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生!让他生!-jjwxc 作者:马桶上的小孩 简介:   【早8:00更新】   邪神肆虐的时代里,人类因疯狂几近灭绝,只有融合了人类与动物的基因的兽人抵御疯狂,他们建立了封建帝国,称霸星际   万时一睁眼,万年已逝,她成了没有发疯的濒危人类   好消息:她跟所有兽人基因匹配度100%,还能诞下更优秀的后代   更好的消息:在帝国,不论雌雄都是身体强大的一方怀孕,脆弱的人类永远都是让兽人怀孕   帝国皇室、铁血元帅、神秘祭司……各路大佬争抢起来,目标明确:   怀上她的崽,生下强大的后代   万时欣然答应,索要权力、资源、甚至他们的忠诚。   但随着肚子没动静,他们焦虑地喝助孕药、做基因适配检查,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   他们说:“别管我是不是小三,我如果怀孕这就是她的长子。”   他们说:“不能生的原配就不该占着这位置。”   他们说:“我们这不是偷晴这是为了皇室血脉的延续。”   直到万时登上更高的位置,她笑道:“啊,我好像没说过,我讨厌小孩。”   ……   大佬们总觉得她孤零零生活在兽人帝国,都想给她一个家   可作为“没有发疯”的濒危人类,万时从小脑袋里就“人”满为患:   在她身边,六只手的姐姐在讲解《雄鬣狗的产后护理》,爬在墙上的妈妈给孩子织毛衣,会说话的狗狗给几个男人做排班   她不需要什么孩子,她只要有“家人”就够了。   雨夜——   某人大着肚子敲响她家门:“万时,你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她脑中无数“家人们”齐声高呼:   “让他生!让他生!欢迎加入咱·们·大·家·庭!”   【雷点预警】   1、BG,男生子,女非男C。无正宫,不端水,含伪骨科。剧情感情比例5:5(大概)。   2、非大女主文,纯玛丽苏,会有被抢来抢去的情节。女主精神分裂,可怕、可爱也可怜,不接受女主受过苦或道德水准低的慎入。   3、中后期才会有男生子情节。本人不爱写孩子,更热衷于写“想怀怀不上一定是我的问题”。   4、根据大眼投票结果,大部分会化作动物原型,用临时道路生;小部分会在人形下剖腹产。个别还会孵蛋。   内容标签:   科幻 星际 升级流 万人迷 多重人格 第1章 第 1 章:人会被羊水溺死吗 ?会的。   人会被羊水溺死吗?   会的。   万时虚弱的身躯拼命挣扎着,大量液体挤入气道和食道,黏滑的脐带缠绕在她的脖颈上。   胎囊在剧烈运动,羊水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水一样在激荡。   终于,几乎让她呕吐的颠簸终于停了下来。   天,她可不想吐在自己的羊水里,这泡液体现在不仅是她的洗澡水也是她的营养汤啊。   她看到半透明的胎膜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她艰难抬起手拍打胎囊。   羊水冰冷,她瑟瑟发抖。   有几只形状各异的手好奇的触摸在胎囊表面,还有脸贴着在往里看。直到其中一只手跟她的手掌心相贴,外头响起了混沌的争执声。   那语言她听不懂,难不成她胎穿了?   正想着,她眼前的胎囊陡然刺入一截匕首,尖端差点戳到了她的额头,匕首向下一划,羊水朝外疯涌,两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臂往外拽。   等等!   万时脖子上的脐带往后勒紧,她几乎昏厥,身躯弹动,那两只手抖了一下,胎囊外传来更多混乱的说话声,更多的手伸进来。   有人哆哆嗦嗦的拿起匕首,想要割开缠绕在她脖颈上的脐带,但因为对方太紧张,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笨死了。   万时吃力的伸出手指,帮他扶住了匕首的刀柄。   外头的人惊叫一声,惊恐的松开手。   万时接住了匕首,她虚弱到手指握不紧,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割开了缠绕脖颈的脐带。   羊水朝外奔涌,万时从胎膜被剖开的裂缝中,看到星辰绚烂的夜空。   她反握住匕首,并未打算将它还给刚才的人,吃力的从胎囊中起身。   万时呕出大团黏液,像个破风箱抽着气,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起滴答着液体的睫毛看向周围。   夜晚的荒原上,满地的碎片与垃圾,远远还有半艘金属舰船的残骸。白烟四起,这艘舰船似是在不久前刚刚坠毁,吸引到了一批捡漏的拾荒者。   她眼前就是三个很难说是人的生物。   一个鼠头鼠尾身材佝偻,一个粗壮有力背着龟壳,还有一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一对硕大的复眼。   鼠头、龟壳、复眼三人组倒是直立的文明生物,穿着破旧衣服,手中还拿着探测器。而且勉强能看出来,鼠头是女性,而龟壳和复眼更像是男性。   他们惊愕又狂热的看向她,慌张的议论起来。   万时也在低头看着自己。   她并非婴儿,而是成年人的身量,赤裸且瘦长的身躯站不稳,黏液包裹着的雪色长发垂到她小巧的乳|房前,肋骨因为过瘦而凸起,下方是乳白色半透明的腰腹和髋部,几乎能看到体内失去血色的器官与死白色的骨头。   而她的手指脚趾,双腿双臂都因为某种变异而轻微拉长,如骷髅般消瘦且无力。脐带从她腰间垂下,连向身后的胎盘。   别说对面不像人,她此刻也像濒死的水母,胸腔颤抖的呼吸着。   万时拿起匕首,颤抖着虚弱的手臂,将刀刃比在肚脐附近,几下才割断了脐带,然后给自己打了个结。   他们震惊的看着她,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在讨论是否将她带走,争执不下时,周围其他的拾荒者也注意到动静。   复眼男人立刻脱下外套,将她包裹住。   万时垂下眼睛,顺势往他身上一倒,然后将折叠匕首藏在内侧口袋中。   而另外两个人急急忙忙拽起来一块破烂的雨布,把刚刚包裹着她的胎盘遮住。   万时回头看向被剖开的胎盘。   更像是一枚淡红色的巨卵。   卵下方是繁复雕刻的黑色金属底座,就好似那枚卵是镶嵌在其上的名贵珠宝,有数条管道脉线将底座和卵连在一起。而卵布满发紫的毛细血管,剖开的切口还在滴答着血水。   但这些都掩盖在雨布之下了,他们甚至还小心翼翼的往雨布上撒了些土和碎片。   复眼扛着她快跑下荒原的山坡,鼠头和龟壳紧跟其后。三个人乘坐着一艘破烂的悬浮金属板车往回赶去。   鼠头女人看她在发抖,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住她的头发,那围巾明显比他们的衣服崭新。   万时觉得围巾有点臭,但还是试探性的对鼠头笑了笑。   鼠头女人眼里流露出惊艳。   万时心里了然。看来她还跟穿越前一样,生了副让人轻信的乖巧模样。   板车驶过平原,万时仰头,这里空气稀薄,夜空明亮,繁星如同雪花屏的噪点,一道银白色的行星环占据大半天空。   这不是她原来生活的世界。   坠毁的舰船残骸绵延几公里,她看到一个个豆大的影子都在垃圾碎片中翻找着。显然她曾经就在这艘舰船上,也不知道其他拾荒者会不会找到她的同类。   三个人将她抱回了类似废品收回站的金属房子,周围并没有别的居民。   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兴奋的围着她转。一家六口真是各长各的,每一个看起来都物种不同。   鼠头女人将她抱进残留着水垢的老旧浴缸,用温水小心翼翼的擦洗着她的皮肤和头发,小孩们趴在门缝好奇的看她。   鼠头很喜欢她的五官和肌肤,在给她洗澡的时候几次摸了摸她脸颊和头发。   万时偏了偏脑袋,脸颊蹭她掌心。   鼠头目光闪动,更轻柔的为她洗掉头发中的黏液。   万时勉强恢复些体力,可她犯懒,并不从浴缸里站起身,只是坐在浴缸里用温顺又撒娇似的表情看着她。   鼠头女人笑着叹口气,将轻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她抱起来,送进单独的小房间,还给她喂了水和营养膏。   她始终保持着洋娃娃般的微笑,平躺在床上,只是在鼠头女人要拿走床尾放着的外套时,万时脸上浮现出几分雏鸟般的恋恋不舍,拽着那件外套盖在半张脸上嗅着,不肯撒手。   鼠头笑起来,干脆将外套留给了她,笑着合上房门。   然后万时就听到了几道锁在门外锁死的声音。   还有锁链缠绕在门把手上的窸窣。   ……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果不其然。   她沿途没看到一个纯人类,绝大多数都是像这一家六口的直立兽人,物种比赛博动物园里的灭绝基因库还全。   不但如此,这里恐怕比她之前生活的世界更无法无天。短短的路上她就目睹了几具在路边的尸体,几场正在爆发的互殴。   还有些持枪人贪婪的望着他们的板车,龟壳男人遮住她的脸,把她像个麻袋似的塞在角落,才逃过一劫。   这样的世界,她这个长相身份都奇怪的家伙被囚禁也正常。   万时立刻甩掉那件发臭的外套,干呕一下,拿出内侧口袋里的匕首,就把外套扔得有多远滚多远。   过了没多久,她就听到了外头的争论,三个大人说话很大声,语气有些敌对与暴怒。   她心想:要是她能听懂就好了,至少能知道这群人是要把她吃了还是卖了。   万时坐在床上,托腮盯着房门,忽然在房间角落里响起了幽幽的声音。   [我可以去学他们的语言。]   万时一怔,猛地将脸转过去。   幽暗的房间中,一个圆脸女孩站在角落,她十一二岁模样,六只手局促的在身前交握或背在身后,赤着脚,上半身隐匿在昏暗中。   墙角没有女孩的影子。   万时半晌道:“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可是穿越到了异世界,为什么脑子里还…   女孩点墨似的黑眼睛大而宽,她笃定道:   [我永远不会离开万时。]   万时扯了扯嘴角。   “其他人呢?”万时问道。   “姐姐”摇摇头:[不知道。妈妈总是不出现。狗狗可能又走丢了。其他人我不熟。]   万时不置可否,她重新躺下。   “姐姐”坐在床头,六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万时,我可以去学他们的语言。然后教给你。我很聪明。]   万时惊讶:“这你也能学会?那你去试试吧。”   “姐姐”高兴的从床上倒着爬下去,她的身体穿过了紧锁的门。   外头那三个拾荒者的争论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在万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颈窝里的重量,她睁开眼,六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姐姐”将脑袋挤在她脸边。   万时:“他们说什么了?”   “姐姐”有些害怕:[他们想把你卖掉。卖给当地督主。能卖很多钱。]   [督主会把你吃掉。]   万时咧嘴笑起来,摸摸她头发:“你害怕吗?没事,这恰恰说明我暂时死不了。”   “姐姐”慢慢爬起来,开始教她这个世界的语言。   万时一边跟着她念陌生的单词,一边裁掉床单,给自己做了个贴身的腰包,将匕首放入其中,勒紧在腰上。   第二天中午,鼠头女人给她送饭的时候,也会抚摸着万时的脸颊自说自话。   “姐姐”就坐在床尾,把鼠头说的话一点点拆解教给她。   在“姐姐”的教导下,万时很快就能听懂他们的语言。   这跟动物园似的六口之家几乎每天都会爆发争执:   “她可是从卵中诞生的,我从来没见过谁是这么生出来的!说不定她是极其稀有的珍宝!我觉得也不一定非要卖给督主,说不定我们自己吃掉也能改变基因……”   另一个男人道:“对,哪怕不吃掉,用一用也行!她绝对是个宝贝、大宝贝!说不定亲密接触之后就能觉醒精神力。那些贵族们不都这么干的吗?!”   哟,刚到这世界就有人叫她大宝贝了啊。   鼠头女人骂道:“不行。精神力对咱们有个屁用,不如换钱来得快,说不定我们一家还能搬去自由港。而且她看起来太虚弱,要是真把她折腾死了我们就别想翻身了!”   “前提是我们偷得到能进城的车。要不然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我去租一辆车好了——”   “你是去租车还是要去赌?!”鼠头女人尖叫:“你别想从我手里拿一分钱!哈,你一定是想一个人把她卖掉,把所有的钱都拿去花掉吧!”   “死老鼠你在说什么,你一个E级还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就是因为你不肯拿钱治病,我的一只眼睛都快瞎了!”   外头立刻响起尖叫殴打的声音,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占了上风。   万时的存在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这个家因此爆发了不少争执。   之后的几天,万时一直被囚禁在这间小屋里。   在全家的亢奋与愤怒下,已经没人记得她当时拿走了折叠小刀。万时还翻了翻房间,拿走了一些硬币和营养膏,贴身存放。   不但如此,万时还有意用亲昵与虚弱,哄骗着鼠头女人给她按摩小腿、护理头发,甚至是让对方给她做了把拐杖。   她露出听不懂对方说话的迷茫神情。   他们也对她更加不设防,在房间内大声交谈。   万时在“姐姐”的帮助下,也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越来越熟悉,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几点:   一、这个星球或宇宙的人形生物都混杂着各类动物的基因。他们根据纯净度划分社会等级。一般来说纯净度越高,基因里人类的占比就越高,外貌上也就更类似人。   怪不得他们见到跟人类一模一样的万时,会是这种反应。   二、这三个拾荒者都没有生育能力,是从“熔炉”中诞生的。这三个小孩子也不是他们生的,而是同样从“熔炉”中诞生后被他们领养的。   在鼠头女人的描述下,“熔炉”就像是一锅基因乱炖汤,每个人就是舀出来的一小勺汤,勺子里有什么全凭运气。   怪不得一家六口,六个物种。   他们之间也像是临时组建的家庭,彼此之间关系比较淡薄。   面对她的处置,三个人也各有意见,老鼠女人有意垄断了来小屋照顾万时的权力,每次房门打开的时候,另外两个男人都会以好奇与贪婪的目光向屋里窥探。   万时总会靠在床头破旧的软垫上,友好温柔的向他们露出笑容。   果然这引发了更激烈的争执。   万时掰着手指算着,在她穿越后的第四或第五天,门锁在深夜一个个被打开。   复眼男人小心翼翼将锁链放在地上,缓缓推开房门走进小屋。   他先拿起床尾的外套摸了摸,有些疑惑的小声喃喃道:“匕首呢?这么多天都找不到,难道真是掉在卵里面了……”   但他找不到匕首也没有离开,反而是抚着床沿朝万时脸边走过来。   洗旧的被子下,苍白的年轻女人埋在她蓬松的白色卷发之中安睡着,她脸上寻不到几分色彩,面颊消瘦,像是大理石棺材上雕刻的病死天使。   复眼男人轻轻掀开了被子,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肌肤如同新生,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不和谐的基因痕迹,他的抚摸逐渐着迷,甚至半个身子坐到床上来……   万时忽然睫毛抖了抖,露出淡紫色的眼瞳。   复眼男人吓了一跳,却看到万时眼中神色迷蒙,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温柔安心的笑容。   对啊,她懵懂无知,又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不可能反抗他的任何所为;而且,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把她洗干净,也不会影响将她卖给督主。   但如果他能觉醒精神力,他就可能跻身上一个阶层——   复眼男人握住她的脚腕,正要将她拖过来,万时却笑着蜷起身子躲开,她像是捉迷藏一样半跪在床上,藏在被子里。   然后她从被子下露出半张脸,对他往被子里的方向兴奋招手,抿嘴笑着,像是要给好朋友分享自己的新玩具。   她的表情实在天真烂漫。   复眼男人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探身往被子下面看。   忽然一条细长布料编成的绳子从被子中甩出来,套住了他的脖颈,猛地勒紧,将他脑袋拖了过去!   被子像是怪物巨口般咬住了他的上半身。   复眼男人眼前一黑,拼命蹬动着双腿。   他忽然想起刚见到她的第一面,她就用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脐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乖巧的娃娃——   复眼男人蹬踹挣扎,忽然感觉莫名有好几只手,按住了他的脚。他垂死中满心惊悚,吃力的往脚边看去,却空无一物!   被子下的黑暗中,响起一声愉快的笑叹。   声带被勒紧,脑袋被盖住,他连踢腿蹬地都做不到,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有熟悉的匕首,在被子下快速又精准的刺入了喉咙。   扑腾很快就结束了,只剩下肌肉细微的抽搐。   被子滑落,万时沾着血痕的脸喘着粗气露出来,她累得抬不起手来。而“姐姐”趴在地上,吓得满脸是泪,六只手还在用力按着复眼男人的双脚。   他的裤腿满是“姐姐”的手按压出的皱褶。   万时拽起裤腿来。   复眼男人小腿上也都是淤青指痕。   “姐姐”后怕的坐在地上,哭着道:[万时!你怎么又杀人了!]   万时却忽然笑了:“姐姐,这个世界不一样。你能触碰这里的一切了。”   万时从小就知道,她脑袋里有许多“家人”。   世界上其他人都看不见、听不见他们。   医生给她一些白色的药丸,她吃下去就可以也看不见这些“家人们”,但万时几乎从来不吃。   她喜欢有人陪。   但此刻,本应该是她幻想出的“姐姐”,却在复眼男人身上留下了指痕。   难道在这个世界,“姐姐”不被看见、不被听见,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万时转了下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姐姐,帮我吧。”   “姐姐”害怕的抖起来:[我不想杀人。我不会杀人!]   片刻后。   二楼的昏睡的鼠头和龟壳被声音吵醒,他们听到楼下传来模糊的呼救声,喊道:“快来!她出事了,她好像要把自己呛死了!”   鼠头女人猛地一激灵,意识到能给全家带来荣华富贵的“大宝贝”出事,她和龟壳男人来不及穿鞋,狂奔到楼下。   她这时候才发现,锁着的小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只是房门还紧闭着,房间内继续传来了雌雄莫辩的呼救声,听起来不像复眼男人,但呼声急切:“快点过来,她吐在自己身上了!她要是死了,我们都要完蛋!”   鼠头女人立刻撞开了门。   走廊的光照入小房间,复眼男人坐在床上。   他两只手则高举着,胸膛脖颈上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鼠头疑惑的看过去,忽然一惊,浑身僵硬。   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他脖颈的伤口处流淌出来,男人仰着头,两只硕大的复眼突出几乎掉出来,脸上凝固着困惑与惊恐,两只手却像是孩童般欢快挥舞起来。   他身后响起了愉快的说话声,说的是他们能听懂的帝国通用语:“当当当~欢迎来到木偶秀!我是你们的好朋友——”   男人脑袋滑落低垂,从他肩膀后露出白色卷发女人窄窄的脸。   她苍白的脸颊因为动作泛起一丝惹人怜爱的血色,举着男人两只手舞动着,紫色双瞳眯起来,笑道:“欢迎你们前来捧场。”   ————————!!————————   早8:00更新![加油]第三章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哦~   排雷都已经在文案上写好了,但还是提醒:   1、不是大女主,也不算女强文。是BG!BG!   2、男女全员道德水平低,可能出现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睡一户口本、伪骨科和各种畸恋情节。   3、正菜大概5-6位,小菜上不封顶,无正宫,股涨跌随意,全看他们自己努力。   4、根据大眼投票结果,大部分会化作动物原型,用临时道路生;小部分会在人形下剖腹产。个别还会孵蛋。   5、段评已开。社畜没时间巡视评论区,ky引战等言论大家积极举报。 第2章 第 2 章:她丝毫没有胜算。   鼠头女人惊恐的张大嘴巴,僵硬的挪动脚步向后退去。   这个被锁在小屋里待售的美丽造物,半张脸上溅满血污,她抿着嘴,展露了从捡到她以来最绚烂的笑容。   万时提着复眼男人的手,比了个行礼的动作:“他死了不好吗?这样的话你们只要两个人分钱了。其实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你们的浴缸不够大,营养膏也很难吃,我也想被你们卖到有钱人手里呀。”   万时晃了晃脚,昂头笑道:“而且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是纯人类。是不是比你们想象的值钱多了。”   纯人类三个字,像是惊雷炸在屋里。   鼠头震惊到说不出话,在她身后,龟壳男人神色晦暗不明,喃喃道:“……是神人。”   “如果我乖乖听话被卖掉,你们分我一小笔钱怎么样?”万时推开复眼的尸体,任凭他头朝下从床上栽下去,眼珠子彻底掉出来。   万时比着手指,笑:“不过,不论你们是一个人分钱,还是两个人分钱,我都要拿走五成。”   外头沉默着,冗长且昏暗的走廊上,只有鼠头和龟壳两个人惊恐又压抑的呼吸。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领回家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鼠头女人胸膛起伏:“恶魔、怪物……天呐我早该想到的。你的紫色眼睛!你是暗空间的恶魔!”   万时有点烦了:“从小就这样,怪物怪物叫个不停。明明是你们先要吃了我的。我再说一遍,卖我的钱要分我五成!”   就在这时,龟壳男人挪动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后退半步,伸手摸索着,抓住了墙根立着的东西。   只是他抓握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微响。   鼠头女人僵硬,她竟然转身发疯一样,拉开旁边的壁橱,从中掏出一把老旧的猎枪,尖叫着转过身去:“我就知道你会——”   龟壳男人手握生锈的斧头已经凌空劈过来,正中鼠头女人的肩膀,她惨叫着摔倒在万时的小房间里,猎枪脱手,她拼命蹬腿挣扎着。   但很快,龟壳男人亢奋骂道:“别挡路!她是神人!老子得到了神人!我甚至能骑在多少侯爵公爵头上!哈哈哈哈她是神人!”   他脚踩在鼠头女人胸口,面色发狠,将斧头拔出来,再次劈砍了去!   血喷溅而起,糊在小房间老旧生锈的天花板上。   楼梯的方向似乎传来小孩们的尖叫声。   龟壳男人喘着粗气,将斧头再次从鼠头女人只剩一层皮连接的断颈拔出来的时候,终于想到了万时。   他抬头看过去。   床上伸出一支拐杖,勾起了滚落到床边的猎枪。   她甚至不愿意从床上下来弯弯腰。   修长细瘦如白色树枝的手指握住了双头猎枪,姿势老练。   这枪太旧了,枪膛卡在半截。她垂下头去,牙齿咬住枪栓,用力回退,白色的几缕发丝垂落在脸前,她笑着对半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龟壳男人飞吻一下,按动了扳机。   一声巨响,男人四肢瞬间收缩回到龟壳中,子弹喷射在甲壳上,沉重的龟壳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小房间门口。   “操!”万时骂了一句。   她没料到这龟壳不是装饰,他是真的能缩进壳里!   万时握着枪也因为后座力倒着飞出去,摔落在床头层叠的软枕上。   她立刻从床上滚跌下来,躲在床的侧面,开枪的巨响还回荡在房间中,她甚至有点耳鸣。   万时恢复力气的瞬间,立刻抬起因后座力而颤抖的双臂,再次拉栓。   猎枪彻底卡死了!   都是有星舰的时代了,竟然还有这么老旧的破枪。   她尖叫道:“姐姐!他没死!”   万时的双腿太虚弱,她拿着拐杖蹒跚的半爬半站起来,龟壳男人也满脸凶光的从龟壳中伸出手脚,去抢那滚落在床尾处地板上的生锈斧头。   他就要碰到斧头的时候,斧头却忽然飞起来,在空中颤抖又快速的递到万时手里。   万时撑着拐杖,拎着斧头站起身来。   她全身力量压在拐杖上,穿着碎花的旧睡裙,脚踩在鼠头女人的血泊中,细瘦如骨的胳膊吃力抬起斧头,苍白卷曲的发丝垂到腰间,对他歪头展露微笑。   龟壳男人明知道自己比眼前的女人强壮多了,可刚刚目睹一切带来的恐惧仍是占了上风,他竟然又缩回了壳内,在龟壳内叫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很快,他就从龟壳的洞口处看到那双沾满血痕的苍白双脚站在他面前,她脚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一只脚踩到了他后背上。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咱们都可以谈,都可以——”   “嘣!”   斧头沉重的劈砍在了他的背甲上。   龟壳男人被声音震的一抖,他还想开口,没想到她拎起斧头毫不犹豫,再次劈下来!   “嘣!嘣——”   她累得气喘吁吁,劈砍的动作越来越慢。   龟壳男人心有余悸的庆幸起来:他的壳可是在枪林弹雨中为他保过命,她劈不开的。   反而是她的脚就在他眼前,只要他伸出手去,一下就能将她拽倒,然后夺走斧头——   就在万时累得要弯下腰不断喘粗气的瞬间,龟壳男人猛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脚腕,猛地往后一拽,她果然摔倒在小房间的地板上,吃痛的叫出声。   龟壳男人立刻站起来,目光在地上搜寻斧头。   她手里没有。床底下地面也没有。   斧头在——?   忽然龟壳男人感觉到背后的风声,他笨重的身躯尽力转过去,就瞧见一把斧头在空中挥起来,就像是看不见的手紧握着斧柄,跳到他的背上,猛地将斧头劈到他颈侧!   他还想下意识的缩回龟壳,但斧头卡着他已经无法再缩头!   几道血喷向天花板。   地上躺着的苍白女人捧腹大笑起来,两条腿在血泊里蹬动,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她咧嘴的弧度比之前都夸张,以至于第一次露出了她口中尖尖的、不整齐的牙齿。   那口牙给她天使般的面庞增加几分食肉动物的恐怖,她大笑道:“笨死了!你真以为我会浪费力气劈你的龟壳吗?呸!”   龟壳男人倒下,他没死透,在地上抽搐着。   “姐姐”害怕的松开斧头,几只手捂着脸,靠在房间衣柜上瑟瑟发抖:[呜呜呜呜哇……我、我杀人了……]   万时渐渐收起笑容:“别哭了,姐姐,你见过人长龟壳吗?这只是个怪物。”   她扶着拐杖蹒跚地站起来,道:“我早就说过了,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死了你也会死。”   姐姐还是呜咽不已。   万时学着刚刚龟壳男人杀鼠头女人的样子,踩在他身上将斧子拔出来,然后一下下跟打地基似的补刀,确保他的脑袋都面目全非才停下。   她踉跄几步靠着床尾歇息,很快就听到了蹑手蹑脚下楼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孩子们的尖叫,以及他们的小脚匆匆跑过的声音。   万时喘息片刻,笑着大声朝外头喊道:“小朋友们,捉迷藏了哦!十五、十四、十三——”   万时拿起拐杖,艰难站起来。   她在胚胎里躺了太久,两条腿早已肌肉萎缩,手臂都因为开枪和挥舞斧头到了极限,颤抖不止。   她拄着拐杖,跨过尸体,走出了关了她好几天的房间,口中懒懒的倒数着。   “十、九、八——”   万时却根本没有在找这群小孩,而是走向了灯光昏黄的厨房,一屁股坐在了冰箱的面前。   打开冰箱。里头摆了三份简单的早餐,旁边还有些成分不明的果酱和乳酪棒。   啧。有这些东西,还让她吃营养膏。   她刚拿起早餐,突然听到恐惧的吸气声。   万时抱着斧头转过头去,那三个小孩正挤成一团躲在厨房的矮桌下面,跟她对视。   她一歪头,咧嘴笑起来:“找到你们了。”   小孩们浑身颤抖,万时却转过头去,拿起了果酱:“这个好吃吗?”   他们捂着嘴巴不敢说话,她又问了一遍,才有个蚕蛾模样的小女孩颤抖道:“好……吃。”   万时想要拧开盖子,可她胳膊累的发抖,实在没力气了。她干脆把果酱伸手放在岛台边缘,手指一推,瓶子掉下来砸在地面碎裂,果酱摊开,她伸手抹了一下,含着手指。   味道还不错。   万时将手里类似三明治的早餐,往地上大摊果酱里沾了沾,就坐在冰箱前大快朵颐。   她吃得太香了,三个孩子也都看呆,忘记了害怕。   她一个人吃了三份早餐,到她拿起乳酪棒的时候,那小女孩下意识道:“那是我的——”   万时转过脸去,小女孩吓得毛绒绒触角缩起来,颤抖的解释:“那是……给我做家务的奖励。很贵的。”   万时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把七八条奶酪棒都拿出来。   拆开包装,当着她的面,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腮帮子鼓着,歪头道:“现在是我的了。”   小女孩流下害怕又委屈的眼泪。   “姐姐!”万时还是习惯说绿星语,转头道:“别在屋里哭了,过来看看。”   “姐姐”拖着脚步走过来,但她站在走廊上忽然不动了,她六只手抬起来着门口,颤抖道:   [万时,有人来了!]   万时正把冰箱里剩下的东西塞进睡裙口袋时,动作一顿。   她也听到了。   有人从玄关处走进来。   动作非常轻。   ……   他融入黑暗的阴影,正穿过走廊与楼梯口,走入满是血腥味的房子内部。   很快就听到一声呼唤。是年轻的女人在说着陌生的语言,声音轻快。   但那女人相当敏锐,意识到了他的闯入,立刻屏息不再说话。   声音从厨房传来,他望着厨房门口斜照出来的灯光,小步靠近。   忽然,斜侧方向有东西掉落在楼梯上的轻微声响。只是他的耳朵能辨认出,是有人从厨房的方向扔了个碎块到楼梯上,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暴露后背。   他没有上当,立刻举枪转身向厨房。   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满地包装纸与果酱,一片狼藉。   狼藉正中央,细瘦伶仃的女人赤脚而立,蓬松柔软白色卷发及腰,宽大的睡裙上是成片血污,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食物。   她身形歪斜着,像一道苍白的影子,将力量全都压在左手的拐杖上,右手则拎着沾血的斧头。   二人双目对视,她的窄脸在雪色头发的阴影下,像是蒙着淡蓝色的晨霜,看不真切,只有挺立的鼻梁被光照亮。眼皮柔软多褶且单薄,如同白缎的帘子,盖不住两只做梦一般的淡紫色大眼睛。   她目光平静,又夹杂着戏谑与骚动。   他愣愣的望着这张脸。   万时也慢慢抬起眉毛。   眼前这个家伙也不是人,他最起码有一米九,头部是某种熟悉又说不上来的犬类,圆润又厚毛的耳朵竖立,鼻尖是湿漉漉的黑色。   他没有被她扔的碎玻璃吸引,毫不犹豫就瞄准了她,说明他作战经验丰富且五感强大。   而且他手中的枪械明显比猎枪要有科技含量。   相比之下,万时现在手臂都在发抖。没出息的姐姐也缩在了另一张桌子底下,跟那三个小朋友一样吓得哭哭啼啼。   她丝毫没有胜算。   而对面的家伙正惊异且恍惚的端详着她的脸。   万时恰到好处的对他舒展出一丝笑意。 第3章 第 3 章:“你没出生的时候我去看过去你……”   他愣住,像是被她刺了一下似的偏开眼睛。   他将手指竖起在黑色鼻尖前,对她和桌下的小孩比划了一下手势,要他们噤声并原地不动。   然后他端着枪走入了刚刚血战的走廊,在确认房间内其他人的状态与死因后,这才重新返回厨房。   万时正靠坐在餐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没吃完的食物。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安静的看着她吃完饭,然后放下枪,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软巾沾了水,走过来蹲下来给她擦了擦手。   这个男人应该是个作战经验颇为丰富的士兵,他不可能看不出,其中两个人都应该是死在她手里。   可他并没有用枪指着她。   男人仰头道:“阁下,我终于找到您了。”   阁下!   万时激动不已。   这样的尊称,她应该很有地位!   她原先所在的绿星已经到了人不如狗的赛博时代,混乱到了极致。万时底层出身,靠着手艺好不容易有几年好日子,还没多享福就穿越了。   如果再让她从最底下往上爬,她真的要受不了。   他继续擦拭着她指间的果酱,道:“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万时装作听不懂,想要从他掌中抽回手,脸上流露出几分对他的恐惧。   男人道:“稍等。”   下一秒,他脸上毛发褪去,五官变化成一张男性人类的面容。   看起来可能二十岁出头,颀长劲瘦,小麦色肌肤,浓眉高鼻,双眼大而警觉,表情严肃平静。   但偏生他双瞳是蜜糖般的棕色,脸颊上也有点少年气的弧度。   黑发有些杂乱地竖立着,侧脸上还有很多未痊愈的蹭伤。   虽然化作人形,可他那对厚毛圆润的耳朵还在头顶的黑发中,身后也可见一团绒球似的尾巴。   他脸上努力露出一点微笑,但笑容还是转瞬即逝:“这样就不害怕了吧。”   万时惊奇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将目光看向姐姐。   姐姐一向聪明又知识丰富,只是胆子太小性格懦弱,她抽噎道:[是斑鬣狗。]   [以捕猎的时候,围成一圈专咬敌人的屁|眼子而闻名。]   万时:“……”   鬣狗男人单手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拽起桌布,蒙住了她白色长发与面庞,朝大门走去。   他跨过尸体,也观察着怀里的女人。   她没有任何恐惧或愧疚的神色,脸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顺从的垂下白色的睫毛。   她不怕尸体,情绪极其稳定,甚至可能跟一家劫掠者的死亡极为相关。   这跟他印象中的“神人”很不一样。   书上不是都说祂们脆弱、多愁善感且抗拒性很强吗?   他一直用余光看着她,而她个子不算娇小,坐在他手臂上有些不稳,不得不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枪带。   男人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指压在他枪带的快拆扣上,那双紫色眼睛正观察着他胸前的离子武器。   走出大门,男人重新将脑袋变回犬类的模样。   他应该只是用人类的面容来赢得她的信任,但为了不显眼,他更愿意用偏兽类的形态示人。   刚走出门,万时就听到几个小孩从侧门冲出房子,跑入黑暗的声音。   他并不在意,掌心中的肉垫托着她,快步而行。   万时没想到这个男人带着她狂奔一夜,并不是跟什么大部队汇合,把她送到贵族老家,而是找了一个还不如之前废品站的房子,将她安置了进去!   这破铁皮房子甚至还漏水,看起来像是卧室的地方只有一个大床垫。   男人将她放在床垫上后,先去将房屋周围布设了类似地雷的装置。   然后他走回来,把她装在睡衣口袋里的罐头等食物拿出来检查一下。   万时又饿了,她刚想刚想看看这些东西过没过期,男人忽然抬起手掀开了她的睡裙。   万时手顿了顿。   这才是目的吗?   她抬手,将罐头最尖利的边缘,朝着男人侧脸上的伤口砸去。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但他迅速将脑袋变回了人类模样,对她抱歉道:“我忘了变回来了。这样就不害怕了吧?”   ……这跟你长得像不像狗有什么关系啊?   而她下了死力气,他也丝毫不受影响。   万时看了一眼他结实的胳膊,悻悻松开手,干脆往后倒了下去,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只是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她怕这只鬣狗发挥掏肛本能。   姐姐怯生生的声音在窗台处响起:   [其实,斑鬣狗不是喜欢攻击屁-眼。它们大多攻击下半身。撕开对方的腹部,让对方的内脏掉满地然后拉拽。相对于下腹部,肛|门的目标还是不够大,只咬肛|门成功率太低。所以这只是网络传言而已。]   姐姐谈起这些知识,说话都不磕绊了。   万时瞥了她一眼,默默松开捂着屁股的手,开始捂肚子。   [斑鬣狗也是陆地捕猎成功率最高的种族之一。它们比其他大型掠食动物更擅长合作,内部社会复杂,也善于分享。]   [而且,鬣狗不是狗。它不是犬科。]   鬣狗男人掀起她的睡裙,却没有乱摸,只是看着她半透明的像是要融化的身躯。   他盯着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古老又装帧优雅的薄册,开始翻书,看看书又看看她。   ……他在学人类身体构造,打算回头把她解剖了吗?   万时歪头看着书封面的文字。   完了,她看不懂。   鬣狗男人合上书,忧虑又不解的叹口气。   然后他放下睡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他傍晚时分再回来的时候,用板车拉回来一大团用雨布包裹的东西。   雨布打开,万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之前待得那个胎囊。   羊水都已经流干净了,胎盘被团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坨筋头巴脑。   男人拿刀从胎盘上割下来一大团,用屋檐下积蓄的雨水清洗之后,开火将那团胎囊放在了平底锅上。   一边做饭,还在一边翻书。   直到他将万时抱到铁皮柜堆作的餐桌旁,她都不可置信——他是真的打算把这个胎盘做成饭给她吃。   这什么原汤化原食啊!   男人将煎出焦痕的胎盘切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万时想过自己上辈子最穷的时候,连煮皮鞋都吃过,她心一横咬了下去。   有韧性,不好嚼,味道很恶心,酸苦又油腻。   她脸上做出抗拒的表情,男人却坚持一点点切开,喂给她吃。   看着他野战服里结实的大腿,万时忍了。   随着她的咀嚼,鬣狗男人终于露出些安心的表情。   她最后被喂的要吐了,躺回床上休息,有些怨念的盯着吃罐头的鬣狗男人。   他吃饭沉默又快速,把所有的饭都吃得像军粮。   她也想吃罐头。   不过,万时也终于感觉到,从胃中逐渐有能量在蔓延全身,好像是这胎盘对她来说非常有营养。   难道那本书是《人类繁育喂养指南》?   吃一次胎盘也就算了,万时没想到鬣狗男人一天给她吃三顿胎盘,连着吃好几天,她真受不了了。   男人看出她的抗拒,以为是做法的问题,锲而不舍的给她做烤胎盘煮胎盘刺身胎盘。   而且万时看着那放在板车上的巨大肉团,她三天才吃了个边角,这要吃到什么时候?   不过这些天,万时能远远从窗外看到有一些飞行器降落在之前的舰船残骸附近,似在搜寻什么。   鬣狗男人看到飞行器并没有主动联系,反而开始带她四处躲藏逃亡。   他在野战服外套着拾荒者的破衣服,每次跑路不但要抱着被床单包裹成巨婴的万时,还要拉着给她的那一车胎盘。   几天辗转,终于换了一处荒废城市中的旧公寓,这次屋顶不再漏水了,床却会嘎吱作响。   万时总是坐在窗边往外看,但是男人却不许她离开一步。夜里他就合衣抱枪睡在旁边的沙发上,万时翻个身子都能看到他的黑色圆耳朵抖一抖。   真跑不掉了。   男人出去几次,给她带来了梳子、绒袜、新睡裙甚至是一些糖果。   万时却并不领情。   他不解,把糖果剥开往她嘴里送,期待万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但万时直接把糖嚼一嚼咽了。   他又尝试给万时梳头发,结果太笨手笨脚,扯得她疼起来,直接转过头咬了鬣狗男人胳膊一口。   他倒是没喊疼,也只是静静等她松口。   但夜里却心烦意燥睡不着,打着手电把那本书翻得哗啦啦直响,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鬣狗男人化作人形的时候,除了尾巴耳朵以外,几乎像个纯人类,跟之前的拾荒三人组很不一样。这样的外貌加上谈吐,还有他军人的作风,很可能是纯净度颇高的贵族军官。   而且他很了解她的身份,也觉得她不该沦落至此,但他并没有积极联系任何人让她回到该有的环境,反而在躲藏。   她猜测,这些飞行器在找她,而鬣狗男人不想把她交出去。   万时真应该想办法杀了他。   又是吃胎盘的一天。   她坐在对面,露出微笑看着男人盘子里的香辣罐头,虽不知道是什么肉类,但看起来很好吃。   万时拿起叉子,戳了一块他盘子里的肉要递到嘴边,男人立刻夺走叉子,皱起眉毛对她摇了摇头:“这个你不能吃。”   万时托着腮,有点可怜的垂下睫毛,但男人没有半点心软的样子。他甚至去洗了洗叉子坐回位置上,将叉子递还给万时。   她伸出手去,却不是接叉子。   而是手指托住男人的餐盘边缘,指尖猛地一挑,餐盘朝他脸上掀翻过去,汤水溅了他一身。   他满身狼狈,有些惊愕的看着万时。   万时这时候才从他手里接过叉子,叉起一块胎盘递到他嘴边。   他紧抿嘴唇抗拒:“我不能吃。”   男人正要推开她的手,万时突然站起来,拽住他的衣领,使力气将叉子往他嘴里塞。   男人吃惊地微微张嘴,叉子立刻挤进去,尖端甚至戳破了他的嘴唇和牙膛,他满嘴是血,拿开叉子,连忙将胎盘吐了出来,仿佛是什么罪过。   万时歪着头,用这个世界的语言甜笑道:“狗日的,你都不吃还让我吃。”   男人惊愕。万时很快意识到,他惊讶的不是她会骂人,而是在惊讶她会说他们的语言。   不好。她不该暴露她会说话。   他脱掉满是汤汁的衣服,布满伤痕的麦色身躯上套着黑色背心,他坐回了餐桌边,对她轻声道:“你会说帝国通用语?”   万时懊恼的咬着指甲,不想理他。   不过可以确认了,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而且他的的底线远比她想的更低。   她眼睛乱飘,男人握住她的手,要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叫布尔维尔,是‘刀剑’的意思。你还在胚胎里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就在一个月前,你忘了吗?”   ……这比“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还离谱。   ————————!!————————   之后是早8:00更新~   这一章随机掉落88小红包~ 第4章 第 4 章: “阁下,请你给我一个孩子吧。”   男人执着的教着她“布尔维尔”的发音,万时烦了,就张嘴复述了一下。   布尔维尔微微露出一点笑容。   他显得沉默冷静,眉眼细看却有种刚成年的稚气未脱,脑后乱发竖立微卷,像鬃毛,像大风吹过的狗。   万时朝他伸出了手,白皙冰凉的手指蹭过他唇上那道被叉子划破的血口。   布尔维尔怔了怔,他对触碰有些抵触,想偏过头。   万时手指却孩子般好奇又稚嫩的剥开他紧闭的嘴唇,他只好微微启唇。   万时将他的下-唇翻开些,看着他一直延伸到下-唇内-侧黏膜上的伤口。   她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唇很烫,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布尔维尔半垂着蜜糖色的眼睛,眉头皱起,呼吸不稳。   万时另一只手抬起来,摸着自己的嘴上。   他的目光也顺着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万时歪着头看着他,双目对视,她揉-捏着自己的下-唇,轻舔着尖尖的牙齿。   布尔维尔一愣,脸忽-然红了。   他的手在大-腿上慢慢握拳,表情也越来越抗拒。   万时想到他会脸红,却没想到他会这么抵触戒备,简直像是在说“雌性都不是好东西”。   抗拒也比没反应的好。   这家伙之前对她态度谨慎又寸步不让,每天就知道喂饭称重,就跟养猪场看她什么时候能出栏一样。   万时差点以为,在这个世界物种不同就彼此之间毫无吸引力。   但看起来不是这样,这家伙只是不喜欢她——   她转身想要离去,布尔维尔却握住她的手,指了指她的手臂。   她低下头看自己之前半透明的肌肤,如今都变成了陶瓷般的白皙,整个人虽然还很瘦,但不那么像骷髅了。   布尔维尔又指了指胎盘,一字一顿道:“胎盘能够极大的恢复你的营养。请把它都吃了吧。”   万时耍赖:“你陪我吃吧。”   布尔维尔摇摇头:“我当然不能吃,这都是圣物。如果有'神人'出生后不幸夭折,祂的胎盘也会作为圣物供奉在胚殿的。”   万时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眯起眼睛道:“神人?什么是神人?”   她好像听龟壳男也说过这个词。   布尔维尔却一下子绷紧表情,谨慎道:“就是你这样的人。很特殊的人。”   万时笑起来:“那特殊的神人就该就在掉皮的天花板下,睡在破床上,吃这些玩意儿?神人就该被拾荒者锁在小黑屋里差点被卖掉?”   布尔维尔脸上掩不住愧疚,却很快演变成冷硬平静,仿佛只是一台机器:“……抱歉。若不是巡航舰被击落,不会变成这样的。坠毁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没能及时找到你,才导致你被拐走。”   “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了离开这个星系的办法,忍一忍就会好。”   万时眯着眼睛:“你要是真的对不起,就告诉我更多事情。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神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尔维尔坚决摇了摇头:“……我不能说。神人所能得知的一切,都由胚殿决定,由您的守嗣人告知。我什么都不能说。”   胚殿?守嗣人?   万时不信,她开始纠缠他,不停地在他耳边问东问西,甚至故意胡说八道。   布尔维尔越来越为难,他实在受不了,干脆捂住毛茸茸的圆耳朵,起身大步离开了公寓。   临走之前还把门窗都给锁死了。   万时悻悻,还是坐回餐桌边,一边干呕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胎盘。   胎盘就相当于她专属的营养餐,她吃了才能更有力量反击。   但杀了布尔维尔逃走恐怕也没用。   在他们这几天换居住地的过程中,万时能注意到这个星球相当贫瘠,以冶炼采矿为主,出入重力捕获范围的只有大量的货船,偶尔才有一些客船。   她的外貌太特殊,又比穿越前虚弱太多,很难独自离开这颗星球。   而那些空中不断降落的飞行器,看起来是一批更强大的势力正在搜寻她。   虽然以她刚出生几天的情况,难以判断哪一边会对她有利,但很明显,两方都只是想要得到她这个“大宝贝”而已。   ……   布尔维尔第二天再回来的时候,外头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紫色,他带回来了各种调味的甜果酱。   万时已经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闭眼睡着了。   他用隔间里积蓄的冰冷雨水擦洗一下,再走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声音。   他心里一惊,快步走近些看她。   白色长发铺散在破旧的床垫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包住,她眉头紧皱,鬓边碎发贴在汗透的窄脸上。   布尔维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尝试抱起她,她吃力的抬起睫毛,烦躁道:“头痛。离我远点。”   布尔维尔皱眉:“阁下,这恐怕是暗空间风暴的缘故,你能不能尝试建立精神力屏障?”   万时根本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破词,推开他的脸:“……滚!”   布尔维尔思索片刻,拿起几片旧床单挂在窗口,遮挡住外头紫色的天光,然-后回到床边给她轻揉着太阳穴。   布尔维尔也不知道这样是否有效,他心中复杂。   她不该变成这样的。   一个刚出生的“神人”按理来说应该有大量的营养物质帮助祂们恢复身体。   有洁净的房间与柔软的床铺让祂们休憩。   更应该有专门的守嗣人照料,教祂们如何运用精神力并且对她寸步不离。   毕竟在“神人”如夏虫一般的寿命中,祂们会被物尽其用,会献出一切。   布尔维尔还记得军事学院的教科书上与“神人”相关的篇章。   讲祂们的特殊与脆弱,讲这个世界保护祂们的法律,讲祂们与类人生育会生下多么强大的后代,讲祂们纯洁的心会恒爱世人。   布尔维尔第一次见“神人”,在三具尸体血肉模糊的房屋中,她斜斜拄着拐杖朝,手拎着生锈滴血的斧头。   他敢确认她不爱世人。   但也是那么鲜活,那么难以预料。   布尔维尔甚至有些迷茫。   这样的她,却要被当做高贵的“工具”。而且他还是要听从命令,将她送去下一个地点。   不但如此,当这样一个血统极度纯净的神人就在他面前,连他的脑子里也翻来覆去都是课堂的内容,和他手中这本薄册上的文字。   他们如果与神人生育,不但会自身精神力有极大的提升,还会生出强大的孩子……   这是他一直渴望的。   布尔维尔缓缓坐在床边,他想要唤她,此时才发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像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白色雾气,消瘦时看起来过于冷淡的五官,在这些天的喂养下展露出了几分的美丽。   布尔维尔知道,当她睁开那双紫色眼眸,才是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伸手握住了她紧攥的手指,想要安抚她的痛苦。她睡梦中下意识的朝他的方向挥出一拳,指甲刮破了他的眼角。   她果然天性就是拳打脚踢。   值得欣慰的是,她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此刻,她蹙着眉头呼唤着,布尔维尔听不懂她说的语言,但都是某些叠词。   像是家人、像是爱人。   她的手指也攀上了他的手臂,将脸靠过来几分,像是想要从他身上汲取热度。   他表情僵硬,无所适从。布尔维尔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安慰自己道:   她是神人。她不是雌性鬣狗。   而且他也有想达成的目的,他必须适应。   万时指甲尖尖,像是扎在他手臂上的花刺,布尔维尔慢慢软下身体,将半个人挤上-床靠在她身边。   她呼吸逐渐平稳,睡梦中嘴巴也放松的微微张开,露出不齐整的牙齿。   布尔维尔之前一直好奇她的牙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凑近去看,指尖轻轻剥开她的唇。   她的牙齿细小、尖锐且前后不齐。   她嘴唇柔软,就像是包着锯齿的花蕾。   像是在关键的生长时期缺乏了营养,又吃了很多不应该摄入的食物,牙齿被磨损也很严重。   这样的牙齿,哪怕在低等级的熔炉贫民中都不多见,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位“神人”……   忽-然,她嘴唇轻抿,像是轻吻了一下他的手指。   布尔维尔心骤然一跳,手指也紧了紧,就看到万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斜睨着他。   万时嘴角勾起,但眼神却毫无笑意。   布尔维尔喉结滚动,抽出手指:“你的头还痛吗?”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翻身下去,万时指甲却扣住了他的手臂内-侧,拽住了他。   万时:“疼。疼的想杀人。”   十几个小时前,天空泛起淡淡紫色,她也忽-然开始阵阵发作的头痛。   不但如此,闭眼之后的黑暗中-出现雪花屏般的颗粒,耳边杂音混乱,简直像是千千万万的刺要往她脑袋里扎,她还隐隐有种被无数眼睛凝视的不适——   她看向窗户,天光被布尔维尔挂起的床单遮住,或许因为这样,她才舒服一些。   万时醒了也无聊,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她没有光脑、没法上网,现在能玩的只有布尔维尔了。   她刚要跟他聊聊天,布尔维尔忽-然起身。   他半跪在她窗边,紧身短袖包裹的结实手臂撑在床边,开口道:   “阁下,请你给我一个孩子吧。”   万时脑子卡壳了。   不是,她才出生几天,就让她生孩子?!   就在万时满脑子想着怎么弄死眼前这个要她生孩子的畜生时,姐姐的声音在餐桌边响起,她几只手撑着餐桌,晃着脚丫道:   [鬣狗是绝对的雌性至上,雄性在族群中地位很低,还不如幼崽,基本都是吃不饱,还经常会被赶走。]   [但听说鬣狗中做了父亲的,能在族群里有一些地位,不至于食不果腹或被雌性攻击。他是不是想要个孩子提升自己的地位?]   啊。万时看布尔维尔跟她前世接触的男性外形很像,就没想过鬣狗是雌尊雄卑。   而布尔维尔以为她在怀疑他的生育能力,道:“我是B+级,当然是能够生育的。我的家族也都是通过自然妊娠延续的。”   ……哈喽?   谁在乎你的生育能力啊?你这已经不是网名后缀带185,而是带着18.5了啊。   布尔维尔看到万时逐渐烦躁的表情,但考虑到这是仅有的机会,他还是强忍着害羞,冷静争取道:   “我的身体很强健,也有自己的封地,你不论去哪里都不必管我,我可以安全的将孩子生下来。我知道胚殿和教会要求,给‘神人’生育后不允许再跟其他人生育,我当然愿意,我也绝对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这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他是在说——他生孩子?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对布尔维尔肌肉明晰的小腹,比划了一下怀孕的动作:“你……生?”   布尔维尔表情理所应当:“自然妊娠当然是由身体强健的那一方承担。”   “在我家族里,雌性鬣狗身体比雄性强大,所以是雌性生育。但如果我与其他物种中身体机能不如我的雌性在一起,自然就是我来生育。您这样脆弱的神人,自然是不可能完成妊娠,只能让别人怀孕了。”   万时呆住了。   谁壮谁生,好科学好自然的设定。   不是、等等,布尔维尔要从哪儿把孩子生下来啊?   而且会生下来什么?小鬣狗吗?   万时还记得之前在那个拾荒者六口家庭听到的“熔炉”一词,她疑问道:“你们不是都从熔炉中诞生的吗?”   布尔维尔的回答相当谨慎和简单:“熔炉更像是生产线,绝大多数的平民、劳工或者士兵都是从熔炉中诞生的,他们没有父母,基因是由熔炉随机分配。”   “而一旦等级超过C级,就有概率可以自然妊娠,让孩子继承来自父母的基因。只要在教会测试过匹配度,超过60%即可结为婚姻。而神人阁下是纯净度最高的纯人类,跟任何一个个体的匹配度,都是100%。”   ……也就是她跟这个社会所有家伙都没有生殖隔离!   万时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消化了这里的生育观念,缓缓问道:“那要怎么做你才会怀孕?难道就普通男女,啊不雌性雄性那样,你就能怀孕?”   布尔维尔呆住:“好像是需要精神力触碰、还有别的条件,可能要比较亲密……”   他脑子里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我不太知道。”   布尔维尔后知后觉的窘迫。   在家族内能有资格生育的雄性,都会了解自然妊娠相关的知识,但他不符合雌性鬣狗的审美,常年被排除在生育资格外,自然对此完全不了解。   万时也呆住了。   她虽然还不了解精神力是什么,但万一这怀孕方式很简单——比如说什么神交一下就能让对方怀孕,那她岂不是可以在整个宇宙散播基因,甚至找一个旅给自己生一支部队?!   她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   “我要这世界变成大产房!”   ————————!!————————   我现在想想,神人这个名字也太神了。   有句话怎么说,学历越低,神人越多,学历越高,神人越神…… 第5章 第 5 章:他闷声钻进被子里:“……我怕没怀上。”   万时注意到他臊眉耷眼,但也有点发狠的意味。   布尔维尔忽-然就撑着胳膊到床上来,胸膛压下来紧紧靠着她:“只要阁下同意,总归要试试。我不会伤到您,也绝对不会——”   布尔维尔热烫的手臂贴到了万时冰凉的肌肤上,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后撤躲避,但又咬牙让自己贴下来。   “绝对不会带着孩子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可以走的远远地。”   ……她好像那种快老死的皇帝被嫔妃们逮到了一个个都想上来留个种多个保障。   她现在真的体弱,会被年轻有力大胸窄腰的当兵妃子给坐死的啊啊啊。   布尔维尔没想到她紫色的瞳孔澄澈茫然的望着他,仿佛她一切不知,只是他一个人在勾-引对方,羞-耻心也涌上来。   他绷紧沉静的面容,心里在回顾知识点:   书上说神人大多很害怕兽态,而喜欢健康的人类化躯体,那这点他有优势——   布尔维尔忽-然直起身,拽住后衣领把紧身黑色短袖脱了下来。   神人淡紫色的瞳孔总算回过神来,凝在他身上,浅色的眉毛抬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布尔维尔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其实并不长,但似-乎是她在之前的头痛中,自己咬坏了指甲边缘,才显得尖而扎人。   万时手指从他肌肉纹理、深浅疤痕上抚摸过去。   唉。好凶的大。   而且这肤色还是燕麦早餐奶。   他比想象中更强壮一点,也恐怕更难杀一点。   万时刚想拒绝,余光却注意到了……   这只年轻鬣狗虽然不习惯接触,却不代表他没有反应,而且他也没有表现的那么沉静。   万时忽-然咧嘴笑起来,抬起膝盖轻轻顶了他一下。   布尔维尔闷哼一声。   他表情窘迫又故作凛然,闭上眼睛低声道:“……抱歉。”   但他说完后没有躲藏,反而是挺了挺身体,向她更多的暴露出自己的轮廓。   他是在耀武扬威吗?还是在勾-引人?   [雄性鬣狗对雌性展露自己勃*的**是一种臣服的标志。]   姐姐像个无情的科普机器:[就像是把喉咙暴露给首领一样。他既有求爱,也有求饶的意思,表示对你没有威胁。]   万时:……这知识太冷门了吧。   姐姐低着头:[你要操-他吗?那我就走了。]   万时偏头用绿星语回道:“小小年纪,不要嘴上操来操去的。这是文化交流。”   布尔维尔顺着她的眼睛看向空无一人的餐桌:“阁下在说什么?”   万时笑着回头:“我想起白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了。你嘴唇的伤好了吗?”   布尔维尔点头:“这样的小伤口我很快就能痊愈。”   万时拽起了自己的睡裙,眼睛落在他下-唇上:“让我看看。”   他点头,将下-唇翻开给她看了一下,万时笑起来:“很好。看来可以尝点甜的,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万时将指节挤进他的牙关,让他露出舌-尖。   她指尖轻巧的点了点:“我每次感觉到快乐时,总能忘记自己身上的伤痛。现在我也想忘记自己的头痛。”   布尔维尔呆了一下,察觉到她抬起的裙摆才才会意,颈后的红蔓延到脸上。   他抿了一下嘴唇,试探道:“这……这能怀孕吗?”   万时微笑:“我不知道啊。这要你告诉我。”   他胸膛起伏片刻,低下头去,亲了亲她手指指节,万时这才注意到他嘴唇棱角分明,唇珠有些上翘,嘴角却总压下去,因此总显得倔强和冷漠。   外头在下雨,他爬下去垂下着头,湿冷的嘴唇碰到她的膝盖。   她的贴身衣物被脱了下来,却没想到布尔维尔怔怔的看着,仿佛是有点慌了神。   万时枕着胳膊看他,他的表情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满面疑惑。   没见过女人?   姐姐捂着眼睛,半个身子已经穿墙离开,只有脑袋在屋里喊道:   [也可能是因为,雌性鬣狗拥有比雄性*茎更大的**,整个过程就像是亚当跟上帝手指对接一样。他发现你没有,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万时:……上帝知道你这样形容鬣狗也会尴尬的搓手指啊!   她已经因为虚弱和软禁不爽很多天了,布尔维尔张嘴想问什么,但万时干脆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脑袋压了下来。   布尔维尔动作僵硬但没有抗拒,反而笨拙的启唇吻住,发烫而灵巧的舌头和他温柔的尖牙,让她扬起了脸,耳边的声音都推远了。   他也有些激动,呼吸热烫急促。   只有姐姐还在捂住眼睛背书:[舔舐雌性的**器一般意味着被认可和接纳,也是在族群中拥有立足之地。]   [他说不定已经把你当一家之主了!]   万时拿起旁边的枕头,往姐姐的地方甩去。   姐姐立刻穿墙消失,只剩下声音嚷嚷道:   [用不着你赶我走,我还不想看呢!我去找妈妈!]   布尔维尔呼吸不稳。   他本来以为自己应该不太喜欢,可她声音甜蜜又沙哑,有时候会发出一点带着笑意的尖叫,还有几句他听不太懂的谩骂。   那种欢愉带着震荡与湿热传递过来,呼吸和缩紧都像是野火,烧的他脑袋空无一物。   当他抬起头,就能看到那双如漩涡般迷人的紫色眼睛眯起来,白色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睫毛微微颤动,她手伸过来用力拽住他头发,声音沙哑缩着脖子道:“大狗,你喘得太厉害了,弄得我很痒。”   不但如此,她还一改之前的抵触和敌意,在笑叫之间说了许多话,布尔维尔有些受不了。   薄册上不是说神人很难学会通用语的吗?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下流的形容词?   他就想要个孩子要被她说成这样下-贱——   他抬起头来,恼羞成怒:“别再说了!”   她仰头在枕头上大笑起来:“你再不舔舔,下巴上的水要滴下来了。”   布尔维尔连忙去擦,才发现是她胡说。   后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把手指塞到她嘴里,让她说不出来,却没想到挨了好几口咬,手指上留下一圈圈血指环。   他只好握住了她的腰,她纤瘦中有了点肉感,随着她呼吸起伏。   这是他这几天一点点喂出来的成果。   布尔维尔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想:   他可以将她喂养的更好。   他要是能有小孩一定会很像她。   他会成为有主人有家庭的鬣狗——   不。她是神人。   她是整个帝国都没有几位的神人阁下。   他只是奉命带走她的一个军官而已……   她仰着头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随着咯吱的床架声在这间老旧又废弃的公寓中回荡,布尔维尔心如鼓擂,只觉得取悦她比一切都重要。   他握住她的膝盖,她的睡裙全都堆叠在肋骨附近。   万时想要看看他,却看到了自己的大-腿内-侧有一道伤疤。   她愣了一下。   这道伤疤她太熟悉了,是她十几岁的时候留下的。   万时猛地一个激灵,踹开布尔维尔的肩膀,震惊的望着自己的伤疤。   之前擦洗的时候,她不容易看到这个位置,也没想过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不是胎穿。   这就是她之前的身体!   等等……   她没有穿越,又为什么会从胎囊里被剖出来,身上还连着脐带?   布尔维尔被她踹了一脚,嘴唇湿-漉-漉的跪坐在床上看着她,下意识的就要下床。   在二人双目对视的瞬间,万时胸膛起伏片刻,睫毛低垂,压下了情绪,不想被对方看出来。   布尔维尔指了指自己的犬齿,神色紧张:“……阁下,是我弄疼你了吗?”   万时从困惑中挣扎出来,慢慢笑道:“不。是你的舌头烫到我了。真够骚的。”   她摸了摸自己腿上的旧伤疤,按住布尔维尔,朝他困惑又不安的表情坐了下去。   在布尔维尔的吞咽与闷哼中,她轻轻起伏,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身躯。   她手指因为握枪留下的凹陷还在,只是上头的茧早就已经消失了。   她的头发和皮肤都像是褪色一样苍白,手和脚也比之前更纤长,身量也比之前更高,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且还有牙齿,她因为太习惯自己本来的一口烂牙,都没想过如果穿越到正常人身上,她就会感觉到区别。   怪不得她还能看得到姐姐——这还是她的身躯,她脑袋里的病当然还在!   那她是身穿?还是根本就没穿越,而是世界变了?   谁把她送到这里来的?   万时脑袋里挤满了更多的疑惑与恼火。   她扶着床位的栏杆,动作也因情绪的变化而大开大合,这张破床在她的剧烈动作下嘎吱作响。   布尔维尔吞咽不及,几-乎要被蜜浆淹没,只能努力包裹着自己的牙齿不要伤到她。   喉结在闷声急速的滚动,他想要说什么全都被堵回口中,只能抬起手,被动的扣住她柔软的腰。   这种他无法求救无法抗拒的浪潮,让布尔维尔更是脑袋里亢奋与恐惧到极点。   他本以为自己会叛逆到死,绝对不会向任何雌性臣服。   可此刻他的沉-沦夹杂着心头战栗,布尔维尔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好像根本生不出一丝抵触的情绪,一点抗拒的力气。   他简直像是她夜晚自娱自乐的枕头,只想让这位难猜又多变的女主人满意——   ……   万时满身是汗,倒在一边把裙摆抚好。   他还躺在远处,唇珠微肿,脸上泛红失神的一遍遍舔着嘴唇。   布尔维尔一旦发呆,就失去了平时紧绷的警戒冷漠,显出他该有的年纪……   而且,万时相信鬣狗确实是母系社会,雄性地位极低,他已经快把裤子顶坏了,都没有半点敢乱动的动作。   万时目光落在布尔维尔身上,布尔维尔回过神来,有些别扭的转过脸去,手背用力蹭了蹭嘴唇。   装什么啊,你刚刚不是舔的很带劲吗?   万时本来还想像过去那样,哪怕一-夜情也可以来点装作对他很有兴趣的温存。   可布尔维尔下床又把短袖穿上了,她也懒得说了。   布尔维尔整理着衣摆,背对她道:“阁下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万时半天才脑子转过弯来,他说的是她的助兴发言?   他嘴唇紧抿,转过头突然变成了鬣狗脑袋,胳膊上也毛茸茸的,有点凶相道:“就算是神人阁下,也不该羞辱我!”   万时瞠目结舌,她不是在夸他吗?这种事的时候说男人骚不是很正常吗?   别跟她说他是那种愿意跟陌生人生个孩子的保守派——   他又强调了一句:“我只是想要个小孩,我以前没跟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万时翻了个白眼,转身躺下了。   她听到他去了隔壁,这墙面腐朽的破公寓不太隔音,她能听到他的细微喘-息的声音。   万时忍不住开口喊道:“哦!布尔维尔,正直禁欲的好男人,在隔壁手洗衣服才累的直喘,果然衣服还是手洗的更干净啊!”   她话音落下后隔壁一片死寂,布尔维尔半晌后才脑袋撞了一下墙,含混的低骂了一句:“……杀了我吧!”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直接蜷到沙发上背对着她睡了。   之后他们又换了住处,这次已经离她最初坠落的地方很远,而距离城市很近,她甚至看到了星空上下来往的舰船,很可能就是这座星球的星港。   布尔维尔陷入了焦虑,万时也看到了越来越密集的飞行器降落在这颗星球。   他在新住所外布设了更多的防御设施,也不允许她靠近窗户往外张望了。   万时以为他会好几天不理她,但没想到隔了没两天的夜晚,她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他的吐息。   万时嗤笑道:“正直的布尔维尔先生,你在做什么?”   他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很响亮,他闷声道:“……我怕没怀上。”   万时仰面看着天花板,忍不住想:   这要是个持币都能怀孕的时代,那真的太可怕了。   ————————!!————————   没有常识的恨孕男好可怕啊。 第6章 第 6 章:“我有点吃不下饭了。我觉得我怀孕了。”   万时深刻怀疑,这家伙纯粹就是嘴馋找理由吧。   他虽然事后嘴硬又翻脸,但不妨碍万时贪图享乐,这里又没有娱乐,她吃胎盘和不能出门的火全都撒在了布尔维尔身上。   万时继续忘情的大方夸赞大放厥词,布尔维尔恨不得拿她的大腿捂耳朵。   再后来他都已经麻木了,万时会在他有点缺氧的时候故意逗他学话,他还真迷迷糊糊的说过一次,事后恼羞成怒,摔门而去。   但这恨孕男真不能硬气一回。   万时第二天都还没关掉他捡回来的小台灯准备入睡,毯子下头就钻了个脑袋。   万时掀开毯子,他皱起眉头要把毯子盖回来,万时笑道:“我怕你又缺氧,然后开始胡言乱语,最后还要怪我。”   布尔维尔咬紧犬牙,皱眉道:“不会的,你关上灯!”   万时:“不要。我想看你变成狗头。”   布尔维尔:“……鬣狗不是狗。而且,你不害怕吗?书上不都说,神人们很害怕兽化的模样吗?”   万时不信神人就没有福瑞控。   但她也捕捉到关键词:“神人们?这世上还有多少神人?”   布尔维尔没回答她,他变成鬣狗,体型要比人类状态大一圈,爪子带着肉垫,抱起她的腰时,就像是两只手捧起来。   万时被他湿漉漉的鼻尖和脸上的鬃毛弄得笑叫不已,也没再问了。   布尔维尔的唇舌在短短几天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卖力。   他夜里也会偷偷挤上来抱着她入睡,万时觉得有点热,不太乐意的蛄蛹起来。   没想到布尔维尔突然坐起来把上衣脱了,他表情紧绷,却挺了挺胸膛。   万时以为是他想展现肌肉,表示——她再不听话他就要打人。   她只能装睡并且偷瞄离子枪的位置,心里估算把他毙了的可能性。   后来他不论干什么让万时不同意的事儿,都开始脱上衣。   万时后知后觉:……他是不是觉得这招能让她同意所有请求,所以老拿乃子疗法解决一切问题?   不过在万时的撒娇下,布尔维尔态度松动,跟她一起拿着离子枪械,教了她武器蓄能的方法。也告诉她如何设置钩锁陷阱,如何避开精神力地雷等等。   终于到某一天,他们吃饭的时候,布尔维尔有点心神不宁,忽然道:“我有点吃不下饭了。我觉得我怀孕了。”   她心想,吃不下饭可能是夜里吃那啥吃太多了,水饱了吧。   但万时还是敷衍的点点头。   布尔维尔皱起眉头:“你不高兴。”   万时:“……”你主动的,你怀你生,在乎我干什么?   但她还是没打算跟“绑匪”先生多嘴,道:“高兴高兴,恭喜你。”   布尔维尔沉默了一下,帮她切开烤胎盘,低声道:“我希望生下雄性宝宝。”   万时本来想说追男宝是你的自由,但想起鬣狗的家族,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万时嚼了嚼胎盘:“你就那么喜欢小孩?”   布尔维尔沉默半晌道:“……我想有自己的家人。”   万时:“那也不一定要找我吧,跟谁不一样?”   布尔维尔摇摇头:“这样就没人能欺负我的孩子了。”他没等万时开口,又追问道:“阁下喜欢小孩吗?”   万时摇头。   布尔维尔:“阁下这么……”他想说可爱,但又觉得这么形容雌性不太好。   “阁下这么好,不想要个自己的小孩吗?跟自己很像,会跟在自己身边的——”   布尔维尔话音未落,万时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极度拧巴和反胃的表情。   她将口中的食物吐在了水泥地上,嫌恶道:“别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恶心的话。”   她把叉子一扔走了。   布尔维尔坐在原地面色苍白。   ……   那天之后,布尔维尔再也没有到她床上来挤她过,万时心里松了口气。   她的睡裙是露背吊带,天天那一对儿火热贴上来,心脏还蹦蹦跳,她怎么受得了啊。   不但如此,布尔维尔也因为怀孕稍微保守了些。没再脱过衣服,没再夜袭峡谷,甚至把过期罐头都扔了去抢了新鲜的食物回来。   ……真喜欢小孩啊。   万时也后知后觉,完蛋,现在再想办法弄死他算不算杀孕夫啊?   布尔维尔还总想问她的名字,万时却没有正面回答过。   她已经后悔两件事:一是被他发现会说通用语,二是被他发现她杀过人。   这个世界太陌生,这群有动物基因的家伙都颇为强壮,暴露这两点对她藏拙装傻都很不利。   布尔维尔看到她实在是不愿意说,也没有强求,只是从自己小指上薅下一枚带家徽的戒指,戴在了她手上。   万时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上头雕刻着一只张大嘴的凶恶鬣狗:“这是你们的家徽吗?”   布尔维尔点头:“这上面是家主。我是这几百年家里唯一一个得到过家徽戒指的雄性。这内侧刻着的星球坐标就是我名下的星球,你拿着它就能得到这颗星球。”   万时端详片刻:“得到?”   “法律可以将这颗星球转到你的名下。毕竟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我应该还给你最高的谢礼。”   万时并没有拒绝,她戴在手上看了看,突然笑了一下:“我很羡慕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在这里我谁都不认识。”   她只是说了句很简单的示弱卖可怜的话,不知为何布尔维尔却大受震动,抬手紧握着她苍白的手指。   他几次欲言又止,眼眶竟然泛红了,最终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手指。   “那也不是什么很大的星球,对你这样的神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阁下……也一定会有自己的家的。”   可别了。   他别回头牵着一个小公狗跑过来说要给她一个家就行。   布尔维尔把戒指给她,又坐在床边沉默的陪了她一会儿后,说自己要要出门前,叮嘱她不要乱走。   万时头疼又犯了,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只抬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布尔维尔临走前拉紧了窗帘,又走过来轻柔的捏了捏她的手,他低声道:“再睡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路上可就没时间睡了。”   万时听着他的脚步离开,门合死。她估算着时间,立刻强忍着头痛,从床上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将床单做的小包贴身而放,将匕首和糖果放在其中,还割下来一块胎盘放在身上。   从她从胎盘里苏醒到现在,过了十二天,那群乘着飞行器过来的废物还没找到她。   她想要自己出去接触一下。   否则最后两方冲突,他们把布尔维尔逼入绝境,她说不定会变成他手里的人质。   万时很顺利的撬开门锁,刚打开门,一抬眼就看到天空中比行星带还要耀眼的艳紫色银河。   简直是像是夜幕中的横亘开裂的伤疤。   万时脑袋嗡一声就炸了。   她像是听见无数低语与尖叫涌入她的头脑!   她本想坚持着再往外走,可巨大的痛苦逼着她倒退两步,腰抵在她前几日扶着的床尾栏杆上,朝床上仰跌过去。   她的小腿痉挛的蹬动着,脸上痛苦到失去了表情,只睁开了眼睛。   万时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双眼和夜空是一样的绚丽紫色。   ……   瓦南里和她的士兵没有穿着金红色军服,而是裹着不起眼的黑衣,戴着特制的目镜与头盔来抵御漫天的紫色辉光。   瓦南里抬头看向天空中那道明亮的紫色裂隙,骂道:“这暗空间裂隙出现的真是时候啊。现在这里是几级暗空间风暴?”   身边下属看了一眼光脑:“四级。周边的居民都应该已经进入掩体避难了。”   他们顶着紫光,接近了这片早已成为废墟的公寓楼。   此次行动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这颗贫瘠的矿业星球上透露目的。   毕竟谁也不敢说:有一位“神人”阁下流落此地,生死不明。   瓦南里站在高处抬起手,手底下士兵抬过来一个虚弱受伤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色衣袍,从头顶盖下一块到胸前的白色面纱。除了两只紧紧握着的双手,他没有露出半点皮肤。   士兵拿嗅盐在他鼻子附近晃了晃,男人猛地惊醒,剧烈咳嗽起来。   瓦南里站在高处垂头看他:“守嗣人珂弥,我们到了你之前指引的区域了。祂具体是在哪个方向?”   珂弥胸膛起伏,他面纱下的睫毛抖动,半坐起身子环视片刻,指向了其中一栋楼。   他哑着嗓子道:“中上层的位置。十二天了,她已经出生十二天了,却没有经过任何的保护,就生活在这样破败的地方……你们如果害死她,胚殿和帝国都不会饶过你们。”   瓦南里却满不在乎:“不是说神人都能抗衡暗空间的侵袭,还能制造帝国最强大的抵御结界吗?你在担心什么?如果她死了,那就说明她是个废物。”   珂弥手指攥紧。   这个瓦南里是他接触过最不尊重“神人”的人了。   瓦南里肌肤黝黑,头发卷而茂密,这个中年女人强壮的背肌下方,有一条卷曲的黑色长尾巴正在悠然晃动。   她有灵长类基因,个子不高却很结实,瓦南里转过脸来看了守嗣人一眼,冷笑道:“咱们现在绑在一起,再恨也忍一忍吧。”   珂弥撑着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接神人阁下。”   瓦南里:“你刚刚从重伤中苏醒。”   珂弥隔着面纱坚决的望着她:“我是唯一能跟她沟通的人。而且别忘了,我是守嗣人,已经守着她的胚胎二十年了。”   瓦南里想了想,还是坚决摇头:“不行。第二小队守在此处,各个点位布防。看好守嗣人。”   她亲自带着一支小队快速接近公寓,漂浮的传音炬传来了她的指令:“布尔维尔很可能会将‘神人’作为人质,只要见到他就立刻击毙。别考虑他的姓氏,他家族死了条公鬣狗而已,我去说。”   瓦南里带数名队员,很快就攀上五层,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极其不稳定的精神力在整层波动。   “神人”果然在这里。   周围的队员们有些兴奋,他们毕竟从未接触过传说中的“神人”。   在教科书上,“神人”纯净、善良又强大,是甘愿为帝国奉献一切的天使。   瓦南里却不这么想。   她看他们躁动的样子,坚决比了几个手势,要他们冷静警戒。   当他们穿过回廊,发现门却并不是紧闭着的。   和天空一样的紫色雾气从门中流动而出,瓦南里打着手势,率先抬枪接近了门边,就听到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呻吟。   有精神力的流动,但是十分微弱,甚至还比不过一位中低阶的念能者。   被抢破头的“神人”就只是这样的存在?   瓦南里迈出一步,凝聚起精神力屏障,端枪冲进房间。   布尔维尔不在。   只有一个苍白的身影躺在破旧的大床上。   其余队友立刻进去打开侧间的门,确认安全后,重新聚集在大床附近,抬枪对准床上的身影。   瓦南里比出手势,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离远一点,然后独自端着枪走过去,隔着面罩低头看着“神人”。   “神人”是个年轻的女人。   白色卷发长过腰边,几乎将她埋在其中,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人还在轻微的抽搐,脖颈与脸颊上都是汗水。瓦南里第一眼甚至没法在脑海里留下她五官的印象,只有一团看不真切的白色。   门外的淡淡紫光照在她身上,她像是贩肉市场的红灯下,一块化冻后没人买走的白肉。   而且,她的精神力并不像他们见过的那些“神人”一样凝成结界,仿佛只有一道旋风在她体内酝酿。   随队的某位半念能者队员压低声音道:“暗空间风暴影响了她,此刻她的灵魂既在暗空间内,也在这里。”   瓦南里:“就类似于暗语者那样?碰她会有危险吗?”   队员颔首:“最好等她醒过来,或者制作结界,挡住暗空间裂隙对她的影响。”   瓦南里低头望着床上的“神人”,她的肌肤如此细腻,表情安宁,像是新生的柔软的蝉,白色蓬松的长发如她新蜕的壳。   忽然,酝酿在小小房间内的精神力波动骤然停歇,苍白的神人手指颤动起来,周围无数枪口连忙指向她,瓦南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紧张起来。   神人汗津津的睫毛抬起来,有些茫然又平静的歪头看着床边的瓦南里。   紫色的眼睛像漩涡,像风暴,她看起来单薄的五官就在这一瞬点了灯、染了色,一切细节都栩栩如生起来。   神人对着瓦南里,抿嘴露出孩子般的依恋笑容。   她好像是还没有清醒,用不论哪个语言都近似的词呼唤着:   “……妈妈。”   瓦南里失神的望着神人那双眼睛。   神人眼神慢慢才认出瓦南里并不是“妈妈”,她有些迷茫,虚弱的抬起胳膊,对瓦南里招了招手。   瓦南里以为自己是个警戒的老兵,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就屈膝在床边,脑袋朝她靠近过去,想要听到这位神人口中含混的语言。   神人慢慢抬起手指,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立起。   她比了个开枪的动作,指尖抵在了瓦南里头盔上。   “我最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   ————————!!————————   布尔维尔:我要带球跑了。别管有没有球—— 第7章 第 7 章:珂弥震怒:“你竟然对神人阁下——”   万时下意识的说了母语。   瓦南里抬起眼看她的手势,忽然头皮发麻,她虽然没听懂她的语言,但她明显理解了她的意思。   瓦南里毫不怀疑,神人会用精神力在她脑袋上开个洞。   她冷汗涔涔,周围的士兵显然也看出来了神人动作中的威胁,骚动起来。有的人下意识放下武器,有些人却怕瓦南里被杀,更端起枪口对准神人苍白的手指。   瓦南里抬起手。   她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守嗣人珂弥了。   ……   公寓楼下。   珂弥撑着膝盖站起来,看向被用钉索死死钉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化作鬣狗的头部在地上摩-擦着,口中发出怒吼,几个队员靠近过来,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吻部,把他砸的满嘴是血。   几分钟前,他从背后袭击了警戒四周的第二小队,并急切地想要进入公寓楼,第二小队慌乱之下还是占据了人数与武器优势,将他钉在地面困住了他。   钉索尖锐的前端穿透了他的大-腿和肩胛骨,可他浑不在意,目光从始至终都直直望着公寓房间的方向。   那是“神人”的位置。   珂弥站起身,软底鞋在圣袍下轻轻踱步,走到了男人脑袋边,弯下腰来轻声道:“布尔维尔,对吧?”   布尔维尔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瞳孔缩了缩。   珂弥头戴白色面纱,一身高领白袍,从喉结覆盖到脚面,只有一条银色珠链悬挂腰间,微微掐住腰身,能看出他纤瘦高挑的身形。   一切都代表了他的身份——守护神人的“守嗣人”。   珂弥轻声道:“我记得你的脸。是你将我重伤后,夺走了还在胚胎中未出生的神人阁下。”   布尔维尔别过脸去。   珂弥弯腰:“你甚至让她在荒野中-出生。让她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度过最脆弱的时期。”   珂弥抬起手来,声音轻柔:“你真该死啊。”   布尔维尔想要辩解什么,却脸色惨淡说不出口,紧紧盯着守嗣人的指尖。   珂弥却嗅了嗅,脸色微变:“你身上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如此浓烈的神人的气息?   珂弥陪伴了她的胚胎二十年,他太熟悉她的气息。   而眼下的布尔维尔,似乎与她有过极深的肢体接触,甚至不只是靠近、拥抱,甚至像是……   珂弥震怒:“你竟然对神人阁下——”   忽然,身后的公寓楼爆发一阵强烈的精神力波动,珂弥转过头去,他隐约听到了瓦南里手下队员的惨叫声。   而布尔维尔身上作战服骤然撕裂,他竟然在吼叫中化作一只体型庞大、四肢着地的鬣狗,身上还挂着血淋淋的钉索,猛地在周围建筑之间弹跳,快速离去。   ……   万时将手指比在眼前黑皮肤女人的头盔上。   她脑袋还不完全清醒,在刚刚的半昏迷中,万时好像是被星空中紫色的裂隙吸走灵魂,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恐怖又吵闹,好像又无数冰冷又戏弄的目光凝视着她,拉扯着她——   她痛苦不已,却也在那个世界,隐约感觉到了“妈妈”的存在。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醒了过来。   万时盯着周围一圈持枪对准她的人,脑子里正在乱转,忽然听到了头顶几声沙沙的响动。   她抬起头来。   四肢柔软且身形庞大的女人,正趴在天花板上,后背朝下,像只母蜘蛛一样守护着床上的万时。   女人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或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脸上,四肢末端没有手指脚趾,而是化作树根一般的细细分叉,紧紧扎根在天花板上。   万时张开嘴唇,笑出尖尖的牙齿:“妈妈!”   瓦南里看到眼前的神人,忽然抬头看向天花板,她跟着抬起头,而天花板上除了落灰的吊灯空无一物。   随着神人欢欣的呼唤着“妈妈”,她比作枪的手也歪了准头,离开了瓦南里的头盔。   瓦南里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鲁莽,一把抓住神人的手腕,将细瘦的她压扣在床上。   瓦南里听到自己呼哧乱喘的在头盔里喊道:“阁下!不要动,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神人扭过脸来看她,表情怪异的笑起来。   瓦南里听到身后士兵的惊呼,她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水泥地面上竟然冒出无数白色的藤蔓与树根,紧紧抓住了士兵们的手脚,并朝上蔓延。   那位半念能者的士兵突然陷入幻觉与疯狂,他猛地朝天花板连开数枪!   公寓房间内迸发出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尖啸,所有人头痛欲裂,而那位士兵开枪的手臂生生从肢体上被扯了下来,肌肉撕烂,鲜血喷溅,断肢被扔出窗外——   整个房间被莫名的精神力包裹,他们像是进入猪笼草的虫子,很可能都会在这个小房间里被撕碎!   瓦南里一把抱住了苍白神人:“阁下,我们是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我们不想伤害您!”   瓦南里刚用力搂住神人,她就力竭般昏睡过去,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布满地面的白色藤蔓树根立刻退去,连整个房间的精神力都荡然无存。   瓦南里有些恍惚的环顾四周。   是她行动仓促了,她没想到刚出生十几天的神人就有如此杀伤力。   而她怀里,神人呓语出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语,嘴角含-着微笑,在她臂膀中继续睡去。   ……   瓦南里打着手势,大型浮空艇搅起风沙降落。   这次短暂的暗空间风暴很快就要结束了,天空中只夹杂着淡淡的紫色。   那位被扯掉胳膊的半念能者队员,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整个人还处于快疯掉的恍惚状态,始终抬头,望着不存在的天花板。   瓦南里看着公寓外地上的一滩血:“布尔维尔过来了?我以为他发现我们找到神人阁下之后,就会偷偷溜掉,根本不会露面。”   珂弥只是看着担架上昏迷的万时,伸出手轻握住她的手指,面纱下睫毛颤动,一言不发。   瓦南里:“刚才她昏迷之前,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模仿给你听听。”   瓦南里大概念了两遍。   珂弥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她说,你们这帮废物东西,现在才来。”   ……   万时埋在比她头发还蓬松的蕾-丝裙摆中,她低头看着女侍从正将她有些浮肿的脚放入缎面鞋里。   她身下是柔软的红色大床,身后是古典风格的高耸哥特窗,而窗外却不是花园,而是浩瀚星海。   她在一艘巨大到无法感知尺度的星际舰船上。   透过窗户能看到舰船两侧密密麻麻的炮台雷达,还有无数大小飞行器进出的停机坪。   之前她从星球上被救走时搭乘的巨型浮空艇,在停机坪上就像是小芝麻。   而抬起头,星海之中,有一道道遥远的艳紫色裂痕在空中缓缓变化着,就像是宇宙被人划破露出了内瓤……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通报。   万时转过脸去,就瞧见了两个身影走进了房间。   其中一个很熟悉。   黑色皮肤,中年女人,就是在床边头戴面罩接近她的那个领队。   她自称“瓦南里”,鬓发浓密,身后露出一条卷曲且灵巧的黑色长尾。一身金红色的军官制服,胸-前有几枚勋章,个子不高,丰唇竖眉,神态凛然傲慢。虽然对万时弯腰行礼,可眼睛却戒备且心有余悸的打量着她。   而她身边的男人则头戴白色面纱,面纱下半部分稍微轻薄一些,能隐约看出他挺立的鼻尖与紧闭的嘴唇。   面纱下他似乎还戴着白色发巾,像修女那般只露出额前鬓角一点点头发,再往下就是修身高领的白色长袍,长袍前襟处是一列细密的玛瑙扣子,银色腰链勾勒出他的腰线。   他的目光在面纱下温柔的望着她,淡色的嘴唇微微一笑,像是乳白色的温泉泛起涟漪。   瓦南里对身边的面纱男人道:“守嗣人,神人刚出生十几天肯定还不会我们的语言,为我翻译一下吧。就跟她说,欢迎她来到星环舰。”   面纱男人点头,有些生涩的用她最熟悉的绿星语言道:“神人阁下您终于醒了,我叫珂弥,是您的守嗣人。”   万时慢慢抬起眉毛。   “您一定好奇,我怎么会您的语言。”珂弥走过来,半蹲到她身边,抬起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轻的就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上面。   他目光看向她,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将细腻的指腹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万时觉得他有种奇妙朦胧的亲和力。   珂弥微笑道:“别担心,我知道您肯定很迷茫,这些天的动荡也让您很害怕。但这一切我都会跟您一起面对。”   她两边都能听得懂,左边耳朵是瓦南里正在滔滔不绝的介绍他们所在的巨大舰船——星环舰,珂弥则轻抚她的手背,为她先讲述了“神人”的身份。   “我们的宇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西瓜。您知道西瓜吗?我虽然没见过,但似乎是您当年的赛博时代很常见的培育水果。”   ……您当年的赛博时代?   万时心中惊异,但还是摇头用绿星母语回答道:“没那么常见。上等人和公司佬才吃得起,但我也尝过。你继续说吧。”   她决定要彻底装作不会他们的语言了。   珂弥继续道:“在十几个千年之前,宇宙这颗大西瓜膨胀到了极限,忽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生活在西瓜中的人类,透过这些裂痕看到了外面世界透进来的紫色光辉。”   “人类从此知道了宇宙外还有另一个宇宙,于是将外面的世界称之为——暗空间。”   “有人认为我们生活的宇宙是凝结的固体实体;而暗空间是由意志、思想与情绪构成的纯粹能量世界,那里百无禁-忌,随心而行。”   “也有人认为宇宙是上帝保护人类的宝匣,只是突然出现了裂痕,而暗空间中生存着成千上万的邪神与恶魔,它们无不窥-探着宝匣,想要毁掉其中的人类。”   “但总之,这紫色的光芒带来了噩梦。”   “赛博时代的人类在接触到暗空间透过来的光芒之后,就像是看到了不可名状的可怖,全都精神失常,陷入了疯狂与变异,进入了毁灭时代。”   万时听到这里,皱起眉头。   她……那时候确实听说过很多新闻报道,比如轨道上的几台卫星望远镜拍摄到了奇异遥远的紫色痕迹;比如火星殖民地的背面有人因为一阵紫光一闪而过,而陷入癫狂。   那时候大家只把这些当做遥不可及的传闻。   而到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天,月亮就开始越来越发紫。但包括万时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是某外卖公司要在月球上打广告的预热而已。   难道那就是世界毁灭的前兆?   “暗空间裂隙带来了全人类的疯狂与变异。恐怖在大地上肆虐,大批集体-自-杀的行为已经是最温和的自救。”   珂弥对那段万时全然不知道的毁灭时代娓娓道来。   “人类急剧减少,即将灭绝,而就在这时,螺旋女神降世。”   “她认为,就像是纯净的玻璃更易碎,人类智慧的代价就是精神的脆弱。于是,她决定为仅存的人类融入动物的基因,削减人类的脆弱,让人类成为‘类人’。”   类人只有50-90%左右的人类基因,其他的则为各种脊索动物、节肢动物、棘皮动物等的基因。这极大削弱了人类的脆弱敏感与精神疾病,还给予了他们更强劲的身体、更强大的适应能力。   且为了类人的多样性存续,螺旋女神创造了一套繁衍与生存的法则。   最终人类社会灭亡,类人社会取而代之存活下来。   但并不代表人类这个物种彻底灭绝了。   “当年有数量稀少的人类存活下来,他们都陷入了植物人般的深眠,但意识还在活跃着。螺旋女神就就把祂们像一个个小豌豆那样,包在胚胎里,保存他们的基因,等待他们的苏醒。类人们就称这些活下来的纯人类为‘神人’。”   珂弥讲述的方式,简直就像是给小朋友讲故事,一边用着大西瓜、小豌豆的比喻,还会一边给她比划。   万时干脆也拍拍手,捧场道:“哇!我听懂啦,我是小豌豆对不对!”   珂弥轻笑:“是的。您是一颗十几个千年前的小豌豆。”   他继续道:“螺旋女神建立了名为胚殿的组织,将这些存活下来的人类保护起来,并称之为‘神人’。胚殿世世代代确保祂们不会轻易利用,不会被毁灭。等待祂们的苏醒后,才会引导着祂们慢慢走入社会。”   万时歪头看着面纱背后的双眼,道:“你就是胚殿的人?”   珂弥点头。   “每一位神人的胚胎,都会有一位‘守嗣人’。守嗣人学习古老的语言,学习能辅佐帮助神人的一切知识,等待他们的神人苏醒后,帮助神人适应新的社会,并且成为神人一生的亲信。”   但胚胎沉睡千万年,绝大多数的守嗣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看到他们的“神人”从胚胎中苏醒……   珂弥看她思索的表情,试探性的问道:“是有听不懂的地方吗?抱歉、胚殿发放的手册不小心遗失了,否则那本书后面有专门给神人看的图画,可以给你讲的更明白。”   ……还有专门给神人讲述世界观的图画?不会是布尔维尔当时手里的那本薄册吧。   万时终于懂了那种奇妙的感觉。   这家伙的讲述,像是准备好的一套产品话术。   而他的亲和力,更像是经历过培训的方法-论。   好家伙,他是她的专属VIP柜哥!   以万时在赛博时代的生存经验——这种级别的服务,那必然是要榨-干她身上的一切价值。   万时笑道:“那神人苏醒又能干什么?”   珂弥:“过去的十几个千年里,陆陆续续苏醒的神人,基本都有着强大的精神力。或能够抵御暗空间风暴,或者是能净化精神污染。再加上帝国以纯净度为尊,神人作为100%的纯人类,也是帝国的精神领袖。而且,神人的基因也能优化一些……血脉。”   他讲到最后,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   万时微微一愣,忽然拍着覆盖几层蕾-丝裙摆的膝盖,大笑起来:“听你的描述,我难道不应该在胚殿中苏醒,然后被你这样的守嗣人陪伴教导着,再走入社会吗?”   “那我这个宝贝是怎么会从坠毁的星舰中跌出来,差点在胚胎里被呛死、被人拐走卖掉、被一个鬣狗军人——”舔的差点下不来床。   她咧开嘴角,牙齿尖尖,眼睛眯成月牙,忽然伸手极其冒犯的隔着面纱捏住珂弥的脸颊:“到底是谁差点害死了我?”   珂弥任凭她掐着他,哪怕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留下透过面纱都能看清的印子,他也心平气和道:“情况很复杂。在您出生前不久,发生了很多事。我只能告诉您……这艘船上的人都不可信。”   他用的是万时的母语,这句忠告也只是说给她听。   珂弥是想让她只信赖他吗?   万时盯着他的面纱,忽然轻笑着松开手,答非所问:“你皮肤不错。”   瓦南里看着他们的互动,目光锐利:“守嗣人,你们在说什么?你没有在好好翻译我说的话对吧。”   珂弥偏过头,对瓦南里冷淡道:“副舰长,神人阁下经受太多动荡不安,我正在一点点解释。您不如尽快派人抓到布尔维尔,若不是他和同伙在抢走胚胎的时候重伤了我,以我跟神人的心神相通,我早就找到她了。”   万时现在觉得她装作听不懂,实在是太好用了。   现在她获知的一个重要信息就是——眼前的珂弥,与她心神相通,不论她去了哪里,珂弥应该都能找到她。   瓦南里:“已经在追击了。布尔维尔毕竟是B+级别,而且肉-体强度直逼A-级,血迹只留下了几百米就再无踪迹,恐怕不好找。”   跑的够快啊。   不过万时不嫌事儿大,她忽然焦急拽了拽珂弥的衣袖:“布尔维尔?你们刚刚是提到他了对吧?他怎么样了?他的身体恐怕不再适合流离颠簸,你们尽快找到他吧!”   珂弥没想到万时会关心布尔维尔。   他刚想回头跟万时解释布尔维尔的身份,就看到万时脸颊上飞起两团嫣红,她抿唇羞涩又忧心,对珂弥招招手让她侧耳过来。   而后万时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他好像是怀孕了。”   ————————!!————————   万时:我就要大声到处说!!!   *加入一点战锤风味~ 第8章 第 8 章:老公硬硬的,原来是死了。   万时害羞的拽着裙摆,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布尔维尔比划了一下肚子,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但我大概理解了。他说他能怀孕,想要让我跟他生孩子。”   珂弥手抖起来:“您跟他做了什么?”   万时咬住嘴唇:“我就按照他说的做了啊。就在那个公寓的床上……”   珂弥猛地跪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惊愕道:“您突破了他的精神屏障,跟他精神力融合了嘛?然后难道也有体-液的接触和交换吗?”   ……这说法还挺文雅,那互相添汗也能算体-液交换?   但看起来,精神力融合和液体交换是这个世界怀-孕的关键步骤啊。   精神力融合应该没有,她都不知道精神力具体是什么。   而且她单方面让他喝了个水饱,应该不算交换吧?   万时却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什么叫精神力融合,就是那时候觉得头很疼、很乱……眼前好像看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都看见烟花了。   “而且他前几天,一直在笑着摸自己的肚子。”   珂弥简直眼前一黑。   他之前就嗅到了万时身上有那只公鬣狗的费洛蒙味道,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距离下,他确实能闻出来——   他扶住额头,想对瓦南里直接开口,但还是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把布尔维尔找出来。他诱骗神人,说不定已经怀孕了。”   瓦南里悚然,把高音量:“操,他疯了?!这条公狗从来就不知道安分点!”   “就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若是让帝国、让胚殿知道——去父留子是最基本的,连他家族都会受牵连!”   啊哦。原来这么严重。   珂弥紧握着万时的手,像是心疼自己的宝贝被人骗了,全然没注意到万时饶有兴趣的目光。   他道:“胚殿决不允许神人的血脉被这样使用。而且若他真的生下A级的孩子,觉醒了特殊的能力……”   瓦南里咬牙烦躁,低声道:“那说不定他先难产死掉了。”   她转了几圈:“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也不能让他的家族知道,否则那几只野心勃勃的母鬣狗不知道要怎么利用这个孩子!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会确保连他肚子都剖开了再去火化。”   万时不着痕迹的抬起眉毛。   她知道了。神人血脉可以生下非常强大的后代。   原来她的一夜情是如此珍贵或危险的资源。   这看来是她手里第一张牌了。   万时目光在沉默的瓦南里和珂弥二人间来回晃,然后又拽了拽珂弥的袖子,可怜道:“珂弥,你会帮我把布尔维尔找回来吧……”   我是说让他死在外面也行。   珂弥回过头,紧抿嘴唇:“我们尽力吧……您被他骗了。别担心,之后我会教您怎么应对这些类人、这些野兽。我会保护您不再被这样的人骗到。”   万时脸上立刻露出茫然、不可置信的情种表情,喃喃道:“可他救了我……”   瓦南里看她表情都猜到了她在说什么,烦躁的哼了一声。   没想到之前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的恐怖神人,也只不过是个软乎乎没脑子的情种罢了。   瓦南里对万时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阁下,忘掉布尔维尔吧。你来到星环舰,本来是要跟扎赫兰公爵结婚的,布尔维尔是趁乱把你抢走了,才导致你流落在外。”   她说着,手指向卧室床尾的巨幅油画。   万时倒在床上,仰头看过去,巨幅油画中是一个深棕色头发的高大男人。   他长发卷曲,鬓边编作一把小辫,眉毛乱而浓密,笑容自信且充满野性。他相当强壮,衣领半敞,金红色军服包裹着肌肉,胸前密密麻麻的勋章没有排列整齐,只是随意地挂着。   万时瞳孔地震。功勋卓越、令人眼花的好乃的大子!她真是没有吃过见过,一比之下,布尔维尔那算什么啊——   万时下意识就觉得他一定是食肉动物。只不过在油画中没有绘出他的任何动物特征。   男人戴着宽大的深红色皮质手套,手套外头套着显眼的权戒,金瞳中闪烁着满不在乎的笑意。   这位就是扎赫兰公爵。   瓦南里瞪着珂弥,珂弥只好硬着头皮道:   “扎赫兰公爵是达达米亚公国的领主,是陛下亲封的公爵,也是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几位重要大公之一。帝国出于对他战功的考量,将您从胚殿中选出来,成为扎赫兰公爵的……妻子。”   “您将庇护达达米亚公国所在的星区,击退暗空间的肆虐,也为扎赫兰公爵提升血脉的等级。”   没出生就决定好要嫁人了,这才是真的指腹为婚啊。   万时笑起来,偏头对珂弥笑起来:“他很强壮,看起来很能生。”   珂弥:“……”   瓦南里对她的笑容有些好奇,向珂弥询问,珂弥冷冷道:“神人阁下说,扎赫兰公爵身材强壮,衣着暴露,如此胸襟看起来能奶八个孩子。”   万时:“……”哥们你这么翻译对吗?   瓦南里噎了一下:“您的愿望很美好,但类人已经不怎么哺乳——不,这不是关键。在您苏醒前不久,扎赫兰公爵在这艘星环舰上遭遇了叛乱,他……不幸身故。”   “我作为副舰长处死了星环舰上上千名叛徒与暴民,而布尔维尔作为叛徒之首,带着余党劫持了您,搭乘巡航舰离开。在逃跑途中遭遇行星雨,才坠落到了矿业星球上,让您流落在外。”   这故事要素真齐全。   指胎为婚。先婚后爱。   年轻守寡。掳走囚禁。   万时看着扎赫兰公爵在手套外佩戴的硕大戒指,还有这处处透着华贵,杀人都能按千人杀的舰船。她垂眸悲伤:“天啊,我的丈夫竟然已经不在了,我刚想说画中的他目光深深吸引了我……”   她还想说,老公这么有钱一定要把他舒舒服服送走。   没想到,懂事的老公已经先走了!   珂弥没想到万时这会儿已经叫上“我的丈夫”,他顿了顿,翻译的委婉一些:“神人阁下说,扎赫兰公爵看起来很面善。”   万时恨不得合上他的嘴自己上,现在就把床单披在头上为这位有钱的老公守寡。   瓦南里露出笑容:“公爵风趣幽默,相信如果他还活着,您会更喜欢他的。”   万时抹了抹眼角:“我还想要去见丈夫最后一面,您知道他的遗体在何处吗?”   瓦南里摇摇头:“他掉入了熔炉之中,尸骨无存。不过我们在船上的螺旋教堂设立了他的灵堂,你可以去祭拜。”   万时很想说:祭拜不够吧,我可以跟我老公的灵位完婚的。   但这可能听起来太显眼了。   她只是道:“我能去看看我丈夫——扎赫兰公爵生前居住生活的地方吗?”   瓦南里却笑道:“你现在住的,就是公爵大人的卧房,从这扇门出去的会客厅、书房、浴室、通讯枢纽,都是扎赫兰大人的空间,可以随意参观。”   “考虑到你的身份和安全性,这里就是最合适的。不过还请你不要去往甲板上的其他地方,这艘星环舰总人口四十多万,是公爵的移动堡垒,如今刚刚经历过叛乱,还有许多地方不太安全。”   珂弥简单翻译后,万时微笑又感激的点点头。   四十多万人口的星环舰?!   谢谢老公给刷的大宝舰!   瓦南里道:“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听说‘神人’都有自己古老的名字,您的名字是——”   万时告诉珂弥:“万时。千万的万,时间的时。”   珂弥向瓦南里复述了一下读音。瓦南里在口中念了念,有些拗口却有着简洁的优雅。   珂弥轻声道:“就是‘漫长的时间’的意思。”   瓦南里脸上表情有些唏嘘:“这名字对神人来说真是美好的愿望。”   瓦南里走出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了珂弥一眼:“守嗣人,这里隔壁就有客房,您可以在这里守着神人阁下,最好也不要随意走动。不过关于这艘舰船上的规矩,我还有几点想要交代给您。”   珂弥偏过头:“……不必。扎赫兰已经死了,我们也未必会打扰您太久。”   瓦南里咧起深色的嘴唇,嘲讽道:“是吗?你只是个D级的守嗣人,带着一个出生没多久的神人,你能去哪里呢?”   珂弥手指攥紧,没有回答。   万时看出来了。   珂弥是她的奶妈子。   体弱又无知的大小姐万时,只带了这么个没本事的奶妈子珂弥,嫁到了他们Old Money老扎家。   还没过门丈夫就死了,奶妈子不想让大小姐守活寡,想带着大小姐跑路回娘家。   