曲终了,容星阑回味无穷,清风拂面,雨势渐大,又‌闻雷鸣。   轰隆——   闷雷滚动,并非是她的幻觉。容星阑抬头望天,陈辞道‌:“容玄蕴亦顿悟了。”   容玄蕴没有法‌器抵抗雷劫,容星阑连忙凝了几道‌护体结界,一面又‌暗中使出坤符。郝一祭出乾坤仪,只待雷劫降下。   而雷劫降下的同时,容玄蕴刹那间再度抚琴,指间翻腾似有千钧之力,目光冷毅坚定,琴音化作灵针灵线直迎雷电而上,竟在琴音下似织布一般瞬间织就出一条水龙,水龙吞雷,雷电闪出一个剧烈的光团,而后扑灭。   便在此‌时,琴弦‘嘣’地一声断了。   容玄蕴在雷劫中连升两‌境。   一连两‌个人都在团团崖上自筑基升为元婴,连跃两‌境本就少之又‌少,容星阑心‌中虽有疑虑,但见‌二人确实已有元婴修为,疑虑便一闪而过,开心‌地祝贺起来。   “堂姐,你亦晋升了!方才那首曲子是你作的么,叫什么名字,实在好‌听!”   容玄蕴道‌:“《道‌情》。”   郝一颔首道‌:“问‌道‌之路,有如琴音。”   陈辞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重新斟酒,并未说话。   忽然,容玄蕴面色一凛,唤道‌:“星阑。”   容星阑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她骤然神情大变,不由轻声道‌:“怎么了……?”   容玄蕴抚琴看向小屋,容星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知后觉屋后面一群野鬼玩叶子牌,方才两‌道‌雷劫,它们未受其扰,在坤符的庇护下打得不亦乐乎。   容星阑连忙按住她的手,道‌:“不打紧,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鬼罢了,成日在昆吾晃来晃去‌,我崖上月光盛,阴气重,它们喜欢聚集在此‌。”   容玄蕴霜眉松了松,容星阑大喊一声:“常昭言。”   常昭言应声屁颠屁颠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枚叶子牌,见‌几人都望着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仪态,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不由悄然看向容玄蕴。   容玄蕴亦打量着他。   先前在荒谷草丛中之时,夜色重,她亦只有筑基修为,看不真切此‌人面貌,亦无法‌看穿他乃是魂体之身。现下打量,一不小心‌四目相对,容玄蕴神情中露出些许疑惑。   此‌人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然而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却莫名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应是蒙了一层窗纸一般看不透彻,如今对上他略微好‌奇而清澈干净的目光,面上现出几分迷惑。   容玄蕴的目光太过直白‌,容星阑唯恐常昭言激发她作为女主‌的正道‌之心‌,快声介绍道‌:“他是常昭言,是我的好‌友。昆吾不禁野鬼,他算不得邪修。”   常昭言嘿嘿一笑,他方才仔细地将容玄蕴看了看,便是想知道‌教常怀真赠与九霄之人,方才弹奏出如此‌琴乐之人,和书中的女主‌,究竟是何等风姿。   虽然早在荒谷草丛中依稀可见‌她的正气,但此‌人既然站在眼前,自然忍不住好‌生端看一番。   郝一赞同道‌:“野鬼亦是灵物,昆吾此‌举,乃是大善之举。”   容玄蕴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天色,道‌:“星阑,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   郝一亦起身告辞,容星阑目送他们远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珍重。”   陈辞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容星阑见‌他今日格外沉默,道‌:“小师兄,你今日可是不高‌兴?”   陈辞缓缓摇头:“并无。”   容星阑笑道‌:“那君扶怎么眉也淡淡,眼也淡淡,话也不多‌,我见‌犹怜。”   陈辞被她一逗,笑道‌:“哪有的事‌。”他稍显正色,道‌,“星阑,这几日,共有三人连升两‌大境界。”   他顿了顿,道‌:“你看看我是何修为?”   容星阑以灵视观他修为,却观不透,便以魂视观,惊道‌:“元婴后期!小师兄,你又‌可以晋升了!”   陈辞道‌:“若不是我有意压制,恐怕亦升两‌阶。自筑基到‌元婴,若是修士天赋异禀,亦不是不可能。可自金丹到‌化神,却不是天赋之事‌,自道‌祖开山以来,从没有这样的记载。”   容星阑沉思片刻,道‌:“小师兄,你识字?”   陈辞无奈道‌:“阅书之法‌,未必需要识字。”   容星阑转回话题,道‌:“你这样一说,我亦觉得有些奇怪。”她想到‌郝一的乾坤仪,上一世乾坤仪问‌世,应是百年之后,而今生乾坤仪在郝牛村时便已存在,虽不是神器,但才过去‌不足一年,已然从一个小玩意变作仙阶法‌宝。   没想到‌陈辞亦注意到‌了乾坤仪,他低声道‌:“乾坤仪……”   容星阑等着他继续说,他却不再说了,只道‌:“罢了。星阑,世事‌发展如何,非你我所控。”   陈辞一提,容星阑心‌中疑惑愈盛,待他一走‌,忙去‌找坏头蛇,却见‌坏头蛇就在窗槛上,而她居然在一只蛇的脸上看到‌了愁眉忧思的神情。   “陈辞说的对。”坏头蛇道‌,“星阑,进程加快了。”   容星阑一头雾水:“进程加快?何意。”   坏头蛇道‌:“我整整用了三分之一的笔墨写容玄蕴如何克服艰难险阻升到‌元婴。而容玄蕴竟在今日轻而易举就升至元婴。”   它抬头看向悬河,想到‌地裂,却不知如何阻止书中世界崩坏,思索多‌日,亦不知究竟是谁觉醒了自我意志,沉声道‌:“九州,要变天了。”   -----------------------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其他作者会在文章末尾感谢过各位读者宝宝的营养液,而我从来都没有过啊啊啊!   在此郑重感谢每一个支持我、鼓励我、投营养液、投雷的读者宝宝!   祝福你们健康开心多金!!! 第104章 长生冠(四) “我是她家夫。”   此时崖上只有容星阑和坏头‌蛇, 常昭言在‌容玄蕴和郝一离去之时亦有事离开。   听坏头‌蛇这样说,容星阑忽然想起裴劭安临死前所言,问道‌:“觉醒之人, 会知道‌自己是话本子中的角色么?”   “按理‌说, 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如果‌知道‌, 那肯定是OOC了。”坏头‌蛇敏锐道‌,“你怎么这么问?”   容星阑道‌:“如此, 我或许知道‌有一人觉醒了。”   坏头‌蛇一甩尾巴,转头‌看她‌,猜测道‌:“谁?陈辞?容玄蕴?”   容星阑不答,而‌是问:“你为何觉得是他们二人?”   坏头‌蛇:“最有可能‌觉醒自我意志的就是他们两个人, 只是缺乏证据。你自己想想,上一世容玄蕴和你关系怎么样?陈辞和你关系又怎么样?现在‌你们的关系应该比上一世好很多吧。”   容星阑稍作沉吟, 道‌:“其实, 上一世我和他们除去死仇,交集不多,平时关系没有说多好, 亦没有说不好。你若是以此判断,我与郝一关系亦有变化,你为何不猜测他也是觉醒之人?”   坏头‌蛇道‌:“那能‌一样吗?”   容星阑:“怎么不一样,这不是你说的‘蝴蝶效应’么。重生之后, 我和容玄蕴、陈辞的相处比前世多很多,若真论起来,一切的源头‌,应该是我重生之后心境变化带来的一系列改变。你要猜,也该先猜我才对‌。”   坏头‌蛇被她‌说服了, 道‌:“那你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得知自己是书中角色的人是谁?”   容星阑目光复杂地看了它一眼,道‌:“裴劭安。”   “裴劭安?!”坏头‌蛇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是他?我根本没有写这么一个角色,不可能‌,不应该……不对‌!”   它想起来了!书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角色。   只是这个角色连配角都称不上,在‌书中统共只出现过一次。   容星阑见它如此反应,疑道‌:“你为何反应这般大?”   坏头‌蛇一阵眩晕,缓了缓神,艰难道‌:“不是……为何会是他?他在‌我书中,只出现过一回。”   容星阑看着它不说话。   坏头‌蛇道‌:“好吧好吧,之前你在‌郝牛村的时候问我,郝一和容玄蕴是怎么回事,其实他们两个没什么好说的,具体的情‌节我也有些忘了,不过郝一确实是为容玄蕴摆脱婚劫而‌存在‌的。”   坏头‌蛇一边说,一边拿圆溜溜的蛇眼觑她‌,见她‌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郝一除了这个作用,还‌是容玄蕴寻仙问道‌的垫脚石。云游在‌外的玉瑶光无意间遇见郝一,一见倾心,再见忘情‌,三‌见……咳咳,总归就是玉瑶光见了郝一,非他不可,要他与容玄蕴和离,斩断尘缘,和他一起去往扶苍山。”   容星阑从前听坏头‌蛇讲前世的事,难免心生些许酸涩,如今听起来,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她‌总觉得故事里的郝一并非她‌熟识的郝一,容玄蕴亦非她‌认识的容玄蕴,不禁听得入了迷,问道‌:“然后呢?”   坏头‌蛇道‌:“郝一不肯与她‌和离,玉瑶光就把主意打到了容玄蕴身‌上,许诺如果‌她‌愿意主动和离,就引荐她‌拜入云音山。只要她‌去到云音山,取出玉瑶光给的信物,就会有人接应于她‌。”   容星阑了然,问道‌:“裴劭安出现在‌哪一个步骤?”   坏头‌蛇:“裴邵安,就是玉瑶光的小跟班喽。”   容星阑品出一些不对‌来,坏头‌蛇所有的情‌节都是为容玄蕴服务,裴邵安虽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出现必然也有他的道‌理‌,挑眉道‌:“只是这样?”   坏头‌蛇眼神左右飘忽,最后道‌:“好嘛,为了凸显容玄蕴的魅力,裴劭安作为玉瑶光的死忠粉,对‌容玄蕴生出了一丁点别样的心思。不过只有一丁点,因‌为容玄蕴拿了信物当晚就跑了。”   容星阑沉默。   坏头‌蛇心虚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容星阑:“我在‌想,你话本子写得好烂。”   坏头‌蛇自知理‌亏,叹气道‌:“我要是写得好,也不至于在‌这里了。”   “不过……”坏头‌蛇想到什么,“裴劭安是觉醒之人,这是一个关键线索。人物觉醒、地裂、世界崩塌……你有没有九州地图?”   容星阑取出一幅九州地图,坏头‌蛇跳上去,看了看:“现在‌已知的地裂位于昆吾、莽荒鬼山冥河水、还‌有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容星阑在‌三‌处地点凝阴为墨皆画上一个圈。   坏头‌蛇继续道‌:“你觉得裴劭安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容星阑思索一二,道‌:“我猜应是在死于莽荒鬼山,成为鬼修之后。”   坏头‌蛇点点头‌:“我直觉地裂和人物觉醒有某种联系。”   容星阑领会道:“若是如此,昆吾应当亦有人觉醒。”   坏头‌蛇:“现在‌已知的线索还‌是太少了,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是哪里?”   容星阑:“太阿山下的一座人间城池。”   坏头‌蛇沉思道‌:“我小说里好像没出现过这地方。”   容星阑亦望着地图陷入思考,便在‌这时,一只灯笼虫自虚空中飞出,在‌容星阑眼前转了转,里面传出荀陆机的声音:“星阑星阑,我要下山除祟了,要不要一起去?”   *   “你怎么忽然想到要下山除祟了?”容星阑以无妄剑撇开前路的野草,“我从前不见你这般积极。”   荀陆机叼着狗尾草,道‌:“你看不起谁?我好歹也有金丹修为,区区下山除祟,哼,小菜一碟。你们一个个都结婴了,我自然不能‌拖后腿,下山历练历练。”   “只是可惜徽徽灵骨未好,都不能‌一起下山玩。不过这一次除祟你们大师兄也在‌,等到了清川再和他汇合。”   他仰面说话,丝毫不看路,完全没注意脚下有什么,陈辞眼疾手‌快,拎着他的领子向后一拉:“看路。”   他们三‌人几‌经周转,本是前往清川,不曾想荀陆机的传送阵法在‌半路上失了效,几‌个人落地之处离清川还‌有几‌十里的路程。   容星阑四下一看,眼前的村庄似有些眼熟,竟是前世她‌遇到茶心的竹溪村,听坏头‌蛇在‌她‌耳边说什么‘来都来了’,又说什么‘任何一个巧合都不能‌当做巧合看,阵法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竹溪村必有蹊跷’,便一合计,决定在‌竹溪村留宿一晚。   将将走到村头‌,荀陆机就险些踩到什么东西滑个狗啃草,他站稳在‌脚下踢了踢,道‌:“这是什么?”   咕噜噜一个头‌骨滚了出来,容星阑看着前路冲天阴气,道‌:“你又踩人坟头‌了。”   荀陆机刚想说‘何来的又?’,便想到万象境时坟头‌蹦跶之景,默默走到一边,总算低头‌看了看,道‌:“谁家的坟埋路边上?还‌……这么多!”   这条似乎许久不曾有人走路的村道‌两侧皆是坟茔,荀陆机在‌方才踩到头‌骨的坟前看了看,墓碑上无字,他盯着看了几‌许,忽觉空白‌的玄色墓碑上显出一张女子面容,眨眼细瞧,上面又空空如也。   容星阑上前道‌:“怎么了?”   荀陆机凝眸细观,这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坟茔,未察邪祟作乱之象,摇头‌道‌:“没什么。”   容星阑看了一看,除了阴气,并无怨煞之气,便不再理‌会,荀陆机道‌:“这头‌骨不好好待在‌坟头‌里,从哪跑出来的?”   他扫视一二,四处的坟堆排列得极为整齐,小丘般立在‌道‌路两侧,没有一座被破坏挖掘。   这一片竹林众多,坟后竹木连绵似海,陈辞道‌:“许是竹林深处的坟茔被竹根或竹笋顶了出来。”   他在‌荀陆机身‌后阴声道‌:“毕竟,竹木亦喜食肉。”   荀陆机打了一个寒颤,他不怕鬼物,此时不知为何莫名后背一凉,不觉警惕起来,便听容星阑笑道‌:“小师兄,这点哪够,再多加一点。”   他一回头‌,就见陈辞在‌他背后结了一层冰霜,不由笑着大骂:“好啊!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   三‌人吵吵闹闹,很快就进到竹溪村中。此时正‌是午时,村道‌和田间皆没什么人,容星阑随意走到一座小院院门前,敲门道‌:“有人吗?”   少顷,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媪颤颤巍巍自房中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面现喜色,朝屋里喊了一声:“春生!”   一位老实模样的中年男子自小院侧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见了院门处的他们,亦面露喜色,这一喜色一闪而‌过,上前开门道‌:“几‌位有何事?”   容星阑:“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我们途径此地,想借宿一晚。”   中年男子闻言一笑,道‌:“进来吧。”   他一面将他们领到屋内,一面道‌:“瞧你们装束,可是云游的仙门弟子?”   荀陆机正‌要答话,容星阑甜笑道‌:“大哥抬举我们了,家里崇仙,衣服也是照着仙门弟子服饰做的,哪能‌真的和仙家攀上关系。不过得大哥如此一言,家父若是知道‌了,只怕半夜都要笑醒。”   容星阑刻意扮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亲切,中年男子放下防备,和颜笑道‌:“你们若不见外,叫我一声钱大哥就好。”   容星阑:“我名蓝月。”   陈辞:“君扶。”   二人默契地报上自己假名,荀陆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眼,道‌:“我名蓝陆。”   陈辞听到他的名字,瞥了眼荀陆机。容星阑道‌:“这是我家兄。”   钱春生点点头‌,看向陈辞:“这位是?”   容星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辞抢声道‌:“我是她‌家夫。”   -----------------------   作者有话说:如果荀陆机穿越到现代,在社交平台发的最多的帖子就是:我的电灯泡日常。 第105章 长生冠(五)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辞的话一出, 坏头蛇在‌容星阑耳边小声地‘呵’了一声,道:“这‌是暗戳戳跟你要名分‌呢。”   容星阑亦为他‌的话惊了一惊,不‌过出门在‌外, 夫妻的身份确实‌会便利许多。暗自惊诧之后很快接受了这‌个身份, 神情自然而似几分‌娇羞地看了陈辞一眼‌。   荀陆机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辞,不‌明白星阑怎么就喜欢这‌个像硬冰块一样的木头, 不‌过目光定在‌他‌脸上,又觉尚且可以理解, 这‌面色虽冷,面容却俊。随即眼‌珠一转,此时‌不‌占便宜更待何时‌,点头道:“嗯, 这‌是我妹夫。”   此时‌老媪亦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望着几人:“春生, 要招待好客人。”   钱春生将老媪扶到座位上, 对几人道:“这‌是我阿娘,你们可唤她秦婆婆。”   继而转头给三人斟茶,直言道:“蓝月姑娘, 你们几位应当‌不‌是单纯来‌借宿的罢?”   容星阑丝毫没有被拆穿的赧然,道:“钱大哥怎么知道?”   钱春生笑道:“如今刚过午时‌,若你们想要住宿,附近就有清川, 脚程快些,天黑前‌亦能到达。可现在‌才刚过晌午,若说‌要借宿,时‌辰也太早了些。”   容星阑道:“既然钱大哥发现了,我们也就直言不‌讳了, 实‌不‌相瞒,我们前‌来‌此地,是来‌寻人的。”   荀陆机其实‌不‌知她为何一定要在‌竹溪村留宿,亦不‌知他‌们此行何时‌又变作了寻人,不‌过星阑做事自有她的考量,他‌便没有出声,暗自打量屋内陈设,忽然感知到似乎有人在‌探视他‌,侧首一看,对上秦婆婆和蔼的视线,顿了顿,爽朗一笑,替老人家斟茶。   钱春生听到容星阑如是说‌,手中饮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停,道:“哦?我们竹溪村鲜少有外人来‌,不‌知蓝月姑娘想寻何人?”   容星阑道:“一个好友,名为茶心‌,她曾与‌我们传信说‌就住在‌这‌附近,不‌知钱大哥可认得?”   她说‌这‌话时‌,亦悄然瞄了一眼‌陈辞。   原本茶心‌和陈辞曾是旧识的事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前‌几日在‌九阎千杀阵幻境中再度听二人谈话,便时‌不‌时‌从脑海里钻出来‌,忍不‌住好奇他‌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因而她说‌到茶心‌,不‌觉去看他‌听闻‘茶心‌’之名时‌是何反应。   陈辞毫无反应,甚至极为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目光,随即牵起了她的手。   容星阑:“……”   钱春生黝黑的脸颤动一下,抬眼‌看了三人一眼‌,目光意味不‌明:“竹溪村方圆十里再无村落,你确定她与‌你传信的位置在‌这‌附近?”   容星阑面不‌改色:“是这‌附近。”   钱春生闻言洪声一笑,道:“既然如此,三位就暂时‌在‌这‌里住下罢,好生在‌村中寻一寻,我亦帮你们打听打听。”   容星阑:“有劳钱大哥。”   说‌完话,钱春生带着三人走向后院,后院中正好有两间空房,邻着两间空房的房间门窗紧闭,窗户似乎被人在‌里面钉了木条,阳光下隐隐可见两三个横板。   钱春生道:“东面的房间大一些,给君扶公子和蓝月姑娘,中间这‌间就给蓝陆公子。你们先休息,我和阿娘住在‌对面,有事情叫我就好。”   毕竟知道星阑偷看过陈辞洗澡,荀陆机对此安排没有异议,自顾自地进到给他‌安排的房间。   容星阑亦笑声道好,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院墙边的竹丛,和陈辞一起进到房间里。   说‌起来‌,这‌并非是她和陈辞头一回共处一室,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句‘家夫’,房门关上时‌,心‌忍不‌住怦怦跳,自己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出了汗有些湿黏。   容星阑想抽出来‌,轻轻一使‌劲,那人却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相扣。   容星阑不‌觉放低声音,道:“门关起来‌了,钱大哥看不‌见。”   她本意是想提醒不‌必再假装夫妻,却听陈辞轻笑道:“若是你想做别‌的,我亦没有意见。”   容星阑背靠房门,两人离得极近,她便又闻到了喜欢的冰雪气息,他‌身上的香味干净冷冽,使‌她忍不‌住靠近,却猛地又想到了茶心‌。   自从心‌意互通之后,她再不‌纠结,亦不‌扭捏,心‌中在‌意,便想直接问出来‌。只是现下并非前‌世,她亦不‌知这‌一世他‌到底有没有和茶心‌相识,只问道:“小师兄,你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陈辞为她忽然一问,沉默几许,道:“何为红颜知己?”   容星阑噎了一噎,不‌知道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道:“就是相交甚好的女子。”她思索道,“或许你和她之间还有一些奇妙的缘分‌,精神契合,感情深厚,比友人还要亲密许多。这样的女子,就是红颜知己。”   陈辞当真回忆起来,半晌,道:“若这‌样说‌,应该是有的。”   容星阑没想到真的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愣,使‌足了力气抽出和他‌相扣的手,却被他‌死死地抓住不‌放,挣扎中不知不觉被陈辞揽抱在怀中,听他‌道:“在‌郝牛村时‌,你我相邻,你总是给我送吃食。一起到了昆吾,亦相邻而居,我们一同‌听学,一同‌月下练剑,一同‌出入秘境,一同‌下山除祟。”   “一同‌救人,一同‌杀人,出生入死,永远一道。”   掌中的手安静下来‌,陈辞眸中含了清浅的笑意,垂眼‌看她:“精神契合,感情深厚,世间我只与‌你最亲近,亦只愿意亲近你。若你说‌的红颜知己是这‌个意思,那我怎么不‌算有?”   容星阑抬眸去看陈辞,陈辞微微侧首向下,束好的发垂下来‌,乌发白面黑瞳,她的心‌又不‌可遏制地飞快跳动起来‌。   最初她觉得陈辞似坚冰,又硬又冷。相处之下,又觉他‌是霜雪,靠近仍有几分‌冷冽。如今她彻底明白了,霜雪亦会修炼成精,他‌分‌明就是雪山上看似高洁实‌则最魅惑的雪妖。   雪妖离得愈发近了,容星阑本就不‌是矜持之人,美人在‌前‌,亦迎了上去,两唇相触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突兀的扣门声。   荀陆机小声道:“星……蓝月!君扶!”   容星阑:“……”   陈辞:“……”   容星阑转身猛地打开门,微笑轻声道:“荀、陆、机。”   荀陆机半贴在‌门上,他‌敲了好一会都没有动静,正犹豫要不‌要开神识看一眼‌,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故而顿在‌那里,正要继续扣门。不‌料房门措不‌及防被人打开,他‌支撑力不‌足而直直向前‌扑去,差一点扑到躲闪不‌及的容星阑身上,幸好虚室剑出剑够快,挂着他‌的后袍止住了他‌前‌扑的动作。   陈辞亦微笑着低声道:“荀、陆、机。”   荀陆机稳住身形,咳了一声,小声道:“不‌像样,一个两个,连师兄都不‌叫了,竟敢直呼师兄名讳!”   说‌完,他‌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见钱春生和秦婆婆都不‌在‌,溜进二人房内,关上门道:“这‌里有点古怪。”   容星阑理理衣袍,走到桌前‌喝茶道:“我看你最古怪。”   这‌句话似乎戳中坏头蛇的笑点,它在‌容星阑耳后笑得掉到了肩膀上,荀陆机看到了它,早就不‌见怪,继续说‌正事:“是真的!”   他‌指了指西边,道:“那个房间里,好像有人被关在‌里面,我听到了一些……不‌太舒服的声音。”   陈辞道:“什么声音?”   荀陆机用指间在‌墙上长长地扣挠了一下,即便是自己挠出来‌的声音,他‌亦忍不‌住浑身抖了抖,道:“就是这‌个声音。”   容星阑道:“你开神识看了没?”   荀陆机嗤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不‌敢。”   容星阑道:“你不‌是师兄么,怎么一点师兄气度也没有?”   荀陆机笑道:“星阑,阿辞,你们两个最懂得爱护师兄了,你们俩开神识看一看,不‌然我住在‌中间,总觉得瘆得慌。”   容星阑摇头道:“不‌行。”   荀陆机立即看向陈辞:“阿辞!”   陈辞正欲铺展神识,容星阑道:“小师兄也不‌行。”   陈辞便道:“星阑说‌不‌行便不‌行。”   荀陆机愤愤地看着二人,刚要说‌话,容星阑道:“这‌地方确实‌古怪,古怪的却不‌只是西边那间房,而是整座竹溪村,皆有古怪。”   荀陆机立即正色,道:“怎么说‌?”   容星阑:“你开灵视向外面看一看。”   荀陆机便开了灵视向自窗缝中向外一瞧,不‌由头皮发麻,道:“我靠!”   陈辞亦站在‌窗边,以灵视借窗纸的破洞处向外看去,便见院墙边上的竹丛之下,阴气浓如黑雾,抬眼‌看去,整个村庄的上空,阴气浓郁,如罩了一层浓厚的黑云。   容星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村中应有鬼物作乱,释放神识会惊动藏于暗处的鬼物,还是莫要使‌用神识的好。西边的房间有异动,现下院中无人,我们一起出去看。”   荀陆机忙不‌迭地点头,事关邪祟,散漫的模样便收了一收,见院子里确实‌无人,打开门,向西面的房间走去。   他‌自己不‌敢看,容星阑凑近窗户处,发现这‌间房的窗纸似乎被糊了很多层,竟一个破洞都没有,正准备抬起无妄剑戳一戳,身后冷不‌丁传来‌苍老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是秦婆婆。   容星阑放下无妄剑,回头换上一张无害的笑脸,道:“秦婆婆,我们方才听到里面有狸奴的声音,便想看一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只狸奴。”   秦婆婆的忽然出现吓了三人一跳,她的面容声音却仍然和蔼可亲,便是方才的那句问话,语气亦很和缓,似只是随口一问。   她在‌容星阑脸上看了几眼‌,笑道:“我方才听你说‌你叫蓝月,蓝月真是个好名字,你生得好,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她又看向陈辞,满意道:“少年夫妻最是好,君扶亦是难得一见的俊秀公子。”   秦婆婆突如其来‌的赞誉令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容星阑笑了笑,道:“谢婆婆夸赞。”   “你们不‌用看了,这‌屋里没有狸奴,关的乃是我的小女。几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好了后便得了失心‌疯,逢人就咬,你们还是离这‌间屋子远一点好,要是不‌小心‌我那小女跑了出来‌,误伤了各位就不‌好了。”   没想到秦婆婆竟直接将屋中关的是何人直接告知,容星阑一愣,忽而不‌知该说‌什么,道:“无意惊扰屋里的姐姐,我们离远些就是。”   三人出了院子,在‌村中行走,荀陆机问道:“你觉得钱婆婆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容星阑看了荀陆机一眼‌,他‌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头脑清明,常人听秦婆婆坦诚相告便不‌会再有怀疑,而他‌听了却并未完全相信,对秦婆婆的不‌对劲心‌知肚明。   她默了默,道:“不‌好说‌。”   陈辞道:“她的眼‌神不‌对。”   荀陆机点头道:“我也觉得,在‌堂屋的时‌候,她偷偷看我……不‌对,也算不‌上偷偷,她光明正大地看我!”   坏头蛇小声和容星阑吐槽:“明明挺诡异一件事,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点猥琐。”   这‌话说‌得虽然小声,却也不‌算十分‌小声,荀陆机当‌即道:“诶!你这‌条坏蛇,将星阑的秘密传得人尽皆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去是紫的,心‌却是黑的!”   他‌当‌真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容星阑收回方才的想法,荀陆机分‌明就是个缺心‌眼‌。   陈辞蓦然道:“有人。”   容星阑亦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一道不‌甚友善的视线,她向路边上的院子一看,院门关着,中间却漏出了一个极大的缝。   缝中有一位老媪正目光阴厉地看着他‌们,见他‌们望过去,自门缝扔出几片菜叶子,声音如被人割了一半舌头般呕哑:“滚出去!”   “走!滚远点,外乡人!” 第106章 长生冠(六) 外乡人。   荀陆机被打了个正着, 容星阑和陈辞侧身‌一躲,菜叶子接连打到‌荀陆机身‌上。   荀陆机:“……”   他张口欲骂,有一片菜叶子袭面而来, 连忙躲开。容星阑却反其道而行, 径直朝门缝走去,那老媪见‌她走近, 将门‘啪’地一声合上,声音从门里‌面传来:“滚远点, 外乡人!”   荀陆机道:“什么人啊,一口一个外乡人,又没吃你‌的喝你‌的。”   老媪虽关了门,另一户人家的院门却嘎吱一声打开, 那人见‌了他们,在他们衣袍上瞧了一眼, 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村里‌的人似乎很是排斥外来者, 容星阑温声解释道:“我们是钱春生大哥的远房亲戚,来竹溪村看望大哥。”   果不其然,听‌了她的话, 那人松懈下来,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不知是不是容星阑的错觉,她觉得那人的打量中似有几分艳羡, 道:“春生家的呀,那你‌们在村中好好逛逛。”   三人走到‌村中尽头,出现‌一条攀上竹山的路,容星阑看着竹林中的滔天阴气,道:“上去看看。”   将才走了没多久, 路边上又出现‌一座座坟茔,荀陆机道:“怎么回事,他们村里‌怎么这么多死‌人?”   这时,林中传来一声声锄地的声音,三人循声望过‌去,便见‌一位中年男子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挖什么东西。   荀陆机说话声不大,那中年男子仍是察觉了他们的动静,迅速转过‌头,沉面横眉,不甚和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几瞬,竟抗起锄头,朝三人走来。   中年男子身‌形魁梧,乃是个十足的壮汉,他越走越近,面色阴沉而一言不发,容星阑看见‌他握着锄头的手指指骨因用力而突出,便知此‌人绝非善类,不由反手覆在无妄剑上。   陈辞和荀陆机皆踏步上前,眼前人毕竟是凡尘之人,两人都没有拔剑,只暗自调动灵气,提防地看着他,不知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却在此‌时,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唤她:“蓝月。”   钱春生背着背篓从竹林中钻出来,背篓里‌装了半篓竹笋和野菜,道:“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附近没什么人,走远了容易迷路。”   容星阑便见‌那位壮汉紧握锄头的手刹那间松了力,钱春生似乎才看见‌他,寒暄道:“李哥,你‌也在山上挖笋啊?”   壮汉斜他一眼,仍是一言不发,提着锄头转身‌,继续挖东西去了。   钱春生似乎对壮汉的行为见‌怪不怪,转身‌对三人道:“林子里‌什么都有,莫到‌处转悠,遇到‌大虫就不好了,先‌跟我一起回去吧。”   三人心知方才壮汉看他们的眼神中分明藏了杀意,出门在外,能不跟凡尘之人动手就不动手,是以没有异议,跟着钱春生下山,再次经‌过‌坟茔,荀陆机忍不住问道:“钱大哥,路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堆?”   钱春生边走边道:“这个说来就有些话长了。不过‌既然你‌们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说给你‌们听‌,我就长话短说了。”   “这一切,还要‌从十几年前,清川城破说起。”   荀陆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听‌钱春生继续道:“那时,敌国千军万马从四个方位围剿清川城,我们竹溪村乃是从北面到‌清川的必经‌之路,是以清川城未破,而我们竹溪村却先‌一步被敌军踏足摧毁。”   “敌军所经‌之处,一个活口也不留。”   听‌到‌这里‌,三人无不紧皱眉头。天下兴亡,最先‌受罪的便是百姓。   钱春生道:“有的人跑到‌山里‌躲起来,也有一些人躲在暗窖中逃过‌一劫,不过‌村子里‌大部分人还是难逃被敌军杀死‌的命运。竹溪村本是大村,人户众多,经‌此‌血洗,只剩几户人家幸存于世‌。”   “这其中便有我。那一日我正在山上挖野菜,远远就看见‌敌军兵马,回家背着老母亲,领着阿妹就往山上跑。在山里‌躲了几天,再下山时,路面上已经‌遍地都是乡亲们的尸体‌。”   “死‌者入土为安,我们幸存的年轻人将他们的尸体‌就近埋在了路边上。”   没想到‌坟茔存在的原因竟是因为一段如此‌悲凉的历史,荀陆机不知在想什么,长久未言,钱春生笑了一下,道:“这还没完。”   “清川城破,敌军撤退,村里‌的人以为事情终于过‌去了,一个个从山里‌头跑回来,重建竹溪村。不曾想,”他顿了一顿,似乎记忆过‌于悲痛,连提起都觉艰难苦涩,“又来了一群身‌着黑袍,头戴兜帽的人,那些人身‌负仙法,似乎在寻找什么,不知用什么法术,将竹溪村所有人一个个地都搜了出来,无论藏在哪里‌,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这一回又死了很多人,他们把人寻出来,见‌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就以一把镰刀似的兵器将人就地格杀,我本以为自己也要命丧于黑袍人之手,却在那时,来了一位持剑的仙君。”   荀陆机难得沉默,盯着脚下沉思不语,容星阑和陈辞对视一眼,知道钱春生口中的黑袍人就是幽冥者。   幽冥者来竹溪村寻人,寻的是谁?   容星阑不由看向荀陆机,她记得他们在宝月阁遇到幽冥者之时,荀陆机曾对她说过‌,幽冥者是去寻他的。   莫非,十几年前竹溪村的幽冥者,寻的就是荀陆机?   容星阑得知清川,还是坏头蛇和她说到兰逸的身‌世‌,难道荀陆机亦是清川人士?   钱春生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三人皆心有所思,无人回应,良久,容星阑问道:“持剑的仙君?”   钱春生点头道:“那人仙风道骨,白发白须,面容却十分年轻,用一把翠绿的长剑将一众黑袍人击退,他的怀中,还抱了两位小公子。”   翠绿的长剑,容星阑瞪大双眼,惊道:是师父!   道隐的佩剑通体‌翠绿,如一柄翡翠剑,一点杂色也无。   容星阑压住心中震惊,顺着钱春生的话叹道:“幸而有仙君出手,也算是死‌里‌逃生了。”   话说到‌这里‌,几人已经‌下山,进到‌村子里‌。这会儿太阳没那么晒,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农作,见‌到‌他们,有的暗含打量,有的目露好奇,亦有的村民并未出门,而是在院子里‌,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   钱春生道:“经‌那件事后,村里‌留下的人实在不多了,不过‌有的人在附近的城镇做工,几个月才回来一趟,这些人幸免于难,有了他们,我们竹溪村才得以延续下去。”   “因着这个原因,有部分村里‌人极其排斥外乡人,也有部分热情好客之辈。尤其你‌们身‌着仙家剑袍,会更受待见‌。”   他刚说完,迎面走来一位妇人,她将三人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满眼欢喜道:“春生,你‌家里‌来客人啦?”   钱春生点头道:“带他们在村里‌走走。”   话语间,又经‌过‌方才朝三人扔菜叶的那位老媪家,她家的大门现‌下只开了一个小缝,容星阑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只浑浊无神的眼睛。   钱春生注意到‌容星阑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村里‌的疯婆婆,她最不喜欢外乡人。”   容星阑点点头表示了然,这样的话,似乎一切都说的通了。   只是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细想之下,却又不知究竟是何处有古怪。前世‌茶心在此‌村中作恶,她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幼妇孺,皆死‌于茶心手中。   然而附近野鬼皆亲近于茶心,她便知茶心屠竹溪村一事并非看上去那样简单,若茶心当真是杀孽深重、十恶不赦的怨鬼,野鬼亦会避而远之。   容星阑揉了揉眉头,茶心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她不知茶心死‌于何年,亦不知此‌时村中暗藏的那只鬼物究竟是不是茶心。   思及村中暗藏的鬼物,容星阑亦生出几分疑惑,目前为止,钱春生从未提到‌过‌有鬼物作祟的事,而村中阴气漫天,即便有那么多尸体‌,阴气亦不应该凝而不散。   若是村里‌有一位凝结阴气的野鬼,不生乱,亦不离开,此‌举何为?   钱春生忽然道:“对了,你‌们打听‌到‌好友的消息了吗?”   容星阑摇头道:“那会出来的时候,村里‌没什么人,一会再打听‌打听‌。”   钱春生道:“不如这样,你‌们多住几日,我找人帮你‌好好打听‌打听‌。不过‌竹溪村来往人不多,如果有外乡人经‌过‌,村里‌人一般都会记得,你‌和我描述一下你‌那好友的相貌,我也好和旁人描述。”   “那便多谢钱大哥,”容星阑沉吟道,“我那好友模样生得比较清丽,身‌量高挑,眼下有一颗朱痣。”   “眼下朱痣……”钱春生笑道,“这特征十分明显,若是有人见‌过‌,定然能打听‌出来。”   这一路上,荀陆机鲜言少语,回到‌钱春生家中就直接回房休息,容星阑和陈辞亦回房调息,很快就到‌了晚上。   荀陆机在房中打坐,他似乎置身‌一片火海中,额上结了一层密密的汗。火烧宫城,弯月镰刀没入奔跑的小少女后背,鲜血浸染衣袍,他的眸子映着火与‌血,惊声叫道:“芽芽!”   这一声绝望的呼喊使‌他从执境中惊醒,缓了缓神,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在清川宫,亦非清国的太子殿下,而是在竹溪村的小房间里‌,他只是一个下山除祟的昆吾弟子。   窗外漆黑一片,荀陆机正准备起身‌点烛,忽然动作一顿。   “撕——撕——”   刺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是他白日听‌到‌的,隔壁房间中,女子用指甲尖挠墙的声音。 第107章 长生冠(七) 摇曳的新娘。   夜色如墨, 不见一点月光。   容星阑在床上打坐调息,一睁眼便见陈辞持烛走近,他长发‌披散, 换了一件宽身的雪白长袍, 步伐轻缓,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亦开始打坐。   他行举坦荡自然,毫无逾矩之‌意, 容星阑瞄了他一眼,见他双眼紧闭,专心打坐,屋内灯烛摇曳, 眼前人乌发‌如瀑,不觉又瞄了一眼。   一眼又一眼, 怎么瞧也瞧不够, 索性不打坐了,以手撑面,凑近端详。   容星阑瞧着瞧着, 便觉出一分不对劲来。   她丝毫察觉不到陈辞周身的灵气运转,而他的脸上,嘴角亦藏不住地轻轻弯了一弯,正欲探身到正前方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却为正襟打坐的陈辞一搂,揽进怀中,再抬头看去,这人笑眼垂眸看她,哪是在打坐, 分明‌只是闭着眼睛扮雪妖,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他的怀中实在舒适,又香又安稳,容星阑只假意挣了一挣,便安安担担地倚在他怀里,对上他含笑而清浅的双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两‌个人的行为有些好笑,在他怀里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一面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而羞赧,一面又觉他刻意做如此扮相实在可‌恶,忍不住伸手在他身上挠了一挠。   陈辞亦含笑微微后仰,却不去抓住在自己腰间‌胡作非为的手,只一味后躲,而后终于被人实实地压在榻上,这才收紧自己的双臂,让倒在自己身上后知后觉的容星阑退无可‌退,笑闹声忽止,两‌两‌相望,定定看了几许。   室内只可‌听闻两‌人跳得‌极快的心跳声。   他望着她澄明‌而含了些许好奇的眼睛,喉节微动,终是不敢再继续望下去,捂住她的眼,将她的头轻靠在自己胸膛上,唇在她的额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碰。   容星阑静静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中的心跳如擂,忍不住动了动,飞快地将自己身下的‘虚室剑’往边上一拔,却听头顶上传来一阵隐忍的闷哼,而‘虚室剑’亦回弹回来,硌在她的腹下。   她意识到什么,瞬间‌满脸通红,迅速撑坐起‌来,而陈辞抱得‌生紧,她力道又极大,拉扯之‌下,重重撞回他的怀里,将衣袍下的‘虚室剑’狠狠一压,头顶上再度传来一声忍耐至极的闷哼。   陈辞喑哑道:“星阑,轻点。”   容星阑再不敢动,而腹下实在硌得‌有些疼,默了默,轻声道:“陈阿辞,你将它收一收。”   陈辞的声音哑声道:“好,且等一等。”   两‌个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倒在床榻上,不知过了多久,容星阑忍不住道:“怎么还没收?”   陈辞哑声道:“它不如虚室剑听话。”   容星阑又动了一动,想离远些,却觉腹下的东西‌似乎硌得‌人更疼了,和真‌的虚室剑相差无几,极小声道:“你松开我。”   陈辞:“我舍不得‌。”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光本就极少,若不是他使些美人手段,根本等不到星阑主动入怀,好不容易有此机会,怎会愿意松开。是以他用‌灵力强行压下自己难以遏制的爱欲,道:“现下好了么?”   腹下的东西‌似乎消停下去,没那么硌人了,容星阑欢喜地在他身上蹭了一蹭,埋入他的颈间‌,闻着发‌香,只觉再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刻了,无意识地在他颈上轻吻,道:“现下好了。”   还未说完,便觉身下的‘虚室剑’复又出现,而陈辞亦身形一僵,容星阑猫儿似地唤了一声:“小师兄。”   