却没想过她这位大小姐就是想当扎家的太后啊。   珂弥站在原地没有动,万时含笑对珂弥装傻道:“瓦南里好像在叫你呢。”   珂弥看了万时一眼,轻叹口气走了出去。   二人离开,刚刚合上门,万时就踮着脚尖溜到门边。   金属大门该死的厚重,她什么也听不见,只好踱步回来,在铺着地毯的偌大卧室里游荡。   她看向床尾巨大的油画,扎赫兰公爵在画上,仿佛目空一切,笑着看向远方。   万时越看越喜欢。   死得好啊。   婚约那么神圣,怎么可以轻易违背。   就让我来继承你的星环舰和星区领地如何?   她爬到柜子上,踮起脚来,抚摸着他胸前的徽章,他领口的金扣子,然后激动地亲吻了一下他油画上的脸颊。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打开,珂弥走进来,惊愕的看着穿着蕾丝长裙,甜笑着站在柜子上抓着油画框的万时。   而在门扇打开的同时,背后传来瓦南里根本不避人的命令声:“看好他们。如果守嗣人想带着神人逃跑,你们可以先杀了守嗣人。”   女侍们齐声称“是”。   珂弥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在头纱下望着万时。   与此同时,外头还传来了其他人通报的脚步声,瓦南里拦住问话,说话声飘进房间里。   “公爵的几位继承人想要见神人?让他们再等等吧。”   ……万时的脸一瞬间冷下来。   继承人?   万时手指抠着油画上扎赫兰的脸,把他那张脸都抠得扭曲了。   这位死老公竟然有孩子?有好几个合法继承人?!   ……   万时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烤胎盘蒸胎盘刺身胎盘。   不单是她被接回了舰船,她的胎盘也被八抬大轿接回来了。   甚至瓦南里跟她强调,这件圣物被多名士兵看守,只有她才能一天三顿吃这个,别人连想舔一口都不可能。   她倒是希望有人能给她全炫了。   万时也想拿胎盘跟珂弥盘中的饭菜交换,珂弥果然也坚决又温柔的拒绝了。   万时托腮拿叉子扒拉盘子,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眼睛还瞟着珂弥。   珂弥八风不动的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安静的吃完自己的餐,然后就起身离开。万时看他走了,刚打算把胎盘扔到桌布下面,就看到珂弥托着一盘甜点回来,将椅子搬到她身边。   两个椅子扶手紧紧挨着,他把她盘子里的胎盘都切成了小块,送到她嘴边,轻声道道:“我们吃一口这个,再吃一口蛋糕,好不好?我知道它可能不好吃,切这么小,你直接吞下去就好。”   ……这是哄孩子专业户,万时都不好撒泼了。   她只好咬了一口。   瓦南里说珂弥只是D级,明明他看起来也弱不禁风,万时觉得自己和姐姐一起上肯定能勒死他,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点吓人。   她对于自己心里的小小恐惧很不适应,恨不得立刻站在椅子上把珂弥打一顿给自己壮胆。   但她也就想一想。   除了珂弥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万时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两个看管他们的女侍。这两个女侍以“叛乱未定”为由,不允许珂弥和她离开这片生活区。   很明显她和珂弥被一同软禁起来了。   而且整艘星环舰在缓速移动,随波逐流,根本不像是她印象中星级舰船该有的速度。   这俩女侍大腿粗壮到裤腿都紧绷绷,也笨拙的不怎么会照顾人,只是站在大门口不进入内屋,纯粹就是两个穿着围裙的武装兵。   她分辨半天,认定一个是猫,一个是猪。   姐姐却说其实一个是猞猁,一个是西猯。   万时听都没听说过,毕竟赛博时代动物都灭绝的差不多,只剩下基因库了。   连续几天都是珂弥跟她玩过家家,为她梳头剪指甲。   珂弥照顾人可比布尔维尔强多了,他动作轻柔又总是询问她的想法。   只是,万时有些怀念布尔维尔湿漉漉的狗鼻子,有些粗鲁又急切地挤过来的感觉。   不过万时并没有对着珂弥问东问西,自从她想到守嗣人会有一整套应对她的话术后,她就不太想通过他的嘴来先入为主的了解这个世界。   万时在他给她修剪脚指甲的时候,将腿搭在他膝盖处,她只是枕着胳膊闲聊道:“珂弥,你成为我的守嗣人有多久了?”   珂弥笑了一下:“将近二十年。”   万时惊讶:“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   珂弥托住她蓝色血管蜿蜒的白皙双脚,轻声道:“类人的寿命比较长,大部分都能活到两百岁上下。不过我确实也是成年后没多久,就成为了您的守嗣人。”   “那岂不是看着我这张脸看了二十年?”   珂弥摇摇头:“胚胎不透明,我看不到您的脸。但……我总能梦到您。”   万时伸出手,拿起他银色腰链的吊坠看,上头雕刻着一枚像是豆荚般的胚胎。   珂弥解释道:“这是胚殿的标志。”   万时歪头笑了一下:“上面刻的是小豌豆。”   面纱遮蔽了珂弥绝大多数的神色,万时只能从面纱起伏的弧度推测他的情绪。   这一刻,面纱就跟被清风来回拂过,她隐约看到了他弯起的嘴唇:“是的。您这样的小豌豆。”   珂弥洗净了手再回来给她梳理头发。他的行动举止显然经过多年严苛洁净的训练,处处透露着神职人员的气息。   梳头发的时候,万时透过镜子看到他的衣袖滑落,珂弥的手臂上有繁复纤细的白色纹身,像是有人用白色的墨水笔给他身体作画。   纹身向衣袖深处蔓延。   “这是什么?”万时抬手触碰他的手臂。   他猛地缩回手臂,整理衣袖,沉默片刻道:“是守嗣人纯洁的证明。”   ————————!!————————   这一章随机掉落100小红包! 第9章 第 9 章:万时瘫在沙发上装头疼:“哕。我不想学。”   ……纯洁?   珂弥不再说,只是垂着头,手指一点点细致捋过她的白发,像是喂养春蚕的人抚摸丝线。   万时也大概意识到了胚殿与守嗣人的运行机制。   神人出生后一般语言不通,全凭借守嗣人为祂们翻译,再加上身体虚弱需要被照顾,内心应该极为不安。   而守嗣人被刻意培训出的亲和力,以及那套简直像是背答案一样的对世界观的解释,导致神人出生之后,几乎像是活在守嗣人的罩子里,一切都被守嗣人引导掌控着。   神人面对如此怪异的社会,也会越来越依赖守嗣人。   哪怕多年后学会了语言,但是心理上的依赖恐怕再也去除不了。   如果万时不是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并且先经历了波折和流浪,她恐怕也会对如此温柔又有耐心的珂弥有几分依赖。   “万时阁下曾经上过多少学?”珂弥梳着头发道:“如今类人的教育水平与基因等级挂钩,要求C级以上的类人,最少要经历14年教育,B级以上则是20年。”   万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眨了眨眼睛,道:“我上过两三年小学,之后有几年家庭教师,再往后就没有了。”   珂弥很惊讶:“那万时阁下能够读写吗?”   万时敷衍道:“啧,当然能!但现在又用不上。”   不同于姐姐极为聪明博学,她读写上的水平……如果不刻意做好准备伪装自己,她有时候确实会暴露自己没什么文化这件事。   珂弥没有再追问,但到第二天上午,他从扎赫兰的书房搬来了很多书,对她道:“听说赛博时代也相当残酷,万时阁下或许是没有什么机会学习,不如现在跟我一起学习帝国的通用语吧。”   万时有些拧巴的看着他。   守嗣人为了垄断交流的权力,应该很不希望神人学会帝国通用语才对吧。   为什么他想让她学习?   是发现她戒心比较重,想要跟她建立更深的感情和信任吗?   她翻了翻书,看见字就头晕。而且这个扎赫兰公爵估计跟她是同一种类型,这些书对他的书房只是装饰物,他大概率从未翻开过。   万时瘫在沙发上装头疼:“哕。我不想学。”   没想到姐姐也撑着沙发靠背看她:[学一学吧。你只是听得懂,还不会读写这里的通用语,连签名都不会怎么办?]   万时捂住耳朵。   姐姐倒是这些天围在她身边,可万时从离开公寓之后就没再见过妈妈。   妈妈从来不说话,肯定不会跟姐姐和珂弥这样催她学习。   珂弥对她很有耐性,他将书本摊开在桌子上,笑道:“我先教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怎么写,好不好?等您学会了,我就教您一种达达米亚星区常玩的游戏。”   他回过头,就瞧见万时满脸不情愿,但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提拽起来,她很别扭的走过来,然后一甩胳膊:“别拽我。”   珂弥愣了愣。   谁在拽她?   万时看着他:“我才不要玩什么游戏。我要是学会了,让我摸摸你的脸。”   珂弥坐直了身体,抿唇道:“……好。”   万时一屁股坐在珂弥身边,而在桌子对面,姐姐也将下巴搁在桌面上,几只手扣在桌沿灼灼看着他们。   珂弥用各种简单的拆解与比喻,哄着她学会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但帮助最大的还是姐姐。   万时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姐姐掌握的知识,她就会很快能学会。   她慢吞吞在纸上写出了“珂弥”和“万时”两个名字,但实际上,在姐姐的帮助下,她已经能看懂面前摊开的书册上近半的字了。   她正一笔一划写着,外头女侍通传,瓦南里赶过来了。   珂弥忽然拿走了她手中的钢笔,一把合上书籍本子,藏在了抽屉里,然后他抱起万时走到沙发上,装作给她编头发。   万时转过头想看他。   瓦南里风尘仆仆的大步走过来,她神色疲惫,披风与军装上还有机油的味道,却笑着说自己只是来看看万时,陪她喝些茶。   万时挑起眉毛。   她恰到好处的表示:“瓦南里大人在忙什么?虽然我身体还没怎么恢复,但如果我身负使命而来,那一定能为为舰船上的大家做些什么吧。”   万时是不想被隔离在外,想要往这艘四十万人星环舰的核心挤。   但珂弥却不怎么赞同,他抿了抿嘴唇,只是翻译了前半句道:“瓦南里大人在忙什么?”   瓦南里没什么耐性,立刻就道:“这艘舰船航行的状况不太好,神人阁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的精神力。”   瓦南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阁下能够尽快到我们的导航厅与舰桥。”   珂弥却立刻道:“不行!”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她如此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甚至只出生了十几天,你们就想让她为这艘巨大的舰船导航,你会逼疯她!”   瓦南里看向珂弥,竟然没有反驳会“逼疯她”这件事,道:“如果这艘船一直停在原地,我们很快都会完蛋。你是在担心神人阁下的身体?船上的医疗团队可以立刻为她进行精神评估与能力检测。”   珂弥沉默片刻,转过头轻声为她翻译了一下瓦南里刚刚说的话。   万时满脸天真的笑起来:“如果我能做点什么的话,我愿意的!”   珂弥叹口气,看向瓦南里:“先给她做评估检测吧。至于是否愿意为你们导航,由神人阁下来决定。”   瓦南里很快送来了轮椅,珂弥明知道她已经能够跑跳,还是将她抱到轮椅上,软毯铺在她膝头。   他仿佛是配合她,营造她虚弱且无知的形象。   一列士兵护送他们乘坐电梯,到了舰船的上层。   万时以为古典华贵的风格只是扎赫兰公爵的个人审美,但她没想到舰船外部也是相当的复古,到处都有金属的罗马柱、晶体管构成的七烛台,宗教色彩融合着冷肃机械,四周混合钢铁的轰鸣和诵经的声音。   不过她也明显能看出,这个时代的科技树与她之前所在的赛博时代截然不同。   万时小时候,人类社会早就普及各类仿生义体、脑机接口与意识技术了,科技优美绚丽,也是吃人不眨眼的。   人类几乎没有发展星际航行技术,虽然建立了卫星殖民地,但纯粹是为了商业。   但在这里,恰恰相反。   在这里一切都是钢铁构成,偶而能见到些义体,但大多结构粗糙、动力原始,甚至整个星舰都像台柴油发动机。   但却能建造出如此庞大的舰船,让许多人跨越星系移动,甚至帝国版图跨越多个星区。   不过万时注意到,这里没有光脑,他们通讯设备有些像她记忆中赛博时代前一两百年那样,人们用的都是佩戴在手腕或拿在手里的外置设备,屏幕与投影的显示也很落后。   万时也遇到了一些身穿长袍的男女,他们戴着塔状的帽子,帽子的圆筒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了鼻尖和嘴唇,但并不妨碍他们穿行走路。   瓦南里说他们是念能者,能够使用暗空间的力量,塔帽越高就说明力量越强大。   万时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魔法师。   而且根据万时一路观察,大半类人身上的动物基因的特征都很明显。   或是身上有纹路或者花纹,或是五官有明显的该物种的特征,有的甚至完全就是直立的动物穿上了衣服。万时只觉得自己来到了童话里的动物王国,每一个都似乎有可爱之处。   而像是瓦南里和珂弥这样,看五官身形完全像是人类,只是有尾巴或耳朵触角这种小特征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这是个钢铁、魔法与动物世界的帝国啊。   一路上,也不断有人向万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在间隔十几米远的舰桥上,有成群的船员挤在围栏边远远眺望她。   瓦南里很快就带她乘坐电梯,进入上层的医务室,在最深处的大房间内,有几位医生已经在等着她了。   为首的医生,是一位眼角上翘的蜜橘色守宫,他粗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昂着头颅,两只绿色大眼睛前戴着一副宽阔的眼镜。   他浑身的粒鳞实在是绚烂美丽,细长的舌头吐出,脸上似乎露出几分笑容,声音温和:“请坐。”   万时不得不承认,她从这跟人类没什么相似之处的守宫脸上,都看出了几分性感。   守宫医生细瘦的爪子握着笔,友好的给她介绍了一下周围几个医生及助理,再请她坐下道:“神人阁下,我们直接开始测试吧。第一环节是记忆测试。”   “你在古人类社会昏迷前拥有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什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万时回想了一下:“那时候我准备睡觉了,睡觉前在发信息聊天。”   “麻烦阁下再描述一下细节。”   万时笑了一下:“我好像是刚洗完头,第二天工作用的手头的资料都看完了,刚洗过头发——然后就给哥哥发信息。”   守宫医生询问细节:“你有哥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万时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嗯。我有个哥哥。是活的哥哥,大我两岁。我们聊了工作,聊了接下来的打算。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怎么可能。哥哥根本没回消息,说不定早就屏蔽了她。他躲她总是像躲着鬼一样。   “描述一下你的哥哥。”   万时回忆道:“他脑子非常聪明。事业有成,也有个未婚妻,不过后来分手了。他声音很好听。”   哭的时候,喘的时候,哀求她的时候,尤为好听。   “那阁下曾经的工作是?”   万时咧嘴笑了起来:“自由职业。我从公司里接活。不过那段时间行情很不好。”   ——接的都是杀人的活。行情不好是因为她杀了不该杀的人,上头给她停止派单了。   “阁下家里有什么成员?”   万时掰着手指:“我家人非常多、非常多。但主要见面的就是姐姐,妈妈,狗狗还有老师。”   说着这话,姐姐正在这群医生背后慢慢踱步,她的六只手叉着腰,似乎也在给这群医生打分。   只是她在守宫医生背后多站了一会儿。   守宫还能理解“姐姐妈妈狗狗”,但问到:“为什么老师也是你家人?老师是你的爸爸吗?”   守宫医生看到对面惨白美丽的神人,脸上表情有些反胃。   她总是微笑紧闭的嘴唇张开,露出了里头不齐整的尖尖牙齿,几乎是想要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但她还是忍住了:“不是。老师是老师。但老师是男人。”   她的口吻很怪。   守宫医生立刻追问:“那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妈妈是……”   “妈妈就是妈妈。”   万时垂着眼睛,只说了这么两句。她淡紫色的瞳孔像是凝着霜的黯淡石头,仿佛已经神游在外。   旁边的几位医生似乎都觉得找到了突破点,正想要多问几句,珂弥忽然道:“这是评估,不是审问。她不愿意回答就足够你们做出评估了,请不要再问了。”   万时看了珂弥一眼。   对面几个医生脸上只好悻悻道:“我们当然不是在逼问审讯神人阁下,只是很多神人都会因为离开家人、在这个社会孤立无援而感到痛苦,我们只是想问问。”   这么说的话,万时忽然想起她说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时,布尔维尔脸上一闪而过的心疼。   这套卖可怜看起来对类人相当管用啊。   “那……我们就进入下一环了。”   守宫医生拿出了几张迷宫或游戏图,珂弥接过来检查后递给万时。   万时握着笔在迷宫上写写画画。   守宫医生则低头看向了她获救时,机器在她昏迷状态下扫描出的体检报告:   “骨龄:24岁左右”   “性别:雌性”   “原有情况:多处已痊愈骨折旧伤;背部两处刀伤;左腿内侧弹片伤;无义体痕迹;牙齿不齐;无吸毒史;精神类用药史。”   “变异情况:中重度营养不良(常见);骨骼脆化且拉长(常见);卵-巢功能停止(未知);色素缺失,瞳孔变色(少见);大脑皮层构造轻微改变(未知)。”   神人或多或少会因为千万年来暗空间的影响而变异,她不算太特殊。   但她身躯的原有情况却比较复杂,刀伤、骨折、长期用药等等,全都发生在十几个千年前。   如果她不愿意说,也很难溯源这位神人阁下曾经的经历了。   万时画完了迷宫。   守宫医生接过来检查。   很明显她从中途就没有了耐性,线条都胡乱且潦草,强忍着才走完了迷宫。还有几张图片游戏,找不同或者填数字,她解答都比较清奇特殊,有些错误让守宫医生实在难以理解她的思路。   守宫医生看了看,道:“最后,我们会给神人阁下看一系列图画,然后进行提问,请守嗣人为我们如实翻译。”   旁边的医生递过一张图。上面是微笑的猫头少女,脸上覆盖着一层花纹绒毛,她笑出了酒窝。   万时接受过太多次这种精神评估,她太会应对了,立刻道:“好可爱!”   她正侧头等珂弥为她翻译,珂弥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指:“这个,真的可爱吗?”   万时目光挪过去。   珂弥低声道:“这是‘神人’测试的经典题目。在类人眼里,这少女确实可爱,但绝大多数的神人都只感觉到了恐怖。因为它恰好在过于像人又类似动物的边界。”   “其实很多神人无法适应社会,都是因为恐惧,祂们觉得很多类人的形象都很可怕。但刚刚阁下路过时,似乎都不害怕他们。”珂弥目光探究的看着她。   真服了。   她怎么会懂,小姑娘、猫、酒窝,这都集齐了可爱的元素了,难道不是可爱吗?   她怎么可能会想到有人觉得它恐怖啊!   她还是喜欢那种问她“想不想要狙击同班同学”“想不想开车撞死同事”的心理答卷!   万时脸上浮现一层恼火,刚要开口。   守宫医生先开口:“怎么了?神人阁下回答了什么?”   ————————!!————————   万时心理年龄从某个阶段之后就没怎么长大,很聪明但是就非常有少女的过激野蛮。 第10章 第 10 章:一场精神检查后她荣获色-情狂称号。   珂弥抬起头:“阁下说,它丑死了。”   守宫医生顿了顿,提笔写画,笑道:“是吗?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丑吗?那再看一下这张。”   第二张图是一只狗被吊在架子上开膛破肚。   万时干脆懒得演了,她只表现出一点瑟缩和恐惧,就转头对珂弥道:“你不是会说吗?你替我说吧。我还想问你呢——这世界上还有狗吗?你说有狗基因的类人还愿意日狗吗?生下来的是类人还是狗啊?”   珂弥:“……”   他明白过来万时已经不打算装了,让他来给她编答案。   他嘴角有一丝苦笑,转过脸道:“阁下问,这只狗真的死了吗?到底是谁做了这么残忍的事?她实在是不忍心看了。”   几个医生微笑点头,刷刷记录着。   而第三张图,则是一张非常古老的照片,应该是她所处的赛博时代的凶案照片。有几个人类死后被夺走义体,尸体扔在街头。   最靠近的那具尸体,甚至连金属脊柱都被整根拔走,剩余不多的脏器夹杂着电线流淌在地上。   万时眯起眼睛,歪头道:“手法不是很干净。我见过能做的更漂亮的。尖端的电子脑与联感脊柱能卖不少钱的,不过后来公司开发了防买卖的追踪秘钥系统,就不好卖了。”   珂弥忽然道:“阁下做过这种事吗?”   万时嫌恶:“我早就干别的了。”   珂弥偏头看她:“那看到照片就只有这些感想吗?”   万时不耐烦:“那你还想让我有什么感想,我一点都不介意人类全灭亡,你们这群类人建立新的社会,还在模仿人类,真是没劲。”   珂弥垂下眼睛。   前两天她还想要装作-爱上布尔维尔的小可怜,这会儿就因为烦躁而放弃了伪装。   她比想象中更随心所欲,除非是面对生命危险或无法反抗的威胁,否则她不太愿意长时间委屈自己。   守宫医生追问,珂弥替她回答道:“阁下说,当年确实是有很多这样的事,希望类人的社会不要再这么可怕了。”   珂弥给她编的这段话,引来医生们无奈的笑容:“神人阁下的期许是美好的,可这并不是个更好的时代。”   守宫医生写画几行后:“可以了。那么神人阁下基本正常,记忆清晰,性格也符合大多数纯人类公民的样子。”   瓦南里还想再说什么,守宫医生已经合上病案夹起身。他肉感而灵巧的蜜桔色尾巴撑着身体,末端还有黑色环状花纹,而尾巴内-侧的鳞片则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血管和肉-色。   万时目光挪动,忍不住道:“这尾巴真性感。”   哥哥之前养过守宫,还要定期给它挤精栓,只要用拇指在泄殖腔附近一压就……   守宫医生顿住脚。   珂弥僵硬的翻译道:“她说辛苦你了。”   守宫医生脸上看不出表情,他道:“下面请阁下去隔壁进行精神力的测试。”   万时瘫坐在轮椅上,被众星捧月的送到了隔壁。   姐姐却没有跟上她,而是追着守宫医生走了。   守宫医生和几位医生穿过回廊,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眼睑朝上翻了一下,绿色的巨大眼瞳变回了黑色。   长时间使用能窥-探其他人情绪与心理的“绿瞳”,几乎耗光了他的精神力。   守宫医生打开手中的病案夹,上头写着许多关键词:   暴力史。亲情浓厚。精神疾病。   聪明。缺乏耐性。   怪物。   最后这一行,被他画了好几个圈。   只不过他又抬起笔,在怪物下方补了几个小字:   色-情狂二号。   他刚刚落笔,忽然看到自己桌案上的纸张被拈起来翻看,紧接着自己书架上四五本书册凭空浮起来,在空中翻动着。   他惊骇的站定在原地。   就像是有隐形人在他房间里作乱。   守宫医生隐隐感觉到精神力在房间里流动,他立刻将眼睑翻上去,再次露出绿色的瞳孔,想要窥视房间中是否有人在用精神力给他下暗示,让他看不见。   可他只看到一团淡淡的精神力波动,就像是沸水上方因温度而扭曲的空气。   忽然,那几本书合上,朝他的方向飘动,守宫医生僵硬的站直,黑白斑点的尾巴尖竖起。   他胸-前口袋的笔飘起来,笔盖摘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笔尖戳着他手中的病案夹,在他写的“怪物”两个字上,用力划动几下,划痕穿透纸背。   他的绿瞳仿佛窥-探到了一团情绪在他面前开口,不存在的气息几乎喷吐在他鼻间。   有个天真的声音笃定道:   [我妹妹/我不是怪物]   ……   “你是说——她的精神力等级只有D-?!”   珂弥愣愣的看着眼前仪器上的画面。   “漫长的历史中,胚殿已经有数千位神人苏醒,祂们的精神力等级平均都是B+级,最低级别的神人也是因为有先天疾病且年幼,可那都有C+级啊!”   周围的几位仪器操作员擦了擦汗,他们也不敢相信。   万时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检查结果不好,她拽了拽珂弥的衣袖:“精神力等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珂弥道:“基因水平中等偏上的类人,经过训练加之外界刺-激,就能觉醒精神力。精神力作为一种纯粹能量,它的展现形式其实千奇百怪。”   最基础的精神力,能施展“防护”的功能,建立精神屏障,能够抵御暗空间的影响,也能防御其他人精神力的攻击。   稍微进阶些的精神力,形式就多变起来,就像魔法一样大致分为变形、幻术、惑控、强化、塑能、空间、操纵等等类别。   而精神力最强大的那批人,甚至能从暗空间中借取力量,能与暗空间中的众多邪神与恶魔交流。   当一位类人拥有强大的精神力潜能,并在帝国唯一认定的念能者学府——“圣殿”,进行训练学习,就有资格戴上塔帽,成为认定的“念能者”。   一般认为,神人的精神力能媲美或超越顶尖念能者,是帝国精神力最强大的人。   而万时却是D-级别。   精神力D-级别,几乎等于精神力觉醒的最低门槛。因为再往下的E级,专指某些精神力觉醒失败但留着一些痕迹的类人。   他们也不敢信,用机器为万时测试三遍之后,又请了一位念能者亲自试探。   万时没有任何能外显的精神力。   她甚至不能构建精神屏障。怪不得瓦南里发现她的时候,她在暗空间风暴下的室内都陷入了巨大痛苦。   珂弥还向她举例,说类人会有多个维度的评级,比如布尔维尔,他的基因水平是B+级别,这也是最能代表社会地位的。   但基因之外还有别的评价体系,比如他身体强度等级大概是A-级别,精神力等级则只有C+级。   万时听懂了珂弥的暗示。   如果神人连基础的精神力都没有,她甚至没办法跟别人精神力融合,让其他人怀孕来优化血脉。   她和布尔维尔之前搞得相当于是太监上青-楼——   瓦南里得到消息,快步走进了测试间。她手还系着军服的扣子,身后跟着一位衬衫扣子系错的银背大猩猩医生。   万时看她头发丝就懂了。   ……瓦南里竟然趁着她在做能力测试的时候,跟其中一位精神评估医生打了一炮!   而其他人明显也发现了,但他们似乎习以为常了。   她还以为瓦南里是断情绝爱的铁娘子。   [她毕竟是倭黑星星,有没有在发-情期都不影响。]   [倭黑星星的做*频率冠绝哺乳动物。吵架了想做。开心了想做。绝大多数的倭黑猩猩雌雄不忌、亲属无论。]   万时侧目过去。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蹲在轮椅边,两只手扒着桌沿:[倭黑猩猩内部不论什么矛盾都可以靠**来解决。它们也是最和平的种族之一。]   万时以为自己足够好-色了,但跟真正的动物世界还是不能比啊。   ……怪不得来的路上,那么多人都跟瓦南里露出暧昧微笑。   瓦南里一边整理着军服扣子,一边昂首道:“不可能。万时阁下在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展现出了非常强大的精神力,不但困住了多名队员,甚至还让其中一名士兵断肢,至今陷在疯狂与混乱中!”   “长官,我们真的测试了好几次,有位念能者为她做了油滴测试,她也没有反应——”   瓦南里怒喝道:“那就在我面前再测一次!”   一群人只好拽着机器的线缆,将前端的吸盘再次准备好,珂弥半跪在轮椅边,替她挽起袖子。   瓦南里忽然道:“守嗣人,你先来测一下这个机器是否准确吧。你的身份信息上虽然写的是D级,但听说胚殿一般可不会有这么低等级的守嗣人啊。”   珂弥回头平静的看了瓦南里一眼。   瓦南里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怀疑与挑衅。   他拿起吸盘,先放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万时也得以看到他手臂上盘绕的白色的繁复纹身,像是有人把他的身躯当做装饰或祭品。   纹身的线条延伸至宽袖遮掩的上臂,依稀还能看清他手臂内-侧肌肤莹白,肌理明晰,蓝色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蜿蜒。   机器蜂鸣声作响,没过多久后,珂弥头顶显露出两支透明如玻璃的纤细触角。   这应该就是他的精神力?   触角轻颤后蜷缩,机器上的数字跳动着,很快停在了D级。   瓦南里抱臂挑了一下眉头:“看来真是我想错了,胚殿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抱歉抱歉,继续给万时阁下检测吧。”   珂弥古井无波,丝毫没被她的态度挑衅,一言不发的摘掉吸盘,蹲下来对万时柔声道:“正好,吸盘也没有那么冰凉了。再测一遍好吗?别担心,D级也无所谓的,您永远都是神人阁下。”   万时问道:“珂弥是什么动物?我看到了你的触角。”   她抬手就想摸他头巾下额头的地方。   珂弥按住想乱摸的手,将吸盘贴上她手臂:“翠蓝眼蛱蝶。”   姐姐垂下头也在观察着他,道:[翠蓝眼蛱蝶的雄性,翅膀非常美丽。]   万时坐不住:“我想看看翅膀——”   那边测试已经开始,珂弥只好安抚道:“等测试结束,以后有机会就给您看。”   姐姐手比在万时耳朵边,紧紧张张小声道:[那只守宫有问题。他能窥-探其他人的内心。他看出了你的情况不对劲。]   万时扯了扯嘴角。   她就觉得这个评估测试不会这么简单。   守宫医生会在本子上写什么?会同步给瓦南里或者更多人吗?   万时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身前的医生惊叫起来:   “升了——她的精神力波动了,升到了C级!”   珂弥和瓦南里立刻转过头去。   万时抬起眉毛。   是因为姐姐在这里的缘故吗?   “一瞬间甚至升到了C级,但很快又降下来了。很可能这位神人阁下才刚刚出生,精神力还不稳定。”   珂弥握紧了她轮椅的扶手。   瓦南里则勾起嘴角,抱着胳膊道:“这套系统都是测试普通的类人,测不出神人也很正常,我就说一个神人不可能只有D级。那再来一次油滴测试呢?”   又像刚刚那样,万时面前的桌子上被摆放了一盘清水。   清水正中心漂浮着一滴神圣机油。   这是最基础的精神力测试,当目视着这滴机油进入专注状态后,精神力就会展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来想要接触这滴机油。   比如精神力触-须去触碰、动物精神体去嗅闻或者是单纯产生精神力的波纹。   和这个世界的物种繁杂相同,精神力也都有多种多样的表现形式。   但不论是哪种,只要是接近都会让这滴机油发生轻微的位移。   姐姐半蹲在地上,胳膊和脑袋趴在桌边,歪头看着那一滴机油:   [需要我去碰一碰这滴油吗?]   万时盯着那一点黑色机油,心里却在走神:   珂弥说她哪怕没有精神力也无所谓,瓦南里则急需要她的力量帮助整艘舰船。   到底往哪条路走,才能更占据有利?   万时思索片刻,偏头对姐姐道:“姐姐,借我一臂之力吧。”   她跟姐姐说话不能通过脑内,必须要说出口,身边又有珂弥能听懂她的母语,她只能这样暗示姐姐动手,帮她造成精神力强大的假象。   珂弥听到她叫“姐姐”,只是微微偏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着一无所有的桌边,没有说话。   瓦南里抬起眉毛用眼神询问他,他也装作没有看见,并不翻译。   姐姐高兴的站起身来,她走到万时的轮椅后方,六只手从万时身后抱住了她:   [我借给万时两臂之力好不好?]   万时愣了一下:“什么?”   忽然,万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姐姐牵起了两只手,去触摸向桌面上的水盘,可她余光却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纹丝未动。   但她的感官上明明多了两只手——   紧接着,她就看到视野中-出现两只透明的大手,轻柔的抱住了玻璃水盘两侧,万时头脑中立刻传递来冰凉又坚硬的触感。   万时惊愕。   她脑袋中清楚地意识到了,她多了两只看不见的手。   操控这两只手就像是她自己的左右手一样轻松自然,轻松就将水盘端起。   姐姐咧嘴笑起来,她两只眼睛望着水盘:[万时给了我六只手,我知道你是想要保护我,想要我不会再受欺负。可我不想要这么多。我想要跟万时一样。]   万时视线挪向一边,她看到了站在桌边的姐姐,之前六只手的身躯只剩下了四只手。   姐姐高兴的转了个圈:[现在我和小时都是四只手啦!]   万时看不见的手猛然收回,被捧到半空中的玻璃水盘落到桌子上,骤然裂开,清水四溅!   她不可置信的喘息着。   以至于她都没察觉,所有人呆呆的望着裂成碎片水盘。   因为精神力只能去影响、接触影响其他人的意识感知,而很少能直接作用在真实世界!   其中最罕见的操纵系精神力,也最多是操纵水、金属等等物质,而神人阁下的精神力为什么能够触碰实体?   而且没人看清她精神力的模样!   万时两只新生的看不见的手搭在膝盖上,还还不知道其他人心里的震惊,只能强压着内心激荡的情绪,坐在轮椅上道:“我有精神力,但也只是这种地步,你们说的导航我恐怕做不到。”   只是!这种地步!   对面的念能者差点骂了粗口。   ————————!!————————   瓦南里:本色-情狂一号堂堂登场! 第11章 第 11 章:真是童养夫啊!   但念能者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因为万时的精神力虽然特殊,但其他方面测试都是D级到C级的水平……确实不足以支撑导航跃迁。   瓦南里也抿紧嘴唇,对周围的几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珂弥半蹲下身体,他被白色头巾包裹的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握住了她的手指:“阁下能通过测试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女宝妈的骄傲口吻让万时都有些想笑。   万时望了他片刻,将自己两只精神力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恶作剧似的笑了。   珂弥颤-抖了一下。   他分明感知到这是两只冰凉而柔软的手,除了看不见,一切如真实。   珂弥意识到,更重要的是——小小房间里围满了各怀心思的人,但这双手的存在,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甚至这双精神力的手,触摸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这是她的依赖,还是她的拉拢?   珂弥垂下睫毛,手指轻轻反握住了那只看不见的“虚手”,轻轻摩挲。   她像是觉得有些痒一样逃开,压住了他的手背不让他再乱摸。   珂弥没忍住在面纱下微微弯唇。   瓦南里看着这俩人跟孤儿寡母似的卖可怜,却冷笑开口:“不论如何,先带神人阁下去导航厅看看。”   “她要是能力不够就想办法刺-激一下!真要是不能导航,那咱们都会死,我也不用遵守什么《神人保护法》了。”   ……   珂弥推着轮椅,带万时走过长长的舰桥,又上了几层楼进入了走廊。   万时走到一半,忽然抬起手:“等等。”   一侧墙壁上挂着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油画,为首的最大幅,就是扎赫兰的画像,他这张是坐在红色皮革的王座上,军服的扣子放-荡不羁的解开,露出他的大片胸膛。   他依旧戴着宽大的红色皮手套,笑得志得意满。   紧接着下方的就是瓦南里的油画,她穿着军靴踏在台阶上,两手背在身后,眼神高傲的看着下方。   然后紧挨着扎赫兰,位置稍微比瓦南里低一些的油画,主角竟然是……布尔维尔。   油画中的他穿着黑色高领的作战服,拿着一卷文件侧身而立,沉默且冷静,但有些乱的黑发与锐利的目光,透出他本身的年轻桀骜。   下方写着:副官兼守舵副舰长——布尔维尔·基什。   布尔维尔是扎赫兰公爵的副官?!   而且也是副舰长,只是地位稍逊于瓦南里,但也是这艘星环舰的三把手。   连他都造-反了……怪不得瓦南里要处置上千人。   那扎赫兰的死,会不会跟布尔维尔有关?   瓦南里没想到去往导航厅的油画还没完全换掉,她对手边的士官比了个手势,布尔维尔的画像立刻被摘下来。   瓦南里还有意转过脸来调侃万时:“神人要不要这幅画像?”   万时也弯唇笑了:“也行,拿回去跟我的丈夫扎赫兰公爵挂在一起,也是一段佳话。”   珂弥这时候不但翻译,还加上了类似于“一夫一侍”之类的词——   万时微妙的感觉到,珂弥在翻译扎赫兰相关的对话时,总有种藏不住的恶意刻薄……   导航厅是一座悬空的球形黑色玻璃大厅,大厅四周是数个座位,每个座位离地悬空,盖着保护罩。地面上还有盘虬的粗线缆,集中向中间的座位。   最中间的银色的座位形似花蕾,能将坐在上头的人包裹其中。   其上方还有半个蛋壳形状的透明护罩,护罩内部也有许多线缆垂下。   万时笑道:“真像个电椅。”   瓦南里走过去道:“如今的远距离星际航行,最主要的航行方式还是穿过暗空间的裂隙,进行跃迁。”   “就还是那个大西瓜的比喻。我们是西瓜里的小蚂蚁,如果从内部走,就要一点点在时间空间中挖洞,速度受到物质存在的限制。”   “而如果我们穿过裂隙,顺着西瓜的表皮移动,在外面的世界没有西瓜肉——就相当于我们不用挖洞了,很轻松就能爬到下一处裂隙点,重新进入大西瓜。这就是帝国大型舰船远行的暗空间跃迁,我们要穿过暗空间裂隙,在真实世界的表面移动。”   “但穿过裂隙,我们就在真实世界与暗空间的边界上,暗空间的风暴与肆虐的邪神可能发现我们,传统的导航也根本无法使用。这时候就需要神人的导航和庇护。”   万时拄着拐杖站起身,她环顾四周,道:“神人那么稀少,可暗空间跃迁却是常用的远行方式吧。你们之前是怎么做的?”   瓦南里道:“是念能者。绝大多数的巨型舰船都没有神人,会用大量的念能者进行导航——但是,现在我们做不到了。”   “一是星环舰因为之前的叛乱,大量念能者被暗杀,如今剩余的念能者数量不足三分之一,不足以支撑跃迁。”   “二是航路不是道路,是类似之前爬过的蚂蚁留下的信息素。我们在上一次跃迁时遭遇的风暴,来时的航路已经模糊,我们必须要开拓新的航路,这种事只有极为强大的念能者和神人可以做到。”   瓦南里望着她,珂弥翻译着她的话语:“如果你不帮我们,星环舰就被困在了这片星区。四十多万人就不可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说法不一样。   之前瓦南里跟珂弥说的是“如果不尽快,我们很快都会完蛋”。   四十多万人能生存的舰船必然早就有一套自洽的生态系统,不可能说是流落别的星系就要很快死掉。   万时有种猜测。   瓦南里不是要回家,而是要逃跑,一定有什么要追上来了。   “四十多万人回家。”轻佻且磁性的声音忽然轻笑道:“这艘船上有三十多万人都是在这艘船上出生,在这艘船上死亡的劳工,他们有家吗?瓦南里你说得我都快信了。”   万时转过脸去,瞧见一位身材修长俊美的红色长发男人站在导航厅门口。   他衣着很少,袒露出大片胸膛与手臂,耳后与手臂上覆盖这几片多彩的羽毛,鼻翼上戴着鼻钉,眉眼多情,五官立体。   瓦南里冷声道:“法希丁,还没到让你来见神人阁下的时候。”   法希丁面上展露笑容,朝万时微微躬身笑道:“我觉得神人阁下会想见到未来公爵的。”   万时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的脸和胸膛。   法希丁:“阁下。我是继承人兼实弹官,法希丁。平日负责舰船上的实弹防御与进攻。”   万时歪头:“嘶,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吧,那扎赫兰能生这么大的孩子,岂不是老头了?那副油画是扎赫兰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珂弥的如实翻译下,法希丁没忍住大笑起来:“他可不是我的父亲。”   瓦南里抱臂解释道:“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之位是遴选制,因动乱频发、生育困难,很少有公爵能够传给自己的亲生孩子,大部分都是在贵族中遴选继承人。扎赫兰大人也跟上一任公爵没有血缘关系。”   法希丁笑着点头对万时道:“是的,我是扎赫兰大人的继承人中,跟他关系最亲近的一位。”   他目光斜看向瓦南里:“听说扎赫兰公爵早已立下遗嘱,也将权戒交给了亲近的人,可瓦南里大人迟迟不肯将遗嘱拿出来。是怕新的公爵继位,您就失去了代理舰长的位置?”   瓦南里扯了扯嘴角:“我从来没听公爵说过什么遗嘱,也不知道他把权戒藏在了哪里,或者你该去熔炉的汤里捞一捞。但在你们拿到权戒之前,也只是继承人兼各层部门长,而我还是你们的上司。”   也就是说这三个继承人现在位置尴尬。   只要拿到权戒他们就能扶摇直上,成为公国地位最高的人;可拿不到权戒,他们只是这艘舰船上的中层,是瓦南里的下属。   法希丁笑道:“瓦南里大人真是毫不掩饰野心。虚弱的家族时常出您这样的强人。但达达米亚总会需要一个公爵,您藏不了太久的。”   瓦南里冷冷一笑不再说话,她两手插在军服口袋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万时,微微露出笑容:“神人阁下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万时心里有数。   瓦南里掌控大局,她完全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拿枪抵着她的脑袋,逼她坐在导航椅上。   万时还是希望自己在此之前找到跟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   第二天,法希丁邀请万时去扎赫兰的灵堂。   他在远处围栏倚靠着,等万时先去哀悼。   孱弱的苍白女人正在空棺旁静默,她靠在轮椅一侧的扶手上,轮椅都空出了大半,白色的卷曲长发用一条黑色的缎带束起,蓬松的发丝几乎将她包裹。   她手指放在灵堂的金属座台上,上头雕刻着的扎赫兰公爵的生平与荣誉,正从她指腹下慢慢滑过。   看似悼念的哀伤场景,在远处等她默哀的法希丁却并不知道万时正在经历一场随机小考。   珂弥指着她死掉老公的墓志铭,道:“这几个字怎么读?”   万时支支吾吾:“领地、呃……三年后……开拓……”   她通过姐姐认识了许多常用字词,但扎赫兰的墓志铭文采斐然,不知道用了多少华丽罕见的词语,她像个文盲一般磕磕巴巴念着。   这些天珂弥老师小课堂随处随开,睡觉前都要让她读童书。   天杀的。   她长这么大就没吃过学习的苦。   在她身旁,姐姐倒是学得飞快,甚至都学会抢答了,万时只能硬着头皮把她说的复述给珂弥听。   珂弥弯下腰,托着她指读时的手腕,手指安抚似的摩挲着她的皮肤,耐性道:“阁下很聪明,别着急,自己想,慢慢念。”   过去这几天,她实在不想学的时候,珂弥甚至会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任万时将手伸到面纱下摸他的脸,哄着她看那些傻X童书。   万时老有一种童养夫为了让年少妻子考取功名,许诺什么背一段书就给摸一下胸之类的感觉。   他天天裹这么严实,就是为了哄抬荤价,奇货可居吧!   万时强忍着性子念了两行,她词汇量有限,这墓志铭写的又太难,珂弥还想向她提问,她气得抬手拍在灵堂金属碑上,给扎赫兰的遗照一个大嘴巴。   “烦死了,我不想学了。昨天让我学什么《神人基本保护法》,我都快睡着了你还在那里念。我学不明白——让法希丁过来,我要看点美人养养眼。”   珂弥叹了口气,只好向法希丁的方向点点头。   而姐姐眼里丝毫没有男人,只有学习,已经在那儿倒着背扎赫兰的墓志铭了。   法希丁走过来时,先弯腰抬起她的手背亲了一下。   好家伙,穿得比之前还少,他不论弯不弯腰,她看过去都是一览无余,万时很满意,还回头看了珂弥一眼,挑眉表示“你学学人家”。   珂弥面纱晃了晃,他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开口道:“法希丁大人,请您整理好着装。”   法希丁衣襟敞开,他微笑:“我的穿着有什么不对吗?”   万时伸手拽珂弥的手,无声控诉:你禁欲别耽误我看!   珂弥纹丝不动:“神人阁下才出生一个月不到。”   法希丁大笑:“那她也不是个孩子。神人阁下的年纪换算过来都能读军校了。”   他又造作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懂。听说守嗣人的肚子都属于神人?毕竟胚殿也想要神人的基因,都会特意安排异性的守嗣人,得到神人的信赖,怀上神人的孩子,这个孩子出生后也必须送回胚殿。”   “而且按照过去的惯例,哪怕神人阁下结婚了,守嗣人也是会住在家里,紧跟在神人身边。”   珂弥手指僵硬,但他没有反驳。   万时呆住了。   守嗣人,守的不止是神人,还有神人的种啊!   怪不得珂弥说什么纯洁的证明,还说总是会陪在她身边。   真是童养夫啊!而且是那种夫人老爷夜里干累了,他还在旁边伺候夫人给倒水的童养夫啊啊啊啊!   珂弥声音冷漠:“跟这些没有关系,别忘了这是在扎赫兰公爵的灵堂。您这样轻浮,看起来想要继承的不止是公爵之位。”   这俩人,一个指责对方童养夫管太宽,真把自己当正宫;一个说继承人灵堂发-骚,真想继承小妈……   背景中还传来姐姐朗诵扎赫兰墓志铭的声音。   太、太怪了。   ————————!!————————   扎赫兰:有谁还记得这是在我的灵堂。 第12章 第 12 章:万时手指搭在珂弥的下巴上:“你嫉妒了?”   法希丁这时候才拢了拢衣襟,微笑:“我也只是睹物思人,下意识想要模仿扎赫兰公爵的穿衣风格。”   珂弥看法希丁整理几下衣服,这才放下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推着她跟法希丁一起环绕教堂步行。   他除了翻译以外再没有任何的动作,任凭法希丁跟她打趣玩笑,珂弥就像是一座盖着白布的大理石雕塑般立在她身后。   但万时莫名感觉,他从法希丁说什么守嗣人要生孩子之后,就很紧张。   “这就是公爵葬身的熔炉。”法希丁指着远处:“阁下还能站起来吗?要不我扶着你到围栏边看?”   万时故作虚弱的将手伸到他臂弯里,法希丁将她半抱起来,眼睛扫了一眼珂弥,道:“阁下轻得就像一片羽毛。我还担心守嗣人看起来纤瘦,抱不动您呢。”   珂弥不说话。   万时也有点心虚。   她身体恢复了很多,昨天还因为不想学习在地毯上打滚……   此刻,她就跟抬不动腿似的靠在法希丁肩膀上,跟着他走到围栏边。   万时没想到,熔炉就在教堂里。   整座教堂是巨大的圆筒形状,类似发电厂的圆粗冷却塔。   它有着钢铁的穹顶,周围一圈是紧挨着筒壁修建的平台与通道,环绕着通往下层。有几层较大的平台,就是集会、祈祷与举办各类生死婚俗仪式的地方。   而在最中间,则是一个几十米高的巨大熔炉。   熔炉像个巨大的煤气罐,厚重的铁壁上,正面镶嵌着DNA双螺旋形状的圣徽,那就是教会的标志。   在熔炉正上方,是在钢铁穹顶下巨大的女神像,她五官有些模糊,张开双臂低头注视着熔炉。   但她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蛇,盘绕成类似于螺旋的结构。   法希丁道:“这就是螺旋女神的神像,也是每一座教会的标志。”   “阁下知道吗?帝国只有两大正统国教,一是应对暗空间且诞生念能者的暗语圣殿,大家一般都直接叫‘圣殿’;另一个就是掌管生育、死亡与基因的螺旋教会,负责管理熔炉,俗称就是‘教会’。”   圣殿掌管精神力量,教会负责肉-体繁衍。   万时:“我知道熔炉。就是一锅基因汤,对吧。”   法希丁靠着围栏,笑着点头。他指着熔炉下方,那里有着一个类似水龙头似的工作,从中正滴答出一颗颗金色的水滴,水滴迅速落入管道,然后被封闭在透明的人造胚胎中。   “每一个金色的水滴,就都是一个生命。熔炉给了他随机的基因与天赋,在胚胎里发育二十七个周即可成熟,他们会在培育中心待四到五个月,就可以分配领养家庭了。”   “你看到的大多数的士兵、劳工和各个星球上的平民,都是这样诞生的。每一个大型舰船、星球、扩区都有数个大大小小的熔炉,来运转着那片地方的生老病死。”   她托着腮看着那一颗颗的金色水滴。   不知道是这样的诞生方式可悲,还是被人渣一哆嗦搞出来的更可悲。   万时歪头道:“那像是法希丁这样的贵族,就不是从熔炉中诞生的吧?”   法希丁昂首道:“那是当然。我的家族靠自然妊娠延续。而且我们是多物种家族。”   万时有些好奇:“多物种家族?”   法希丁举例道:“布尔维尔的鬣狗家族就是典型的单物种家族,他们家族核心雌性只与鬣狗基因通婚。”   “我们家族就没有主体物种,会吸纳各类基因的婚姻对象加入家族,只为了提高纯净度。不过说是多物种,也有倾向——我的家族大半成员都是鸟类。”   万时:“那你也是鸟类?”   法希丁抬起手臂,在他的肘部与肋骨附近,有一些华丽明亮的红色羽毛,羽毛锋利如同金属,后颈处也有白色的细绒,他很满意于自己的外貌:“我是红腹锦鸡。”   果然,是那种雄性非常美丽骚包的鸟类。   他靠着围栏,一边若有若无的展现自己的肌肉线条,一边道:   “教会最主要的职权,就是管理各地的熔炉。回收废弃的熔炉,发放新的熔炉,为熔炉评级等等。熔炉系统几乎就是帝国人口系统的核心。”   万时托腮,她黑色的裙摆随着教会里蒸腾的热风飘扬:“可这些熔炉夜以继日的滴答,难道不会枯竭吗?”   法希丁弯唇笑起来:“当然不会,熔炉是个循环。从中诞生的人在死后,身体的一部分也要回归熔炉,对,就是从那个口扔进去。”   他手指指着,万时看到熔炉上方有个开口,开口处冒着淡淡的金光,下方连接着一些中型大小的罐子和管道,再往下才会连接到熔炉中。   这会儿教堂响起钟声,正有十几位穿着螺旋花纹红袍的牧师,带着浮空车走过来。   在熏香袅袅与敲击铜钵声中,教会牧师戴着手套,从浮空车中捧起一个个圆形物体,一边诵经一边扔入熔炉的开口中。   万时眨眨眼:“……好圆。那是头吗?”   而且是被刮掉头发之后的头颅,看脖颈的断口,应该还是经过了清洗和速冻。   法希丁以为她肯定会被吓到,可她一点也没有反应。   甚至连后面的守嗣人也静静伫立没有阻止。   法希丁后背靠在围栏上,看着她专注又略显空洞的紫色眼瞳,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对。头颅扔下去,基因重归熔炉。或许下一滴诞生的生命,就是它的延续。”   “不过因为基因有好的突变,也有不好的突变,熔炉上半部分的装置,就能把有害于熔炉基因池的那部分给过滤出去。”   懂了,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万时咧起嘴角:“头以外剩下的部分呢?”   法希丁盯着她,轻声道:“在远行的舰船上,每一点能量都非常重要,他们会被物尽其用。”   万时歪头:“比如,割肉做成罐头吃?”   法希丁有意吓唬她,故意不发话。   她却兴奋起来:“会不会按基因物种分,比如说你是鸟类就爱吃有虫子基因的尸体罐头!布尔维尔是鬣狗就爱吃食草动物基因的尸体罐头?可假设,你看到同事吃的是鸟类尸体罐头,会觉得难受吗?”   法希丁没想到她想法比现实还要病态,他反而受到惊吓:“我们不会吃同类的!再怎么说也都有一半以上的人类血统啊!”   万时表情明显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们还会像动物世界那样呢。”   法希丁僵硬的解释:“这个罐头……其实经过很多轮的加工,融入了一些培植豆类、合成肉等等,还要消除朊病毒,所以看不出来的。而且一般都是下层劳工们的食物。不过我也会好奇,究竟是什么味道。”   万时盛情邀请:“你这么有好奇心的话,可以来我这里,我请你吃我的胎盘!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机会!”   法希丁:“……”   他表情抽-动着岔开话题道:“呃、带你看这个,是因为不久之前扎赫兰公爵就是在这附近,被叛军围攻后,不知被谁推下或跌入熔炉,尸骨无存。都说是布尔维尔干的,但那时候有监控拍到他正在袭击守嗣人并抢走了您。”   法希丁也看向珂弥:“守嗣人也能作证。”   万时忍不住怀疑:“就不可能他没死吗?从这里掉下去就一定必死无疑?”   法希丁:“熔炉开口下方紧跟着就是刀片,熔炉也能将一切物质转化为基因溶液。而且教会也宣布,熔炉中找到了扎赫兰公爵的基因。”   “他是一个很强大的A+级类人,他死在其中,也加强了整个熔炉循环的基因等级。”   哦,一个吃了拉、拉了吃的自循环永动机里,突然有人多给了它两个韭菜盒子,往后也要拉得多吃得多了。   法希丁拨了拨头发:“而且他如果活着,怎么会让您差点流落在外。您可是他的解药啊。”   万时:“解药?”   法希丁身体前倾靠近了她:“您不知道吗?您并不是帝国送给扎赫兰公爵的,而是他抢来的。扎赫兰公爵受暗空间的侵袭得了疯病,才把您抢过来想要为他治病。”   她终于听到了法希丁这次会面想给她透露的讯息。   她有点吃惊,但又觉得意料之中。   连一个孩子出生,都会有家庭准备襁褓和婴儿车,这艘船上却没有任何为神人的诞生提前做出的准备。   没有合身的衣服,没有单独的住所,甚至连轮椅都是临时拿来的。   甚至珂弥也提到,本应用来给神人教学的书籍都遗失了。   在法希丁说完这句话之后,珂弥的手臂绷紧,显然紧张了。   之前关于她被帝国赐给扎赫兰的谎言,是珂弥和瓦南里共同编织的。瓦南里撒谎她能够理解,珂弥为什么这几天都没告诉她真相?   她忍不住想:如果珂弥此刻都没有跟她如实翻译,她可以找机会杀掉他了。   她不需要一个误导她、监视她甚至想要掌控她的守嗣人。   珂弥沉默片刻,轻声如实翻译:“……法希丁是说,扎赫兰公爵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神人阁下掠到这艘星环舰。”   万时立刻转过头去看珂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失望,她想要透过面纱看出他的反应。   珂弥微微垂下头去。   法希丁笑了起来:“不知道瓦南里是怎么跟您介绍的。难道她大言不惭的说,您是帝国指定给扎赫兰公爵的妻子?神人的婚姻可没有那么草率。”   万时:“那如果不是送给扎赫兰的,那我本来是要去哪里?”   法希丁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连知道您是被抢来的这一真相的都是极少数。”   法希丁透露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万时知道自己是被扎赫兰掠过来的,那恐怕更不愿意坐在导航椅上,冒险帮他们跃迁离开啊。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万时没想到,法希丁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您没必要为了星环舰勉强自己去导航。”   他的眼睛像是两汪水,天生多情,弯腰望着她的时候,像是把她放在心尖上:“您恐怕还不知道,进入暗空间协助跃迁导航,是多大的痛苦,许多念能者因这种折磨而疯狂。”   “而您与达达米亚公国无关,自然什么都不用做,只顾着自己是最好的。神人阁下毕竟是帝国的珍宝。”   珂弥半垂着眼睛,毫无感情的翻译着他的话语。   万时感动极了:“法希丁,你人真好。我其实一直很不安,没想到能遇见你这样真诚又有趣的人。”   她抬起手,将手指搭在法希丁鬓发上,她注意到他戴着金色的耳坠,头发似乎也抹了某种花香精油。   一切痕迹都证明他在花枝招展的勾-引。   法希丁也蹲下身子,他偏了偏头将下巴搁在她掌心里,两只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您被骗了——”   “神人阁下总会有自己的判断。私下用各种言语影响阁下的决定,实在是有点拙劣了。”   忽然旁边响起了年轻女人冷冷的声音。   万时转过头去。   一位身材瘦小穿着黑色套装的鼬类站在十几步远处。   她轮廓完全就是一只直立的棕灰色鼬,腰长腿短的有些可爱,胳膊下夹着几本书典。但她有些消瘦,毛发并不油亮,细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像是个被摁了好几个指痕的泥偶。   姐姐小声道:[是长尾鼬。]   [长尾鼬看起来可爱娇小,可是以小博大的高手,经常能捕猎远超自己体型的动物,更会捕鼠时将整窝老鼠屠杀殆尽。]   她比万时还要矮不少,更遑论跟法希丁相比,但万时却感觉到她的泰然自若。   她对万时微微一弯腰,耳朵机敏的抖了抖:“我叫乔,是三位继承人之一,也是星环舰上的法务官兼副警督。”   法希丁从万时身边退开几步,皱起眉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万时记起,在之前经过的回廊上,她看到过乔的油画——毕竟她是前排为数不多的动物面容。   她的位置大概在这艘船第六第七的位置,比法希丁的位置高几位。   乔压根不看法希丁,道:“达达米亚星区需要神人阁下的庇佑,哪怕我们只是短暂的因为扎赫兰的独断而相逢,也希望您能了解我们的星区,了解这艘在帝国第三大的远征巨舰。”   万时眼睛亮了。   帝国!第三大!远征巨舰!   法希丁怒道:“我做点什么,你都故意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乔淡然道:“我是法务官,也想来向神人阁下说明星环舰上的各类律法和规定。”   法希丁死死盯着她,乔却看向别处,就在气氛焦灼时,万时却倚着围栏咯咯笑起来:“乔,你是法务官的话,想报案是不是该找你?”   乔点头。   背后熔炉的热气,吹动万时黑纱的裙摆,她白发飘扬,靠在围栏处道:“我的未婚夫扎赫兰公爵,被从高处推下来,葬身熔炉中,我想要找到凶手。而且我在他死后才出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杀他的人,由我来报案再合适不过了吧。”   法希丁愣住。   乔沉默了一下:“瓦南里大人已经处决过一批叛乱者,其中有很多人都参与了杀害扎赫兰公爵的暴行。我们都猜测主谋是布尔维尔,哪怕有监控拍到他那时在袭击守嗣人,也有可能是他的手下。”   万时抱着手臂:“不会是布尔维尔。”   布尔维尔是母系家族的底层雄性,杀了扎赫兰抢走她,也不可能拥有公爵之位的继承权。   而且,若是他主谋,往后就可以独占她,怎么可能会急于要跟她生个孩子——就像是抓住一个能与她独处的机会那样。   他更像是执行谁的命令将她带走,想要将她藏起来或送给谁。   主谋更像是三个继承人或瓦南里。   这三个继承人看起来在舰船上官职不高,但法希丁之前敢说什么“元老院会会质问瓦南里”,就足以说明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强大。   瓦南里则是处死叛徒的速度太快,波及范围也太大了,很有可能是为了杀人灭口。   乔凝视着她,道:“阁下为什么觉得不会是布尔维尔?”   万时眼睛一转,笑道:“布尔维尔那么可爱,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更有权力的坏人利用了他!”   法希丁:“可爱……您知道他化作原型后,在指挥舰桥上撕碎了我们的主舵长和传令官吗?您知道一个雄性鬣狗做到这个位置,要参与过多少实战吗?”   万时垂着眼睛,尽情扮演恋爱脑:“他肯定有苦衷的,而且你们都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有多温柔。”   包括珂弥在内的三个人沉默了。   万时又慢慢笑起来:“如果背后主谋是瓦南里,你们就可以杀了她;如果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位,那继承人也少了一位,多好啊!”   法希丁:“!”   乔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温吞的笑容:“若是神人阁下的要求,那我们自然配合。”   ……   法希丁坚持要送她回去,只是他因为万时的话一路都心不在焉,到了扎赫兰的住所大门前,也只是吻一吻她的手背,没说要进去坐。   刚进了门,万时就从轮椅上站起身来。   珂弥并袖站在了原地,半垂下头,像是一尊长颈白瓷花瓶。   他有预感,她要发难了。   果然万时躺在沙发上,将腿搭在扶手上,小腿和脚踝光洁惨白,就像是煮过的白骨。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对他展露笑容:“过来坐呀珂弥。”   珂弥轻轻坐在她身侧。   万时立刻将腿放在他膝盖上,两只手攀住他的肩膀,笑着靠近他:“原来珂弥以后会跟我有小孩啊。怪不得珂弥想要杀掉布尔维尔,你是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先出生?”   她的手指隔着面纱,搭在珂弥的下巴上:“你嫉妒了?”   珂弥垂眸,纤细手指上缠绕着祈祷的念珠项链:“阁下果然是听得懂通用语,其实并不需要我的翻译。”   万时无辜道:“因为我很不安,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呀。就像是珂弥现在才告诉我,我是被抢过来的。这件事珂弥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以为我能在这艘舰船上落脚,能有一个家,但我好像也不属于这里。”她声音中有一丝颤-抖:“我好害怕。”   珂弥隔着面纱也看着她,他低头靠近了一些,低声道:“不,阁下并没有在害怕。您在生气。”   万时眯起眼睛,这家伙非常了解她。   她忽然起身,整个人坐在了珂弥的腿上,两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   掉落100小红包! 第13章 第 13 章:“停下来、我自己来——阁下!万时!”   珂弥没预料到她突然的举动,僵在沙发上。   万时大-腿紧紧压在他的衣袍上,笑道:“我当然生气了。因为我被最信任的人骗了啊,我被未来孩子的父亲骗了啊。”   万时眯起眼睛:“珂弥知道吗?我们的时代还有一些最后的修女,她们宣誓成为上帝的妻子,终其一生绝不会背叛上帝。”   她鼻尖挨上了他的面纱:“我听到自己是‘神人’,而且珂弥是我的‘守嗣人’时,我好高兴。我以为珂弥是专属于我的人。”   珂弥隔着面纱凝望着她:“我是专属于你的人。”   万时几乎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她笑道:“那珂弥一生绝不会背叛的是我,还是胚殿?”   他屏息片刻,鼻息扇动了如蝉翼的面纱:“……是万时。”   他说的不是“神人阁下”,而是说她的名字。   万时却忽然暴起,两只看不见的虚手用力攥住他的脖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死死将他按在沙发上!   珂弥下意识抬手挣扎。   与此同时,她自己那双苍白微凉的手指,轻柔的穿过他的指缝,如恋人一般跟他两只手十指交握。   掐死他的手,牵住他的手,同时在他身上。   万时咧嘴笑起来,牙尖磨动,声音像是甜蜜的尖叫:“我不信!你已经骗了我一次!”   珂弥根本喘不上气,不但如此,他还感觉到有几只手惊慌的按住了他的脚腕——   怎么会还有别的手?!   万时回过头去,对着地毯的方向笑起来道:“姐姐,你已经很会配合我杀人了啊,我一动手你就来帮忙。”   珂弥听到自己颈椎骨发出咯吱的声音。   她脸颊因为兴奋有了一丝血色,珂弥慢慢放软身体,放弃了挣扎,平静的在面纱后望着她。   那不单纯是顺从,更像是一种理解,他知道她不会杀他,他看出来她在泄愤而已。   这种平静让万时更加不爽起来。   她恼火的甩开珂弥的手指,苍白手指抓住他的面纱下沿,就要掀起来。   珂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艰难道:“不要!”   万时掀起的部分刚好露出了他脖颈上压凹下去的手印,以及他清晰的下颌线:“为什么?”   珂弥想说话,却被她掐得一个字吐不出来。   万时啧了一声,松开掐着他的虚手。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请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以为你遮住脸,是不让别人看,只让我看呢。”万时抓着面纱的下沿,停下动作,两只看不见的手也在轻轻摩挲着他脖颈上的红痕。   珂弥的手拽住面纱,他轻声道:“……总有一天会让您看的,求您了。”   万时歪头,她觉得珂弥看起来这么弱,却像是总有办法若有若无的套着她的好奇心。   她问道:“那什么时候我能看?不会是要等到我们亲密的时候吧?”   珂弥脖颈涨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掐的还是不好意思,喉结滚动,压在紧紧束缚着脖颈的白色高领边沿:“等我们彻底安全的时候。”   她撇了一下嘴角,强忍下来恶劣的心思,松开了手:“那我要看你的翅膀,你答应过的。”   珂弥叹了口气:“您不是满肚子的疑问吗?先问我问题吧。”   万时:“这两件事不耽误。”   她站起身,拽住他的衣领,珂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她两只虚手抓住,翻过身体按在了沙发靠背上。   两只虚手按住了他的腰,她自己的手绕到前头去解他的腰带与扣子。   他惊愕片刻,挣扎起来:“这样也太不得体了!”   万时威胁道:“不要乱动。我现在营养不良,你撞我一下就会倒,摔断胳膊腿都有可能。”   珂弥紧紧拽着腰链,握着胚殿徽纹的挂坠:“停下来、我自己来——阁下!万时!”   万时之前都觉得他严肃正经很没劲,这会儿他的挣扎,她反而有了兴趣:“你脱和我脱有什么区别?还是你根本不打算让我看翅膀,又要骗我?”   珂弥:“我不是要骗你……但先等等——”   万时忽然猛地一拽。   他前襟处几颗白色玛瑙扣子脱落,弹到地上。   珂弥声音里终于失去了顺从温柔的色彩,他惊声道:“不要拽扣子!我只有这一件圣袍,拽坏了就没办法出门了!”   他没想到此言一出,万时竟然愉快的笑出了声:“守嗣人不是要给我生孩子的吗?这样害羞的话,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怀孕?”   珂弥懊恼的将额头抵在沙发靠背上。   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个小怪物,他没想到越是这样,她越高兴。   只是她那飘飘绕绕的愉快笑声,也让珂弥脸颊发麻。   万时站在他身后,像是从背后搂着他一样继续解扣子,尾音都是上翘的,问题却很单刀直入:“扎赫兰怎么敢抢走我?他不怕得罪胚殿、得罪帝国吗?”   珂弥拽着衣襟不回答。   但他手指不够坚决,比不上万时这样像条疯狗咬住绝不撒口的性子,很快衣襟就被她夺走,衣领扯开来。   他只好垂下头闷声道:“扎赫兰早就不怕了。”   “数个月前,扎赫兰公爵与皇女殿下率领的帝国海军发生了多场战役。帝国彻底宣布剥夺扎赫兰的公爵身份,将他本人及下属其定义为叛军。达达米亚公国将重新遴选一位公爵,并消除扎赫兰及残党。”   操!   万时惊呆了。   怪不得瓦南里着急跃迁跑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帝国的敌人!   “听说,扎赫兰数个月前被卷入暗空间,并且染上了疯狂与变异,他或许认为只有神人才能治好他的病,于是就特意抢走了您。这是严重挑衅帝国的脸面,也引起了很多军官的惶恐。”   “这也就是他被自己人杀害的导火索。”万时脑子转的很快,立刻道:“有人不想当叛军,也不想跟帝国为敌,就想用他的死给帝国一个交代,让自己免于被迁怒。”   她思忖道:“等等,那我明白了。杀死扎赫兰的主谋不是瓦南里。”   珂弥的白袍已经被她剥下来,袖口往后束着他的手臂,他里头还有件单薄贴身的白色衬衫,他努力忽略她作乱的手,压着声音道:“为什么这么说?”   “瓦南里掌握了这艘星环舰后,她想要让我帮她跃迁,不是为了四十万人回家,而是为了躲避帝国海军并逃跑。这么看来,她是扎赫兰的真正心腹,而且指挥或参与过与帝国的交战。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帝国放过的,所以她不会在这时候去杀扎赫兰。”   万时思索着,也直起身子:“如果扎赫兰与瓦南里强绑定在一起,那扎赫兰的死只可能是继承人们下手……”   她懂了。   因为帝国不是要灭了达达米亚公国,而是只打算灭了扎赫兰,然后再选一位继承人。所以法希丁希望帝国追上来后,把瓦南里杀了,从他们三位继承人中选一个封为下一任公爵!   她真是一来,就进入了一局烂棋里啊。   万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等等,扎赫兰在哪里抢走的我?你不是说胚殿很神秘,连帝国都找不到具体方位吗?”   珂弥没想到她那么敏锐。   他垂下头,轻声道:“是在将您送往帝国首都的路上被扎赫兰拦截。按常理而言,所有的神人应该在苏醒出生之后,在胚殿经历一些学习,才会被送往指定的地方。但有人指名要把还在胚胎中的您,送去帝国首都星。”   “谁指名?”万时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很关键。   “我不知道。但能让胚殿听令的人并不多。”   万时拽着他的衣领,蹙眉道:“那我岂不是只要不帮瓦南里,然后等着帝国海军上门就好了吗?他们会把我送到首都星吧。”   珂弥摇摇头:“不。去了首都星,您就完了……”   万时低头俯视着他的后背,她几乎能看到他衬衫下蜷缩起来的翅膀轮廓。   她手从背后环到他身前,慢慢解开珂弥的衬衫扣子,“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让我学那个什么《帝国神人基本保护法》吗?那上头都说了,伤害神人是死罪,神人也有独立的财产权,还有一大堆义务什么的——”   珂弥额头顶着沙发,面纱垂下,从万时的角度恰能看到他侧脸的一瞥轮廓。   他苦笑的抿嘴:“您还记得第一页写的内容吗?这部法律保护的是,未孵化的神人胚胎与帝国登记在册的神人。”   万时呆住,她忽然如遭雷击:“……你是说我既不是胚胎,又没有被帝国登记在册吗?”   她被卡BUG了!   珂弥点点头:“几乎所有的神人都是在胚殿出生,受洗后都会经历录名仪式,成为帝国历史上有名有姓、被记录一生的神人阁下。”   “但您竟然以胚胎的状态就被运出胚殿,很可能就是帝国要利用这个律法漏洞,想要让您从未被记录就消失在历史中。”   她在赛博时代当了那么多年黑户,没想到到了帝国还是黑户!   珂弥慢慢道:“您那么聪明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神人只是延续帝国统治的工具,是宝贵的消耗品,也是悬挂在星舰上的船首神像。”   “一般的神人会成为大型舰船的导航,他们每一个都在进入暗空间的时候陷入惶恐,涕泪横流,却一次次被强压着坐在那把椅子上。”   “神人会成为多个贵族的爱人,与他们交-媾诞生许多纯净度极高的‘神子’。”   “而关键时刻,他们还会被迫‘高尚奉献’,成为在前线投放的‘核弹’来赢得关键的战争。然后首都星就会再多一尊神人的圣洁雕塑。”   “登记在册的神人都有着许多的身不由己,我不敢想如果帝国绕开法律,让您变成黑户是想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在某人指名要您去之前,首都星爆发了多起动乱与冲突,帝国政权正是动荡的时刻。”   珂弥一口气说了许多,但没听到她的声音。身后只有一阵沉默,她的两只手纹丝不动的握着他的衣领。   片刻后,她忽然动手,将他最后一件衬衫脱下来。   珂弥拽着衣领:“你——”   她将衬衫剥下来,珂弥能感觉到他背后的目光灼灼。   万时确实是在观察他。   珂弥皮肤白皙且温润,白色线条的纹身蔓延到后背,但更多应该盘旋在他胸口。   他背后半角质的翅囊中,蜷缩着小小的蝴蝶翅膀。   翅膀上半部分是夜雾般的深蓝色细绒,下半则像是日出之前最浓厚的蔚蓝天色,四周有着淡黄-色与黑色的边纹。而在两侧翅膀上,分布着六枚极其明亮的橙色眼斑。   简直就像是数只炯炯的神目在凝视着她。   但万时很快就发现,他一侧的翅膀上,有三只眼斑已经化成线,就像是这三只眼睛闭上了。   只剩下三只眼睛还在望着天花板。   这样绚丽又脆弱的翅膀,就镶嵌在他后背上,两侧肩胛骨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万时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翅膀,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鳞粉。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鳞粉像是细雪般飘下,她轻声道:“如果我想要给自己上户口,有办法吗?”   珂弥后背抖了抖,摇头:“在这里的话是不可能,登记您的身份需要胚殿录入您的鲜血和基因。除非我们回到胚殿。但胚殿能允许您以胚胎状态被送出来,恐怕也不安全……”   万时:“胚殿中还有多少未苏醒的神人?”   珂弥:“不算多了。但还有上千。”   万时:“那为什么是我?就真的只是巧合?”   珂弥苦涩道:“这个问题,在我跟您的胚胎一起从胚殿出发时,心里就反问过无数遍。为什么是您?我宁愿您一辈子不苏醒,我在胚殿陪你一辈子。”   万时能感觉到,他没有在骗她。   “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她道。   珂弥胸膛起伏,他低声道:“在二十多年前,我曾经见过帝国在战场上,将一位神人的手脚砍掉,插管维持生命,封存在钝水中被制作成了武器……”   万时听笑了。   赛博时代就有公司闹出丑闻,将死刑犯截肢,人脑作为计算机强制征用,过了一万多年,类人有样学样也差不多啊。   珂弥似乎以为她被吓到,轻柔且坚定道:“别担心。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您。如果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让您遭受折磨,我死了……也一定会给您一个解脱。”   珂弥罩着面纱,赤-裸着后背趴在沙发上,他几根发丝在头巾下没有束好,从面纱下方蜿蜒到背上,万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是雾霾般的浅灰蓝色。   万时忽然伸出手,手指抓进翅囊,狠狠薅住他的翅膀!   珂弥惊愕与剧痛之下,整个后背向上弓起,脖颈青筋鼓起。   万时咬牙道:“这么重要的危机在前,你却给我看那些狗屁童书,我不逼问你就不说?!你以为你能保护我?你要真有这个本事我就不会在这里!”   “而且,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决定我的生死?!我就是真有那么一天,也不需要有人让我解脱!”   万时松开了手,冷冷看着他因痛苦而泛红的后背,他肩胛骨像是翅膀那样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要死你自己去死吧。” 第14章 第 14 章:“给我办一场婚礼吧。我和扎赫兰公爵的婚礼。”   她迈开步离开,把珂弥一个人留在沙发处。   他就像是被撅断翅膀一般,痛苦的趴在沙发上大口吸气。万时坐在扎赫兰的书桌上,踢掉鞋子,恼火的翻动着他桌面上的书籍,想要找寻关于帝国对待神人的线索。   屋里沉默着,只剩下珂弥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与她翻着书的声音。   片刻后,珂弥终于从痛苦中缓和下来,万时却听到了他吐-出一口气:“抱歉,只是我经历过想死而不能的时候。那时候我一直在祈求,祈求有人能让我解脱,所以便代入到了您的身上。”   她抬起头。   珂弥慢慢穿上衬衫,万时看到他胸膛上细密的白色纹身,就像是肌肤被勒在白色蕾-丝之下。   万时晃着脚:“可你还是活下来了。”   珂弥苦笑:“是啊。”   “你是你,我是我。”万时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面纱也重新遮挡住下颌与嘴唇的线条,他慢慢道:“您说的对,您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求死的。我也不该说出这么冒犯的话,向您道歉。”   他低着头一颗颗系着圣袍的纽扣,哪怕是玛瑙扣子被她拽掉而只能开襟,他也不在意:“而且,听到您这样说,我很高兴。”   珂弥露出微笑,身上洋溢着一种奇异且平静的兴奋。   万时有点没搞懂。   他自己在亢奋什么啊?   珂弥手指掩着有些凌乱的圣袍:“但不论如何,您都不要被带到帝国首都星去。”   万时心里也同意。   首都星是什么样她还不清楚,但眼下自己是星环舰上平衡的关键,她就有唾手可得的权力。   万时踢掉鞋子,她穿着袜子的脚在地毯上踱步,望着扎赫兰俯瞰着客厅的画像,沉思道:“想要逃脱帝国的军队,我就要带着这艘舰船跃迁才行。导航很危险吗?”   珂弥:“很危险。虽说少有在导航过程中直接死亡的,但很多神人都会极度恐惧、疯狂或者出现其他的精神失常状况。”   “但另一方面,瓦南里的军队也很危险。要知道您是黑户的话,所有人都能伤害您而不负法律责任。”   意思就是说瓦南里完全有能力逼迫她,而她恐怕没得选呗。   万时背着手又走回了沙发上,忽然扑在珂弥身上抱住了他,撒娇道:“珂弥,我能信任你吗?”   珂弥抱住了她,任凭万时把-玩他崩开的扣子,道:“……我想说可以。但我知道您不会信任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万时咧嘴笑:“谁允许你这么了解我的。你死了别拉上我,但我要是死了,一定拉上你。”   珂弥也笑了,他面纱晃了晃,手指有些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臂:“那太好了。”   ……   在万时要“报案”之后,乔就主动来邀请她了。   “要我跟你一起出门?”万时还坐在轮椅上,把自己缩成一条咳嗽着装虚弱:“要做什么?”   乔微笑:“一起走访破案。我恐怕也是嫌疑人之一,无法承担破案的责任,或许我可以带神人阁下四处走走,发现答案。”   珂弥推着轮椅,乔先是带她去了叛乱暴-动最先发生的地方——货物铁轨。   星环舰体积巨大堪比城市,多层甲板上下都有着运送货物与人员的列车。叛乱当天,是主管列车的运输官带着大批下层甲板的士兵,先攻入了上层。   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当时被炸毁、被截断的铁轨都已经重新修复,早就看不出来什么。   万时也并不在意所谓调查的方向,就像是郊游般愉快。   然后乔又带她去看了布尔维尔的宿舍,他虽然是扎赫兰的副官,但生活简单朴素,他的宿舍也就只比其他高级军官的单人宿舍大一些。   宿舍里的文件和衣柜早在之前就被翻过。他似乎是那种最无聊的军人,床头除了一些军事书籍与作战图,几乎就没有留下什么个人的痕迹。   不过他的厨具比别的士兵要多不少。   万时又想起他做的那些红烧胎盘清蒸胎盘了。   呕。   他桌子上还放了一些作战文件,但万时认字还不全,被珂弥小学堂逼得晕字,扫了两眼就不想看。   乔抱着胳膊,忽然道:“布尔维尔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在房间悬挂族长照片的雄性鬣狗。”   万时偏过头:“为什么要挂族长的照片?”   乔扶了扶眼镜:“鬣狗、狼、蚂蚁还有部分灵长类等等都是家族观念很强烈的类型。特别是在达达米亚公国,布尔维尔所在的鬣狗家族是仅次于我们三个继承人家族的大家族。她们家族极度雌尊雄卑,雄性几乎百分百会遵照族长的意图去婚育、侍奉家族或外派。”   “但布尔维尔是个例外。他十几岁时基因等级没有测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B+级别,就派他去做了奴仆。然后他以一己之力杀了自己的主家。   “至于杀人原因。他只说了他吃不饱。被人抓住的时候,他正在满是尸体的房子里大吃特吃。”   万时一愣。   这个描述怎么听怎么都有些熟悉……   “这件事对雄性鬣狗来说极为恶劣,布尔维尔本来难逃一死,但他想方设法越狱了,不知道怎么混入扎赫兰手下,跟着他四处征战。他母亲与扎赫兰关系恶劣,他做了扎赫兰的副官更被视作背叛。”   “不过前两年,扎赫兰与鬣狗家族竟然谈和。鬣狗家族内送了一座宝贵的星球给布尔维尔,还给了他封地,以示既往不咎。这在雌性为尊的鬣狗家族是史无前例的。”   万时知道,代表那座星球所属权的戒指她还都一直藏在内-衣里。   万时还注意到了床角与一些衣柜角落的抓痕和凹痕。   “这是他留下的痕迹?”   乔点头:“一直有传言,布尔维尔的基因不稳定,他小时候控制不了兽态和类人态的切换,所以才被当做劣等基因的底层雄性。这估计是变成鬣狗时留下的。不过您说的也对,这一切确实不像是布尔维尔的主谋。”   万时歪头:“怎么说?你也发现他很善良可爱了?”   乔露出了一点诡异的笑容:“他杀了扎赫兰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听说鬣狗家族的雌性都非常斗狠记仇,扎赫兰一死,布尔维尔很可能会被家族清算。”   “雌性鬣狗荣誉谋杀家族内的雄性时,总是会将他们先阉割,再斩首。”   万时歪头:“或者他家族掌握布尔维尔的弱点,逼迫他杀了扎赫兰——然后鬣狗家族再出个女性想办法争夺公爵位置?”   乔只是露出了微笑:“不大可能。对于继位来说,权戒和继承人身份都很重要,只有继承人全部死亡才可能重新遴选,鬣狗家族轻易夺不了位置。”   那这么看来,扎赫兰的死反而更扑朔迷离了。   在这之后,乔带着她走访了甲板上多处,其中就包括星环舰上的法庭、士官处、后勤中心等等,所到之处,万时都主动向那些看起来官阶最高的人主动介绍自己。   当她看到那些长官脸上的神情大多是憧憬与敬畏,甚至还有几分兴奋,她就知道——舰船上绝大多数人确实不知道她是被抢来的。   那这些人也都不知道她是“黑户”。   暂时破解“黑户”困局的办法,就是多露脸,让自己变成人人都认识的神人阁下。   万时故意在所到之处都造成了围观和轰动。   她把某只身材矮小的小熊猫后勤官抱到了轮椅上,脸埋在对方毛绒绒里,抹着眼泪说自己曾经做梦都想抱抱小熊猫,惹得对方一阵脸红。   她想要看某位高原蝮蛇警督的毒牙,在张大嘴的时候,一脸天真的将脑袋伸-进对方嘴里,还想要拿手摸-摸对方的毒牙,引来周围阵阵惊呼。   万时的容貌总是很有欺骗性,举止又出其不意且纯稚天真,她想要讨人喜欢的时候,很难有人不被她吸引。   很快这位苍白脆弱又美丽的神人殿下的名字已经传遍了舰船。连下层甲板的劳工们都传播着她名字的古老发音——   她名字也从“漫长的时间”被传成了“永恒”的意味。   万时也隐约意识到,她纯人类的外貌对很多类人而言非常有吸引力。   几乎每个路过的类人都将目光黏在她脸上,或惊异或痴迷。   不过也有不少长官并不会被她的一笑一颦糊弄,他们只在乎实用,直接逼问万时能否带星环舰导航跃迁。   万时点头:“瓦南里告诉我,舰船上有四十万人都想要通过跃迁回到家乡。我自己虽没有了家乡,但我懂得思乡的滋味。”   她虚弱的靠在轮椅上,听着珂弥如实翻译的她的话语,也露出坚定的微笑:“我的精神力不算强,但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   反正她不愿意也会被瓦南里逼迫去导航,不如姿态做高一点。   船上许多围着她的军官都有些沉默了。   他们知道神人是多么脆弱与短命,而他们这些类人比她身体强大那么多,几十万叛军却欺骗她说是为了“回家”,让她豁出去来帮助他们跃迁。   他们类人真不是人啊。   乔最后引着她去往了星环舰上最核心的中-央舰桥大厅。   大厅像是冷硬金属的凡尔赛宫,高耸的厅堂上方是玻璃花窗,映射着冰冷的星空。宽约百米的舰桥两侧是各核心部门,而大厅正中间则是由念能者们的精神力勾勒的星图,在空中变化着。   公爵宝座就在舰船前部的高台上。   乔介绍着周围的环境,珂弥将她的轮椅一直推到宝座前面。   万时近距离才看清,金属宝座上雕刻着各类种族的遗骸形态,而扶手最前端则是人类骷髅的面孔。座椅上绷着血红色柔软皮革,四周悬挂满了各类仪表盘与屏幕,她能想象到扎赫兰坐在上头发号施令的模样。   与之相比,她的轮椅那么窄,那么小。   万时忍不住伸出手去,也摸了摸那座椅扶手前端的骷髅眼窝。   金属眼窝光滑且充满金属光泽,这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徽记,扎赫兰应该也无数次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抚摸过。   “上方就是您之前去过的导航厅。”   乔抬手指着上方,万时仰起头。   栈道连接的黑色玻璃球形大厅悬在舰桥大厅正上方。   瓦南里昂首阔步从舰桥二层走下来,对着万时笑道:“听说神人阁下想通了,愿意跃迁导航了?不如我带神人阁下再参观一下指挥中心?”   她走到轮椅边,乔乖顺的点头退下。   万时余光察觉到法希丁朝着乔走过来,但珂弥推着轮椅已经远离了。   万时与珂弥、瓦南里三人走到舰桥前端,瓦南里给她介绍着前端的各种指挥系统,说着未来会在跃迁中发挥的功效。   万时道:“说起来,我很好奇这三个人在各自家族中都是什么地位?送到星环舰上,更像是质子或者信物吧,估计在家族中无人问津?”   瓦南里却摇摇头:“扎赫兰怎么会让他们送个无关紧要的废物来?他点名要的都是各个家族最核心、最有继承权的人之一。”   “法希丁是家中长子,他的多物种家族再过去几年生育并不好,只有几个还很年幼的小辈诞生;你没见过的库拉,更是家中独子,他的家族差点被扎赫兰屠了,仇怨很深。”   “乔稍微特殊一些,她在家族里倒是地位平平,但过去十几年她的家族有权有势者几乎都遭遇了不幸,她应该也算得上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万时手指摩挲着嘴唇:“有意思。”   瓦南里解释之后也没太在意,却没想到她介绍几位军官,走到后方空地时,万时忽然道:“我要导航,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珂弥翻译的话音刚落,瓦南里眼睛一眯神情不善:“说来听听。”   万时露出笑容:“给我办一场婚礼吧。我和扎赫兰公爵的婚礼。”   瓦南里拧眉:“他已经死了,这哪有跟死人办婚礼的?而且教堂也不会承认这场婚姻的。”   珂弥也攥紧了轮椅的扶手,但他只是翻译着,没有多说一个字。   万时托腮道:“如果不办婚礼,我这样珍贵的神人恐怕很难留在星环舰上吧?你也说过,绝大多数的远航舰船都没有神人的。总要给我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吧。”   瓦南里盯着她,表情怪异:“……你想留在这里?”   这可是个四十万人的大宝舰啊!   而且你们内斗那么厉害,太有可乘之机了。   万时:“这毕竟是我第一个家。”   瓦南里看着万时细弱的胳膊、站都站不稳的双腿,她总觉得万时没有跟她谈条件的资格,她应该把万时按到这把椅子上,拿枪逼着她为星环舰导航跃迁。   但给神人办一场过家家似的婚礼,很能凝聚舰船上的人心。   瓦南里背着手:“可以。继承人库拉有一头棕发,跟扎赫兰大人比较像,可以让他捧着画像来举办婚礼。看来阁下真的很喜欢扎赫兰大人,听说你不认为主谋是布尔维尔,还想调查是谁杀了扎赫兰。”   万时靠在轮椅上,抬起眉毛:“难道瓦南里真认为——布尔维尔是主谋?”   瓦南里沉默了一下:“阁下认为是谁?”   万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瓦南里垂下来的食指:“不重要。”   瓦南里低头。   万时晃了晃她的手,咧嘴笑起来:“我不但要婚礼,还要一场特别的婚礼。”   瓦南里真想甩开她的手说:别得寸进尺。别人会对神人顶礼膜拜,她可不会。   万时轻轻道:“在我的婚礼上封-锁现场,把三个继承人都杀了吧。我想要婚礼变成一片血海。”   ————————!!————————   血色婚礼! 第15章 第 15 章:俩人更像是给扎赫兰袒胸露-乳的画像揭幕。   瓦南里听完珂弥平静的翻译之后,震惊的望着她。   “你疯了吗?!”   万时眨眨眼:“你觉得没把握吗?可以用我的请求当幌子,让他们各自为我准备典礼或负责会场,分散开三个人,逐个击破很容易杀的。”   瓦南里压低声音,额头青筋凸-起:“你是要我与三个家族同时开战,要我夺取公爵的位置?”   万时大笑:“你在怂什么,你自己都说了这三个人在各自家族都很有话语权,死了不就好了。现在不杀还要等什么时候?”   瓦南里下意识道:“不——”   可她也清楚,现在找不到扎赫兰留下的权戒,舰船上又势力分-裂,背后还有帝国海军可能在追杀,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真要是想破釜沉舟,就该向万时说的,直接把所有继承人杀掉,无视什么权戒掌控整艘舰船。   她下意识解释道:“一旦这样,星环舰回到达达米亚公国后,估计各大卫星港、殖民地都会向我们开战。而且士兵中很多也都是贵族的家仆,他们可能会有反抗情绪。你知道扎赫兰刚坐上这个位置那几年,杀了多少人才坐稳。”   万时忽然轻笑了一下。   瓦南里转过头去。   她看到神人微微咧嘴,露出那口野兽似的牙齿,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神人看出了她的软弱与犹豫。   ……并且看不起她!   但神人很快就觉得无所谓,收起嘲笑,百无聊赖的偏过头去:“随你便吧,办婚礼就行。”   瓦南里双拳在军服袖口握紧了。   神人嘲笑的没有错。   哪怕不杀这三个继承人,回到公国后,各大贵族也会为了争夺公爵之位向她开战。   扎赫兰当年就是有这种疯狂的魄力,才以某个小贵族养子的身份夺取了这片狂-野又富庶的公国。   而她跟扎赫兰最大的差距,就在这一点……   反而是眼前看起来脆弱稚嫩的神人阁下,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了惊人的野心,若是扎赫兰还活着,她俩一定很合拍。   万时托着腮,手指敲着轮椅扶手,她也意识到了:   此刻如果扎赫兰还在,让瓦南里在婚礼上杀死三个继承人,瓦南里虽然会震惊,但一定会照做。   而且会做的很漂亮。   瓦南里和布尔维尔是一类,都是属于手边好用且听话的狗。   万时敢打包票,瓦南里的出身也不高,背后缺乏家族势力支撑,也是被扎赫兰从底层提拔上来的。   有一定的叛逆,却也有着惯性的忠诚。   不得不说扎赫兰很会挑人。   万时撑着尖下巴,慢悠悠道:“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瓦南里就忘了这些吧。”   她说罢招招手,珂弥推着她转身离去。   只留瓦南里站在公爵之位的脚下,背后是星环舰舰首的无垠星海,她强壮的身躯因神人的奚落微微发-抖。   瓦南里看着珂弥推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上头是守宫医生的记录笔记。这张病案不知为何只被撕下来了一小条,上头只有两行字,其中还有大量都被涂黑了:   ■■■。亲情浓厚。■■■■。   聪明。■■■■。   只是旁边还有一行颤-抖又疯狂的小字:   “祂……不是怪物!”   ……   婚礼时间定下来后,舰船高层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瓦南里想要鼓舞人心,将这场婚礼在最大的万神殿举办。但万时却说要改在为扎赫兰举办葬礼的螺旋小教堂举办,只邀请一些高官,一切从简。   再大的神殿又能容纳多少人?她要的是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知道她的存在。   万时只向瓦南里提了一个要求:她想按照上古人类的传统,邀请全星环舰的人吃喜糖。   万时特意去到后勤餐食部,要求他们定制了十几万枚白色糖果,她希望糖果成本极低,甜味不重,最好不容易融化。   薄薄的片状糖果如同硬币般,一侧印压着万时的头像——蓬松的白色卷发与精致的侧脸;另一侧则是万时名字发音的字母,以及星环舰的简写名称。   甜味剂虽然非常廉价,但星环舰上没有向下层甲板发放甜食的先例,她的喜糖很快就引来了舰船上层的讨论与下层的争抢。   这种数量有限的糖果,也极其适合流通,在舰船内部的秘密黑市上,它都成为了工分以外灰色交易的货币。   偶尔有人将糖放入口中,也不太舍得完全吃完,他们只舍得舔一舔有她名字的那一面,然后再放回包装里。   糖果过多淀粉导致它不容易融化在口腔中,也有人结合着她名字的读音和含义,给它取名为“万年糖”。   几十万人几乎在短短几天内,就都知道了传闻中遥不可及的神人阁下,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也知道“神人万时”与“星环舰”是强绑定在一起的,她会庇护整个星环舰。   虽然还有一点传闻在说,她是被从帝国手中抢过来的,但随着人人兜里都揣着万年糖,这种传言也遭到了排挤,大家都更希望相信,他们真的拥有了一位“神人阁下”。   婚礼当天,万时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习俗。   婚姻着装不分雌雄,都需要在头顶披着一块绣着螺旋纹路的白色头巾,二人双手合十,手腕上会挂着细长的红色的绸带,婚礼念诵誓词时,婚礼双方要将挂在手腕处的红色绸带相互纠缠绑起来,代表着血脉与基因的连接,然后才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不愧是以生育为前提的婚姻。   教会虽然愿意举办婚礼,但也明确说婚姻没有实质,没办法登记。   万时在婚礼现场做准备时,余光注意到瓦南里在婚礼现场配备了远超平日的安保。   她挑起眉毛。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怕她杀人?   亦或是她心里同意了杀死三个继承人的计划?   婚礼受邀的宾客已经陆续到场,几位念能者也给婚礼场地构建起庇护的结界。   宾客基本都在之前都见过了万时,一位位主动上来与万时祝贺。   万时身穿白色绸缎高腰长裙,戴着长手套,蓬松卷曲的头发盘成发髻,上面点缀着紫色的宝石,苍白又透着一丝血色的脸颊楚楚动人。   她左手拄着银白色的拐杖,有眼尖的人认出来,这是之前扎赫兰收藏的一柄拐杖,看来神人阁下作为新娘也动了很多巧思。   万时余光看到姐姐都给自己换了白色纱裙,像个花童似的站在旁边,四只手正把裙摆捏的皱皱巴巴。   万时皱起眉头,小声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姐姐紧张道:[你第一次结婚,这难道不是大事吗?]   万时咬着牙道:“我这是过家家玩呢,天呐,你可别让妈妈知道了!”   姐姐:[不会的,这些天我就没见过妈妈,她不会知道的!但是狗狗一直想看你穿婚纱的吧,可惜他不在。]   万时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姐姐围在她身边,想拨弄一下万时的漂亮裙摆,但她已经知道自己乱动物品会被人发现,只好站着乱扭。   姐姐抬头望着万时漂亮的侧脸,她宝石般的眼瞳正敏锐的观察着在场所有人。   姐姐忽然道:[……哥哥肯定很想见到你这副模样。]   万时猛地转过脸来,低头看她。   姐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万时表情微微扭曲,她恼火的啐了一口:“闭嘴吧。”   万时被姐姐得心烦意乱,裙摆下都开始拄着拐杖抖腿,只等着那位捧画像的库拉到场。   可婚礼的时间都快到了,库拉还没有来,瓦南里去派人请他,几位士兵回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他不在房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不愿意参加婚礼。”   “那就让法希丁顶替!”   法希丁也没有拒绝,他头上披着螺旋花纹的白色宽巾,捧着扎赫兰的油画,走到神台前。   他怀里的油画是万时特意挑选的露肉最多的一幅,之前挂在扎赫兰的书房里。   这家伙颇为自恋,或者说这个时代贵族很流行古典油画,扎赫兰的偌大住所最起码挂了七八幅。   油画框上搭着红色缎带,灯光映照在教堂背后的熔炉与其上方的螺旋女神雕像上。   在周围教堂唱诗班的音乐声中,万时和法希丁分别从两边走向神台附近。   法希丁今日穿的也很庄重,金色镶边的军服与及膝的皮靴,红色头发上挂满了彩色珠宝与金链子,军服下还有他鲜艳美丽的羽尾。   神甫念诵着祷词,万时和法希丁越走越近,她目光本来凝视着油画中不可一世的扎赫兰,但目光缓缓上移,又看向了法希丁的双眼。   她面颊上漾出一丝浅笑,紫色瞳孔中仿佛有与他相识相知多年的情意,法希丁甚至有些恍惚了。   简直像是他们二人真的走入了婚姻……   二人慢慢走近,万时想将自己手腕上的红缎带与画框上的绑在一起,可她一只手还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直,她抬起眼看着法希丁,睫毛扇动。   法希丁意会,半跪下来,他把半大的油画框立在腿上,伸出两只手,将两条红色缎带打结系在一起。   万时余光看到,瓦南里坐在婚礼宾客的第一排,坐姿巍然不动。但她手底下的卫兵,在宾客身后开始缓慢的交接位置,守住出入口。   万时挑起眉毛:瓦南里打算动手了吗?   不过她今天前来的时候看到过守卫的装备,他们没有配备太多杀伤性的实弹,难道以瓦南里的性格,她打算折中——   只囚禁三位继承人,而不是杀了他们?   啧。那可太没意思了。   万时手指拨了拨拐杖。这支拐杖是她在书房里找到的,里头藏着一柄剑。   不如她等瓦南里动手的一瞬间,就直接抬手杀了法希丁?   虽说法希丁等级不低,甚至可能跟布尔维尔不相上下,她哪怕有了两只看不见的虚手加持,也不一定能一击必杀。   但法希丁恐怕不敢伤害神人,而只要见血,就足以引发恐慌,逼迫瓦南里暴力镇压局势,引发两方更大的矛盾了。   万时正在思索,法希丁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叹气道:“神人阁下,我说过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为什么听不懂?瓦南里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万时挑起眉毛。   法希丁自嘲的笑了笑:“啊我忘了,你的守嗣人不在身边,你听不懂。”   万时露出客气又迷茫的微笑。   法希丁没再说话,托着扎赫兰的画框跟万时并肩站着。   说是结婚,俩人更像是给扎赫兰袒胸露-乳的画像揭幕之后的领-导合照。   却没想到画框背后,万时突然握住了法希丁的手指,她的指甲略长,戳痛了他,但又像是害怕一样紧紧抓着他不放手。   法希丁转过眼睛去看。   画框背后,她右手上绑着的红色缎带,就像手铐一样,另一端挂在这幅死人的画像上。   法希丁心软了,他偷偷回握住她纤细的手指。   万时忽然向着观礼的诸位上层官员颔首,面带微笑,用有些生涩的帝国通用语,开口道:“我不止是与扎赫兰结婚。我是与这艘舰船结婚,成为大家的家人。我会带着你们回家的。”   法希丁望着她的侧脸。   他觉得这话不一定是万时自己想说的,说不定是瓦南里教给她的。   可怜的神人,她被瓦南里推着走到这么狼狈的地步,一定什么都不知道。   瓦南里立刻站起身来:“神人阁下就是我们船上的一份子,将庇护我们所有人!”   随着瓦南里鼓掌,许多高官也站起身来使劲鼓掌。   整个帝国还活着的神人都屈指可数!   别管这艘星环舰以后是在瓦南里手里,还是会到哪个继承人手里,他们都有了自己的高端武器、精神象征——神人!   甚至有几位之前和万时见过面的,忍不住高呼她的名字:   “万时!”“万时!”   万时看到了逐渐包围宾客的卫兵,她紧紧回握住法希丁的手指,另一只手不着痕迹的转动着拐杖。   等卫兵动手的瞬间,她就会将拐杖中藏的长剑穿透扎赫兰的画像,刺向法希丁的侧腰。   “……那是什么?”   “等等,谁在上层?是库拉大人吗?!”   万时听到一阵骚动,她仰头望去,瘦高的棕发身影站在熔炉上方的回廊上。   库拉?谁——   啊,应该给来捧扎赫兰画像跟她办婚礼的那个继承人。   万时从没见过,此刻只看见那个棕发男人张开手,迸发出一声呼喝:   “是我杀了扎赫兰,是我杀了扎赫兰!!我终于报仇了!”   “帝国海军已经逼近!你们这些扎赫兰的同伙,一个也别想活!”   忽然他纵身往下一跃。   就在他要跃入熔炉开口前,他脖子上绑着的锁链将他身躯在空中猛地往后一拽,他的身体在空中乱晃挣扎。   在熔炉的金光中,那具尸体就像是摇晃的钟摆。   婚礼现场鸦雀无声。   ————————!!————————   明天早8:00入V。V后会肥更万字,也会有抽奖活动,大家记得来捧场! 第16章 第 16 章:“要不你现在上来,咱俩一夜别睡了。”   万时也愣住了。   “……是库拉阁下!他、他自杀了?!”   “他刚刚在喊什么?是他害死的扎赫兰?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帝国海军已经逼近?说起来他是舰船上的通信与技术官,会不会向帝国发送了星环舰的位置?!”   瓦南里抬头凝望着库拉还在晃动的尸体,表情难看。   连那群准备围上来的卫兵,都愣神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作。   忽然有位书-记官匆匆跑过来,万时一看对方惊慌的表情就立刻觉得要完蛋。   他果然哭了似的喊道:“长官,刚刚有人毁坏权限,绕开了所有的通信系统,向距离最近的帝国海军驻军发送了我们的坐标位!”   整个婚礼现场一片哗然,脸色迥异。   有人脸上展露几分喜色,激动地搓了搓膝盖,但更多的高官士兵则惊恐到面无血色。   本来他们因为跃迁中发生动-乱,随机来到了这片星域,短时间是不会被帝国发现的。   这也是瓦南里之前并不着急让她去导航跃迁的原因。   但现在帝国海军军不但知晓了位置,说不定还以为扎赫兰还活着,必然会带着增员而来,对他们斩草除根。   至于这条坐标信息,是否是头顶乱晃的库拉发出的……   虽说他家族与扎赫兰有仇怨,有理由做出这种事,但他也不至于大喊是他害死了扎赫兰而自杀吧。   万时脑中忽然一点闪光,目光看向坐在观礼席中的乔。   而乔的目光也恰巧朝她看过来。   她身躯瘦小到坐在椅子上,双脚都够不着地面,胸-前别着祝贺婚礼的胸花,嘴唇微笑,露出鼬科动物可爱面容下的尖牙。   乔的表情,仿佛是知道了万时想在婚礼上杀死所有继承人。   万时也笑了起来,她松开了攥着法希丁的手,胳膊下头夹着扎赫兰的画像。   朝乔比了个中指。   果然,乔是这几个继承人中扎根最深、能力最强的那个。   要不是婚礼现场人太多,她就该跟姐姐一起,八只手拧掉她的头。   “那就让神人阁下现在就带我们走!”   “是,我们都有神人了,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帝国海军也并不都实力强大,我们可是有一位如此年轻的神人啊!”   “神人阁下,现在就去导航厅,带着星环舰跃迁,只要连续跃迁几次,就追踪不了我们了!”   珂弥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翻译这些话。   万时就听到了另一方冷嘲热讽道:“神人普爱着这艘舰船,你们却只想把她当工具,还多次跃迁,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神人,你们真不怕把她用死了!”   “神人阁下,您什么都不必做!这艘舰船上有很多都是帝国的叛徒罢了,等帝国海军到了,您会被帝国视若珍宝,而不是在这里被瓦南里忽悠着跟死人结婚!”   两边争执起来。   瓦南里抬手召集着本该动手的卫兵维持秩序。   其中有几个卫兵将手放在了腰间,围住了法希丁与乔,似乎要将他们带走软禁起来。   法希丁表情不大好看,乔则淡定多了。   随着大批士兵围住了整个婚礼现场,瓦南里很快稳住了局势:“各位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配合关于库拉阁下死亡的调查。”   “至于跃迁,需要做大量的动力核算、预备姿态,还需要驶入最近的暗空间裂隙,最起码要十几个小时后。等准备跃迁时,我再通知各位。”   瓦南里回过头,这才发现万时拈起白色长裙,一屁-股坐在了婚礼高台的台阶上。   层叠裙摆下,两只镶嵌着珍珠的软底尖头鞋,有些不耐烦的轻踩着婚礼的红色地毯。   瓦南里低头向万时道:“阁下,抱歉这场婚礼变成这幅样子,请您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在导航厅见。”   珂弥翻译给她听,弯下腰要去将她扶起来。   万时甩手翻个白眼站起身,象牙拐杖戳在地面上大步走开,长长裙摆拖行在血色地毯上。   扎赫兰的画像如一条死狗似的,被红色绸带拖在她身后。   ……   珂弥半跪在地上,将抽屉一个个拉开,他抬起头,整个书房与外头的会客厅都已经如同被劫掠般,翻了个底儿朝天。   万时从婚礼现场回来后,把长裙撕烂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穿着单薄的丝绸衬裙,连手套都没摘就开始翻整个套房。   珂弥又道:“扎赫兰应该不会把权戒或者任何遗嘱放在这里。而且在扎赫兰死后没多久,就被瓦南里或那些继承人翻过了。”   万时恼火起来,把书狠狠往地上一扔,书脊撞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把在她脚边同时翻看四本书的姐姐都吓了一跳。   她咬住牙:“我知道!如果这艘星环舰是我的,我早就宰了三个继承人,敲打瓦南里,让她当我的副官——”   珂弥抬头看着那个细瘦苍白的身影,站在华贵的书房中被衬托的格外孑然。   他想开口,万时自己已经松开了手,道:“没什么。我想洗澡睡觉了。”   珂弥站起身来:“泡个澡吧。放松一些,不用紧张明天的跃迁导航。”   万时皱着眉头:“我不紧张。”   只是她大步走到扎赫兰的画像边,这张刚刚参加婚礼的画像就被扔在地上,她的脚用力踩在了扎赫兰的脸上:“烦死了!我现在看到他这张脸就烦!”   珂弥没忍住在面纱后头笑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两只手从万时腋下将她抱起来。   万时有些僵硬,想要挣扎,她很不习惯被人抱着,连两条腿都在衬裙下蜷起来,回头想骂珂弥。   但珂弥弯腰兜住她的膝盖,抱着她道:“不要多想。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的,你有应对这些麻烦的能力,不是吗?”   万时偏过头盯了他片刻,吐口气放松下来:“我知道。”   她干脆就靠在他身上,手指把-玩着他胸膛处重新缝好的玛瑙扣子。   扎赫兰的居所算得上奢靡,在起居室深处还有一处偌大的浴场,其中不单有喷泉,还有能够游泳的泡池。   万时似乎没受过什么性别教育,她脚踩在池边红色的大理石上,抬手就脱掉了衬裙,珂弥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内-衣,连忙偏过头去。   万时只是将长发一绑,细瘦的身体就像是白杨树似的,一跃跳入了水池中。   她再冒出头来的时候,抹了抹脸上的水,道:“你出去吧,我淹不死自己的,你在这里也不敢看我。”   珂弥:“我可以再出去找找东西。你想找的只有扎赫兰的权戒和遗嘱吗?”   万时手在脸上抹了抹:“所有跟他个人相关的文字,我都想让你给我念念。”   珂弥在池水边放好了水和浴巾,道:“好,我去了。随时叫我。”   “叫你你也听不见。”万时靠在浴池边假寐。   她跟丰腴没有半点关系,隐约只能瞧见一些很可爱的弧度,像是锋利的水果刀有着软胶的手柄。   珂弥道:“守嗣人与神人心有所感,我总能听到的。”   万时眉毛抬起,眼睛一转。   珂弥:“……这不用心有所感也能猜得到你在心里骂我。”   珂弥走到书房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砰几声响,角落处有几本书不知从何处掉落在地上。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转头,只是沿着书架翻看。   过了许久,他又听到了地面摊开的书本,传来簌簌翻页的声音。   珂弥只是目光移挪了一下,便继续看手里的厚册,轻轻开口道:“姐姐?”   那几本书啪一下合上,地毯上浮现一些慌乱凹陷的痕迹。   