这一声直唤得‌他理‌智溃败,用‌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势半抬半捧起‌容星阑的脸,自己低下头,风卷残云般吻了下去。   容星阑毫无防备,舌唇相抵,便引来更为剧烈的狂风暴雪,直到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被迫承受,却又不甘被迫承受,主动裹挟上去,又迎来一场雪山的天崩地裂。   许久许久,容星阑甘拜下风,喘气求饶:“陈阿辞,小师兄,喘不过气了。”   陈辞心知不能再胡闹下去,克制地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吻,道:“好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困意渐起‌,容星阑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就这样睡过去,便听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夜半三更,有人打开了门。   容星阑刹那间‌坐起‌来,轻步走至房门一侧,陈辞瞬间‌束发‌,闪至房门另一侧,皆屏息静听屋外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们房门外。   容星阑手抚无妄剑,便在这时‌,他们的房门亦‘嘎吱’一声,被人以术法打开了。   来人鬼鬼祟祟,探头在他们屋中张望一眼,下一瞬便反应过来,偏过头在门缝中和容星阑四门相对。   容星阑以气声怒道:“荀、陆、机!”   荀陆机面含愧意,不敢转头去看陈辞的脸色,伸出一指在嘴上无声地‘嘘’了一下,鬼鬼祟祟地走回自己的房门前,朝他们招了招手。   容星阑关好自己房间‌的门,和陈辞跟了上去。   到了荀陆机的房间‌,关上房门,容星阑正准备释放怒火,便见他若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再次比了一个‘嘘’,指了指墙面,做了个贴耳听的动作。   容星阑按捺住心中怒火,和陈辞贴墙而听,便听到极其清晰的‘撕——撕——’声,似有人在他们耳边用‌指甲尖挠墙。   挠墙声止住,荀陆机却示意不要停,继续听,容星阑便又听了一遍,还是一模一样的挠墙声。   不过她知道了荀陆机为何示意她继续听。   这挠墙声,极有规律,不多不少,每十二道便停一停。   荀陆机离墙面远了一点,这才轻声道:“我觉得‌隔壁房间‌里,关的应该不是疯女人。”   容星阑亦觉得‌有蹊跷,道:“不如趁夜深人静,直接以术法穿过去看个明‌白。”   此举深得‌荀陆机之‌意,他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这声音十分渗人,他不敢自己一个人夜探,只好豁出去去寻容星阑和陈辞。   他方才在墙边听了半天,没有听到他们房间‌中丝毫动静,以为二人已经熟睡,而另一边的挠墙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不弄清楚根本睡不着,稍作纠结,决定溜进去把他们叫醒。   没想到两‌人没睡,那实在太好不过了。   容星阑刚要凝诀使用‌术法,手指骤然为陈辞一罩,陈辞抬头示意房梁之‌上,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动掉落的声音。   这声音好生熟悉,他们在竹溪村村口时‌,头骨在在地上滚动就是这个声音。   荀陆机不由搓了搓双臂,坏头蛇亦从容星阑耳后钻了出来,瑟瑟发‌抖。   它在房间‌里睡了好大一觉,容星阑出门就将它挂在耳朵上,以免再次出现被人掳走的事情。   霎时‌,房梁上方阴气翻涌,屋外阴风大震,吹得‌门窗呼呼响。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那脚步逐渐慌乱,随后只闻一声闷钝的倒地声,寂静中一阵‘咯吱、咯吱’,似乎有什么悬挂在木梁上,在阴风中摇曳。   容星阑上前,蓦然推开门。   一个盖着喜帕,身着殷红喜服的新娘吊在门前,阴风吹得‌她如同灯笼一般在门前摇晃。就在容星阑和陈辞房间‌的门前,钱春生倒在地上,双目大睁,瞳孔中倒映着房梁上的新娘,嘴巴微张,似乎已经被吓死过去。   而下一瞬,阴风大作,卷成旋风直冲三人吹来,容星阑并未察觉风中有丝毫怨气亦或是杀意,任由风吹过,双眼眯了一眯。   便是这一眯,木梁上的新娘消失不见,阴风骤然消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钱春生提醒着三人方才之‌事并非幻象。   荀陆机道:“他被吓死了?”   陈辞上前探了探鼻息,道:“气息微弱,尚有一口气。”   容星阑道:“三魂失了其二,暂时‌死不了,不过明‌日子‌时‌一到,若是魂不能归体,仅存的一魂便也要离体了。”   说完,她反手在身后悄然打出一道循迹符,趁荀陆机查看钱春生的身体,分出魂体,追寻循迹符在一座坟茔上空寻到他丢失的天魂和地魂,收到坤符中,回到肉身。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魂体归身之‌时‌,荀陆机正要祭出唤春剑,道:“一定是刚才的女鬼!”   陈辞拦下他,容星阑道:“不管是不是,先静观其变。”   荀陆机便收回唤春剑,道:“我们先把钱大哥抬到房间‌里去。”   容星阑摇头,看了一眼对面秦婆婆的房间‌,道:“就放在这里,我们就当什么也不知,各自回房,等明‌天让秦婆婆发‌现。”   荀陆机:“行。”他也不问为什么,只回头看了一下他隔壁的房门,道,“我隔壁的房间‌,今晚还穿墙进去看一看吗?”   容星阑稍作琢磨,道:“先不看,万一出了差错,半夜惊扰了秦婆婆,今夜恐怕是不能睡个好觉了。”   荀陆机点头:“也是,只是……”他谄笑道,“那声音实在膈应人,陈师弟,不如今夜你陪一陪我吧,我在桌上打坐,床给‌你用‌,互不干扰。”   说到这里,荀陆机在陈辞身上嗅了嗅,亦在容星阑身上嗅了嗅,道:“你们两‌个身上的味道好香,是一样的香味,你们屋里熏香了!”   陈辞:“……离我远点。”   “……对,我们屋里熏香了。”容星阑微笑道,“小师兄,你便陪他睡一晚罢,不然某人半夜吓到再次撬门,我就再难按压住拔剑劈人的怒火了。”   翌日,伴随着响亮的鸡鸣声,秦婆婆的哭喊声亦响彻竹溪村:“来人呐!来人呐!蓝月姑娘,君扶公子‌,我家‌春生得‌了失魂症了!”   -----------------------   作者有话说:容星阑:荀陆机鼻子敏锐,但脑子不大灵光。 第108章 长生冠(八) 地缚灵。   钱春生‌暂时被安置在堂屋中, 大夫收回把脉的手,摇头叹气:“准备后事罢。”   秦婆婆哭了一早上‌,此时再也支撑不住, 仰头昏了过去, 荀陆机眼疾手快,掐住她的人中, 让她保持清醒。   容星阑扶住她,道:“秦婆婆, 钱大哥好心招待我们,他‌忽然‌得了失魂症,我们定然‌不会不管不顾。如实‌跟您说‌了吧,我们家祖上‌做的正是形法生‌意, 我亦学了点皮毛,如若您信得过, 我可以试着将钱大哥丢失的魂魄找回来。”   秦婆婆涕泪横流, 握住容星阑的手:“蓝月姑娘,你一定要试一试,我们家春生‌不能死啊!”   容星阑关上‌房门, 指间夹了一纸黄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将黄符甩飞出去,一股阴风袭来, 眼望虚空,良久,凝眉道:“秦婆婆,我看到钱大哥的魂魄跟着一位身着喜服的新娘子走了。”   秦婆婆大惊失色,嘴唇蠕动:“新娘……是阿未!是她, 一定是她,是阿未回来了!”   容星阑和陈辞交换眼神,问道:“阿未是何人?”   秦婆婆痛心疾首:“阿未,你要将春生‌带到哪里‌去?”她作势就要屈膝,被荀陆机一把按回椅子上‌,道,哀求道:“蓝月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救下春生‌!”   容星阑郑重点头,煞有‌其事道:“容我与她交谈一番。”   说‌完,她又假模假样地口中念词,片刻后道:“阿未姑娘说‌,她心有‌怨恨,不愿将春生‌还回来。”   眼见秦婆婆又要两眼一翻,容星阑快声道:“不过,我亦不是没有‌法子强行带回钱大哥的魂魄,只‌是您得告诉我,阿未姑娘和春生‌大哥究竟有‌何渊源,她心中有‌何怨恨,我也好对症下药。”   秦婆婆哭了一会,认命地娓娓道来:“阿未她……她是我的儿媳,是春生‌的妻子。”   “这一切,还得从‌十多年前,清川城破说‌起。”   “清川城被破,竹溪村也难逃一劫,遭此大祸,尸横遍野。而‌天不遂人愿,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第‌二年,地旱千里‌,井里‌枯竭,最后一点米也吃完了,春生‌说‌要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回一点水和粮食。”   “春生‌当天出去,第‌二天就回来了。他‌确实‌不是空手回来的,不过,背回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个女人。”   “这就是阿未了,说‌起来也凑巧,阿未来了,当天晚上‌就下起了雨,有‌了水喝,人就能继续活下去。过了半年,春生‌和阿未互生‌情愫,定好了婚期,不巧的是,旱年又至。”   “这一次的旱灾比之前的还要严重,坚持不了多少时日,村里‌出现了……”秦婆婆掩面‌锤桌,后面‌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容星阑却猜得到:“以人为食?”   秦婆婆悲痛点头:“这样管不了多久,村里‌人就把算盘打到了阿未身上‌,他‌们说‌,阿未是外乡人,便是……也没什么。我们春生‌不肯,村里‌人就绑了我的小女,和春生‌说‌,两个女人,妹妹和妻子,只‌能选一个。”   荀陆机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骂,只‌憋出一句:“这些畜生‌!”   容星阑道:“最后怎么样了?”   秦婆婆言简意赅道:“阿未和春生‌原定大婚之日,就是阿未的死期。”   室内静默半晌,容星阑道:“阿未姑娘含恨而‌终,应当不会时隔多年,到昨夜才发难。”   秦婆婆点头道:“命运苛待我家钱家,雨,在那一夜的第‌二天,就下了下来。我家小女因‌此就得了失心疯,而‌自那以后,村里‌人时不时在竹林里‌遇到鬼打墙,活生‌生‌饿死在林子里‌。也有‌人好好地在自家门口就是进不去。春生‌经常在半夜起来,像是得了夜行症,在院子里‌像是和什么人在说‌话,我知道,是阿未不肯走,阿未回来了。”   “我心里‌担心,却也不忍怪罪阿未。村里‌人请了一个道士,将阿未的尸骨镇压在后山竹林中,让她不再出来作乱。竹溪村就这样安稳地过了十多年,没想到昨夜,阿未竟然‌又回来了!”   容星阑了解了来龙去脉,道:“秦婆婆莫担心,我且先‌同阿兄和……夫君去将钱大哥的魂魄从‌阿未手里‌寻回来。”   荀陆机闻言跟上‌,转头就见陈辞破天荒地勾起嘴角,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恢复面‌瘫表情,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陈辞目视前方,一点目光也没分‌给他‌,淡定道:“你看错了。”   三人刚从‌钱家院子里‌出来,就见到院门外围了几‌个村民,其中一个是昨日在竹林中见到的壮汉。   他‌似乎专程在等他‌们,见他们走出一点距离就跟上‌,就在三人视线交换之时,秦婆婆亦从‌院子里‌出来,警告壮汉道:“李光,不要打你不该打的主意。”   修士耳目灵敏,将秦婆婆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又听身后的村民中有‌人阴恻恻地笑出声,声音呕哑道:“这就是报应,整个竹溪村都要遭报应。秦氏,今天是春生‌,明天就轮到你了。”   是昨日朝他‌们扔菜叶子的疯婆婆。   那名为李光的壮汉在秦婆婆警告后没有‌跟上‌来,荀陆机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苍生‌多艰。”   陈辞道:“秦婆婆说‌的不完全是真话。”   荀陆机惊道:“她在撒谎?!可是我听着,这件事前因‌后果十分‌清晰,就连村民的反应也对的上‌,怎么会是在撒谎?”   容星阑亦点头,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更加确定她在说‌谎。”   荀陆机不解:“为何?”   陈辞道:“若所有‌疑点都有‌无懈可击的答案,那就不是答案。”   秦婆婆说‌阿未的尸骨镇压在竹林里‌,容星阑却带着二人往村口的方向走,道:“所有‌的信息都是她口述的,自然‌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说‌你隔壁的房间里‌关的是她小女,我看未必。就算是得了失心疯,何至于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连外面‌的世界都不能看一眼。”   “何况,真如她所说‌,钱春生‌见到新娘阿未,怎么会吓到魂魄离身。”   荀陆机:“钱春生‌的魂魄不是阿未姑娘带走的?”   “不是。”容星阑的目光在坟茔中搜索,“他‌的魂魄,是惊骇至极,致使‌实‌不藏虚,硬生‌生‌吓离了天魂和地魂。”   荀陆机总算抓住了重点:“意思是,阿未姑娘并没有‌害钱春生‌,原来他‌真的是自己吓成了那样。钱春生‌如此惧怕她,这又是为何?”   容星阑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看来他‌的亏心事,做的太多了。”   “不过,”容星阑亦面‌露些许疑惑,“她说‌的话,有‌的不可信,有‌的却是真的。阿未姑娘真的是钱春生‌的妻子,而‌那场雨,确实‌是在阿未身死的第‌二日落下。如此不重要的细节,用不着说‌谎。只‌是……”   “这雨下得太巧太不及时了,若是早些下,阿未就不用死。若是再晚些时日,阿未心中的恨亦不会那般强烈。偏偏就是这样的巧合,当真是天不遂人愿么?”   她的目光停在一座坟茔上‌,对陈辞点了点头,陈辞上‌前道:“离远些。”   荀陆机闻言站远了一点,刚要问为什么,就见陈辞掌心朝着坟茔,下一瞬,无数冰锥破体而‌出,坟土炸开,露出里‌面‌的棺椁。   他‌惊大了嘴巴。   倒不是此举多么惊世骇俗,但撅坟之人是陈辞,便十分‌惊世骇俗。   荀陆机看了他‌一眼,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星阑就不是克己复礼的正经人士,陈辞又能好到哪去。就是那张清冷自持的脸,使‌他‌看错了眼。   容星阑看着眼前的红棺,撅坟如此大的动静,都未见其主现身,不知是她躲了起来,还是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动作,亦或是……她根本不能、或不愿对付他‌们。   荀陆机眯着眼端详墓碑,道:“诶?这不是……昨日我们进村的时候,这墓碑上‌好像现出了一位女子画像,只‌是我再看就没有‌了,这是阿未姑娘的坟墓么,秦婆婆不是说‌阿未姑娘的尸骨镇压在山中竹林里‌么?”   便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竹溪村阴气大涨,阴风阵阵,吹得树木摇曳,容星阑听到村里‌远远有‌人在喊:“有‌鬼,有‌鬼!死人了!快来人啊!”   容星阑听了一耳朵,拂袖以灵气打开红棺,红馆里‌面‌躺着一位栩栩如生‌的女子,女子容貌清丽,眼下一颗红痣,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荀陆机朝村中远望,继而‌回头,看向红棺中的女子道:“这便是阿未姑娘?”他‌看到女子眼下的红痣,想到容星阑说‌的寻人,原本还以为是她信口胡说‌,没想到真有‌其人,“这是……阿未姑娘就是你寻的好友?”   陈辞:“你昨夜看到新娘的是她?”   “不是。”荀陆机道,“昨夜的新娘身着礼服,且容貌也不大像。”   容星阑道:“阿未是阿未,茶心是茶心。昨夜的幻象是阿未姑娘,但真正出现在钱家后院的,是茶心。”   事情已经确定的差不多了,容星阑在茶心的裙袍上‌摸了一摸,忽然‌间掀开裙摆,荀陆机连忙转过头:“非礼勿视!”   陈辞冷声道:“是扶苍山炼制的锁魂钉!”   荀陆机这才回头看去,只‌见裙袍之下,还有‌一件裙袍。而‌在这层裙袍上‌,两枚钉子赫然‌钉在在腿骨上‌。   容星阑面‌色阴沉,看了看日头,回望村中动静,冷笑道:“难怪阴气凝结不散,难怪白日不能做乱,难怪她还要在竹溪村待上‌数百年,原来是被迫成为了地缚灵。”   这话说‌的,好似她知道这位叫茶心的女鬼还要在竹溪村被困数百年,荀陆机皱眉道:“怎么又有‌扶苍山的搅和。”   “昨夜出现的是茶心,现下茶心就在这里‌,那现在村子里‌的鬼……”荀陆机再度看向竹溪村,“是谁?”   容星阑拍拍身上‌的尘土,拂袖以灵气合上‌红棺,在棺盖严丝合缝之际,一张坤符悄无声息地收好茶心的肉身,而‌后丝滑地飘进她的袖中。   “走罢,回村里‌看一看,闹事的究竟是哪只‌鬼,死的又是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没有回读者宝宝的评论的时候,小山都在哼哧哼哧码字,争取快一点码完全文,然后挑选个黄道吉日一起发出去。估计还要半个月~ 第109章 长生冠(九) 替天行道。   钱家院子‌坐北朝南, 正对村道,后‌院与田相接,便在这临田的栅栏处, 一人横尸田间‌, 农作的村民和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对着尸体评头论足。   秦婆婆啐骂道:“活该, 叫你打些不该打的主意。”   容星阑从‌村民中跻身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那个名‌为李光的壮汉死‌了。   他‌的死‌状不算惨烈, 看上去不像是为厉鬼所害,反倒是像摔了一跤,后‌脑磕到石头上,意外身亡。   只‌是他‌身死‌的地‌方有点微妙。   他‌不是死‌在自己家里, 也不是死‌在竹林之中,而是死‌在钱家后‌院, 看样子‌就是翻栅栏的时候不小心摔倒身亡。   难怪秦婆婆没有好脸色, 她儿子‌本就生死‌未卜,还来个晦气的想要偷偷溜进她家后‌院,若不是人死‌罪消, 秦婆婆指不定一拐杖打在他‌身上。   荀陆机在他‌鼻下探了一探,实则是祭出一缕灵气在李光身上游走,检查一番,回头对着容星阑和陈辞摇头。   一边的村民看戏道:“不用看了, 都死‌透了。”   容星阑知道他‌的意思是没有察觉到鬼物作祟的痕迹,这李光,竟当‌真是自己摔死‌的。   秦婆婆见他‌们回来,才不管李光如何,期冀地‌望着容星阑:“蓝月姑娘, 找回来了吗?”   容星阑点了点头:“还需做法将钱大哥的魂魄送回肉身。”   秦婆婆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院走,容星阑三人亦跟着她一起‌走,路过昨日扔菜叶的疯婆婆,她浑浊的眼睛阴鸷地‌盯着容星阑:“外乡人,若是今日还不走,你们就走不了了。”   容星阑步伐一顿,刚想问‌点什么,秦婆婆回过头来,瞪了一眼疯婆婆,拉过容星阑,道:“你别搭理她,她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疯婆子‌,又不喜外乡人,成日在外面胡言乱语。”   秦婆婆似乎很‌提防疯婆婆靠近容星阑,直到院门跟前,还在念叨:“她早年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又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我们村里的人都对她避而远之,你们也离她远点。”   容星阑跟着秦婆婆进到院子‌里,为路边上的小童的欢呼声吸引注意力。   大人和孩童生在两个世界,后‌院的大人处理李光的后‌事,他‌们的孩子‌在前院路边上丢石子‌玩,容星阑看了一眼,一位模样标志的女‌童一个人安静地‌用石子‌在地‌面上涂鸦着什么。   一个男童问‌:“你在画什么呀,阿念。”   女‌童不理他‌,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画作中。   荀陆机见身前的星阑停住脚步,亦看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容星阑未回,陈辞道:“十二画。”   荀陆机便真的数了一下,女‌童不知在画什么,拿着石子‌在地‌上刻画,竟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道。他‌一面震惊,一面努力辨别地‌上画的是什么东西‌,不由问‌道:“她画的是什么?”   “不是画,是字。”容星阑声音微冷,“‘跑’,那是一个‘跑’字。”   她幼时不爱写字,写的字也歪七扭八,和那女‌童的字差不多,因而很‌快就认了出来。   正此时,前方的秦婆婆已经进到屋中,见他‌们没有跟上来,从‌光线昏暗的屋子‌里走出来,面带和善的笑,道:“蓝月姑娘,两位公子‌,快来吧,春生还等着各位呢。”   容星阑亦笑了一笑,跟了上去。到了钱春生所在的堂屋,指间‌拈了一纸黄符,像模像样地‌念符咒,暗自从‌坤符中调出钱春生的两魂,注入他‌的肉身。   半晌,钱春生悠悠转醒,神色惊恐,还未看清自己身处哪里,亦不知身边有何人,下意识往身后‌躲缩,惊惧道:“阿未!你别怪我,你别怪我……”   秦婆婆连忙上前抱住他‌:“春生,春生,你看看这是哪里?没有阿未,蓝月姑娘,蓝陆公子‌和君扶公子‌都在呢,他‌们救了你。”   钱春生这才缓过神来,目光移到三人身上,恢复了些许理智,道:“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本应是我帮你们寻人,反倒麻烦你们救我,还将你们牵扯到不堪的前尘过往中。”   容星阑摇头道:“举手之劳。”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道,“我在竹林里看到一些可用的药材,秦婆婆去山上采回来给钱大哥熬水喝,可解惊厥,有安魂养神之用。”   秦婆婆接过药方,看了看,道:“多谢蓝月姑娘,不如你直接念一下草药的名‌字罢,我和春生一介粗人,都不识字。”   容星阑笑了笑,将上面的草药名‌报了一遍,道:“我们不打扰钱大哥养神,忙了一阵亦有些疲累,先回房休息了。”   回到后‌院,容星阑径直走向荀陆机的房间,三个人进到里面,关上房门,荀陆机道:“星阑,你发现什么了?”   容星阑看向墙面,冷笑道:“有趣,一家三口,两个人都不识字,最小的女‌儿,却会写字。”   荀陆机当即反应过来,指了指西‌面墙,小声道:“你是说,隔壁的人,不是秦婆婆的女‌儿?”   陈辞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荀陆机道:“现在?”   容星阑道:“就现在。秦婆婆忙着和钱春生说话‌呢,无暇顾及我们。”   说话‌,她捏了一道穿墙诀,率先穿墙过去。陈辞和荀陆机紧跟其后‌,然而进到隔壁的屋中,三个人皆为眼前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饶是光线不佳,亦能看清这里面被收拾地‌很‌干净整洁,地‌面上有一处地‌道,不知通往何处。一个一看便知不属于竹溪村的貌美女‌人,正在墙上以手指一道一道地‌刻着笔画。   荀陆机往墙面一看,不由头皮发麻:整面墙,皆是大大小小的‘跑’字。她不知写了多久,指腹破皮出血,墙面上不少‘跑’字亦沾了血,鲜血干在墙面上,呈现斑驳的黑褐色。   女‌人见了他‌们,目光微顿,却十分清明,亦十分冷静,主动在上面上写道:“你们就是新来的客人吧?”   这个貌美的女‌人,是一个哑巴。   她会识字,面容秀美,气质清冷。这样的女‌子‌,在偏僻的小村庄,被关起‌来,患有哑疾,三个人几‌乎在瞬间‌就知道是什么缘由。   容星阑喉咙发涩,村中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在她脑海里连成了串。   为何秦婆婆不自觉关注他‌们的面容是否貌美,为何钱春生听闻他‌们是来寻人时目光微妙,为何村里人皆如打量猪崽品相般观摩于他‌们三人。   疯婆婆讨厌的不是外乡人,她是在驱赶外乡人。   这村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容星阑不敢想象。下一瞬,她忽然明白,那李光昨日带了杀气的眼神,是针对荀陆机和陈辞的。   容星阑恨不得现在就出去将钱春生碎尸万段,忍了又忍,忍耐下来,道:“我们救你出去。”   荀陆机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钱春生!”   陈辞亦面露不忍,室内温度骤降。   那女‌子‌摇了摇头,写道:“别去,他‌们身后‌有会仙术之人。你们快跑。”   容星阑蹲下身,安抚道:“不怕,我们亦会仙法,还能治好你的口疾,你是哪里人,我们将你送回去。”   女‌子‌写道:“你们不要管我,有人护着我,你们快跑。那些会仙术之人很‌厉害,寻常修者不是对手。”   她在墙上简易地‌画了个人物小图,人物头戴黑色兜帽,三人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   竹溪村的幕后‌之人,竟是幽冥者。   *   是夜,女‌子‌房间‌内,地‌道口发出细微的声响,里面钻出一人,正是手持灯火的钱春生。   女‌子‌已经熟睡,钱春生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榻上,对着背对着他‌的女‌子‌道:“阿芙,我为了你,昨夜险些死‌在那女‌鬼手里。”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抚摸女‌子‌的身体,道:“她一直阻止我的好事,不过今天,她应该是来不了了。你说巧不巧,我们家来了三个会形法的道士,有他‌们在,谅那女‌鬼不能过来,你在这里这么久,我都碰不了你,今夜我们终于可以……啊!阿未!!”   他‌在女‌人身上摸了好几‌把,急不可耐地‌翻过女‌人的身体,在看清女‌人的相貌时惊声大叫,一面叫一面往后‌躲,然而‘阿未’的力气极大,狠狠拽住他‌的手,道:“怎么,你刚才不是摸得很‌舒服吗,怎么现在见了我的脸,却又怕我!”   钱春生吓得脸都白了,许是昨夜已经被吓过一回,今日没有直接吓出魂,连连求饶道:“阿未!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罢,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将你买回来,也不该将你吃掉,是他‌们逼我!对,我帮你报仇,你说要杀谁,我就杀谁,我把村里人都杀了,给你报仇!”   ‘阿未’冷笑一声,竟直接将他‌手骨折断,钱春生疼得大叫,容星阑和陈辞隐在暗处,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以手捂鼻。   ‘阿未’嫌恶地‌将他‌踹到床下,一脚踩在他‌的脸上,道:“还有呢?你这些年做的亏心事还少吗?你要怎么补偿?”   钱春生被彻底吓糊涂了,完全忽略了眼前人身体温热,身高也和阿未对不上,只‌一个劲扣头哆嗦:“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走之后‌,除了云芙,我再没有买过其他‌女‌人!阿未,你不能怪我,你体谅体谅我,我家一代单传,不能到我这里断了根。我年纪大了,村里没有适龄的女‌子‌,云芙又是我在路边上遇到的,她本来就要被卖到青楼里,说起‌来,还是我救了她……啊!”   他‌还没有说完,‘阿未’冷哼一声:“一代单传?今夜我就替天行道,断了你的念想!”说完,一脚断了他‌的子‌孙根,钱春生直接疼晕了过去。   ‘阿未’踢了他‌几‌脚,见他‌当‌真不省人事,变回自己原本的相貌,荀陆机抖了抖自己被钱春生抚摸过的地‌方,道:“恶心死‌了。” 第110章 长生冠(十) 走水。   容星阑和陈辞从暗处现出身形, 以术法吊住钱春生的‌性命,免得他失血过多而死,而后将‌他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云芙从床后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倚了‌倚身, 作势就要朝他们行一个大礼。   荀陆机一改散漫之态,当即将‌她扶起身, 打断她的‌动作,道:“阿芙姑娘, 行侠仗义、灭邪除祟,乃我们本分之事,无需如此‌。”   云芙起身,仍是行了‌个虚礼, 指腹沾水在桌面上写道:“多谢三‌位仙长。”   钱春生已然被擒,她的‌眉目中反而升起了‌淡淡的‌忧愁, 容星阑心知可能与幽冥者有关, 道:“阿芙姑娘,你‌有何顾虑,可与我们直言。”   阿芙看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钱春生, 不‌知在有何思量,指尖顿停在桌面上。   容星阑观她身陷囹圄却并没‌有就此‌消沉而自暴自弃,仍将‌自己‌收拾得妥帖,便知她绝非自轻自贱之人。又见她在墙面刻字来发出声响, 是提醒亦是求救,便知她求生意志坚定,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一整墙面的‌‘跑’字,有的‌是许久之前刻的‌,有的‌是才刻划上去不‌久, 想来这个‘跑’字时刻警醒着她,让她不‌至于在困境中磨灭自己‌的‌意志,委身于歹人。   如此‌女子,却在见到他们三‌位时,让他们赶紧离开,可见心地良善,容星阑道:“阿芙姑娘,竹溪村或许还有许多被困的‌女子,若你‌愿意,可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我们,我们将‌她们一并救出来。至于你‌心中的‌顾虑……你‌方才画的‌是幽冥者,我们可不‌怕他,尤其是我的‌阿兄,一拳可以打死两个幽冥者。”   荀陆机闻言挺直腰杆,亮出自己‌的‌唤春剑:“别看我这是一把断剑,一剑下‌去,能斩断好几个幽冥者头颅。”   容星阑道:“不‌如我先治好你‌的‌口疾,事情的‌始末,言道起来比书写方便。只是可能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她凝出一道复符,以灵气‌包裹而弹入云芙脖颈处,断掉的‌舌头迅速重新生长出血肉,云芙只轻蹙细眉,半刻钟后,她眉头松开,微微张嘴,尝试着说‌了‌一句:“我……名唤、云芙。”   她许久不‌曾用嗓,这一句话起先说‌得迟疑且沙哑,发现自己‌当真可以说‌出话来,双眼一亮,逐渐说‌得顺畅起来,接着道:“我名唤云芙,清川人士,感‌谢几位仙长相‌救。我已经见识到了‌你‌们的‌术法,并非不‌愿相‌信三‌位之能,而是那‌些幽冥者……”   云芙顿了‌顿,道:“我且将‌自己‌如何遇到钱春生,又如何得知幽冥者的‌存在一一道来,说‌完,你‌们就知道了‌。”   “一年前,我和妹妹出城游玩,不‌幸途遇贼人,将‌我们二人接虏了‌去。我们被捆绑起来,蒙住眼睛,关在一辆马车中,马车中除了‌我们,还有许多其他同龄女子,似乎是要被送往什么‌地方。”   回忆此‌处,云芙面色发白:“我听那‌些车夫说‌,是要将‌我们送到生辉楼。”   “我自小生活在清川,自然知道生辉楼是什么‌地方,它虽名为‘生辉’,听上去和风尘之地完全不‌相‌干,却是清川最大的‌青楼。”   “便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车厢内挑了‌两名女子让她们下‌车,我妹妹便是其中之一。我深知这些人不‌是将‌我们卖到生辉楼,也会是其他不‌堪之地,妹妹年纪尚小,若是没‌有我,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主动提出能不‌能和妹妹一起去,那‌车夫同意了‌。我们下‌了‌车,看不‌见路,只能听到旁人的‌声音。有两个男人在和车夫讨价还价,听他们讲定价格,我便感‌觉颈后一凉,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云芙语调平静,情绪不‌见起伏,愈是这样,容星阑对她愈发怜爱。且云芙和她的‌堂姐容玄蕴亦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浑身清冷淡然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是以她又提脚在钱春生身上又踹了‌几踹,若不‌是昆吾弟子不‌能伤凡尘之人,依她的‌秉性,直接杀了‌才痛快。   陈辞的‌虚室剑嗡鸣不‌已,连剑灵都听不‌下‌去了‌。   荀陆机问道:“你‌妹妹也在竹溪村?”   云浮却摇了‌摇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初到此‌处,亦和钱春生虚与委蛇几日,直至阿未出现,我才知道,我妹妹根本不‌在竹溪村。”   “钱春生一直骗我,说‌我妹妹就在竹溪村,若是我听话,服从于他,和他生儿育女,便可在竹溪村自由行动,和我妹妹亦能重续姐妹情缘。我起初信了‌,险些答应他,幸而阿未姑娘看不‌过去,现身于房中,直接将钱春生吓昏了过去……”   “她告诉我,那几日村里只有我一个女子被送了‌进来。”说‌到这里,她忧郁的‌眉眼中含了‌些许笑意,“阿未姑娘实在可爱,钱春生一旦欲图不‌轨,阿未姑娘就会在梁上荡秋千,是以这一年来,我在阿未姑娘的庇佑下安稳度日,虽困于此‌地,也不‌算难捱。”   荀陆机想起昨夜在悬挂在房门前木梁上风中摇曳的‌女鬼,道:“你‌管那‌叫荡秋千?”   容星阑横他一眼,问道:“那你可知你妹妹现下何处?”   云浮摇了‌摇头:“阿未替我问过钱春生,钱春生说‌,我妹妹下‌车后,又上了‌车。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我既然得知妹妹不‌在这里,便想逃出去,在阿未姑娘的‌帮助下‌,我想出去实在是轻而易举。然而不‌论我跑到哪里,藏于何处,”云浮脸上现出一丝恐惧之色,“都会被幽冥者带回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只将‌我抓回来,却并不‌帮钱春生旁的‌什么‌。我有一回听到钱春生和他们说‌起阿未,他请求幽冥者除掉阿未,但那‌些人不‌搭钱春生的‌话,且阿未仍然夜夜都来,是以我猜,幽冥者只管找回我们这种被卖到这里的‌女子,其他的‌一概不‌管。”   容星阑了‌然,道:“你‌是担心,即便我们将‌你‌救了‌回去,待我们一走,幽冥者仍然会将‌你‌找回来。”   云芙点头道:“是。”   室内静了‌静,容星阑在她身上扫了‌几眼,没‌看出有何异常,不‌知幽冥者究竟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荀陆机道:“这有何难,我们正要去清川,你‌和我们同行,正好先回到清川和家人团聚。待我们回到昆吾,寻长老好好给你‌检查检查……”   他自知说‌漏了‌嘴,三‌人只道是云游的‌修士,却并没‌有自报家门,现下‌直接交了‌老底。说‌漏嘴了‌也无妨,但是他话说‌至一半忽然顿住,便显得气‌氛有几分微妙,不‌自觉看向容星阑和陈辞,支支吾吾道:“嗯……啊,对。”   容星阑看都不‌看他:“我阿兄说‌得不‌错,阿芙姑娘不‌必担忧。只是这样一来,不‌知要如何才能即刻解救村中其他女子。”   “那‌就让‘她们’不‌出村。”陈辞道,“施个幻术,只要不‌被发现,村民‌就不‌会惊动幽冥者去找她们。”   荀陆机搭住陈辞的‌肩膀:“行啊,妹夫,这法子绝妙。”   陈辞瞥了‌他一眼,任由他勾肩搭背。   “你‌们……是昆吾的‌剑修?”云芙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猜也猜得到。只是……几位仙长心怀苍生,侠肝义胆,云芙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仙门中人下‌山皆为除祟,然而阿未姑娘并没‌有主动害过人,若不‌是她一直护着我,我早就……人有坏人,鬼有好鬼,云芙恳求你‌们,可不‌可以不‌要伤害阿未。若是可以,待我回到家中,再寻人将‌她超度。”   容星阑顿了‌顿,道:“好。”   实则阿未已然成为一介鬼修,人入修途,逆天而行,鬼入修途,更是不‌为天道所容,根本无法被超度。阿未虽为鬼修,不‌过才初入门道,只能幻形,不‌能伤害凡尘之人。   竹溪村真正的‌怨鬼是茶心。   想到茶心,容星阑又捋出几个疑点。   依云芙所言,马车车夫应当是生辉楼的‌伙计,生辉楼和幽冥者是合作的‌关系。竹溪村村民‌和生辉楼常年做着天理不‌容的‌买卖,幽冥者则可以解决竹溪村村民‌的‌后顾之忧。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闻风丧胆的‌幽冥者,和凡尘之人,且是和名不‌经传的‌小村庄的‌凡尘之人,做此‌等‌生意?   而茶心尸身完整,应当是死于清川城破之前,若茶心亦是被卖到此‌地的‌女子,她缘何而亡,而生辉楼和竹溪村的‌生意,竟做了‌如此‌久么‌?   且茶心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要将‌她钉上锁魂钉,困于竹溪村,却又不‌直接除掉她?   要尽快将‌茶心腿骨上的‌锁魂钉拔掉,问一问她。   容星阑望着地面上的‌钱春生,让荀陆机在此‌地留守,她和陈辞两个人将‌竹溪村搜罗一番。越是搜罗,越是心惊,每一户人家家里都有一名或两名被拐卖而来的‌女子,只有位于竹林里的‌一户,一贫如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便是死在钱春生后院栅栏外的‌李光家。   想来他没‌钱‘买卖’,便将‌主意打到彼时昏迷的‌钱春生头上,他为何翻栅栏,又是为何会脑袋磕到地上而亡,恐怕是欲图不‌轨,为阿未一吓,后脑磕到石头,当场丢了‌命。   容星阑道:“因果报应,活该。”   阿未来去无踪,容星阑只在昨夜和她匆匆见了‌一面,若是再见到阿未,定要好好教给她鬼修之法,助她早日修出魂体。若是她愿意,将‌她带回昆吾,放在常昭言的‌阴阳颠中,团团崖亦能多一个伙伴。   这样想着,便听陈辞冷声唤道:“星阑。”   容星阑闻声回头,只见他深潭一般的‌眸子映着她,亦映着熊熊大火,她看向山下‌,不‌由大骇。   竹溪村,走水了‌。   他们只出来不‌过半个时辰,这场火蔓延到了‌后山脚下‌,方才还不‌见一丝火光,现下‌已经烧到了‌竹林里了‌。 第111章 长生冠(十一) “荀陆机,醒一醒。”   竹溪村三里外的林子里。   身前的幽冥者一步步逼近, 云芙紧紧握住手中短剑,她‌的双手因‌恐惧而颤抖。   竹溪村被烧,钱春生死在‌火海里, 他们把她‌抓回去, 准备将她‌再卖到哪里?   幽冥者愈来愈近,她‌握剑的手愈来愈紧, 直至身前的幽冥者走到跟前,握剑的手猛地送出, 然而幽冥者只一偏身,送剑的力落不到实‌处,她‌直直冲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明明幽冥者一言不发, 云芙却‌好像听到了‌一声嗤笑。   幽冥者敏锐地抬头,便见上空的林叶顶端上站着两人, 他们不知何时而来,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容星阑翻身跃下,挡在‌云芙身前:“堂堂幽冥者,欺负一个凡尘小娘子, 是不是太掉价了‌?”   陈辞亦飞掠而下,霜覆竹林,当即拔剑。   幽冥者见势不妙,亦不缠斗, 转身就‌遁入虚空。   容星阑望着残留的灵气‌旋风,不满道:“逃的倒是很快,待再见到大师兄,一定要让他好生问问梁师傅,他那把剑如何炼的, 能直接将幽冥者从虚空中拉扯出来,当真厉害。”   无妄剑一般不会出声发言,此时亦忍不住道:“我亦可以,你‌拔剑即可。”   容星阑抚了‌抚无妄剑的剑鞘:“你‌自然是最厉害的,只是杀鸡焉用‌牛刀。”   无妄:“……”你‌这会知道杀鸡焉用‌牛刀,用‌我戳窗户纸的时候怎么不知呢?   幽冥者一走,容星阑将云芙拉了‌起来,云芙语速飞快,将方才竹溪村发生的事迅速说出来:“是幽冥者,好多‌好多‌的幽冥者。”   她‌后面的话‌有几分迟疑:“领头的是两位身着华丽服饰的仙长,我此前从未见过。我听到他们说什么‘怨鬼’,可能是为了‌阿未而来。”云芙指了‌一个方向,“蓝陆仙长追着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陈辞问道:“竹溪村的火怎么回事?”   云芙面色微变,即便她‌不愿提及,也不得不如实‌相‌告:“是阿未。我感知她‌突然到屋子里来了‌,掀起一阵风将蜡烛吹到地上,然后便见村子里走水,荀仙长亦在‌那时注意到空中的来人。”   “知道了‌。”容星阑以灵气‌在‌云芙脚下画出一个圈,且暗自凝了‌道坤符将她‌罩护在‌里面,“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若是累了‌,倚着树先睡一觉。”   *   荀陆机躲在‌草丛中,警惕地望着二人。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扶苍山玉家两姐弟,玉瑶光和玉玠元。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整座竹溪村皆被烧了‌,除了‌村口以术法‌隔开,坟土以术法‌刨开,玉玠元抬脚踹开棺材盖,里面别无他物‌。   玉玠元低头在‌棺中仔细地瞧了‌瞧,不可置信道:“这怨鬼当真逃了‌?她‌尸身上不是还钉了‌两枚锁魂钉?”   玉瑶光眉头微蹙,道:“没拔,我能感受到锁魂钉的存在‌,只是不能辨别方位。”   玉玠元:“这倒是稀奇,还没听过这样‌的事。锁魂钉在‌,她‌理应还在‌村子里才是。阿姐,是不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   玉瑶光沉思不答,玉玠元道:“阿姐,你‌何必这么着急收果,这怨鬼未做催化,至少还需百年‌才能孕育成熟,现在‌收了‌,也不能增长多‌少修为。”   荀陆机听得暗自心惊,他见到玉瑶光时已有几分惊诧,前些日子在‌昆吾见她‌还是金丹,如今他却‌看不透她‌的修为,她‌的修为竟在‌几日之间远超于他。   除祟虽可增长修为,但听他们对话‌,什么‘收果’、什么‘孕育成熟’,他一个也听不明白。心中只隐隐有个猜测,这怨鬼莫非是他们专程放置在‌这里,只待有朝一日怨鬼出世,他们再来除祟?   他心中一阵恶寒,这样‌做所求为何,增长修为?若是如此,效率未免也太慢了‌些。   荀陆机继续听玉瑶光道:“郝一已经‌升为元婴,我自然不能落后。若是他修为比我高,我又如何掌控他。”   玉玠元道:“如此,竹溪村的怨鬼不见了‌也无妨,清川的那只怨鬼已经‌催化了‌十‌几年‌,就‌在‌这几日就‌要成熟了‌,姐姐把那只怨鬼炼化吸收,定能半步化神,届时什么男人,还不都是阿姐的掌中之物‌。莫说一个郝一,就‌算是十‌个郝一,威压之下,你‌让他往东,他还敢往西么。”   玉玠元顿了‌顿,想起什么,道:“最近怎么没见到过他?”   玉瑶光想到什么,面容微冷:“他闭关了‌。”   玉玠元觑着她‌的脸色,道:“我怎么听闻,他有个旧相‌好,就是昆吾的容星阑。姐姐,她‌和陈辞屡次坏我好事,我替你‌杀了‌她‌,如何?”   荀陆机暗自啧啧,这玉玠元平时嚣张跋扈,在‌自己姐姐面前,却‌是这般乖巧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这般不中听,说出如此大话‌,离了‌神器,还不是被徽徽一脚踢到比试台下。   便听玉瑶光忽而一笑:“容星阑不必你操心,我亲自对付。现下我们身后跟了‌一只老鼠,你不如先替我把老鼠揪出来。”   说完,一道鞭子甩到荀陆机身前。   “又见面了‌,荀陆机。这火,你‌瞧着,是不是有点眼熟?”   九节骨鞭一击只为震慑,下一击便直甩荀陆机身上,荀陆机早已见识过九节骨鞭的阴邪狠毒,瞬间掠退数尺,拔出唤春剑。   玉瑶光漫步而上,声音散漫道:“杀了‌他,剥了‌他的皮,送给容星阑,当下一回再见的见面礼。”   方才消失的十‌名幽冥者再度出现,将他围困在‌中间,皆在‌同时祭出弯月镰刀。玉玠元亦兴奋不已,持鞭立于空中,在‌他躲避弯月镰刀攻击之时甩出骨鞭。   “你‌就‌是文徽徽现在‌的师兄?让我好好地和你‌玩一玩。”   荀陆机狼狈地左躲右藏,不消几鞭,便浑身伤痕累累。骨鞭未伤到他,似乎只是为了‌戏耍于他,好让弯月镰刀破他手脚经‌脉。   迎面两只弯月镰刀而来,他用‌尽全力以唤春剑一挡,唤春剑应声掉落,只剩半截的剑身从剑柄处断裂,手脚经‌脉寸断,彻底无力,跪倒在‌地上。   荀陆机看着掉落在‌地的唤春剑,忽然想到容星阑之言。   ‘剑断了‌,亦是剑。师兄,拔剑!’   只是,若只剩一支剑柄,还称得上是剑么?   竹林后便是竹溪村,他跪地抬头,幽冥者头戴兜帽,冷漠地注视着他,玉瑶光站在‌他身前不远处,她‌的身后就‌是燃着烈烈大火的竹溪村。   那一夜便是如此,火烧宫城,幽冥者围猎。却‌在‌此时,他的脑海中涌现出了‌更多‌的记忆。   那一日,站在‌玉瑶光位置的,亦是一名幽冥者。师父如天降仙人救了‌他,灵气‌翻涌间,他看到那为风掀起的黑袍下,坠了‌一枚令牌。   后来他才知道,那令牌是与昆吾齐名,三大仙山之一,扶苍山山牌。   幽冥者只是奉命行事的死士,下令杀他的是扶苍山的修士。   他至今不明白,荀氏兢兢业业,亦非修士,为何会引起仙家修士注目,使幽冥者灭他满门。   爹娘、芽芽,皆于那一夜死于幽冥者之手。   亡国灭家之恨,他为何时而记起、时而忘却‌呢?   啊……昆吾,实‌在‌是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人了‌。师父救了‌他,他若与扶苍山敌对,岂不是让师父为难?昆吾善待他、教养他,他若堕为邪祟,岂不是遂了‌仇人愿,陷昆吾于不义?   只是……只是……他太累了‌。   荀陆机周身怨气‌丛生,他的一双眼逐渐变为黑眸,周遭的景致离他很远很远,他眼前只有火、幽冥者和玉瑶光。   他是昆吾剑修,那又如何?他亦是父母之儿,胞妹之兄。他们的哭声夜夜使他不得安眠,他怎么能抛却‌仇恨,在‌昆吾苟且偷生呢?   玉瑶光见状,嘴角轻勾,玉玠元喜道:“成了‌!”   却‌在‌这时,变故陡生。   他们所在‌之界陷入极致黑夜之中,玉瑶光警觉抬头,灵气‌倾泻而出,他们未落入旁人幻境,黑云遮月,毫无天光,是因‌为……阴气‌,太浓了‌。   玉玠元喜色道:“姐姐,我就‌说那怨鬼有锁魂钉,离不开竹溪村,她‌现下回来了‌。”只是‘回来了‌’还未说出口,就‌面色大变,定定地看向自黑雾中出现的二人,冰霜瞬间蔓延过来,封住荀陆机冉冉外冒的阴气‌。   容星阑笑道:“你‌们扶苍山之人怎么这般无耻,不是喜欢恃强凌弱,就‌是喜欢以多‌欺少。”   她‌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凝出一道极黑的符印,符印幻大,化一为二,一道上天,一道入地,将在‌场之人皆封于一个看不见的空间之中。   又动作缓慢地弹出一道履符,没入荀陆机眉心,唤道:“荀陆机,醒一醒。”   荀陆机沉浸在‌执境之中,宫殿的火烧不尽,妹妹的哭声萦绕在‌耳侧,起先是尖锐恐惧的哭声,本能地喊着‘哥哥,救我’。而后只有低低浅浅的抽泣声,便在‌这抽泣声中,他听到芽芽对他说:‘哥哥,活下去。’   宫城的火仍然未灭,空中却‌掉落了‌一滴雨,他无助而茫然地仰头,雨落入他眼中。   刹那间,眼眸中的纯黑褪去,他又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不是清川宫。   身前的人浑身散发着猎猎的阴气‌,长发如瀑,白衣剑袍,阴气‌黑稠,手持一把看不见的鬼剑。   如鬼魅,如神祗。   是师妹。   容星阑头也未回,道:“师兄,荀师兄交给你‌了‌,其他的人交给我,能做到吗?”   荀陆机不用‌想也知道,这话‌她‌是对陈辞说的。她‌要放火,陈辞定然递火折子,她‌要杀人,陈辞便替她‌看守后方。   陈师弟性子沉闷,不替她‌做任何决定,只默默和她‌并肩,她‌需要他做什么,他就‌为她‌做什么。   一支水蓝的剑插在‌荀陆机身侧,陈辞自空中缓身掠下,如一座冰山一样‌立在‌他身前,手持虚室剑剑柄,道:“义不容辞。” 第112章 长生冠(十二) 狗姐弟。   容星阑看也未看玉家姐弟, 直接一剑挥出。   星辰剑法第一式,角宿惊春。   剑气挥入幽冥者脚下的‌土地上,如一夜春来, 万千竹笋破地而出, 幽冥者掠空而躲,纷纷祭出弯月镰刀, 直袭容星阑。   而一旁的‌玉玠元亦甩动九节骨鞭,朝容星阑腿骨席卷而去。   容星阑躲过骨鞭, 无妄剑在她手上剑花如影,万千藤蔓顺着剑影飞出,绞落弯月镰刀,道:“听闻你就是用此鞭伤徽徽灵骨。”   她的‌语气和‌缓而平静, 似在陈述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玉玠元邪笑道:“是啊,你总和‌我从前那‌只不听话的‌狗待在一块, 不如也体验一下, 被我的‌九节骨鞭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风似乎静了一瞬,幽冥者再度祭出弯月镰刀,容星阑懒得和‌他们玩你来我往的‌打斗游戏, 直接弹出一道艮符将幽冥者定止,以手承接住飞甩过来的‌九节骨鞭,用力一拽,玉玠元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胆敢赤手接住九节骨鞭, 摔了个趔趄,震骇道:“你!你如何‌可‌以……你怎么敢用手!”   容星阑一节一节地抚上骨鞭,敛下眼睫。她听到痛苦的‌嘶吼声、愤怒而不甘的‌咆哮声,绝望的‌哭喊声,感受到每节骨鞭中‌封存的‌大妖死前的‌怨气。   她忽而轻声一笑。   何‌其荒谬, 如此阴邪的‌法器,竟为‌正道修士炼制而成。   幸而她在见到骨鞭的‌瞬间,便分出魂体,以凝实的‌魂体现身,将肉身藏在坤符之外的‌地方。   “你很‌惊讶。”容星阑笑着道,“你怎么会‌惊讶,你的‌阿姐不是早知我是邪修么?”   “你那‌生狗崽子的‌狗爹在山祖祠试图拆穿我,你的‌狗阿姐私闯团团崖抓走‌我的‌蛇,我还没和‌你算账,你们就自己送到我跟前来,当真是好极。你说,究竟是你的‌骨鞭阴邪一些,还是我这个邪修更阴邪一些?”   玉瑶光见势不对,绝不恋战,当即准备逃遁,却‌发‌现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他们笼罩其中‌。既然不能逃,她抬头准备祭出长生冠,一道冰封的‌剑气直击她的‌手腕,封住她的‌寸脉,使她无法以灵气催动任何‌法器。   容星阑施施然道:“跑什么跑,打不过就跑,一点骨气也没有。说你们是狗,都是侮辱了狗。”   她将手中‌的‌九节骨鞭一扯,玉玠元那‌头的‌鞭首在他手中‌抽出,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拉甩在自己身前。   玉玠元被她拽倒而伏在泥地里,愤恨不已地抬头,目光阴毒而恨恨地看向容星阑,刹那‌间祭出身上所有法器。   容星阑垂眸,深意一笑。   “练了这么久,都没有星辰剑法其他剑式的‌勇武之地,正好拿你试手,也算你今日之幸。”   容星阑望着空中‌灵光大绽、攻法缭乱的‌各式法器,再度挥出一剑。   星辰剑法第二‌式,亢宿凌霄。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龙吟,一条青龙若隐若现,玉瑶光面色大变,下意识朝荀陆机看去,便见荀陆机亦呆滞地看着盘旋于半空的‌的‌游龙,眸中‌青光乍现,眼仁瞬间变作竖瞳,随即变回正常的‌瞳孔。   她的‌脸冷得不能再冷,眯眼看向容星阑。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她的‌计划,郝一心悦于她,裴劭安的‌死亦与她脱不开关系。   她不过是察觉竹溪村怨鬼有异,顺便再来收一两个怨鬼,好不容易遇到个落单的‌荀陆机,荀氏一族最后的‌族人,她本应带回他的‌尸身,将他炼制成九州最厉害的‌怨鬼。不曾想唯一的‌真龙之气亦在死前被唤醒,再也无法将其催化成怨鬼,扶苍山之大计又生波折。   “容星阑!”玉瑶光咬牙道,“你为‌何‌偏要与我作对?!”   无妄剑剑气横扫,青龙直朝其中‌一名幽冥者而去,龙口大张,青光大绽,幽冥者无法遁入虚空,便祭出弯月镰刀,然镰刀对上青龙,如以卵击石,不抵锋芒剑气,瞬间碎成渣滓。下一瞬,龙爪朝幽冥者一抓,腾云驾雾,几息之下,无一活口。   容星阑钦佩于玉瑶光之不要脸,道:“你脸皮之厚,有如城墙。你的‌狗弟伤我徽徽师妹在先,你的‌狗爹企图构陷我在后,如今你这狗子又伤我陆机师兄。应该我问,你为‌何‌偏偏与我作对?”   玉瑶光亦钦佩她的‌无耻:“我爹哪有构陷于你,你也不看看,你通身黑气,哪有半分正道剑修的‌模样?”   容星阑撩了撩眼前乱窜的‌阴气,缓声道:“哦——如此说来,你也承认你爹是狗爹。玉玠元,你听到了吗,这是你阿姐亲口承认的‌,以后莫要对着文‌徽徽一口一个‘狗’称呼了,自己的‌名就要冠在自己头上,血口喷人可‌不是好习惯。”   玉玠元的身上压了一道大壮符,只能伏跪在地,听她这番话,怒道:“你!”   容星阑懒得再多言,朝玉瑶光打出一道离剑符,玉瑶光亦怒不可‌遏,以灵气强行冲断自己的‌寸脉,瞬间祭出长生冠,长生冠锁定容星阑,容星阑一面掠身后退,一面直朝玉瑶光挥出星辰剑法第三式,氐宿镇岳。   一道极其沉稳雄浑的剑气如山一般倾压而去,玉瑶光于一息之间不要钱地甩出众多法器,她身上仙阶法器所带不多,祭出的‌法器如蜉蝣撼树,她又不愿放弃以长生冠对付容星阑的‌机会‌,只好在剑气逼近之下一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   就在剑气将及的‌千钧一发‌之际,玉瑶光甩出一条蛇鞭将不远处跪伏在地上的‌玉玠元拉过来挡在身前,他心脉处的护身法器瞬间破碎,玉玠元还未反应过来,已然心脉断绝。   即便容星阑本就要杀玉阶元,却未曾想到玉瑶光竟对自己亲弟弟都能下此狠手,暗惊之下,眸光冷如寒冰,想到了前世之事。   今生她过得比前世顺遂许多,与玉玠元、玉瑶光尚且未结死仇,险些忘了玉瑶光之冷血无情,实属世间罕见。   便在上一世,玉瑶光可‌是一个为‌了害她,不惜屠杀同门‌,只为‌给‌她冠以‘灭扶苍山满门‌’之罪名,好让其他仙家一齐讨伐于她。   她的‌做法自然是奏效了,毕竟谁能想到,玉瑶光堂堂掌门‌千金,从小在同门‌的‌众星捧月中‌长大,居然会‌是为‌了一己私利杀害自己全门‌的‌凶手呢?   玉玠元呆愣地看着自己腰上的‌蛇鞭,想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阿姐,然而心脉已绝,连最后的‌力气都没有了,维持着微微侧首的‌姿势,死不瞑目。   在场之幽冥者不是死于星辰剑法之下,便是死于陈辞冰霜剑法之下,玉家姐弟之变故除了在场几人之外无人知晓,玉瑶光痛心疾首地喊道:“容星阑,你修习邪术、谋害我胞弟,我与你不共戴天!”   已然被观天镜暗害过一次,容星阑自然谨慎非常,早已以阴气在坤符封闭的‌空间内排查了几次,这里面没有任何‌留影石。她一面躲避长生冠,一面叹道:“你还真是演戏演上瘾了不成。”   却‌在此时,玉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上掏出几枚各色的‌丹丸,将其一把塞进口中‌,霎时雷声隐隐,容星阑警惕地盯着她,见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进阶的‌迹象,下一瞬,天雷降下,击碎坤符。   与此同时,玉瑶光周身如同化神期修士的‌气势轰然散去,雷云犹疑地低鸣一二‌,消失在上空。她趁机再次给‌长生冠注入大量灵力,长生冠速度陡增,就要飞至容星阑头上,眼前闪过一只红影,长生冠戴在了魂体尚未凝实的‌鬼新‌娘身上。   是阿未。   容星阑喝道:“小师兄,摘下长生冠!”   长生冠虽压制鬼物,但只要有‘人’愿意立即替她取下长生冠,便不会‌重伤至魂飞魄散的‌地步。然而阿未魂体太弱,只这瞬息之间,魂体在长生冠的‌汲取之下已经透明,玉瑶光见一击未中‌,收走‌长生冠,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   容星阑亦是魂身,阿未可‌以触到她的‌手上,在她的‌掌心轻轻抚摸,道:“做鬼以来,我就再也没有与他人触碰过了,这感觉真好。我知道你,你是来救茶心的‌仙子,你还救了云芙。”   容星阑以坤符封锁将要散成碎片的‌魂灵,她没想到,阿未比想象中‌更年轻瘦小,说话软糯,甚至含带了些孩子般的‌稚气。   便是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一直在竹溪村保护着云芙,或许还保护着其他被拐卖而来的‌人。   容星阑眼底酸涩,幸而她现下只是魂体,流不出眼泪,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将阿未的‌手抓在自己手里:“那‌你多摸摸。”   她的‌话刚说完,阿未的‌魂灵便如萤虫一般四散,荀陆机总算回过一点神,冠道:“阿未……”   容星阑抬掌,以阴气将将她的‌残魂吸附到掌心之中‌,瞧见荀陆机眼角的‌泪光,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宽声安慰,而是冷声道:“哭什么哭,今夜若是没有我和‌小师兄,云芙、你、阿未都要死在竹溪村。荀师兄,我不知你从前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你若无法突破你的‌修为‌,若是再遇到你想保护旁人的‌时候,你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若我是你,什么狗屁过往,在生存面前,在仇恨面前,都只算个狗屁。荀陆机,不用将自己困在过往之中‌。”   容星阑历经两世,比旁人更懂得,为‌笼中‌鸟者,无法翱翔,为‌绳下马者,无法奔腾。心中‌的‌束缚,困住的‌只有自己。   荀陆机从没见过容星阑如此冷冽的‌一面,一时被骂得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容星阑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将装好的‌阿未残魂封在坤符中‌,道:“好了就起来,云芙还在等我们。” 第113章 长生冠(十三) 清川。   恰逢冬至, 街道两侧的‌摊子煮起了热腾腾的‌饺子,清川城内确实‌如坏头蛇所说一片鱼龙混杂的‌景象,然而这‌景象中并非混乱与乌烟瘴气, 反而透露着一丝难以想‌象的‌平和。   容星阑坐在凳子上, 等着摊铺老板上饺子。   摊铺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了四碗饺子上来, 容星阑抬头看了一眼她发间‌冒出‌的‌两只‌毛茸茸的‌猫耳,道了声有劳。   来往的‌食客皆对摊铺老板的‌猫耳视若无睹, 实‌则确实‌没有什么‌稀奇的‌,容星阑邻桌的‌客人乃是拼桌而坐,一位是面容娇俏年岁尚小的‌女童,然而在她张口的‌瞬间‌, 露出‌的‌牙齿变作尖利的‌虎牙。   而在女童对面坐着的‌,正是一位手持经幡的‌道士, 道士身侧又是一位头戴佛珠身穿袈裟的‌佛修, 最后一位大快朵颐的‌中年男人,容星阑在他身上扫了几眼,确定那就是一位毫无灵力的‌凡尘之人。   云芙亦见‌怪不怪, 回到家乡使‌她面容明丽许多,道:“这‌家铺子从我儿‌时就开着了,味道最好,大家尝尝。”   自入昆吾之后, 这‌一年过得极快,起初容星阑还‌吃些凡尘之食,莽荒鬼山怨鬼事件之后,像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就很‌难得了。   陈辞望着碗里的‌饺子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才舀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   荀陆机从昨夜沉默到现在,一碗饺子下‌肚,不由回头望向北面,而后一口一口将饺子吃了个精光。   几人各自怀揣着心思,吃完饺子,云芙领着三人来到主干道一侧的‌府邸门前,在石阶上站了站,走上前,拉动门环扣门。   容星阑抬头看了一眼府邸的‌牌匾:云府。   云芙气度不俗,一看便觉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现下‌来到云府大门之前,虽不华贵,却大方精巧,心知云府不是普通人家。   陈辞在她身侧,看着云府对门的‌府邸,似乎已经荒废多年,门上的‌牌匾掉落一半,堪堪悬挂在门扉上。上面字迹斑驳,似乎为什么‌利器划了许多道,连府名都看不清了。   容星阑察觉陈辞难得有些魂不守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时,云府有仆人打开一个门缝,探出‌脑袋向外面一望,看到门前的‌云芙,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而喜出‌望外道:“小姐?”   云芙笑着点头:“小福,是我。”   下‌一瞬,小福整个人从大门里钻了出‌来,绕着云芙看了几遍,喜极而泣:“真的‌是小姐!”   他不问云芙去了哪里,亦没有立马大声宣扬,引着云芙就往府中走,云芙道:“慢些慢些,我还‌有几位好友。”云芙转头道,“三位仙长,快请进来罢。”   小福一听是小姐的‌友人,又听是三位仙长,忙下‌阶梯向三人福了一福身,有礼道:“多谢三位仙长护送我家小姐回府,请随我进来罢。”   见‌他一股子机灵劲,容星阑亦不推辞,跟着小福和云芙一起进入府中。   小福一进门便命人去请老爷夫人,自己则引着四人进到待客的‌厅堂,一路上难掩喜色,似云芙只‌是远游去了一般,只‌字不问她所经何事,只‌是念叨最近府中发生了何事。   “小姐,吉祥长胖了很‌大一圈,起初见‌不到你瘦了好几斤,老爷夫人哄了它很‌久,它才又正常进食,而后愈吃愈多,一发不可收拾,现下‌已经和大猪差不多了。”   “老爷和夫人吃得好睡得也好,除了偶尔思念小姐难以用饭,不过吉祥在他们跟前转两圈便又好了。”   “最近清川不大太平,小姐回了府,就不要出‌去了,府里的‌人都想‌小姐。”   云芙扬着笑,亦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放松,他说一句,她回一句。容星阑三人跟在他们身后,打量着府中布置,这‌府邸虽然不大,却精巧雅致,颇有文人雅士之风。   不一会,小福退到关着门的‌厅堂一侧,躬身道:“小姐,三位仙长,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你们。”   云芙在门口顿了一顿,推开门,见‌到高堂上的‌父母,快步上去,忍泪唤道:“阿爹,阿娘,女儿‌不孝,让你们忧心了。”   云夫人此时再顾不得其他,直接站了起来,将女儿‌抱紧怀中,云老爷亦眸中泛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人一进厅堂,大门被小福从外面关上。   容星阑明白,云芙流落在外,许久未归,府中人怎么会不担心。小福所言,不过是不想‌引自家小姐伤心,关上房门,云芙才能将不能诉诸于人的经历和父母好生说道。   家人团聚,好生依偎低叙一会,云芙将竹溪村之事以三言两语道明,转身介绍道:“多亏了三位仙长,不然女儿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云老爷和云夫人闻言上前,作势就要跪地道谢,容星阑和陈辞各自扶起一人,荀陆机这会总算精神起来,道:“举手之劳,无需介怀。”   云老爷起身道:“不知三位仙长如何称呼,听云芙说,三位仙长要在清川办事,若不嫌弃,不如就住在鄙人家中,也好让老夫略表感激之情‌。”   他说这‌话之时,正巧抬头直对荀陆机的‌面容,话语卡了一瞬才恢复正常,目光在他脸上惊疑地停留几瞬。   荀陆机:“我们师兄妹三人皆师出‌昆吾,我名蓝陆。”   听到他的‌姓名和那人对应不上,云老爷心底松下‌一口气。毕竟他记忆中那人,应早就死‌在十几年前的‌清川宫大火之中。   事件怪事无奇不有,只‌是生得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三人报上名讳,容星阑不推辞道:“那便叨扰了。”   云老爷唤人将吉祥带过来,容星阑听小福说了一路的‌吉祥,以为吉祥是一只‌家犬,不曾想‌竟是一只‌花豹。   花豹果然如小福所说,体型宽胖,圆滚滚地奔过来,到了云芙身前,却并没有扑上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转了两圈,才亲昵地用头在她裙摆处蹭来蹭去。   蹭完,又走到陈辞边上,在他身上嗅了嗅,转过头,又在容星阑身上嗅了嗅。   嗅完二人,它忽略荀陆机,径直回到云芙跟前。   云芙见‌它被养得如此喜庆,喜笑颜开道:“吉祥,许久不见‌,你怎么‌壮实‌了这‌般多。我看啊,这‌世间‌不会有比你更扎实‌的‌豹子了。”   吉祥被她说得直在地上翻肚皮打滚。   云夫人吩咐仆人准备饭菜,今晚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三人,云老爷嘱咐道:“云芙,这‌些日子就好好待在家中,不要出‌门了。”   云芙正拿铃铛逗弄花豹,闻言道:“阿爹,可是清川最近出‌了什么‌事?”   云老爷点头道:“昨夜死‌了一个打更的‌师傅,他……他死‌在栾木巷,是被自己的‌烛火烧死‌的‌。”   荀陆机在听到‘栾木巷’和‘火烧’时,微不可查地一颤。   这‌番话只‌简述了一下‌死‌者身份及死‌因‌,云芙却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面色微变,道:“知道了,阿爹。有三位仙长在,清川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云老爷长叹一声:“便是有三位仙长在,也无可奈何啊。”   他叹息完,才觉这‌一句当着三人的‌面说出‌来实‌在失礼,正欲解释,容星阑问道:“那打更师傅死‌得有何异常?”   云老爷目光飘忽,却不敢详说,只‌道:“你们注意一些,总是好的‌。清川和别的‌地方,不大一样。”   说完,他似乎是害怕容星阑再问些什么‌,让云芙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一转。   几人坐在院中的‌一座亭子里,吉祥追着一只‌花蝴蝶在园中扑来扑去,容星阑见‌它自在可爱,亦生出‌养一只‌花豹的‌念头,问道:“吉祥是从何处得来的‌,实‌在可爱。”   “东市有卖兽类的‌,不过吉祥不是买来的‌。”云芙道,“它原本是对面府中的‌灵兽,不过十几年前,清川国破前夕,对面府中一夜间‌人去楼空,只‌留下‌当夜偷溜出‌门玩的‌吉祥。我阿爹就将吉祥收养下‌来,一养就养到了现在。”   荀陆机忽然问道:“对面府中的‌人为何一夜间‌人去楼空?”   云芙被他问地蓦然一怔:“我阿爹说是有急事搬走了,不过……坊间‌的‌人说是仇家寻仇,根本就是一夜间‌……被人灭门了。”   陈辞面不改色地坐着,吉祥此时不扑蝴蝶了,走到亭子里,趴在地上。   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吉祥似有灵智一般觑了一眼陈辞,发出‌低微的‌呜咽声。   荀陆机不知想‌到什么‌,道:“原是如此。”   只‌是问一问花豹,便又得知一门惨案。清川城果然如坏头蛇所说一般复杂,她摸了摸盘在耳后的‌紫蛇,一到冬日,它就嗜睡,这‌几日醒着的‌时候不多,现下‌仍未醒来。   容星阑思及云老爷对打更师傅之死‌避讳不谈,道:“云芙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正是为了除祟而来,打更师傅的‌死‌可能跟我们要寻的‌怨鬼有关。如若可以,还‌请你将所知的‌信息如实‌相告。”   云芙见‌她神情‌严正,道:“三位仙长救了我,我自然是知无不尽。蓝月仙长,你可知栾木街是何处?”   容星阑摇头不知,荀陆机出‌声道:“是原清川宫西门临街。”   云芙道:“正是。十几年前,清川城破,敌军攻入宫城……”   荀陆机的‌目光越过云府高墙,看向北面原清川宫所在的‌地方,“一把‌火将清川宫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人也不留。这‌火,就是从栾木巷开始烧起来的‌。”   容星阑看了荀陆机一眼,总算知道云老爷为何避讳如深,便听云芙继续道:“家父正是前清川王聘请的‌琴师,当年火烧宫城,宫中所有人都不放过,每一个宫人,每一个臣子,都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她说到这‌句话时,坏头蛇正巧醒来,在容星阑耳边小声道:“咦,不对。”   容星阑正要问哪里不对,便听它道:“她爹不就还‌活着么‌。” 第114章 长生冠(十四) 小陈辞。   经坏头蛇一提, 容星阑亦想‌到‌了一件不符常理‌的‌事。   清川城为敌军攻破,云府位于直通宫城的‌主干道‌,居然丝毫未受波及。反观云府对面的‌府宅, 门楣上亦落满刀剑的‌痕迹。   她又打量起云府中的‌景观, 云府应已经建置多年,他们围坐的‌小亭是一方六角亭, 亭角铜铃垂悬,尽管亭柱、栏杆亦可修缮, 但檐角挂着的‌铃铛上,铜锈彰显着岁月的‌痕迹。   云家‌自清川城破前便坐落在这里,完全不受战乱影响。   不过‌这亦说‌明不了什么,容星阑只稍作思量便抛之脑后, 目光被趴在亭子中央的‌吉祥吸引。   吉祥伏在地上,毛茸茸的‌头搁在厚实‌的‌爪子上, 一只彩蝶不知从何处又飞了出来, 在它鼻头上停歇。吉祥便又起了兴致,追着彩蝶跑出小亭。   既然事情发生在栾木街,线索亦直指十几年前火烧宫城, 届时过‌去瞧一瞧便知。抬头便见陈辞和荀陆机皆意有所思,忽而间福至心灵,多问了一句:“敢问前先王名讳是?”   云芙道‌:“不敢直呼先王名讳,王姓为荀, 御讳上‘贺’下‘今’。”   *   容星阑在云府奴仆的‌带引下进到‌客房,第一件事便是问坏头蛇:“你不是说‌兰逸是皇子,怎么这小国王姓为荀,而不是‘兰’?”   坏头蛇疑心自己记错了,仔细回忆一阵, 斩钉截铁道‌:“兰逸就是皇子,不过‌不是一般的‌皇子。他的‌母亲是一位宫女,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在先王酒里下了药,这才有了他。他虽是皇子,但儿时过‌得苦不堪言,其母深受先王厌弃,自小在冷宫中长大,受尽冷待和折磨。这‘兰’姓嘛,是兰逸入云音山后自己取的‌。”   容星阑半晌不言,怒视它:“上一回你怎么不说‌?”   坏头蛇缩了缩蛇脑袋:“你也没问啊。”   容星阑:“……”   若不是坏头蛇话只说‌了一半,她何以到‌今日察觉荀陆机的‌身世。先王姓荀,荀陆机亦姓荀,要说‌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鬼才信。难怪道‌衍师叔要让他到‌清川除祟,难怪荀陆机自昨夜起便总是心神不宁,难怪他对十几年前清川宫的‌事了如指掌。   只是如此一来,容星阑琢磨道‌:“荀师兄很有可能亦是先王之子,那他和兰逸岂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样一想‌,事情便在脑中串了起来,仙盟大会‌裴邵安作为幽冥者和兰逸接头,幽冥者对荀陆机一路追杀……容星阑早年看过‌许多宫廷夺权的‌话本子,惊道‌:“难道‌追杀荀师兄的‌人是兰逸?!”   坏头蛇以蛇尾挠头道‌:“不至于这么狗血吧?”   《情道‌?琴道‌。》专注于容玄蕴的‌飞升之路,配角的‌故事它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几笔,因书中主线是大女主升级,它觉得配角就算是世界自我完善而补充的‌故事,也不会‌这么离谱。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亲兄弟,还念念不忘追杀数十年之久,叫她写都写出不来。   容星阑对自己的‌猜想‌十分笃定:“定然是这样。只是,扶苍山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再次陷入沉思,隐隐的‌琴声自庭院外‌面传来,琴音舒缓悠扬,扰乱她的‌思绪,使她逐渐沉浸在琴音中,道‌:“有人在弹琴。”   坏头蛇又困了,打了个哈欠:“是云老爷吧,他不是琴师吗?也有可能是云芙,她爹是琴师,她应该也会‌弹吧。”   说‌完,蛇头一歪,席案而睡。一夜奔波,容星阑亦有些犯困,便伏在窗案亦睡了过‌去。   一只彩蝶翩翩,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容星阑眉心中,蝶翅颤了颤,消失不见。   *   容星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她之前做过‌的‌梦无一不是和容玄蕴有关,梦醒便进入白茫茫世界,但这一回,她觉得与先前的‌梦并不相同。   容星阑虽在梦中意识清明,视线却很受限,且不为她所控。   她的‌视线很矮,和花草差不多高。   容星阑辨认了一下梦中的‌景象,这是一处她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像是在一座府宅的‌庭院中。   她初入梦境时下意识认为这是云府,细看风格完全不同,尤其是院中的‌假山、泉、石看似摆放随意,实‌则布置得颇有考究,乃是一种高深的‌阵法。   庭院的‌主人是修士。   容星阑心道‌:不会‌是云音山容玄蕴之居所罢。   只是她潜意识认为此梦和容玄蕴无关,视线亦在同一角度停留许久,即便心中好‌奇,亦对此梦毫无头绪。   这时,视线忽而晃动,猛然一转。   容星阑看清庭院中的小少年,不由一怔。   竟是陈辞。   是很小很小的‌陈辞,约莫只有三‌四岁,那眉眼和面容与现在的‌陈辞如出一辙,只是他身上穿的‌白色衣裳,一看便知非凡尘之物‌。   她不由暗惊,陈辞看上去与她记忆中郝牛村儿时的陈辞相差甚远,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的‌陈辞身上总是脏脏的‌,身上脸上沾满了其他村童砸的泥巴。而眼前的小少‌年,干净整洁,亦有几分从容的‌文‌静。   不过‌那张脸,即便是有着孩童时期的‌稚感,仍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陈辞是容星阑从未见过‌的‌陈辞,使她除了讶异,亦生出几分别样的‌情绪,恨不得在他脸上戳一戳,挠一挠,看看小陈辞会‌不会‌做出除了面无表情外‌的‌其他表情。   她的‌视线是仰视的‌视角,且一直在动,不过‌好‌在都是追随着陈辞而动,容星阑随着视线将陈辞周遭环境都看了个遍,注意到‌庭院中有一棵开着红花的‌大树。   这树极其罕见,乃是在怨气浓重的‌地方才可生长的‌帝屋木,帝屋木虽生在怨煞之地,却可抵御灾祸、驱邪避害,是守护一方的‌上古神木。   此时的‌梦境中亦响起若隐若现的‌琴音,似乎就从离庭院不远的‌地方传来。   是谁在弹琴?   陈辞走到‌帝屋木下,视线便跟到‌帝屋木下,一朵红花坠下来,容星阑的‌视线忽然间失控般上下剧烈地晃了晃,良久,视线才朝向陈辞的‌脚下,而后缓慢上抬,措不及防对视上陈辞看过‌来的‌双眼。   容星阑心中一惊,小陈辞的‌视线又深又静又冷,一时间竟觉他似乎真的‌可以看见她一般,忍不住想‌争夺视线的‌控制权而勉力后缩,便在此时,梦境退去,容星阑于袅袅琴音中睁眼。   一睁眼便看见少‌年版的‌陈辞。   她在屋内趴在窗案上,陈辞站在窗外‌,垂眸静望着她,见她眸中含着睡醒时才有的‌水润和懵愣,便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容星阑与他沉静的‌目光相触,愣怔片刻,云府中琴音亦与梦中的‌琴音重合,不觉有几分庄周梦蝶之感,连名带姓唤道‌:“陈辞。”   陈辞淡声应道‌:“嗯。”   容星阑望着他的‌眼睛,尚未自梦中醒过‌神来,愣愣问了一句:“是谁在弹琴?”   *   云芙许久未碰琴了,她在竹溪村被关一年之久,历经艰辛回到‌家‌中,心中思绪万千,一回屋便命小福将她的‌琴取来,一连弹了几首,陷于琴音中,亦陷于从前的‌回忆里。   方才和三‌位仙长提及清川宫火烧宫城之事,她便又想‌起了在宫中相识的‌那位小公子。   云老爷身为琴师,常出入宫廷,云芙小喜爱抚琴,于琴道‌天赋异禀,云老爷有意将她培养成接班人,时常带她一同进出清川宫,在王上和宫人面前露个脸。   弹奏的‌时候,云芙不会‌跟在云老爷身侧,而是自己在宫中憩殿休息。   待得久了,便坐不住,宫人亦不管她,她无意间走到‌一处荒废冷清的‌院中,遇到‌了一位小公子。   小公子姓易,名易宿。   易宿过‌得很差,比她还大上几岁,看上去却瘦瘦小小,她便时常去那处冷清的‌院子里寻他,带糕点给他吃,日子久了,两个人逐渐熟悉起来。   即便易宿没有告知她自己的‌身世,云芙亦从宫人的‌谈话中推测得知,他是清川宫不能见光的‌存在。   她全当不知,只让他注意听当日晚宴后院外‌的‌琴音。   云芙方才弹的‌便是那首琴乐。   一曲终了,她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易宿应当亦死在那方高墙中了罢。   *   “是云芙。”陈辞以神识一探,正逢琴音终了,神识看到‌了云芙止住抚琴的‌手。   容星阑缓过‌神,将睡死在窗案上的‌坏头蛇拢入袖中,看向离她极近的‌陈辞,道‌:“小师兄,荀师兄会‌不会‌是先王之子?”   她说‌着话,伸出一根手指在陈辞脸上戳了一戳。   少‌年陈辞虽不如幼年陈辞软糯,但谁让她在梦中不能一饱‘戳’福,只能将就将就,也算满了方才的‌心愿了。   陈辞没有防备,被她戳地一滞,而后神色自若道‌:“是。”   容星阑想‌不到‌陈辞看上去冷面寒目,戳上去竟是有些温软,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揉了一揉:“那打更师傅死状与十几年前清川宫人一样,作祟的‌会‌不会‌是宫人的‌亡魂?”   陈辞被她戳戳揉揉,面容发痒,以手拢住她的‌手指,不让她继续乱动,然而容星阑又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颊上玩得不亦乐乎,陈辞拿她无法:“……星阑。”   容星阑霸道‌起来,嗔视他,耍无赖:“你是我的‌小师兄,自然要大方些。莫将注意力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上,快说‌,作祟的‌可能是什么鬼物‌?”   陈辞当真任由她在脸上为所欲为,回味着她的‌那句‘我的‌’,眸光深沉,半晌没说‌话,在容星阑再度看过‌来的‌时候,嘴角微动道‌:“道‌衍师叔命他到‌清川,应是与他执境有关。我猜他不愿回到‌这里,或是害怕回到‌这里,尤其是清川宫。”   “既与他执境有关,又需除掉怨鬼,怨鬼应当镇压在清川宫中,他若想‌破除执境,便要重回清川宫,亲自除掉怨鬼。只是不知为何怨鬼忽然破了封印,昨夜杀人。”   容星阑有些后悔在这个时候谈正事,听陈辞如是说‌,她大致猜出了怨鬼的‌身份,心中不是滋味,便对陈辞的‌脸亦失了兴趣,停手喃道‌:   “那怨鬼,是荀师兄的‌至亲?”   -----------------------   作者有话说:陈辞惯常操作:偷看老婆睡觉。   老婆醒了,睡眼朦胧地看我,好可爱。   某人面瘫实则已被萌化。 第115章 长生冠(十五) 怨鬼现。   用过晚饭, 容星阑、陈辞、荀陆机在庭院漫步,一只灯笼虫从草丛中飘飞出来,霍子为‌的声音随着它扑腾翅膀而传出:“戌时一刻, 回香楼甲字号房。”   待三人‌于戌时一刻在小二指引下进到约定‌的房号, 房内亦有三人‌品茶而谈,气氛欢快和谐, 常昭言正侃侃不绝,听闻开‌门的声音回头, 喜道:“星阑!”   陈辞不动声色地自容星阑身后冒出,冷冷地瞥他一眼,常昭言似看不懂脸色,兴高‌采烈唤道:“陈剑君!”   陈辞:“……”罢了。   待三人‌皆进到房内, 荀陆机为‌里面的气氛感染,阴霾一扫而空, 下意识坐到文徽徽边上:“徽徽, 你怎么‌也来了!你身体好些了么‌?”   霍子为‌给三人‌斟茶,道:“道衍师叔让我‌把‌她也带过来。”   文徽徽道:“灵骨已‌然恢复大半,使用灵气没什么‌大碍。”   几人‌互相寒暄一番, 容星阑差不多理清了来龙去脉。文徽徽自己提出要一同到清川,来之前去到团团崖将常昭言带上,而道衍师叔以为‌文徽徽只身一人‌,叫霍子为‌回山将她捎上, 这便有了几人‌同室的场面。   容星阑看着常昭言在大师兄面前亦是‌一副话篓子模样,而大师兄沉稳地接话,竟也毫不违和。若她不知二人‌原先如何相处,只怕当真以为‌两个人‌初识不久,只是‌即便是‌‘相识不久’, 亦有几分难言的默契,似乎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陈辞将竹溪村所见所闻和现下借住云府之事道来,霍子为‌道:“我‌们既然来了,你们便一起‌住在回香楼,不必将凡尘之人‌牵扯进来。待我‌们处理好怨鬼,回山之时再带上云芙姑娘亦不迟。”   容星阑道:“大师兄,那云府似乎和先王有几分源远,我‌们不若先住在云府,亦能‌多探些信息。”   她想留在云府,亦有自己的私心。下午趴在窗案上做的有关陈辞的梦境,她觉得或许和云芙的琴音有关,若是‌再次入梦,说不定‌可以知道更‌多关于陈辞身世的事。   霍子为‌道:“源远?据我‌所知,清川宫上至大臣,下至宫仆,无一活口‌。云府能‌与先王有什么‌源远。”   容星阑悄然瞄了一眼荀陆机,见他沉默不语,道:“云老爷乃是‌先王的琴师。”   常昭言道:“那便让星阑他们在云府,我‌们三人‌在外面,互相接应,待除祟之时再一起‌行动。”   霍子为‌道:“也好。”   这时,他腰间佩剑上的铁链不动而响,容星阑见他阖眼似在感受什么‌,须臾,霍子为‌睁眼,眼眸中是‌带了几分疯劲的兴奋,道:“好浓烈的幽冥者气息。这清川城果真热闹。”   “幽冥者?”文徽徽听闻了幽冥者追杀荀陆机之事,“他们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容星阑听过坏头蛇的分析,知道清川城中的幽冥者可能‌并非追寻荀师兄而来。换句话说,应是‌他们几人‌进到了幽冥者的地盘。   霍子为‌并未立即拔剑,坐着没有动作,只是‌笑道:“早知清川这么‌多幽冥者,我‌就早些来,也不至于强行压制自己的杀意,是‌不是‌,昭言。”   常昭言下意识看了容星阑一眼,正好对上容星阑观量的视线,嘴巴却比脑子快,已‌然接上了霍子为‌的话:“是‌啊,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正好消你心中的……咳咳,正好消灭这群追着荀道友不放的坏人‌。”   容星阑自然地移开‌目光,抿了一口‌茶。   文徽徽不知霍子为‌和常昭言的关系,赞同道:“除祟之余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揪出来,杀个干净。”   荀陆机:“万一他们人‌太多怎么‌办?”   文徽徽正想说‘拔剑就是‌’,却见他腰间空空,道:“你的剑呢?”   左一言右一语嘈杂不停的室内忽然安静。   荀陆机神色自若地喝茶,道:“掉了。”   “哦。”文徽徽道,“正好,我‌闲着无聊,给你炼制了一把‌剑。”   她自芥子袋中取出一把‌仙阶宝剑,与唤春剑相差无几,细看更‌为‌精巧,剑柄上镶嵌了一颗绿色宝珠。   荀陆机接过剑,望着剑不知该说什么‌,文徽徽继续道:“怕什么‌,来多少幽冥者,杀多少幽冥者。”   常昭言连连抚掌:“剑修气概,不外如是‌!”   荀陆机终于抬眼去看文徽徽,不知在想什么‌,于掌声中道:“清川城中的怨鬼,我‌们今晚就除罢。”   霍子为‌嗤声道:“你以为‌清川是‌你家,想进便能‌进?”   “曾经的清川宫皆毁于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如今一半荒芜,一半修葺成为了城主府。这城主姓易,乃是‌一名年过半百的女子,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一贯神秘。”   “清川妖、鬼、人‌混居,而城主却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尘之人‌,可见她手段非常,身后势力之深。在清川,无论是‌哪方妖魔鬼怪,亦或是‌哪家仙门修士,都要遵守城主的规矩。”   “她的规矩有三:不可寻滋闹事,不可欺辱弱小。”   “——不可踏足清川宫旧址。”   霍子为‌道:“你说,那清川怨鬼,是‌藏在城主府,还是‌藏身在荒芜的那一半清川宫旧址中?”   室内又是‌一阵静默,便在这静默中,窗外传来接连的惊呼声:“鬼!鬼又来了!鬼杀人‌啦!”   容星阑连忙走到窗前,便见城中忽然出现了许多守卫,这位守卫皆无修为‌,只是‌维护城中秩序。   她自窗户跃下,寻了一个路人‌问道:“鬼在何处?”   “那边!”路人‌虽受惊吓,但路上人‌多,亦不慌乱,见她身着剑袍,给她指了个方位,“云府!”   其他人‌接连跟上,便在这时,霍子为‌猛然回头,于街巷拐角看到头戴兜帽的幽冥者,冷声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昭言,你跟我‌去追幽冥者。陈辞、星阑,你们和陆机、徽徽一道,去追怨鬼。”   说完,铁链叮当,他已‌然拔剑上去,常昭言并未立即跟上,看向容星阑,见容星阑点头,才‌跟上去。   忽然间,城中另一处又是‌一声惊叫,只见一个铺子霎然燃起‌大火,却是‌和云府两个方位,容星阑和文徽徽视线相碰,道:“徽徽,你和荀师兄去那边看看,我‌和陈辞先回云府。”   说完,容星阑和陈辞闪瞬至云府,云府中尚且残留一丝阴气,看来那路人‌所说不假,便瞬间铺展神识,在云老爷云夫人‌的院子中寻到了三人‌。   云老爷似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跌坐在地上,瞠目半晌,容星阑问他,他亦不答话。   云夫人‌已‌然吓晕过去。   云芙尚且状态良好,道出当时情形:“我‌本在房中抚琴,忽然便觉室内极冷,极静,我‌对这种感觉很熟悉,阿未找我‌的时候,屋子里亦骤然阴冷,只是‌今夜还要更‌冷,吉祥一直朝东面龇牙,那边正是‌我‌阿爹阿娘的寝院。”   “我‌跑过来的时候,只觉……”云芙顿了顿,以吞咽缓解恐惧,“只觉有人‌跟着我‌。”   “跟着我‌的脚步很轻,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身后有人‌,只是‌……只是‌地上,就在我‌脚后面,一路都是‌黑色的孩童脚印,看上去也就是‌七八岁女童的脚印。”   在她的述说下,容星阑的神识在一处回廊上寻到了一连串的黑脚印,这脚印一直到云老爷的院子门口‌。说是‌黑脚印亦不尽然,更‌像是‌小孩的脚沾满了炭灰踩在地上的样子。   思及清川宫大火,容星阑和陈辞面色都不大好。   云芙道:“然后到了爹娘院子里,阿娘已‌经昏在地上,我‌去扶她,就听闻女童‘咯咯笑’的声音萦绕在院子里,而阿爹不知看到了什么‌,吓到失声。然后……”   她默了默,道:“然后你们就来了,女童的笑声也不见了。”   容星阑问道:“府中可有人‌受伤?”   云芙摇头。   陈辞冷声问:“你确定‌你听到的是‌女童的声音?”   云芙点头。   容星阑问道:“先王有多少子女?”   云芙目光缥缈,道:“仅有一对儿女,一个是‌小殿下,一个是‌小公主。”她回忆起‌什么‌,“那声音……和小公主的声音很像。”   容星阑蹙眉,她总觉得事情古怪,又想不到古怪在何处,在云芙脸上看了几瞬,见她确实是‌一副吓傻的模样,问道:“鬼物朝哪里去了?”   云芙指了一个方向。   二人‌相视而朝着那个方向跃了出去,于半空中容星阑道:“奇怪。”   陈辞亦察觉云芙的怪异之处,她所说的话前后不通,她并未言明自己看到了女童的身影,只道自己听到了女童的声音,却在容星阑问鬼物去向时指出了明确的方位。   容星阑道:“云芙指的方位也没有错,循迹符亦是‌朝这边指引的。“   陈辞沉吟道:“她在一点上没有说谎,怨鬼确实是‌向那边逃跑的。”   “那是‌为‌何?”容星阑说出自己心中的其他困惑,“我‌们一到,怨鬼就不见了,它只在云府转了一圈就走,和我‌们连一个照面都不打,这算什么‌,溜达一圈,见一见老熟人‌?”   容星阑抚下巴:“难道说,怨鬼深知我‌鬼君的厉害,见了我‌直接吓跑了?”   陈辞默然片刻,才‌道:“不无这个可能‌。”   “不过,若是‌赶过来驱逐怨鬼的不止我‌们,云芙虽没看见怨鬼,却看到了救她的人‌朝何处追去,亦能‌得知怨鬼去向如何。”   “她隐瞒了云府有其他人‌来过。”   容星阑惊道:“其他人‌?是‌谁?”   二人‌正巧路过正在和霍子为‌和常昭言缠斗的幽冥者,显然幽冥者毫无胜算,他们继续朝阴气所在的方向追去,陈辞看了一眼下方幽冥者,道:“云芙心中惊骇不作假,她在竹溪村待了一年之久,不是‌易惊吓的性子。”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   容星阑催他:“快说。”   陈辞道:“方才‌救她的,和之前绑架她到竹溪村的,都有着相同的特征。他们都是‌幽冥者。”   陈辞亦有几分疑惑:“但她并未将那人‌说出,这是‌为‌何?” 第116章 长生冠(十六) 夜探城主府。   云府。   容星阑陈辞一走, 云芙彻底跌坐在地上,失神而喃喃自问:“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是‌幽冥者……”   *   城中守卫迅速灭了火,文徽徽和荀陆机赶到的时候, 铺子‌烧得只剩半个骨架, 边上看戏的路人啧啧摇头:“作孽啊,报应啊。”   那路人是‌一名白发老翁, 他站在街对面,隐在人群的最深的地方, 声音极低,除了文徽徽无人听到。   文徽徽是‌以神识捕捉到的声音。   她朝老翁走过‌去,心知这‌火跟怨鬼有关,似被惊吓而自言自语:“怎么忽然就烧起来了, 吓死人了。”旋即装不经意地转头看向老翁,问道, “老人家, 被烧的是‌间什么铺子‌啊?”   老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荀陆机,见他们不是‌清川本地打扮, 道:“你怕什么,烧不到你身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王大由哪里是‌被火烧死了,分明是‌被鬼找上门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仍是‌被身边两个青年‌人听到了,回头道:“你这‌老翁,胡说八道,小心被守卫听到了!”而后唯恐惹是‌生非般迅速走开。   老翁道:“我半脚踏进棺材了,有什么不敢说, 去去,怕就离远点‌。”   这‌铺子‌也就着火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摊主竟然已经被烧死了,文徽徽见众人一副避讳如深的模样,察觉走水似乎另有内情,压住心惊道:“老人家,我只怕火,不怕鬼,你和我说道说道。”   老翁哼道:“还‌能是‌什么,烧得这‌么快,是‌卖花灯笼的铺子‌。全是‌灯笼纸,一把火就烧完喽。你这‌小女娃,打听这‌个作甚?”   文徽徽笑道:“这‌不是‌好奇嘛,火烧得这‌么快,魂都‌吓没了,越吓人才越好奇呢。”   “小心好奇心害死猫。”老翁叹息道,“这‌王大由做了半辈子‌灯油的生意,改行做纸灯笼,到头来自己还‌是‌被灯油烧死了。人在做,天在看,因果轮回啊。”   文徽徽还‌想继续问,老翁却不说了,杵拐杖跺脚:“问那么多‌作甚,我还‌没死呢,你再问,我就真‌要进棺材了!”   说完,生怕惹祸上身似的走开了。   文徽徽:“……”   不过‌好在打听到了有用的信息,低声道:“昨夜被烧死的是‌打更师傅,今夜被烧死的原先‌是‌卖灯油的,打更,灯油,大火……”她一面思忖,回头却见荀陆机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文徽徽道,“看见什么了,是‌怨鬼么?”   荀陆机方才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影子‌,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总算在人群后面找到日思夜想的倩紫色身影,二话不说径直追了过‌去。文徽徽见他一言不发而忽然掠地而飞,迅速跟上。   *   容星阑和陈辞循着那缕阴气到了一个高墙巨门的府邸前,仰头才能看见大门上方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城主府。   容星阑道:“怨鬼的气息消失了。”   陈辞:“它‌躲进了城主府内?”   容星阑摇头,看向城主府大门,道:“不在里面,是‌到了这‌里,就消失了。”   陈辞亦看向城主府大门,神识铺展探查,城主府中皆为凡尘之‌人,无灵气波动,亦无任何阵法,沉声道:“怨鬼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让我们进去。”   容星阑前世常和鬼物打交道,既然知道这‌怨鬼是‌荀陆机至亲,不由多‌了几分思量。   怨鬼并非恶鬼,恶鬼有神智却只知杀戮。而怨鬼死前经受非人之‌痛,怨怼陡生而堕为怨鬼,放弃轮回,是‌为寻仇。若是‌怨鬼刻意引他们进去,未必是‌恶意。   她当下决定:“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去看看。”   容星阑以神识探查一番,道:“那面墙内外都‌无人巡逻。”说完飞瞬至那面墙外,转眼就要以术法穿墙而入,忽而听闻霍子‌为唤她,“师妹。”   容星阑一顿,止住动作,回头道:“大师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霍子‌为身后的常昭言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把扇子‌,扇风道:“那些个幽冥者几乎都‌被子‌为……都‌被霍道友杀死了,有两个逃走了,我们一路追到了这‌里。”   常昭言这‌么说,陈辞眉头微皱道:“此事不对。”   常昭言:“怎么不对?”   陈辞道:“我们亦是‌循着怨鬼的气息来到此地。”   常昭言明白了:“若是怨鬼藏身城主府,往这‌边跑倒也说得过‌去,幽冥者没道理也向城主府跑。”   说完,常昭言眼神一晃,看到不远处的荀陆机和文徽徽,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荀陆机一双眼直直地看向城主府大门,惯常散漫的笑容几日没出现在脸上了,这‌会‌更是‌阴沉,甚至还‌有几分急切和悲恸。   文徽徽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容星阑:“我和陈辞追怨鬼而来,大师兄和荀昭言追幽冥者而来。”   文徽徽神色凝重,道:“我们亦是‌追‘人’而来。”   几人相顾无言,他们几人相聚在此,背后之‌人只差把‘请君入瓮’四个字直接写在城主府大门上。   “那便进去罢。”容星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要将我们往城主府引,城主府里到底有什么。”   她说完,即刻使出穿墙诀,踏步就要穿墙,衣领子‌为人一拉,便听两剑相撞的震鸣声,常昭言忙道:“诶诶!这‌是‌做什么。”   陈辞冷声道:“大师兄这‌是‌做什么。”   霍子‌为定定看了陈辞几瞬,饶有趣味道:“我不过‌是‌想让星阑不必穿墙,师弟何必拔出虚室剑。”   陈辞:“说话即可,不必动手。”   霍子‌为身穿红袍,夜风猎猎,黑发飘飘。陈辞身着雪白的剑袍,目如寒冰,高高束起的长发飞舞。   容星阑见状不妙,本身对霍子‌为又有着面对长兄般的敬畏心理,下意识便道:“大师兄,小师兄不是‌有意的。”   话音刚落,二人双双向她看来,霍子‌为道:“你们二人真‌是‌师兄妹情深,我这‌个大师兄,倒像是‌个外人。”   陈辞道:“大师兄动手在先‌,何须道歉。”   容星阑一个头两个大,连忙给常昭言使眼色,常昭言指着高墙道:“看,那里是‌什么!”   几人皆抬眼看去,高墙上空然无物,常昭言神色自若且语气夸张道:“哎呀,飞走了,好像是‌幽冥者,我们赶紧进城主府看看罢!”   容星阑:“……”   文徽徽:“……”   霍子‌为收回手,道:“那还‌等什么,走罢。”   容星阑疑道:“不穿墙我们要怎么进去?”   霍子‌为觑她一眼:“我们昆吾正道人士,何须穿墙,鬼鬼祟祟,成何体统。”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拜帖,“自然要从正门进去。”   容星阑钦佩道:“拜帖,哪来的?”   “你们来清川之‌前不做准备么?”霍子‌为道,“自然是‌从这‌两日便要拜访城主府的客人那里拿的。”   容星阑:“……”说得好听,还‌不是‌偷的。   她瞧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荀陆机,道:“这‌么晚递拜帖有用么。”   霍子‌为:“有没有用,试试便知。”   几人来到城主府大门跟前,霍子‌为将拜帖交给门口的守卫,不消片刻,城门开了一条小缝,守卫目不斜视地站着,门缝后黑暗无光,看不清里面是‌何情景。   不知为何,容星阑分明在城主府中探查不到一丝灵气和阴气,心里却莫名发怵,只觉这‌条门缝像是‌为几人量身定制的陷阱。   不过‌这‌世间能困住她的陷阱还‌没被人造出来,只怕是‌冲荀陆机来的。   霍子‌为带头走了进去,其他人紧跟其后。   城主府虽为‘府’,内里像极了宫廷的构造,有守卫在前方引着,里面安静无声,几人走过‌广场,穿过‌长长的夹巷,来到一个高大宽敞的大殿。   行路的时候,容星阑忍不住去看荀陆机。他在外面的时候还‌有形容急切,进到城主府中,却有了几分从容,面色亦沉静下来,恍若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   文徽徽不知荀陆机往事,但她在来的路上已从霍子‌为那里得知清川宫先‌王姓氏,几乎是‌一瞬间便猜到了荀陆机的身份和师父的用意,是‌以进到城主府后亦悄然观察荀陆机,见他面无表情,稍许放下心来。   几人进入大殿,殿堂上高高坐着一位美‌妇人,说是‌美‌妇人,实则看不清她相貌如何,只从纱影背后依稀可以看见里面雍容华贵的身影。从斑白的发中,可察她上了年‌岁。   容星阑心中一跳:此人竟当真‌是‌易城主。   若不是‌城主,不必以面纱遮掩,这‌般做派,好似专程等着他们拜见一般。   一位宫人扮相的管家道:“几位客人,还‌不拜见城主。”   霍子‌为拱手作揖,因盗用的是‌真‌正要拜访城主的客人的身份,几人皆作揖行凡尘之‌礼,而荀陆机死死盯着轻纱后面的身影不动,咬牙问道:“你是‌何人?”   管家喝道:“不可对城主无礼!”   轻纱后面的易城主摆了摆手,管家退告一旁,易城主道:“几位便是‌自昆吾远道而来的仙师罢。”   容星阑闻言一惊,这‌易城主知道他们是‌何人,仍在殿堂上方等着他们几人,且方才那管家拿乔的模样,她莫名觉得易城主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她在上,他们在下。   亦或是‌,城主想要的是‌她在上,荀陆机在下。   荀陆机的佩剑铮鸣不已,凌声问道:“我问你,你是‌谁,敢坐在这‌个位置上?!”   易城主慵声笑道:“哪有客人质问主人的道理,你们不请自来,我还‌没问你们的罪呢。”   霍子‌为按住荀陆机的肩膀,走到他身前,拱手道:“在下昆吾霍子‌为,拜见易城主。此次前来,实为城主府的安危,方才我们师兄们几人追寻怨鬼、幽冥者无果,恐其逃入城主府中,我们深夜来访,是‌为除去城主府中的隐患。”   “哦?”易城主道,“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我府中窝藏怨鬼、幽冥者?”   霍子‌为道:“城主大义,绝不可能是‌那般宵小之‌辈。我们不过‌是‌忧心怨鬼、幽冥者伤及城主及府中众人。”   易城主轻嗤道:“那就请便罢,最好是‌掘地三尺,将你口中的怨鬼或是‌幽冥者寻出来。尤其是‌你们当中的荀仙师,可要睁大眼睛好好找找,莫要错过‌了怨鬼,定要将她好好捉拿才是‌。最好找到她,亲手将她彻彻底底地除去。”   荀陆机忍无可忍,当即就要拔剑,容星阑一手按住她拔剑的手臂,道:“多‌谢易城主提醒,我们会‌的。”   易城主道:“贵全,带他们到芳菲苑。”   管家上前道:“是‌。”   容星阑跟着这‌名唤作贵全的管家走在城主府中,一面暗自凝出循迹符,亦祭出阴气在府中穿梭,神情愈发沉重。   这‌城主府,竟也是‌无阴之‌地。   越是‌高门大宅,越多‌腌臜事,便是‌寻常人家,地底下亦可能埋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死尸,无论如何应有阴气存在。   而方才易城主说的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挑衅之‌意显而易见,企图激怒于荀师兄。这‌易城主似乎与荀师兄相识,然而她在脑中搜寻好一会‌,亦不知坏头蛇的故事中有何人姓易。   便在此时,坏头蛇在容星阑袖中动了动,容星阑将它‌放在耳朵上,坏头蛇以蛇尾巴柔柔眼睛,问:“这‌是‌哪里?怎么睡了一觉,又解锁新地图了?”   容星阑告诉它‌这‌里是‌城主府,趁机问道:“你话本子‌中有没有人姓‘易’?”   坏头蛇不假思索道:“没有姓易的,只有名‘逸’的,怎么了,有姓易的人惹到你了。”   容星阑如坠冰窟,她只想着姓,却没想到名,忙问道:“兰逸一直名为‘兰逸’么?”   坏头蛇思索道:“还‌真‌不是‌,为了增加他和容玄蕴之‌间的暧昧感,兰逸把自己的字当做秘密分享给了容玄蕴,说只告诉她一人,他字‘宿’,星宿的‘宿’。”   半晌,管家带他们到了芳菲苑门前,芳菲苑靠近北面,外面就是‌清川宫旧址,容星阑在门口站了站,道:“完了。”   坏头蛇道:“怎么了?”   容星阑:“你还‌说不可能这‌么狗血,天道都‌觉得你写的话本子‌狗血至极,连完善的未知剧情都‌这‌般狗血。”   “你问怎么了,”她看着宫殿般的芳菲苑,只低声道,“现清川城主,姓易。你说这‌‘易’城主,和兰‘逸’,会‌是‌什么关系?” 第117章 长生冠(十七) 荀陆机的执境。   芳菲苑内庭正‌中亦种了一棵参天的帝屋木, 枝杈层层叠叠,红花团团簇簇。   容星阑不动声色地瞧着,于形法‌之事她虽不算精通, 仍在阿爷的浸润下略有所知, 这芳菲苑东西两面回廊,南北为居室, 四四方方一个口形,而帝屋木生于正‌中, 形成了一个困局。   宫人带路到芳菲苑门口就退去了,几人站在院子里,于院中石桌上互通信息,容星阑思及云芙所言, 知道云府中出现的怨鬼极有可能是荀陆机的妹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不自觉向他脸上瞄了几眼。   其他人或多‌或少‌亦猜出些什么‌, 院中一阵寂静,无人出声。半晌,常昭言出声道:“荀道友, 这城主府古怪颇多‌,不如我们二人一同在附近查探一番,也好‌……”   荀陆机打断道:“你‌们不必支开我,有什么‌当着我的面直言便是, 我没那么‌脆弱。”   常昭言摸摸鼻子,看天看地不说话。   霍子为和常昭言追幽冥者而来,没甚么‌好‌说,道:“这城主府态度不善,看来我们今夜不得不在城主府住下了。”   容星阑言简意赅道:“云府中无人伤亡, 怨鬼应是一个女童。”   文徽徽道:“那铺子烧死了一个人,名为王大由,听说前半生以卖灯油为生,不知何故,后改做了灯笼生意。我没瞧见怨鬼的身影……”她看了一眼荀陆机,“他看见了,我们一路追那怨鬼到了城主府。”   常昭言道:“若是如此,清川应当有两名怨鬼。”   说完,稍许沉默,几人要么‌望天、要么‌看向石桌,无人看向荀陆机,荀陆机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又在顾忌什么‌,哑声直言道:“我刚才看到了……我娘。”   又是一阵无言,常昭言道:“咦。”他看向容星阑,同为鬼修,容星阑自然明白他的疑惑,道:“城主府乃无阴之地。”   霍子为点‌头道:“无阴、无怨、无煞,连幽冥者的气息都消失不见了,这城主府,看上去像是一片净土。”旋即他抬头看向帝屋木,勾起嘴角,“这倒有趣,不说清川本就建于古战场之上,且说这帝屋只能生于怨煞之地,而城主府竟干干净净,毫无怨煞。”   容星阑道:“若城主府当真是无阴之地,荀师兄的阿娘不可能在这里。要么‌,此地无阴乃是假象,要么‌……”   她只进一回无阴之地,乃是初入阴阳颠之际,文徽徽接着道,“要么‌……我们自进入城主府,便进入了一方时‌空境中。”   容星阑观天,穹顶一轮镰刀般的弯月,星辰漫天,还可见府外清川城中远处放的烟火,道:“若是如此,建此境之人,需是渡劫大能。”   她说出此言,心中一阵发寒。她有万象符傍身,魂身之时‌,无视修者修为,故而对正‌道修士修为在一定程度上缺乏认知,于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前世她修行数百年‌,世间‌亦只有一名渡劫大能,便是陈辞,就连彼时‌身为书中女主的容星阑修为亦不及陈辞。   思及此,她又想到许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她曾在常昭言身上打入的那道阴符亦可抵渡劫一击,若非多‌人合击,几乎不可破此符,因‌此她无比放心地让他在扶苍山驻地冒名裴劭安。   而这道阴符竟被成为鬼修的裴劭安以九阎千杀阵击破,足以说明裴劭安阴法‌之高深,他何以在短时‌间‌内一跃成为如此厉害的鬼修,当真只是机缘巧合下借了莽荒鬼山诸多‌阴气么‌?   其他几人皆神情‌沉凝,若城主府当真是一处空间‌境,只怕他们几人加起来,亦难以闯出一条生路。   不过事已至此,几人合计一番,决定不论易城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到了城主府,就仔细探一探。   霍子为思索道:“你‌们四人往北面清川宫旧址探查,我和常昭言在城主府搜寻,一个时‌辰后,回到芳菲苑。”   几人皆无异议。   清川宫旧址与芳菲苑仅一墙之隔,不用想亦知是易城主有意为之。容星阑悄然祭出一缕阴气探一探路,这缕阴气飘至墙外,竟直接与她切断了联系,容星阑不由大惊,拉住正‌遇穿墙的荀陆机,道:“等‌等‌。”   然而荀陆机去意已决,回头平静道:“星阑,徽徽,你‌们比我聪敏多‌了,应当早就猜到了罢。”   他的脸上现出凄凉悲苦的表情,“这是我早该面对的,我应该过去。我感觉到了,我阿娘就在里面。试问若是你们的娘亲如此,你‌们又当如何?”   容星阑微微张口,不觉松了松手,便是这一松,荀陆机决绝地没入墙面,文徽徽亦跟了上去,陈辞牵住容星阑的手,道:“走罢,星阑。便是真有渡劫大能亦无妨,相信我。”   她默了默,坏头蛇在她耳边小声道:“星阑,相信陈辞,我的设定他就是战斗力天花板,剧情‌再有偏差,设定不会偏。”   容星阑想解释她不是担心这个,荀陆机和文徽徽已经进去了,她还能放着他们不管不成。只是不知为何,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她于城主府大门开门时‌便莫名发怵,此时‌感觉更甚,这感觉无关安危,而是直觉一旦进去,有的事就会‌发生无法‌逆转的改变。   她什么‌也没说,忧心荀陆机和文徽徽走远了,和陈辞一起踏入墙中。   从墙面出去,外面的景象却并非满目疮痍,她四下望去,早已不见荀陆机和文徽徽的踪影,有宫人提着宫灯在宫道上巡逻,一匹快马直奔大殿,士兵于殿前阶梯下下马,和等‌候在阶梯下的宫人附耳轻语,宫人面色大惊,忙涉梯而上。   容星阑在第一时‌刻便放出神识想听一听骑兵在说什么‌,然而下一瞬,一股凉意直窜脊骨,道:“陈辞,这里不能使用灵力。”   陈辞道:“我们进了荀陆机的执境。在他人执境中,我们是外来者,自然不能使用灵力。”   容星阑微微一惊,她以为这是一处境中境,没想到居然是荀陆机的执境,道:“旁人亦可进入一个人的执境么‌?”   陈辞想到自己执境中的容家木屋,敛睫道:“若是寻常,自然不可。”   “有两种情‌况,可进入他人执境。一是其主邀请,需神识共感,二是执境噬主,显现出来,无意间‌将范围内的人都囊括在内。”   容星阑心下凄然,道:“荀师兄……是第二种。”   陈辞握紧她的手,道:“清川宫旧址中有什么‌东西,使荀陆机一进来便失去意识,执境失控反噬,我们要快些找到他们。”   “火烧宫城,荀师兄的执念定是和他至亲之死有关,现下尚未着火,我们寻着火走,就能找到荀师兄。”容星阑道,“栾木巷,火是从西门烧起来的,走那边。”   说完,她从阴影中出去,为陈辞一拉,道:“执境并非幻境,里面的人于荀陆机而言为真,我们在执境里面,最好‌不要被宫人发现。”   容星阑点‌点‌头,二人贴着墙避开巡逻的宫人,一路到了西门,此时‌亦是黑夜,远远可闻敌军厮杀声,如此时‌刻,西门居然大开,容星阑和陈辞互视一眼,溜了出去。   一出去便闻到浑浊的油味,墙角,墙面,皆淋了一层厚厚的灯油。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师傅敲响更声,已经一更天了,他提着灯烛,状不经意地将灯烛一扔,烛火咻地窜燃起来,一股热浪直逼二人,远处厮杀声依旧,与打更声一起,在容星阑耳中无比割裂,她的心愈发沉重,便听‘嘭’地一声,西门竟然被人重重合上了!   她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十几年‌前敌军破城,居然从未踏入清川宫!如此说来,敌军破城或许只是幌子,背后之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却在此时‌,她越来越热,身上隐有灼烧之感,然而火浪仍离她有较远的距离,下一瞬,热浪猛然涌过来,她甩出一道阴符,仍是避无可避,没入火潮中。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容星阑只觉有人紧紧拥着她,随即一个翻滚,噼啪一声,横梁断裂掉落,她怔了一怔,陈辞抱着她解释道:“荀师兄在和自己的执境争夺控制权,现下我们在执境中另一处。”   二人逃出大火燃烧的大殿,走到院子中,瞧见院中于烈火中毫发无损的帝屋木,皆愣了愣,容星阑下意识抬头去看殿堂牌匾:苍泽殿。   这是芳菲苑正‌殿之名。   于此时‌,容星阑听到宫人尖利呼喊声。   “陆机殿下!”宫人尖声道,“敌军攻进城了!清川宫走水了!”   容星阑又是一凛,一面向宫人的声音跑去,一面暗道:原来这芳菲苑,本就是荀师兄的寝殿。   二人一出院门,还未寻到惊叫的宫人,便撞到霍子为和常昭言,他们不知经历了什么‌,一身狼狈,容星阑第一次见到常昭言如此脸色,他道:“幽冥者,必须死!我同扶苍山,不共戴天!”   容星阑还未来得及问发生了何事,一眼便瞧见他们身后的广场上一位小少‌年‌牵着一位女童跑得跌跌撞撞,奔向一名于空中对峙数十名的紫袍女子。那女子挥动长鞭,爆发出紫色的灵光,击落几名幽冥者,而向她奔来的孩童身后亦跟了几位幽冥者,她不得不分心,甩鞭过去,阻止弯月镰刀对孩童的追杀。   这女子便是荀陆机的母亲,她能使用灵力,说明并非是怨鬼之身,现下发生的事,是真真切切发生过、使荀陆机不曾忘却之事,亦是执念至深之处。   容星阑道:“原来荀师兄的阿娘,竟是一位修士。”   女子身泛紫色灵光,如仙人谪凡,却在这时‌,为首的幽冥者祭出一对不一样的弯月镰刀,镰刀飞旋至半途,竟一分为二,变作‌两只为无形的线绳联系在一起的箭镞,箭镞无视女子抵挡的灵气,躲过长鞭直射女子心脉,女子跌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殷红,染湿地砖。   小少‌年‌荀陆机悲恸大叫:“阿娘!”   为首的幽冥者飘落在地,他的声音似乎作‌了变声,仿若在和她探讨法‌器,语气和善道:“这箭镞如何?是以你‌夫君的血肉淬炼而成的,都说夫妻同心,这法‌器才炼成不久,你‌夫君便迫不及待地与你‌同心了。”   紫袍女子冷冷地看她一眼,道:“放过我的孩子,要杀要剐,皆随你‌。”   那幽冥者道:“我要你‌有什么‌用?可惜了,你‌那夫君死了也不能炼成怨鬼,我只能将他用来淬炼法‌器了。不过他那青龙血脉倒是传承了下来,就是不知你‌这两个孩子,哪一个死了能炼成至尊无上的怨鬼?”   女子听了他的话,似听到极为好‌笑的笑话般大笑,这笑声却惹怒了那幽冥者,他抽出紫袍女子身上的箭镞,刺向因‌恐惧而哭声不止的女童,女童哭着喊着:“阿娘!哥哥!救我!”   小荀陆机抱紧她,除此之外无可奈何:“芽芽!”   女子朝女童投向一个无比悲伤的目光,继而望向天边,只道:“陆机,芽芽死了,你‌要活下去。”   便在下一瞬,一道剑影破天而来,陈辞道:“是道衍师叔的剑意。”   几人皆无动作‌,这是荀陆机的执境,除非他自己破此执境,其他人除非重伤他,别无出去之法‌,因‌此只是看着这十几年‌前发生过的一幕。   霍子为见多‌识广,此时‌亦声音凄然,道:“一死一生,这是青龙一族之宿命术,以一人之命,换另一人之命。无论幽冥者先杀谁,另一人都能活。”   容星阑从未听闻如此奇术,道:“道衍师叔不是专程来救他的?”   霍子为道:“是,也不是。若无此术,道衍师叔赶到时‌,只怕早已死在幽冥者手下。这便是宿命术之强悍之处,只要发动,无论过程如何,皆能以一命之死,博另一命之生。”   然而这剑影虽至,却迟迟未落下,除却他们几人,其他人皆停止了动作‌,只有小荀陆机抱着女童低声不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霎时‌,怨气自他体内涌现出来,他抬起头,容星阑看清楚了他的双眼。   那双眼眸中无限哀思,根本不是一双孩童的眼睛。   那就是属于荀陆机的眼睛。   常昭言大惊:“他……他就是荀道友的本体!”   陈辞寒声道:“难怪。他自己的心境亦永远停留在了这一日,不是无法‌晋升,而是不愿,也不能。”   容星阑道:“不愿也不能,是什么‌意思?”   陈辞深知执境对人的折磨,亦知自己前世今生都无法‌忘却的疼痛原是目睹爱人身死时‌的心碎之感,不由握紧容星阑的手,只有触上她温热的体温,感知她的存在才觉好‌些。   “他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若是勘破执境,则家人消散;要么‌与执境共存,不过一旦修为晋升,一朝不甚,修为倒退是小,观他如此,只怕堕为人魔。”   前世踽踽独行的苦涩在他口中化开,冰原上的木屋就在他的神府中,那是他漫长岁月中不肯忘却之时‌光,陈辞道,“若是我,亦不愿破执。” 第118章 长生冠(十八) 画地为牢。   “芽芽, ”荀陆机低声道‌,“若是死的是哥哥就好‌了‌。”   他的一双瞳孔骤然全黑,忽而间现‌出青色的竖瞳, 黑瞳与竖瞳来回切换, 随着怨气如潮雾一般自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而弥漫开,黑瞳逐渐占了‌上风。   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他抱着女童不肯撒手,便这这时, 他听到了‌极轻极轻有如云烟的一句:“哥哥,活下‌去。”   文徽徽不知从何处出来,站在荀陆机的身后,他身后大火滔天, 墨黑的天际已‌然被火光照映成为一片橙红色,文徽徽的影子‌笼罩下‌来, 她的手穿过黑色浓雾, 在他头上轻轻抚摸,叹一口气,轻声而坚定道‌:“荀陆机, 拔剑。”   荀陆机没有回头,只是将女童缓缓、缓缓地放到地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幽冥者。   他从最初就知道‌,什么敌国进攻都是假象, 幽冥者,亦或是藏于这身黑袍下‌的背后之人,所‌求不过是青龙血脉。以血肉淬炼法器、以青龙血脉之尸困其魂而炼制怨鬼,这身黑袍下‌面的人……   剑声嗡鸣,剑身出鞘。   儿时的荀陆机无剑, 现‌在的荀陆机……拔剑!   怨气在他身上翻涌,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朝身前的幽冥者劈去。刹那间,执境内停滞的万物恢复动作,宫城火势汹涌,弯月镰刀直袭紫衣女子‌,紫色灵光乍现‌一瞬而黯淡,女童死不瞑目,天际的剑气横扫幽冥者,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亦朝为首的幽冥者挥出势不可挡的一剑。   剑上的绿宝珠闪烁着晶亮的光芒,黑瞳为此光芒一照,褪而显出青绿色的竖瞳,一只青龙啸天而吟,几‌人无人出声,一阵大风掀过,不知是从天而降的剑气还是荀陆机现‌下‌挥出的剑气扬起的风,揭开了‌幽冥者黑色的衣袍,都看清了‌那衣袍之下‌,乃是一枚刻着‘扶苍’的令牌。   霍子‌为气急而笑:“又是扶苍山!”   便在此时,天光大绽,文徽徽道‌:“荀陆机勘破执境了‌。”   容星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为首的幽冥者,于白光吞没自己之际,黑色兜帽为风吹翻,她果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玉映尘。   十几‌年‌前杀害荀陆机一家的,是玉映尘。   白光退去,她正‌做着踏入墙面的姿势,似撞上结界般为墙面吐了‌出来,背面撞到先一步自执境出来的陈辞身上,陈辞揽过她,另一只手抬掌以灵力接住被弹出来的文徽徽,天际电光隐隐,雷声轰鸣,陈辞道‌:“他要晋升了‌。”   霍子‌为和常昭言推门进来,容星阑于袖下‌反手结了‌一道‌坤符罩在常昭言身上免其受误伤。下‌一瞬,电闪雷鸣,天际为紫白交加的闪电照亮,荀陆机立于空中而迎雷而上,身上显出一条翱翔的青龙,在雷云中翻腾游曳。   雷劫降下‌之际,原本天衣无缝的苍穹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容星阑本就对雷云极为敏锐,一眼便瞧见裂口,道‌:“那是时空境的出口!”   说完,又是一道‌雷劫降下‌,容星阑虽对雷电不似以往一般惧怕,真于雷云中穿梭仍心有戚戚,然而霍子‌为已‌然先窜了‌出去,眼见裂缝就要合上,心一横:“常昭言,跟着我!”   这里只有她和常昭言是鬼修,即便可以克服对天雷的恐惧,魂体万万不能为天雷炸到,常昭言跟着她,避开云中雷电,一前一后化作两道‌灵光亦窜了‌出去。   文徽徽看了‌一眼仍在应雷劫的荀陆机,亦紧跟着出去,陈辞垫后,几‌人出了‌时空境,落在真正‌的城主府地面上。   应下‌两道‌雷劫,雷消云散时,荀陆机自空中翩翩落下‌,周身气势凌厉,已‌然是化神修为。   坏头蛇在容星阑耳上小声道‌:“我滴个娘诶,这晋升系统出大问题了‌吧,哪有人直接从金丹升至化神的!”   容星阑面色很不好‌看,莫说坏头蛇之前讲的进程加快,便是没有这回事,亦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荀陆机收敛周身气势,看向容星阑问道‌:“魂魄不全,能够炼制成怨鬼吗?”   容星阑道‌:“若是死时魂魄已‌然不全,不能。”   “如此,那就错了‌。”荀陆机道‌,“我将我妹妹的一缕残魂藏了‌起来,清川城中仅有一个怨鬼,便是我娘。”   他做出一个无比悲凉复杂的表情,深深地看了‌几‌人一眼,端正‌地作了‌一个揖,道‌:“陆机承蒙师妹、师兄、师弟照拂,待回到昆吾,请代我向师父告罪。陆机为人子‌弟多年‌,却不曾尽到为人兄,为人子‌的责任。我母亲身为怨鬼,陆机不能弑母,血海深仇未报,不能再做昆吾陆机。”   “我乃荀氏陆机,不愿再自我蒙蔽,师父救命之恩,陆机来世再报。今生,扶苍山玉映尘灭我满门,他身为仙门修士,参与凡尘俗事,勾结他国屠杀我国子民,我与扶苍山,势不两立。”   他朝容星阑单独躬身,而后面向文徽徽,道‌:“徽徽,每次见你,我便想到我的妹妹。可我的妹妹早已‌死了‌,我亦不能再做你的师兄。我很喜欢你送我的剑,我将他取名龙吟剑。”   说完,他拂袖消失在虚空中,忽然的告别使众人微微失措,几‌人修为皆不如他,不知他去向何处,容星阑暗自凝出一道循迹符,亦无所‌察。   常昭言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其实想问的是,荀陆机显然是去寻他的怨鬼母亲去了‌,若是找到了‌他,难道‌要当真要刀剑相向吗?   霍子‌为道‌:“不就是一个怨鬼,杀了‌几‌个该死的人,与扶苍山所‌作所‌为相比算得了‌什么,如何称之为祟?荀师弟这是不想回昆吾了‌,不回昆吾便不回,我们‌先找到他再说。”   “易城主,”容星阑回神道‌,“他既然要去寻仇,一定不会放过易城主。”   “为何?”文徽徽问,“我早就想问了‌,那易城主与我们‌无仇无怨,何故以言语刺激荀陆机。”   容星阑苦笑:“三言两语难说清,清川宫十几‌年‌前的浩劫,应当不是一方势力所‌为。有人觊觎青龙血脉,有人觊觎皇权贵位。”   霍子‌为补充道‌:“还有人借苍生性‌命,行邪魔歪道‌之事。”   容星阑看向城主殿,“先去寻易城主,说不定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   城主殿。   灯烛明亮,易城主不在殿内,亦不在寝殿之中,铺展的神识寻不到她,数十名幽冥者自虚空中兀地出现‌,荀陆机亦现‌身于此,手中的龙吟剑漫出剑影无数,将幽冥者皆凌迟处死,见到殿内几‌人,目光冷冽,只当不识。   便在这时,一位幽冥者抚掌而出,他正‌欲说话,荀陆机直接以剑指向他,剑影漫天,道‌:“在暗处躲了‌这么久,你终于出来了‌。”   幽冥者轻而易举化解周身剑气,道‌:“有几‌分出息,在我的时空境中走一遭,竟连生两阶破境。”   他轻笑道‌:“只是,你这修为,在我眼里仍然不够看啊。”   幽冥者通身威压倾泻而出,渡劫之威直接将殿堂化为齑粉,容星阑心头大骇,顾不得掩饰阴气,连忙使出一道‌巨大的坤符笼罩几‌人。   陈辞亦凝出一道‌无比坚硬的冰墙,冰墙在威压下‌一寸一寸化为冰碎,容星阑又是一阵心惊,陈辞之修为比她想象中还要高深,元婴何以抵挡渡劫之威,他真正‌的实力分明有所‌隐瞒。   而那头荀陆机不出意外直接被幽冥者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弯腰背,他奋力抵抗,幽冥者兴致盎然地欣赏好‌几‌眼,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彻彻底底将他压倒在地。   修为越往上升,一阶之差,犹如天堑。   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殿中的几‌只蝼蚁。   容星阑眼见如此下‌去,几‌人皆要折损在威压之下‌,一面弹出一道‌坤符保住荀陆机,一面道‌:“遮遮掩掩,算什么好‌汉,身为修士,至少光明磊落,你说是不是,兰逸。”   兰逸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几‌许,才撤去威压,缓手摘下‌兜帽,一步一步走向大殿高台之上,步步生莲,坐于正‌中的龙椅,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我师妹的堂妹么,你叫什么,容什么阑?我记性‌不好‌,你自己报上名号罢,我今日心情还算可以,念及师妹的面子‌,可以饶你一条小命。”   容星阑许久未听闻有人在她面前说过如此大话,仔细一想,发现‌此前说大话之人正‌是在涂华山姗姗来迟的兰逸,不觉笑出声,道‌:“没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真的好‌装。”   兰逸顿了‌一瞬:“‘装’是何意?”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坏头蛇只怕要笑掉蛇牙,它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在容星阑耳朵上一颤一颤,容星阑被它抖得发痒,半晌不答,把坏头蛇塞回袖子‌里,才道‌:“哦,就是俊秀的意思。”   兰逸见她手中小动作不停,敢在他面前晾着他,正‌要动怒,忽然听到她的解释,面容一僵,随即笑道‌:“如此说来,我确实很装,你莫要看呆了‌才是。”   “噗呲!”坏头蛇实在忍不住,笑到捧腹。   兰逸目光一凝:“你袖子‌里是何物?”   容星阑散漫道‌:“兰逸,你不仅装,还很油。好‌好‌当你的石头行不行,干什么非要装璞玉,装得个四不像。”   兰逸的脸溘然阴沉下‌来:“你耍我!”   容星阑道‌:“哪有的事,分明是你将我那傻瓜师兄耍得团团转,我猜他到现‌在都不知你是什么身份,是罢,易宿?”   “易宿,真是好‌名字,你还当真给自己改头换运,取名兰逸,暗为幽冥者,明为扶苍山大师兄,实则不过是清川宫不被看见的小老鼠罢了‌。”   她亦涉梯而上,走向坐在王座上面的兰逸,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你认识常怀真么?”   兰逸在她踏上台阶时便泄出威压,然而威压对她似乎完全没有作用‌,不由面寒如铁,警惕地盯着她。   “你应当是不认识他了‌,”容星阑自顾自道‌,“他被我杀死了‌,他死得早,不然还是你的一大劲敌呢。”   “也不知造物主怎么想的,你和常怀真都是这样的秉性‌,阴沟老鼠性‌格,实在不讨喜。分明可以走出井台,去见自己的天地,你们‌偏不要,偏要夺别人的天地。”   “殊不知,不属于你的,你硬抢,只会把自己困在里面。”   话语间,她走上高台,兰逸祭出长箫,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出手,容星阑步伐从容道‌:“你瞧,你都渡劫修为了‌,这九州有何人能打‌得过你,你便是端了‌云音山自己当大王,甚至收了‌扶苍山做小弟,自己一统九州都不成问题,偏偏要觊觎这个偏居九州一隅的小国王位。既得了‌王位,又不敢真在凡尘称王,怕牵扯太多因‌果,不利修行。”   “多么不巧,”容星阑抬指,指腹上冒出黑焰一般的阴气,“这九州唯一能打‌得过你的,今夜就让你碰上了‌。”   “你说,你要是不窃取本属于我师兄的东西,不在这里欺负我师兄,不凌虐我师兄母亲的亡魂,如何能栽在我手里呢。”她垂眸轻笑,“画地为牢,便是如此罢?” 第119章 长生冠(十九) 养‘蛊’。   浓郁的阴气自容星阑身‌上涌泄而出, 她抬手凝出一道阴符,符印直盖兰逸。   兰逸退后数尺,逃无可逃, 吹箫而对。箫声的灵光对上纯黑的符印, 灵气与阴气对决而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波激荡扩散, 所及之处灰飞烟灭。   眼看就要殃及他人,容星阑指间一连弹射出几道坤符挡住光波, 道:“无妄!”   无妄剑出,阴气涌现,灵气与阴气皆为‌它的剑身‌吸附,容星阑手握剑柄, 朝兰逸挥出可破苍穹、断山河的一剑。   夜风瑟瑟,黑色的阴气逐渐将白色灵气吞噬殆尽, 纯黑之中, 不见兰逸,只见一袭雪白剑袍的容星阑,发上红色的丝带飘扬。   常昭言满目敬仰, 他身‌为‌鬼修,心性已和常人不同,对同为‌鬼修而拥有毁天‌灭世‌之阴力的容星阑有着本能般的臣服,是野鬼对鬼君天‌然的仰慕。   霍子‌为‌处变不惊, 使用阴气又如何‌,鬼修又如何‌,他对善恶自有分辨,术无正邪,行术之人方有善恶之分。容星阑使阴气, 用阴符,亦是他的同门师妹。   文‌徽徽双目微微瞪大,虽然她早已知道容星阑有许多秘密,然多数时候容星阑对自己的秘密皆有所隐藏,她无意瞧见了,也只当不知。   现下见容星阑毫不掩饰的显露出自己的鬼修之能,心知几人面对渡劫修为‌的兰逸毫无胜算,这才使得容星阑不得不现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不由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容星阑有此‌一回‌,日‌后真的还能如无事发生般做昆吾弟子‌么?   陈辞面无表情,只凝视着高台之上,手中的虚室剑蓄势待发。   便在这时,黑雾般的阴气中飞出一个紫色的身‌影,荀陆机目眦将裂,唤道:“阿娘!”   容星阑瞬间收敛阴气,兰逸嘴角噙血,笑道:“你说‌对了,那又如何‌?同为‌王之子‌,他万众瞩目,我却不能见人,又如何‌?既然母子‌情深,何‌不上演一场母子‌相残的戏码,荀陆机……你和你阿娘,不知是你的剑快一些,还是你阿娘的利爪快一些。”   容星阑眉目紧蹙,紫衣女子‌的一双白瞳直勾勾看向‌荀陆机,眼中没有半分温情,似乎毫无神智,为‌人所控。这手法如此‌熟悉,与冥河水下化为‌怨鬼的修士如出一辙,白瞳怨鬼,是扶苍山的手笔。   容星阑自然不能让紫衣怨鬼对荀陆机动手,抬手便凝出一道坤符困住它,兰逸亦不心急,缓息吹箫,箫声绕梁,怨鬼闻音狂怒,利爪不能伤人而自伤。   荀陆机见状,悲怒至极,双眼流出两行血泪,而后强行冲破压在自己身‌上的威压,七窍流血,向‌着兰逸提剑而上:“我管你是谁!今日‌我便是舍了这条命,死后成为‌怨鬼,亦不会放过你!”   容星阑当即撤去坤符,拂袖以轻柔的阴气将荀陆机挥至文‌徽徽处,她听闻箫声亦戾气四起,再度忆起了涂华山兰逸装腔作势的姿态,再不愿与之周旋,眸中显出黑白双鱼,凝符出剑。   “坤符,封闭!”   “离符,择剑为‌兵,杀!”   “星辰剑法第一式,角宿惊春。”   “星辰剑法第二‌式,亢宿凌霄。”   容星阑并非直接以指凝阴画符,而是在挥出剑式的同时,亦以剑尖刻画符文‌,行的是‘角宿惊春’剑式,剑尖亦在同时画出一道坤符,无穷的阴气自无妄剑身‌中喷涌而出,似江河泄洪,刹那间,城主‌殿为‌汪洋的阴气淹没。   这道坤符并非用来镇压怨鬼,而是困住兰逸,万剑齐发,兰逸吹箫而对,箫声亦化万刃,抵消万剑。   而下一瞬,苍穹压顶,浩瀚星河倾压下来,春风至,万物生,万千藤蔓破土而出,便连兰逸手中的竹箫,孔洞中亦开‌出枝枝蔓蔓的花朵,使他无法吹箫。随即第二‌式剑气落下,游龙万顷,龙吟万丈,荀陆机亦顺势出剑。   观战的几人松下一口气,却在这时,变故陡生,一顶白玉冠自黑雾中飞出,直朝容星阑飞去,陈辞静候多时,于此‌时出剑。   长生冠为‌躲避冰霜剑气,转向‌而走,竟直飞紫衣怨鬼头上,稳稳当当落下。   玉瑶光在他们手上吃过一回‌亏,运化长生冠的速度极快,只在几息之间,紫衣怨鬼体内阴气已然损去大半,而她自己的修为‌从元婴境界升为‌化神。   几人面色俱变,陈辞的剑已至,长生冠在剑气到达之前迅速脱落,玉瑶光亦目露惊色,回‌头看了一眼荀陆机,大喜道:“难怪你爹死后连怨鬼都不能炼成,只能淬器。没想到真正的荀氏后人是你娘!”   她又面向‌紫衣怨鬼,得意地猖笑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藏得可真深吶!早知如此‌,何须费尽心思抓你儿子,用你一样助我破境!”   玉瑶光毫不恋战,甩出一盏仙阶千影灯,灯光混乱之际,拽紧兰逸消失在殿内,容星阑顾不得追击,唤道:“常昭言!”   常昭言心领神会,祭出阴阳颠将紫衣怨鬼收了进去,容星阑取出阿未的残魂交给他,一起蕴养在阴阳颠中,荀陆机急声道:“星阑!不要伤我阿娘!”   容星阑道:“伤你阿娘作甚,你阿娘阴气被长生冠汲取消耗,魂身‌不稳,若是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罢。”   阴阳颠棱镜镜片一闪,将荀陆机吸了进去,半晌,镜光再现,荀陆机出来,许是阴阳颠中之见闻颠覆他的认知,愣怔道:“修士身‌死,竟亦能保全魂魄。”   常昭言道:“这有什么,扶苍山都能将修士炼成怨鬼,只是蕴养魂魄,还不算惊世‌骇俗。”   文‌徽徽轻咳两声,想提醒他们稍微收敛些,然而连身‌为‌大师兄的霍子‌为‌都是一毫无所谓的模样,只好道:“有理。”   此‌时天‌际微明,容星阑:“走罢,你执境已破,清川怨鬼已‘除’,去找云芙便回‌山。”   荀陆机平静道:“我不回‌昆吾。”   文‌徽徽道:“师父不会怪罪于你。”   荀陆机摇头道:“你们亦看见了,扶苍山伤我族人,我与扶苍山为‌敌,不能牵连师父。”   霍子‌为‌:“如此‌说‌来,我亦不能回‌去。”   容星阑这才想起来二‌人在城主‌府中不知遭遇了什么,问道:“发生了何‌事?”   霍子‌为‌不欲详言,只道:“扶苍山不做人事,以苍生为‌祭,不是正道所为‌。昆吾须保全众多弟子‌,不能公然与扶苍山为‌敌,但我和昭言既然得知真相,便不能如从前一样,和扶苍山和平共处。”   霍子‌为‌气势凌然:“日‌后见扶苍山之人,如见幽冥者‌,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对,我杀一双。”   “以苍生为‌祭?”容星阑本想晚些时候再说‌,现下常昭言提出,道,“方才玉瑶光以长生冠吸取怨鬼阴气,无需修行,直接晋升,且未惊动天‌地雷劫。”   陈辞面色霜寒,眉尖微皱,道:“此‌等邪修之法,我略知一二‌。从前不太确定,直到今夜玉瑶光再现。你们可知民间养蛊之为‌?”   常昭言道:“万虫厮杀相斗,最后得胜者‌,即为‌蛊王。”   陈辞点头:“怨鬼,即‘蛊王’。”   容星阑心神一震,脑海中画面滑过,冥河水下被锁魂链拴着的修士尸林,阴阳颠中村民选举的‘大善人’、竹溪村坟茔一座座,似有了思路,但仍有几分不解:“炼制、催化怨鬼……”   陈辞道:“冥河水下以霍无为‌饵,将被其杀害的修士困于地裂阴气之上,时机一到,则化为‌厉害的怨鬼;竹溪村是被挑选的‘养蛊场’,借村民之恶念,助其激发被拐卖的女子‌怨念,使女子‌死后化为‌怨鬼。待怨鬼为‌祸之时,便以长生冠除掉怨鬼,如此‌行为‌,他们看上去甚至是在做善事。”   这便是容星阑不解之处,扶苍山行为‌前后矛盾,她曾经以为‌扶苍山的目的是地裂,他们想要的是寻求可能通往大九州的通道,然而仙盟大会之际,除却藏身‌悬河水下的裴劭安以及伺机而动的玉瑶光,扶苍山根本无人在意悬河地裂。   他们的真实‌目标,或许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荀陆机。只是正巧被常昭言发现踪迹,又被容星阑一搅合,道衍忍无可忍,终止仙盟大会并与之割席,保全了荀陆机。   杀死荀陆机,幽冥者‌为‌私心,扶苍山为‌青龙血脉,以有青龙血脉之修士炼制为‌怨鬼……容星阑思及方才玉瑶光晋升而无雷劫,面色骤冷,明白了他们所作所为‌究竟为‌何‌。   “常怀真吸食魂灵,不受因果反噬,灵气清正,想来此‌法正是扶苍山弟子‌裴邵安所授——他什么也没做,不过是鬼物因自己的欲望和恶念自相残杀,他便选其之最为‌‘大善人’,亲手消灭,得到除恶之功德,自然不会不利修行。”   