珂弥垂眸笑了:“放心,我看不见你。”   他继续翻书,隐约感觉到了接近过来的精神力,他凝神去看,也只有隐约的一团虚影。   他微笑道:“之前是你一直在告诉万时答案吗?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如果想看书就多看吧,我会装作没发现的。”   珂弥将手里讲述类人物种的书放在地上:“毕竟你掌握的知识,其实也是万时掌握的,对吧。”   ……   “就这些故事?我想知道他是什么物种,他是什么等级和家庭出身啊。”万时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抱着腿道。   珂弥叹了口气:“现在只是知道,他是达达米亚公国某个小贵族的养子,后来成为上一任公爵的继承人,主要负责勘探与开采各类资源。他为此养了许多艘货船、巡航舰,还有大量的工人,然后突然夺取了公爵之位。”   “当时的达达米亚公国的星区虽然历史悠久,但是星盗肆虐,内斗严重,扎赫兰杀了很多贵族,平定了整个星区,又向外扩张了多个殖民地。”   万时:“就这些?”   珂弥点点头:“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地位,在帝国亲封的公爵中能排上号,不至于连等级都不知道。看起来是扎赫兰有意保密自己的信息,可能是害怕政敌的打击。”   她盯着床尾扎赫兰的画像,这个志得意满的家伙只留下了烂摊子。   万时扁着嘴往下滑去,脑袋埋在白色长发里。   珂弥帮她把头发拨出来:“头发太长了,等明天跃迁结束后,给你修剪一下头发吧?”   他一如既往地给她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的灯,说了声晚安转身离去。   万时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总感觉黑暗中有双戏谑的眼睛盯着她。   梦中有个身影从卧室角落的黑暗中起身。   那身影高大,肩膀上挂着血红色披风,他缓步走过来,皮手套摩挲着床柱,发出一些细微又尖锐的摩-擦声。   一双金色的瞳孔盯着她,环顾着她不安的睡颜,一直走到床头来。   [在我的床上,你真能安眠吗?]   男人的身影弓下来,鼻间在嗅闻她头发的味道,万时仿佛听到了大型食肉动物的低低咆哮,感受到它牙齿遮挡住的血红喉咙的滚烫气息。   [这艘船即将爆炸了,你来了,真是好时候啊。]   [你以为跟我的画像结婚,就能得到这艘船?]   [哈,我喜欢你的天真。]   万时憋了一肚子尖牙利嘴骂回去的话,在梦里却动弹不得。   他金色虹膜中的瞳孔化作一道竖线,面容在床头昏暗灯烛的映照下,变成獠牙血口的怪物,整个身躯笼罩在偌大的双人床上。   [你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不,你实际上一无所有。]   [像你过去那样。一无所有。]   万时忽然从床上挣扎起身,拽住他的头发,额头朝他狠狠撞上去:“去死!”   她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坐直了身体。   卧房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影,甚至连床头灯都是熄灭的。   她做梦了。   可一抬头,才看到扎赫兰巨幅的画像中,他正一脸得意了然的用金瞳望着她的方向。   她讨厌这个眼神。   万时掀开被子爬起来,她翻找半天,抄起床尾柜子上的拆信刀,将无刃的刀片刺在扎赫兰眉心,用力拉扯画布,剖开了他的眼睛。   卧室的门推开,珂弥站在门口轻声道:“怎么了?”   他显然是被她的声音惊醒,没穿圣袍,只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与长裤,头顶有些仓促的披着面纱,蓝色的长发散乱在后背上。   万时踩在床尾柜子上,伸手将油画撕得更开,扎赫兰整张脸都垂下来,这才道:“我睡不着。我想到客厅里、书房里还有那么多张脸在得意的笑,我就睡不着。”   珂弥穿着软底的拖鞋,他走过来的声音轻得就像蝴蝶,朝她抬起手:“那我们就把那些脸也去剪烂,好不好?”   万时光脚站在柜子上,抬起手朝他倒了下去,珂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举动,抬起手稳稳接住了她。   万时胳膊挂在了他肩膀上,伸手指挥道:“走!都去剪烂!”   卧室里一片昏暗,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勾勒了他在面纱下挺直的鼻梁、含笑的嘴唇,珂弥像是盖着白布的俊美大理石像,他轻声道:“好。”   她在外头一阵作乱,拿剪刀给扎赫兰的双眼皮切成了八眼皮。   到书房里最后一幅,她已经有点困得揉眼睛了。   珂弥从她手中接过剪刀,半抱着她回了房间。   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万时闭着眼睛,忽然道:“珂弥,跃迁的时候我该做什么?进入暗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到时候只有一个人,谁也帮不了我吗?”   珂弥看着她,万时紧闭着柔软的眼睑,像是遮挡住了她的一丝不安与求助。   珂弥慢慢坐在了床边,忽然伸手搭在她眼睑上。   万时睫毛抖了抖:“嗯?我问你要怎么做呢。”   她却听到珂弥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吐了口气才道:“暗空间内有种无法言明的恐惧,许多心性不稳定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中。您可以想办法在其中建立自己的空间,保护自己不被那些目光注视着。”   万时嗤了一声:“你这说得容易。”   珂弥:“……是,我说得太容易了。”   两个人沉默着。   万时闭着眼睛,身体在被子下头乱扭:“你、你别走。你就在这儿坐着,哪都不许去。”   珂弥手指还搭在她眼睛上:“……嗯。”   万时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一把拽掉他的手,睁开眼来,就瞧见珂弥垂着头,面纱被他的呼吸吹拂的起起伏伏。   床头灯光斜照,万时能看清他挺立温润的鼻尖,紧抿的嘴唇,以及面纱上一点点湿痕。   哈?他哭了?   不是——啊?刚刚有什么感人的对话吗?   哭的原因是什么啊?!   珂弥发觉她的目光,立刻偏过脸去,万时吓得头皮发麻:“你是不是骗我了?难道我坐在导航椅上一不小心就会死掉?导航不成功,我就会炸成一团肉泥?!”   珂弥一愣,破涕为笑:“不是。”   万时:“那你哭什么啊?”   珂弥也觉得有些丢人,牙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感觉到你害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又惊讶你竟然也会害怕;又感慨遭遇了这么多事你现在才害怕。就是心软也心疼……”   万时更害怕了,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表情惊恐:“你到底在脑补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的话?谁害怕了?!我没害怕!”   珂弥两只手快速在面纱下抹了抹,他笑的气息吹动面纱:“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好多话都不敢跟你说。”   万时瞪大了眼:“还有好多话不敢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屁话!”   珂弥并没有他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他嘴唇弯起:“很多。”   万时:“求你——别说!”   她觉得自己杀过不少人、害过不少人,她不介意别人恨她,她也接受别人也来杀她。   但她没想过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心疼她。   而且不是那种很表面的心疼。   万时恐惧的是,他说的有点对,她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跃迁,真的有些不安。   她拿着匕首朝世间发疯挥舞多年了,突然有个人趁她不注意,忽然接近她背后,给她叠了一下不平整的后领。   那种惊愕与毛骨悚然,万时真希望有人能理解。   她一下子更睡不着了。   珂弥扶着她躺下,他脸上始终漾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给他盖好被子:“睡吧,祝你好梦。”   万时吐-出一口气:“我不怎么做梦。”   珂弥低下头:“万一能做个好梦呢?”   他说着,轻轻亲了她鬓角一下。   万时好不容易才合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斩钉截铁道:“要不你现在脱-衣服上来,咱俩干一-夜,都别睡了。”   ————————!!————————   还有第二更~ 第17章 第 17 章:……这好有小妾狂夸老爷勇猛的感觉啊。   珂弥一愣。   万时真的觉得珂弥这家伙太可怕了,那种说不上来的对她的了解和包容,自我泛滥的柔情和溺爱,简直像是溺水男鬼攀上了救命恩人。   万时害怕过挺多男人的,但她有个理论:   只要在床上能硬的家伙,就能被她弄死,在棺材里更硬。   她现在真想把珂弥拽到床上,看着他因为痛苦痉挛颤抖的翅膀,或者是蒙着脸大口喘息将面纱咬在嘴唇里。   他一旦沉沦欲望,她就有把握控制对方了。   万时开始在被子下头乱扭:“你拿眼泪勾引,太拙劣了。要生就尽快,别跟我玩柔情相爱这一套。”   她当然很讨厌小孩,但她只要小心别搞什么“精神力融合”,就能避免让对方怀孕吧?   万时:“话说,生孩子要怎么生?从哪里生?你真能怀吗?”   她说着又坐起来,伸手去摸珂弥的小腹,珂弥按住她的手,隔着亚麻衬衫握着她的手指摩挲他自己的身躯。   他微笑道:“当然能。这不是我的本事,是神人阁下的基因足够强大的缘故。”   操……这好有小妾狂夸老爷勇猛的感觉啊。   而且他远不是看起来那样冰清玉洁的感觉,体温比想象中要高,掌心微微有点汗,指腹细腻柔软……   万时本来要去骚扰他,但这会儿反而汗毛直立,想要抽手了。   她拔了半天没能把手拔出来,抬起虚手想要推他,珂弥这才松开手。   万时眯起眼:“那你不愿意,是怕我没被登记在册,连带着小孩出来也是黑户吗?那会生小蝴蝶吗?啊……不对应该是先出蚕蛹……”   珂弥没忍住,趴在她被子外头笑起来,他后背柔软的蓝发也垂到万时脸边来。   他笑了半天才直起身,面纱有些歪斜,念珠项链戴在脖颈上,垂在衬衫领口分明的锁骨处。灯光又是从身后斜照过来,万时几乎看清了他眉眼的轮廓,愣了愣神。   珂弥直起身体,含笑道:“不会生蛹的。而且怀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快睡觉吧。”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万时的手指握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珂弥叹口气,关上了灯:“我先不走,在这里陪你。”   万时又蛄蛹着把睡裙抚好了。   昏暗的房间中,他面纱下的额顶有两支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触须,缓缓舒展伸长着,纤细又颤抖的探下来,碰了碰她的额头。   “安睡吧,万时。”   万时心想:你在旁边我哪里睡得着。   可她一个翻身就陷入了浓浓的倦意。   哥特式的高窗外,随着星环舰接近最近的暗空间裂隙,而逐渐发紫的夜空。   一股舒适且安心的,如美梦般的困意将她拽入安眠。   “梦到你最美好的回忆……”   “你将不再恐惧。”   ……   万时有些恍惚的睁开眼来。   房间里开着灯,几个女侍顾不上为被割花了脸的扎赫兰公爵惋惜,就拿着衣裙急急忙忙过来:“我们已经停在了暗空间裂隙前方,只等着您了。”   万时只感觉自己像是喝多了,她出了一身的汗,行动也有些迟缓,整个人陷入迟钝的愉快。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珂弥已经穿着圣袍站在床尾,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手指之间缠绕着祈祷的念珠项链。   两个女侍快速为她穿上衣裳,将她搀扶到轮椅上,甚至都来没得及梳理万时的乱发,就飞速将她推出房间,奔向了舰桥上方的导航厅。   一路上,万时看到沿路被放下了大量绳带,就像是即将行驶过暴风雨的船上的安全带。还有某种特殊的镇静的熏香,被念能者们摇晃着香炉弥漫开来。   “这是在做什么?”万时撑着昏沉的脑袋。   珂弥跟在轮椅旁,快语道:“跃迁过程中,这艘舰船也会暴露在暗空间中,虽然有念能者会支起结界,但很多精神力低下或意志不坚定的船员,都会受到暗空间的影响。”   “他们可能会发疯,可能会变异,甚至会被暗空间的邪恶生物顶替了肉身,所以跃迁过程中,船内会用大量镇静的熏香,也会有念能者巡视。”   万时想要开口,但下意识的咯咯笑起来,甚至没注意到姐姐坐在她腿上。   姐姐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拽着她的手慌张的道:   [万时,你怎么了?]   但很快,轮椅已经穿过长廊,到达了导航厅。   导航厅已经被彻底清理打扫过了,瓦南里穿着军装,焦虑的站在导航厅中,看到万时,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星环舰已全体戒严,只等待跃迁开始。”   万时笑嘻嘻的没回答瓦南里。   珂弥扶着她坐在导航椅上,道:“准备开始吧。”   瓦南里也注意到了万时的反常:“她怎么这幅样子?这还能导航吗?”   珂弥:“她做了个美梦,会暂时忘记恐惧。”   瓦南里:“忘记恐惧?”   珂弥偏头:“有多少暗语者会因为深入暗空间,而彻底发疯。就算是神人,面对暗空间也会恐惧也会颤抖。”   几位头戴塔帽、遮着双目,身穿长袍的念能者快步走过来,为她穿戴好扩大精神力的设备,珂弥这时候才注意到女侍们给她穿戴的太匆忙,她一只袜子甚至套反了。   他蹲下身去,脱掉她脚上的软底鞋,将袜子摘下来重新给她穿好。   瓦南里抱臂看着,道:“念能者都不会在导航厅里协助她。考虑到万时才刚出生没多久,必然做不到一边导航一边化出结界保护舰船,所以会让所有的念能者来制作结界,她只要专心导航就好。”   “你也最好离开导航厅,她的精神力一旦迸发,很可能杀死你。”   珂弥低头为她穿袜子,并没回头:“我不会走的。”   他一抬脸,万时垂头看着他,对他咧嘴笑了一下,迷迷糊糊完全没有清醒。   珂弥也忍不住在面纱下对她笑了笑。   瓦南里深深看着珂弥的背影,忽然道:“你去过曼高蒂王国吗?”   珂弥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语,低头继续为她穿鞋。   瓦南里道:“你有点像是一个已经无名的人。”   珂弥站起身,淡淡道:“无名的人都比死了还可悲,您就不要诅咒我了。”   瓦南里紧盯着他的面纱,没再继续说,只是劝他离开导航厅。   但珂弥坚持没有走。   他没有坐在万时身边,而是坐在了较远的一把椅子上。瓦南里只能作罢,关上半透明的圆厅大门,紧锁住门扇并离开。   导航厅的几面光屏投射出舰桥指挥中心的情况,也传来瓦南里下令的声音。   “离子防护罩全开。两翼宏炮关闭。实弹系统全部闭锁。”   “宽频带精神力投射器功率最大化。F33干扰系统全开。”   “暗空间六分仪开启。”   随着这一句,导航厅骤然昏暗,只有周围黑色的半透球形玻璃窗上闪烁着漩涡般的光斑。   “跃迁光谱传感器开启。”   万时所在的导航椅,像是夜间收紧的花蕾将她牢牢包裹住,她也像是睡着了,两只脚也蜷起来,手臂抱住了自己。   “全速进入暗空间裂隙。跃迁开始!”   整个巨大的星环舰,响起了一阵令人耳鸣的空洞闷响,船体也开始如牙齿打颤般轻晃。   紧接着,一切声音都停止了,耳边的空寂如同被抽走了空气,整艘星环舰的重力系统都像是微微失控。   珂弥像是浸泡在水中那般,圣袍的衣角与他的双脚微微浮起。   而万时忽然动了起来,她大口呼吸着,骤然仰起头,睁开了双眼。   那双淡紫色到发灰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暗空间的鲜艳紫色!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不止在这里,而在那狂乱的另一个宇宙中。   珂弥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紧接着他就听到砰砰砰几声巨响,几乎要震碎了导航厅的玻璃,金属球形的地面和天花板上,竟然出现了数个凹痕!   那些凹痕形状好似五指,珂弥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触须,凝神去看,才看到了两只模糊如同幻影的巨手,正在狂躁的拍打着周围的墙壁,甚至擦过珂弥的侧脸,狠狠撞击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她表现的太过狂躁,珂弥不知道她在暗空间看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唤道:“万时!”   她两只大手骤然不动了。   而是一只手朝上撑在天花板上,一只手朝下撑在地面上,像是为她撑开了一片天地。   万时在座椅中抱紧自己,她忽然张开嘴唇,轻唤道:   “妈妈……你在哪儿?”   ……   万时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她没有在星环舰中,而是在一片闪烁着群星的黑暗中。   万时一瞬间毛骨悚然,仿佛是那黑暗中有无数混沌的瞳孔锁定了她的方向,漫无目的的深深凝视着她。   这来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她的心脏,动脉中血液奔流,她瞳孔缩小,在牙关无法自控的战栗中,她愈发亢奋。   却没想到她的思维之上,忽而拂过一层梦境般的柔纱,像是替她遮蔽了那千万恶意凝视的目光。   她从那种不理智的恐惧与亢奋中缓缓剥离。   万时心头涌现了在羊水中似的安心与好奇。   她这时才真正开始观察四周。   头顶闪耀浮动着如同极光的紫色光芒,在她身侧,无数面目不清的虚影在推搡、漫步,滔滔洪流在她身侧摩肩擦踵,每一个都在尖叫喊嚷、自言自语。   万时想起来了。   之前她在小公寓中遭遇暗空间风暴,睡梦之中也被拉入了这样的场景,而在那里她找到了妈妈。   之后“妈妈”就再也没出现过。   有没有可能她在这里也能找到妈妈?   万时侧耳去听身边影子的喃喃,隐约听到了一些混杂着多种语言的词汇,词义不经过语言直达思维,就像是黏液的冷雨,穿过头颅直接滴打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她的倾听,引来了周围几个影子的注意,它们忽然伸出数只怪异模糊的手来,一把抓住了万时的手臂,越围越紧。   万时察觉到不对劲,她开始推拒旁边的人,让它们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但是不行,她在意识空间里也是一样的细瘦胳膊,万时拼劲全力也推不开周边的黑影。   对。珂弥说要建立空间。   到底要怎么像说的那样建立空间?   到底要怎么找到导航的路?   万时快要被挤得上不来气了,不但如此,她踉跄的几乎要被绊倒。   她隐约能察觉到,如果被周围的黑影踩踏下去,她的意识很可能也会受伤或死亡!   她忽然察觉到身侧一道虚影的裙摆擦过去,她眼疾手快的拽住裙摆,进一步攀上去,揽住对方的臂弯。   那身影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似乎有些惊讶。   万时顾不上太多,她看对方个子颇高,直接抬手像个猴子一样,爬到对方身上去,抬起腿跨坐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万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高处舒服。   这个虚影戴着高高的塔帽,身披斗篷,双眼被蒙住。因为万时突如其来的重量,虚影略微有些踉跄,几乎要跪在地上。   ……   “大暗语者!”   “尊者!”   数千光年外,帝国首都的念能者圣殿中,正开展着一场危险的典仪。   帝国最强大的暗语者将意识潜入危险的暗空间裂隙,奉皇帝与教宗的委托,找寻某个秘密。   大暗语者在膏过的机械唱诗台上,隐约可见她的塔帽下被遮住的两眼,迸射出紫色的光芒。这是进入极度危险的暗空间的证明,她的意识既在此处也不在此处,周围也弥漫起了淡紫色的雾气。   她正在庄严又艰苦的搜寻着,忽然身形往下一矮,差点跪倒在地。   周围的念能者瞬间起身,却无人敢靠近她。   唱诗台上的管风乐器迸发出尖啸与轰鸣的乐章,结界颜色变化,这都是她与暗空间力量在密切接触的证明。   大暗语者两只手抓住了唱诗台的金色围栏才没摔倒,她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不要……骑、在、我、身、上!”   众人满脸惊愕与恐惧,甚至连前排作为皇帝代表前来的皇女殿下,也紧皱眉头站起身来。   在那满是邪神与恶魔的暗空间,到底是哪位恐怖且不可直视的存在,骑跨在了大暗语者殿下的肩膀上?   是要夺取她的身体?还是要杀死她的灵魂!   大暗语者的高帽突然歪斜,她露出半白的两鬓,朝后仰起头,半晌才轻声喃喃道:“……你说让我、带着你走……什么……驾?!”   前排的有位念能者忽然胸膛起伏,悲声道:“难道是邪神将尊者化作了祂的坐骑!尊者——”   皇女殿下紧皱眉头,向旁边的神官道:“结束吧,如果连大暗语者都被邪神捕获,这次典仪必然以悲剧收场。”   神官摇了摇头:“不行,如果她此刻真的是被攫住,贸然结束只会害了她!您别担心,哪怕是邪神打算借她身躯侵入这个世界,唱诗台与结界也可以阻拦邪神的降临。”   皇女殿下回过头去,将目光看向后排高处包厢。   那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伸手,典仪必须继续。   ……   大暗语者不敢轻举妄动。   念能者中的佼佼者,才有可能被培养为暗语者,学习如何将灵魂潜入暗空间,搜寻关联着真实世界的蛛丝马迹。   她多次进入暗空间并全身而退才有如今的尊者名号。   但被一个言语清晰的“邪神”骑在脖子上,还是头一回!   脖子上的祂并不沉重,只是大暗语者一开始过于猝不及防才失态踉跄,现在她能缓缓站直身体了。   而肩上的祂也长舒了一口气,像个坐在大人肩上去郊游的孩子似的四处张望。   祂低下了头,抬手把大暗语者的帽子给扶正,轻笑道:“你该锻炼身体了,我也不沉,还把你压成这样。”   祂的声音混合周围空洞的杂响,听不真切性别,只是感觉天真又年轻。   暗空间中的邪神与恶魔总是能影响着真实世界的思想与意志——大暗语者不敢轻易与祂对话。   祂甚至伸出手指,将她帽子边的碎发抿到耳后,动作轻柔的令人不寒而栗。祂问道:“你知道怎么建立自己的空间吗?”   大暗语者不说话。   邪神似乎有些恼怒了,拍了拍她的脸颊:“喂,不会说话吗?”   大暗语者迟疑道:“你、您是要在暗空间里,建立自己的意识空间?”   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不得不惊讶:难道这是一位新生的邪神,想要建立自己的王国?可暗空间危险动乱,她这样与在炮火连天的战壕中开个农场有什么区别?   而且,大暗语者答不上来祂的问题。   在她看来,这简直像是在问一只猫如何回答二阶导数的驻点问题。   她在暗空间都寸步难行,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建立自己的意识空间!   不过她知道一般觉醒精神力的人是如何建立精神的屏障,考虑到暗空间邪神大多容易被冒犯,她不敢不回答背上的祂,道:   “你可以试试先回想熟悉而狭窄的场景,这个场景越小越容易起步,然后想象你在其中非常安全……”   大暗语者无论如何没有想过,自己此生教导了无数的念能者,最后会来教邪神。   她忽然僵住,肩上的祂伸手触碰着她的脖颈。   祂手指冰冷的像是大理石,指尖按在她声带的位置,笑起来:“你说话声音真好听,又有耐性,又温柔。”   大暗语者不敢说话,冷汗一层层从月色长袍下渗出,她不敢回头看祂是什么模样。   骑在她脖子上的邪神沉吟片刻,朝两侧抬起了手。   精神力的凝滞感在周围弥漫。   忽然,大暗语者看到自己脚下拓展出一小片恰好能落足的区域,四周升起墙板,面前是一道紧闭的开合门。   只是她长袍之下,好像是……厕所的便器。   这是一间小小的厕所隔间。   这就是邪神塑造的第一个空间?   ————————!!————————   明天继续~这一章有随机掉落100小红包哦。   然后还有抽奖活动,只要在10月6日之前全订就可以直接参与抽奖啦! 第18章 第 18 章:第三集团军 军团长 海因茨·F·施特尔恩   但是地上摆着小板凳,挂钩上有沉重的背包,还有些杂物垫着塑料板,就摆在隔间的地面上,把这件小厕所弄得满满当当。   一间厕所漂浮在暗空间的宇宙中,确实有些诡异。   周围的虚影都被隔在了隔间门外,只是忽然像是过去记忆的幻影一般,外头响起有人大力拽门砸门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声音:“都说了让你出来打扫一下,死在里头了吗?”   大暗语者感觉到肩上的邪神,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孩童。   祂幼小的手伸下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骂骂咧咧的人从厕所隔间外离开。   大暗语者听到了祂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妈妈等一下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就好了。”   大暗语者紧紧抿着嘴唇,她内心惊愕。   余光看过去,这间漂浮在暗空间的小小厕所里,有许多生活痕迹,小板凳与冲水器上甚至还摆着一些玩具与破旧的童书。   这里更像是祂记忆的实体化。   ……暗空间内代表着恶意的邪神们,怎么会有如此栩栩如生的记忆?   而且,大暗语者说出这个办法只是为了沉下心,逐渐再构建精神力防御,而不是真的从记忆中建一个小屋出来啊。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脖子上的邪神顺着她后背爬下来。   大暗语者总下意识觉得祂还是个孩童,忍不住托了她一下。   但手却碰到的是冰冷的成年人。   薄薄皮肉包裹着祂的骨头。   祂也很惊讶:“你人还怪好的。”   大暗语者转头去看她,却只看到了苍白的影子,她生了四只手,面目全都是一片白色,唯有两只在脸上大得比例失调的紫色眼睛望着她。   那两只眼睛像是宇宙中旋转的星辰,既空洞又包罗万象。   大暗语者毛骨悚然。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帝国近些年观测到的最奇异的那位邪神——   “白王”。   可祂处处细节又远没有“白王”的强大……   祂看着大暗语者,道:“这下就安全了吧。”   大暗语者回过神来:“不一定,贸然建立的这间小屋太突兀,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注视、更多的聚集。而且还有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可怖的‘泥影’……”   果然,紧接着就是更激烈的撞门声,这间无顶的小小隔间,几乎要被无数双手给推垮,从隔间上沿,也有数只黑影扒住边缘想要爬进来,有许多脑袋挤上来,在俯视围观隔间内部!   它们脸上眼睛的位置只有空洞,张开了黏连的嘴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大暗语者被那些黑影注视着,几乎要昏厥,她在衣袍下战栗,而身边苍白色邪神却只是仰起头。   越来越多的摇晃推搡,让隔间的金属柱子嘎吱作响,墙板乱晃颤动,摇摇欲坠!   大暗语者几乎站不直,而一声更加尖利的怒吼在他们头顶响起。   大暗语者抬起头。   一个汗津津的赤裸女人,趴在隔间顶部,她的手脚抓住隔间边缘,就像是这间小小隔间的屋顶。   这女人的体型像是被放大了两倍的人类,黑色湿透的头发糊在她脸上,五官看不清楚,而她的手指并不是常人的五指,而是树根一样不断分叉,她愤怒的朝着周围发出尖啸,紧紧护着身下的小小隔间。   大暗语者眼尖的注意到,女人腹部干瘪凹陷下去,侧面看过去小腹部分薄的就像是只有脊柱,像是腹部曾经有蛋或胎儿却被剖出去。   她如同枯木雕刻的底座。   周围的黑影似乎恐惧着女人的力量,渐渐退散开来。   大暗语者就听到身边的苍白邪神喜悦道:“妈妈!”   “妈妈”低下头来,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头歪着,低头凝视着隔间内。   大暗语者总觉得头顶的女人,带着恶意,像是怕她抢走了孩子。   苍白色邪神也注意到了“妈妈”的目光,祂咧嘴笑了起来,打开了厕所隔间的门:“谢谢你。顺便,滚吧。”   祂一脚将大暗语者踹了出去。   ……   神圣唱诗台上,轰鸣的奏乐骤然停止,大暗语者猛地跌在地上,她大口喘息着,面纱下从双目紧闭,周围紫色的烟雾与结界一同消失,证明她已经从暗空间回到了真实世界。   前排的几位念能者连忙冲上前去,扶起她的身躯:“尊者!”“大暗语者殿下!”   她高帽下涔涔冷汗浸透了整张面庞,在暗空间中的短短探索几乎耗尽了她一切的精神力。   周围议论纷纷:   “自从孔多庇大裂隙后,暗空间越来越不稳定了,简直像是有邪神在其中打仗……”   “因为暗空间跃迁而疯狂的人越来越多,更不敢想其他人了。怕是以后帝国的航路都要断了。”   皇女殿下走上前几步,缓缓道:“尊者,你找到了吗?”   大暗语者摇摇头:“不、没有,我进入没多久,就被一位、一位……新生的邪神捕获了。祂、祂就像是……”   周围惊诧,枢机们连忙拿起圣膏油涂抹在她的额头与手背上,香炉点起为她驱散周围的丝丝残余的紫色雾气。   大暗语者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她只能哀鸣道:“我看见祂有四只苍白的手,我看见祂头发如同蜕壳,祂建立了一片新的国度!”   ……   “妈妈……”万时站在隔间中,看着那个趴在隔间上的女人。   “妈妈”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是警觉地环视四周,只将干瘪凹陷的肚子朝着她,像是大鸟盘踞在巢上。   万时环视着四周。   这个小小的隔间,正是门进入房间的时候,就看到万时在整艘流速舰上刚刚腾出来的最大房间里,穿着浴袍躺在床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不太熟练的切着烤肉排。   在她对面,站着一脸崩溃的副舰长。   ————————!!————————   万时的过去是这本书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啦,是她这种特殊性格的形成原因,也是她后面精神力越来越强大的源泉。   好多复仇、重逢是在她长大后完成,后面也都会陆续写到~   以及——狗狗当然不是爸爸啊啊啊!怎么可能! 第36章 第 36 章:伍尔西惊恐的扑上来,保卫海因茨军长的裤腰带。   副舰长的基因原型是犰狳,他从跃迁完成后就不眠不休,此刻满脸疲惫,声音沙哑:“根据念能者的检查,海因茨军长因为抵挡了邪神的精神攻击而精神力受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或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疯掉。如果海因茨军长不在了,恐怕整个第三集团军都会被人拆分——”   万时哼着歌,用力咬着肉排,肉汁滴到身上了都没发现。   副舰长犰狳已经快崩溃了:“神人阁下,您在听吗?在暗空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因茨军长征战多年都没有过这样的……”   万时忽然趴在床边呕了起来,锤着胸口道:“嘴里、嘴里有东西!”   伍尔西走上前几步拍拍她后背。万时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伍尔西道:“是嘴里还有那些手指的触感吗?”   他话音未落,就察觉到床底下伸出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他腿边擦身而过,猛地捏住副舰长的脑袋,将他狠狠掼在对面的墙面上!   伍尔西呆住。   在场有多位高等级军官,没有一人意识到她突然的动作。   她的精神力远比在星环舰逃命时候展露的更强大许多!   而且再加上她已经不在力场囚牢中,周围再也没有能压制她精神力的装置。   虚手死死捏着副舰长的头颅,万时擦着嘴角:“你要是想知道,暗空间裂隙就在不远处,你进去陪他啊?是你们抓住我的,要不是因为你们死了我也会死,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万时咧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道:“向我叩首!是我救了你们——是我恩赐了你们这条命!”   副舰长的脑袋被捏得咯吱作响,她猛地将对方的脑袋往铺满地毯的卧室地面撞去。   旁边几位舰船高官下意识想要拔枪,伍尔西立刻高声喝道:“你们还想对神人阁下动手吗?!进入暗空间是海因茨军长下令,与神人阁下又有什么关系?别忘了她的地位!”   帝国法律规定了神人不可被伤害的地位,众人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就是犯罪。   伍尔西两手背在身后,挡在万时身前:“副舵长,我们将按照原计划尽快赶回首都星。神人阁下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目的,她的安危才是最高军令。你们任何人想要逼迫她、质问她,我都会代签军令惩戒。”   房间里沉默了起来。   海因茨军长秘密出行也要前来迎接的神人阁下,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尽快将她按照原计划送去首都星。   有位军官率先敬礼,微微躬身道:“……是我们心急生错,对神人阁下态度不善了。亲卫长说得对,如果没有神人阁下或许我们已经葬身在暗空间了。”   “我谨代表绘图部向神人阁下道歉。指挥中心会尽快做好下一步的返程计划。”   旁边几位高官也低下头朝她鞠躬行礼。   伍尔西回头看向万时,想确认她是否满意。   她心不在焉的呕了一下。   他刚想上去拍拍她的后背。   但万时拖着副舰长,将这只犰狳按在了床边,低头朝对方身上大吐特吐。   她擦擦嘴角,看着对方沾满污物的后背,庆幸道:“啊,没有弄脏地毯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很喜欢这间房的。”   瞪羚军官走入房间,她抬起手道:“诸位,按照海因茨军长预留的指示,本人作为念能部第一主任将与副亲卫长伍尔西一同负责神人阁下的相关事务,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感谢配合。”   瞪羚军官看着其他高官离开房间,才朝着万时微微弯腰:“神人阁下,我还没有向您自我介绍过,我叫铃木。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万时扔下叉子,连酒也不想喝了,不舒服的蹬腿闹道:“我嘴里有东西。”   铃木道:“您苏醒之后已经说过二十三次,我们多次请了医生来给您检查,结果都是一致的:口腔黏膜无异常,喉咙处无发炎。您的感受,或许是那位邪神在您身躯上的残留的知觉。”   万时烦躁的抓着头发:“说得倒是轻松,每时每刻都有一种嗓子里长手、指甲挠上牙膛的感觉,要你你也受不了。”   铃木情绪非常稳定,她点头:“我确实受不了。您和海因茨军长遭遇的是……可观测范围以来,非常棘手的邪神。”   “圣殿内部在五十多年前将其标记,暂定名为‘A-na’。”   啊-呐。   铃木发出了两个停顿的简单音节:“但很少有人能观测到它的外貌。”   万时想要描述她看到的乳-房与手,可话刚要说出口,她又嗓子眼发痒。   万时伸手抠着喉咙,伍尔西给她倒了杯水,将她的手指从口中拽出来,用毛巾擦了擦。   万时:“邪神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铃木垂下眼睛,她身材窈窕,两只朝上竖立的角却锋利尖锐:“算是一种能量。十几个千年过去了,圣殿还无法确定这种能量是宇宙之初就存在,还是因智慧生物的思想而诞生的能量。我个人倾向这两方面都有。”   “有许多邪神,因人们的情绪与欲望而诞生,因人们的崇拜与恐惧而强大,与我们紧密相连。所以进入暗空间的每一个念能者,都必须克制自己的思想、欲望、恐惧等等,否则内心的任何变化都会引来不该来的邪神。”   “因此海因茨军长这样的非念能者,进入暗空间是非常危险的,若不是因为他精神力级别极高且能力特殊,我也绝不会允许他陪伴您。”   “可没想到还是……”   他们认为海因茨受伤是因为他没有面对暗空间的经验。   不是。只有万时知道。   他在最后一刻,竟然用自己的精神力挡了一下。   当时就连万时也已经被恐惧塞满心脏,只知道疯狂的往前逃,海因茨竟然在她身后一直仰头望着,甚至关键时刻还能出手。   他的精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   “他一直没醒过来?”万时咧起嘴:“我一向是很克男人的,扎赫兰、珂弥、法希丁还有海因茨,他没死都算命硬的。”   铃木却坚决维护她的名声:“跟您没关系,请不要这么说。这个时代就是危险而残忍的,任何人都可能随时遭遇不测。只是我们希望您恢复一些之后,能去看看他……”   万时不大乐意:“我看他做什么?”   难不成他的第三集团军也能继承?   要是能的话,他哪怕后半辈子都醒不过来她也愿意跟他立马结婚。   伍尔西补充道:“您知道的,神人也有治愈疾病的力量,您都能在暗空间出入自如,我们也想让您看看能否能治愈海因茨军长。”   万时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你上次不是教给我,治愈对方的疾病需要‘社交’吗?你是想让我在母教与胚殿未允许之前,与他社交一下?”   伍尔西扶住额头:“……不不不、只是精神力接触也有可能治愈对方——我只是说您先去看看他吧!万一他见到您就醒了呢?”   ……   海因茨住的房间就在隔壁,甚至没有万时的新卧室大。   他手底下的人倒是信守承诺。不论海因茨醒没醒,他许诺的事情还都做到了。   万时绕过床边去看他,海因茨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银灰色的头发不再像平时那样梳的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额头前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两只手竟然还被套着手套,交叠在身前,衣袖中的一截小臂到手背都能透出蜿蜒青色的血管。   海因茨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像是睡着了而已。   万时回头道:“他没有吐出手指吗?”   铃木摇了摇头:“没有,为他扫描过,他的腹腔食道中都没有异物。他的脑波还在激烈的波动,就像是陷入梦魇。而且他的精神力——”   万时也看到了,他的精神力现在就像是一个盒子,包围着他身体外侧,保护着他。   万时抬起手,她的手能落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虚手就却被精神力挡在距离海因茨十几公分的位置。   真是落地成盒了。   他还给自己的精神力起名叫围墙,这明明就是棺材嘛。   而且,他的围墙挡住了万时最有力量的虚手,那想要杀他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了。   万时忽然坐到了他床上,掀开海因茨的被子,抬手就找他裤腰带,上衣也掀开一截。   伍尔西惊恐的扑上来,保卫军长的裤子:“您、您别冲动!”   万时眨眼:“不是说让我把他操醒吗?啊,他昏迷还硬的起来吗?”   铃木也坐不住了,跑过来按住万时的手指:“不是、您可以常使用您的精神力接触他的,看能否突破他的这道屏障,如果精神力能够融合,也有可能唤醒它。”   万时没明白:“可不是说海因茨军长的精神力防御,从来没有人能打开过吗?而且如果我强行突破他的精神力,也会对他造成损失吧。”   铃木也有些为难:“确实。我虽然在圣殿做过枢机,但跟神人接触的经验还是很少,我也不知道您能做到哪些……或者您都多试试!”   伍尔西道:“如果海因茨军长真就这样昏迷不醒,皇女殿下绝对会趁虚而入,或许战争就真的要一触即发了。”   万时心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打的越凶越好,最好皇女殿下就把你们全歼了——   不过皇女殿下恐怕也很想得到达达米亚公国,她到对方手里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万时手指戳着海因茨的膝盖骨:“怎么说?他有这么重要?”   伍尔西道:“帝国三大军力,第一集团军由皇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主管;第二集团军在皇女殿下手里。而海因茨军长是唯一不是皇室血统的集团军军长——您也看得出来吧。”   万时望着海因茨,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们真不怕她杀了海因茨吗?   万时转过头:“那我每天都来陪他几个小时。但我只有一点要求:不允许有任何监控影像,不允许有任何人陪同。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精神力真正的样子。”   铃木沉吟片刻:“好。”   伍尔西还是不放心:“那您别乱做一些——怪事行不行?”   他总觉得把军长跟这位神人阁下关在一个屋里,就跟把他送到窑子里上班没什么区别了。   万时翻了个白眼:“还谈条件了?门一关我就拿他门牙当开瓶器你们也管不着。不愿意那我就回去了,让他昏着吧。”   铃木踹了伍尔西一脚,立刻朝万时弯腰颔首道:“不谈条件。只是每次单独相处就两个小时可以吗?毕竟我们也要定期给海因茨军长抽血检查。”   伍尔西也弯下腰向她请求。   万时看着这两个人的后脑勺,脑子里有了点计划:“哼。行吧。”   ……   万时又经历了一轮身体检查后,才被允许自由行动。   她回到了之前的牢房,牢房只有外围的通道有几个士兵在巡逻,看到万时回来还有些吃惊。   万时笑道:“我认床,还想要之前的枕头。”   士兵都知道神人阁下带着舰队,从古老的邪神手下跃迁成功,他们纷纷敬礼:“阁下,牢房的力场系统已经关闭,您如果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一并帮您拿走。”   万时:“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她进了屋,用绿星语喊道:“姐姐,帮我放风,看一下外面两个士兵有没有在往里看。我要把布尔维尔给的戒指和扎赫兰的权戒想办法掏出来了。”   可她身边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万时心里一惊,环顾四周。   [那两个士兵在查看通讯器上的新消息,没在看你。]门口响起男人的声音,巴吉度的狗屁股露出来,它乱晃着尾巴:[我给你放风。]   “姐姐呢?”   巴吉度转过脸来,狗眼翻了个白眼:[她吓坏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万时往床垫的方向走去,却发现床垫上本应该静静躺着等待她的尸体……消失了。   ————————!!————————   感觉营养液又要接近三万了,赶紧周末多写点准备加更了。 第37章 第 37 章:她趴在床上,精神力裹满了海因茨全身。   珂弥不在了?!   是有人收走了他的尸体吗?   可万时猛然掀开被子,发现在珂弥之前躺着的地方,只有他之前脖子上戴着的念珠项链。   她握着那枚念珠项链,正思考着,忽然项链吊坠像是打开的怀表一样弹开。   而中间则有一个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大的隐形储物空间。   ……随身空间?!   她心心念念的两枚代表着土地与权力的戒指,正躺在其中。连同当时扎赫兰确认继承权的那份书信也在。   这两枚戒指之前明明分别被她藏在了浴室排水口与床垫中,是谁拿出来放在项链的随身空间里的!   不但如此,其中还有一个小瓶子。   透明小瓶中是类似于血的液体,但其中还有粼粉在起起伏伏——像个亮晶晶的唇蜜。   不过瓶口上,写着几个她熟悉的字:   “走的时候喝下去。”   万时心里一跳。   珂弥果然还活着。   她这些天枕着他冰冷的胸口入眠,嗅着他的熏香入梦,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是如何骗过海因茨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其实,万时也之前发现过一点端倪。因为珂弥背后翅膀上闭着的眼睛,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虽然有可能是珂弥跟海因茨对上的时候,他做了什么导致翅膀上眼睛合拢。但万时下意识就想要替他掩盖这点变化,她要来针线,给他缝上了后背破开的圣袍。   不过她针线活很烂,给珂弥背后戳了好几个针眼,那就怪不了她了。   或者说,万时其实有种微妙的感觉……   海因茨敏锐谨慎,会注意不到珂弥翅膀的变化吗?   或许是海因茨轻敌了,或许又是在放水,也可能是他对珂弥也有很深的了解。   一个曾经假死逃脱的仇人,如果在万时面前再次死去,她肯定要把他扔进绞肉机里,再分成八包肉馅拌在煤渣里铺路,确保他复活都拼不起来。   但海因茨没有那么极端的对待珂弥,甚至还想要把他的躯体还回胚殿,想要隐瞒他死而复生的事。   他们在二十多年前肯定不只是一面之缘。   万时把珠链戴在脖子上,检查了周围一圈,才一屁股坐在床垫上,扯着脖子哭喊道:“珂弥!珂弥——你们把我的守嗣人送到哪里去了?!”   片刻后,伍尔西站在牢房中,眉头紧皱:“进入暗空间后所有的监控都会失效,查不到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确实没必要带走他的尸体。”   珂弥当时的尸体经过他无数次的检查,确实是已经死了。   谨慎起见,伍尔西还是下令让人对整艘流速舰进行搜查,他还是对万时道:   “在暗空间跃迁中,确实常有怪事发生,东西失踪,躯体变异,空间逆转,或许是守嗣人的尸体也在这过程中消失了。”   万时双眼通红:“我不信!你们把珂弥还回来——”   她说到一半干呕起来:“嘴巴里嘴巴里呕……有东西……”伍尔西连忙半跪下来,拍了拍她后背。   万时什么也没有呕出来,但面上表情痛苦,甩开伍尔西的手,捂着脸啜泣道:“我想回家,我根本不想在你们这个破船上,海因茨也不是我害的!我在暗空间都快吓死了,还有人来找我问罪,还逼我治好海因茨……我想回家……”   伍尔西想也知道她的崩溃。   万时明明临危受命,拯救舰队,却因为海因茨的昏迷还要陷入接连的险境。   副舰长在内的几位军官不了解神人,但他了解。她有点不听话,有些坏点子,但她也只是个可怜又孤单的女孩……   伍尔西半跪着握着万时的手:“对不起。万时阁下,对不起。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问罪,任何人也不允许对你表现出不尊敬,我向你承诺。”   他米白色卷发的脑袋垂着,弯曲的羊角将尖蜷在耳边的位置,额头几乎要跟万时的额头抵在一起。   万时从指缝里盯着他的发顶,颤抖着声音道:“你的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呢?伍尔西,你是不是也在恨我,觉得海因茨这样都怪我?”   “没有。”伍尔西手指紧了紧,立刻道:“我绝不会恨您。我只是有时候恨这个世界对神人太不公平……”   巴吉度在伍尔西的蹄子边,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唉。完了。]   伍尔西抬起头,神人脸上几道湿痕,白色的睫毛被眼泪打湿的东倒西歪,她咬了下嘴唇:“真的?”   万时脸上又笑了笑:“海因茨军长跟我说,等到了首都星,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因茨才不会说这种批话。   这不妨碍万时故作苦笑:“好像我刚跟任何人熟起来,就会分离啊。是这个社会故意不让神人有朋友吗?”   就仅是这样轻飘飘的不舍得朋友的一句话,伍尔西心里骤然缩紧,想都没想就低声许诺道:“我的工作大半时间都会驻扎在首都星,到时候我们可能会偶遇的。再不济,海因茨军长应该也能见到你,到时候我请他带上我一起。”   万时抬着眼睛看他,紫色的瞳孔里也像是被他的话鼓励而露出欢欣。   伍尔西因她双眸中一点点期许的光芒,感觉要无法呼吸了。   万时抬起手:“珂弥的尸体不见了,可他的项链还在,能给我吗?”她说是征求他的同意,但咬秃了的手指用力握着项链,像是握着守嗣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伍尔西接过项链,检查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也检查过数次,这不过是谨慎的复核。   可她却紧紧盯着,像是怕他拿走不再还回来。   伍尔西为她的反应而有些心痛:这世界属于神人的东西太少了,连亲密之人的遗物都害怕被夺走。   他解开项链,亲手戴在了她脖颈上:“当然可以,这是您的东西。”   他扶着她的手臂,站直身体:“守嗣人尸体的事情,我再去查查,我们回去吧。”   忽然,万时伸手握住了他的食指,紧紧攥在她柔软又纤细的手指中。   伍尔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万时偏过头不看他,晃了晃手:“我……我就牵一会儿,等到遇上别人的时候我就放开。我只是,总感觉自己还在暗空间里飘着,什么都抓不住。”   伍尔西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她之前在水中,身穿吊带,两条白莹莹的胳膊紧紧箍在海因茨军长的深灰色的军装上,像是抱着爱人也像是抱着浮板。   伍尔西手指慢慢收紧,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低声道:“别怕。你抓住我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回廊,遇到敬礼的士兵,万时下意识缩手,伍尔西却紧攥着没有松开手。   巴吉度仰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真完了。这船上唯一能识破她的人都昏迷了。你们是真完了。]   巴吉度想要吸根烟,抬起狗爪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狗,叹了口气,哒哒哒的小跑几步,跟上脚步得意轻盈的万时。   ……   副舰长犰狳看到那抹苍白的身影走进指挥中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他脑袋现在还疼,被吐脏的军服也早就扔了,他真不想回忆那莫名的精神力大手抓住他脑袋的恐怖感觉。   那真的是精神力吗?他甚至都能感觉出指纹——   他也问了其他念能者,谁都说不上来这种能够拿取操纵事物的精神力大手,到底算是那一系的能力。   而且,神人阁下其实不该出现在指挥中心。但之前海因茨军长都亲自带她过,副舰长只能憋着。   指挥中心上层的几位念能者先一步看到了神人阁下,那些平时眼高于顶,压根不屑于于高级军官说话的念能者,竟然朝她躬身,甚至走上前去弯腰亲吻她的手指。   副舰长犰狳隐约听到了几个念能者所说的话。   “神人阁下,我们从未在暗空间连续遭遇两位邪神,还能活下来的情况,是您的祝福和力量庇护了这艘舰船。”   “您是在暗空间建立了自己的空间吗?这是真的吗?”   “非常荣幸能与您这样强大的神人共事,此次跃迁时不幸也是幸运的,我们折损了七位念能者,但是还是确保整个舰队五分之三的人活了下来,这多亏了您!”   万时微笑的与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上最高处,她手抚摸着海因茨军长的指挥座,对着更下一层的副舰长微笑道:“副舰长,我也关心这艘舰船的命运,您能跟我说说下一步是什么样的计划吗?”   二人双目对视。   副舰长嘴唇紧抿,很快垂下头道:“是。”   陛下下令迎接的这位神人,日后会成为首都星什么样的人物还说不定,他家族的年轻人说不定还要求一个跟她社交的机会。   犰狳副舰长用处前所未有的温柔口气:“目前仅剩的三艘流速舰正在组织后勤与维修部进行修缮,但3号舰受损严重,需要一些大型负压焊设备,还缺少面板零件。”   伍尔西道:“自由港有帝国星系南十字旋臂方向上最大的舰船制造中心,我们所需的各种设备与零件,自由港都有吧。”   犰狳副舰长点头:“是的,我们在考虑是否能释放小型游舰,去往自由港将零件运送过来。”   万时歪头:“为什么不直接去自由港?”   犰狳副舰长嘴角撇了一下:“您或许不知道,自由港的主港停靠了十多支帝国海军的大小舰队,这是他们商贸运送与开发的主要交易港口,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自由港是属于帝国海军吗?”   伍尔西摇摇头:“那倒不是。自由港督主是尤姆娜侯爵的独立领地,性质与达达米亚公国类似,帝国没有直接管辖权。尤姆娜比较中立,但与帝国海军贸易往来密切。在以前第三集团军行军途中,也偶有在自由港停泊过。”   万时笑起来:“那我们就直接去自由港不就好了。卡塔琳娜殿下之前派她的亲卫长来杀我们,却只敢伪装成扎赫兰的巡航舰,就说明她不愿意第三集团军与帝国海军产生官方冲突。”   “而且咱们距离自由港只有半光年,我们跃迁过来之后,帝国海军大概率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他们没有靠近,就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帝国海军结构松散,也不知道卡塔琳娜殿下要杀海因茨军长,只把我们当路过;二是他们收到警告消息,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万时身躯靠在海因茨的指挥座,半个屁股都坐在了扶手上:   “要是我就大张旗鼓进入自由港,让所有路过的舰船都看得见我们,甚至要调派第三集团军距离最近的舰队跟我们会和。皇女殿下要是有种就跟我们正面开战。”   犰狳副舰长眉头紧皱:“可……海因茨军长说过我们此次是秘密出行,去的过程中遇到了同军都应当避开。”   万时笑了起来:“他说的话就是金规铁律?那他一定神机妙算,知道回去的时候能遇到皇女殿下要杀他;算到了他会在暗空间跃迁的时候遇上邪神而昏迷不醒,也预料到了自己的舰队损失超过五分之二,几乎无法返航。”   副舰长沉默了一下。   伍尔西心里其实也赞同万时的想法。   他甚至在想,如果海因茨军长还醒着,或许他会跟万时一样,会大张旗鼓的在自由港停泊。   万时就是为了在众多军官面前露脸,她确保自己刚刚说的话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了之后,就施施然道:“我也只是提一提我的想法。你们忙吧,我要去陪海因茨了。我会尽我所能让他醒过来的。”   她说完之后转身而去。   伍尔西看向犰狳副舰长道:“您现在有直接指挥权,但也请考虑一下吧,如果能在自由港修整,并且与其他军力汇合,我们应该能以最快速度回到首都星。”   ……   万时坐在海因茨的对面,她一个人也无聊,时不时会过来找海因茨玩。   反正这里也没有摄像头,她就从食堂定了肉桂卷过来,趴在海因茨的病床上吃。   不过她也没闲着。   在能够独处的第一天,她就尝试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他。   海因茨在昏迷之中,脖颈附近的肌肤竟然硬化出类似于甲壳似的材质,她根本就掐不动!   万时也知道,杀了他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因为一旦自己在流速舰上杀了集团军军长,绝对无法逃脱,还被非常严密的看管起来。   甚至可能是拘束服加上力场牢笼双管齐下,绝不会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直到将她送入首都星。   她也不太想让海因茨苏醒,这艘船上的官员将领们都很好对付,他们没有海因茨那样的多疑与聪明。只要海因茨一直昏迷,她就有机会逃脱。   万时回忆着之前在暗空间中,假藤吮吸走海因茨精神力的感受。   海因茨绝对是个精神力浩瀚如海的大血包,如果再能多吸取一些,她的力量也能更强——   她身体里冒出数条精神力的藤蔓,如同爬山虎一样攀上海因茨的精神力“棺材”。   她给自己的精神力藤蔓起名叫“假藤”,跟“虚手”正好对应。   若是有人此刻以精神力凝视,就会发现万时的假藤密密麻麻覆盖在海因茨的“围墙”上,每一个分叉的小小腕足都在蠕动着,看起来颇为恐怖。   但现在海因茨的“围墙”就像是死物,万时的假藤枝叶腕足在玩了命的嘬,却也只像是舔玻璃,吃不到任何的精神力。   看来那时候能吃到,是因为海因茨将她也包裹在围墙内部,而现在她被隔在了围墙之外。   真讨厌。   怪不得他说自己是个撬不开的大蚌壳子。   万时一边吃着肉桂卷,一边在找寻他精神力是否有缝隙。   再细小的缝隙都行。   她吃得胃里饱饱,跳下床,穿着袜子跑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海因茨微微皱起了眉头。   咦?   然后万时就看到几处假藤都在朝着边角处猛钻。   它们找到了他的缝隙?   ————————!!————————   撬老处男了[求你了]   *   评论过万了!找个理由再发两百个小红包~全订才有机会被抽中哦 第38章 第 38 章:万时用力碾下去,牙齿咬着海因茨的下唇。   万时立刻跳上床去,爬过去细细瞧看。   他的“围墙”上,有一处极为不明显的细细裂痕,万时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暗空间的气息。   这道裂缝是他抵挡邪神所造成的?   万时的假藤好像比她本身的性格还恶劣,不断把纤细的分叉枝叶往里挤。   她也不知道这样强硬闯入海因茨的精神力围墙,他会不会死。但他死了也没什么问题,她的虚手就也抬起来,按住精神力的围墙两边,使劲掰——   海因茨军长的脖颈忽然痉挛两下,血管凸起,像是陷入了痛楚之中。   万时龇牙咧嘴使出虚手的十成力道,眼见着拿到缝隙大概微微扩大了一丁点,海因茨也痛苦得肩膀弹动几下。   紧接着就是一股更强大的精神力的反弹。   万时两只虚手仿佛像是被推回去,她向后一个趔趄,从床上摔落下去。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海因茨。   真是个钻都钻不开的铁处男啊。   她有些气馁的爬回床上,继续让自己的藤蔓钻那条缝,她本人则拿海因茨的大腿当枕头,随便往他身上一倒。   如果说不杀海因茨的话——万时心里有个坏点子。   巴吉度猎犬没说错,海因茨可能是她目前见过的最接近核心权力的人,而且手握重兵……说是抱大腿,万时更想控制他。   如果海因茨跟她有个孩子会怎么样?   万时现在最大的危险是因为——她是个黑户。   海因茨此行应该是将她去献给帝国核心人物,如果送她的路上,海因茨肚子里有跟她的孩子……   外界会不会也觉得海因茨强占神人很有野心?会不会引来帝国内部对他的猜忌?   而且到时候她作为让帝国第三集团军军长怀孕的神人,还会是无人知晓名字的黑户吗?   虽然听起来很不顾他个人意愿,但海因茨送她去帝国找死也没有顾忌她的意愿啊。   万时对局势还不明朗,但混乱是阶梯,她如果能跟海因茨有个孩子,绝对能把这局势搅得一片乱!   而且她单纯就是恶劣的想看他怀孕而已。   想归想,但这些天万时想要强行跟海因茨精神力融合都失败了。   扒不掉精神力这条裤子,想再美也没用。   精神力是否跟基因原型有关?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海因茨到底是什么物种——   难不成真的是砗磲?   万时闲着也是闲着,好奇的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精神力虽然不能靠近他,可她的自己的手想怎么乱来都行。   他银灰色的短发被她揉乱,万时故意把他的短发弄出两个双马尾的小揪揪,嘴上却憋着笑道:“嗯,没有任何的角和耳朵。”   她苍白的手摸了摸他的耳后,然后顺着往下到脖颈。   他平时军服的领子都系到最上一枚扣子,万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喉结,她伸手摩挲着,喃喃道:“没有腮,也没有鬃发。”   他的喉结却在她指甲轻轻地抚摸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万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海因茨还是微微皱眉,双眼紧闭。   她撇嘴,抬手就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吓死我吧。”   她摘掉了海因茨的手套,他的手指比想象中要粗糙,有力,掌心手背都有很多细小的疤痕。他的手更像士兵而非贵族。   只是特殊的在于,他手背上有一些不明的纹路——   这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她无聊的把手套扔开,又开始扒拉他身上别的地方。   万时脑袋靠在海因茨胸口听了听。   他就一个心脏,也在砰砰有力的跳动着,病号服很单薄,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他的身材,比万时想象的要更有肌肉,手臂内侧的血管还随着心脏而跳动。   毕竟军装修身,剪裁又得体,万时只能看出他宽肩窄腰的比例,还以为他是偏单薄的指挥型将领。   但现在看,他应该也没少出入一线战场。   反正四下没人,万时干脆抬手解开他的病号服衣扣,探着脑袋往里看。   她咧嘴呼呼笑起来。   他因为精神力痛苦而紧缩的腰腹正随着呼吸起伏,肌肉明晰,这个看起来跟钢板一样无趣的家伙,竟然生了这样的身材。   万时也能看到他腰侧的鲨鱼肌和上头的一些伤疤。   有些伤痕像是几乎能将他开膛破肚。   其中一道伤疤斜着向下延伸到人鱼线附近,没入裤腰更往下。   万时已经在他的卧室里玩了他好几天了,之前几天还是捏着他的鼻子做鬼脸,拽着他耳朵扮演哥布林,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干脆拽了一下他的裤腰,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伤到根本。   哦哦,或者说不定他的基因原型藏在这里,一脱裤子就发现海因茨原型是带倒刺的猫科——   万时手指顺着伤疤的方向,往下扯了扯病号服的裤腰,眼见着刀疤延伸到了肚脐下方数公分的位置,万时的手还没停,继续往下拽,连她缠绕在他围墙上的精神力假藤也兴奋起来,使劲儿往缝隙里钻。   忽然搭在身侧的一只手,用力抓住了万时的手。   她抬起头来。   海因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两只冰灰色的瞳孔盯着她。   真醒了?!   不妙。他醒了她就不好跑了啊!   万时撇嘴:“早知道一脱裤子就醒,我就该当着铃木和伍尔西把你扒光了。”   海因茨目光定定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万时正要抬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忽然海因茨额头上、面颊上,裂开了几道狭长的纹路。   那几道纹路骤然睁开,多出来几只冰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万时头皮发麻!   操!珂弥是翅膀上长了六只眼睛,他是脸上长了八只眼睛!   海因茨八只眼睛瞳孔放大,随着她的方向转动着,一点不放的紧盯着她。   珂弥背后翅膀上的眼睛是假的,她还不害怕,但海因茨是真的眼睛,近距离的紧盯着她啊!   不但如此,万时察觉到海因茨手背上的纹路变成了一小片银灰色的硬壳和尖刺,简直像是躯体变成了金属。   她实在是受不了脸上长这么多眼睛,拼命往后缩,海因茨紧皱起眉头,将她拽了起来,逼视着她,目光中有戒备还有陌生——就像是不太认识她一样。   万时挣扎着不敢看他的脸:“滚,别看着我!是我把你唤醒的,你什么态度啊?脱你衣服又怎么了,我还给你留了两颗扣子呢。”   海因茨没说话。   万时努力抬起眼,鼓起勇气看着他八只眼睛中放大到有些可怖的瞳孔:“把眼睛都闭上!”   海因茨脸上八只眼睛都闭上了。   除了他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有着银灰色的睫毛,其他眼睛一旦合拢,就如同几道细细的鱼鳃,倒是不那么吓人了。   万时皱起眉头:“你还是清醒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海因茨的思绪仿佛还陷在混乱中,但还是缓缓启唇:“万时……”   万时刚要笑,就听到他道:“还是宋时?”   万时一愣,又惊又怒的望着他:“你为什么知道?!”   海因茨眉骨下方那双眼睛张开,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你长大了。”   万时忽然恼怒起来,抬起手就要朝他脸上扇过去,海因茨却挡住了她的手,握住她两只手的手腕,身躯朝她压过来。   他目光紧紧望着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万时呸了一口,脑袋撞向他的额头:“但我会伤害你!海因茨你到底做了什么——呵,你知道吗?知道我过去的人都已经死了!”   她拳打脚踢起来,海因茨翻身半抱住半按住了她:“别怕。这里是安全的。”   因为虚手突破不了他的精神力围墙,也碰不到海因茨的身体,万时只有自己的手脚能跟他搏斗,自然也落入了下风。   万时气笑了:“你难道以为我的过去是我的弱点!那是我的勋章——看到了过去的记忆,想要当拯救我的白骑士?呵,我没少遇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海因茨竟然还呆呆的问她:“什么下场。”   万时露出一口尖尖牙齿,仰起脸来呵气道:“他们都被我吸干了血,然后扔掉了。”   她张嘴咬向海因茨颈侧,她用了十足的力气,牙尖已经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儿,她亢奋起来,更要更使劲从他脖子上撕下来一块肉。   海因茨闷哼一声,万时忽然感觉到牙齿下方的皮肤,变成硬壳,他从衣领下方蔓延起一小片灰色的硬甲,挡住了她的的牙齿。   ……犯规!   万时不气馁,她两只脚在床上乱蹬袭击着他,看着他脆弱的喉结,正要再次张嘴咬下去。   海因茨抬腿压制住她乱踹的脚,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的下巴,将手指探入她口中。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尖锐的牙尖。   那是一种平静温柔的入侵,万时猛地将牙尖咬下去,咬破他的指腹。   被他松开的手,也毫不客气的往他脑袋上狠狠拍打。   海因茨脸上很快几个红印,但面上始终没有表情,他只是凝望着她的嘴唇,望着指腹流出的血,沁在她的牙齿上、苍白的唇纹上,像是涂了一点红。   他慢慢抬起眼睛,两个人十只眼睛对视,她愤怒,他安静,目光交锋在一起。   万时先一步因为恐惧他现在的模样挪开了眼睛。   海因茨则偏头观察了着她的齿尖,竟然勾起嘴角微微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围墙像是松软了一些,那道裂隙竟然轻微的扩大,万时假藤上最细的一条腕足,挤过了缝隙,进入了他的围墙内部。   海因茨还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那细弱又不断生长的藤蔓在围墙内部冒尖、延伸,带着软软叶片的尖端触摸到了海因茨的身体,疯狂吮吸他的精神力。   他身躯猛地一僵,微微启唇,目光有些惊异与涣散的望着她。   她膝盖之间是刚刚挣扎中,海因茨想要压制她的坚实大腿。   她突破了他的精神力,她能与他精神力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海因茨真有可能怀孕。   万时对这件事,她有一种更恶劣的报复心理与亢奋。   你这个窥探我内心世界、想要送我去送死,甚至还假惺惺想要了解我的混蛋——   你是不是还在心中道德摇摆着,想着要杀了我还是拯救我?   那你这种人如果怀上了神人的孩子,会怎么做?   万时膝盖动了动,她松开了牙齿,将海因茨冒血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   他指腹上沁出血珠。   万时忽然柔声道:“闭上眼睛。”   这次他似乎学精了,只闭上了另外六只眼睛,但眉毛下的双眼还看着她。   万时伸出舌尖,卷走了他指腹上血珠含在口中。   她白色的睫毛轻轻抖动,目光一点点滑过他的眉毛、鼻尖。   就在海因茨想要在摸摸她的嘴唇时,万时忽然倾身过去,将沾着血的的嘴唇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微微一愣。   海因茨的嘴唇就像他的精神力一样紧闭着。   万时用力碾下去,牙齿咬着他的下唇,将舌尖探入。   她轻轻一舔,带着他自己的血的味道,在二人唇间含混道:“……海因茨,来更深的了解我吧。”   然后就会被拖入名为“万时”的漩涡里。   在她的坑底已经有不知道多少男人的尸体,就和他们称兄道弟去吧。   海因茨在她轻柔的舔-弄下轻抖,他有些踟蹰的、陌生的微微张开嘴唇,她尖且软的舌立刻得寸进尺。   海因茨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像是被这陌生的触感惊到,下意识的皱眉避开。   万时两只手攀过去,紧紧搂住他的后颈,手指拽住了他脑后的银灰色短发,加深了这个吻。   海因茨胸膛起伏,他两只臂膀没有推开她,反而是交错在她后背,将几乎用力就会折断的苍白身躯紧紧箍在怀里。   他不知道怎么样算回应,但只是被那轻盈的舌尖勾动着,追逐着,他就已经半知半解的学会了吻。   她的唇齿间溢出几声满意的轻笑。   万时的两条腿也不是对抗,而是放开自我一般缠住了他,她立刻就感觉到硬烫隔着布料紧贴在她衣裙上。   万时几乎要大笑出声。   哈。男人。   ————————!!————————   明天继续~ 第39章 第 39 章:“你这么主动,要是怀孕了不要怪我。”   海因茨军长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两只手臂在她细瘦的脊背腰肢上摩挲着,鼻间呼吸有些粗重的仓促回吻着。   万时冰凉的手抚摸着他腰侧,蔓延过人鱼线的伤疤,这次她不用在小心翼翼,直接伸手向下,指尖在伤疤下端再往前攀了几分。   她握住的瞬间脑子里竟然蹦出一句话:   这几种巴青最筋多知道吗?!   但这已经不是筋的问题里,这完全就不是平整的玩意儿,仿佛还有这一些类似凸起软骨的结构!   海因茨闷哼一声,眸中是警戒、惊异与深藏的亢奋,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有些可怕的众多眼睛凝视着她。   万时没有松手,只是喘息着偏过头:“丑死了,别看我。”   她感觉手中的又涨了涨,刚想调笑,再转过头,却发现海因茨脸上另外六只眼睛已经合上,只剩下几道细细的裂痕。   万时咧嘴笑了:“真乖。”   她一只手去解自己衣裙前襟的扣子。   海因茨竟然皱起眉头,下意识的两只手去重新给她系上扣子。   “系好。你弯腰的时候,都能看到。”海因茨道。   他看过?   万时都气笑了:“现在是该遮好的时候吗?再说这衣服是你找人定制的,要是不合身也都怪你。”   海因茨真是不太清醒,他盯着她亲吻而泛红的嘴唇,低下头来还想要继续亲吻,轻声道:“抱歉。”   万时偏头躲开他的亲吻,拽住衣领猛地一扯,她衣襟上头的几颗扣子脱落,露出里头穿的吊带。   海因茨不知道为何,望见这件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白色吊带,眸色更深,他埋下头来,挺立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锁骨。   万时咧嘴笑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动物?这里怎么还有软骨似的凸起结构?它不会伤害我吧。”   海因茨皱着眉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会伤害你,你是神人,你是……”   他嘴唇动了动,竟然找不到第二个形容她的词汇,而是抬起头亲了亲她嘴唇:“你是万时。”   万时眯眼笑起来:“看来还完全认得我啊。这不是挺清醒的吗?我可没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忍不住的。”   她抓住海因茨的手放在腿上。想到这位军团长平日里戴着手套、冰灰色瞳孔看穿她的冷酷模样,他现在的情不自禁让她兴奋起来。   海因茨脑子里的弦慢慢扯断。   她今天穿的是裙子。   他脑袋模模糊糊的想:不是说不许给她穿裙子了吗?   海因茨看得出来真没什么经验,他抚摸几下,皱着眉头上来就往里挤。   万时也是亢奋的脑子忘了,直到有些吃痛,她才想起来,荒废了上万年的身体还是不太适合跟人外说干就干。   她拽住他头发:“你要是不用手,就用嘴。”   海因茨眉头紧皱没有理解。   她怎么觉得他堂堂一个军团长,比布尔维尔还不会伺候人。   万时按住他,海因茨倒在病床上,她微微起身,咧嘴笑了笑,裙摆落在了他眼睛上。   海因茨懵了一下,直到他的头发被她轻轻拽住,她抱怨道:“刚刚还没学会亲吻吗?你的脑子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海因茨闷哼着张开唇,小心翼翼亲吻着柔软,头脑中混乱一片,总觉得这样太、太……可他嘴唇已经忍不住在痴迷的……   但她欺压下来的动作太过分,他没有收好牙齿,一不小心碰到她软处,她就骂骂咧咧。   他大概听懂了她的意图,迎合着弥补,她才大腿颤抖,笑了起来:“笨死了,你的天分还比不上那条公鬣狗呢。”   她嘲弄又比较的口吻,让海因茨想要皱眉反问,可她前后轻晃,轻压下来逼着他去吻他。   海因茨什么都看不清,喉结剧烈的滚动吞咽着,尾音与粗重呼吸都被她堵住。   他都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脸颊边只有她细腻的大腿,脑子里只有她的气息与造作的、放肆的叫声。   她像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带来什么,所以刻意地玩乐般的卖弄着。   海因茨感觉或许是久病昏迷,他太渴了,他追逐着水源不放口,终于引来了她真实的有点对抗较劲,紧接着却是愉快的轻轻尖叫。   他头昏目眩,几乎忘了舌应该被藏在嘴唇中。她的裙摆离开了他的视野,露出了他略显狼狈湿润的下巴和嘴唇。   二人再对视,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他的不雅与欲望更直接,万时饶有兴趣的端详着海因茨,拍了拍他的脸:“你真挺好看的。”   她更想看他皱眉困顿在欲求中的表情。   万时轻喘着往下靠了一些,笑着看他:“你这么主动,要是真怀孕了可别怪我。”   海因茨没能理解她话中具体的恶意,但他前所未有的心脏乱跳、激烈亢奋,这种真实的为自己而活的感觉,是她给予的,他怎么会怪她。   海因茨双手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腰,他不敢低头看,脊椎酥麻,他下意识的紧皱眉头,斥责似的道:“万时,你——”   但很快,他就脑中一片混乱的扬起头来,脖颈青筋凸起,喉咙中溢出含混的……   他仿佛感觉到假藤也缠绕上来,每一点枝叶前端都在入侵着他过去几十年封闭的意识。   他想要控制,却只能横冲直撞;这种没有计划性的突入不符合他的性格,却又带来从未有过的极致感受。   海因茨甚至都没发现,更多的藤蔓遍布他的围墙上,几乎与他融为一体。   他的围墙早已主动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而数条柔软的藤蔓已经缠绕在了他脖颈上、胸膛上。   那些看似羸弱的嫩枝张开前端的叶片,像是咬住了他的身躯,万时感觉到在激荡之间,有强大又陌生的精神力正汇入体内。   她在吸取他的力量!   胜利与征服的愉悦,夹杂着纯粹的欢愉,共同冲击着万时的心境,她终于感觉到自己掌控了什么。   万时夹紧腿,白色发丝濡湿在面颊边,沁着细小汗珠的苍白脸孔浮起酡红。海因茨低低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也欢愉的呼应起来:“哈,瞧你那下贱的样子……”   ……   万时汗透的脑袋抵在他的锁骨上。   海因茨两只手还搂在她腰附近,指腹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   这家伙最后阶段,他那部分的软骨绝对凸起来了,万时当时有点慌张,但海因茨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没有伤害她,仿佛他自己也在尽量收敛着不要让它太过分。   不过这陌生的软骨结构甚至会刮蹭、颤抖与起伏,也让她惊吓中有了让自己猝不及防的反应。   她睫毛颤了颤,脑子在余韵中乱转。   海因茨仰头平复着呼吸,他也像是在思考。万时有点怕他清醒了,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目的,然后想办法开始避孕了。   她有点不安的挪动了几下。   还停在她内部的部分,立刻就重现抬头。   ……他不是在冷静思考,而是想着再来一次!   虽然不知道神人和类人,这么搞一发的概率是多少。但万时真没力气再来了,她睡了一万多年的身体没以前那么强健。   万时推了推他的胸膛,低声道:“我要去洗洗。”   海因茨嗓音哑透了:“我帮你……”   万时仰头看着他,海因茨眼里有一些混乱且尚未熄灭的火,他低下头看着万时,手指慢慢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   她颈侧和锁骨上,有几个刚刚变化姿势时,被他狠狠压着亲吻几口的痕迹。   他轻声道:“对不起。许多事情,都对不起。”   万时握住他的手指,微微抽身。   海因茨闷哼一声,似有不舍。   万时则笑着亲了亲他手指,轻声道:“海因茨军长,你的精神力围墙,能够收起来吗?”   海因茨脸上几只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他凝望着她:“好。”   他的精神力围墙消失不见。不过他的手背还残留着一些纹路。   万时微笑着亲了亲他嘴唇,海因茨嘴角也染上一丝笑意,他就要启唇深入这个吻,忽然看到万时起身。   下一秒,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砰的砸在他脑袋上。   海因茨脑袋懵了,他有些震惊的望着万时。   万时皱眉咒骂道:“操,一巴掌还拍不晕吗?”   海因茨皱着眉头:“万时、你在做——”   砰!   两只巨手双掌贯耳,用尽了力气往他脑袋两侧狠狠一拍!   海因茨这辈子袒露身体、最没有防备的一刻,就被她这样偷袭。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万时也不知道他是精神力被拍晕了还是被物理拍晕了,她抬手试了试,他鼻息倒是正常。   这种A级的类人果然没有那么脆弱。   万时跳下床去,她进了浴室,调好水温,高高兴兴地洗了个澡。   她虽然不太了解所谓的类人“自然妊娠”到底是什么流程,但算是体液交换和精神力融合两个条件都达到了吧。   她刚洗完头发擦着身子,就听到外头的敲门声,万时裹着浴巾走出来,先确认一眼海因茨还昏迷着——   只不过衣服还没穿好,看起来有点狼藉。   她好心的走过去,用被子给他盖成了遗体告别仪式。然后捡起自己脱落在床上的几颗衬衣扣子,这才穿着拖鞋转身去打开门。   门外的伍尔西有些惊讶:“神人阁下,您、您在洗澡?”   万时有点怕气味传出来,谁知道羊鼻子会不会也很好使,她便只露出一只眼睛,道:“嗯。我刚刚吃肉桂卷,不小心把糖浆弄在身上了。”   伍尔西立刻道:“需要我帮你拿一身衣服过来吗?”   万时摇头:“没事我把睡衣拿过来了。我……”她垂下睫毛,低声道:“守嗣人不在,我都睡不好,我能今天在海因茨军长的房间睡吗?他的病床很宽敞的,我不会挤到他。”   伍尔西愣住,他差点想说自己也可以陪她,但嘴唇动了动,还是道:“当然可以。我们希望您能陪着他,让他早日苏醒。”   万时心道:他早就被日的苏醒了,只是又被她拍晕了。   伍尔西:“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再跟我们说。我来敲门只是想告诉您,舰队停泊在了自由港,另外两艘舰船将会进行大型检修。您如果需要什么,可以让人给您采购回来。自由港几乎有着帝国大半的物产在交易,什么都能买得到。”   停在了自由港?!   万时兴奋的舔了舔嘴唇:“我想要好吃的。甜的。”   她的馋样引来了伍尔西的笑:“好。我去找找。”   万时抿嘴笑了,将脑袋伸出来,伍尔西看到她裹着浴袍的身躯,连忙垂下头。   万时:“伍尔西,把手伸出来。”   伍尔西伸出深色的手掌,几枚白扣子落在她掌心里。   她清了清嗓子:“你再帮我买点什么书、电子杂志和玩具回来好不好,我快无聊死了。”   “我没有钱。这是脱衣服不小心拽掉的扣子,只能给你这个了。”   伍尔西心都化了,他本想说不需要钱,但神人给的扣子货币他又怎么能拒绝。   伍尔西没忍住笑了出来,握住手指,将几枚白色的小扣子攥在掌心,道:“好。我会找一些有趣的玩具给你。”   她笑了一下,就关上了门。   伍尔西在海因茨军长的卧室门外站了片刻,才将这些扣子放进军服内侧的口袋里,大步走开。   只是他脑子里闪过她从浴袍中延伸出的脖颈。   她锁骨处似乎有一处淤红的痕迹。   是什么时候磕到了吗?还是呕吐的时候她自己掐出来的?   他去拿一些药膏给她吧。   万时锁上门,亢奋的快要跳起来了。   停靠了,她就有机会逃脱了!   而且她必须趁着海因茨昏迷、众多军官下舰船的短暂时机,才有机会逃脱。   万时走进屋里,忽然发现巴吉度竟然站在床上,脚踩着海因茨的胸膛,正在一口口舔着他的脸!   她吓坏了:“你在做什么?他是昏了又不是睡着了,你舔他也醒不过来——好恶心啊!”   巴吉度也呕了一下:[你以为我乐意吗?是他身上有溢出的精神力,而且很强很香,简直跟脸上扣了罐头一样,我控制不住啊啊啊啊啊!]   [而且,我不是想着你最近很需要精神力,我舔了等于你舔了——]   巴吉度舔了舔嘴巴,万时确实是察觉到有一股很微妙的精神力涌入她体内。   海因茨为什么会有溢出的精神力?   ……是被*出来的吗?   ————————!!————————   [坏笑] 第40章 第 40 章:海因茨掀开薄被,他忽然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梦。   巴吉度这条老狗咂咂嘴跳下床,万时裹好浴巾:“让他昏着,先别管他,流速舰靠岸了,我要想点办法。”   她心里一边谋划着,一边拿起了床头的讯息板。   她无法解锁海因茨的讯息板,试了一下海因茨的指纹虹膜好像都不行,所以只能看到未解锁界面的几条讯息。   首先是几条军政系统例行的汇报,指挥中心自动有消息发送过来,告知了海因茨停泊的港口、时间,有多少军官允许下船修整等等。   紧接着就是自由港的督主——尤姆娜侯爵向海因茨发来了问候。   她只能看到前几行,但尤姆娜的语气却非常谦卑生疏,邀请海因茨私下秘密去往自由港督主府前去一聚,她有特殊情报想要交换。   啧。海因茨的地位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万时回到浴室吹干了头发,她打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珠链,从其中拿出了那瓶带着粼粉的红色液体。   上面写着:“跑之前喝下去。”   如果她没理解错,这是珂弥留给她的能逃跑的关键。   虽然不知道珂弥为什么没有带着她一起跑——但万时反而还挺喜欢现在这样独自行动。   珂弥的身份特殊,如果她跟他一起行动,心里其实也会提防:会不会珂弥也是要利用她。   单靠她现在的外表,想跑是几乎不可能的,难道这瓶血红色液体,能让她隐身隐形?   万时站在浴室中,思索片刻,就仰头一饮而下。   这玩意儿绝对是血,万时只感觉到一股酸涩铁锈味,她用力咽下去,紧接着就是薄荷般的冰冷感觉袭击上头脑。   但最凉的不是后脑,而是她鼻梁的位置。   她挣扎着站起来,照着镜子,就发现她额头鼻梁的位置,浮现了一抹粼光闪闪的血痕。   这是之前在星环舰的时候,珂弥咬破手指,抹在她脸上的血痕,现在才浮现出来。   那一抹血与她喝下去的血,像是彼此呼应,激烈作用,万时忽然感觉到恶心晕眩,她脚下一滑跌倒在浴室中。   不会吧。珂弥不会真的要害死她吧——   她努力撑着身躯爬起来,却听到自己骨骼嘎嘎作响的声音,万时反胃的感觉又顶上来,她干呕片刻,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抓住洗手池边缘,努力站了起来。   她刚刚站直,脑袋就撞到了浴室架子。   之前她还觉得这架子太高,专门是为了海因茨这种身高的人所放的,她踮着脚尖都有些够不着。   但现在,架子就在她最顺手的位置。   她……的个子怎么变高了?   万时猛地反应过来,朝镜子扑过去。   一头雾霾蓝的长发从她胸前垂下,她呆呆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等等,她怎么变成了珂弥?!   像是珂弥,但跟珂弥又不太一样。   她眉心没有那枚红痣,肤色也是自己独有的苍白,瞳孔是淡紫色的,而且她身上没有珂弥皮肤上繁复的图腾。   但其他应该几乎都一模一样。   等等,一模一样是说——   万时猛地扯开自己身上裹着的浴巾。   她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看见小珂弥,竟然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珂弥明显比较清瘦薄肌,窄腰长腿,在他身上看起来禁欲冷淡的身材,但万时对着镜子扭了两下,立刻显露出几分妖娆来。   她恶劣的笑起来,珂弥那张清雅高贵的脸,露出她才会有的表情后邪性又天真。   她保持着咧嘴露齿笑的表情——珂弥的牙齿真是整齐漂亮。   万时忽然想到什么,走回海因茨的卧室,打开了海因茨的衣柜。   如果是她现在的体型,完全可以穿海因茨的军装!   而且海因茨的军装几乎跟低等军官差不多。   她一件件套上衣柜里干净的衬衫、军裤,海因茨的内裤她就不想穿了,干脆就真空吧,反正磨得也不算是她自己的——   当她在穿衣镜前系好军装腰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桀桀笑起来。   珂弥要比海因茨单薄一些,军装稍显宽裕,但也更凸显出微微晃荡的潇洒,她把军服腰带系的更紧,也显出纤瘦俊逸。   啧。她穿第三集团军的军服,说不定比海因茨还要帅一点呢。   万时将自己的蓝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戴上军帽,还小心翼翼摘掉了代表着海因茨身份的三角锥胸针,放入项链内的随身空间中。   可惜房间里没有武器,估计是伍尔西早在她长期出入海因茨的卧室之前,就把所有危险设备带走了。   万时看着镜子中还昏迷在床上,肩膀被她咬出血痕的海因茨,突然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起讯息板,在周围按钮上摸了半天,果然找到了不用解锁就能开启的照相功能。   这时代的好多科技发展的很不平均,相机模糊的跟她之前赛博时代的空间摄影根本没法相比,万时倒也不在意——能看出来画面就行。   她一把掀开了海因茨身上的被子,然后亲昵的搂着他肩膀,坐在床上连续来了好几张自拍。   她甚至还戴着海因茨的黑色皮质手套,抬手捏了捏海因茨已经被她咬过两口的胸肌,咧嘴笑着又拍了几张。   万时把讯息板放回原处,也把被子继续盖好在海因茨身上,装作他从来都没痊愈的模样,审视一圈后,离开了房间。   或许因为舰船进入了最鱼龙混杂的自由港,舰船内部并未有太多巡逻的士兵。大多士兵在外头站岗,防止自由港的闲杂人员靠近第三集团军的流速舰。   万时压低军帽,走得大步且自信,再加上她之前放风时间早就熟悉了流速舰的结构,根本没有迟疑的就进入了下层。   好顺利!   到了中下的维修层,来往的士兵数量增加了很多,墙面上的许多维修设备也都半开着,不断有工程兵在检修。   万时拿起几件检修工具,夹在了自己武装带上,几个拐角之间,她就变得更像一位年轻严谨的工程军官。   偷东西、混身份是万时最擅长的事情,她随手拿起某个门扇后边放的记录板抱在怀里,拿起笔装模作样的检查,还训斥了偷懒的士兵几句。   万时偶尔看到了几个人的侧目,疑惑都来自她的肩章。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海因茨纯黑的肩章也有些危险。   因为能跟着海因茨此次出征的,基本都是服役多年的老兵,身上都有军阶,一颗星星一道杠都没有的反而是少数。   她闪身进入了下层士兵的住所,一间一间的推门,果然找到了没有锁门的休息室。里头只有几张桌子摆着些终端机、杂志或桌游,椅背上搭着几件军服,还有夹在军服上的身份卡。   唔。万时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时代没有光脑,但有终端机。   有的戴在手腕上,有的拿在手里,有点类似于赛博时代前两百年前的古董手机手表。   她也想要一台,但是从这里偷拿恐怕会被定位,如果能成功进入自由港,就买一台吧。   万时薅掉了几个人的肩章和身份卡,揣在了口袋里,又拿走了桌布、烟盒和一些常见的生活用品。   她换了一个中层军官的肩章,往更下层的货物与维修层走去。   流速舰底部的几处大型维修口都在朝外打开着,不但有士兵在搬着设备出入,万时还嗅到些熏香的气味。   她转过头就看到几位戴着塔帽、遮掩双目的念能者,手中捧着圣殿的正十字架熏灯,用精神力正在清理着一切暗空间残留。   这似乎是从暗空间跃迁之后必备的流程。   万时心里却大叫一声不好。   这群家伙看人应该不靠眼睛,而是靠精神力,但问题是,他们很多都出入静室,跟万时打过照面,很可能认出她身上的气息或者精神力。   她立刻躲到货物后方,跟这群念能者绕着走,但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微微皱起眉头:“谁在那里?”   万时再躲就可疑了,她捧着记录板,大步走出来道:“问谁?我在确认库存情况。”   念能者的双眼被挡得严严实实,但他用精神力扫过万时一遍,就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军官仿佛毫无精神力——这样的人等级一般都不会太高,竟然还能升为少校吗?   他正要开口疑问,忽然听到了角落方向,同僚的呼唤:“这里有未知离体精神力,而且还在发出怪声!”   万时听到几声werwer的狗叫。   巴吉度倒是很有眼力劲。   不但如此还有其他纷乱熟悉的影子,在库房里快速穿梭着。   万时也表现出对念能者的冷漠态度,大步转身而去。   万时径直走下了货仓的斜坡,走入了自由港的停机坪。   热浪与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万时仰头看到了几十米高的钢铁屋顶,以及数条如同工厂一般的吊装轨道,远处有密布的集装箱,各类修理舰船用的的行车、龙门吊、桥式起重机。   而在这些设备之间,竟然混乱的错落着许多闪光招牌和店铺,这里像是修船厂、停泊站,也像个高低错落的夜市。   不过那些都是远处的风景,第三集团军的这几艘流速舰,都停靠在更靠外侧的单独停机坪处,有意隔开了他们跟其他所有舰船的接触。   万时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起重机和龙门吊上,有许多人拿着望远镜,好奇的围观着第三集团军的舰船。   外头监督的士兵看到万时走出来,他不认识这位军官,只是看外貌就应该有着极高的基因等级。   士兵不敢对视,刚要颔首行礼,就看到军官那张美丽的脸微微皱起眉,有些不满道:“效率怎么这么低?”   士官敬礼解释道:“一开始清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但已经很快修正了。”   万时背着手点点头。   她看到围着流速舰的发光围栏外,还有一些第三集团军的士兵正要往外走:“上头有说他们是去干什么吗?”   士兵回答道:“去临时采购了。听说好几位念能者都陷入疯癫或半死状态,船上的正念剂和镇定熏香都不够了。”   万时学着星环舰上许多军官的碎嘴,低声道:“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疯子。”   士兵心里显然很认同,嘴上却不敢说,低下头去。   万时大步就朝着发光围栏出口的位置走过去,她把胸口的身份牌反挂着,就寄希望于对方不会细查。   话已经在嘴边,她就等着他们拦住她问话,她便说是受了伍尔西的命令,为某位阁下采买特殊物品。   却没想到那几位守着发光围栏出口的士兵,只是朝她敬了个礼,什么也没问。   万时心里惊异,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快速走出了流速舰的停泊位。   一直到走入了那些巨大的吊装架下方,万时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第三集团军治军应该很严格,怎么就让她这么轻易逃脱了?   是她忽略了什么?还是有人在帮她?   万时知道行动要比思考更快,她没有深究,贴着阴影快步行走,躲避开视线,迅速先摘掉军帽,再将军装外衣脱掉,反着包住军帽。   穿着衬衫与灰色裤子的她,又解开了几颗衣扣,看起来愈发的不显眼。但这还不够,万时快步走入了夜市区的位置,头顶龙门吊轰隆隆的声音遮掩了她的脚步声。   她一闪身,走入被人当做临时住所的集装箱。   集装箱里的破床垫上,睡了两个打鼾的工人,像是最早捡到她的那些拾荒者,浑身上下像人的地方不太多。   万时立刻意识到,珂弥的容貌也太像人了,很可能也有些出挑了。   她在床尾的杂物堆里翻找着,在食品包装下头找到了破破烂烂的修理工外套、满是铆钉的头盔,还有焊接用的皮围裙。   万时全都套在身上,挽起衬衫的袖子,然后将其他的军服、军靴和军帽全都包在桌布里,背在身上。   她趿着这俩工人的破拖鞋,佝偻着身子往外走去。   她走过满是脏水、铁箱的路口,就入了灯光混乱吵闹的市场区。到处都是叫卖声、谩骂声,工人们在一边吃合成的肉串一边抱怨,有瘦弱的孩童跑来跑去玩闹,抱臂的壮汉在角落兜售着配额券。   这里简直像是万时小时候去过的黑市。   而她混搭又疯狂的一身装扮,在其中丝毫不突兀。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入这个类人世界。   没人将她视若珍宝,没人计算着她能带来什么利益。   她在头盔下慢慢咧嘴笑起来,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   自由港这样的混乱让她如鱼得水,这才是她真正该混的地方!   ……   门外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海因茨头痛欲裂,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子。   刚刚坐起来,薄被滑落,他就感觉到一阵凉意。房间里的调温不知道被谁开到了极低的温度,而当海因茨低头,却愣住了。   他只是盖着被子,什么也没穿。   身上还有一些残留的奇异触感。   病号服被扔在地上,上头还留着无情的鞋印。   他……   海因茨脑子里忽然炸开一样,挤进来诸多碎片,在他目睹那位熟悉又陌生的邪神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再睁开眼来,就是万时——   海因茨在拍门声中,紧紧皱着眉头回忆。   简直就像是他脑子被烧坏了之后做的一场春-梦。   裙摆遮蔽了视野,她愉悦的声音堵住了他的耳朵。   梦里的她脸上泛着红晕,仰着头对他露出恶劣又得意的笑容。海因茨甚至听到她难得红润的嘴唇中,吐出了许多羞辱人的话语。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汇?   不、他怎么会梦到——   海因茨掀开薄被,他忽然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梦。   他胸膛上有几个她那口烂牙才会留下的不齐整又凶狠的牙印。   他拇指指腹凝结了血痕,他的下嘴唇微微一动都在疼。   海因茨僵住了。   ————————!!————————   呀。你醒了。   营养液如果能突破三万就明天加更,明天是8:00和20:00各一更! 第41章 第 41 章:海因茨想知道……要怎么避孕。   外头响起伍尔西急切地声音:“万时阁下,开门!你还醒着吗?海因茨军长——军长!开门!”   伍尔西敲了太久的门都没有打开,他拿出自己的权限卡,正要刷开门,就听到了海因茨军长沙哑的声音:“别进来。”   他踩过地上的病号服,还有万时的吊带和裙子站起来。浴室的门半开着,他不用呼唤就能感觉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万时或许不久之前还在,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来不及沐浴,打开衣柜,先找了衬衫军裤穿上。海因茨头脑混乱的还想分析着什么,但在系上最上头一颗扣子时,他突然轻嘶一声,偏过头。   镜子中,他颈侧一个几乎要咬死他的牙印。   ……绝对是她咬的。   为什么这么狠?难道是他半强迫她,她在反击?   可梦里,她吃痛的表情只有一两个瞬间,更多的时间她都是眉飞色舞。   更让海因茨在意的是他在镜中的脸色与表情。   下唇微微肿胀,眉头锁的更深,但眼神又夹杂着别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但仿佛觉得自己很陌生,有什么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海因茨隐约察觉衣柜里也少了东西,但伍尔西如此急切地呼唤,让他先一步去打开了门,道:“什么事?”   伍尔西和铃木站在门口,看到他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伍尔西先是高兴:“军长,您终于苏醒了!果然还是多亏了神人阁下,只是她锁门了六七个小时,一直没有说要吃饭,我觉得有些反常才来打扰您的……”   铃木鼻子动了动,她本就黑白红毛发相间的脸颊,骤然窘迫的泛红。   铃木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军长,我们不着急,您先可以沐浴洗澡处理一下。我们只是担心出事。如果是、是神人阁下想这种办法救了您,那她长时间不出来也正常。”   海因茨皱起眉头:“长时间不出来?她不在我的房间。”   伍尔西愣住了。   海因茨军长脸色忽然变了,他察觉到了流速舰没有航行时的轻微颤抖,立刻道:“我昏迷了多久?现在舰队在哪里?!”   ……   伍尔西已经带人检查了整艘舰船,万时不在。   几艘流速舰的修缮全面停止,所有军官必须归岗接受调查。   所有上层军官都知道海因茨军长已经苏醒了。   但也格外震怒。   海因茨在浴室冲着水,想洗掉身上情-欲的味道,但温热的水冲淋在她咬过的地方,带来阵阵刺痛,他一闭眼,脑子里不止是那份触感和她的笑容,还有她一句句话语。   “海因茨,瞧瞧你下-贱的表情,我要是有一天会被你害死,死前也要在大屏上直播你的床照!”   “啊,干嘛躲啊,你还不让我咬一口吗?我就要咬,咬的你穿衬衫的时候这里都会蹭的发疼——”   “笨死了、操!不会说话还不会舔,你回去练个五年再说吧。”   “呼……服了,还没结束吗?你是憋了一百年了嘛……没完没了了,说不定你自己怀孕几率更大,哼哼……”   海因茨僵住了。   他的精神力难道被……   他站在浴室花洒下方,召唤出自己精神力的“围墙”,围墙一如既往地坚固,只是他眼尖的注意到角落有一处十分细小的裂痕。   但因为跟神人如此深-入的交流,他本应该因邪神袭击而疯狂、衰弱的精神力也被治愈,那道细小的裂隙被重新缝补填好了。   只有一点轻微的痕迹证明它曾经裂开过。   海因茨总感觉那处看起来修复的裂隙,在内部有什么正深埋其中,种在了他的精神力里。   海因茨流动的精神力感受着裂痕,忽然眉头一跳——就仿佛是藤蔓扒开缝隙钻过去的触感还在。   这种前所未有的被入侵的恐惧与兴奋,仿佛触手爬过后粘稠的湿痕,还停留在他身上。   海因茨低头下去,他身上只有洁净的水,但汗毛直立,当然也有别的东西很不争气的直立——但海因茨正在思考,选择性忽略了它。   他忽然明白她的恶劣计划。   ……她觉得如果他怀孕了,很多人会怀疑他的目的,一切都会更加混乱。   海因茨一拳砸在了浴室墙壁上。   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要被送去给皇太子殿下治病,就肆无忌惮的对他——   皇太子殿下是他亦师亦兄的存在!   现在他不但把这位神人弄丢了,结果很可能自己还怀了对方的孩子,这要怎么解释?   而且以他的身份、他的特殊,与神人生育一个孩子,这孩子不知道身份有多少麻烦!   任何与神人生育的贵族都不允许再跟其他人结婚生育。   他此举不但像是提前占有给皇室的宝物,并且还堵住卡塔琳娜殿下向他求婚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攻心算计,很可能强迫了神人阁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万时彻底耍了!   她临走前甚至还将房间的调温降到最低,就是希望他能因此生病,最好病到无法追击她。   ……这个幼稚鬼,要是真够狠怎么不给他来几刀?   海因茨脑子混乱不堪。   当务之急还是找回万时。   他还不一定会怀孕,哪怕真的,他还可以瞒住这件事。但万时如果不尽快送到首都星,皇太子殿下的身体可能真的撑不住。   只是,他准备的那个要她换血给皇太子治病的备用计划……   虽然在他进入暗空间见到她童年之后,就心里默默划掉了这个可能害死她的计划,但海因茨总觉得,她必然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杀意,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他。   海因茨头痛欲裂,他浑身是水的迈出浴室,走向自己的衣柜,擦干净头发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军服少了一套。   而她自己的衣服全都扔在房间的地上。   她是穿着他的军服走的?可她的身形,恐怕他的军服上衣都能盖住屁股,裤子更是要拖在地上,这样离开肯定会被人发现……   海因茨正思索着,床头的讯息板响起消息的声音。他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刚用精神力解锁讯息板,最先出现的竟然不是消息,而是拍摄的界面。   ……拍摄了什么?   他点开了拍摄的记录,偌大的照片出现在讯息板屏幕上。   海因茨惊得手一抖。   照片中是两个男人。半裸昏迷躺在床上的是他,而搂着他一脸诡异笑容的亲着他额头的……竟然是珂弥?!   他没死?但又怎么会——   海因茨一下注意到了那坏笑的表情,还有紫色的瞳孔。   ……这不是珂弥,是万时!   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能力,竟然是化成珂弥的模样离开舰船的!   海因茨往后翻了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过分。摆弄他的头发,捏着他的脸颊。   她甚至还戴着他的手套,坐在他昏迷且赤裸的身体边,笑得龇牙咧嘴——   海因茨喉咙中发出一声怒音,抬手就将讯息板朝墙壁扔了过去:“万时!”   伍尔西走进房间的时候,只看到海因茨军长的讯息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他捂着额头坐在床尾的沙发上。   伍尔西感受到了房间里的可怖气压,不敢靠近,只是轻声道:“我这边收集到了全舰的监控录像,有些奇怪,您打算过目吗?”   海因茨军长嗓子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拿来。”   他刚要递上去,海因茨忽然站起来道:“去作战室。”   他真的不想在这个房间待了。   几分钟后,伍尔西看着偌大办公桌后坐在黑色椅子上的军团长,他难得头发没有梳成一丝不苟的样子,而是朝前垂下来,几缕发丝落在眼前。   海因茨压住了之前的一切情绪,冷静的一点点慢放着监控录像。   “为什么上层没有巡逻?这些出入口本都应该有卫兵的。”海因茨皱起眉头。   伍尔西垂头道:“是的。我在敲门的时候,这些卫兵都在原位,看了监控才发现他们似梦游一样离开了一个多小时。将他们单独隔离问询后,他们都说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都以为自己一直在站岗。”   海因茨放大着监控画面,冷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守嗣人的尸体也失踪了吧。”   伍尔西深深低下头:“……是。”   海因茨一路看下来,他看到了几处应该站岗或问询的士兵都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而在他们离岗之前,都隐约可见到空气中漂浮的粼粉。   最明显的就是流速舰外部,本应该严控士兵离开的发光围栏出口处,那几位士兵军官目光早已涣散,显然被人用幻术操控了。   ……珂弥,多年不见,他的幻术系精神力已经出神入化了。   海因茨不得不承认,也是他的不忍与考量,造成了破绽。   珂弥当年的死与活都掀起了太多秘密的风浪,海因茨不想公开他的死而复生。   因为这不但会引起对过去的追溯调查,还可能让现在活动频繁的曼高蒂王国跟帝国有更多的矛盾。   总之,海因茨反复确认他的死亡,也发现他二十多年前受的重伤一直没有恢复,他的精神力等级只有D级后,就抬了抬手。   珂弥的一生太过不幸,海因茨就想要让他魂归胚殿,再也不要牵扯进当年的破事中。   没想到珂弥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   目的是什么?   他是要得到万时,带她去往曼高蒂王国吗?   海因茨手头情报不够多,他还没能思索出轮廓,但看着录像中化身珂弥的万时——   她也太熟练了。   她对流速舰的结构了若指掌,还将军官们常见的举动姿势模仿了九成相似,举手投足就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她胆大包天,换了肩章之后,多次主动跟其他人对话。   