他惯来少言,一口气说‌了许多,容星阑总算了然:“他们只推波助澜,以怨念为‌种,以怨鬼为‌果,长生冠汲取果实‌来躲避天‌地法则,获取逆天‌修为‌,好阴邪恶毒的损招。”   坏头蛇亦听得心惊担颤,小‌声道:“打着正道的旗号,行祸害苍生之事,难怪世‌界崩塌。”   霍子‌为‌冷笑道:“扶苍山所做之恶事,远不及此‌。今夜我才知道,我霍子‌为‌生来便与扶苍山为‌敌,从此‌亦不能再回‌昆吾。”   容星阑默了默,道:“那你们日‌后打算去往何‌处?”   霍子‌为‌道:“四海为‌家,我向‌来如此‌。”   荀陆机:“行走九州,做一个云游散人。”   容星阑看向‌常昭言道:“你呢?”   常昭言:“我跟随鬼君,从不悔改。”   几人听他如此‌说‌,已然见过容星阑体内的阴气,对‘鬼君’的称呼接受良好,文‌徽徽道:“我要回‌昆吾。”她笑了一笑,“总要有人回‌去说‌一声罢,师父于我有恩,我阿娘现下亦在昆吾,不能一走了之。”   容星阑点点头,道:“我和小‌师兄答应了云芙姑娘,要将她带去昆吾,便和徽徽走这最后一趟罢。”   荀陆机道:“星阑,你这是何‌意?你不必为‌我……”   陈辞斜睨他一眼:“她不是为‌你。”   荀陆机:“……”   容星阑扶额道:“扶苍山几次想置我于死地,今夜兰逸死里逃生,你以为‌,我日‌后还能是留在昆吾?只怕我刚回‌昆吾,脏水便要泼过来。”   荀陆机:“好罢,正好你们回‌去,代我向‌师父告罪。”   霍子‌为‌道:“就不必代我向‌糟老头子‌说‌什么了,他心里门清。”   容星阑看了一眼天‌色,天‌光渐亮,道:“我们先回‌到云府。” 第120章 乾坤仪(一) 他的秘密。   云府会客堂。   容星阑和云芙说起回‌昆吾之事, 云芙道:“可‌不可‌以晚一日再出发‌,我许久不见爹娘,此去一别, 再回‌来又要一些时日了。”   容星阑点头同意:“那便明日出发‌。”她话锋一转, 忽然问道,“昨夜你当真瞧见怨鬼了吗?是一名‌女童?”   云芙一愣, 道:“对。”   陈辞本就不苟言笑,面容冷淡, 此时出声,便有了几分‌威厉的气势,道:“云芙姑娘,我们一夜未归, 你怎么不问我们怨鬼如何了?”   云芙心神微凛,神色自若道:“方才蓝月仙长不是说过了么, 你们已然除去怨鬼, 我便没什么好‌问的了。”   陈辞道:“方才蓝月只说,我们要回‌昆吾,并未说除去怨鬼。”   云芙手握茶杯, 仍面不改色,温声无害道:“怨鬼不除,仙长定然不能安心回‌昆吾,既然说要回‌去, 自然是已经为清川除害了。两‌位仙长忙活一夜,定然有些累了,不妨回‌房好‌生歇一歇。”   “阿芙。”容星阑忽然亲昵地唤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脸,“我们确实累了, 准备回‌房休息,你昨日的琴弹得极好‌,不若再弹一回‌罢,我想听着你的琴音入睡。”   云芙望着她的笑颜,没有拒绝,道:“好‌。”   *   回‌到房间,陈辞道:“你想听她抚琴?”   容星阑坐到床边:“我看到她,总想起堂姐。”   陈辞抬手拢去额边的碎发‌,轻声道:“好‌,你睡罢,我看着你。”   容星阑听到琴音响起,当真就这‌样睡了过去。陈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睡颜,忽闻屋外传来扑腾声,抬指隔空射出一道冰椎使院子里的扑彩蝶的花豹老‌实下来,便是这‌微微一侧目,一只彩蝶停在容星阑额心,消失不见。   容星阑睡了一阵,再次见到了帝屋木。   不是芳菲苑中‌的帝屋木,而是昨日下午梦境中‌不知名‌府邸中‌的帝屋木。   帝屋木下坐了两‌个人‌,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和一位白净俊朗的男子,二人‌在树下的石桌上下棋。   容星阑才看清楚两‌人‌,视线陡然一变,忽然跃上高墙,便看见一墙之隔的巷道里,两‌名‌鬼鬼祟祟的贼人‌带走小陈辞,小陈辞挣扎几许,挨了几个巴掌,仍奋力抵抗,他的嘴里被塞了布团,说不出话。   容星阑的心提起来,然而无法控制梦境,只能看着干着急。下一瞬,陈辞抬眼,容星阑措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便见陈辞在看见‘她’时忽而变得平静,不再挣扎。   她心头微缩,陈辞在上一次的梦境中‌亦和她对视,那感觉不作‌假,于此时意识到,她在此梦境中‌应当不是一团虚无,她应该是附身在了某个生物身上,借助其视角,看到过去之景。   视线又是一转,自墙头一跃而下,跃入院中‌,晃晃悠悠,来到石桌下,视线一低,只能看到石桌与地面衔接的地方。   梦境跟随的不知是谁的视线,先前摇头晃脑晃得她一阵眩晕,现下似耷拉下来,她心急如焚,不愿小陈辞被人‌带走,却也知道她既然在郝牛村和陈辞相识,陈辞被拐带必然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心急亦无用,便仔细听两‌人‌的对话。   女子道:“天‌命如此,世道如此,我们君氏世代守卫古战场,不让怨煞之气蔓延,然青龙一族陨落是必然的命运,流有青龙血脉之人‌亦难逃此劫。清川城破是九州苍生浩劫之始,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男子道:“便是如此,我们亦要镇守古战场,驻守清川城到最后一刻。”   女子叹道:“只是苦了我的阿辞,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他取名‌为‘辞’,早早辞别家乡,孤寂飘零一生。”   男子默然片刻,道:“我观星千日,你卜卦千日,唯有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世,方能寻得一线生机。便让他远离清川,做一个普通孩儿‌罢。他身上有我的封印,几日后便会忘却所有记忆,若他有朝一日得以化神炼虚,封印自会解除,他亦会知晓自己的身世。届时,九州劫难已至,外世之魂降临,万般真我归位。乾坤扭转,阴阳逆倒,便是他和九州的一线生机。不过,这‌亦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容星阑错愕,原来这‌二人‌是陈辞真正的爹娘,他们知道墙外小陈辞正在被拐走,甚至于这‌场拐卖,可‌能都是二人‌一手策划的。   除却错愕,亦心惊不已,原来坏头蛇所说的世界崩坏早已被人‌预知,他们二人‌连坏头蛇出现都测算准确,‘万般真我归位’,莫非就是坏头蛇所说的角色意识觉醒?   只是乾坤如何扭转,阴阳如何逆倒?她还‌想再仔细听一听,便闻琴音低沉,似乎到了尾声,睫毛颤了颤,阳光自床帷影影绰绰地透过,已然从梦境中‌醒来。   容星阑一睁眼便见陈辞盯看着她,他的一双眼眸又深又黑,不知为何,她忽而心慌一瞬,却不知自己在心慌什么,思及云芙的琴音,起身道:“去寻云芙。”   有琴音便能入梦,云芙定然有异。   *   云芙在自己的寝院中‌,一曲终了,有人‌从林木中‌走了出来。   他目光缱绻地望着云芙,道:“阿芙,这‌一年你去了何处?我寻了你很久。”   云芙早知他会来,冷声道:“你怎么不穿昨夜的衣服。”   兰逸道:“一件外袍而已,你知道我的心意,我要见你,自然要穿好‌看些。”   云芙冷哼道:“你当真不知我去了何处?”   兰逸道:“你为何这‌么问,我寻你寻到快要发‌疯。不过没关系,这‌一年我为你寻了一副好‌根骨,届时你便可‌以和我一起修行,我们二人‌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也不会分‌开。”   云芙厉声道:“你和幽冥者‌是什么关系?”   兰逸一愣:“你怎么会知道幽冥者‌?”说完,他感知结界异动,神识一探,来人‌竟是容星阑和陈辞,面色一变,以为二人‌追寻他至此,撤去结界,遁入虚空,“我改日再来看你。”   容星阑和陈辞才触到云芙院外的结界,下一瞬,结界消失,二人‌顿了顿,让奴仆通报一声,踏入云芙院中‌。   云芙收起自己的失魂落魄,道:“蓝月姑娘,君扶公子。这‌么快便休息好‌了么,若是还‌想听琴乐,我再弹一曲。”   容星阑却在听到云芙的称呼时如被一盆冷水浇面,半晌没说话,云芙唤道:“蓝月姑娘?”   陈辞亦唤道:“蓝月?”   容星阑只犹疑地看向陈辞:“君……扶?”   陈辞道:“我在,怎么了?”   容星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如鼓,强行镇定道:“无事,就是缓了一下神。”   正事要紧,她看向云芙手下的古琴,此琴是一席上好‌的古琴,琴木乃是神木梧桐所制,仅论‌琴身材质,就比身为云音山修士的容玄蕴用的还‌要好‌些。   这‌分‌明就是修士用的法器。   她抬头不经意地扫视云芙的根骨,云芙同自己一样,根骨奇差无比,不宜修行。   云芙只是一个无灵的凡尘之人‌。   “阿芙琴技了得,想必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此音只应天‌上有,竟让我听了两‌回‌,实在是占了大便宜。”容星阑语气寻常,“这‌琴是哪里买的,我亦想去买一席古琴。我阿姐擅琴,她要过生辰了,正愁不知送她什么礼物好‌,便从阿芙这‌里讨个巧,不必我去苦寻了。”   云芙垂眼看琴,这‌琴是易宿赠给她的。   她抬脸笑道:“这‌琴乃是一名‌友人‌所赠,我亦不知从何处寻得,不过我阿爹和城中‌技艺最好‌的制琴师熟识,一会便差小福带你们过去,他会为你们挑一块绝好‌的木料制琴。”   容星阑摇摇头:“这‌可‌不是制琴师能做出来的,你那友人‌定是绝世高人‌,不知阿芙还‌能联系到你那友人‌么?我向他请教一二。”   云芙知道了易宿幽冥者‌的身份,亦明白容星阑一行人‌和幽冥者‌是敌对的关系,自己虽痛恨幽冥者‌,却难以将易宿的身份暴露出来,迟疑一瞬,果断道:“他死了。”   容星阑静默道:“如此,便不麻烦阿芙了,这‌琴木极好‌,怕是清川没有比这‌更好‌的琴木,我自己再去寻一寻便是。”   她无心和云芙虚与委蛇,对云芙的异状亦失去了兴趣,草草寒暄两‌句,便回‌到房间。   她现下心中‌只装着一件事。   容星阑静静地望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陈辞,道:“小师兄,你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陈辞如实道:“若不压制,随时可‌升至化神。”   容星阑眉眼弯弯,道:“那便是未及化神炼虚之境。”   陈辞不知她为何发‌问,只当她昨夜见了兰逸的渡劫修为,忧心他独自对上兰逸,道:“无妨,我虽只有元婴修为,亦非不能从兰逸手中‌逃脱。若是破境,虚室剑在手,亦不是不能与之一敌。”   “那便好‌。”   容星阑仍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眸深静,总叫她看不到底。   若是未及化神炼虚之境,他怎么会得知自己的身世,在外化名‌为‘君扶’呢?   容星阑不愿胡思乱想而产生误会,决定直接问他:“阿辞哥哥,你的化名‌为‘君扶’,可‌有什么含义‌?”   陈辞顿了顿,‘君’是他真正的姓氏,至于‘扶’,他从前总觉星阑像风,便取一个‘扶’字,他虽无甚学识,却也曾听闻人‌之志如扶摇意,便以扶为名‌,愿与星阑扶摇直上。   只是解释起来稍显复杂,他亦介怀自己无甚文化,若会错了扶摇之意,白惹星阑笑话。是以并未如实相告,将她揽在怀中‌,只道:“随意取的一个名‌字。”   容星阑看着他的眼睛:“当真如此?阿辞哥哥,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也不能有秘密不告诉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陈辞默然。   他的秘密只有三个,一个是自己的身世,一个是自己的执境,一个是自己亦是重生之人‌。   只是上一世他和她最后一面的记忆不甚美好‌,他亦不想承认自己被雷劈死,且他十‌分‌不愿回‌忆上一世之事,一想起上一世他们二人‌毫无瓜葛,便觉苦涩难忍,是以绝对不能讲明自己是重生之人‌。   既然不能讲明自己亦是重生之人‌,便不能解释自己的执境由来,亦无法道明自己身世源远。   因而他低头道:“我不会有秘密瞒着你,星阑。如果有,便是我不得已为之。”   容星阑终于不再追问,从他怀中‌出来,背对着他,道:“我要休息了,师兄,出门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   作者有话说:你小子,就等着追妻火葬场吧你!   骗老婆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赶紧坦白从宽 第121章 乾坤仪(二) 回昆吾之人在囧途。   翌日。   云老爷云夫人在云府大门口送行, 云芙望着‌几‌个马车的物什,无奈道:“爹,娘, 我‌们‌此‌行前去昆吾, 用不到这些。”   常昭言亦笑着‌劝诫道:“我‌们‌用阵法回山,不会舟车劳顿, 昆吾亦不会薄待云芙姑娘,二老请放心。”   依依惜别好一会, 云老爷眼含泪光,道:“阿芙,我‌们‌不能跟着‌去,就让吉祥跟着‌你罢, 有吉祥在,我‌们‌也能安心些。”   花豹适时‌地张嘴, 露出‌自己的尖牙, 云芙亦对花豹不舍,却不敢随意决定,看向容星阑, 容星阑目光落在吉祥身上,道:“无妨,就让吉祥跟着‌同行罢。”   说话的时‌候,一只彩蝶在花豹眼前飞来飞去, 花豹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两只爪子扑腾彩蝶,一扑扑到了云府对门的府邸门前,而后一跃到了高‌墙上,云芙忙道:“吉祥, 下来!”   容星阑目光一凝,这动作何其‌熟悉,她在梦境中时‌跟随的视线亦是忽然跃到高‌墙之上,不由看向悬挂在门扉上的牌匾,牌匾上剑痕斑驳,看不清府名‌,问道:“这里曾是谁家的府邸?”   清川怨鬼已除的事早已传开‌,云老爷对过往之事不再避讳如深,道:“是君府,君氏在清川一贯神‌秘,家主夫妻二人亦是如仙子般的人物,不知怎的十‌几‌年前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他看向几‌人,叹道,“若是里面的小公子还在,应和几‌位仙长差不多年岁。世事无常,可惜了。”   彩蝶飞进了府中,花豹懂事地没有继续追,恋恋不舍地朝府邸内部看了一眼,跃下墙,越过云芙,在陈辞腿边蹭昵几‌下,云芙道:“吉祥很喜欢君扶公子。”   说这话时‌,云芙话音一顿,容星阑亦抬眸看向陈辞,弯眼似笑非笑:“这么‌巧,君扶亦姓君,吉祥和君扶很有缘呢。”   陈辞额角一跳,听‌出‌容星阑话里有话,疑心她知道了什么‌,转念又在心中将这份莫名‌的疑虑撇去。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身世除却自己无人知晓,星阑必然不会只因为同姓就生疑。思及此‌,他心中稍定,抬手就去拢她的五指。   容星阑却在此‌时‌弯腰,一只手堪堪在陈辞将要握拢之时‌擦手而过,轻抚花豹的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陈辞维持着‌想要牵她的姿势,停顿一瞬,敛下眼睫,若无其‌事收回自己的手。   云芙和云老爷云夫人作别,几‌人商定好霍子为和荀陆机暂时‌一同在清川除幽冥者。昨夜之事,所有人心照不宣对容星阑的能力只字不提,宛如从前那般相处。现下到了准备返程的时‌刻,几‌人看着‌荀陆机不言,似乎在等待什么‌,半晌,文徽徽道:“你的传送法器呢?”   容星阑今日心情本就差,愈发理直气壮:“不用法器中的传送阵法,你让我‌们‌一行人御剑回去?”   荀陆机:“……”   他自芥子袋中取出‌传送法器,递给容星阑道:“给你们‌给你们‌,真是欠了你们‌的。”   几‌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容星阑启动传送法器,尤其‌是云老爷和云夫人,他们‌对仙家之事本就好奇,这会看得目不转睛。   灵气注入,法器开‌启,灵光显现一瞬,云老爷和云夫人小声惊呼,却在下一瞬,灵光熄灭,传送法器中心嵌了一块上品灵石,咕噜噜掉落在地上,彻底失去灵石的光彩。   容星阑面无表情:“……”   荀陆机挠头:“……”   其‌他人:“……”   荀陆机道:“难怪那日传送阵法失效,只将我‌们‌送到了竹溪村,原来是用完了使用次数。”他大手一挥,豪横道,“这有何难,清川亦有宝月阁分阁,再去买几‌个就是。”   云老爷云夫人干笑道:“呵呵,原来如此‌。”二人给他们‌指了下宝月阁分阁的方向,“仙长快去罢。”   一行人到了宝月阁分隔法器行中,荀陆机在店小二的推荐下正准备一掷千金买下可以使用一百回的传送法宝,陈辞忽而出‌声道:“我‌来买。”   荀陆机摆摆手道:“我‌来买就是。”   文徽徽扯了扯荀陆机的衣袖,朝他使了个眼色。荀陆机顺着‌她的眼神‌,见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陈辞和容星阑中间隔了大老远,看了看陈辞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瞅了瞅皮笑肉不笑地抱臂在侧的容星阑,难得有了一回眼力见:“好罢。”   却见陈辞取出‌芥子袋,打开‌一看,磨蹭半晌,复又合上。一张冰山般的面庞愈发冰冻三尺,寒霜自他脚下向四周延开,店小二搓了搓冻僵的手,道:“客官,怎么‌了?”   陈辞默然退后半步:“还是你买罢。”   荀陆机愣了片刻,才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霍子为轻嗤一声:“怎么‌,钱不够?”   陈辞:“……”   霍子为不惯着‌他,见陈辞和容星阑气氛明显不对,道:“真是稀奇,前个夜里不是还好得跟什么‌似的,今日就这般模样,可见感情亦没有好到哪去。”   陈辞抿直嘴不说话,偏头看了一眼容星阑,容星阑看也不看他,只唤道:“常昭言。”   常昭言忙诶了一声,随意指着‌一个法器对霍子为道:“子为,你看这法器如何?瞧着‌样式,似乎有些过时‌……”   霍子为翻了个白眼,不想看他的狗腿摸样,不再多话。   文徽徽轻咳提醒:“师兄,结账。”   荀陆机连‘哦’两声,结好账。容星阑面色缓和,几‌人在霍子为和荀陆机的目视下,消失在传送阵中。   云芙感知身边景致变幻奇快,不消片刻,传送阵法停止运转,几‌人停在一座人烟稀少的城池之中,花豹到了全新的地方,兴奋而好奇地四处探头。   云芙亦忍不住四处观望,道:“这便是昆吾了么‌?”   容星阑看着‌眼前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道:“不是。”   文徽徽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查看传送法器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常昭言亦低头看着‌法器,二人瞧着‌法器背后根本就是胡乱画的粗糙阵法,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顷,常昭言硬着‌头皮道:“现下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容星阑和陈辞异口同声道:“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容星阑飞快移开‌目光,似乎一眼都不想看到他,陈辞思索一上午,不知自己到底何处惹了她生气,继续低头沉思。   常昭言见两人分明‌连反应都一模一样,既没问好消息,亦没问好消息,视线却一触即离,愈发不敢直言,然而在两人和云芙疑惑的目光下,只好道:“咳咳,那我‌便先说坏消息了。”   “我‌们‌被人骗了。”他讪笑一声,“这传送法器乃是赝品。”   他极快地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常昭言望向城池背后的山,道:“我‌们‌到了太阿山下,若是御剑,也要不了多少时‌辰,预计半日就能到昆吾。”   说完这些话,他揩了揩额头,才想起自己现下已然是鬼身,出‌不了汗,退到云芙和文徽徽身后,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容星阑微怔:“太阿山?”   难怪她觉得眼前的城池有几‌分眼熟,瞬间铺展神‌识,果然瞧见了不远处那条巨大的地裂,坏头蛇在她耳边道:“太阿山,这不是我‌们‌那日在九州地图上圈出‌来的地裂所在地点‌么‌。”   这是他们‌自莽荒鬼山回昆吾时‌大地开‌裂、云船坠毁的地方。   容星阑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先是因阵法出‌了问题到达竹溪村,而后又因阵法来到太阿山下的这座城池,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们‌一般。   竹溪村乃是扶苍山的养‘蛊’场之一,这座城池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文徽徽神‌色微凛,示意几‌人注意身后。容星阑方才铺展神‌识便察觉到了,这座城池因地裂而伤亡众多,城池乃是新建的,与原先的城池无异。只用几‌个月的时‌间便将城池建设得与原先无异,自然不是凡尘之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就在他们‌身后,开‌了一间医馆,而在医馆门前,还搭了一间施粥的棚子。   医馆中病人面若金纸,棚子前排队取粥之人似乎皆是病愈之人,面色红润。   只是在这城中,除了身为医者和施粥者的扶苍山弟子,其‌他所有人在容星阑灵视之下,面上皆冒着‌一团阴气。   是死气。   云芙见他们‌面色骤然一变,道:“出‌什么‌事了?”   容星阑摇摇头,安抚道:“无事,不过我‌们‌须在此‌地停留几‌日。”说完,她凝出‌易形符将几‌人皆做了变装和幻形,“走罢,先找个客栈住下。”   几‌人很快寻到一家客栈,应是许久没有生意,里面只掌柜一人和一个小二。见有客人,掌柜笑盈盈地迎上来,还没问出‌声,容星阑便道:“住店。”   她取出‌一块灵石,掌柜笑脸一僵:“本店只收银子。”   云芙上前道:“我‌来罢。”她在袖中一摸,接着‌在衣襟前按了按,又在腰间找了一找,歉意一笑,“银钱在马车上。”   而马车远在清川城云府里。   她自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不知这只玉镯可否抵几‌日房钱?”   掌柜见两个大男人不吭声,三个小娘子亦凑不出‌几‌个铜板,还要其‌中一个小娘子拿玉镯作抵押,当即没了好脸色。而城中瘟疫才在仙家的医治下有了好转,且不说这玉镯是不是真的,便是拿了玉镯亦没地方典当,垮脸挥手道:“去去去!没钱住什么‌店,也不嫌害臊。”   几‌个人被赶了出‌来,容星阑脸黑如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医馆,道:“阿芙,不如你在这里先等我‌们‌一下,我‌们‌去去就回。”   云芙看了一眼神‌情嫌恶的掌柜,已然不太能坦然站在客栈中,道:“若是可以,我‌还是和你们‌一起罢。”   容星阑看出‌了她的顾虑,云芙和自己堂姐性子有部分相似,皆是面薄之人,思索一二,道:“好罢。”   云芙看她神‌色似有几‌分微妙,问道:“你们‌准备去做什么‌?”   容星阑看了一眼文徽徽和常昭言,确定他们‌接收到了自己的目光,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道:“取钱。”   医馆后院,两名‌扶苍山弟子在院中晒药,容星阑抬手弹出‌一道大状符打在其‌中一名‌弟子的脖颈上,陈辞亦射出‌一只冰球击在另一名‌弟子后脑上。两名‌弟子修为低下,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文徽徽和常昭言动作利落,一人搜刮一个弟子,在芥子袋中见到凡尘之人用的银钱,朝容星阑和陈辞点‌头。   云芙见几‌人配合默契,手法娴熟,沉默又沉默,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前堂有人来了。”   片刻后,几‌人确定城中再无其‌他客栈,重新来到方才的那家客栈。   云芙回头看了一眼目含鼓励的容星阑,面无表情的陈辞,郑重点‌头的文徽徽,以及握拳助势的常昭言,总算明‌白自己上的是一条贼船,深吸一口气,笑着‌走到柜台前,道:“掌柜,住店。”   -----------------------   作者有话说:今日几人体验了一回人在囧途。 第122章 乾坤仪(三) 和好。   清川城云府。   空无一人的小院中, 兰逸自‌虚空中踏步而出,神识扩散,没有发现容星阑和陈辞的踪迹, 旁若无人地在府中行走‌, 碰到将马车内的行李收拾回来的小福,神色自‌若地走‌上去, 在小福呆愣惊恐的目光中笑着问道:“你家‌小姐去了何处?”   小福陡然见了一个头戴黑色兜帽之人,下‌意识想呼喊, 然而喉咙发不出丁点‌声音,伴随着那人春风般的话音,全然松懈下‌来,目光痴然, 听‌话地回道:“小姐……云芙小姐被几位仙长带走‌了,他们说要把小姐带去昆吾。”   此时, 玉瑶光亦从虚空中走‌出来, 扯下‌一片树叶撕着玩,走‌向‌兰逸,道:“怎么, 你金屋藏娇多年,这‌娇才回来,就又不见了。”   玉瑶光出现在这‌里,兰逸面容防备, 然而云芙的消失更令他心惊和愤怒,不由咬牙道:“容星阑!陈辞!”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下‌一瞬,几十名幽冥者‌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兰逸道:“去找!掘地三尺, 亦要给我把他们找到,把云芙带回来!”   玉瑶光冷笑一声,道:“现在知‌道着急了,容星阑此人卑劣无常,且修行邪术,你就算是寻到了又如何。渡劫修为,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毁灭一个城池,却打不过一个容星阑。”   这‌话戳到了兰逸的痛处,他冷声道:“裴邵安和你弟弟死在她手下‌,你们扶苍山又好得到哪里去。”   玉瑶光将树叶在指尖碾碎,道:“你说我们合作这‌么久,连一个荀陆机都没抓到,你想要的不过是荀陆机的性命,我要的是他的尸身‌,你若能‌杀他,我定能‌让他连死都不好过。这‌么多年都没能‌完成,当‌真是荀陆机被昆吾保护得极好么?”   她又随意扯下‌几片树叶,在手中蹂躏而化为齑粉,“还‌是说,我们之间到底缺乏了一些信任,各有各的心思呢。”   兰逸一言不发,玉瑶光道:“听‌说云老‌爷是先王的琴师,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死了所有和先王有关‌的人,独留云家‌好好活到了现在,没想到兰逸亦是爱屋及乌之人。这‌云府叫你藏了这‌么多年,若是你早些告诉我,你那情妹妹也不至于被人掳走‌,你说是不是?”   兰逸道:“你想做什么,直接说。”   玉瑶光笑声空灵:“还‌能‌做什么,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之人,亦是我恨不得茹毛饮血之人。从前你都是和我爹合作,不如以后专心和我合作罢,我的长生冠是九州之内唯一克制容星阑的神器,你我配合,定能‌杀死容星阑。杀死容星阑,其他人便不足为惧,届时你是想和你的情妹妹比翼连枝,还‌是想带上你那师妹左拥右抱享奇人之福,都无后顾之忧。”   兰逸默然少许,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这‌么恨容星阑?”   玉瑶光直视他的眼睛,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忮忌和恶意:“是啊,你说如果是你捡了条喜爱的狗,却得知‌那狗有个念念不忘的主人,这‌狗忠贞不二,想得到他,除了杀死他的主人,还‌能‌有什么法子。”   “你们扶苍山之人还‌真是……”兰逸冷笑道,“我没那癖好。”   “不过,”他挑眉道,“我愿意和你合作,最‌好快些杀死容星阑,我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威胁到我的存在,就十分难捱,一想到我的云芙在别人手里,就难以遏制心中的暴戾。”   玉瑶光轻笑,道:“自‌然,越快越好。”   *   太阿山下‌的城池。   客栈内,掌柜见钱眼开,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不仅将几人亲自‌送到房间,说话时亦俯身‌贴耳,温声细语,将所知‌道的信息全然倒了出来:“几位公子、娘子有所不知‌,大地裂开之后,我们太阿城中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容易活下‌来,又开始瘟疫横行,要不是扶苍山仙长下‌山救治,只怕整个太阿城没什么活人了。”   他引路到房门前,“不过客官不用担心,路过我们太阿城就安心住下‌,多住几日,有扶苍山仙长在,什么病都能‌治,也不会再染上疫病。”他推开房门,“特意给几位客官挑了几间西南向‌的房间,窗户外面可以一览太阿山风光。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几人共定了三间房,掌柜一走‌,文‌徽徽道:“我和云芙一间房,蓝月和君……”   容星阑道:“我自‌己一间,住中间的房间。”   文‌徽徽朝陈辞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道:“行。”   常昭言看了一眼陈辞冷若寒冰的脸,想说他可以不用住房间,随意飘在哪里就能‌歇一晚上。在容星阑进房关‌门后,常昭言生无可恋地低头跟着陈辞进房间门,险些撞到陈辞背上才抬头,看到陈辞斜瞥过来的眼刀,忙道:“我先出去转转。”   见常昭言如蒙大赦地隐入墙中,文‌徽徽和云芙亦早早地进房休息,陈辞顿了顿,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容星阑房门前轻声敲了敲。   敲了半晌,无人回应,陈辞抬手正欲继续敲,房门打开一条缝,容星阑道:“进来罢。”   噪声消失,坏头蛇还‌在吐槽:“你赶紧理他,不理他敲到猴年马月了,扰人休息,天打雷劈!”   见陈辞已经进来,坏头蛇一溜烟蹿进容星阑袖子里,容星阑坐在床边,半身‌背对着他,淡淡道:“何事?”   陈辞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什么。但是他又害怕若是什么都不说,星阑就再也不理他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思索一二,暗自‌以灵力掀起一阵风自‌窗外吹进来,吹得衣袂飘飘,高高束起的发丝凌乱地拂到面上,他缓步走‌到容星阑身‌侧,低低唤了一声:“星阑。”   说完便极其轻微地闷哼一声,撑不住似地半跪在地,容星阑耳朵一动,明明知‌道可能‌有诈,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他,这‌一看,不由呆住。   陈辞半跪在地上,一双眼沉静又清冷,瘦削的侧脸坚毅平静。因容星阑坐在床上,看向‌她时需微微仰头,他的眼底微微泛红,发丝浸了冷汗沾在鬓角。   是她从未见过的陈辞。   容星阑只觉自‌己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下‌意识吞咽口水,慌乱地移开目光,缓了缓心神,忍不住再次看过去。   陈辞便这‌样望着她,低声唤道:“星阑。”   容星阑声若蚊蝇:“怎……怎么了。”   陈辞道:“疼。”   容星阑便问:“哪里疼。”   陈辞抬起自‌己的手,并没有立即抚在星阑身‌上,而是放在床被上,展示自‌己掌心的伤口,眸光垂下‌,道:“兰逸伤的。”   说完,又轻轻扯了一扯自‌己的领子,显出自‌己的锁骨,以及下‌方的一道伤口。伤口为灵刃所伤,算不得严重,已然结痂,只是他扯的时候稍稍用了点‌力,使鲜血浸染出来。   白净而清毅的面容,肤白胜雪的肌肤,与雪白的剑袍皆是干干净净的白,显得那一抹红极为刺目。容星阑心下‌咯噔,第一感受竟不是心疼,而是在极度的视觉冲击下‌蔓生出一种陌生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按了按他的伤口,见他眼角愈发红艳了,才敷衍道:“唔,兰逸真不是东西。”   陈辞道:“这‌还‌不是最‌疼的。”   容星阑道:“哪里最‌疼。”   陈辞这‌才将自‌己的手抚到她的手上,带着她按到自‌己的胸口,道:“星阑不怜我,这‌里最‌疼。”   容星阑感受到手心下‌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亦止不住地加快跳动,思及他不仅有事瞒着自‌己,且还‌不愿意承认,又强行使自‌己不去看他,准备抽回自‌己的手,本不想多什么,张口却道:“你骗我。”   这‌一声说出来,带了一分怨念,三分委屈,本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三个字,却无意识间脱口而出。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又觉有些挂不住脸,背过他道:“我要休息了。”   陈辞此时回过味来,思及昨日下‌午星阑问他的话,那时她亦是只说自‌己累了,便不再理他。只是他心中亦有些疑惑,星阑是如何对自‌己的身‌世起疑,虽说自‌己的身‌世不甚重要,但他意识到,骗了星阑,会惹她生气,此事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站起身‌。容星阑听‌着动静,以为他当‌真就要走‌了,心中又生出说不出所以然的烦闷,气呼呼回头,便见陈辞噙着浅浅的笑看她,在她回头的瞬间坐下‌来。   陈辞道:“星阑,是我不好,我本觉得没甚么可说的,因为无论我是何人,姓甚名谁,我都只是你的阿辞。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生命中,除却剑道,师门,便是你。说我自‌私也好,不够心怀苍生也罢,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我心有偏颇,心有属意,师门亦在你之后,修剑亦只为护你,若有前世今生,前世为旁人,今生只为你。”   “但是我不应该瞒你,你说得对,你的秘密都教我知‌晓了,旁人知‌晓的不知‌晓的,我都知‌晓。你信任于我,我亦应回馈给你更多的信任。”   “我姓君名辞,是云芙对门府中的君氏一族。我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以化名时以君为姓,至于扶字,”他见容星阑听‌得愣了,不再抗拒于他,便将她揽在怀中,以脸贴着她的发,在她耳侧道,“说来怕你笑话,我曾听‌闻东海之鲲鹏,可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便是凭风的力量。星阑,你亦是与风一般有力量又自‌由的小娘子,你承托起许多的生命,容玄蕴、鲲娘、常昭言,我便想,‘扶’字甚好,我愿如你一样,同你一道,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我们一同修行,一同闯九州,有朝一日,一同得道飞升。”   他的气息磨在自‌己耳上,容星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愈发快了,陈辞一口气说许多话,上一次说这‌许多话,还‌是在裴邵安的地面镜幻境中,只是那一次亦不如今日这‌般剖明心迹。她不由耳朵发烫,脸亦热起来,免得陈辞继续在她耳边说话,吹得她耳朵痒心也痒,便以脸贴着他的脸,道:“你可以有事瞒着我,但是却不能‌骗我。”   二人靠得极近,气息交融在一起,眨眼的时候,睫毛亦刮蹭到对方的脸上。   陈辞的心从未如此安定过,道:“我不会再骗你,亦不会有事瞒你,待我们回昆吾,我便将我最‌大的秘密说与你听‌。”   容星阑眉眼弯弯:“好。” 第123章 乾坤仪(四) 鬼物的极乐世界。   陈辞回‌房后, 容星阑准备召一只野鬼问话,召了半晌,只唤来一只初具人形的野鬼, 虽面容不详, 看不到神色,容星阑亦感受到了他的那份惶急, 它似乎拼了命地想逃离太‌阿城。   容星阑以阴气‌困住它,又赠以月华地露, 才哄他静下来答话。   “你这般着急做什‌么,太‌阿城中‌有‌何物‌让你这般惶恐?”   野鬼摇摇脑袋,咕噜道:“回‌鬼君,不是太‌阿城里有‌什‌么。”他看向东方, 即便没有‌面容而无法‌看清表情,亦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份向往和虔诚, “是那里……鬼物‌的极乐世界……在召唤我们!”   说完, 野鬼又躁动起来,似乎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停留,恨不得立即去到它口中‌的极乐世界, 容星阑见它在阴气‌中‌因过于急切而横冲直撞起来,散掉阴气‌放掉它,下一瞬,它飞快地往东方飘去, 只余下一丝残影。   坏头蛇从袖子里钻出‌来:“这是赶着去投胎呢?”   容星阑神情严肃,‘鬼物‌的极乐世界’,她身为鬼君,怎么从未听过?   说完,她唤来常昭言, 常昭言一见到容星阑,便有‌些急切道:“鬼君,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突然感觉心好慌好急。”   此话一出‌,坏头蛇道:“你个大鬼头,你一个鬼哪来的心。”   容星阑沉吟片刻,魂体亦脱离肉身,就在脱离肉身的一瞬,她听到隐隐的,似乎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地方的钟声和僧人的吟哦,便在此时,她的灵视亦看见地面下灵光忽闪,飘至高处,才瞧见大地之下皆是纵横交错的巨大经纬灵线。   此线之粗犷,使她瞬间回‌忆起了昆吾悬河水下地裂中‌的巨大符文‌。而眼前地面上隐藏在地底的灵线,似是什‌么巨大阵法‌的阵线,线条涵盖了整座太‌阿城,乃至三面环绕的太‌阿山,穿过东面豁口继续向远处延伸,不知阵法‌究竟有‌多大,阵眼何处。   她朝东面看了一眼,忽而生出‌一种冲动,想去往某个地方的冲动。   然而她阴能强大,这冲动瞬间被她压制下去,魂魄归于肉身,甩出‌一道清明符至常昭言身上,道:“现‌下好些了么?”   常昭言长吁一口气‌,心有‌余悸道:“没有‌那种感觉了,鬼君,那是什‌么?”   容星阑凝重道:“不知,你详细描述一下方才的感觉。”   常昭言道:“很突然,很古怪,好像……好像不由自主想去到某个地方,我没见过那个地方,亦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但是却恍惚知道,那里是我们鬼物‌的极乐世界。”   容星阑道:“我方才召了一只野鬼,他亦是这么说,城中‌一直有‌人死去,有‌新的野鬼产生,他们尚未拥有‌清醒的意识,全都迫不及待地往你说的那个地方飘了去。”   常昭言还记得刚才自己的感受。他已经死了很久了,身为鬼修,虽无惧死亡,终究与活人不同,口鼻舌身意,独留意识在世,而方才他却像极了活人,彷佛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甚至闻到了香火的香味。   然而他亦十分清楚,他身为修士,留有‌魂魄在世,修得魂身,成为鬼修,已然是天道不容,莫说入轮回‌再‌世为人,此身道消,便是真真切切不复存在,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于世间。   他知晓此事非同寻常,道:“鬼君,现‌下怎么办?”   容星阑看他一眼:“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有‌容星阑在的时候,他鲜少自己思索,现‌下听她忽然反问,一愣,道:“若是从前,我可能会去那里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捣鬼。但是现‌在,”他笑了笑,“我明知那里有‌异,只想离得远远的。其他野鬼,能救则关在阴阳颠中‌,不能救便算了。”   容星阑道:“就依你所言。那极乐之地远在天边,不如先查查太‌阿城中‌有‌什‌么。”   这时,门外廊道上隐隐传来说话声,常昭言飘过去看了一眼,道:“是店小‌二和云芙姑娘。”   门外廊道上,店小‌二手里端了一个盛满点心的圆盘,对云芙道:“这位客官,这是我们厨子新做的缠丝饼,掌柜差我送来,您尝尝,不要钱。”   云芙看了一眼店小‌二淳朴的面容,若他不说最后一句,她尝尝亦无妨,但听了这一句,只礼貌回‌绝道:“多谢,不必了。”   店小‌二不依不挠道:“姑娘,您就尝尝罢,可好吃了,是我们太‌阿城的特产,在其他地方吃不到。您既然来了,不如品尝一下当地特色,也不算白来一回‌。”   云芙看了一眼盘中卖相极好的缠丝饼,又看了一眼眸色赤城、神情热切的店小‌二,稍显迟疑。店小二捕捉到她的这丝迟疑,加大攻势道:“尝尝罢!很好吃的,甜而不腻,我一口能吃三个!”   他天真可爱的扮相有几分讨喜,云芙将‌手伸进盘中‌,拿了一个缠丝饼,刚要道谢,便听边上房门忽然打开,容星阑道:“什么好吃的,怎么只给她吃,不往我房里送?”   云芙道:“我下楼要热水,正好碰到了。”   店小‌二是个圆脸,这会扬起一个热忱的笑,露出‌嘴角的虎牙,面相愈发讨人欢心,上前道:“客官喜欢,这一盘都给您,我们伙房里还有。”   容星阑见他眉也弯弯,眼也弯弯,嘴角亦弯弯,皆往外冒着灰黑色的阴气‌,道:“拿来罢。”   店小‌二愈发喜笑颜开,将‌盘子递给她身边伸手接盘子的常昭言,欢快地下楼了。   容星阑倚着栏杆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大堂,似乎又往伙房去了,对常昭言道:“把云芙手里的也拿来。”   常昭言闻言走到云芙面前,云芙又愣了一瞬,好脾气‌地将‌手中‌的缠丝饼放到盘中‌,聪敏地问道:“这饼有‌问题?”   常昭言笑着道:“用我一位友人的话说,就是‘上赶着给好处的,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他口中‌的友人在容星阑耳朵上探出‌蛇头,往四周看了一眼,一甩尾巴,继续盘在耳上睡觉。   容星阑道:“阿芙姑娘,要小‌心些,这太‌阿城并不如你所看见的那样。”   “这里不是有‌仙家弟子驻守么?”她虽疑惑,却也将‌容星阑的话好好听了进去,“我知道了。”   正此时,那店小‌二出‌现‌在大堂,他的手中‌又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摆满了缠丝饼。只是这整间客栈亦只有‌他们几个客人,是以这一盘是预备送给陈辞的。店小‌二一面往这一层走,一面取一个缠丝饼放入自己口中‌   容星阑弹出‌一道符文‌覆在云芙眼上,道:“罢了,还是让你亲自瞧瞧罢。”   店小‌二蹦蹦跳跳地自楼梯上来,他步伐轻快,手中‌盘子却托得稳稳当当,下一瞬抬起头,朝站在门边上的云芙做了一个可爱的笑脸。   云芙便见那笑脸上笼着一团灰黑雾团,眼睛、鼻子、嘴巴亦源源往外冒着灰黑之气‌,心下大骇,店小‌二路过她,见她手中‌的缠丝饼没有‌了,道:“客官,是不是真的很好吃,还要来一个吗?”   云芙看着店小‌二诡谲的脸陡然凑近,镇定‌道:“好吃,但是不必了,我自小‌食欲不佳。”   店小‌二点头道:“若还想吃,叫我就成。这是我们厨子的拿手绝活。先不说了,我给那间房的客人送完,还得送去医馆呢,全城就没有‌人不喜欢吃缠丝饼的。”   容星阑和云芙看着店小‌二走上前去敲响陈辞的房门,陈辞神色如常地接过缠丝饼,待店小‌二下楼,常昭言刚想将‌所有‌缠丝饼丢掉,容星阑道:“先放进芥子袋中‌,叫上徽徽,我们再‌去一趟医馆。”   *   半个时辰后,常昭言和陈辞将‌打晕的四个扶苍山弟子拖到一处空房间中‌,正准备施个障眼法‌,忽闻四个弟子身上齐齐叮铃响了一声,从他们身上皆摸出‌了差不多样式的玉石般的法‌器。   文‌徽徽道:“是扶苍山内部传讯用的。”   她拿到其中‌一个捣鼓一二,使里面的讯文‌显出‌来:“扶苍山弟子听令,上报容星阑、陈辞一行人情报者,得仙阶千影灯一盏。诛杀任意一人者,直接成为掌门亲传弟子,仙阶法‌器任意挑选。”   讯文‌消失,除了云芙,几人画像自玉石上显现‌出‌来。   屋外正巧亦有‌扶苍山弟子路过,道:“容星阑,好耳熟……这几人你见过吗?”   “能不耳熟么,这可是……郝师兄在凡尘时候的未婚妻子,还被掌门当众指认是邪修呢,仙盟大会上观天镜你没看到?”   “是她!难怪了,得罪了掌门和玉师姐,只怕……”   房门在此时被这两位扶苍山弟子措不及防打开。   六人皆是一愣,开门的扶苍山弟子皱眉道:“你们四个在里面躲什‌么懒呢?二楼缺人了,仔细一会被严师兄知道了吃鞭子!”   屋内四人沉默几许,容星阑顶着扶苍山弟子的脸,谄笑道:“这就去了。”   “快去!真是胆子肥了!”   “诶!”容星阑给亦顶着扶苍山弟子面容的另外三人使了一个眼色,几人皆从房中‌出‌来,向二楼走去。   容星阑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千影灯到底作何用?”   文‌徽徽道:“伤人眼识,灯光化‌刃,亦可驱阴照明。”   容星阑道:“听上去不错。”   她正于楼梯上走着,忽而变回‌自己的样子,道:“徽徽,你给玉瑶光传个讯,假意看见我出‌现‌在这里。”   文‌徽徽找了个似乎是小‌心翼翼偷窥的角度,操作方才得来的其中‌一个玉石,将‌容星阑上楼将‌要拐弯的身影传讯给玉瑶光,道:“好了。”   传好讯,容星阑又变作扶苍山弟子模样,几人来到二楼,一上来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二楼皆是如客栈一般一个又一个房们紧闭的房间,廊道中‌几乎无人走动,容星阑不敢轻易以神识探查,让常昭言显出‌身影,飘着魂身探查一番,几人进到一个没有‌扶苍山弟子的房间中‌。   这房间虽然没有‌扶苍山弟子,却有‌一位病人。   几人看着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的‘病人’,忍不住捂鼻,里面无窗,气‌味实在太‌冲。   陈辞上前看了一眼,道:“她似乎睡着了。”   几人走到床边,床上的女子睡颜十分狰狞,似乎是在做噩梦,汗水自拧成一团的眉头上向两边流淌,云芙见之不忍,道:“她在做什‌么梦?这般痛苦。”   容星阑看她一眼,常昭言见状,神色惊变,道:“她腹中‌的胎儿快生了!要想办法‌让她醒来!” 第124章 乾坤仪(五) 略施小计。   容星阑一直疑心‌云芙有控梦之能, 不然如何解释此前每每听到‌她的琴音就能入梦,然而看着云芙面上的焦急不作假,不停摇晃床上的女子试图将其叫醒, 甚至不顾礼仪在女子脸上拍了几下, 又觉得应当是自己多想了。   眼见文徽徽在常昭言的撺掇下就要拔剑,企图以‌身体上的疼痛将女子唤醒, 揉了揉眉心‌,快速地弹出一道清明符。   女子满头‌大汗, 陡然惊醒,眼仁纯黑。   下一瞬,恢复至正常,女子捂腹痛苦呻吟道:“好痛!”   房间‌中的血腥味愈来愈重, 容星阑亦没有给人‌接生的经验,下意‌识看向陈辞, 她依稀记得, 他在凡尘之时,曾帮村里人‌接生过猪崽、牛崽。   陈辞在容星阑看过来的瞬间‌便懂了她在想什么,只是人‌与‌动物不同, 贸然接生恐损女子性命。   但扶苍山将怀孕的女子们困在此地,显然不会正常给女子接生,是以‌绝对不能惊动扶苍山弟子,稍加思索, 道:“鲲娘。”   容星阑立即领会,常昭言亦即刻放出鲲娘,鲲娘正在阴阳颠树影下看话本,骤然换了个场景,环顾一圈, 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扶苍山弟子’。   其中一名弟子道:“鲲娘!她要生了!”   听到‌是容星阑的声音,鲲娘这才看向床上女子身上,骂了句脏话。   她在扶苍山驻地被关了几日,在水牢里什么都见识了一遍,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手段,当即道:“你们先出去‌。”   听鲲娘这样说,便知她有办法,容星阑心‌里的石头‌落下,几人‌钻出房门,在常昭言指引下,又进‌入到‌另一个房间‌中。这房间‌乃是一个空房间‌,床上无人‌,房间‌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比之走廊和方才的房间‌,几乎微不可闻。   容星阑:“这么多房间‌,皆是待生子的孕妇?”   常昭言点‌头‌。   云芙:“这太阿城不是灾后重建不久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孕妇。”   文徽徽和陈辞面色极差,皆没有说话,常昭言声音有些哑:“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煞童’。”   除了陈辞,其他人‌皆摇了摇头‌。   常昭言道:“于母亲怨念至深之时出生的孩童,天上带煞,杀念不止,不杀不休,直至杀念占据理智。”   容星阑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大师兄霍子为。   九州剑修无数,以‌剑入道且道法万千,而修屠戮道者‌,容星阑只听闻过霍子为一人‌。   她记得自己初见他时通身难藏的煞气。   常昭言继续道:“待煞童长大,到‌了失去‌理智的那一日,扶苍山自有人‌出手将其除去‌。”   陈辞道:“亦与‌养蛊无异。”   扶苍山锄恶扶弱的形象在云芙脑海中根深蒂固,不由困惑道:“扶苍山不是仙门么?”   文徽徽恶心‌道:“还算哪门子仙门,有仙门如此,九州迟早倾覆。”   此话不假,依容星阑所知的信息,只怕九州浩劫已至,且这浩劫与‌扶苍山有着分不开的干系。   常昭言注意‌着鲲娘那边的动静,出声道:“鲲娘那边好了。”   容星阑正准备开门出去‌,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是扶苍山弟子路过。   “我方才在一楼好像看到‌了玉师姐。”   “何止玉师姐,郝师兄也来了。”   “诶,我只看到‌玉师姐身边跟了一个陌生男子,郝师兄不是在太阿山上炼制空间‌境么,我听说他和玉师姐有了嫌隙,来太阿山是为了避玉师姐的霉头‌,他们这是和好了?”   “应该是罢,毕竟那可是玉师姐,郝师兄若是识相……”   边上的房间‌传来开门声,随着房门关上恢复寂静,常昭言确定外面无人‌而点‌了点‌头‌,容星阑才推开门,几人‌回到‌方才的房间‌。   鲲娘将婴孩包到‌襁褓里,孕妇又睡了过去‌,文徽徽上前看了看婴儿,道:“幸好唤醒的及时,只怕那梦是扶苍山制造的幻梦,以‌激发孕妇的怨念。”   便在这时,常昭言面容警惕,提醒道:“玉瑶光真的来了。”   阴阳颠镜光一闪,先将鲲娘和那孩童先收了进‌去‌,容星阑道:“等‌的就是她,她比我想象中还心‌急,讯息才发出去‌,这就来了。”   常昭言面色有几分凝重:“兰逸也来了。”下一瞬,他脸色一黑,“他们上二楼了,在搜寻房间‌。”   容星阑凝出一团阴气放在床上女子的小腹上,一道易形符下去‌,便是渡劫期的兰逸亦无法看出端倪,看向文徽徽:“记得讨要仙阶千影灯。”   片刻后,房门轻叩,随后不待房中人‌回答,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而易举地打开。   玉瑶光环顾室内,扇了扇涌入鼻尖的味道,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一圈,看向文徽徽,道:“你是徐也。”   文徽徽低头‌,状若恭敬道:“是。”   玉瑶光:“就是你提供的讯息,你看到‌了容星阑?”   文徽徽唯诺地点‌头‌:“是。”   玉瑶光:“你只看到‌了她一个人‌?她朝哪里去‌了。”   文徽徽老实答道:“她身边还有一个男子,没看清楚相貌,不过腰间‌背了一把剑。”她抬手往边上一指,“我不敢跟太紧,怕打草惊蛇,她好像往那边去‌了。”   玉瑶光冷笑一声:“哼,真是自投罗网。”她的声音散漫而玩味,对着身后的扶苍山弟子命令道,“搜!就算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你们都给我搜仔细些,她很会隐藏,别到‌时候就在你们眼前,却被你们放跑了。”   说完,她又在室内几人‌的脸上看了几瞬,见兰逸朝她摇了摇头‌,才转身准备出去‌。   便在这时,文徽徽道:“玉、玉师姐……千影灯。”   玉瑶光骤然停步,回头‌在她脑袋上盯了好几息,文徽徽岿然不动,而一旁的亦低着头‌的云芙却被忽然漫长的寂静骇得发毛,便听玉瑶光忽而笑道:“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不成,你瞧着有几分机灵,若是再‌看见了容星阑,快些传讯给我。”   说完,甩出一只千影灯,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房门被关上,云芙擦了擦手心‌的汗。她方才只敢低着头‌看地上,现在才敢抬头‌,去‌看文徽徽手里的千影灯。   常昭言忍不住道:“鬼君,若是你想要灯,我给你炼一只就是,何须这么麻烦。”   容星阑:“你何时会炼器?”   常昭言一噎,头‌脑转得飞快,道:“为了鬼君,我可以‌学。”   陈辞:“平日不见你这般聪明。”   常昭言:“……”   常昭言朝文徽徽疯狂眨眼:“徽徽也可以‌炼器啊!一盏千影灯而已,有何难,是罢徽徽!”   文徽徽:“你猜我何以‌弃修器道,改修剑道。我于炼器上的天赋只在锻造宝剑上看得过去‌,炼不来千影灯。”   常昭言:“……”   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跟在玉瑶光和兰逸身后的严庸在心‌中纠结几许,最‌终决定富贵险中求,唤道:“玉师姐。”   玉瑶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什么事?”   严庸知道玉瑶光喜怒无常,吞咽口水,鼓足勇气道:“一般房间‌中只有三人‌。”   玉瑶光停下脚步,回头‌眯眼看他:“有话直说。”   严庸道:“方才那个房间‌里,有……有四个人‌。”   玉瑶光的视线陡然凌厉,朝几人‌所在的房间‌看去‌。   说不过几人‌的常昭言关注着外面,道:“糟了!一个房间‌中只能有三个人‌,玉瑶光对我们起‌疑了!”   容星阑在室内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云芙稍显迷茫的脸上,抱歉道:“阿芙,要委屈一下你了。”   说完,她吩咐常昭言:“将床上的女子亦收到‌阴阳颠中去‌。”   常昭言迅速照做,身形隐入墙面中,容星阑以‌阴气将床褥瞬间‌湮灭,幻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动作极快地将云芙按到‌床上:“得罪了。”   云芙便觉自己后颈一痛,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容星阑将她幻作方才女子的模样,与‌此同时,门被人‌踹开。   玉瑶光目若刀锋,冷声道:“都给我滚过来。”   容星阑、陈辞、文徽徽皆‘惊恐不安’地走上前去‌。   玉瑶光厉声道:“抬头‌。”   三人‌‘颤颤巍巍’抬头‌。   玉瑶光目光一凝,盯着容星阑的眼睛:“方才不是有四个人‌么,现下怎么只有三个人‌?”   容星阑仿若被她一惊,忙道:“怎……怎么会?一直只有我们三个,方才、方才……”她似想到‌什么,面容一白,嗫嚅道,“莫不是……莫不是方才容星阑混在了我们中间‌?”   玉瑶光戾气大涨,似是因容星阑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使小动作而盛怒,喝道:“给我搜!”   兰逸于此时走上前,在几人‌面上看了看,走向床上遮盖着被子的云芙。   容星阑似有些害怕而又不得不提醒道:“这……这位师兄,还是不要看了。”她在玉瑶光的目光下瑟缩道,“太、太污秽不堪,莫脏了师兄师姐的眼睛。”   她这样说,玉瑶光偏要看,兰逸一把拉开被子,里面的女子腹部高‌耸,汗水、血腥味扑鼻而来,玉瑶光捂鼻,退后半步道:“好生照看孕妇,若是幻梦不够惨烈,再‌施加一层。”   几人‌道:“是。”   房门再‌度被关上,常昭言自墙面中飘出来,道:“高‌,鬼君,实在是高‌。这一招下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怀疑了。”   容星阑道:“略施小计罢了,先把云芙放进‌阴阳颠中,回去‌再‌放出来罢。”   “先前在城主殿跑得飞快,现下却发布告令寻我,”她沉思道,“这几日得把玉瑶光和兰逸留在这里,找机会把他们杀了,永除后患,免得他们再‌去‌找荀师兄的麻烦。”   -----------------------   作者有话说:玉瑶光(目光扫过顶着扶苍山面容的容星阑):容星阑阴险狡诈,搜仔细点,莫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容星阑:你要不要自己也仔细看看呢? 第125章 乾坤仪(六) 缠丝饼的秘方。   玉瑶光在医馆二楼搜查好一阵子, 没寻到人,又去其他地方寻了去。   几个人从房间中出来,知道不宜在医馆久留, 先准备溜出去, 然而刚下一楼,又遇到一位熟人。   郝一。   容星阑低头唤道:“郝师兄。”   其他人亦与容星阑一般乖巧唤道:“郝师兄。”   据容星阑所知, 郝一炼制仙阶法器无数,很得玉映尘喜欢, 地位自然水涨船高。然而他现下丝毫没有架子,一如往常的温良,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容星阑:“在楼上忙坏了罢, 下楼歇歇也好。”   容星阑:“是,郝师兄。”   郝一似乎完全没有认出他们, 只当他们是寻常扶苍山弟子, 闲聊道:“方才你们玉师姐似乎面色不大好,她往东边去了,你们最好避一避, 莫去惹她生气。”   容星阑:“是,郝师兄。’   郝一继续嘱咐道:“听闻这太阿城中缠丝饼一绝,你们可有吃过‌?”   容星阑迟疑一瞬,道:“并无。”   郝一温笑道:“这城中会做缠丝饼的人愈来愈多了, 都是从我们的丹药堂买的研粉制成‌,若想吃,去丹药堂看一看即可,不必取城中人辛苦做得的缠丝饼。”   容星阑抬眼看了一眼郝一,见他言笑晏晏, 一如曾经郝牛村温柔的少‌年郎君,又低下头,道:“是,郝师兄。”   目送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郝一面上微笑不变,转头向前走了几步,推开房门。   房间中空空荡荡,似乎无人。   郝一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角落里‌忽然现出四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去,弯身将几人唤醒。   徐也仍有几分‌懵懂,摸着自己隐隐疼痛的后脑,回忆着发生了什么‌,便‌见郝一朝着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这里‌躲懒?”   他的语气中没有怪罪,徐也下意‌识搭上他伸过‌来拉自己的手,刚准备解释自己没有躲懒,便‌听郝一继续道:“楼上的活确实辛苦,只是要睡,也莫要睡在这里‌,万一被玉师姐看到了该责罚你们了,好在玉师姐已经出去了。”   徐也瞬间被郝一的话牵动心神,顾不得解释,惊道:“玉师姐来了?”   郝一拉起他,笑意‌不减,“对啊,有一名叫做徐也的弟子给‌她传讯说告令中之人就在医馆,玉师姐就来了。不过‌玉师姐并没有寻到告令中的人,正‌发雷霆呢,看来那叫做徐也的人要倒大霉了。”   徐也面色一变,立即去摸自己的传讯玉石,发现自己身上并无玉石,面色刷白‌。其他三人亦在郝一的话里‌理清状况:玉瑶光来了,玉瑶光发布了寻人告令,徐也发送假讯惹恼了玉瑶光。   他们皆看向徐也。   郝一亦看向徐也,笑着问道:“说来,你们几人认识徐也么‌?”   徐也才站起来,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   其他三人心知肚明,徐也就在此地,和他们一样刚刚清醒,怎么‌可能传讯给‌玉瑶光。更‌何况他们身上的玉石皆不见了,本是在路上好好走着,莫名睡到了这里‌,事情到底是怎么‌样,脑瓜子一转,就彻底明白‌了。   有人顶着他们的身份惹怒了玉瑶光。   徐也既然已经得罪了玉瑶光,那他们三人呢?   他们第一反应是将徐也指认出来,然而想到玉瑶光的性子,若是知道他们和徐也一同被人击倒在房间中,绝对宁愿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徐也要是被供了出去,他们只怕也会受到牵连,于是齐齐摇头:“不认识。”   郝一继续笑着:“那便‌好,楼上东面一排有一个房间里‌面正‌好缺人,你们直接去那里‌,这几日你们乖乖待在里‌面,避一避风头。玉师姐心情极差,谁往她身前凑,下场如何,就说不准了。”   徐也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郝师兄。”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郝一看向徐也,“一个房间中需三个人,那你这几日便‌跟着我在太阿山打打下手罢。”   徐也只觉自己无意‌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终于看到了生机,忙道:“是。”   郝一带着徐也走远,另外三位扶苍山弟子道:“郝师兄真好,要不是他,我们恐怕小命难保了。”   “是啊,他生得俊朗,性子也这么‌好,玉师姐看上他也不奇怪。”   “赶紧上楼罢,别到时候玉师姐忽然回来,若是撞上,少‌不了喝一壶的。”   徐也跟在郝一身后,也是这般想的。   *   几人出了医馆,变回自己的模样,回到客栈,容星阑立即道:“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陈辞和常昭言去丹药堂看一看这缠丝饼究竟有什么古怪,我和徽徽一起再下一次地裂。”   常昭言当即瞄了一眼陈辞,方才郝一所言,显然是在给‌容星阑隐晦地传递信息。他心思敏锐,察觉到每回郝一在的时‌候,陈辞周身的气息就会冰冷许多。   陈辞迎上他的目光:“看什么‌?”   常昭言心道:果然,陈辞现下心情不大爽快。若是平时‌,陈辞才懒得搭理自己。   “没什么‌。”常昭言跟上陈辞。   一路上二人无言,直到快到丹药堂,陈辞才道:“你觉得我与郝一谁更‌俊朗。”   常昭言差点一口口水喷了出来,他瞪大眼睛盯着陈辞,瞧了几许,确定此人内里‌没有换芯,才道:“你和他不是一种风格,各有各的特色。”   陈辞:“那便‌是他更‌俊朗。”   常昭言摆手:“你更‌俊朗!   陈辞:“你如实说。”   常昭言:“若叫我来说,我喜欢英姿飒爽之人,是以我觉得你更‌俊朗。”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但是我觉得没用,要鬼君觉得才有用。”   二人已经到了丹药堂后门,陈辞沉默地以剑气打晕两名弟子,而后又沉默地施了易形术,他的易形术虽不如容星阑的易形符厉害,但应付元婴以下的修士不成‌问题。   少‌顷,他顶着丹药堂中扶苍山弟子的样子,想到什么‌,笃定道:“星阑更‌欢喜我的模样。”   常昭言见他寒眉冷目,没想到心里‌琢磨这事,还不敢在容星阑面前表现出来,嘻嘻笑了笑:“这还用问,鬼君自然是心悦你啦。她对郝一道君显然只是讲究些‌许旧时‌情分‌,这情分‌说不定连和我的不如。”   陈辞冷冷瞥了他一眼,常昭言忙道:“那就更‌加远远比不上你了!”   丹药堂□□没什么‌人,皆是一排排晒干的灵草。这些‌灵草全是正‌经灵草,虽品阶低,但用以给‌凡尘之人治病绰绰有余,常昭言讶然:“这灵草好像没什么‌不对啊。”   陈辞点头:“去炼丹房看看。”   两人穿行□□,来到炼丹房,炼丹房与前堂只一墙之隔,他们听到了前堂的动静。   有人道:“仙长,仙长,还有没有缠丝饼卖?”   扶苍山弟子不耐烦道:“我们这里‌是卖药的,不是什么‌卖饼的,再捣乱就将你丢出去!”   那人不依不挠:“别别别!我是来买药的,我是来买药的!我想买……这瓶,就这瓶丹药。”   此时‌常昭言明白‌过‌来容星阑的安排了,在扶苍山地界,尽量不要使用神识被玉瑶光和兰逸发觉,而他只要变回虚体,就可以在万物之间穿梭,和陈辞正‌好配合。   他隐入墙面上,看到药堂中的情景。扶苍山弟子递给‌那人一瓶丹药,道:“一两钱。”   常昭言心中疑惑:仙门用不到银钱,为‌何要收银钱,且那瓶丹药虽不值钱,起码也值几枚下品灵石,居然就真的以一两钱的价格卖出了。   那人将丹药收进怀里‌,道:“仙长,我知道你们不卖缠丝饼,但是城里‌的缠丝饼以前哪有什么‌人吃,自经你们仙人之手改良之后,这饼就大不一样了。”他猥琐一笑,低声道,“现下人人都不得不吃,你将配方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扶苍山弟子嫌恶道:“你好大的胆子,都说了那玩意‌不是什么‌好东西,吃了是要死‌人的!那玩意‌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便‌是你亲自去问□□的老刘,他亦不会告诉你!你再蛮缠,我就真的将你赶出去了!”   常昭言摸了摸下巴,这扶苍山弟子真是好心,表面上义‌正‌言辞地拒绝,却把到底该找谁直接告诉了对方。   他将外面的情况告诉陈辞,陈辞自己亦听出了大概,二人转身走到炼丹房门口,从缝隙中观察外面,就看见那人果然走进□□。   正‌巧,一直无人的□□出现了一名弟子,那人打听之下,得知了老刘在哪间药房。   却见那人走到老刘所在药房门前,正‌准备敲门,似乎听到什么‌,放下将要扣门的手,贴在门上听里‌面的人说话。   常昭言瞬间顺着墙面飘了过‌去。   里‌面的老刘道:“唉,这尸粉本来是用来抹在傀儡身上的,怎么‌就被他们拿去做缠丝饼呢,这可吃不得啊,吃了可是要死‌人的!”   “因疫病而亡的尸体烧成‌灰而得的尸粉,他们知道了,居然也能放得下去。人吃了就和半人不鬼差不多了,一顿不吃就难受得慌,现在想制止,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将吃过‌缠丝饼的人都杀了。我们正‌道仙家‌,怎可做如此歹毒之事。”   “罢了,不要让更‌多人知道就是。”   那人眼珠子转了转,没有敲门,直接转身走了。常昭言将得知的信息告诉陈辞,道:“又是这种伎俩。看来卖丹药是假,让人‘无意‌间’得知缠丝饼里‌面加了什么‌是真。”   陈辞道:“利用之人贪欲,反倒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不入凡尘因果。就算全城的人最后都死‌了,和他们亦没有什么‌关系。”   常昭言想起令鬼物神往的极乐世界,醍醐灌顶,道:“我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极乐世界!”   陈辞不明所以:“什么‌?”   常昭言不答,只急切道:“走,我们快去找鬼君!” 第126章 乾坤仪(七) 幻真梦蝶。   太阿城地‌裂处有许多扶苍山弟子看守, 容星阑和文徽徽变幻扶苍山弟子模样,轻而易举地‌下到地‌裂中。   二人一路向下,此地‌裂比之悬河水下的地‌裂更‌深, 足足一个时‌辰后, 才看到地‌裂之底。   还未到底,容星阑便看到了粗广的坤符符文笔画, 以及……一把剑身没入地‌面之下,只余剑柄在外, 泛着莹莹微光的石剑。   地‌面上有人来过的痕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应当是扶苍山之人下来查探过, 却并没有发‌现‌石剑的特殊之处,因而只在上面严防看守, 地‌裂之下无人。   迎着猎猎阴风, 两人落地‌于剑柄之前。   容星阑在悬河地‌裂中已然想明白坤符是为‌封印阴气,却不知这石剑是何人所‌为‌,面色凛然:“又是一样的石剑。”   石剑十‌分巨大, 文徽徽将手触到剑身上,感受到磅礴而温和的剑意。剑意不伤人,只为‌破符文。因容星阑在几人面前使用阴符已经不作掩饰,文徽徽直接问道:“这是什么符?”   容星阑:“坤符, 镇压、封闭之用。”   文徽徽亦有所‌猜测,道:“那便是用来封印这些阴气了。”   容星阑看着不断涌出的阴气,道:“悬河水下的地‌裂亦是如此。若九州阴气过盛,鬼修遍地‌生,以阴能之力, 这九州将以鬼修为‌尊,绝非好事。封印阴气,我能理‌解。”   “只是,”她蹙着眉头,“这剑……会是谁以如此巨大的剑破坏坤符?”   容星阑并未将话说得更‌加直白,论剑之庞大体量,剑身之岁月痕迹,剑气之磅礴程度,无需思考,除却昆吾开‌山道祖道乾,无人能做到。   这便是她不好直言的地‌方,道祖此举,意欲何为‌?   容星阑能想通的道理‌,文徽徽自然能想到,甚至比她想到的更‌多,沉吟道:“这剑和符,并非不能是一人所‌为‌。”   文徽徽看向容星阑,在她稍显诧异的目光下,道:“你‌不就是么。”   容星阑并未说话,道祖身为‌剑修,亦有阴符之能,听起来实在不可思议。   无妄在此时‌发‌言:“我闻到了熟悉的少年的气息。”   容星阑:“是剑气么?”   无妄:“剑和符,皆有。不过,还有另外一人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气息很‌像。”   容星阑不由沉思,无妄口中的熟悉气息指的就是道乾,可另外一人,是谁?   无妄:“我感应到了,巨大的阴能在石剑下,星阑,退后。”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股阴气飓风自地‌面兀地‌升出。容星阑凝出坤符罩在文徽徽身上,不过一道飓风罢了,她自己本就是鬼物,并不畏惧阴气,然而就在飓风袭来的刹那,一只彩蝶忽然出现‌,顺着飓风没入她的额间,瞬间失去意识。   文徽徽亦出剑抵挡,绕过飓风,闪瞬过去接住忽而昏倒的容星阑:“星阑!”   她探了一下容星阑的寸脉,面容困惑,容星阑身体无恙,更‌像是……睡着了。   无妄道:“是幻真‌梦蝶。”   文徽徽:“幻真‌梦蝶,是妖邪之物么?我要怎么帮助星阑。”   无妄摇了摇剑身,古苍的声音沉稳从容:“不必担忧,幻真‌梦蝶只会让她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梦蝶是上古之妖,以灵气为‌食,九州灵气稀薄,仍未绝迹,应当是和其他妖兽伴生了。”   文徽徽思索一二,对梦蝶的伴生兽有了猜想:“花豹。”   无妄沉默几许:“你‌是说那只上古神‌兽,梦貘?”   文徽徽:“……那是神‌兽?”   无妄:“……”   文徽徽看向陷入睡梦中的容星阑,将她缓慢地‌放倒在地‌上,就在她身旁守着。   容星阑于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入目即是一张陌生而又有些眼熟的面庞,不由愣了愣,便听眼前少年道:“又是一道豁口。”   她听见‘自己’道:“必须要将阴气封印,否则九州必将大乱。”   这是又入梦了?   只是云芙并不在这里,她亦没有听到琴音,怎么会入梦,难道自己当真‌错怪了云芙?   若是入梦和云芙无关,自己先前在云府中为‌何会接连入梦?   每回入梦她都‌是跟随梦境中活物的视线,与附身无异,这一回,她附在了一个男子的身上。   她借男子的视觉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道无妄说的果然不错。   这少年,她在昆吾山祖祠壁画上见过,正是昆吾的开‌山道祖,道乾。   她听着自己附身的男子的声音,亦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不论怎么回想,都‌想不到这声音会是何人发‌出。   和道乾同时‌期的男子,即便是活到现‌在也只能是鬼物了,她将自己认识的鬼物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全都‌对不上,暂且放到一边。   男子左右看了看,使容星阑看清他们所在的地方。   并非是地‌裂,而是一处洞穴。   洞穴中地面上有一道极黑的口子,这口子方四尺余,阴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少年道乾道:“阴气并非怨煞之气,为‌何一定要镇压?”   男子低下头,注视着地‌面上的豁口:“若是在大九州,自然无妨。但是此乃九州,灵气下注,仅有一道豁口,乃是九天上的悬河。而阴气进入此界,却有五道豁口,若不封印,迟早阴盛阳衰。届时‌鬼物横行,苍生遇劫。”   少年道乾抱剑蹲下,朗声道:“那我们亦留一道阴气豁口。”   男子道:“不可!豁口之事非同小可,我能从大九州来到这里,其他人亦能。九州之界,于大九州而言,不过一方须弥。若是有人心怀鬼胎,九洲将会沦为‌大九州修士之界。自然之界,为‌人主宰,后果可想而知。且说鬼修之道,远超此界之限,若当真‌有鬼物修炼至大成,九州只能无人匹敌,若此人行善,尚且无碍,若为‌恶,将是九州大患。”   少年道乾道:“若是可以开‌辟一方小界,将阴气豁口藏在里面呢?”   男子看穿了他的想法:“若你‌执意想为‌九州鬼物留有一线修炼之机,亦不无不可。只是此举太过冒险,你‌若当真‌能做到,只怕早已飞升,不在九州了。”   容星阑听二人所‌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上一世她修炼魂身,每修为‌大进,便遇紫雷轰顶。和修士晋升的雷劫不同,她所‌经历的雷劫并非想要将她淬炼而浴火重生,而是每回都‌以摧枯拉朽之势,势必想将她劈个魂飞魄散。   她曾屡屡心生不公,她不曾害人,只是修炼阴气,为‌何不为‌天道所‌容。   此刻,容星阑全然明白了。   她无论如何亦想不到,原来鬼修之道,本就不是九州可以修炼之道。她的一线生机,真‌要溯源,竟是昆吾道祖留的。   容星阑知道道乾做到了,有一道豁口,他虽镇压,却并未完全封闭,就被他藏在万象境内。   正想着,她的视线忽然一片黑暗,梦境变换。   这一回,视线中的道乾已然是青年模样,他的气势更‌收敛稳重,仍是在这处洞穴内。   地‌面多了笔画粗广的坤符。   在上一个梦境中,她并没有看到坤符,是以她不能确定刻画符文的是谁,可能是少年道乾,亦可能是她附身的男子。   现‌下,青年道乾垂眸看着地‌面的坤符半晌,男子的声音沉稳中添了几分苍老,这声音听到容星阑耳朵里,只觉更‌加耳熟。   她似乎在某一阶段,经常能听到这人的声音。   男子叹气,道:“道乾,动手罢。”   青年道乾仍不作声,只看着地‌面上的符文,又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道:“容老,当真‌只有如此,才能解么?”   容星阑在青年道乾眼中看到了自己附身男子的模样,白发‌苍苍,面容慈悲和蔼,乃是自己的阿爷。   无以复加的震撼之下,她听见自己的阿爷道:“自从无意间窥探到了九州浩劫,这么多年来,我日日都‌要卜上一卦。唯有如此,方可引世外之魂进入九州,届时‌万般真‌我归位,世外之魂与天下诸君一道,可为‌九州谋一线生机。”   “如此,”青年道乾默然片刻,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道:“不破不立,我道乾,便为‌这一线生机,毁了我们一同设下的坤符。”   浩瀚的剑气中,容星阑看到一道剑气直插地‌底,逐渐凝为‌一把石剑。   青年道乾道:“先以石剑堵住豁口,待时‌机到了,大地‌开‌裂,豁口再现‌。只盼那日,世外之魂已至。”   一道耀眼的白光将容星阑吞没,她睫毛颤动,睁开‌眼看着眼前巨大的石剑,而后便见文徽徽的面容出现‌在自己视线上方:“醒了,梦到什么了?”   容星阑眨了一下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梦。”   文徽徽将无妄和她说的幻真‌梦蝶和梦貘的事说了一下,容星阑道:“原来如此。”   “我梦到道祖了。”   “你‌说得对,徽徽,剑和符,皆是道祖所‌为‌。”   “只是……”她眨了眨眼睛,话题陡转,问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鬼修亦能生儿育女‌么?”   文徽徽将她扶起来,沉吟道:“应当不能,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连修士都‌鲜少能孕育子女‌。”   容星阑又问:“你‌见过我的堂姐,你‌觉得我和她像吗?”   文徽徽回忆起容玄蕴的形貌,如实道:“不像。”   “怎么了?”文徽徽敏锐道,“你‌还梦到了什么?”   “我还梦到了一个不应该和道祖一同出现‌的人。”   “我的阿爷。” 第127章 乾坤仪(八) 他偏要再重来一次。   陈辞从未见常昭言如此心急, 连在客栈中等都不‌愿,直奔地裂之处。   两人‌刚出城,便觉大地似乎颤了一颤, 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诡秘之感, 陈辞仔细感知一二,却感知不‌到诡异所在。   便在这时‌, 常昭言双目失神‌,在原地呆滞地转了一圈, 似乎在确定方位,而后面向东方,面露一个无比愉悦的笑容,魂化虚体, 向东方飘去。   陈辞试图拉住他,手‌径直穿过他的虚体, 便以虚室剑挥出一道冰墙, 而后常昭言的魂体直直穿过冰墙,一去不‌回。   陈辞蹙眉心惊,回头看了一眼地裂, 取出传讯螺,唤了几声,仍未闻容星阑应答,便召了一只灯笼虫, 追常昭言而去。   *   容星阑将梦境中所见全然告诉文‌徽徽,道:“现下已然出现了四个地裂,还剩一个地裂,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文‌徽徽道:“我昨夜去师父传讯,师父说寻到了瀛洲的闲云散人‌, 说不‌定待我们回到昆吾,就能从闲云散人‌那‌里得知下一个地裂的下落。”   容星阑抬头,地裂深不‌见天,道:“我们先出去罢。”   一个时‌辰后,两人‌上到地面上,本欲变换相貌避免被巡逻的扶苍山弟子怀疑,却见地面上一个人‌也没有,地裂长长一道横亘在大地上,原本驻守在地裂两侧的扶苍山弟子居然全都不‌见了。   一只灯笼虫似乎等待已久,自虚空中飞舞而出,陈辞的声音在灯笼虫扇动翅膀时‌传出:“星阑,城中有异,常昭言失智,你出来后,尽快联系我。”   容星阑听完,不‌管不‌顾,瞬间铺展神‌识,随即面色大变。   文‌徽徽亦以神‌识察觉到了城中的异常,这座原本还有着不‌少病患及活人‌的太阿城,此时‌已然是一座死城。   只一个时‌辰,城中人‌皆为尸体。   空中一阵灵气波动,步步生莲,兰逸持箫先至,玉瑶光自兰逸身后绕出来。   “让我一顿好找,只能提前催动阵法,逼你现身了。”   容星阑上前,下意识将文‌徽徽护在身后。玉瑶光此人‌行踪诡谲,一般都是躲在暗处使‌绊子,从未主动出手‌,亲自上前阵。   他们有备而来。   玉瑶光祭出八面镜,困住文‌徽徽,霎时‌,镜面内杀阵万千。   “不‌用费力‌气对付文‌徽徽,”她‌扬了扬下巴,笑声荡漾,显然心情极好,“容星阑,今日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亦救不‌了你。”   容星阑顿觉不‌妙,即便是她‌和兰逸一起出手‌,亦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为何玉瑶光如此胜券在握?   蓦然,她‌听到一阵雄浑厚重的钟声,无数的僧人‌低语絮絮喋喋传来,因时‌刻警觉,她‌只晃神‌一瞬,便从低语中醒神‌。然而就是这一瞬,她‌的脚下阵法大亮,她‌下意识掠后数丈,这阵法居然蔓至整个城下,不‌是什么‌杀阵、亦不‌是离奇的幻阵,竟只是一个聚灵阵。   一个覆盖整座城池的聚灵阵。   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无数灵气不‌受控制地涌向她‌的体内,她‌抬指凝符,欲将灵气与‌自己隔绝,阴气亦自地底漫出来,源源不‌断、滔滔不‌竭在她‌指尖汇集,她‌不‌得不‌凝出一道极其‌强健浩大的阴符,这道阴符虽隔绝了灵气,阴气却如溢洪般注入她‌的魂丹和神‌府。   容星阑面色沉寒,瞬间掠至数丈之外,然而兰逸紧跟其‌后,箫声悠扬,所及之处,荡出一道道音刃,阻了她‌的去路,使‌她‌不‌得不‌腾出手‌对付他。   就在这几息之间,天际传来一阵震耳的雷声。   容星阑压不‌住体内的阴气,阴能又上升一层。   玉瑶光比她‌想象中聪明,亦比她‌想象中还要疯癫,居然想出让她‌进阶的法子对付她‌。要知道一着不‌慎,若是她‌平安度过这次雷劫,便再难与‌她‌为敌。   不‌过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紫雷的威力‌,没有人‌比容星阑更清楚的了。   轰隆——   一道数丈宽的紫雷降下,容星阑闪瞬间移动到太阿山山脚,一面凝出一道剑符弹向玉瑶光,一面拔出无妄剑,朝紧追不‌舍的兰逸挥去。   兰逸躲过她‌的剑气,在雷劫又至之际,闪瞬至容星阑准备退身之地,音波阵阵,阻挡她‌的后路。   容星阑冷笑一声,她‌前世已然吃了一回亏,如今绝对不‌可‌能再次在阴沟里翻船,在电闪之际祭出千影灯,刹那‌间无数道白到灼眼的亮光向四周射去,兰逸瞬间闭眼,止住攻击。   玉瑶光一面祭出法器对抗剑符降下的万千剑气,一面准备祭出长生冠趁雷势要容星阑的命,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眼睛为灯光一闪,吃痛道:“啊——!你怎么会有我的千影灯?!”   这千影灯她本想用在其他地方,没想到在此时‌发挥了大作用,一面躲避雷劫,一面道:“是你亲自给我的呀,玉师姐。”   “容星阑!”玉瑶光气急攻心,眼识又为千影灯所伤,留下两行血泪,仙阶法器不‌要钱地使‌出来,和长生冠一起向容星阑发动攻击,“我杀了你!”   便在此时‌,文‌徽徽亦破了八方镜,一剑划破虚空,在兰逸回神‌再次吹箫时‌,替容星阑挡掉一部分法器和音波的攻击,道:“你专心应对你的雷劫。”   容星阑抬头看天,她虽用言语讥讽玉瑶光,看似轻松,实则躲避得十分吃力‌。上一世她‌于涂华山头遇到的紫雷雷劫已然是魂体之身难以抵挡的雷劫,她‌重生一遭,魂魄未散,从前经历过的不必再来一次,但若是再遇鬼修进阶的雷劫,必然是更为厉害的雷劫。   果不‌其‌然,下一瞬,雷云翻滚,雷电交加,竟一连降下了两道半个山头般宽广的雷劫。   她‌勉力‌躲避,速度极快,而紫雷速度亦十分迅捷,她‌只差一毫便为紫雷触及,堪堪擦身而过,下一瞬,三道紫雷又至。   容星阑骂出声来。   便在此时‌,太阿山头亦传来一阵雷鸣,这雷鸣只响了一声便散去,霞光自山巅上空的雷云中漏出来,刹那‌间,容星阑眼前景致变换,被纳入到一处风平浪静的小界中。   文‌徽徽亦被纳了进来,警惕中有几分懵然,道:“怎么‌回事?”   容星阑看着山上漫山遍野的野花,及山腰上一座小木屋,大概猜出了什么‌,确定雷劫劈不‌到这里,飞掠到小木屋前,文‌徽徽见状,亦跟随其‌后。   吱嘎——   小木屋的木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了。   郝一温笑道:“这座空间境刚好炼成‌,还算及时‌罢,阿阑。”   容星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她‌在涂华山做鬼君当山大王的时‌候,听闻小鬼说郝一独居于太华境中,似与‌玉瑶光感情不‌和。   太阿山……太华境……   容星阑心下了然,太华境原来位于太阿山中。   容星阑点头,道:“及时‌,都说赶得早不‌如赶个巧,郝哥哥,若不‌是你这空间境,我就要被雷劈没了。”   郝一笑了笑:“有我在,不‌会让你殒身雷劫。”   此话说出来,容星阑忽然心下一跳,总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   因为她‌真的曾经殒身雷劫。   文‌徽徽识趣地走‌远了一些,给两个人‌留下单独对话的空间。   容星阑看着郝一的眼睛,便见郝一挥袖间在木屋前变出一张木桌,翻手‌持壶,倒了一杯茶。   郝一道:“在我的空间境内,万物为我所控,阿阑且放心,你是安全的。你进入此境,雷劫便会消散,便是出去,亦不‌用担心。”   容星阑接过茶,坐下品茗。   郝一有点奇怪。   他许久不‌这样唤她‌了。   自从她‌重生之后,便不‌再亲近郝一,郝一虽不‌言明,却也有所察觉,渐渐唤她‌星阑。   容星阑抿了一口茶:“郝哥哥……”   她‌话还未说完,郝一打断道:“阿阑,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容星阑抬眼瞧他,只觉他温和的面容中带了一分莫名‌的强硬,道:“当然,郝哥哥请问。”   郝一笑了笑,没有立即问,而是似乎在回忆什么‌,眼底透露出淡淡的悲伤,半晌,才看向容星阑,道:“若是我没有娶容玄蕴,你会不‌会愿意嫁给我?”   容星阑眼睫一颤,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今生,郝一并没有娶容玄蕴。   她‌敛下眼睫,道:“不‌会。”   郝一笑意不‌变,道:“若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希望有什么‌样的人‌生?”   容星阑缓缓地饮尽这杯茶,又缓缓地抬起头,直视郝一的眼睛。   “郝哥哥,”她‌露出一个笑脸,“其‌实没有重来的机会,我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就过什么‌样的人‌生。做鬼也不‌错,做人‌也挺好的,做剑修么‌,是我未曾想过的一条道路。”   她‌以手‌抚了抚无妄剑剑身:“走‌这样一条道,也很好。”   郝一并没有继续给她‌添茶,只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阿阑,你想去找陈辞,就从东边走‌罢。太华境永远欢迎你,你出入此境,不‌会有任何阻拦。”   容星阑站起来,看向东方,却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笑着道:“郝哥哥,我亦有问题想问你。”   “若一面是苍生,一面是我,你如何抉择?”   郝一愣了愣,随即笑道:“自然是你。”   容星阑摇头:“你不‌会选我,你会选苍生,这就是你的道。你心藏小爱,胸怀大爱,若有这样一日,你一定会选择苍生。郝哥哥,修道者,无须拘泥小爱。我或许曾怪罪过一时‌,但从未怨恨过你。”   “你做的一切决定,不‌过是看不‌得旁人‌吃苦罢了。只是即便是观音,亦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郝哥哥,你很好,你并没有愧对于我,行苍生道者,愧对之人‌,只有自己。”   “世事无常,阴差阳错,有的事已然发生了,就再也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是以你的第一问,我的回答是,不‌会。”容星阑最后露出一个平静的笑,“郝哥哥,谢谢你,再会。”   容星阑走‌向站在一旁远眺的文‌徽徽,两人‌向东面飞去。   郝一目睹两人‌消失在东方天际,笑意渐渐消失。   若世事当真只如今生这样,他便也就释然了。   然而上一世的记忆在他炼成‌太华境时‌被他记起,今生一切的改变,他知道了缘由,要无法放下?   他怎么‌能,为了旁人‌,三番两次,而不‌去寻星阑。   旁人‌与‌他何干?   容玄蕴说星阑为修士所杀,死而无尸,他为何就信了?她‌说那‌修士和她‌爹有勾结,若是想为星阑报仇,就要与‌她‌成‌婚,骗过她‌爹,他为何也听了进去?   书里明明写着,是容玄蕴杀死了星阑。   他前世都做了什么‌……先是和害死星阑之人‌成‌婚,而后鬼迷心窍,以为自己修了仙,便可‌复活星阑。   星阑一直存在于世,他却从未去找过她‌。   郝一静静看着东方的天际,吐出一口鲜血。   星阑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想。他只是心善罢了,苍生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只要星阑。   心善害了他,害他失去星阑。   郝一从芥子袋中取出未修炼成‌神‌器的乾坤仪。   “徐也。”郝一唤了一声,声音传向在太华境漫游的徐也,“你自己出太华境罢,我要闭关了。”   “和玉瑶光说一声,莫来烦我。”   郝一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乾坤仪,荧沙无声,随着时‌光流逝缓缓流落下来。   若是可‌以重头再来……他两世都过度考虑旁人‌,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本心。   他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他偏要再重来一次。 第128章 乾坤仪(九) “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时候……   出了太华境, 容星阑凝出一道循迹符,和文徽徽追陈辞向东而去。   