这一路逃脱,万时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怯懦和犹疑,自信的如同出入自己家的客厅,就这样潇洒的大步走出了摄像头的范围,走入了混乱又繁华的自由港。   自由港坐拥百万人口,每日进出船只的吞吐量远超一般星港。她小时候就做过小偷,又这么聪明,混入自由港就如同一滴水混入大海。   他想要找到她太难了。   除非说是彻底封锁整个自由港。   但这样会不会惊动太多人?   会不会被认为是与尤姆娜侯爵甚至是皇女殿下公开为敌?   甚至说,万时在出逃到自由港的时候,也想到了他此刻的犹豫!   海因茨觉得——晚一秒就可能永远抓不到她了。趁着她还没走远,珂弥的外貌又过于显眼,他还有机会。   伍尔西适时朝他递来新的讯息板。   海因茨军长深吸一口气,看着讯息板上的讯息。   他没想到尤姆娜督主竟然主动向他发消息。   海因茨还没来得及细看她的消息,讯息板上就弹出来了的最新军事情报:“尤姆娜督主宣布封锁自由港,任何船只都不允许进入或离开!对于已经入港的帝国集团军的军事舰船,如果想要离港请配合检查。”   尤姆娜督主自己封锁了自由港?!   这会造成多么惊人的经济损失?她为什么主动选择这么做?   海因茨正惊疑不定的时候,他的讯息板弹出了一条来自陛下的讯息。   讯息简短且急切,短短几行字让海因茨震在原地。   “它逃走了。”   “你或许听说了前几天宫中的爆炸。是它从地底逃脱。”   “我派人追查数日,但它已经无人能够拦截,突破了巢卫防线离开了首都星。”   “那孩子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海因茨,调遣你的主力军,将它捕获歼灭吧。”   “不能让它脱离控制,活在这个世上。”   海因茨军长望着这条讯息,喉结动了动。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个怪物逃出去了。   他倚在黑色靠背上,冰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几条并列起来的讯息。   难不成……那个怪物逃到了自由港来?   这不是没有可能。   在他还没有变成怪物之前,他曾经来过自由港。   那是他为数不多去过的牢笼以外的地方。   “您才刚从昏迷中苏醒,请再休息片刻吧。”伍尔西看着海因茨军长一言不发的模样,道:“毕竟在暗空间遭受邪神重创,并不是件能轻易恢复的事。”   海因茨军长偏头道:“她呢?她没有昏迷?”   伍尔西心有余悸:“她只短暂昏睡几个小时后就苏醒了,之后也身体正常,精神力甚至远比之前更强大了。但她也一直在呕吐,一直在喊嘴里有东西,似乎也受了邪神不少的影响。”   海因茨半垂下眼睛,心里有点说不明的滋味:“……如果没有她,舰队恐怕要被覆灭了,我们要抓的人,最后却救了我们。”   伍尔西垂眼:“副舰长却没能理解其中关键,还质问她暗空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因茨揉了揉眉心:“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准备调函,把他送去西叶旋臂三支的矿区做副职吧。”   他顿了顿:“说起来,你知道如果——”   伍尔西抬头,却看到海因茨军长嘴唇动了动,表情纠结。   这很不像是他脸上该出现的表情。   他轻叹一口气:“没事了,你退下吧。”   伍尔西退出房间的时候,眼尖的注意到海因茨军长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终端机上搜寻着什么。   海因茨想知道……要怎么避孕。   ————————!!————————   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第42章 第 42 章:【营养液加更】她要住豪宅吃豪饭建立豪-乳乐园——   但对于一个非常重视生育的社会来说,避孕和终止妊娠都是罕见甚至遭受唾弃的。   螺旋教会为了鼓励生育,甚至搞出多边婚姻来。   比如一位高官和自己的丈夫生育后,又与其他人出轨,对方或她自己怀孕,螺旋教会只要查明她与出轨对象的基因匹配度达到要求且未婚,都优先会要求结成多边婚姻变成一大家子。   如果实在不行,就办理离婚让她跟新丈夫结婚;或者这个孩子判定给原先的丈夫,强迫两人养育这个孩子。   另一方面,在类人世界里遭遇强-奸而导致受害一方怀孕也比较罕见。   毕竟精神力本身就有相当的抵挡力,非自愿情况下比较难以被迫融合;如果说精神力太弱,身体强度比较高,那又会因为精神力被强迫而暴起,很难被对方得手——   如果精神力很弱、身体也很弱,还被强迫了,那就会是加害者的一方怀孕了……   当然也有强者强迫弱者,导致自己怀孕的情况发生。那螺旋教会也会要求加害者在坐牢期间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由教会抚养。   总之,这个社会几乎罕有终止妊娠的情况。   只有一个特殊情况。   就是双方基因匹配度太低,胎儿畸形的概率过高,很有可能是“混种”,才会允许引产。   但海因茨如果怀了神人的孩子,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占了便宜,是他为了要个孩子对神人阁下不择手段——还想终止妊娠?教会、胚殿和神务司绝对不会同意。   而且帝国各界对于神人的孩子都极其看中,在过去的历史上“保小弃大”的事情屡见不鲜,甚至有贵族都为了“拼神子”惨死在产床过。   不过海因茨对自己的军权和身体有自信,这种事不可能在自己身上出现。   ……不对,越想越宽了。   海因茨眼睛挪到终端机上,他在暗网还是搜到了一些跟避孕有关的话题。   主要是某些贵族乱搞婚外情,一旦怀孕了就会闹到教会,他们不想暴露自己的情人才想尽各种怎么看都怎么不科学的方法避孕。   什么狂喝某种军用药剂、开战斗机连做32个倒回旋、主动接受暗空间风暴影响等等。   没一个人说成功率的。很多人甚至是当时压根就就没怀上,还在发帖说什么“这个方法亲测有效!”   ……你们不想怀孕,就别在乱搞的时候精神力融合啊!   海因茨也看到有帖文跟他发出了同样的质问,但下头回复一水都是:   “但是精神力融合太爽了啊。”   “只有被深入过精神力,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极限欲-望——”   “姐是包办婚姻,出-轨为的就是爱情,我都有爱情了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跟对方的精神力交融?!”   海因茨扶住额头。这些倒是没说错。   他回想起来细节,至今仍有一种心悸的感觉,是因为她那些明显怀揣阴谋的恶劣表情?还是无论目的她都诚实又可爱的欲-望反应?   他有壳,她有刺,但却能彼此这样剥开外层在一起紧紧摩擦着。   海因茨不该回想的,他僵硬片刻,双腿交叠,往后靠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特别是在他了解她的反击,一瞬间的愤怒之后只觉得无奈又……感慨。   她明明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全貌,却总能凭借敏锐本能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办法。   不论公私,他都需要尽快找到她。   至于到时候怎么跟首都星交代,怎么为皇太子殿下治病,他总有办法。   ……   对万时来说,没钱从来不是问题。   大钱虽然做不到,来点小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在赛博时代都是电子货币,她都能靠着偷光脑找人帮忙解锁账户来获得第一桶金,更何况在这个自由港,大部分还在使用兑换券和货币。   她路过几条街,口袋中就已经多了看起来足够她几天吃饭的钱。   不过类人的敏锐超过她的想象,她好几次顺手一摸,差点被人发现。   看来有不少类人的听觉嗅觉水平都远超她这个普通人类。   她心有余悸,想要让姐姐出来辨认一下物种,可姐姐却一直没有出来。   巴吉度猎犬倒是跟在她脚边,对街上的垃圾与污水避之不及,像个老爷一样嫌弃点评着周遭。   自由港人真多。   但万时意识到她脑袋里的人更多。   这次精神力增强之后,她头脑之中竟然偶尔能复现当年时代广场一般的盛况。   在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她有段时间精神状态不佳又长期不吃药,脑袋里最多能出现几千个人,不分组的情况她根本记不清谁是谁——   几百上千张嘴同时说屁话,她脑袋就像是光脑上同时打开了361杀毒银山毒霸GG电脑管家和卤大师一样,卡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现在就不太一样了,这些人并没有让她有太大负担。   万时漫不经心的跟着人流往自由港中心位置走,她看到脚手架上一位脑袋半掉下来的粗壮狱警嚷嚷道:[别走这边,第三集团军的士官们在这儿呢!]   她听见踩着高跷浑身断肢用绳子绑起来的杂技姐姐笑道:[哎,那个人有钱!他买东西的时候都露出来了!]   还有个全-裸的纹身男人趴在雨棚上,他后背插着五把刀:[亲爱的,这里有整个自由港的大地图。]   万时靠近墙面,仰头看着墙面上张贴的自由港结构图。   她大致看明白了:自由港是人造的球形巨型空间站。   他们所在的停机层,是自由港的赤道位置横切片的一整层。外圈是停机坪,靠内就是各类维修设备和夜市。   两极的位置,是自由港的旅客中心,客船在那里停泊接送客人,内部有最奢华的会所与购物场。   而类似地核的中心位置就是自由港的城市部分,里头居住着大量在自由港生活、务工的类人,规模可能在百万上下。   自由港也有多个四通八达的内部电梯,通往不同的区域,但为了维护上城下城之间的界限,乘坐电梯都是需要申请通行证。   谢天谢地,这里没有一切都电子化,通行证竟然非常古朴的卡片,她几乎只要是跟人一起排队等待验证,用珂弥纤长的手指在口袋里穿梭片刻,就很快拿到了好几张通行证。   她判断了一下,哪张通行证材质最好,去往哪一座电梯的人衣着最干净,很快就挑到了一张看起来最高质量的通行证。   通行证上写着她能去往上城C区务工,每周最少需要工作84个小时。   ……原来是高级牛马证。   但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万时想要的可不只是潜入自由港找地方安家,她是要通过自由港去到达达米亚公国。   她将通行证递给自由港穿黑衣的卫兵检查后,去往了到上城的电梯前。   电梯门有七八米高,巨大的金属门上竟然贴着密密麻麻的悬赏令。   看来嫌疑犯都很喜欢往自由港跑啊。   这些悬赏令或新或旧,密密麻麻,最巨幅的悬赏令是一只体型健硕的花豹,皮毛油滑,斑点绚丽,金瞳上挑。   明明是雄性猫科动物,却五官凸显着浓艳傲气,他咧嘴龇牙笑着好不得意,只是脸上好几道伤疤,下方写着:   代号:豹骨   悬赏金额:活体/尸体均200万索币   豹骨……考虑到他本身就是金钱豹,这跟一脸麻子的人叫张麻子没啥区别啊。   万时也听到前面等电梯的人一边在刷终端机,一边在吐槽:“贴了这么多年了,有屁用,我们还能去打星盗吗?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说起来这帮瞬金星盗富得流油,说不定过几年被帝国招安当侯爵。要不回头咱们当星盗去吧——”   “咱俩这样的?下午在店里多打几支冰激凌都感觉要累死了,还能当星盗?”   瞬金星盗?   万时看向豹骨通缉令下方的身份描述,刚看到“瞬金”俩字,热气吹拂开了这张悬赏令,露出下方的另一张悬赏令。   万时一愣。   照片中的年轻男人黑色短发,脑袋上是两个圆圆的鬣狗耳朵,他棕色瞳孔冷静且沉着的平视前方。   姓名:布尔维尔·基什。   悬赏金额:活体50万索币,尸体8万索币   悬赏发出方:达达米亚公国   布尔维尔,你看看你,跟上面那个豹骨一比,尸体这么不值钱啊?   她看向下方,还有抓到之后的联系方式和交货地点。悬赏发出时间,应该是在她告知瓦南里“布尔维尔怀孕了”之后。   哦,死了就没有孩子了,怪不得尸体不值钱。   但现在星环舰命运未卜,达达米亚公国继承人除了她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布尔维尔被抓住恐怕也找不到人付钱了吧。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万时才发现电梯里已经站了几百个人,应该是从别的区域也要去上城的人。   万时被后头的人流拥挤着往里推。   电梯里热得要死,类人们身高各异,特别是自由港大部分的纯净度都不高,拥有人类面孔的不足三分之一,这个电梯里就跟混居动物园一样味道颇重。   幸好珂弥身量足够高,万时能呼吸到一些上层的空气,但她很快嗅到了一点血腥味道。   她对别的气味都不太敏感,只有血腥味——   万时偏过头去,发现不止有她一个闻到了,数个类人都在鼻尖耸动。但他们表情都不太在意,似乎见怪不怪。   电梯不断上升,轰隆隆作响,万时很快就锁定了血腥味的来源。   在她斜后方有人受伤了。   是个很高大的雄性,穿着件带兜帽的黑色卫衣,垂着头。   忽然电梯内一直都滋滋啦啦播着雪花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仓鼠主持人,尖声快语道:“新闻快讯!新闻快讯!”   “因星盗即将来袭,即日起,自由港全面停止任何舰船进港及出港!各区域之间禁止人员来往务工,直到特殊封锁解除!”   “购买白金航司的旅客将在接受全面审查后延期出发。帝国集团军用舰船需要提出申请后方可离港。其余任何舰船都需暂停起落,自由港进入一级戒严状态!”   电梯里立刻骚动起来,万时也吓了一跳。   海因茨疯了吧,自由港这样重要的帝国独立星港,他说封锁就封锁?!   她有这么重要吗?!   完蛋,要是真这样搜查——   电梯也到了上城的楼层后,停了下来,内层的金属门打开,却没想到外层却有一道金属栅栏门还挡着电梯里几百号人。   外头穿着警卫制服的公牛砸了砸门道:“自由港内已经对外戒严,任何人不许在区域之间移动!电梯会把你们送回原层!”   电梯里炸开了锅:“我们的通行证都是今天的,过期了就用不了了!花了几千块的家当买的,你们想让我们死吗?!”   “我今天不上工,就要被扣分了——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把门打开,把门打开,我们都已经到了这一层了!”   万时还没来得及急,周围真来上城打工的人都已经快骂疯了,他们抓住栅栏门开始乱晃乱撞,电梯虽然巨大也容不下几百个愤怒牛马蹦迪,咚咚作响,上下乱晃。   栅栏岌岌可危,外头的警官用警棍敲打着从栅栏伸出来的手,按着外头的按钮想要让电梯下行,但电梯因为太多人挡着合不上门,系统错乱蜂鸣,彻底卡住了。   “你们再闹,一个人都跑不了!在这部电梯里的每个人都等着被彻查,扣你们的积分,吊销你们的通行证!给我安静一点!”   电梯里其他人还是要生活在自由港,有些害怕的慢慢安静起来。远处还有几位警察靠近过来,似乎要将整个电梯的人都查一遍。   万时藏在头盔下头的脸可经不起查,心里隐隐有点着急,正想要伸出虚手想办法撅断栅栏,轰着所有人往外跑——   余光却看到站在她斜后方的黑色卫衣男动了。   他推开万时,往前挤过去。   万时看到他裤子口袋里有几张票子朝外露着边角,她手痒的毛病没有忍住,在俩人交错的时候,她伸手拈了一下,塞进袖子里。   等到黑色卫衣男冲到栅栏最前端,两只兽爪抓住了栅栏,万时也低下头,她感觉手里这张票卡,比她手里的上城通行证看起来还值钱。   她忍不住细细看:难不成这个血腥味黑衣男,是个微服私访受伤的富哥?   万时看清手里的票子之后,手抖了。   ……这是一张旅客中心的船票,从“自由港”去往“达达米亚公国主星-弗令星”!   就是她想要的船票!!   万时从来没有这样饿了张张嘴,天上就下猪肘子的好日子。   拿着这张船票,她就能直接回到达达米亚公国继承公爵之位,住豪宅吃豪饭建立豪-乳乐园——   ————————!!————————   布尔维尔你真的很不值钱![坏笑] 第43章 第 43 章:布尔维尔,你也不想让神人流泪吧——   她刚要攥紧船票,就听到前头砰一声巨响。   那位黑色卫衣哥化作动物原型,肌肉爆发,几乎将卫衣撑开,他怒吼一声,竟然生生拆开了电梯外的巨型栅栏门。   警察也傻眼了,呆呆的往后退了几步。   卫衣哥把栅栏门一甩,朝外扔过去。   电梯里众人骚动,有人开始往前挤,万时一个愣神,手中的船票就被挤掉出去,落在了地上。   她惊叫一声:“啊!”   通往公爵之位的船票!   她这一嗓子,简直就是冲锋的号角、愤怒的呼喊,电梯里的其他人竟然跟着怒吼起来“啊啊啊!”   万时刚弯下腰去要捡船票,就被后面的人狠狠踢了几脚屁股。她一个趔趄跪在地上,眼见着比这群人一个月工资还贵的船票被踢得越来越远,她被撞的球一样跟着船票往前滚。   像个还有一位长颈鹿大哥直接从她头顶跨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碰到船票的时候,那张票卡竟然被一脚踢飞,落入了电梯轿厢与门之间的夹缝中!   万时趴在缝上:“啊啊啊啊啊啊!”   她凄厉愤怒的声音,又成了反抗的怒吼,有人撞开围堵的警察,旁边更有河马大哥抓住警察的衣领,一个头槌上去:“啊啊啊啊啊啊!”   他这一袭警,场面立马变了,一群警察手持电枪,吹着哨子冲上来。   巴吉度咬住她衣袖,拼命往外拽:[别想了!掉进电梯里找不回来了!咱们先跑,被警察抓住就完了!]   万时一边跑一边崩溃:“那上边标着价格,是四万八!两张船票就比一尸两命的布尔维尔都要贵了啊!”   她的虚手撞开警察,或许是她情绪太激动,竟然脑袋中的“家人们”数量激增,也想冲上去打警察。   只可惜他们推推搡搡却穿透过去,看来目前只有姐姐和虚手能对这个世界产生实际影响啊。   万时往电梯出来后最近的民巷跑了了几步,余光捕捉到那位黑色卫衣哥正踉跄的从屋顶上跑酷过去。   是肌肉哥!   他当时手里明显不止有一张票!   万时踹了巴吉度一脚:“闻得到血腥味吗?赶紧跟上他!”   在别人的视野里,万时只是带着头盔跟着一群人四散跑开的无头苍蝇。   而在万时自己眼里,她就像是玩网游把开服以来所有的萌宠挂件坐骑特效都挂在身上的玩家,身前身后跟着不知道多少亢奋狂奔的“家人们”,他们都撒野嘶吼起来:[冲啊!]   巴吉度忍不住道:[也不知道他们在亢奋什么,忘了自己都是怎么死的了吗?]   自由港的上城是个钢铁穹顶下高低交错的城市,狂奔的路上不断出现着楼梯、铁桥和低矮廊道。   她能看到远处有圣殿的十字架和螺旋女神的雕像,还有灯光下华贵美丽的建筑,但万时去的方向更像是上城的贫民窟。   卫衣哥跑的太快,巴吉度那几条小短腿根本赶不上,还是一位脑袋上顶着血窟窿、身穿西装的秃顶中年“家人”,站在高处屋顶上高声喊道:   [他从下头那条下水道跑走了!]   万时比了个感谢的手势:“谢谢经理!”然后冲向下水道。   血窟窿秃顶男激情满满的给万时加油:[快追!]   屋顶上,一个盖着被单的身影正躺在破沙发上发呆,听到那声大喊,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我靠,叫什么叫?!”   血窟窿秃顶男僵硬的回过头:[啊?]   坐在破沙发上的男人,赤着两只脚,身上奇奇怪怪的披着花床单:“啊什么啊?说你呢,那么大嗓门干什么!”   血窟窿秃顶男不可置信:[你、你看得见我?]   床单男脚边全都是甜水饮料,手里还捏着个瓶子,送到床单下头咕嘟喝了几大口:“当然!你什么时候上来的?谁派你来的——”   床单男忽然噎了一下:“我操兄弟你头上怎么有个洞,你是不是有点死了啊?我喝的也……嗝,也不是酒啊!”   血窟窿秃顶男魂飞魄散,他瞬移下楼,撒腿就往万时的方向跑去:[万时,完蛋了!有人看得见我!]   床单男站起来望向远处,就瞧见一个身影带着千军万马,冲入了附近最臭的下水道。   在队伍最后,还有一只短腿狗,不想让自己的大耳朵沾到下水道,一边甩头把耳朵甩到后背上,一边喊:[等等我!喂,谁能来抱着我走啊!]   床单男手一松,瓶子摔碎在地上,他呆呆道:“……我、我是已经疯了吗?”   ……   万时往前狂奔,顾不上别的,她敢确定自由港封锁之后,再想要拿到船票可能就难于登天了!   终于到了上城区一片破败、无人的街巷,房屋就像是高低堆叠在一起的集装箱,她嗅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万时也放轻脚步,她不需要自己的眼睛搜寻,因为屋顶路口上站着一群千奇百怪的“家人”。他们四处环视,最终手指齐齐指着右手边蜿蜒的路口深处。   万时放轻脚步,刚要接近路口,卫衣哥怒吼一声朝她扑过来。   万时朝后疾退,他却仍然像一座山似的撞过来,粗壮的胳膊抓住她的腰,立刻就要往地上摔去!   万时虽然有了珂弥的外表,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她两只虚手猛地往后一撑,勉强缓冲落地。   她身上迸发出数条假藤,立刻攀到对方身体上,万时本想让假藤去袭击他的精神力,但假藤仿佛还沉浸在之前猛嘬海因茨的快乐里,对着卫衣男也是缠上去一阵暧-昧的嘬嘬嘬。   啊啊啊啊别嘬了!   卫衣男身体猛地一僵。他精神力并不强,嘬两下就见了底,但他没有因此萎靡,反而失去理智,发狂乱攻!   万时刚落地的瞬间又被他拽住了脚,他如野兽一样扑在她胸膛上,卫衣下张开獠牙大口,想要将她脑袋嚼碎!   她怎么知道类人是可以精神力见底照样能发狂攻击!精神力这么暧昧的东西,你不应该被舔几口就腿软嘴喘泪光涟涟吗?!   那她刚刚的行为,跟互殴的时候狂舔对方络腮胡有什么区别?   万时顾不上了,逼出赛博时代玩命的魄力,直接将精神力的藤蔓直接刺入了对方太阳穴,一只虚手抓住对方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任何东西都往他脑袋上砸。   她自己的脚也玩了命的猛踹对方被血浸湿的腰腹伤口!   卫衣男本来能还击她,却突然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后脑也狠狠挨了一下。   他没了精神力,也看不见虚手的轮廓,被打的措手不及朝后倒退,痛苦捂着腰腹伤口,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万时也喘着粗气,连忙扶着墙站起来。   一群家人站在周围的屋檐上围观打架,巴吉度更是吓得缩在水管旁边。   废物东西,没一个能帮得上忙的!   血窟窿秃顶男这才刚从下水道那头小跑过来:[万时,我跟你说——]   万时气得跺脚:“都闭嘴!”   卫衣男面朝下喘着粗气,他的兜帽被万时拽掉了,露出了沾满血和汗水的狗脑袋,毛发都湿漉漉成一缕缕,黑色耳朵圆而厚实。   ……鬣狗。   但鬣狗怎么都长一个样啊。   嘴巴凶狠,眼睛圆圆,能一脸无辜的嚼着别人的头骨。   万时从来认不出村口一群野狗,反正就是大黄小黄大黑。   这个长得看起来也能跟布尔维尔连连看了。   他喘着粗气,万时立刻把假藤更深深插进他脑袋里,这湿漉漉的狗脑袋都快要疼昏了,万时的虚手趁他动不了,快速从他裤子口袋里掏出剩下几张票子。   她拿在手里看,傻眼了。   全都是出入某些园区和上城下城之间用的通行证,没有船票了!   万时不信邪,两只虚手扯他上衣,扒他屁股口袋。卫衣哥惊愕的挣扎起来,拿爪子拽自己牛仔裤的后腰,估计以为她在骚扰,怒吼道:“滚!别碰我!”   万时也骂了一句:“松手,你是不是把船票藏在内裤里了?我追了这么半天,你就一张船票了?”   “船票?!”卫衣哥惊愕,他立刻伸手摸自己的口袋,才发现船票已经不在了,崩溃道:“我的船票去哪里了?”   万时也崩溃了。   确实啊,他就一个人当然不需要好几张票!   船票掉进了被警察看守的巨型电梯井里,回去拿已经不可能了。   卫衣哥愤怒的爬起来要抓她衣领:“你把我的船票弄到哪里去了?!”   万时的虚手一拳打在他腰腹上。   他吃痛的低低哀叫一声,跪倒在地上,双臂紧紧捂着肚子。   万时拽着他的兜帽,打算干脆把他全身都打劫一遍再扔下。   却没想到卫衣哥抽动了几下,身躯慢慢缩水一些,但仍然有一米八多的身量,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被她拽起衣服露出的腰腹,也变成血淋淋伤口的八块腹肌……   黑色乱糟糟头发湿透,他鼻梁脸颊上都是血和泥,蜜糖色的眼睛只有愤怒和无力。   万时把他翻了个面,继续摸索他身上的财物,直到看见那张脸,她呆住了。   “……布尔维尔。”   真是他啊。   布尔维尔冷笑一下,两只手捂在腹部,面朝着钢铁天顶,他闭上眼睛道:“想拿我换悬赏,没那么容易的。”   万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单是珂弥的外貌,还带着头盔。   布尔维尔只把她当成了看着悬赏来抓他的人。   她跨立在他身边,昂头道:“你是怎么弄到船票的?”   布尔维尔偏过头,年轻气盛的脸上只有冷漠,压根不想搭理她。   万时目光挪到他有点翘且总是很倔似的嘴唇上,眉毛慢慢抬起来。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才懒得把你抓去送悬赏。只要你告诉我船票是怎么拿到的。”万时道。   布尔维尔冷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可能了。船票已经禁售了,这是最后一艘能离开自由港的客船。”   万时反驳道:“广播说了,客船需要经过审查才能离开,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布尔维尔捂着腰腹的伤口,没好气道:“那也没用。其他乘客都已经到了旅客中心,你偷也偷不到。”   万时摸了摸下巴。   她开口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布尔维尔:“……”   你是神经病。他脸上就这几个字。   万时咧嘴笑起来:“我如果说我能带你去往达达米亚公国呢?前提是你要信任我。”   布尔维尔已经不想理她了。   万时这才想起来他为什么捂着腹部。   她真搞过海因茨,才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精神力融合,按理来说布尔维尔不至于怀孕啊……   她低头看去,也没看到任何鼓起的弧度。   是两三个月还不显怀?   万时思索片刻,将手伸进衣领,手指挡着念珠项链,拿出了一枚戒指:“你见过这个吗?”   布尔维尔很不配合的偏过头来,但在目光接触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瞳孔一缩,陡然从地上暴起——   万时虚手早有准备,从后头狠狠按住他的脑袋,将他膝盖压在地上。   她慢条斯理又高高在上道:“这是我们第三集团军从某位阁下身上搜到的东西。”   布尔维尔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她被摩托头盔挡住的半张脸,咬牙道:“你是第三集团军的人?!果然,星环舰后来被第三集团军突袭的传闻是真的……”   万时端详着戒指:“不值钱的一颗小星球罢了,可我们掰开神人阁下的手指,将它拿出来的时候,她还哭了。”   布尔维尔瞳孔颤抖。   万时笑道:“毕竟她的守嗣人也死了,身边有的东西都被夺走了。她一定很害怕吧。”   布尔维尔脑后的头发炸毛起来,他怒吼道:“你到底是谁?!你们第三集团军抓她想要做什么!”   ————————!!————————   布尔维尔,你也不想让神人流泪吧——[坏笑] 第44章 第 44 章:布尔维尔被扒的只剩一条短裤,人被捆起来扔在地上。   万时抬起虚手抓住他的头发:“你不清楚她能用来做什么吗?不是你跟随扎赫兰,将她抢走的吗?她本来就是要被送往首都的属于帝国的神人!”   布尔维尔瞳孔一缩,紧闭着嘴唇。   万时其实一直好奇,扎赫兰死后,布尔维尔劫走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对自己的地位越来越确信——布尔维尔一个母系家族的公鬣狗是不可能独占她的。   她模仿着海因茨的做派,把脚底下的破拖鞋走出了军靴的气势:“你当时把她带走是要交给谁?”   布尔维尔誓死不肯说,干脆闭上了眼睛。   万时拿虚手推了推他脸颊,他脑袋被按得一歪又一歪,屈辱的摇摇欲坠,后槽牙咬紧,脸颊上肌肉抽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万时也没时间折磨他,又将戒指收回了怀里:“帮我一个忙吧。我能送你回达达米亚公国。只要你好好配合我。”   布尔维尔突然抬起头:“第三集团军的人要去达达米亚公国做什么?”   万时微笑:“调查一件与神人阁下相关的事。”   布尔维尔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的拖鞋、破皮衣还有脏兮兮的头盔,冷笑道:“你说你是第三集团军的人?”   万时两只手插在皮衣外套中,两只虚手压在他肩膀上,几乎将他膝盖压进了地上的垃圾堆中:“你是手下败将,我不需要跟你证明我的身份。但考虑到我时间紧急……”   她施施然拿出来了海因茨军服上的三角锥徽章,放在了他眼前。   第三集团军的名声在整个帝国的士兵中都是震耳欲聋,布尔维尔变化了脸色,轻声道:“……你是海因茨·施特尔恩的心腹?”   万时确实没想过这枚小小胸针,能有这么多人认识。   这回轮到万时故作神秘不说话了。   布尔维尔胸膛起伏,脸上更加惊疑不定:“你是……那位亲卫长?”   啊对哦。伍尔西只是副亲卫长,上头应该还有个更核心的正·亲卫长。   万时垂下睫毛,一副“不必说爷在凡间的身份”的表情,道:“我说了,会让你也坐上回去的船。但你要配合我。或者我只能让你的尸体配合我。”   布尔维尔几经犹豫之后,或许也想从她身上榨取什么消息,垂眼点了点头。   虚手松开,万时道:“你有住处吗?”   布尔维尔:“有。”   万时:“带我去。”   万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脑子里初具雏形的计划上,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远处,她几个站在屋顶上的“家人们”一动都不敢动。   她走远了。   屋顶上,随风摇摆的花床单下,男人叉着腰发出一声千回百转的幸灾乐祸声音:“第三集团军的人吗?真是臭水沟老鼠装皇帝,撞到你爷爷我的脚上了——”   “不过也长见识了,真有人能召唤出这么多孤立精神体。”   床单男转了转头,看着周围一动不敢动的精神体。   “你们刚刚不是挺能上蹿下跳的吗?不还给她指路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他踩在屋顶边沿,张口喝了一大口甜水:“我见过把基因原型召唤成精神体的,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当精神体。”   男人一只脚更像是鹰爪,他抬起腿甩了甩爪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血。   刚刚呼喊的血窟窿秃顶男被踩爆了脑袋,眼珠子的碎片在他脚旁边。   可惜被幻想出的死人不能再死了,西装男脖子以下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   床单男笑了起来:“你们不会乱说话的,对吧。”   ……   万时脑袋有点疼。   她刚刚还觉得一堆“家人们”有些烦,这会儿他们又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布尔维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伤势被她暴打几拳之后有些严重,满头是汗,走得蹒跚,万时作为冷酷无情的第三集团军军官也不好扶他,只能一言不发的走在他身后。   周围渐渐有了些居民,但看起来都是在上城区核心地带打工打到面目全非的社畜,拖着蹄子爪子回家。   万时本来以为自己的穿搭太恶心了,但是竟然出奇的融入群体,并不突兀。   布尔维尔偏过头,压低声音吃力道:“第三集团军……为什么要去达达米亚公国?”   万时不回答:“快点走。”   “神人阁下在哪里?已经去往首都星了吗?”   “她真的哭了吗?那戒指你们为什么要抢走?”   布尔维尔刚刚什么都不愿意回答,这会儿又开始话多了。   直到他终于走到一处巷道内低矮的房屋前,吃力的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拿出钥匙,递给万时。   万时不大会用钥匙。   以前的赛博时代都是电子门锁啊,类人帝国反而科技越来越倒退,这么传统的门锁她做小偷那么多年都没怎么开过。   她摇头:“我不会用钥匙。”   这实在是太符合贵族官老爷的人设了,布尔维尔都气笑了,他撑着门慢慢拧动钥匙,打开了门。   低矮逼仄的金属小出租屋出现在面前。   二人走进房间,她跟布尔维尔差不多高,但比他要纤瘦一些,她路过他身边,布尔维尔合上门。   她立刻就察觉到,布尔维尔拿起了门后架子上的棒球棍。   她微微偏过头,道:“你刚刚在路上话太多了,也太不谨慎了。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去达达米亚公国,是因为神人阁下的状态不太好。”   布尔维尔手一顿:“什么?”   万时踱步走入他房间正中间,将手背在身后微笑道:“神人阁下出生之后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和营养不良,她精神状态极差,很可能活不了几年。”   布尔维尔脸上果然浮现了愧疚:“她……”   对,点你呢!   她语焉不详:“达达米亚公国或许有帮助她恢复的办法。”   没想到布尔维尔自己接话道:“难道是因为被封锁的绿星就在达达米亚公国的星区内?神人阁下的母星上有什么能帮她治病的东西吗?”   这次轮到万时愣住了。   是啊。她不是穿越了,只是存活到了一万多年以后。   那绿星还不至于被变成白矮星的恒星吞噬,应该还存在着。   万时有些晃神。   她的表情被头盔掩盖,布尔维尔只当是她的神秘与不愿多说。   他心里坠了坠,缓缓将武器藏回架子上,道:“说要配合你,到底要怎么配合?”   万时:“不着急,等我慢慢跟你说。鞋子要脱在门口吗?”   这房子也只是布尔维尔最近这段时间强占的,他满脑子都是神人的病,心不在焉道:“都行,随便。”   万时将她那双破拖鞋扔在了门口,背朝着布尔维尔,布尔维尔也趁这时候,脱掉了身上被血浸透的卫衣。   就在他有些提防的回过头时,却看着她还在慢吞吞的脱鞋,布尔维尔松了口气,而一根棒球棍早就预料到他的回头,从他上空重重击打下来!   砰!   布尔维尔脸朝下摔在了地板上。   万时这才松口气,踢掉拖鞋跑过来:“谁让你还想进门袭击我的——靠,不至于打死了吧?”   世上很难找到比他还惨的一条鬣狗了。   本就受伤了,船票被她弄掉了,身上被她打劫了,挨了狠狠一顿揍,脑袋上挨了闷棍。   万时试了试他的鼻息。   真不愧是鬣狗。还活着呢。   ……   布尔维尔头痛欲裂,他吃力的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   他脑子里有点乱。   布尔维尔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发现自己被用床单、铁链和塑胶水管捆起来扔在地上,身上卫衣、裤子还有小型终端机都被扒掉了。   只剩下一条藏不了武器的短裤。   浴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湿气滚动出来,蓝色长发男人赤裸的身影,他骂了一句:“什么狗屎花洒,水也太烫了。”   啊。对……第三集团军的军官俘虏了他。   蓝发军官摘掉头盔后露出的五官柔美优雅,跟嘴里骂骂咧咧的模样格格不入。   布尔维尔脑袋剧痛,他不知为何嗅觉有些失灵,只能眯着眼睛观察着蓝发军官。   蓝发军官的外貌看起来太过完美,恐怕要有85%、甚至90%以上的纯净度,看起来确实符合第三集团军亲卫长的身份。   他转过身去,雾霾蓝长发蜿蜒在白皙后背上,肩胛骨处四只蜷缩起来的蝴蝶翅膀。可布尔维尔分明记得他的精神力都是巴掌拳头和藤蔓,怎么都不像是跟蝴蝶有关。   蓝发军官走到布尔维尔的衣柜前扒拉着,先找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反复闻了闻才套在身上。   然后又套了一条他的干净牛仔裤。   ……这人怎么不穿内裤!他的裤子还能不能要了啊!   他比布尔维尔要单薄,裤子有些松垮的挂在薄薄肌肉的腰上。布尔维尔余光也看到了,他沙发上铺着一套第三集团军的军服。   蓝发男人穿着他的拖鞋走来走去,布尔维尔假寐,想知道这个神秘军官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终于抱着一堆东西踱步过来。   他先试了试布尔维尔的鼻息,轻笑道:“狗真是命大啊。哦哦、对,鬣狗不是狗。”   布尔维尔很快就嗅到了消毒液的味道。   蓝发男人喃喃道:“怎么每次都是破公寓、出租屋,而且热死了,连调温和风扇都没有。”   布尔维尔疑惑:什么叫每次都是出租屋——   “呃啊啊!”   半瓶消毒液倒在他腰腹的伤口上,布尔维尔瞪大眼睛,痛得仰起脖子差点昏过去。   蓝发男人捂着嘴故作惊讶道:“啊。你醒啦!”   他很快收起了捂嘴的手,清了清嗓子道,对着脖颈涨红,额头青筋凸起的布尔维尔,笑道:“还疼吗?你这处伤口不处理不行。”   怎么能有人用看起来这么高贵的脸笑得如此欠揍。   布尔维尔挣扎道:“松开我,我自己可以处理。”   万时道:“那不行,我怕你打我。”   布尔维尔疼得直喘粗气:“你看纯净度,基因等级恐怕都有A级吧,我受伤了,打不过你。”   万时并不搭理他。   布尔维尔看她继续要处理伤口的动作,就头皮发麻,这种贵族基本只用治疗仓或者康复针剂,不可能会——   他愣了一下。   对方非常熟练的剪开他伤口外的烂肉,找到其中的老式弹头,然后填塞包扎处理。   又快又利索。   万时满意的看了看他因为疼痛而痉挛的腹肌,还有在肌肉-沟沟壑壑里亮晶晶未干的消毒液,站起身来。   哪怕对方是男人,但布尔维尔也不太适应只有一条短裤,他别过头道:“给我几件衣服。”   万时:“还穿什么衣服?就这样吧。”又安全又好看。   布尔维尔眼里恼羞成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万时正想编一个名字,试探道:“雪莱。”   布尔维尔:“雪莱?”他没听说过,但也正常:“你是哪个家族的?”   万时收起消毒液:“你没资格知道。”   布尔维尔抿紧嘴唇,表情有些恼火。   是,他的出身和纯净度都不算很好,但这些贵族真是装都不装。   曾经那位苍白神秘的神人阁下,也总是说出一堆怪话,来搪塞他问她名字,说不定也是觉得他没资格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第三集团军带走了她,恐怕他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见到她了吧。   蓝发军官很快就穿着布尔维尔的外套出了门。   布尔维尔在地上挣扎了几个小时,但伤口太痛,而且他觉得屋里越来越热,身体也不舒服,也只好半梦半醒中休息。   他再醒来的时候,蓝发军官竟然已经回来了。他买回来一些食物、几件外衣还有几条内裤,正坐在沙发上吃东西。   蓝发军官大口嚼着,偏头还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蓝发军官抬起头来,对他露出微笑:“要吃点东西吗?”   布尔维尔难受的毫无食欲,他看到茶几上摆着自己的小型终端机,心里一惊。   蓝发军官笑起来:“你的终端机一般都用来联系谁?据我所知你不被家族接纳,你的下属已经都遭遇袭击而死,你的公爵扎赫兰也死了,达达米亚公国悬赏了你——你的终端机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弹出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布尔维尔心惊肉跳,不敢说话。   第三集团军不愧是情报部门,都是什么样的怪物,竟然能够将他底细摸的一清二楚。   蓝发军官又问道:“你之前手里有一本图册吧。神人阁下说你会每天翻阅,但你的随身物品中没有,你藏在哪里了?”   布尔维尔偏过头:“……那不是原版,是复制版,我后来就给毁掉了。”   蓝发军官立刻道:“那原版在谁手里?”   布尔维尔又开始装死。   蓝发军官不再说话,布尔维尔看着他跟神人阁下有些相似的紫眼睛,总觉得他在憋着坏要给他用酷刑。   ……就这种家伙,凭什么也长着一双紫色的眼睛啊!他根本不配。   布尔维尔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自己的小腹……说不定之前跟他交手的时候,就被他伤到了。   但蓝发军官挪开眼睛,道:“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出汗。但我看伤口恢复的很好,你的肉-体强度非常高。”   布尔维尔紧闭着眼睛忍耐着不适不理他。   蓝衣军官笑了笑,他将桌子上写写画画的纸揉成一团撕碎。   然后拿了好几个抱枕,在出租房唯一一张单人床上,堆了一个很软很舒适的窝,跳上去准备睡觉。   布尔维尔半梦半醒,身上被捆的实在是难受,嗅觉退化的更严重,浑身发烫到嗓子干痛,奇异的感觉通往他发麻的大腿和小腹,布尔维尔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发-情期。   ————————!!————————   布尔维尔其实算不上正餐,但又比小菜地位高一点,封为前菜吧。   *   万时的男身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但实在是适合搞点诈骗。 第45章 第 45 章:“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个小生命。”   他一般一年两到三次,时间非常不固定。以前房间里都放着抑制药剂,所以布尔维尔也不太担心。到时候大概会休息个三到七天,扎赫兰他们也都知道雄性鬣狗的发-情期不好过,几乎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但现在不一样。   他落在别人手里,而且他也手头没有现成的抑制药剂。   蓝发军官也发现了布尔维尔的不对劲,他懒得起身,只是从床上伸下来一只手,摸摸床边地上他滚烫冒汗的脑袋:“你发烧了?”   布尔维尔最听不得这种荡夫羞辱:“你才发-骚了。”   万时关心他还被骂了一通,不爽道:“……吃屁去吧。”   她翻身继续睡了。   布尔维尔却一直不安分,在地上扭来扭去,皮肤摩擦在地板上,鼻息粗重,嘴里哼哼唧唧的。   巴吉度在床边嗅了嗅,道:[他身上味道好重。呕——]   万时以为是伤口又出血了,她的计划不能让布尔维尔死,爬起来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布尔维尔背对着她,咬牙道:“你有抑制剂吗?”   万时不知道是什么:“没有。”   布尔维尔声音绝望:“蝴蝶不发-情吗?你们这种纯净度高的贵族,不是动不动就轻度发-情吗?”   万时:“什么?”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发-情了?”   她听说过发-情期,珂弥也给她讲课科普过,类人的发-情期并不稳定,但最少的也会有一年一次。根据物种不同,有的来一次要命,有的会每个月都有但忍一忍就能过去。   而越是纯净度高的,就会越像人类频繁而低强度的发-情,但他们都认为这是螺旋女神让他们传承上等血脉的指引。   万时坐在床上皱眉看着他。布尔维尔厌恶他的目光,拧着腿努力背过身去。   布尔维尔上一次发-情期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只把这段时间当成某种要忍耐的修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神人身上隐隐约约了解到了这种事的欢愉与感受,太多细节在这几个月出现在他梦里,也可能因为他真的怀孕了,有激素在影响——他无法忽视自己身心的变化。   有一段时间,布尔维尔都觉得自己的吃饭的时候,唇舌的某些举动都有些太有暗示性,甚至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在指责他。   而且虽然神人阁下并不知道,他还把几乎能代表婚姻的戒指给了她——   戒指!   戒指现在还在这个军官手里。   布尔维尔猛地转过身,怒目瞪着蓝发军官,剧烈挣扎起来。他无法自控的脸上泛起斑点毛发,吻部突出鼻尖发黑,身上的肌肉也愈发膨胀!   万时愣愣看着布尔维尔一点点崩开了身上的锁链和胶皮水管,浑身上下被毛发覆盖变成半兽的模样。   她现在算是知道他星环舰的宿舍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抓痕了。   万时出去一趟虽然没买到枪械,但也买到了一些刀具,藏在枕头下面。她观察着布尔维尔的模样,假藤蓄势待发,虚手也抓到了刀柄。   乓啷叮当,捆束布尔维尔的锁链彻底断裂掉在了地上,他喘着粗气直立着,胸膛毛发处还有干透的血污。   他此刻身高可能超过一米九将近两米了。   万时很想害怕,但她眼睛还是忍不住挪了下去。   ……他的黑色内裤质量真好。   半兽体型变大了这么多,短裤竟然还紧绷绷的箍在身上没开裂。但就是……   等等,公鬣狗都这个规模,那母鬣狗岂不是更加?万时有点没法想象一群女酋长带着棒球棍的模样了。   布尔维尔怒吼一声扑上来,这张金属单人床嘎吱一声响。   万时浑身紧绷,虚手正要拔刀,就听到他喉咙中咆哮道:“给我。戒指!”   啊?   万时没搞明白,但她不想跟发-情的两米高鬣狗争执,她将手伸到怀里,把那枚戒指递给他。   布尔维尔指甲尖锐的兽爪拈住那枚戒指,放在他黑色的湿漉漉的鼻头前嗅了嗅。   万时看到他的舌头在獠牙之间滚动着,圆眼睛半眯起来。   但布尔维尔脸上露出犹豫怀疑,似乎在通过这气味寻找什么。   等等,她只是改变了外貌,难道会因为味道被他发现?   布尔维尔确实皱起眉头。   因为发情期,他的嗅觉被削弱了,但这个戒指应该离开她最起码有几天了,还是有一股她身上的气味。   布尔维尔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气味。   像是雨水、像是雪融化,布尔维尔总感觉的她有一种从天上来的孤零零的味道,陌生又仿佛就在身边。   不但如此。这个蓝发军官因为房间太热而蒸腾起的薄汗,都有一股淡淡的她的气味。   难不成他跟神人有过亲密接触?!   毕竟这个蓝发军官也是为了来帮她才来到自由港,难道蓝发军官也爱上了她?他毫不怀疑任何见过她的雄性会对她产生感情,但第三集团军也能出情种吗?   布尔维尔皱起鼻子,忽然道:“她叫什么名字?”   万时脑袋没反应过来:“谁?”   布尔维尔喘着粗气,尖牙摩擦:“神人阁下。”   万时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万时。”   毕竟让这家伙确信他是第三集团军高层,对后续很有帮助。   布尔维尔轻轻念了一下:“万……时。什么意思?”   万时对自己的名字很会上升价值:“漫长的、永恒的时间的意思。”   布尔维尔鼻尖抽动,垂下睫毛:“万时……永恒的时间。”   万时刚松口气,但下一秒他脸色就又变化了:“她竟然把名字告诉你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大哥,你是发-情期把脑子都泡发了吗?   整个星环舰四十万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难道都跟她有关系?!   但她要说神人把名字告诉了所有人就没告诉他,在现在这个危险场景下确实有点挑衅。   她缄默片刻,脑子转到发麻也没想出招来,只能张口僵硬道:   “……我永远忘不掉,她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对不起荀或。对不起易中大老师。   布尔维尔的愤怒就在这句话之后,竟然平息下来。   他忽然自嘲似的轻声道:“……我知道。”   布尔维尔睫毛低垂下去:“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眼睛永远是那么迷茫,看着那么远的地方。”   不是,大哥我那是吃胎盘吃到绝望了啊。   布尔维尔沉默着,可他那杆枪始终在她余光里。   她这双忧郁的眼睛也要忘不了这一支粗硬的**——啊,双押了。   而且她太好奇了。   万时自从见过跟人类完全没两样的海因茨长着灵活的软骨,她就开始好奇各种类人的这玩意儿长什么样。   她没忍住盯着观察。   哦,形状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布尔维尔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下去,人傻了。   他在小时候就见过离子宏炮轰炸星球,见过巡航舰在暗空间边缘缠斗,看到过叛徒被扔下冒烟的熔炉——可他从没听说过为爱人而感到悲伤的时候还可能会被情敌凝视下半身啊!   布尔维尔本来就是保守的性格,被对面的变-态直接吓吐了。   他干呕一声,满脸厌恶倒着从床上爬了下去。   他这时候注意到自己紧绷的短裤和冒头的模样,身体骤然僵硬,猛地扑到衣柜中,给自己穿上衣裤。   万时尬笑两声,抬手:“嘿,我眼花了,还以为你带枪了。”   在鬣狗家族里,男性之间都很保持距离,他被恶心的够呛,龇牙咧嘴想骂他,又没忍住干呕一声,缩到沙发上去:“离我远一点!!”   半躺在床上的蓝发军官忽然眨了眨眼睛道:“你怎么一直在呕,怀孕了?难道是神人的孩子?”   布尔维尔一愣:“什么?不——我不可能怀孕!”他保护小腹的动作却很明显。   布尔维尔显然知道怀上神人的孩子是不允许的,怕这位第三集团军的军官要杀他。   “不必担心。”蓝发军官微笑,目光挪到他小腹上:“你不是唯一怀上她孩子的类人。”   布尔维尔耳朵立起来:“还有谁?!”   蓝发军官不说话。   布尔维尔眼睛一眯:“你?”   万时:“……”我怀我自己的孩子啊?   她躺下睡了:“戒指给你了,睡觉。难受你就忍着。”   她又警告了一句:“你再爬到我床上来就别怪我。我可是跟谁都可以。”   布尔维尔看她的眼神别提有多嫌弃,他咬紧犬牙:“你这种脏东西竟然还能接触到神人阁下。你真是玷污了她!”   蓝发军官心不在焉道:“谁玷污谁还不一定呢。”   布尔维尔真想把他拽起来揍一顿,可这蓝发军官相当心大,枕着胳膊刚翻身睡着了。   布尔维尔却被发-情期折磨的很难睡着,他鼻子抵在小小的戒指上,梦里全都是她那头白色卷曲的长发蹭过面颊的轻痒。   万时。她叫万时……   布尔维尔在沙发上蜷起毛茸茸的健硕身躯,伸手拽了拽裤子,在热烫中强忍着睡去——   他做梦了。   梦中又回到了破破烂烂的公寓。   床单遮掩的窗户外是紫色的暗空间风暴,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处,白色的一捧长发在他臂弯里。   她脑袋钻进他颈窝,手指攀爬进他紧身黑色作战服中,抚摸着他腰腹。   她忽然抬起头来:“布尔维尔,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个小生命。”   布尔维尔顺着她的手指将手放在了小腹上。   这样的梦他做过好几回了。   他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低声道:“阁下。万时……”他第一次在梦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轻笑着应了一声:“我在,布尔维尔。”   布尔维尔手臂圈着她,她瘦得硌人,臂弯一用力却又能将她的骨头挤得更紧密,她冰凉的像个死人,吐息却是温热的。   布尔维尔心鼓如擂,他嘴唇贴着她面颊:“万时阁下,等孩子生下来,跟我生活在一起吧……孩子一定会很像你的。”   万时没有说话。   布尔维尔睁眼看她,却看到她脸上有一种极度拧巴和反胃的表情:“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我最讨厌孩子。当然也讨厌强迫我的绑匪。”   布尔维尔如坠冰窟,他颤抖着嘴唇刚要开口——   “起来!”   布尔维尔迷迷蒙蒙睁开眼,吓了一跳。   蓝发军官站在沙发边,军靴踢了他小腿一下。   他将长发束成细长马尾搭在身后,穿上一整套第三集团军的深灰色军装,戴着黑色皮质手套,身上是一件黑色风衣。   风衣腰带系住,只露出了军装的立领与银扣,他淡紫色的瞳孔斜睥下来,是说不出的矜贵高傲。   他的军靴又踹了布尔维尔一脚:“起来了,要出门了。”   布尔维尔感觉自己热得都能呼出白汽了,他满头是汗:“什么?”   蓝发长官:“带你去换船票了。站起来。”   布尔维尔挣扎起来,满脸震惊:“现在?你让我发-情期出门?!”   蓝发长官咧嘴笑着:“你是发-情了又不是上刑了,三条腿硬着也给我走。快点。”   布尔维尔坚决不同意:“发-情期不能出门!你是要让我游街吗?!”   但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根本不听辩解,硬是拖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出了门,甚至连布尔维尔说去换一条新运动裤的要求都没听。   布尔维尔羞愤欲死,却又因为发情期的虚弱和受伤抵抗不过……幸好他裤子上没有什么痕迹。   他比蓝发长官更高大的兽态身体缩在卫衣下头,生怕自己身上多出了什么气味。   万时大步走在前头,她早就在之前把周边摸清楚,轻车熟路搭乘上了上城的轨道车,对他招手。   布尔维尔皱起脸来,还没开口拒绝,就被她拖上了车。   他往下拽了拽卫衣,但上车立刻就引来了几个犬类、大象、老鼠基因的类人立刻侧目,还有个别打扮还算得体的男女微微皱起眉头。   只有几个嗅觉很弱的类似海牛、穿山甲的类人没什么反应。   布尔维尔真的想死了。   蝴蝶不是都有很强的嗅觉受体吗?这个蓝毛蝴蝶闻不出他身上强烈的发-情期味道吗?还把他带到轨道车!   虽说有些种族不在意,但布尔维尔从小受的教育可不是这样的!   