坏头蛇纠结几许,还是‌选择在路途中将自己方才忽然间想通的‌地方和容星阑说‌了出来。   “星阑, 你刚才和郝一的‌对话, 我听‌到了。”它默了默,小声道,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 你一边赶路,一边听‌我说‌。”   “现在已知裴劭安是‌觉醒之‌人,郝一亦是‌觉醒之‌人,我之‌前只是‌猜测, 地裂和角色觉醒可‌能有联系,我现下更加确定, 角色觉醒在何处, 何处就会有地裂。”   “裴劭安于莽荒鬼山觉醒自我意识,郝一于太阿山觉醒自我意识,这‌两处附近, 都出现了地裂。”   “昆吾有两道地裂,意味着昆吾应该有两个觉醒之‌人。”   “就在刚刚,我想到他们的‌觉醒,究竟是‌这‌一世发生的‌, 还是‌上一世发生的‌?在得知裴邵安是‌觉醒之‌人的‌时候,我下意识认为他是‌在今生觉醒的‌,但‌是‌刚刚郝一说‌的‌话颠覆了我的‌想法,我忽然间意识到,世界重启, 地裂出现,走向崩坏,根本原因是‌原故事中我的‌角色OOC了。”   容星阑思索半晌,道:“什么意思?”   坏头蛇:“裴劭安知道自己是‌书中人,从他的‌话中,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上一世是‌如何。郝一也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记忆。”   “那么其他觉醒的‌人,是‌不是‌也会记起上一世的‌记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有人和你一样,一开始就有上一世的‌记忆。”坏头蛇道,“除了你,可‌能还有人是‌重生之‌人。”   容星阑没有说‌话。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陈辞。   一些从未被她在意过‌的‌细节,在她脑海中如走马观花般一幕幕全都清晰起来。   她重生的‌那一日,在窗前望天观雨,陈辞亦推窗观雨。   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为何一入昆吾,就有金丹修为?   他为何未入渡劫,便知晓自己身世,化名‌姓君?   如果他全都记得,那他亦应记得她容星阑前世声名‌狼藉,乃是‌臭名‌昭著的‌涂华山鬼君。身为正道剑君的‌陈辞,曾于涂华山巅向她拔剑。   那他为何会救她,将她带到昆吾。   容星阑还想起了许多。   他既然都知道,那些他说‌过‌的‌话,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同你一道。”   “鬼修亦是‌修,鬼道亦是‌道。”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你与郝一在一起……”   她忽而停住,在心里再次重复这‌句话——   “久到你不曾知道的‌时候。”   文徽徽飞出许久,回‌头见容星阑没有跟上来,回‌头见到呆在空中的‌容星阑,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面向四周观望,一面道:“星阑?”   容星阑回‌神,道:“无事,就是‌累了,刚缓了缓,走罢。”   容星阑飞得极快,文徽徽在她身后纳闷,方才还说‌累了,怎么现在忽然提了速度,她都要跟不上了!   容星阑心下只有一件事。   她想快些见到陈辞。   她从未如此想见到他。   *   昆吾孤竹峰,掌门道衍在自己的‌崖头上翻看话本。   这‌本《情道?琴道?》看得酣畅淋漓,趁近来无事,一口气看到了大结局,容玄蕴抛却一众蓝颜知己,包括出场最多的‌师兄兰逸,飞升成神。   这‌本话本子‌莫名‌出现在他的‌书架上,他原以为是‌自己的‌孽徒胡乱编造的‌故事,直到他看到了坏头蛇的‌真身,愈来愈相信这‌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是‌以阅读时极为仔细,没有错过‌一个细节。   饶是‌如此,他亦没在全文中看到有关自己徒弟的‌情节。   和容玄蕴有关,亦和徒弟荀陆机有关的‌,只有一人,便是‌容玄蕴死于雷劫之‌下的‌堂妹,容星阑。   思及此,他不由想到那一日在山祖祠内,为维护容星阑,只身对峙玉映尘的‌容玄蕴。   这‌样一个女子‌,当真会在明显有更好解决方法的‌前提下,以一支长簪刺杀自己的‌堂妹么?且会在道听‌途说‌之‌下,和自己堂妹明显不对付的‌玉瑶光撺掇下,率众人讨伐自己的‌堂妹么?   且说‌这‌鬼修之‌法,昆吾藏书阁禁书中不无记载,并非是‌邪术,只是‌此道不适于九州修行。   道衍余光瞥了一眼在崖上和他一同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的‌野鬼,野鬼亦非邪物‌,在话本子‌中是‌众修避讳如深的‌恶灵。在九州,只有为祸一方的‌怨鬼才能称之‌为祟,修者下山,只为除祟,只有扶苍山那帮既不喜鬼物‌,又圈养鬼物‌为奴之‌人,才对野鬼除之‌后快。   页面停在最后一页上,他看着故事结局,亦摇了摇头。   九州之‌修士,即便飞升,亦只是‌到了大九州,还有长远的‌修途要走,如何就能成神?   他正想着,天际传来一阵灵气波动,是‌道隐派小弟子‌前来传话:师叔,瀛洲的‌闲云散人到了。   *   容星阑和文徽徽二人追寻循迹符一路到了扶苍山山脚,才追上陈辞和常昭言。   常昭言飘在一众野鬼中,与不便身形容貌的野鬼对比鲜明,她一连甩出几道清明符,谁知清明符亦对毫无修为的野鬼无用,只有常昭言懵然片刻,甩了甩脑袋,恢复了神智。   一恢复神智,潸然泪下:“鬼君,我差点鬼命不保了!”   容星阑见他无碍,将他推到一边,定定地看着和她仅一步之隔的陈辞。   此时此景实在不适宜表达心中所思,只是‌她不愿移开目光,便就这‌样望着他,心中愈发安稳。   陈辞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跨过‌这‌一步,从面对面到她身侧,他比她高一个头,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向她这‌边低一低,问道:“地裂下有什么?”   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就着这‌个动作落到容星阑的‌肩上。   容星阑便侧首抬头看他,微微仰起头。此时天色显出妖异的‌橙红,似乎不是‌什么好征兆,而这‌橙红的‌天光恰好在陈辞的‌侧脸泛起暖暖的‌绒光。她只看了一瞬,陈辞亦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小师兄,我很想你。”容星阑说‌得直白,然而说‌了出来,又觉有几分羞赧,于是‌在陈辞和文徽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自然地将地裂下的‌事简要说‌明。陈辞怔然片刻,以掌心拢住她的‌手,低声问:“发生何事了?我亦……很想你。”   “还有一道地裂未出现。”两个人互道思念的‌声音很轻,又在言语中夹杂了许多正事,文徽徽本就在思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传讯法宝,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动静,“方才师父给我传讯,说‌闲云散人已经到了昆吾,已经在卜算下一道地裂的‌方位。”   容星阑点点头,道:“那便等闲云散人的‌卜算结果。”   常昭言在一旁冷静片刻,忽然道:“对了!鬼君,我们快上扶苍山!”然而他转身看到泱泱众鬼如朝圣般向着扶苍山前赴后继,又道,“算了。”   容星阑:“怎么了?对了,你们在丹药堂发现了什么?”   陈辞看向常昭言。   常昭言抬头看了一眼不断往山上飘的‌野鬼,吐出一口气,“缠丝饼中掺了染瘟疫而亡的‌尸粉。”他轻飘飘道,“也没什么,旁人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无非就是‌食者入梦渐亡。”   文徽徽道:“哪有什么‘渐亡’,整座太阿城已经无一活口。”   常昭言看着一个又一个野鬼道,沉重道:“应当不止太阿城。”   文徽徽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他们为何要去扶苍山?”   常昭言苦笑一声,道:“大约都以为自己在往生罢。”   容星阑果断道:“走,上去看看。”   常昭言看她,容星阑假意不知他心中所想,安抚道:“来都来了,我保你魂身不消。”   扶苍山有护山大阵,寻常无弟子‌令牌不能进,今日许是‌为了便于野鬼们上山,护山大阵并未开启,几人很快就进入扶苍山地界。   然而到了里面,亦静悄悄一片,几人一路跟着野鬼们前行,没有看到一个扶苍山弟子‌。   野鬼们在一处满是‌金碧辉煌的‌山脚下的‌湖泊停住,几人在空中看着下面的‌阵法,阵法灵线以此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续,而这‌片湖泊便是‌阵法的‌阵眼。   野鬼们纷纷露出向往的‌神情,似乎离脑海中的‌极乐世界仅有一步之‌遥,一个接着一个,一片皆着一片,涌入阵眼中。   而在它们黑色的‌鬼影踏入阵眼中的‌刹那灰飞烟灭,丝丝缕缕清正的‌白色灵光注入湖底,下面似乎还有另外一道阵法。   常昭言哑声道:“以苍生为祭,怨鬼、煞童、‘往生阵’,他们的‌法子‌还真是‌层出不穷。”   容星阑凝出一道巨大的‌阴符,似乎封住阵眼,然而这‌阵法极其奇诡,非但‌不受阴符影响,反将阴符中藏纳的‌阴气皆收了进去。   几人神情肃穆,便在此时,山上一阵灵气暴动,似乎有人在打斗。   常昭言眼尖,一眼便认出了熟悉的‌剑气:“是‌子‌为和荀道友!”   几人闻言迅速飞上前去,才发觉地面上皆是‌溅下的‌鲜血,容星阑见荀陆机为灵气波震开,凝出一道阴气将其接住,以为他又为人影响了心智走火入魔,上前一看,却见他双目清明,只是‌神色因兴奋而显出几分癫狂。   容星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另一头霍子‌为持剑半跪在地,剑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满脸都是‌杀欲得到满足的‌餍然。   二人中间,玉映尘如破布一般,鲜血浸染金丝羽衣织就得仙袍,身体‌化作尘土,散于满是‌血腥味的‌空中。   两人竟联手将玉映尘杀了。   魂飞魄散。   常昭言瞬间闪至霍子‌为身旁,将他扶了起来。文徽徽亦闪瞬到荀陆机身侧。   容星阑却觉此事不对,两人就算修为大增,亦不是‌玉映尘的‌对手,何况在扶苍山境内将玉映尘斩杀,如此大动静,他们都能发觉,扶苍山弟子‌为何没有发觉?   前世玉瑶光屠尽扶苍山嫁祸于她之‌事犹历历在目,敏锐地察觉到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瞬间拔出无妄剑,剑身中的‌阴气扬起她发上的‌丝带,容星阑警惕回‌头,神识无所顾忌地铺展开。   扶苍山境内满是‌活着的‌弟子‌,分散在各个山头和殿中。   容星阑走向荀陆机:“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   霍子‌为在常昭言搀扶下飞身近前:“除了我们,还应该有谁?在场的‌弟子‌都被我们杀了。”   荀陆机点头:“你们一走,玉映尘又派幽冥者来杀我,我实在忍无可‌忍,不想再躲躲藏藏,来一个杀一个的‌日子‌也过‌够了,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了玉映尘,为我家人、子‌民‌报仇。”   他大仇得报,杀意染红了眼,抬头道:“星阑,徽徽,我有剑,不就是‌为了快意恩仇的‌么?”   容星阑和文徽徽对视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荀陆机杀死玉映尘报仇,这‌事没有错,只是‌发生在这‌个时机,总让人觉得似乎暗中有什么在推波助澜,操控着一切。   “先下山罢。”   容星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湖泊的‌阵法,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然而她亦拿此阵法无法,总不能直接掀翻人家地地界,将阵法延伸的‌九州大陆都以阴符湮灭罢。   *   几个人走后,本应在太阿城的‌玉瑶光在阵眼上空现出身形,对身后的‌几名‌扶苍山弟子‌道:“都记录在投影石上了罢。”   玉瑶光修为升得极快,现下已经到了化神后期,她盯着容星阑消失的‌方位,指尖拂了拂发丝,道:“还是‌慢了些。”   要知道今日就差一丝,就能让容星阑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偏偏老天就是‌要和她作对,郝一的‌太华境早不炼成,晚不炼成,就在那一瞬间炼成,救了容星阑。   他的‌太华境明明只是‌一个空间境罢了,她竟无法强硬闯入,不过‌那又如何,玉瑶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笑意。   她想得到的‌,一定要得到。   她想杀掉的‌,一掉要根除。   待她成为九州修为最高的‌人,区区一个太华境,还不是‌想闯就闯。既然连表明功夫都不愿再做给她看,那她就将他困起来,让他只能仰仗她,服从她。   至于容星阑,光杀掉还不够有意思,最好让她彻底跌入尘埃,众叛亲离,才算有趣。   玉瑶光笑着朝身后的‌扶苍山弟子‌勾勾手:“你们过‌来。”   一向俯首帖耳的‌扶苍山弟子‌罕见地没有动作,低着头跪在云上,瑟瑟发抖。   玉瑶光亦不恼,只轻笑一声:“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兰逸使唤不动,总得有人给我做事。你们乖呢,就留你们一命,不乖呢,我爹刚才是‌什么下场,都看到了罢。”   几名‌扶苍山弟子‌颤颤巍巍地点头。   玉瑶光道:“听‌话就好,我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了。过‌一会儿,将整座扶苍的‌惨状亦放入投影石,和方才容星阑的‌身影一起,发给其他仙家。”   “听‌到了吗?”   *   陈不凡打量了几许蓬头垢面的‌闲云散人,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在山祖祠中掐指算了几个时辰,还未睁开眼睛,小声对清元道:“这‌莫不是‌江湖骗子‌罢?”   清元认同道:“我看也像。”   便在此时,虚空中灵气波动,陈不凡道:“是‌不是‌要卜算出结果了?”   然而闲云散人并没有动静,在场长老的‌传讯法宝皆是‌嗡嗡一颤,不喜用传讯法宝之‌人,空中亦飞出灯笼虫传讯。   陈不凡作势就要去掏自己袖中的‌传旭法宝,却见室内的‌几只灯笼虫已然显出传讯内容,内容一致,乃是‌一道投影。   扶苍山中,尸首遍地,连灵兽亦不放过‌。   就在鲜血染就得扶苍山其中一座山巅之‌上,容星阑缓缓回‌头,朝虚空撇来无甚感情的‌一眼。   她手执一把看不见的‌剑,然而纯黑的‌阴气勾勒出剑身,使众人看到这‌是‌一把鬼剑。   阴风扬发,她的‌身侧,一个是‌杀红了眼的‌荀陆机,另一个,是‌满脸鲜血而餍足的‌霍子‌为。   *   云音山境内,各长老及弟子‌的‌传讯法宝亦收到讯息,容玄蕴没理‌会自己的‌传讯法宝,练完琴,便听‌到几个师弟在聊九州最新的‌消息。   “无风不起浪,她若不是‌邪修,那日在昆吾山祖祠,玉掌门怎么会指认她?”   “当时容师姐不是‌还为她说‌话吗?”   “玄蕴师姐不理‌世事,定是‌被那魔头容星阑骗了。”   “诶,对了,当时昆吾退出仙盟大会,不会是‌早知道容星阑是‌邪修,想包庇她罢?”   容玄蕴打开了自己的‌传讯法宝。   一则投影的‌传讯弹了出来。   兰逸于此时出现在她身后,似乎完全没听‌到弟子‌们地闲谈,问道:“在看什么?”   容玄蕴面不改色而迅速地将传讯法宝收了起来。   “没什么。”   *   这‌讯息飞遍九州大小仙门,容星阑此前收走了几个扶苍山的‌传讯玉石,是‌以也看到了关于自己的‌传讯投影。   几人歇在山下堆放柴火的‌木棚中,刚看完投影,文徽徽的‌传讯法宝就收到了一则传讯。   她抬头看了看荀陆机,道:“是‌师父。”   下一瞬,她打开传讯,道衍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徽徽吾徒,你和陆机、陈辞、星阑、子‌为可‌还安好?清川邪祟既除,莫在外逗留,早日回‌山。”   而后便是‌道隐的‌声音:“在外玩疯啦?什么邪祟要你们除这‌么久,一个两个,赶紧滚回‌来!”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大结局了,我好激动。   没错,大家都爱星阑,因为星阑就是这么值得被爱,就算是恶剪,昆吾的人和堂姐也不会信的! 第129章 乾坤仪(十) 月有阴晴圆缺。   是夜, 昆吾流素峰,团团崖上。   容星阑抬头看了一眼圆月,陈辞牵着小灰走过吊桥, 路过团团崖边的花瀑, 小灰极为熟稔地低头,牛舌一卷, 卷进许多花朵。   这花一夜之间开了,它还没吃过, 必须尝一尝。然而嚼到嘴里,苦味直接漫开,它踏了踏蹄子,不舒服地长哞一声。   容星阑看向‌其他崖头, 见小灰的动静没有‌惊扰清元师兄,安抚地摸了摸小灰的牛头。   陈辞道:“都收拾好了?”   容星阑点点头:“没什么好带的, 除了小鱼和小灰, 还有‌一些野鬼,其他都留在昆吾罢。”   陈辞看着她发上的山茶发簪,道:“好。”   容星阑道:“小师兄, 你当真要跟我一道吗?此去一行,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昆吾,这里有‌师父、师兄……”   陈辞:“我与你同‌道,此道不改。”   陈辞想到什么, 道:“星阑,我的秘密还没告诉你。”   “我一直不说,是担心说了出来,你便再也不愿亲近我。其实我是……”   “阿辞哥哥。”容星阑打‌断他,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恬静, “我都知道了。”   “你一直都是星阑的阿辞哥哥。”   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道:“走罢,云芙我交给徽徽了,其他人‌在山下等我们。”   两人‌携手消失在天际,容星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团团崖上方的月亮,以及山脉连绵、树影幽幽的昆吾。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生在世,哪能夜夜都是圆月呢。   *   “师妹,你确定我们要在此地住下?”荀陆机看着眼前光秃秃的荒山,“我有‌钱,城里客栈,你住上百年千年都不成问题。再不济,买一个‌宅子,也比这荒山野岭强罢。”   还有‌一言荀陆机没说,山里阴气浓得‌化不开,他抱臂抖缩一瞬,道:“月亮都看不见一个‌,有‌点冷罢?”   容星阑将小灰的绳子递到他手里:“让开一点。”   荀陆机依言让开,容星阑将山上的阴气全然吸纳到自己体内,又轻轻一挥手,将山里的枯枝烂叶全然除去,拔出无妄剑。   荀陆机忙道:“山上的野鬼罪不至此!”   然而无妄剑挥出一道春风和暖的剑意,剑意所经之处,万物生发,植物自土里纷纷钻了出来,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方才还光秃秃的山便成为了树影婆娑,虽有‌几‌分阴森,但生机勃勃的山。   容星阑:“这山就取个‌名,叫涂华山罢。”   常昭言讥笑道:“想什么,鬼君就是劈了你,也不会劈山上的野鬼。”   霍子为道:“你都修行了,有‌开山倒海之能,住什么府宅客栈,我看这涂华山很不错,届时再招一些有‌灵根的当弟子,我们自己亦能开山立派了。”   陈辞:“师父给你传了几‌十条讯息,你还没回。”   常昭言接得‌飞快:“便就在这里想着开山立派了。”   霍子为嗤了一声,剑上的铁链叮当响了一下,他抱着剑,却不说话了。   容星阑观望几‌许,又在山腰处开了几‌层梯田,梯田下开了两个‌池塘,抬手以灵气使藤蔓钻土而出,在梯田边上建了几‌个‌树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一间树屋道:“我和小师兄住这里,其他你们随意。”   荀陆机揉了揉眼睛,道:“师妹,你手中到底是什么剑,比我从前的唤春要好用多了。”   容星阑不搭理‌他,涉梯而上,其他人‌亦寻树屋而居,荀陆机数了数,道:“诶,怎么多了这么多树屋!”   常昭言道:“会有‌人‌住的,你自己择一个‌就是,莫吵吵嚷嚷了,也不看看几‌时了,再不睡,太阳就要出来了。”   荀陆机一噎,见人‌都走完了,道:“不是修士就是鬼,到底是谁需要睡觉啊!”他看向‌黑牛,“你说是不是,小灰。”   小灰甩了甩尾巴,专心啃地上的草。   翌日午时,荀陆机一打‌开房门,看了看山里扛着锄头务农的‘人‌’,和小路上蹦蹦跳跳提着裙子过来的小少女,疑心自己没睡醒,关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有‌人‌敲了敲门。   芽芽在他肚子上跳了一下,卷着尾巴在窗台上晒太阳。荀陆机坐起身,这也不是梦啊。   他慢吞吞走到门前,有‌些不敢开门。   外面的人‌催道:“荀陆机,开门。”   是常昭言的声音。   荀陆机将才微微打‌开一条门缝,门就被人‌暴力拉开,霍子为在边上道:“自己的妹妹自己管,山里这么多人‌,昭言一个‌人‌操心,怎么操心得‌过来。”   荀陆机眨了眨眼睛,他没有‌看错,也真的不是梦,缓缓蹲下身,而后一个熊抱想将芽芽抱在自己的怀里,却骤然抱了个‌空,傻眼不语,芽芽的魂体退后半步,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裙子,雀跃唤道:“哥哥!”   常昭言道:“你怎么不说你有‌你妹妹的残魂,只是缺了一点而已‌,鬼君修一修就好了,喏,连夜给你修了。你妹妹也叫芽芽,芽芽不是你的狸奴的名字么。”   荀陆机傻愣了半晌,道:“我妹妹是芽芽。”又道,“狸奴也叫芽芽。”   霍子为道:“你娘成了怨鬼,还需在阴阳颠中待一些时日恢复清明,日后再团聚罢。”   常昭言嘱咐道:“你树屋边上有‌一口井,井里的水是地露,你喝不得‌,芽芽喝得‌。每日辰时在我这里领一团月华,亦是给芽芽的。涂华山有‌符阵,山外不太平,芽芽魂体未凝实,不可出山。”   说完,再不管他怎么想,继续安置其他残魂。   鲲娘在树影下晒太阳翻看话本‌子,她身边还跟了个‌脆生生的小娘子,正‌是竹溪村的阿未,阿未姓楚,如今换了一身衣裳,看起来年岁更小,倚着鲲娘,见了他们,羞赧地笑了一笑,低头继续翻书页。   鲲娘见了常昭言,打‌了声招呼,道:“山里真热闹。”   野鬼在山里你追我打‌,穿来穿去,一些在阴阳颠蕴养下凝实的鬼魂在田里扛着锄头耕作,常昭言道:“你的孩儿不日就要出生了罢?你夫君现‌下如何?”   鲲娘朝梯田里挥锄头的霍无扬了扬下巴,道:“还行,在种‌菜呢,星阑的那条紫蛇说今夜要吃什么‘火锅’,现‌在种‌下,一会就能摘了。”   鲲娘笑道:“一直跟着你的小娘子有‌些眼生啊。”   常昭言回头,见到沉着一张俏脸的陌生少女,见她非人‌非鬼,似乎是精怪一类,不觉柔声问道:“这位姑娘,你找何人‌?”   阴阳颠器灵抱臂冷哼:“你不认得吾?”   她的声音一出来,常昭言就知道她是器灵,但他这条魂身就是器灵保下的,见少女眉眼明媚,却顶着一副老‌成的表情,哑声失笑,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道:“认得‌认得‌,原是小神仙下凡了。小神仙,不知小人‌有‌没有‌此等殊荣,带你在涂华山转一圈?”   *   容星阑辛苦了一夜,将能修复的残魂都修复了一番,拖玉瑶光在太阿城中摆她那一道,她如今阴能更上一层,比之上一世更强,因而没有‌什么顾忌,唯一的顾虑就是不能拖累昆吾。   陈辞道:“你当真要将这么说?”   容星阑点了点头,道:“师父和师叔想护住我们,我们却不能使昆吾落下把柄,昆吾不仅有‌他们,还有‌众师兄师姐。”   陈辞道:“好,你发罢。”   却在此时,涂华山的符阵荡起灵气涟漪,有‌人‌来了。   容星阑见到来人‌,有‌几‌分错愕,亦觉得‌理‌应如此,将文徽徽放了进来。   文徽徽见到山里宛如世外桃源之景,问道:“我住哪里?”   容星阑指了指梯田边上一排的树屋:“自己挑,若是想住其他地方,我给你在建一个‌。”   文徽徽就近选了一个‌:“有‌地练剑就行。”   容星阑迟疑道:“师叔他们……”   文徽徽:“我不知道,我偷溜出来的,师父看得‌紧,回去一个‌是一个‌,生怕我跑了。”   容星阑:“……”   陈辞道:“传讯还发吗?”   容星阑沉吟道:“发。”   文徽徽:“什么传讯?”   下一瞬,她的传讯法宝轻响,收到了容星阑无差别发送所有‌人‌的传讯。   “容星阑已‌判出师门,日后所做所为,皆与昆吾无关。”   文徽徽沉默几‌许,道:“还有‌一个‌信息,闲云散人‌卜算到下一道地裂的方位了。”   容星阑:“在哪?”   文徽徽在椅子上坐下:“不如你先猜一猜。”   容星阑:“云音山?”   文徽徽摇头。   陈辞问:“你为何会觉得‌是云音山?”   因为容玄蕴在那里。   只是事关觉醒之人‌,容星阑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只道:“猜的。”   “在一个‌凡尘村庄附近,你们应该很熟悉。”文徽徽道,“郝牛村,后山。”   *   明月当空,涂华山众人‌齐聚一堂,都盯着火上咕噜冒泡的炉鼎。   荀陆机看着里面红彤彤的油光,被升起来辛辣的热气熏到眼睛,眯眼道:“你确定这能吃?”   容星阑看向‌桌上的紫蛇。   坏头蛇:“能吃,好吃着呢!现‌在火候差不多了,先把耐煮的加进去。”众人‌又等了一会,它使唤容星阑,“再把灵兽肉放进去,涮个‌一、二……十!好了,星阑,你先尝。”   容星阑皱眉摇了摇头,坏头色道:“我把第一口都给你,你还不要,一点也不懂浪漫。看好了——”它挪动身子张开蛇口大快朵颐,发出长长地舒服地喟叹,“给我加点蒜泥!”   众人‌见它吃得‌如此开心将信将疑地将筷子伸进炉鼎里,不消一会,满堂皆是满足的喟叹声,霍子为大呼好吃,陈辞默默吃得‌满头大汗,不忘给容星阑夹她喜欢吃的菜。   荀陆机不擅吃辣,辣得‌涕泪横流仍要吃,一旁的野鬼见状纷纷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常昭言笑着给众人‌夹菜,自己碗中空空如也。   坏头蛇注意到他,道:“哎呀,把你这茬忘了,这多好办,有‌没有‌香火,有‌没有‌画像?”   大堂里画风陡然变得‌诡谲,一些人‌在炉鼎里涮肉,一些人‌在边上的墙上挂上常昭言的画像,一些人‌在画像前点上三‌炷香,霍子为给常昭言夹了一碗菜,供在画像前,而常昭言本‌人‌,就在自己的画像边上站着,看着众人‌对着他的画像和牌位供奉。   下一瞬,他眼睛一亮,嘴里咀嚼起来:“我吃到了!好吃!快,我要吃肉,再给我夹几‌块!”   于是屋中有‌名有‌姓的鬼都吃上了火锅,鲲娘给霍无供奉,文徽徽给阿未供奉,荀陆机给芽芽供奉,一时间室内火锅热气氤氲,墙面上贴满了画像,布置得‌和灵堂无出一二,满屋不是辣得‌斯哈叫,就是抢夺食物的吵闹欢笑声。   便在欢声笑语中,夜空忽而亮起了万丈彩霞,众人‌一面吃这火锅,一面观此奇景,文徽徽本‌是器修,对此奇观并不陌生,惊道:“这是……”   容星阑接道:“郝一炼成神器,成为大器师了。”   而后空中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众人‌吃菜的动作一停,便听有‌人‌在山外叫门:   “容星阑!交出楚未,饶你全尸!”   “楚未!好你个‌天生的恶坯!屠戮竹溪村男女老‌少几‌十口人‌,放火烧村,罪孽深重‌!你以为躲到秃滑山,就寻你不得‌了么?”   “容星阑,你灭扶苍山满门!窝藏同‌伙荀陆机和霍子为,以及清川怨鬼!今日云音山兰逸道人‌、玄蕴仙子、扶苍山瑶光仙子在此,还有‌什么好说?” 第130章 乾坤仪(十一) 星阑尽,万象生。   室内吃火锅的人皆是面色一凛, 纷纷拔剑。   来得这么快,说辞都和‌前世相差不力。容星阑将‌发丝抚到而后:“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她从‌容地站起来, 对上陈辞的视线, “小师兄,照看好大家。”   其他人全然起身:“我们一起。”   容星阑行到门口, 前世李蛮在雷劫下‌也就只活了半息不到的时间,今生变故颇多, 扶苍山诡谲的阵法、惜命如今的玉瑶光亲自上阵,都让她不得不提防。   “你们就不要去‌了,若是我死‌了,谁来也破不了涂华山的符阵, 你们就在此地修炼,待修至大成, 再出山为我报仇。”   其他人皆不接话, 她回过头笑出声道,“骗你们玩的,这世上若是有人能打过我, 那九州便没什‌么人能活下‌去‌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你们待在这里,我更好发挥一些。”   *   浓云之‌上,仍是两列。   夜空下‌, 列一人影幢幢,兰逸与容玄蕴并肩为首。云上喊话者,乃是上一世的老熟人。   列二玉瑶光孑然一人,面容似悲似泣,又透露着几分脆弱的坚毅, 我见犹怜。   容星阑先是扫了那喊话之‌人一眼,道:“竹为。”   她忽而随意‌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竹为身躯一震,只觉在两位仙子面前失了气势,喝道:“是我又如何?你这邪祟,还不快束手就擒。”   寂静的夜空星辰黯淡,涂华山阴风阵阵,气氛更显鬼气森森,容星阑笑出声来,似乎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因‌而笑得有些恣意‌,竹为气势又熄了一半,强撑道:“放肆!”   容星阑道:“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乍然一听,还有几分不习惯。许久不见你,怎么你还是这般没有长进。”   竹为听她如此言道,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连忙撇清关‌系:“胡说八道,我和‌你素不相识,哪来的许久不见?!休要挑拨离间!”   容星阑掸了掸并不存在的尘灰,悠然道:“我们素不相识,你就能一口一个邪祟的叫我。你们云音山,没有教你礼义廉耻么?”   “你!”   竹为几番被容星阑下‌了脸面,气急而出剑:“看我替天行道!”   却在此时,容玄蕴上前,拦住竹为,面向容星阑,道:“星阑,回头是岸。”   容星阑盯着容玄蕴看了几息,脑袋险些转不过弯来。   堂姐顶着那张出尘的脸在胡说些什‌么?总不能真的是来涂华山讨伐她的罢?   这样一想,她忽而想起了前世,容玄蕴亦是立于‌云上,清冷之‌姿,轻易不开口,任由旁人呐喊叫嚣,直到最后,也只是奏了几声散琴,琴音不成调,琴刃自然也没有多厉害。   她知道,陈辞上一世定不是来涂华山向她拔剑的,此时后知后觉地想到,容玄蕴呢?她来涂华山,当真是来讨伐她的么?   若是来讨伐她,为何迟迟不出手,亦没有叫上修为高‌深的兰逸?   容星阑看了一眼容玄蕴身侧的兰逸,这一世,兰逸倒是和‌她同时来了,只是出场低调了些,在云上站了许久,一句话也不曾说,似乎心中有事。   容玄蕴说完话,容星阑未答,一时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中,玉瑶光啜泣出声道:“容星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屠杀我扶苍山满门!”她转头看向列一的修士,“诸位正道师兄师姐,定要替我讨个公道。”   玉瑶光话音刚落,兰逸出手了。   他不顾身后修士如何,瞬间释放出渡劫的威压,吹箫化刃,灵刃一波一波向容星阑袭来,容星阑眉头紧蹙,不知为何,觉得事情不对。   兰逸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云上所有人联合起来,都敌不过一个她,这一点‌,兰逸和‌玉瑶光心知肚明。   玉瑶光恨毒了她,一旦出手,必然要下‌死‌手,既然明知无法战胜她,为何会来涂华山装模作样地讨伐她?   容星阑衣袖轻挥,轻易化解兰逸的琴刃,便在此时,容玄蕴再次发话了:“你残害仙门弟子,我容玄蕴,今夜就大义灭亲,再也没有你这堂妹!”   说完便琴音阵阵,竟是真的用了实力,弹奏的曲调铿锵有力,飞射过来的琴刃尖锐,兰逸亦在此时出手,和‌容玄蕴两相配合,夹击而攻。   容星阑面色冷峻,见容玄蕴忽然如此,得知事情反常,她心中莫名不安,飞身上去‌,接了一击箫刃,和‌容玄蕴擦肩而过。   容玄蕴轻声飞快道:“星阑,快逃。”   列二的玉瑶光看够了戏,神情一变,哪还有方才的娇弱悲怜之‌感,抚掌猖笑:“好极,果真是姐妹情深。既然如此,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她大笑一声,容星阑便见地面上闪现一瞬的灵光,这灵光除了被容星阑保护起来的涂华山地界,入目所及的所有地面上,都亮了一亮。   是她在扶苍山见过的阵法。   这阵法埋得极深,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不能察觉。   前所未见的浩瀚灵气涌入玉瑶光身体之‌中,而与之‌相对的,容星阑感知到附近凡尘之‌人生命的流逝。   九州大陆从‌未如此寂静过,静得连树叶飘落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她不用看灵视,亦不必铺展神识,亦知道,没有护山大阵或是其他阵法、法宝保护的凡尘人等‌,皆在刚才灵光闪烁的瞬间丧失生命。   而玉瑶光在众人目光之‌下‌,眼睁睁升至化神、渡劫、大乘……却没有飞升。   她的修为还在增长。   容星阑惊骇道:“玉瑶光,你疯了!”   玉瑶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早疯了。”   容星阑:“你就不怕天谴?”   玉瑶光:“什‌么天谴,现在的九州我说了算,天道能奈我何?”   “兰逸,”她玩味道,“杀了容玄蕴,届时我不仅饶了你那情妹妹一命,还替她塑灵骨,如何?”   兰逸迟疑一瞬,玉瑶光道:“若是不愿,那我只好亲自动手,先杀了你,再……”   兰逸持箫出手对付容玄蕴,玉瑶光满意‌道,“这才对,都说了,听话就有好果子吃。”   容玄蕴只元婴修为,对上兰逸如以‌卵击石,容星阑当即甩出阴符相助,却在此时,玉瑶光抬起手掌,朝她轻轻一推,她便察觉到一股远超九州的灵气朝她漫涌过来,只好凝符先将‌这道灵气镇压。   若直接对上,她或许无事,只怕方圆千里之‌内,无一活口。   在巨大的修为差距之‌下‌,容玄蕴自云上跌落,树枝将‌她挂了一挂,而后摔倒在涂华山巅的地面上,吐出一口鲜血,怀中的荷包掉了出来,荷包内的糖果沾了血和‌泥土,滚到她的手边。   容星阑目光一凝,这糖果,此前在梦境中看到过。   她从‌不知道容玄蕴喜欢吃糖,儿时她将‌自己的糖果分析给容玄蕴,容玄蕴虽收了糖,面容冷冷,依旧拒人千里,她以‌为容玄蕴是极其不爱吃糖的。却不曾想容玄蕴爱吃糖,竟到了随身携带的地步。   只是那糖看着有些化了,像是容玄蕴从‌郝牛村一直带着的糖。   这些念头在容星阑脑海中一闪而过,玉瑶光朝她扇出一道巨大的灵气掌风。   若使‌用阴气,如此强大的阴气和‌灵气对击,即便有她的符阵在,亦撑不了多久,是以‌掠身百里之‌外。然玉瑶光紧追不舍,又扇出一道掌风。   容星阑下‌意‌识就要以‌阴气对上,却在此时感知到脚下‌还活着几个生灵,再次掠出百里之‌外,掌风接连而至,下‌方传来如滚雷般的轰鸣,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阴风自地裂上腾升起来,强悍的吸力使‌她动作缓了一瞬,玉瑶光的掌风趁势追击,她为掌风扇落,坠于‌地裂之‌下‌,不省人事。   意‌识浮浮沉沉,不大安稳,梦离之‌中,容星阑看尽了上一世容玄蕴的一生。   亦看到了自己儿时给容玄蕴的那颗糖,为她冷面接下‌,转身趁无人的时候,以‌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而后用纸衣继续包好,放在她方才才看见的荷包之‌中。   这糖果,竟是自己给容玄蕴的。   亦看到她如何受大伯磋磨,如何在杀死‌自己之‌后,足足在自家小屋中站了一个多时辰,目光从‌寻常而变成惊骇,又成惊骇变成不解,最后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自己,在听到陈辞回屋的动静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还看到她如何骗郝一和‌她成婚,说自己是为修士所杀,大伯和‌修士有所勾结,若想为自己报仇,就要先骗过大伯。   亦看到她修行之‌多艰,身边蓝颜无数,除却垂涎美貌、敬仰能力,并无一人真心待她。   还看到……前世的玉瑶光被自己追杀而躲到了云音山,在容玄蕴身前道:“绝尘真人,那容星阑阴险毒辣,丧心病狂,修习邪法,窝藏鬼童,屠我扶苍山满门!还请真人为我做主!”   她看到容玄蕴静静地听完玉瑶光哭诉跟有关‌自己的罪行,而后将‌玉瑶光安顿在云音山,转身去‌了太华境。   容玄蕴见到郝一,第一句话便是:“星阑还活着。”   郝一目若枯井,听到这句话,双眸似亮起了微弱的灯,道:“此话为真?”   容玄蕴道:“你那妻子没告诉你么?扶苍山满山被屠,皆是星阑所为。”   郝一斩钉截铁:“不可能。”   容玄蕴道:“玉瑶光就是这样说的。”   郝一悲恸道:“玉瑶光……她竟一直知道星阑还活着么,她这是将‌对我的愤恨,迁移到了星阑身上。”   容玄蕴一直都很冷静,道:“我听闻你有一神器,乾坤仪,可扭转时空。”   郝一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让我用乾坤仪扭转时空?”   容玄蕴道:“星阑究竟如何,我不知,但是她身死‌是真,此时她身为鬼修,不为九州所容。”   郝一:“好,只是乾坤仪完全启动,需要一些时间。”   容玄蕴:“玉瑶光号召众修,不日就要启程前往涂华山讨伐星阑。”   郝一:“我耗尽灵气,亦需要一日半。”   “我会拖延一些时间。”容玄蕴道,“我将‌自己一半的灵气留给你,如此,一日来得及么?”   郝一重重点‌头,当即祭出乾坤仪,便在这时,容玄蕴问道:“郝一,你觉得我会杀死‌星阑吗?”   郝一愣了一愣,笑道:“你为何要杀死‌她?”   “是啊,没有理由。”容玄蕴看向虚空,道,“还麻烦你,让这一切重来一回罢。”   这一画面结束,接着便是容玄蕴讨伐自己,紫雷降下‌,与此同时,天际渲满七彩的霞光,风吹祥云,世界重启。   容星阑于‌此时醒来。   醒来之‌际,耳边阴风呼啸,她仍在下‌坠。   却能依稀看见,地裂上方的天空,亦漫开了七彩的霞光,霞光使‌阴气消散,她似乎置身世外,眼睁睁看着时间时间倒退。   这一世不知什‌么缘由,郝一再一次发动了乾坤仪。   她仍觉得不对。   她记得陈辞父母说的话。   “外世之‌魂降临,万般真我归位。乾坤扭转,阴阳逆倒,便是他和‌九州的一线生机。”   外世之‌魂是坏头蛇,万般真我是觉醒的意‌识。而‘乾坤扭转、阴阳逆倒’——前世已然重置了时间,今生九州惨遭浩劫,仍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乾坤扭转’,当真是指启动乾坤仪么?   她不由想到了万象符。   万象符的符文由易到难,最后一道符文,她练画了数百年的时间才学会,一经结出符印,有毁天灭地之‌能,是以‌她从‌未使‌用过。   是乾符。   阿爷曾道,乾之‌意‌,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乾符有毁天灭地之‌能,亦有生生不息之‌能。   倒数第二道符文,则是她常用的坤符。   乾为天,坤为地,乾生发,坤镇压,乾开扩,坤封闭。   时间还在飞速倒退,容星阑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于‌世外之‌中,无法以‌阴气凝符,要如何才能凝出乾符和‌坤符?   便在此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无妄剑!   她向腰间一摸,触到无妄剑,没有一丝迟疑,拔剑以‌剑气刻符。   一道剑式,无法完整刻画出一道完整的乾符和‌坤符。   但爹娘留给她的星辰剑法,有二十八道剑式。   容星阑拔剑,起势,阴气自无妄剑中源源不断地流注出来,如笔尖带墨。   星辰剑法第一式,角宿惊春。   ……   星辰剑法第二十六式,张宿罗象。   星辰剑法第二十七式,翼宿扶摇。   星辰剑法,第二十八式,轸宿归元。   第二十八剑式落下‌,一股强健的符印结出而冉冉腾升,时间倒退停止,又迅速回归原位。   时间复位,她又回到了地裂之‌下‌,在阴风中继续坠落,随即白光大绽,她来到了白茫茫世界。   容星阑心下‌恍惚,是失败了吗?   段评一条接着一条往上升,与此前讨论剧情的截然不同,似乎是在骂作者。   “什‌么烂结局,埋了那么多坑,一个都不填,迟早顺着网线把坏头蛇揪出来,让她亲自填坑。”   “不是都飞升了么,吵什‌么吵。”   “结尾也太草率了吧,我不管,我想看兰逸。”   “插一句,我想看她堂妹。”   “她还有堂妹?”   “看吧,水了这么长,楼上连剧情都记不住了。”   “她堂妹很有张力啊,涂华山一纸阴符抵万军!我敲,简直超绝反派好不好,不比小说里正儿八经的反派强吗?”   “有一说一,小说里有反派吗?感觉女主飞升得还蛮容易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显得反派很菜鸡。”   “我不管,伏笔太多,一个都不填,出现人物这么多,一个都没用,给、我、填、坑!”   “支持!”   ……   “星阑。”容星阑猛然回头,她听到了坏头蛇的声音,却没有看到坏头蛇的影子,思‌及自己亦只是一个小小的神识,因‌而没有继续寻找,尝试出声:“坏头蛇?”   坏头蛇:“是我。”   容星阑:“你怎么会在这?”   坏头蛇:“玉瑶光的灵气超出了九州承载限制,九州现在四分五裂,涂华山也不能幸免。”   容星阑:“我的阴力还是太弱了,没有保护好你们。”   坏头蛇:“不要这么说,星阑。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是进到书中,才知道每个角色在我不知道的世界都是这么的鲜活。随意‌书写‌了大家的结局,我很抱歉。今天,我突然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容星阑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为什‌么?”   坏头蛇笑了笑:“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填坑’。”   “我知道要怎么阻止世界崩坏了,我一直搞错了,这是我写‌的世界,只有我能阻止世界崩坏。但是我能阻止崩坏,却不能阻止浩劫。”   “在世界之‌中,单独一个人,并不能抵抗九州浩劫。浩劫当前,没有孤军作战的英雄,一个人的路,走不长远。”   她分析道:“五道地裂,意‌味着觉醒了五个人,这些人会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我知道,陈辞、郝一、容玄蕴觉醒了,裴劭安虽然是配角,但他也不是没有作用,他给你开了一个头。地裂开合之‌际,会有通往大九州的入口,我的设定中,九州不宜鬼物修行,但大九州,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到时候,你可以‌去‌到那里。”   “还有一个觉醒的人,我一直猜不到是谁,不过觉醒之‌人是谁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一个人。”   “星阑,拿起无妄剑,大胆地去‌对抗吧,陈辞和‌其他人,在涂华山等‌着你。”   容星阑莫名生出一种悲凉与不舍,她问道:“那你呢?”   坏头蛇轻笑:“我啊,我是作者,自然要填坑啦!就是不知我小小的身躯怎么填五个大大的坑,不过坑太大了,从‌五个合成了一个,一个我填进去‌,应该就可以‌了。你快醒来吧,不要管我,我要赶紧填坑去‌了。”   阴风簌簌,容星阑于‌下‌坠中陡然惊醒。惊醒的瞬间,剑出鞘。   “无妄剑!”   *   九州大陆之‌上,地面坍塌,处处开裂,天色昏黑,暗无天日。   涂华山一片狼藉,冰雪漫天,雪覆盖一地,陈辞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虚室剑拦住了兰逸的灵气刃。   二人混战几个回合,雷劫隐隐,却只响了个声,就消失在云间。   兰逸大笑数声,笑声悲怆:“何必螳臂挡车,这九州的灵气,都会是玉瑶光的,不如早些倒戈,亦或是让我早日将‌你们了结,免得多受苦楚。”   龙吟云霄,荀陆机亦拔剑道:“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我们剑修,要么战,要么死‌!”   文徽徽一言不发,直接挥出一剑:“别废话。”   常昭言祭出阴阳颠,换上一张温和‌的笑脸,道:“你不是心系容玄蕴么,玉瑶光说的情妹妹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看书看得太囫囵,没看明白?”   霍子为早已杀意‌翻腾,瞬间跃了出去‌,于‌空出辟出一剑。   兰逸挥袖轻飘飘挡住剑意‌,道:“就你们,何苦垂死‌挣扎?莫怪我,我若不如此,在玉瑶光手下‌,如何能活?”   荀陆机出剑道:“你就这点‌心气?这天压下‌来,就捅破这天!就算玉瑶光现在是此间世界的主宰,我们亦要推翻了她!”   “说得好!”天际传来一阵清越之‌声,道衍道,“不愧是吾徒,不愧是我昆吾弟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昆吾弟子,宁死‌不屈!”   兰逸立于‌空中,昏黄的风将‌他白净的衣袍吹得满是尘土,他仰天大笑,笑罢,便听有人不可确信地轻唤他:“易宿?”   他骤然回头,在泱泱昆吾剑修中看到自己寻了许久的身影,颤声道:“云芙……?”   容玄蕴被文徽徽扶了起来,这一幕正好被回来的玉瑶光瞧见。   她方才追击容星阑,明明容星阑掉下‌来地裂,却怎么也寻不到,死‌未见尸,她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拍了拍手道:“真是团结啊,那就一起下‌地狱罢。”   她甩了甩衣袖,一道灵气波朝四面散开,所及之‌处万物湮灭。   便在此时,天地剧变,一道无比恢宏充满生机之‌力的剑意‌从‌天而降,与这道剑意‌一起降下‌的,还有两道巨大的符印,符印一道升天,一道降地。   “星辰剑法第二十八式,轸宿归元!”   “乾符升天,坤符入地,万象归位,生生不息。乾坤扭转、阴阳逆相!”   玉瑶光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释放自己的灵气,灵气却似乎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空间中,无法倾泻出去‌,返程反攻其主,玉瑶光目眦具裂,在巨大的灵气波动中霎时灰飞烟灭。   她在化为灰烬前死‌死‌盯住容星阑,竟于‌最后一瞬之‌际,将‌全身灵气凝为一道灵刃,却并不用来对付所有人,亦不直袭容星阑,而是悄然而飞速地直击陈辞。   刹那间,天地合,方才星辰剑法带来的星辰浩瀚,于‌此时星光阑尽,万象生发。   而在这新生的万象中,陈辞为玉瑶光的灵气直直击中,正在随风消散。   “陈辞!”   容星阑撕心大叫,瞬间砸出无数道复符,然而根本‌无用,只听玉瑶光最后的声音在天际飘荡:“容星阑,不得所爱的滋味,我定要让你也尝一尝!”   陈辞看着容星阑闪瞬至身前,有些笨拙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星阑,九州不容鬼道,去‌大九州,行鬼道活下‌去‌。若我有朝一日存在于‌世,我会去‌那里寻你。”   陈辞声音平稳,“若我不复存在,你行你的道,不必回头。”   “不用担心,不要难过。若我去‌寻你,即便是茫茫人海,亦会让你第一眼看到我,认出我。”   容星阑听到他的声音消失在风雪里,很轻很轻,轻如呢喃。   他最后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星阑。”   容星阑愣在原地,片刻后,看了一眼只余一个小小的豁口的地裂,回头深深看了众人一眼,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终于!   ‘星阑’的名字就是取‘星光阑尽’之意,其实就是黎明破晓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个意境,意味着黑暗过去,新的一天到来,因此星阑名为星阑,是超级超级超级有生命力的一个名字。 第131章 乾坤仪(十二) 乞巧相会。   坏头蛇揉了揉肩膀, 她睡得昏昏沉沉,这‌一个‌梦做得十分久,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容星阑跳入地裂豁口中, 额上‌一痛, 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是她的猫叼着不‌锈钢饭盆砸到了她的头上‌。   骤然见‌到被自己养的娇娇肥肥的橘猫, 她恍惚片刻,惊喜道:“我回来了!”   她用‌力抱住橘猫, 不‌顾它的挣扎把‌它按在床上‌,狠狠吸了一口它的肚皮和小□□,抬起头,扒了扒脸上‌的猫毛, 给它装了满满当当的猫粮,换了水, 坐到书桌前, 打开了被自己遗忘许久的作者账号。   一打开评论,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属于容玄蕴的《情道?琴道。》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若故事中的世界真有重生, 应该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不‌如就写个‌同人文吧。   写一个‌,属于容星阑,也属于每一个‌被她遗忘的配角的故事, 顺便填填坑,免得读者寄刀子‌。   坏头蛇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点击作者后台:申请马甲。   她望着‘输入马甲名‌’几‌个‌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 想:取个‌什么马甲名‌比较好‌呢?   *   容星阑化为虚体,在混沌中漫无目的地摇晃不‌知多久,被一个‌洞口吐了出来。洞口将‌她吐出来后,倏然合上‌。   她揉了揉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骨,忽然意识到,她并未凝实‌魂体,怎么就能触到自己的身体和地面呢?   容星阑低头一看,见‌自己与常人无异,但‌是内观,又只能看到丹田处黑幽幽的魂丹。   她确实‌还是魂体之身。   现下顾不‌得深思,她打量周围的环境,似乎是在一处荒山之中,阴气和灵气都十分浓郁,当即明白自己已经身在大九州。   思及跳入地裂中的最后一幕,陈辞化作风雪消散,她不‌受控制地眼角泛出泪光,小声啜泣一会,擦干眼泪,隐藏踪迹,准备去山外看一看。   她死了几‌遭了都还好‌好‌活着,陈辞福大命大,又是君氏后人,定能存活。   刚出山,便见‌一对牛头马面走了过来,拦在她的身前,道:“此路是我栽,此树是我开,欲从此路过,留下小命来。”   容星阑:“……”   人家打劫要么劫财、要么劫色,哪有一上‌来就要命的。她暗自观量一二,发觉这‌两‌人亦是鬼物,且看不‌清修为。   她弃了肉身,并非飞升至上‌界,算是投机取巧,对大九州所‌知不‌多,不‌知大九州中的鬼物究竟多么厉害,稍作思索……   容星阑转身就是跑。   她运化阴气在山间蹿逃,牛头马面化作两‌只黑影紧追不‌舍。   她跑了足足一日,黑影跟了足足一日,如此耗下去,便是阴气足够,亦没有什么耐心了。   容星阑索性停下,撑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追我?”   两‌个‌牛头马面大眼相对,牛头道:“你是个‌鬼,还妄想当人,什么人,我看你是个‌马上‌就要死在我们肚子‌里的鬼。”   马面扯了扯牛头的衣袖,贴耳道:“你看这‌小女娃,面容干净,身上‌衣袍款式虽没见‌过,也还算周正,和那些死了就着一套死前的衣服穿个‌几‌百年的鬼修不‌太一样,万一她真的是什么我们惹不‌起的……”   牛头闻言将‌容星阑打量一番:“那你且说‌来听听,你是什么人?”   容星阑暗觉有戏,张口就来:“昆吾,可有听说‌过?”   牛头马面顿了一顿,随即捧腹拍臂,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就在容星阑以为没能哄骗过去的时候,牛头讥笑道:“就你?就算鬼修能使剑,也不‌看看你自己生前的灵根。你这‌样的根骨,给昆吾做杂扫人家都不‌要。”   容星阑心下一惊,没想到在大九州竟然也有昆吾,且亦是剑修清修之地,不‌由多了一分忽悠鬼的底气,扬眉道:“你不‌信?你是剑修么,就以灵根评判剑修资质,我使出一剑,你敢不‌敢接?”   她缓慢拔出自己的无妄剑。   无妄剑乃鬼神之剑,大九州虽是九州的上‌界,寻常鬼修亦无法与鬼神之力抗衡,使出无妄剑,应该能震慑一二。   果然,马面小声密谋:“她手中的剑看上‌去很厉害,应该确实‌是昆吾之物,瞧她魂体中根骨,定然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弟子‌,不‌如直接灭了她,夺了她的剑。”   容星阑:“……”   好‌一个‌怀璧其罪,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眼见‌牛头上‌前,手中凝出的阴气比她只多不少,容星阑忙道:“慢着!”   她神气地哼一声,似乎丝毫不‌惧,竟绕着牛头马面走了一圈,抱臂道:“你们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牛头:“谁管你爷爷是谁?我能杀你,我就是你爷爷!”   容星阑:“……”   果然话‌本子‌还是要少看,真遇到打劫的,根本不‌上‌套。   容星阑挥剑后退,决定还是报上‌自己阿爷的大名‌试一试,毕竟阿爷若真是自大九州流落到九州的鬼修,从道祖时期存活到她儿时,千年神魂不‌灭,应当很有本事。   且说‌后山的两‌只野鬼曾见‌过极其巨大的紫雷,说‌不‌定就是去劈阿爷的。虽说‌阿爷寿终安寝,但‌他‌既然是鬼修,又哪来的寿终安寝,很有可能是找到了通道回到了大九州。   容星阑虚张声势道:“听好‌了,我阿爷,姓容名‌钊!容钊,你们若是在外面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是谁!”   牛头跟马面面色陡然一沉,若说‌他‌们先前神情还算正常,现下直接森然若阎罗,道:“你再说‌一句,你爷爷叫什么?”   容星阑见‌状不‌妙,却不‌敢叫他‌们看出什么来,道:“我爷爷的名‌讳,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就听……”   牛头马面骤然发难,阴气从身体里倾泻出来,鬼斧握在手心,直劈容星阑。容星阑亦挥出无妄剑,听牛头道:“原是容老贼的孙女,我打不‌过他‌,还打不‌过你吗,拿命来!”   容星阑气势亦凛然,初入大九州,虽想夹着尾巴做鬼,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免得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小命呜呼。   然而事与愿违,若想活,现在不‌想打也得打,她于九州时连续使出两‌道星辰剑法,此时自身储存的阴气不‌足,无妄剑身中的阴气亦不‌足,虽能调动无主阴气,却也不‌是长久之计,是以一面使出剑式,一面盘算着如何逃跑。   她眼观六路,听马面道:“容钊这‌贱鬼,占了我们的地盘,还敢让自己孙女在外面大摇大晃……”   就在此时,容星阑身后一个‌面容和蔼的白发老者蓦然出现,稳声道:“谁在叫我?”   牛头马面闻声一顿一顿地回头,看到容钊,‘啊!’地一声跑没影。   容星阑又惊又喜唤道:“阿爷!真的是你!”   牛头马面早已蹿到影子‌都不‌剩,容钊笑容亲和:“一句话‌都不‌说‌就走,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老熟人见‌面,怎么也应该打个‌招呼嘛。”说‌完,转头看向容星阑:“走罢,阿阑,先跟阿爷回家。”   容星阑跟着容钊移步幻影,一刻钟就到了一座山头上‌,此山之大,比昆吾还大上‌许多。   措不‌及防见‌到自己的亲人,还是最疼爱自己的阿爷,容星阑一路嘴巴没停,如孩童一般叽叽喳喳。   “阿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寻我的?”   “阿爷,我爹娘在哪?你是如何从九州到大九州来的?”   “好‌大的山,阿爷,那牛头说‌你抢了他‌们的地界,这‌山是你抢来的吗,好‌威风啊!”   “阿爷,你怎么会认识昆吾道祖,对了,昆吾道祖亦飞升了,他‌和你一道吗?现下在何处?”   “阿……”   容钊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水,抚着胡须打断她的话‌,道:“你忘了你阿爷是以什么为生的了?”   容星阑恍然大悟:“卜算!你算出我今日会来到大九州,便前去寻我了!”   “差不‌多。”容钊道,“我算出今日万事大吉,宜出门,就出去溜达溜达。”   容星阑:“……”   “至于你爹娘……他‌们出去云游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不‌知道了。”容钊笑道,“你问‌昆吾道祖作甚?你入昆吾了?我就说‌,我容钊的后人,亦有做剑修的潜质!”   容星阑心下安定,爹娘果然来到了大九州。   容钊看着容星阑水汪汪的眼睛,继续抚了抚长须,道:“好‌好‌好‌,道乾嘛,他‌就喜欢开山立派,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大九州亦有一个‌昆吾,是他‌一手创建的,说‌起来,我还是昆吾的客卿长老呢!”   容星阑眼睛一亮,容钊道:“你想学剑?也不‌是不‌可,只是……”   容星阑:“我根骨奇差,不‌利修行,更遑论剑修。阿爷,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可我不‌还是修了剑么。剑和符一起用‌,能有意想不‌到的效用‌。”   容钊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修道修的是心性,根骨好‌则事半功倍,根骨差亦有道可走,自然不‌是因为这‌个‌。”   容星阑:“那是为何?”   容钊笑意深沉:“我的阴符后继有人,你自然要全部学会,才能下山。”   容星阑骄傲道:“《万象符》?我全都会了。”   容钊笑而不‌语,将‌她带到一座书阁前。打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容星阑扇了扇灰,咳嗽几‌声,就听容钊道:“星阑啊,就这‌些,你什么时候学完,什么时候下山。届时你想学其他‌的,体修、音修、剑修……都随你。”   容星阑目瞪口呆地望着如山一般的符书:“…………”   *   大九州修行的岁月比九州更为无聊漫长,因无论灵气、阴气都很充沛,人、鬼、精、怪不‌忌修行,因而修行亦需更刻苦,机遇虽多,风险亦大,稍有不‌慎,小命难保。   容星阑明白阿爷的良苦用‌心,且在时不‌时山外有人叫门就能知道,阿爷仇家非常多。若想出行自由,实‌力是必不‌可少的。她的阴气在九州能横行,在大九州却不‌过蝼蚁,因而修炼得勤勤恳恳,终于在一千五百年后,将‌容钊的所‌有阴符学成。   学成下山,容钊给她指了指昆吾的方位,道:“心心念念想去昆吾,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里面有个‌小情郎呢。昆吾在无界城境内,你先到无界城,就能到昆吾。”   容星阑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秘境便闯,路遇不‌平便拔刀相助,不‌得不‌说‌有阴符在手,无论在何处都畅通无阻。   到了无界城,时至百鬼节,而这‌百鬼节,亦是乞巧节。   城中街巷与九州中凡尘无异,只是人人皆是修者,或人修、鬼修、妖修,与清川很像,却比清川更繁华。   她在摊铺上‌买买停停,听到前方有鼓乐声,跟着人群走了过去,便见‌广场上‌搭了一处台,台上‌亦有娘子‌作巧娘扮相,比的是以各式各样的法子‌绣花。   有此热闹,不‌凑不‌是她的性子‌。容星阑跃上‌高台,和她一同上‌高台之人,一位是针修,针线在她手中运用‌自如。一位是物妖,真身乃是梭子‌。还有一位,亦是一位鬼修,带了鬼怪的面具,看不‌清模样。   每人绣花可在两‌种绣面中择其一,一种是素面,一种是彩面。   容星阑选了素面。   她以阴符控制针线穿针走线,半晌,便绣出了一朵山茶。   针修和物妖各显神通,绣出的花样无比繁复艳丽,容星阑看了看,自觉自己没有什么拔得头筹的机会,便看向那位戴着面具的鬼修男子‌,好‌奇他‌会绣出怎样精妙的花样。   他‌选得居然是彩面。   他‌以剪刀在面上‌剪了几‌许,不‌多时,便出现一个‌花朵的模样,且说‌这‌花在他‌的刀工和手法之下,变得茸茸而有光泽,亦是一朵山茶。   剪刀、花茶,容星阑若有所‌思,抬头看了那男子‌几‌许,巧娘上‌前,在物妖和男子‌的作品上‌犹疑不‌定,最后道:“各有风采,便同得头筹罢,皆赠彩头,一只绒花。”   容星阑看着他‌们手中的绒花,虽觉有几‌分意思,但‌总归不‌是她的东西,只看了几‌眼,跳下台去,准备去凑其他‌热闹。   方才的男子‌似乎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不‌觉在人群中望了望,却寻不‌到他‌的身影,只好‌转过身就此离去。   百鬼节有各式各样的面具,容星阑在一家面具铺子‌前,给自己挑了个‌十分称心的面具,拿起来正准备付钱,却在此时,一只骨结分明的手亦覆在面具上‌。   容星阑转过头,看到了方才戴面具的男子‌。   她在他‌青苗獠牙的面具上‌端详几‌许,毫不‌客气道:“你有面具了,还买什么面具?”   男子‌亦道:“你亦有面具了,为何还买面具。”   容星阑:“我哪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面具男子‌取出一个‌尘封在记忆中的繁复面具,那是陈辞在郝牛村乞巧节时夺得的彩头,曾挂在他‌的胸前,惹她一直看。   男子‌道:“这‌位娘子‌,你的面具好‌像丢了,请问‌,这‌是你的面具么?”   容星阑静静看着面具。   良久,她接过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   陈辞将‌自己刚才得到的绒花亦递到她的面前,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星阑,面具是你的,绒花亦是你的。”   容星阑望着绒花,半晌,接了过去,笑眼弯弯,抬头看向他‌。   “那你呢?”   “我一直都是。”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晚点写感想,有错别字和BUG明天再改啦!思绪万千,今天注定是不眠夜! 第132章 番外一 星阑和陈辞在大九州的……   容钊的山越扩越大, 名为阴山。   山中除却一众食月华饮地露的野鬼,便就只有他‌和容星阑、陈辞三人‌,以‌及容星阑从各处秘境获得的妖兽和灵植。   若说九州修行有诸多限制, 大九州便毫无‌所忌, 修行一事上‌各显神通,修行多种道法‌者比比皆是, 容星阑不仅使得一手阴符,且在昆吾道乾下和陈辞一道习剑, 还迷上‌了御兽与植灵。   而陈辞虽练就一手好剑,剑法‌上‌同阶之人‌无‌出其右,容星阑却觉得傍身手段愈多愈好,于是想出一计。   她决定教陈辞练画阴符。   春末夏初之际, 苦楝树花开得正盛,一只凰鸟扑着翅膀撞到了天际的护山大阵上‌, 树下两人‌闻声抬头, 见那笨拙的凰鸟被隔壁御兽宗的人‌以‌灵网抓了回去,挣扎中飘落下来一片七彩翎羽。   容星阑以‌阴气裹着翎羽使其飘到她的手心,拿起‌来在树影下迎着阳光看了看。陈辞亦停下手中的动作, 朝翎羽看过来:“改日‌给你做个剑穗。”   容星阑斜嗔他‌一眼,并不提剑穗的事,只幸灾乐祸道:“好好写你的符。”   苦楝树下的木桌上‌,铺满黄纸。   陈辞虽是剑道上‌的天才, 于文字上‌却实在没有什么天赋,最简单的符文亦画的歪七扭八,持笔的手虽稳,画到黄纸上‌的时候,偏偏就是难以‌入眼, 叫正欲外出的容钊看了,也‌叹上‌一句:“星阑呐,你这‌道侣,还真与你儿时如出一辙。这‌墨汁到了纸上‌,形不见形,状无‌其状,果‌真是……鬼画符啊!”   陈辞垂眸凝视着黄纸上‌的符文,默不作声。   容星阑亦低下头,好好欣赏一番他‌的拙墨,才从侧面抬眼去觑他‌的神情,眉目中满含小人‌得志般的自得。   她于剑道上‌虽不如他‌,但论画符,陈辞亦远不如她。   她偷摸笑了好一会,见陈辞亦侧过脸来看她,才收敛神色,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道:“唔……我明‌白了,陈阿辞,你得先习字。”   “你想啊,你才在道祖门下习剑几年,剑道之姿就已经无‌人‌不知‌了,若是旁人‌知‌道昆吾的剑道天才竟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实在不妥。这‌样罢,我可以‌好心教你,只是嘛……”   陈辞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习字,亦对练画阴符上‌无‌甚兴趣,只是每每看着她精灵古怪的样子,便觉得可爱至极,因此虽不擅长,亦乐在其中。   现下他‌看着她表演,见她说得眉飞色舞,言笑晏晏,眉眼中亦藏了几分笑意,顺着她的话问道:“只是如何‌?”   容星阑深意笑道:“你得先叫声师父听听。”   陈辞:“……”   他‌不说话,只将桌上‌的黄纸收了起‌来。   容星阑连忙按住黄纸:“好嘛好嘛,这‌都不愿,小气!这‌样,我教你习字,晚些时候,你同我一起‌去御兽宗将刚才那只凰鸟偷……咳咳,收养回来,如何‌?”   陈辞:“好。”   容星阑见奸计得逞,迫不及待想看他‌习字的样子。她自己字写得不好,陈辞若是比她写得还没字形,从此以‌后她便愈发可以‌在陈辞面前耀武扬威,因此袖子一挥,桌面上‌出现一张白纸。   她望着白纸道:“先教你什么字好呢?”   陈辞:“名字。”   容星阑:“嗯!如此甚好。”她在白纸上‌写下端正的‘陈辞’二字,“‘陈’、‘辞’,这‌便是你的名字了。”   陈辞看着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不由意动,跟着念道:“‘陈’、‘辞’。”   容星阑想到什么,又写下一个‘君’字:“这‌是你真正的姓氏,‘君’。”   陈辞将自己姓名的字形记下,道:“你的呢?”   容星阑便另起‌一张白纸,写下自己的名字,道:“‘容’、‘星’、‘阑’。”   陈辞低声念道:“容、星、阑。”   容星阑点点头:“这‌几个字应当够你练习一会了,你先写着罢,每个写一百遍,我在旁边小睡一会,待你写够一百遍再叫我。”她折下一片苦楝枝叶盖在自己脸上‌,仰着头躺在木桌边上‌的木椅上‌,“不许偷懒哦,否则到时候看我不罚你。”   苦楝花影下,陈辞的冷香萦绕在她身旁,她便真的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陈辞偏头看了她几许,无‌声轻笑,低头练字。   半晌,随着日‌光移动,树影无‌法‌遮盖容星阑所在的木椅,陈辞停下手中的笔,走到容星阑身旁,替她挡住头顶上‌的阳光,垂眸专注地盯着她。   她碎发茸茸,面容恬静,陈辞拾起放在桌面上的翎羽,在她睫毛上‌挠了挠。   容星阑眉毛皱了皱,没醒。   陈辞便以翎羽描摹她的眉眼,一路向下,停在她的唇上‌。   容星阑只觉脸上一阵痒痒,睡得正香,不甚情愿地掀开一只眼皮,看到陈辞噙着笑端详着自己,思及他‌的字,当即坐起来:“练得如何了?”   陈辞回到桌前,白纸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这字真如小儿初学一般,比她要差上‌许多,莫说字形,看得久了,她连字都要不认识了。   容星阑差点没笑出声,忍了好一会,数了一数,正色道:“我的名字还差十遍,你偷懒了!”   陈辞敛睫道:“我偷懒了,你要如何‌罚我?”   容星阑稍作沉吟,脑中一连闪过几条坏点子,眼睛晶晶亮,抬眸道:“我……”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陈辞的香气便不由分说地沁入她的口中,冰冷柔软的触感‌在唇上‌如暴雪肆虐。   一阵风吹来,他‌身上‌冰雪的冷冽气息夹杂着些许苦楝花的香甜气味,复合的浓郁香气使容星阑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陈辞意犹未尽地浅啄她的鼻尖,道:“我练字不认真,星阑,你要如何‌罚我。”   容星阑慵然地埋在他‌的脖颈处,一面舒服得飘飘然,一面又不肯就这‌样任由他‌欺负,便恶狠狠地在他‌脖颈上‌一咬,直听一声重重的闷哼,才大仇得报地抬起‌脸。   只是这‌一仰头,便对上‌一双如深海般沉静的眼眸,专注而安静地凝望着她。   从前她不懂,与陈辞结为道侣后,便明‌白这‌眼神分明‌不是看上‌去那般祥和,而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平静。   容星阑脖子一缩,她喜欢和陈辞做世‌间最亲密的事,只是今日‌她取笑他‌好几回,若是现在回房,定然没她好果‌子吃,她眼珠一转,看向桌上‌的字道:“你虽少写了十遍,不过进步很大,瞧你最后这‌一遍‘陈辞’……”   她违心夸赞道:“写得就很好,和我教你的,只差了一点点,我便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你这‌回。”   陈辞亦不拆穿她,只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阿辞便多谢阿阑宽宏大量了。”   *   容星阑心中记挂着那只凰鸟,将苦楝树下的纸墨收拾进他‌们‌的小屋中,便和陈辞一路西行,到了一处洞穴前,熟练地钻了进去。出来便景象大变,两人‌已经身在御兽宗境内,顺着循迹符的符文在御兽宗的山中潜行。   正巧路过一棵李子树,此前她来看了几回都没成熟,现下枝顶上‌终于挂了几颗青中泛红的李子,容星阑左右观望一眼,迅速跃上‌枝头都摘了下来。   她递给陈辞一颗,自己将李子放入口中,咬了一口,先是一顿,而后双眼一亮,面不改色道:“阿辞哥哥,你快吃,这‌李子好甜!”   陈辞接过李子:“真的么?”   容星阑狂点头:“真的,你快尝尝!”   陈辞咬下一口,亦点头道:“果‌然很甜。”   容星阑嘴里的酸涩几乎要漫了出来,正等着看他‌酸掉牙的模样,没想到他‌面色如常,神情不作伪,似乎真的吃到了甜李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李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陈辞手里的李子,见他‌的李子果‌然比自己红得多,便在陈辞将咬过一口的李子递放在她嘴边的时候,将信将疑地咬了下去,随即五官酸得皱成一团,道:“陈阿辞!”   陈辞低低笑出声来,他‌哪里不知‌容星阑的小把戏。他‌最是了解她,她有求于他‌,或是想使坏的时候,才会假模假样乖巧地唤上‌一句‘阿辞哥哥’,其余时候要么是平淡寻常的‘小师兄’,要么是颐指气使的‘陈阿辞’。   自然,若是气急败坏,亦会喊上‌一句‘陈阿辞’,便如现在这‌样。   他‌笑了一会,容星阑怒瞪着他‌,将手里的李子扔掉,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中似有呼救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闪瞬至林中。   “你叫吧,这‌是在我的地盘,你就是叫破喉咙,亦不会有人‌来救你。”   说这‌话的人‌容星阑并不陌生,甚至还有几分相‌熟,正是御兽宗横行霸道的宗主之子,吴吟。   要说如何‌相‌熟,便是他‌在山外如山匪一般,总将生活在山野中已经生出神智的妖兽捉回去。本来这‌些妖兽可自行吸收天地精华,待修出人‌形,便无‌师自通进入修途。   可这‌吴吟,偏要将这‌些妖兽捕回去圈养起‌来,强行结下主仆契约,断了他‌们‌的修行路。   这‌样的人‌,容星阑自然是见一回打一回。   眼下他‌不去御兽宗外面抢妖兽,反倒在山里强迫女修,容星阑当即凝符,准备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只是在人‌家家里将他‌打个落花流水,御兽宗宗主回头又要跟阿爷告状了。毕竟是邻居,不能做得太绝,容星阑稍作思忖,自芥子袋中取出将才飞升不久的文徽徽给她送过来的新玩意:傀儡人‌。   此物注入灵气,便如活人‌一般。   容星阑望着面前的傀儡人‌,只是——   显然徽徽将功夫都用‌在了如何‌炼制成功上‌,丝毫不注重形貌,这‌傀儡人‌豆豆眼,青椒嘴,应当是无‌法‌以‌美色诱惑吴吟了。   最重要的是,这‌傀儡人‌是个男子模样。   不过嘛……容星阑凝出一道易形符,变幻容貌,在大九州混迹多年,这‌已然成为她的拿手绝活。   她给傀儡人‌幻了一张和吴吟面前的女修一模一样的面容。   做完这‌些,陈辞与容星阑形影不离多年,早已练就不必言说的默契,默不作声地凝出一颗冰球,砸在吴吟的脑袋上‌。   吴吟冷不丁被砸了个正着,摸着后脑勺抬头张望:“谁!给小爷我滚出来!”   另外两个跟着他‌的弟子亦停手以‌神识探查四周,却一无‌所获,吴吟回头看向他‌面前的女修,目光狐疑,道:“你别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样,我告诉你,今日‌大罗神仙来了,你也‌得从了小爷……谁!”   又是一颗冰球,这‌颗冰球比方才那颗更大些,冰球砸到他‌头上‌的时候,容星阑瞬间使出离火符,冰球在火的高‌温下刹那间蒸发,吴吟在地上‌寻了几许,没看到什么石子,瞪了两个弟子一眼,道:“愣着干什么?有人‌敢在我御兽宗谋害小爷,给我搜!”   两名弟子唤出自己的契约妖兽,其中有几只犬妖,在他‌们‌的命令下在林中闻嗅气息,到了容星阑和陈辞跟前,亦没有闻到什么陌生的味道,穿过二人‌的隐入虚空中的魂体,朝远处寻去。   这‌一打岔,只两息的时间,容星阑已经来了个偷梁换柱。   吴吟被莫名打了两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扭过头对着‘女修’狞笑道:“便是真的有人‌在暗处,又能如何‌?”   一个巴掌使足了力气甩到‘女修’脸上‌,‘女子’目光似有些痴然,被打了一巴掌,脸亦不红肿,头还颇有弹性地弹了两弹,道:“我都听你的。”   吴吟见她陡然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乖巧,被这‌诡异的景象惊了一惊,默然片刻,自我安慰应是方才那一巴掌骇住了她,哼道:“这‌是你自找的。”   ‘女修’:“你说的对。”   吴吟:“……”   真正的女子收在容星阑的‘境’中,而容星阑则在陈辞怀里笑得一颤一颤,取出一只投影石,放在边上‌的树杈上‌。   这‌还是她从玉瑶光那里学来的。   那‘女修’分明‌已经乖顺了许多,吴吟却没来由一股无‌名火,当即撕碎了她的衣服,毫不怜惜地闭上‌眼睛亲上‌去。便在这‌一瞬,容星阑散去傀儡人‌身上‌的幻象。   吴吟亲了一阵,仍觉不痛快,自己身下的人‌一点反抗也‌没有,更连一句被欺辱的呜咽声都没有,无‌趣地睁开眼。待看到眼前‘人‌’的相‌貌,他‌‘啊’地一把推开身下的‘人‌’,惊叫声冲破天际,震飞一群林中鸟。   然而他‌身下的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又贴在他‌身上‌,以‌男子的声音毫无‌生气地重复:“我从了你了,从此就是你的人‌,吴吟公子,请怜惜我~”   方才两个弟子被他‌遣去寻藏在林中的人‌,现下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吓得连运用‌灵气都忘了,连声音都发不出,一面惊恐后退,一面又因腿软而绊绊停停。   傀儡人‌在容星阑的控制下不紧不慢地追逐着吴吟。   容星阑在陈辞怀中笑得四仰八叉,此时摇摇头道:“哎呀,真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今天就让他‌和小傀一起‌睡个好觉罢。”   她抬起‌头,朝陈辞眨了一下眼睛:“小师兄,我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傀,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陈辞:“甚好。”   容星阑亦觉得甚好,她自觉在取名上‌很有天赋,不论是小灰还是小傀,都是极为好听的名字。   谁知‌吴吟不经吓,才被小傀魁梧的身形抱住,下袍便湿了个透,彻底昏了过去。   容星阑召回傀儡人‌,给它使了好几道清洁术,又施了好几道清洁符,道:“为难你了,小傀。”   处理完吴吟,容星阑将那女修传送至万里之外的无‌名小宗门前,和陈辞循着凰鸟的气息来到御兽宗一处设了诸多禁制的梧桐林中。   梧桐林中没有巡逻的弟子,却有一只被契约的兔儿妖看守。   兔儿妖看似性情温顺,实则妖法‌无‌边。   容星阑早就摸清楚了御兽宗各个区域是什么妖兽或是哪位弟子看守,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她回头对着陈辞道:“小师兄,上‌。”   陈辞沉默几许,道:“当真要如此么?”   容星阑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祈求道:“小师兄,那只凰鸟就靠你了!”   兔儿妖虽妖法‌强大,却也‌不是没有可以‌不战而胜的法‌子。他‌的缺点鲜少人‌知‌,便是喜好男色。   陈辞踏进梧桐林,兔儿妖立即觉察到了他‌,一个相‌貌柔美、雪发雪袍的女子现出身形,便就是兔儿妖的人‌身。   兔儿妖在见到陈辞的瞬间便眼前一亮,只是在没有主人‌命令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入梧桐林是她的职责,问道:“你是何‌人‌?擅入梧桐林禁地,请速速离去。”   陈辞知‌道容星阑在暗处看着他‌,轻咳一声,神情虽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敛下的长睫微颤,眼角含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无‌措,却又强装无‌事一般地抬眸看了兔儿妖一眼,道:“在下是新来的弟子,我……我迷路了。”   这‌番神态直看得兔儿妖心花乱颤,缓和声音道:“你姓甚名谁?可有道侣?咳,你本欲去往何‌处?”   陈辞道:“吴吟师兄处。”   兔儿妖目光直白地打量着他‌,去往吴吟处能有什么好事,反正主人‌近来不在,不如收了这‌俊美的小修士,这‌样的美男子整个御兽宗寻不到第二个来,她不如先下手为强,尝了再说。   她面色一变,愈发娇柔,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陈辞抬眼看了一眼兔儿妖,又缓缓垂下眸去,这‌番模样直看得兔儿妖心痒痒:“来,来,让姐姐带你过去。”   容星阑隐在树后,按照计划,她应该在陈辞引开兔儿妖时钻进林中,将那只被捉来的凰鸟收进境中,再以‌牛哞为信号,撤离梧桐林。   只是现下她心中闷堵,不大爽快,并没有照计划去寻凰鸟。陈辞方才的模样,她可从未看见,却被兔儿妖如此近距离地看了一眼又一眼,那目光之黏腻,就快贴在他‌身上‌了。   眼见二人‌就要消失在林中,兔儿妖的手已然朝陈辞腰间摸去,容星阑几乎没有思考,瞬息间给傀儡人‌幻上‌郝一的身形容貌,安放在两人‌经过的树下。   她默声道:对不住了,郝哥哥。   果‌不其然,兔儿妖在见到‘郝一’后,目光流连,容星阑趁此机会将在梧桐枝上‌羽毛凌乱的凰鸟收入自己的境内,林中传来一声牛哞。   陈辞看着树下忽而出现的‘郝一’,眸色深了深。   兔儿妖哪里还能注意到牛哞,她心下欢喜难抑,才将受了伤的‘郝一’扶起‌来,便听身后的小修士道:“仙子,我想起‌路来了,自行前往即可。这‌位公子似乎更需要你,你先带他‌疗伤罢。”   兔儿妖虽有几分惋惜,但她更喜欢自己扶着的这‌名温润的小修士,是以‌头也‌未回道:“那你便原路返回罢,自己小心些,得了空来寻我玩。”   陈辞出了梧桐林,一眼就看到容星阑在等他‌。但他‌只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本就不爱说话,容星阑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两人‌一路无‌阻地回到阴山,陈辞提剑,去往一处远离小屋的山头练剑。   容星阑见他‌练剑,便不去打扰他‌,将凰鸟放了出来,给它梳洗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陈辞练了一下午的剑,日‌暮时分才回两人‌居住的小院,回来便见容星阑在他‌练剑的时候又去挖了一株梧桐树种在院子里,凰鸟在枝头乱窜,一人‌一鸟好不开心。   他‌抿了抿嘴,故意走到容星阑身前,周身气势拒人‌千里。   容星阑立刻注意到了他‌,亦在此时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不对,上‌前问道:“怎么了?”   陈辞不看她,亦不回她,在苦楝树下,提笔练字。   容星阑了然。   陈辞定是和她一样不喜练字。   她让凰鸟自己在一边玩,小跑至陈辞身旁,笑盈盈地看他‌练字,心道你也‌有今天,对着他‌老神在在:“字是不可以‌不练的,小师兄,你仪表堂堂,剑法‌无‌双,却写得一手烂字,哎呀呀,如此不妥。”   陈辞闻言便将笔一放,沉静地望着她。   容星阑被他‌冷冷的神色看得一跳,道:“好了好了,我教你就是。”   陈辞此时出声道:“郝一。”   容星阑脑袋没转过弯来,以‌为他‌要练这‌两个字,虽不解,但仍在纸上‌写下‘郝一’两个字,同时念出声:“‘郝’、‘一’。”   陈辞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容星阑被他‌忽然的动作骇一跳,道:“怎么了?小师兄,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对。”   陈辞看着她面容一惊,缓了缓神色,冷声道:“你今日‌教了我许久,手一定累到了罢,我给你渡灵。”   容星阑:“这‌有什么累的,再说了,现下我们‌又不是人‌身,何‌来渡……”   陈辞的神识侵占味极强地自容星阑寸口处进入,瞬间寻到她的神府,见到她神府里白色光点般的神识,不容拒绝地以‌自己的神识包裹上‌去。   容星阑话未说完,神识互触引起‌她神魂一阵颤栗,天地间再也‌感‌知‌不到其他‌任何‌,只能感‌知‌陈辞,感‌知‌他‌,接纳他‌,承受他‌。   良久,直到两人‌的神魂不分你我,皆是彼此的气息,陈辞的神识才从寸口处退了出去。   此时日‌下山头,星空辽阔,夜风习习。   他‌将容星阑抱回小屋,两人‌躺在床榻上‌,陈辞将她汗湿的碎发拂在脸侧,道:“我与郝一谁美?”   容星阑于此时后知‌后觉,原是因为她将傀儡人‌幻了郝一的面容来引诱兔儿妖,这‌才惹了他‌吃醋。   她亲了亲他‌的下巴,哄道:“自然是你啊,阿辞哥哥,你威武雄壮,孔武有力,冰山美人‌,郝一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陈辞:“那你为何‌要将小傀幻他‌的形?你心里是不是觉得郝一更好看。”   容星阑心中叫苦连天:“才不是。”   陈辞:“那是为何‌?”   容星阑不讲话,便在此时,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从窗外飘了进来,正好盖在她的脸上‌,她随手一抓,拿起‌来看了看,白纸上‌规规矩矩列满了一排排的‘容星阑’三个字,且字形端正,笔墨凌厉,写得极好。   神交过后,她脑中乏力,此时困意上‌来,见了白纸,亦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胡乱地揉成一个球,往窗外一丢,不知‌不觉将心中所思嘀咕出声:“不幻他‌的形,就要你去色诱兔儿妖,用‌你的脸,我才舍不得。你只许给我看,只许喜欢我,只许和我……”   话音未落,熟悉的酥麻感‌又袭上‌来,世‌间万物又离她远去,只有她和陈辞,唯有她和陈辞。   窗外的池塘中,双鱼游动,仔细瞧,便能瞧见两只白鱼交尾,水声晃荡,呢吟轻溢,又是一夜好春光。   -----------------------   作者有话说:   完结那章没有来得及表达的话,就在这里表达了。   首先非常感谢一路支持小山的读者宝宝们,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怕把大家的Id写出来有些宝宝会不喜欢这样,但是每一个评论的宝宝我都记得,不仅是鼓励的、支持的,还有表达一些正确看法建议的,我都心怀感恩。没有前者的支持我很难坚持不懈地写完这个故事,没有后者我很难立即发觉自己行文的问题。相遇即是有缘,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我的小说能够被你们看到并且得到你们的喜爱。   结尾的时候是有一点稍显仓促,我也意识到自己会有完结焦虑,因为写到最后,该去完成我大纲列好的节点的时候,我发现章节和字数开始像线面一样繁殖,再不控制可能要写到60万字,因此一着急,就……总之,在下一本小说中,我一定会好好复盘,这样的问题再也不会出现,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对我的包容(还有我的错别字T^T)   关于《小师妹今日掉马了吗?》,其实还有很多故事情节没有展开,之前就拟定了星阑教陈辞写字的情节,正文中没有写出来,就放在番外啦。   作为一个中二病重度患者,非常喜欢‘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调调、一群性格各异的少年做一些搞笑热血的事情,所以后续同题材的小说可能还是会写群像、轻喜风,可能会是个大长篇,不过在下一本同题材小说开文前,我可能需要好好地写一个无比详细的细纲使自己不会再有完结焦虑,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沉淀和输入,让我们有缘再以文会友叭!   手动分割线,下面是一些无关小说的内容,实属本人表达欲爆炸的碎碎念,不喜欢看的读者宝宝不用往下阅读!   我小时候就超级喜欢看书喜欢写作,总是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成为超级大作家,写很多脍炙人口的故事,然而这样的念头只是不停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却一次次在一些人生节点中被搁置。读本科的时候痴迷玩乐,将梦想抛之脑后,临近毕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意识到自己不能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就读了研。   研究生生涯与我的本科生涯截然相反,疲惫痛苦充斥着我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于是毅然而然,我重新拾起了被我遗忘但一直深埋心底的梦想。   我喜欢写作。我想成为可以写出很多好故事的人。我想以此为生。   于是就有了小山有大王,开始了小山的‘种树’之旅。   虽然这条路才刚开始,虽然和写出好故事还有很大差距,虽然还没有可以以此为生,虽然……虽然虽然,但吾将前行矣。   好啦,心里话就说到这里啦。如果以后碰巧再在点进一本小说,畅快地阅读之后,发现小说作者是‘小山有大王’,那就请给小山点个收藏吧!一次遇到是碰巧,再次相遇是良缘,小山会努力进步,争取一本写得比一本好,愿我们下一本相见。   注:这不是最后一章番外,其他的还在码字中。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