蓝发军官还一副很体贴的样子,用膝盖骚扰顶开几个人,转头对布尔维尔贴心道:“你坐吧,你不是难受吗?”   这车上竟然连个孕夫专座都没有,真是细节不到位。   布尔维尔不想坐,却被她按在了座位上。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白老鼠受不了了,尖声骂道:“有没有公德心啊!发-情期还来坐车,是想都沾上他的骚味吗?!”   布尔维尔脸色苍白。   ————————!!————————   啊啊啊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我要掺BL啊!我只是想写布尔维尔恨得要死结果发现混蛋军官是自己的女神啊——   另,有常识都知道,有发情期就没怀孕,但是小鬣狗他没常识啊。 第46章 第 46 章:巴吉度艰难道:“万时、跑……!”   蓝发军官偏头看着白老鼠。   白老鼠刚骂完,一撇眼看到了风衣中的军装衣领,惊恐地咽了一下口水,默默坐了回去。   布尔维尔不知道为何,看蓝发军官歪着头的样子,就觉得他要搞事。   蓝发军官逼近那只白老鼠。   “你闻得到?”万时纯粹是有些好奇。   白老鼠头上冒汗,但还是点点头,强撑着道:“不止我,应该很多人都闻得到……”   万时思考片刻,歪头道:“喜欢吗?”   发-情期的味道如果吸引到同类基因的生物,那很正常,但万时很好奇会不会喜欢吸引别的物种或者同性别。   白老鼠如坐针毡汗如雨下了。   这问法也太暧昧了吧!而且纯就是送命题啊!   他说喜欢,那就是觊觎,少不了一巴掌;他说不喜欢,那就是嫌弃,少不了还是一巴掌。   白老鼠擦了擦光秃秃的脑袋:“呃呃……我、我应该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轨道车刚到站,布尔维尔再也忍不了,直接扑过来,拦腰抓住他扛下了车。   万时挣扎起来,布尔维尔把她当做行李一样往地上一扔,极度愤怒道:“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个蓝发男人绝对是把他当做情敌在耍他,让他丢人现眼!   万时挠挠头:“目的地是督主府,我们到站了吗?”   布尔维尔:“……?!”   俩人最后走了两站路才到,到上城的熄灯时分,她终于抵达了总督府门口。   布尔维尔心惊肉跳。   第三集团军的军官带着他来督主府是什么意思?   这个蓝发军官知道尤姆娜督主是绝对的皇女派吧!   万时解开风衣,露出里头的军装,拿起口袋里的锁链给他:“你自己拴上。”   布尔维尔现在觉得,万时把他直接给卖给尤姆娜督主都有可能。   但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对于一个第三集团军的高级军官,50万索币的赏金根本不值得一提。   万时确认他被捆好,这才戴上军帽,脸色一正,大步走上台阶。   布尔维尔眼睁睁的看着她仿佛切换人格,立马变成矜贵倨傲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到昨天这人昨天那种恶心变态的行径——   远远地,督主府门口的卫兵就注意到了不紧不慢走上楼梯的男人。   风衣飘动,露出第三集团军标志性的深灰色军装,她军帽压低,镶银边帽檐投下阴影,只露出了他白皙的半张脸,还有微微弯起的浅色嘴唇。   他站定在督主府的卫兵面前,微笑道:“麻烦通报尤姆娜侯爵一声,我代表某位军长前来与她会面。”   对面守在门口的侍卫长先看到这张纯净度极高的脸,就已经心里信服大半,再看到了他军服胸口上那枚三角锥胸针,眼皮子一跳,立刻先请他进去:“尤姆娜督主在会见贵客,请您进贵宾厅稍等片刻。”   蓝发军官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我在督主府斜后方的停机坪里见她。”   “我只有四十分钟,请她尽快。”   蓝发军官说罢,就带着一位被锁链紧紧捆住的高大男人离开。   几分钟后。   督主府后方的停机坪内。   周围已经清场。   后门忽然被推开,几个卫兵站在门边微微鞠躬,高胖雍容的尤姆娜督主走了出来。   她身量超过了两米,华丽的肉粉色缎面长裙包裹着她的圆润身躯,脚步缓慢,一步一颤,看起来像是新鲜肥美的腰子。   她折扇遮住脸,看向停机坪中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的修长身影。   男人向她摘下军帽微微颔首,逆着灯光也能看出阴影中优雅秀致的五官,身后蓝色长发发辫吹起飞扬。   尤姆娜督主心里也不由得一跳。   真俊啊。   万时也仰起头看向这个高大的女人。尤姆娜从眉毛向上的头盖骨,全都是黄铜色金属,眉心处还雕刻着徽记,头盖骨上覆盖着精致的假发。   她两只眼睛在半金属半皮肉的凹陷眼窝里,精明又狐疑的打量着她。   尤姆娜也看向旁边被捆绑住的高大男人。   万时微微一笑,倨傲中透着客气:“尤姆娜督主。”   尤姆娜走近几步,周身香气扑鼻,笑得花枝乱颤:“我以为海因茨只喜欢重用一些纯净度很低的丑东西,没想到也有你这样美丽的男人。”   万时进入自由港,才感觉到了类人贵族对于“人类外貌”的追求。   精装店贩卖着能够遮掩动物特征的手套、帽子和外衣;沿街招牌甚至还有着去角、去鳞的昂贵手术广告。   与人类相近的外表就是上流社会最好的通行证。   这么说起来,法希丁这样美丽的雄性禽类仅凭着外貌就能成为继承人;乔那样的直立鼬类明明聪颖却只能在暗中夺得家族大权。   不过这种卷外貌也只限于上等贵族。   从熔炉中诞生的民众,就没精力去追求人形外貌——   尤姆娜目光落在了万时衣襟上的三角锥胸针上:“你是?”   万时:“副亲卫长雪莱。”   尤姆娜督主用折扇遮住半张脸:“没听说过你。”   万时两只手背在身后,昂头微笑:“伍尔西是云,我就是影。我知道您有事情想要私下告知海因茨军长,但我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尤姆娜本来狐疑,觉得是不是有人来诈她的消息。她甚至猜测是皇女殿下的人,说不定连胸针和军装都是造假。   但对方不但说出了伍尔西的精神力,还表明不为了“秘密”而来,尤姆娜心里定了定。   蓝发军官挪开一步,露出身后的男人,将布尔维尔头上的兜帽拽掉:“您认得吗?”   尤姆娜眼睛一眯:“这不是前一阵子被悬赏的扎赫兰公爵的副官——布尔维尔是吧。”   万时点头:“我要带着他秘密去达达米亚公国主星,弗令星。动用任何军舰进入都可能引起风波,我本想乘坐商旅客船带他离开,却听说自由港封锁……”   “您这里还有最后一艘商船没有出发吧。麻烦您提供两张船票,以及让我们避开审查,我需要带着他离开。”   尤姆娜觉得无法理解:“您要带这么个悬赏犯进入达达米亚公国做什么?”   万时神秘一笑:“这也是秘密。但我觉得您的嗅觉敏锐,应该也听说了最近的一些变化。”   尤姆娜眼睛眯起来了。   她确实听说了。   本来说是扎赫兰公爵生前跟皇女殿下结了仇,但最后却是第三集团军袭击了星环舰。目的虽然不明,但听说达达米亚公国的全部继承人都死了,整个公国混乱一片。   瓦南里好像还活着,星环舰却不知道在何处。   现在很多人都在眼馋星环舰和达达米亚公国庞大的星区,都想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   难道海因茨军长也有这样的心思?   第三集团军这些年虽然更擅长正面战场了,但前身毕竟更偏向情报机构,海因茨军长或许有能力就派一个副亲卫长,就能挑拨敏感的达达米亚公国。   尤姆娜督主笑起来:“不过是两张船票,都是小事。”   万时摇了摇头:“这不是小事。您封锁了自由港,但对于达达米亚公国来说,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变化。我希望您能帮忙隐藏我们的身份,也能尽快让商船出发。”   尤姆娜思索着。   万时的手指在身后攥紧,她努力的压制自己的紧张与心跳。   从万时见到布尔维尔,就勾勒出这个冒险的计划。   她通过海因茨的讯息板中尤姆娜发来的讯息里生疏的口吻,打赌尤姆娜跟海因茨并不熟,海因茨苏醒后要处理的事太多,也不会第一时间去见尤姆娜。   甚至以他倨傲的性格,都不会回复尤姆娜的讯息。   那不如就让她先借着第三集团军高官的身份,跟尤姆娜先一步接触,就能占尽先机忽悠对方。   随着自由港禁封,万时能逃走的几率随着时间会越来越低,她必须抓紧时间窗口,豪赌一把。   但她毕竟完全没接触过帝国上流社会,一切都可能露出破绽。她必须观察、模仿,随机应变……   万时背着手沉默时,尤姆娜也在思索:如果这位雪莱亲卫长的目的,是帮助海因茨吃掉达达米亚公国,那她可太想分一杯羹了。   眼前这个蓝发军官的纯净度甚至可能不比海因茨差,举手投足还有海因茨那股讨人厌的高傲直接,尤姆娜望着对方冷淡的紫色瞳孔,几乎没有怀疑。   “难道第三集团军是要扎根达达米亚公国?如果这样,还希望海因茨军长能支持我们自由港,向着达达米亚公国多开几条钷晶商路。”   布尔维尔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身侧的蓝发军官,心道:这可是达达米亚公国的战略物资!   蓝发军官笑容一下子冷淡下来:“海因茨大人允许我来向您求助,便是合作的开始,目前仅仅是这样的小事,还没到可以谈这么深的地步吧。当然,我会转告海因茨军长。或者您也可以再联系军长,想办法跟他谈。”   尤姆娜观察着男人,那股首都星核心圈出身的上等人的厌烦,实在是令人刺痛又熟悉。   蓝发军官不再多言,两只手在身后抱臂,直视着等她的回答。   尤姆娜立刻抬抬手,身后的秘书进入宅邸。   尤姆娜笑起来:“雪莱大人,我这里要给海因茨大人的消息可等不了了。请您务必帮忙把话带到给他。”   万时皱起眉头,抗拒道:“我与伍尔西各有分工,或许他过段时间也会拜访您,您到时候再传话吧。”   蓝发军官越是表示不想知道,尤姆娜越觉得是海因茨不想跟她产生太多接触。   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接触海因茨军长的亲信,尤姆娜迫不及待弯下腰来,压低声音道:“那个人,逃到了这里。他,在我手里。”   那个人?谁?   万时没想到自己当了半天谜语人,也被对方谜语了一把。   但尤姆娜督主敢于给海因茨发消息,要求私下一见,这个情报必然非常有分量。   她思索片刻,面露惊愕,对着尤姆娜督主表演了一下瞳孔地震。   尤姆娜看到蓝发军官的表情,果然笑了:“您果然是他的亲信,知道这件事多么重大。”   万时:操,这也行。   万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只能对暗号了,可万时连对暗号的方向都不知道,她目光左右看向了尤姆娜斜后方的亲信,硬着头皮猜了一个,压低声音道:“那皇女殿下……”   尤姆娜立刻道:“她知道他逃到了自由港。但不知道已经在我手里了。”   ……竟然还真能这么对话啊。   布尔维尔已经被这两个人的谜语绕晕了,这个蓝发军官昨天在他出租屋里表现得还跟个变-态二傻子似的,现在这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他真实的面目?   万时紧抿住嘴唇:“你想要什么?”   尤姆娜督主垂下眼睛:“我已经控制住了他,海因茨军长不论是想接走还是想杀了他都可以。我只是希望跟海因茨军长也有合作的机会,比如近期就可以进驻自由港。”   万时之前在流速舰上,可是听说自由港虽然独立,但跟皇女殿下关系很密切。   尤姆娜的意思……难道是想引入海因茨军长的势力来平衡,想要让自由港脱离皇女殿下的控制?   万时摇摇头道:“现在,不是好时候啊。”   这是一句什么时候都能装逼的万能台词。   却没想到她越是不表现态度,尤姆娜越是信服急切。   尤姆娜督主道:“我知道。但自由港看似四通八达,却也只是一个没有星系的空间站。我也想尽快让这件事结束,送走这尊怪物。”   怪物?   尤姆娜督主说着,从裙子低低的蕾丝领子中,拿出一张叠起的纸,塞进了万时手中。   万时垂眸打开那张纸。   纸张上是简单的素描画像。   真是一个怪物。   一个半张脸被鳞片覆盖、头上长着麋鹿角、蝙蝠翅膀与牛耳朵的男人。   简直像是十几个动物的基因融合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万时本想再多端详一会儿,但现在她该表演震惊了。   她猛地一把攥住画像,死死盯着尤姆娜侯爵。   尤姆娜慢慢的笑起来:“我知道,从来没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敢给他画过画像。您把它交给海因茨军长,他都会懂得。”   正说着,秘书从后门推门走出来,捧上来了一个信封。   尤姆娜检查了一下信封,递给了万时:“雪莱大人,这只是我的小小敬意。”   万时垂眼看了一眼。   不止是有两张船票。还有两张伪造身份的的证件,以及些许券票。   她收起船票和身份证件,道:“商船什么时候能出发?”   万时还点了点手里那张素描画像,意思是她知道封锁真正的原因应该是这个:“人不都已经在你手里了?”   尤姆娜督主:“我会尽快让商旅客船出发。”   万时点点头,将素描画像收到风衣内口袋。   她握住了尤姆娜的手,捧起她的手背亲了一下,轻笑道:“我也希望第三集团军会跟您有进一步的合作。”   万时有意动作停留片刻,刚刚尤姆娜低头,目光都快把珂弥这张脸舔了个遍,果然在她低头轻吻尤姆娜的手背时,尤姆娜抬起手指快速蹭了一下蓝发边的脸颊。   万时抬起头,微微皱眉露出了有些愠恼但不愿意发作的表情。   尤姆娜侯爵也是个大权在握的女人,她显然享受这种对方隐忍不发的神态,露出了微笑。   这一个举动,给尤姆娜带来些许的得意,就足以打消她心中留存的些许疑虑了。   万时拽了拽锁链,头也不回,把当了半天道具且内心震撼的布尔维尔带走了。   她回去的路上没有乘坐轨道车。   在某个街角,她解开了布尔维尔的锁链:“分开走吧。”   布尔维尔变回了人形,瞳孔盯着她:“你不怕我跑了吗?”   万时笑:“你不要船票了啊?我可是真的要带你去达达米亚公国的。”   布尔维尔眯起眼睛,不屑道:“带我回去劫掠达达米亚公国吗?”   万时摆摆手,不再说话:“你买点吃的带回去,警觉一点。已经有四个人跟在我们后面了。”   布尔维尔耳朵立起来,他只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看来这位蓝发军官真的比他等级要高。   万时先走一步,她系好风衣,军帽摘了之后放在衣襟中,身影沿着道路的阴影快步离开,眨眼间就溶在夜色中。   布尔维尔也攀上了金属围墙,消失了。   万时听着身边的“家人们”汇报着身后跟踪者的方位,成功的甩掉了一位。   她揣着船票,满心亢奋,走得虎虎生风,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给她汇报的“家人”越来越少,当她站在一处只有路灯的孤零零的十字路口,这才发现连巴吉度都没跟在她脚边。   万时愣了一下,回过头,试探性的道:“……狗狗?巴吉度?”   啪叽。   巴吉度从天而降,砸在她面前。   它两只大耳朵甩开,身形塌陷如一摊泥巴,只有脑袋吃力的抬起来,艰难道:“……万时、跑……!”   ————————!!————————   明日继续~前排发100个小红包吧。 第47章 第 47 章:【小剧场】尤姆娜失声道:“海因茨军团长亲自来了?”   万时瞬间头皮发麻,她猛地朝后大退几步,嗓子眼里发出危险擦肩神庙前方的平台上,拉回了她头脑中的晕眩与失衡感。   谁能进得来?!   但很快万时就看到了答案。   黑色战斗舰上走下来一个身影。   镶嵌银边的深灰色军帽在他面颊上头下一片阴影,没有勋章肩章的军服外套着黑色长风衣,他穿着军靴踏上台阶朝她走过来。   他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了上方同样传来了脚步声。   海因茨抬头。   年轻女人站在楼梯上方,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单薄的身体裹着银色紧身服。白色的短发乱蓬蓬,人像是一支挺拔的羽毛笔。   她低头俯瞰着他,慢慢露出微笑:“海因茨军长。”   海因茨目光沉沉,半晌道:“万时阁下。”   万时紫色的双瞳目光尖锐,她面颊上却浮着微笑:“是万时公爵。”   海因茨微微颔首,平静的改口道:“万时公爵。”   他不吃惊吗?   他能这么快赶到这里,难道早就预想到了?   万时望着这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暗自咬牙切齿。   他怎么不去死呢。   她早知道就应该撅了他那根长着软骨的鬼东西,给他心口上捅几刀杀了他!   万时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是公爵,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神人,她不必怕他了。   海因茨在想,当他了解她之后,她的一切表情都很好猜了。   看似微笑,实则怨恼、烦躁又有一种跟他能平起平坐的得意。   他细细看着她的神态,心里竟然有些恍惚。   她紧紧攥着权力,是因为她太知道失权的滋味。   谁又能苛责她?   流速舰上那间纯白牢房,海因茨之后又去过几次,细细的看着她满墙写下的名字,想着她那时候夜晚的焦躁不安与牙痛。   若是他能回到过去,绝不会将她关在那白色牢房中。   万时却在他的沉默中皱起眉头。   海因茨一言不发,就用那种令人浑身发毛的目光望着她。   他在想什么?   想自己被她睡了,心怀怨恨?   还是他怀孕了,想要不要杀孩子的母亲?   若不是想着自己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她真想跳起来给他一巴掌,让他别看了!   万时拔高声音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海因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进风衣内部口袋中,拿出了另一枚图案复杂的徽章,在万时面前一闪而过:“我拥有帝国皇室勋章,有进入各个神授血状的权利。只是因此我不能参与公爵继承。”   万时不爽的偏过头。   海因茨又道:“而且,扎赫兰被除名的决议,我手下的后座议员都在元老院投了同意票,我对于神授血状的事稍有了解。恭喜你,万时公爵。”   万时淡色的眉毛抬起来:“这么确认我继位成功了?”   海因茨也背着手:“如果是死掉的前任公爵一手安排,你继任公爵位应该没什么阻力,毕竟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能控制的傀儡。”   万时咧嘴笑起来:“哈,听你这口吻很鄙夷嘛。”   海因茨面无表情道:“我对他确实有鄙夷。一个熔炉出身的星盗顶着假身份,堂而皇之的进入贵族权力核心,真是近些年来最大的笑话。”   扎赫兰……是熔炉出身?   万时笑起来:“我认为,还是是你们故意不给我办身份,结果让我能钻空子继任公爵之位更可笑一点。”   她顿了顿,又昂首道:“海因茨,你没有资格抓一个公爵去首都星,我劝你离开。”   海因茨冷静的望着她,抬腿往上走了几层台阶:“你说得对。”   他再次将手伸进风衣,万时立刻拔出藏在腰后的等离子手枪,抵在他军帽的徽章上。   海因茨冰灰色的瞳孔望着她握枪的手,还是慢慢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黑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他打开了盒盖。   其中是两枚一大一小的银色戒指。   海因茨无视抵着他的枪口,昂头道:“跟我结婚吧,万时。”   万时呆在原地:“……啊?”   不是——   啊???   ————————!!————————   万时:什么玩意儿? 第70章 第 70 章:万时歪头:“结婚后我们一周要做几次?”   她表情扭曲了一下,忍不住狂笑起来:“我的天,我以为只有自己是权力的情-妇,结果你是权力的性-奴啊。我才当上公爵这才几分钟,你就迫不及待的求婚!你是向我求婚,还是向公爵之位求婚?”   海因茨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昂首道:“不论你是怎么想的,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嚯。这高傲的口吻,知道是求婚,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在求职呢。   他开口道:“你已经是公爵了,就要考虑之后的治理与未来。与一位臭名昭著挂着悬赏令的星盗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那只会拉低你作为神人与公爵的双重身份。”   万时手指攥紧了枪柄。   ……这倒是说的很对。   海因茨轻声道:“他一定会告诉你,如果不跟他结婚,你会在达达米亚公国寸步难行。”   “但如果你与第三集团军的军团长达成婚姻呢?达达米亚公国的一切家族势力,你只要碾过去就好。放心,这种清理杂质的事情,我很有经验。”   万时微笑:“你不怕其他人认为你染指公国势力?”   海因茨:“事情关键就在于此,我能帮你清理达达米亚公国境内事务,但又因为身份不能驻扎,所以你不必担心像某位星盗似的暗中占据不肯撒手。”   万时眯起眼睛。   海因茨很讨厌,但他说的每一点都踩在她心思上。   哪怕万时不了解帝国,就在流速舰上那短短的时间都看得出来,海因茨在帝国核心是多么轻易能改变局势的砝码。   皇女殿下向他求婚,必然不会是因为喜欢他,只可能是因为海因茨手里的权力和军力太重要。   皇女殿下都可以为此捏着鼻子跟他结婚。   她当然也可以捏着鼻子——   万时忽然开口道:“你说这是我最好的选择,但如果我偏不选呢?你要怎么做?”   海因茨眸色一深:“那我也会将你带走。”   万时大笑着啐了一口,道:“说白了我压根就没得选呗!海因茨,我真后悔没弄死你。”   海因茨微微皱眉,但又很快展开眉头:“就算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也杀不死我。而现在你没得选的原因,也不只是因为我。你回过头去看看你来的方向。”   万时转过头去,本应该在远处深空中等待着她返航的传送门已然消失。   她回不去了!   万时咬住嘴唇。   面前是如此庞大的舰队,而她只有一艘没有补给的小战斗舰,她哪怕能摇摇晃晃躲过追击,也不可能活着飞出这片星空。   海因茨背着手,面无表情道:“他就等我们的主力穿过传送门前来追击你,然后直接关闭传送门,以解努大略的战局。你又成了他的诱饵。”   万时不这么想。   毕竟她真的继任了公爵之位。   不过如果她真的答应海因茨的求婚,扎赫兰的表情一定会跟吞了苍蝇似的吧。   万时慢慢笑起来:“如果结婚的话,你的财产也会分割给我?”   海因茨知道她肯定会答应,但没想到她眼珠子一转,这么快就转变态度。   他颔首:“我的私产没问题。我或许比你想象中更资金雄厚,也更愿意与我的伴侣共享财产。”   万时:“那你的军队?”   海因茨冷冷看着她:“那就别做梦了。但我可以不要你的资产,你可以象征性的分一座无人的小星球给我,代表我们结婚的誓约。”   万时的枪口敲了敲他军帽的徽章,发出几声金属响动:“不行啊,海因茨,要想说服我这种贪婪的家伙,就要让我相信你也有利可图。因为我相信世界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样。”   海因茨垂下眼睛:“我需要婚姻来为我挡枪。而且我需要你为我做些事。”   万时:“做事?什么事?”   万时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否则单纯是神人的身份不会让各方都疯狂拉拢她争抢她。   或许是让她开辟航路,或许是让她抗击邪神——   她又慢慢笑起来:“是会对你一本万利的事吧。”   海因茨沉默片刻:“你怎么说都可以。”   万时心里仍是觉得,海因茨很可怕,她会卷入自己根本无力应对的纷争中。   而且海因茨但凡翻脸不认人,她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但与权力相关的又有什么不可怕呢?   而且海因茨的名声和权势还是太诱人了,万时舔了舔嘴唇,慢慢挪开了枪口:“结婚后我会被囚禁吗?”   他意识到她在谈条件,显然是态度松动。海因茨竟然莫名觉得心里紧张,仿佛她在把他拎到称上估量。   “不会。”   “我会死吗?”   “……我不需要一个死掉的伴侣。”   “没有让一百个人怀孕的猛男乐园吧。”   海因茨咬牙:“……你想得美。”   万时放下了离子手枪,背着手跟他四目相对:“婚后要一起住吗?”   “只要不是在军区,我们应该住在一起。”他看得出来万时并不那么喜欢他,补充道:“放心,我军务比你想的频繁。”   她一副不在意后者的样子,但嘴唇已经高兴的勾起来,显然死了或者是几乎等于死在外头的权贵丈夫很符合她的心意:“那我们住在哪里?”   “先住在首都星或者是我的家族主星上。等觐见仪式后,你可以考虑搬去达达米亚公国的主星,但我们最好前几个月不要分离。”   不会是想尽快用几个月的时间生下孩子吧?   万时不太认可,但她此刻先不打算否决。毕竟只要分到财产,占住这场权力核心的婚姻,到时候她跑了海因茨也没办法。   她又道:“你没有父母需要我打交道吧。”   “让你失望了,我还不是孤儿。但你确实不需要经常见他们。”   “财产分割可以签订协议吗?”   “可以。但一般是在我们办完结婚手续后。”   “一周做-爱几次?”   海因茨:“……”   他不回答,她又问了一遍。   毕竟是结婚,万时想着他们有过经历,不至于还假惺惺的只做家人不做-爱。   万时以为自己说的不够大声,她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弯腰看他的脸:“做-爱!做-爱听得懂吗?我0次也没问题,只要能找情-夫就行。放心,我守规矩的,不会把他带回家的。”   “……三次。最少。”   “好吧,但你表现太没劲了。”她咂舌道:“多练练吧,否则我跟上三休四做苦工没什么区别。”   海因茨瞳孔一缩,他心道:她在拿他跟谁比?   跟扎赫兰比吗?   而且海因茨对那天模糊的记忆中,她的表现可不是现在所谓的“没劲”。   万时又道:“孩子呢?要几个孩子?”   海因茨微微偏过头:“这件事还不着急。”   万时眯起眼看向他的腹部:“你怕二胎抢了大宝的宠?放心,我一定一视同仁的不见孩子。”   海因茨微微皱眉:“你不喜欢孩子?”   万时眉心一跳,又笑道:“怎么会呢,你肯定很想好好教育孩子吧,我这种没文化的就不插手了。省的说我带坏孩子。”   这不是真话。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你生。”   万时:“说的也是,我又没有什么苦劳。”   她似乎想不出什么问题了。   歪着头正在绞尽脑汁。   海因茨拿起银色的戒指:“可以了吗?”   俩人站在她封爵的神庙前,在无数战舰的围攻下,谈好了结婚的条件。   万时蜷着手指不肯伸手,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我可是很激动的,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求婚过呢。”   海因茨总觉得这句也不是真话,但他了解她不爱承担责任的本性,道:“如果我没做到现在许诺的,你可以退婚。而且结婚手续还有很多步骤,不是说今天求婚就算结束。”   这么一说,她果然暗暗松了口气,垂着握枪的手,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好吧,你这个骄傲的家伙说服我了。”   海因茨拿出戒指,看向了她的手,愣住了。   她手指被鲜血染红,甚至还在往下滴答着粘稠的血,而在食指上正戴着达达米亚公国的权戒。   海因茨沉沉望着她手指,单膝半跪下来,将银色的戒指戴在了她中指上。   当戒指被推到指根,戒指已经彻底被血染红。   海因茨看着她苍白染血的手,忽然拿起自己军服外黑色风衣的下摆,用力擦了擦。   血污粘在黑色衣服上看不出来,他也并不在意,翻过她的手掌,看着她手指上深深的伤痕:“应该尽快处理伤口。”   万时并不在乎,愉快的抬起手来,看着戒指:“你审美有点太简朴了。但挺好看的,亲爱的。”   海因茨听到这声称谓,蹙起眉头:“我们还没正式结婚。”   万时咧嘴笑起来:“我可是对你一见钟情,心里暗暗发誓要成为你的妻子,叫一句亲爱的不为过吧。”   海因茨面露不虞:“收起你那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的花言巧语吧。现在我们可以返航了吗?你若是不安心,我可以先带你去我的家族主星住一段时间,再去往首都星。”   海因茨不是因为怕她不安才做这种决定。   而是他自己不安。   虽说需要她为皇太子殿下治病,但以万时的价值,直接把她送到首都星,连海因茨都不能确保后续会发生什么事。   万时却转着戒指昂首道:“不,我要你先带我去登记身份。我要成为有名有姓的神人。”   海因茨沉思片刻。   万时面露警惕:“你不肯?哈,果然不该信任你,我觉得你是那种连神人和公爵都敢杀的人。”   海因茨:“不是这个问题。我想办法联系神务司,看能否在不返回胚殿的情况下为你录名,但我怕有人会阻挠。”   万时慢慢冷静下来,她也懂。   有人能史无前例的将她从胚殿指名要出来,一定掌握了相当的权力,她获得正式身份必定也会遭受阻挠。   可她实在是很需要一个身份、一层保障。   她绝不想要像上辈子那样,如一个影子、一只鬼,随时会死在某个阴沟里。   万时忽然走下几层台阶,垂头亲了一下海因茨的嘴唇。   海因茨如何都没想到,他神情大震,伸出手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他知道周围的战舰听不到一点声音,只会显示航行数据的雷达和星图也看不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仍然是屏住呼吸。   她大而灵的双瞳中,透露出半真半假的不安与哀求:“只有这件事。海因茨,只有这件事。只要做成了,我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爱人。”   海因茨知道,她在骗人。   她的哀求和脆弱,绝对会在他拒绝之后陡然转变成恼怒和杀意。   但他太理解她背后的不安。   甚至,海因茨还敏锐意识到,她最后说的那句“我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爱人”,实在是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更应该是说“我会帮你做很多事”“我能给你带来更多利益”。   她是在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有一点喜欢她。   这点试探都足够让他心里发紧。   她的试探本身就代表着她想从这方面发起进攻——   海因茨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我尽力。”   万时莫名就是相信,海因茨虽然敏锐到恐怖,但他答应的事就是能做到。   万时眼眸中迷人的紫色闪动,她带着细细绒毛的小脸往旁边一偏,将整张脸沉沉搁在他掌心。   海因茨只觉得自己托着她面颊的手有千斤重,他忽然低声喝道:“站直了。”   万时偏不,她就这样将下巴戳在他手心中:“现在总能告诉我,之前要抓我去首都星是做什么?”   海因茨面无表情:“涉及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万时咧嘴笑道:“那我们真要同床异梦了。”   她看到在海因茨身后,三棱锥的主舰在往后缓缓后撤,因为没有空气,万时甚至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只感觉一个巨大的纯粹几何体在视野中慢慢后退。   不过万时注意到,这艘大型三棱锥主舰虽然在,但其他的列阵舰船就比之前围攻努大略时少了很多。   看来海因茨还是兵分两路,一部分去追击瞬金星盗,另一部分来找她了。   她还值得这么大的阵势?   余光之中,有一只大鸟在黑暗的宇宙中翱翔,朝神庙的方向冲了过来——   ……鸟,在太空中飞?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惊愕的仰着头望过去。   准确来说那是一只龙型的怪物振翅而来,飞行速度远超过万时的认知。   说是龙,但其实跟万时脑子里邪恶喷火龙还不太一样,主要是她想不到办法去形容眼前的怪物。   四只张开的巨大肉翼各不相同,覆盖着石鳞、角质或羽毛,头部似蜥蜴却又生了好几只角。它根本不需要空气也不在乎宇宙的低温,在神庙上空张开羽翼,比整个神庙还要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蓝绿色的瞳孔垂下来紧盯着他们二人。   海因茨神情冰冷震怒,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竟敢用这幅样子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   而下一秒,它的后爪重重踩在了神庙本就已经要塌陷的穹顶上,垂下脑袋来,几乎要比她人还要大的瞳孔眯起来,望着海因茨,张口的声音让整座神庙簌簌抖动:   “放开她!”   ————————!!————————   今天晚上有没有加更不确定,大家可以20:00上来看一眼。   如果我没有被抓住太久的话,可能会写~ 第71章 第 71 章:万时高声喊道:“摩斐斯!带我走!”   海因茨握住万时的手腕,他颈侧肌肉紧绷,将她往身后拖。   仿佛是在对抗什么敌人。   万时喃喃道:“……摩斐斯?”   这还是类人吗?   这跟海因茨还能算一个物种吗?   怪不得摩斐斯说他能够随时带她离开,他是能够本体在宇宙中翱翔的怪物啊!   海因茨沉声道:“我们说过的,你绝不能离开一步,也绝不能在公众面前露出一点模样。你食言了。”   摩斐斯张开口,露出森然獠牙与蓝色的飞叉舌头,他声音沙哑且嗡鸣:“我食言又如何,难道我就等死吗?我说放开她!”   怒吼传来的震荡几乎让万时脸皮颤抖。   海因茨警戒到了极致,面前瞬间树立起精神力的围墙,万时注意到身后多艘舰船的船首,亮起危险的红光,似乎要向这里发射武器!   万时却没忍住笑出声。   摩斐斯巨大的瞳孔紧盯着她,海因茨也转过头去。   “抱歉抱歉。”她捂住嘴唇:“他声音现在听起来好像头埋在垃圾桶里——”   摩斐斯本应该没有表情的怪物脑袋上,竟然显露出一丝紧张。   他蓝色的舌头舔了舔獠牙,刚要开口,却一眼看到了她手上闪耀的银色婚戒,不可置信的望向海因茨。   万时很好奇他和海因茨的关系,干脆开口道:“他向我求婚了。”   摩斐斯瞳孔一缩,爪子用力攥紧了神庙穹顶,砖石簌簌掉落,他咬牙道:“万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相信!我就是被他骗了太多年,差点被他杀掉!”   “他这个野心家只想得到你,进一步得到帝国的大权!他只想要挑起战争,然后将所有用过的人踩在脚下。”   海因茨神色冰冷:“你像个稚童一样,就没长大过。总想着要一切事情都与我作对。”   万时心道:如果他真能得到帝国的大权,那再好不过了,她要弄死的人就更少了。   摩斐斯如同巨龙般的声音震颤着整座神殿,他笑道:“海因茨,恰恰相反,你就没有纯真的时候,从你进入皇宫想的就只有争权与挑拨,涅玻耳就是被你欺骗才——”   ……这俩人真的从小就认识!   摩斐斯的瞳孔转到她脸上,道:“跟我走。”   万时心里剧烈跳起来。   摩斐斯要带她走,虽然这家伙什么都没有,但他拥有的最大的就是自由和随意。   相比于在星环舰上提防着周围的眼睛;在流速舰上满脑子想着伪装和演技,跟摩斐斯睡在那破二人宿舍的日夜,是她睡得最好最安心的时候。   刚刚她选择海因茨,是因为她没得选,不答应求婚,海因茨也会强行带走她——   可要是现在呢?   万时面露犹豫之色。   海因茨看出她的摇摆,猛地攥住她手腕,声音狠厉道:“万时,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怪物!而且此次第三集团军主力前来,也不会放过他的——”   万时转头看着他,咧嘴大笑:“好烦啊。荣华富贵我也想要,自由自在我也想要。但你有时候那让我没得选的态度真的很讨厌。”   而海因茨耳边音阵中,还传来切换频道的声音:   “第一集团军六师远攻火力部对混种生物进行打击,请海因茨军长尽快撤离。”   海因茨再不犹豫,立刻抓住万时的手腕,从台阶撤下去!   摩斐斯立刻伸出肉翼前端的爪子,就要握住她的躯干将她夺回来——   他们面前骤然浮现精神力围墙,挡住了摩斐斯的攻击。   力场内空气震荡,神庙砖石簌簌降落。   海因茨冷笑道:“你强在精神力与肉-体全然相融,挥拳就能直接伤害其他人的精神力。但你的弱点也正在于此。”   摩斐斯瞳孔一缩,他怒吼一声,不断朝着海因茨的方向挥出爪子。   以摩斐斯无人能抵挡的巨力,爪子撞在了“围墙”上,围墙纹丝不动,反而是台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眼见着就要塌掉!   海因茨头也不回,手紧紧搂住万时的腰,不顾万时的挣扎,将她塞入了第三集团军黑色战斗舰上。   舱门合上的瞬间,他伸出手用力捧住万时的脸,冷酷道:“我说了,你没得选。更何况是做这种不要命的选择。”   万时定定地看着他。   她忽然松懈了紧绷的面孔,挪开了眼睛,一言不发。   那种压根不想跟他对话的态度,还不如刚刚二人来往谈论着利益。   海因茨心里坠下去。   他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这是事实。   ……可能他们婚后也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关系融洽,但海因茨不能让她跟一个注定要被追杀的怪物离开。   万时不再说话。但她比海因茨想象中,更想得开一些。   她看得出来这俩人是神仙打架,不过对她而言选谁都不亏,干脆就让她来一场斗蛐蛐得了。   她没顶嘴,只是走到一边去戴上了自己的氧气头盔。   海因茨对她的沉默有些不适应,他开口打开通讯命令道:“24、27支近距离进攻,主舰船进行火力支援。频道转接第一集团军第六师。”   海因茨皱眉道:“第三集团军将以宏炮及生物制剂进行打击及捕获,请火力远攻部支——什么意思?冲函激光?”   万时没听懂,余光只看到海因茨握着立体舵的手指攥紧了。   她站在舷窗边将心思放在外面的摩斐斯身上。   第三集团军的枪林弹雨掩护着海因茨的战斗舰,那些看起来要命的子弹落在摩斐斯有着石鳞的翅膀,却只有一团团碎光闪烁,没怎么留下痕迹,他盯着战斗舰,振翅而来——   万时竟然有点高兴。   她嘴上虽然说着“如果对方也谈利益,她会更相信”,但摩斐斯既不太在乎神人的身份,也没有怀揣着什么目的,就像是拯救自己的好朋友,这样义无反顾的冲过来。   她心里摇摆的天平开始倾斜。   万时余光看向海因茨的战斗舰,思索着自己能不能躲过立体舵,直接把战斗舰调转方向开进摩斐斯的嘴里去。   海因茨还在跟第一集团军通话:“如果发射冲函激光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等我们拉开距离,仅仅击穿他的翅膀……”   他话音未落,忽然外头亮起了一道灼眼的红光,海因茨回头对万时急道:“不要直视!”   那已经晚了,万时正看向舷窗外,红光照亮了半片宇宙,她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她半蹲在地上,感觉到海因茨让氧气头盔缩回,手捂住了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眉毛处:“让我看看——眼睛,眼睛怎么样了?”   万时眼睛疼的厉害,她哀哀叫了两声,海因茨连忙将她抱起来,坐在主驾驶座上将她放在腿上。   他伸手抬起万时的眼皮,她抗拒的紧闭着眼睛,泪水涌出。   万时听到他低声怒骂道:“这群疯子!等着挨军刑吧!”   万时眼睛附近的灼烧感慢慢缓解,她意识到自己接近了方向舵,脑子乱转,嘴上故作难受呜哇乱叫。   海因茨有些无措的僵在原地,将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又放软了口吻:“闭着眼缓一会,等上了主舰,叫医生给你看看……”   万时心里却有点别扭:   海因茨这态度太奇怪了,搞得跟他真的关心她似的。   她要是瞎了不是更好吗?跑也跑不了,只能被他拐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海因茨屏住呼吸,也试探性的睁开眼。   视野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前窗外的星空。   她竟然看到了摩斐斯在宇宙中挣扎着!   他的几只翅膀被灼烧了大半,像鹰隼的那条粗壮后腿被洞穿巨大的创口,喷溅出来的血液在真空中漂浮、结冰,他痛得浑身痉挛。   摩斐斯像是被霰-弹-枪击中的一只鸟,盘旋着扭曲着,真空甚至无法传递他的哀叫。   海因茨没有说话,手指攥紧。   冲函激光如果是打在别的生命体上,都恐怕要化成灰了,摩斐斯还是太强大了。   只是到底是谁在他没有下令时就朝摩斐斯发射了激光?   万时忍不住慢慢冷笑起来:“若他袭击了星球、杀灭了军队,你们杀他再合理不过——可现在军队围攻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是混种?”   她坐在海因茨坚硬的大腿上,脑袋往后仰在他肩膀处,还带着点泪痕的眼睛看着他:“类人先学会了人类划分三六九等那套啊。”   海因茨心里不赞成他们出手重伤摩斐斯,但事已至此他还是低下头,以自己年少时学到的口吻道:“在比人类更早存在的动物中,异类被驱逐、弱者被同类杀死、幼崽被抛弃,都是正常的。”   而在远处,摩斐斯巨大的身体抽搐着抱住自己,就像个宇宙中孤零零诞生的婴孩。   明明看起来那么强大,但在宇宙的维度下,舰船不断后退,摩斐斯越来越小,像一粒跟她没有区别的小豌豆。   远处背景中,战舰的阵列不断移动,将他包围。   海因茨看她的侧脸,低声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死,等他被关到北部监牢时……或许我偶尔能带你去见见他。”   忽然,远处的摩斐斯身形抽搐变化起来,从他凸起的脊背后方,迸发出几道血淋淋的骨骼、血肉与羽管的巨大翅膀!   而他被洞穿的大腿处,血肉扭动着生长出大团触手、肢体与角质。   就像是他体内的可怕力量被血与痛刺激,发疯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身体猛地反弓,张口嘶吼,牙缝沁血,喉咙凸起,骨骼都在颤抖——   摩斐斯更像个怪物了。   万时看到远处似乎在生长蔓延的暗空间裂隙,她以为摩斐斯会转头离开,没想到他新生的血骨肉膜的巨大六翼挥舞着,竟然继续朝他们战斗舰的方向冲过来!   万时喉咙发紧,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她挣扎从海因茨怀里起身。   海因茨用手臂困住她:“万时!”   万时破口大骂:“海因茨我永远都会有的选!我会选择爆了你头,我会选择把戒指塞到你的你的屁股里——放开我!”   海因茨刚刚为了看万时的眼睛,给战斗舰设定了自动巡航,速度并不快——或者是摩斐斯的速度太快。二人推搡之际,转瞬就看到摩斐斯的爪子出现在了前窗!   海因茨表情凛然,立刻支起精神力围墙,包围住整个战斗舰。   摩斐斯的爪子攥住了包住整个战斗舰的精神力围墙!   他在嘶吼,声音中包含着无数的委屈、愤怒,顺着金属传导震荡在整个战斗舰。   万时高声喊道:“摩斐斯!”   海因茨有些恍惚,小时候也有多少人或慈爱或夸赞的叫着“摩斐斯”,但最终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和遗忘这个名字,唯一能提他的几个人,也以“那个怪物”而代称。   唯有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神人那样期许又热烈的呼唤着。   而那声音似乎传导到了摩斐斯的耳中,他尖利的爪子越攥越紧,攻势越来越疯狂。   万时忽然听到仿佛是下雨的声音,而前窗玻璃则滚动着一道道红痕。   是……摩斐斯的血,像是宇宙中的一场雨落在她头顶。   万时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海因茨。   海因茨只一眼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痛苦的望着她:“万时,跟我走吧。”   他说得从一开始就不对。   不是万时没得选,而是他没得选。   是他被一种并不理智的激情狂推着。   常识与审慎都无法发挥作用,不利与风险都不足以让他撤回这个决定,甚至海因茨跟她的接触都不够多,可他只是想到她不在他庇护下的任何可能性,都要他如同处在炼狱。   这种可怕的激情,出自他内心热烈的需求,狂妄的幻想,这甚至比爱更恐怖,海因茨无法向她解释,也无法说服聪明的她——   万时坐在他腿上,毫不犹豫的残忍地催发他精神力中的那颗种子,海因茨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咬牙怒吼一声。   摩斐斯的爪子终于在精神力围墙表面,捕捉到一道裂痕,海因茨两侧太阳穴鼓起青筋,面露痛苦之色。   万时立刻抬起虚手,劈砍向海因茨颈侧。   海因茨握住她的虚手,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万时,跟我走,你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你或许不信,但我会站在你这边——”   万时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水痕,她又点了一下氧气头盔的按钮,透明罩拢在她面容上,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不,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海因茨。”   她话音刚落,狠狠将面罩撞向他额头。   万时太用力,连她自己都发出一声哀叫,海因茨同时被虚手劈中,眼前一黑。   万时跳下了他的腿,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却无情的甩开,手上的权戒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下一秒,摩斐斯的爪子将黑色战斗舰撕成两截!   海因茨的脑袋痛到像是被撕开,他回过头去——   万时身穿银色紧身保温服的身子高高跃起,头盔下大笑着朝上方伸出手。   “摩斐斯,带我走!”她声音那么雀跃快乐。   那只裹满血的爪子,能撕碎舰船的爪子,无比轻柔地握住了她的身躯,包裹在掌心中。   摩斐斯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胸膛中茂密柔软的羽毛里,朝着远处飞去。   海因茨在四散的舰船碎片中,抓住了弹出的氧气头盔,精神力几乎被生生撕开的痛楚让他难以追击。   摩斐斯带着她快速翱翔而去。   海因茨漂浮在半空中,看到远处再度亮起红点。   甚至是两点,如同两只幽幽的眼睛,在几乎肉眼范围之外。   海因茨愣住。   ……又是冲函激光?   怎么可能?!   冲函激光力量强大,按理来说一座发射塔最起码要有近90分钟的冷却期,绝不可能这么快重新发射。   甚至说摩斐斯在知道有冲函激光的情况下还敢来找她,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这只能说明第一集团军的远攻火力部部署了不止一台冲函激光。   怎么可能?!   这是第一集团军曾经歼灭蜘蛛若姆时,都没有拿出的火力。   海因茨陷入了某种灭顶的怀疑中,他抓住音阵通讯,嘶哑道:“不要发射!神人阁下还在他手里!”   ————————!!————————   [爆哭]还是挤出来了!再不给我营养液和评论我真的要闹了[爆哭]   *   以及最近小剧场没有灵感,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我试试能不能写出来。   除了普通的小剧场,捡手机、论坛体、朋友圈等等形式也都可以~ 第72章 第 72 章:……金发男人赤-裸的趴在地面上。   ……   几个小时后。   海因茨从治疗仓中起身,拒绝了旁边医生的搀扶,站起身来。   伍尔西走入治疗室时,他正沉默的穿着衬衣。   医生们鱼贯而出,伍尔西道:“军长大人,有几个消息需要您过目。”   海因茨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脸前,他哑着声音道:“……说吧。”   伍尔西知道他内心关注的重点,于是先道:“后续的两发冲函激光只有一发击中了他。混种怪物未死,受伤后挣扎着带她逃走,最终在各方追击下坠入了孔多庇大裂隙。”   海因茨手顿了一下,眼睛闭上。他在昏迷前见到了那一幕,他多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   伍尔西将讯息板递上,上头播放着主舰远远拍到的画面。   画面中令人窒息的红光闪烁。   海因茨声音冰冷:“第一集团军明知道神人在她手里,竟还发射了两次冲函激光?!”   伍尔西半晌道:“对方的意思是,如果混种挟持神人阁下逃走,危险性更大。所以他们决定找到不会伤到神人阁下的角度,对他发起了进攻。”   海因茨没说话。   但伍尔西隐约能感觉到他咬住了一句骂人的话。   难道真是皇太子殿下下令的吗?他没想过一旦万时不幸死掉,最后救他的可能性也会没有吗?   在录像中,摩斐斯抱着神人阁下的胸膛位置确实被避开来,他被斜方向的冲函激光打废了两只翅膀、一条后腿之后,周身灼烧,断肢飘起,在空中螺旋倒着飞,以极高的速度跌入暗空间裂隙。   海因茨慢慢道:“……冲函激光。我们摧毁一些原始虫族繁衍的星球都未必会使用的极端武器,在他身上用了这么多次。”   伍尔西对这位混种的事,不敢也不能发表一点意见,他只能安慰道:“神人阁下现在生死未知。”   海因茨知道她目前还没死。   因为她的精神力种子还牢牢扒在他身体内。   但她之后会不会死,谁也不知道。   伍尔西:“只要她没受伤,进入孔多庇大裂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虽然这次缺乏其他念能者的保护结界,但她在暗空间中应该还算自如……”   海因茨神情冰冷,偏过头来看向他道:“自如?她上一次从暗空间离开之后,干呕尖叫了多久?”   “而且大部分坠入暗空间的人,虽然会陷入昏迷,将身体消耗压缩到极致。但绝大多数的结果就是会在暗空间中漂浮着断水断食在昏睡中死去,我们如果找不到她也是这种结果!”   他手指攥着讯息板,伍尔西低下头,注意到海因茨军长手背上的纹路都因为愤怒而凸起。   海因茨不再说话,一遍遍看着那段录像,再度放大,他依稀能看到万时似乎用精神力构筑了类似于他的“围墙”,保护住了她自己。   没错,她确实复刻了他的精神力的形态!   难道跟种子有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证明万时在面对暗空间的邪祟恶意,应该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伍尔西垂下眼睛,避开了这个问题:“另外的消息是关于您的身体……”   海因茨忽然转过头:“这次身体检查的结果,没有别的特殊之处?”   伍尔西摇了摇头,将报告递给了海因茨:“您的精神力虽然因为她的破坏而遭受痛苦,但总体上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   海因茨翻开后,往下扫了一眼。   他看得懂血检报告。   他没有怀孕。   海因茨手停在那里。   他应该感觉松口气的,可是却没有,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甚至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翻页。   海因茨道:“你出去吧。”   他自己缓缓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   是因为怀孕的概率本来就不高,还是他的体质不合适?   风衣外套搭在旁边,海因茨手伸过去拿出内侧口袋中的盒子。   天鹅绒盒子里,她的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海因茨拿起另一枚较大的婚戒,慢慢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他戴上手套,将婚戒遮挡在手套下。   她或许只是想跟摩斐斯一起去往达达米亚公国,但却遭遇这样的事情,这是他们三个在场的人都没料到的。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暗空间之中。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穿上风衣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接通皇宫内,我要见皇太子殿下。”   ……   摩斐斯趴在一片炫目的紫色中,强烈的挤压与失重的感觉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耳边有无数让他发疯妄想的呢喃低语,上方有垂眸注视却找不见来源的目光。   摩斐斯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涸的哀叫。   他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摩斐斯从在暗空间苏醒之后,就没找到万时。   在他目及之处的范围内,只有混乱绰绰的黑色虚影。   摩斐斯的意识拖着步伐艰难前行。他从巨型怪物变成了一只身量与人类差不多高的小怪物,摩斐斯想要控制自己的翅膀缩回去,可他连一只像人类的手都变不回来了。   之前教宗就警告过他,如果放任自己变成原型,迟早会有一天变不回来。   难道今天就是……   不管怎么样,也要先找到万时。   摩斐斯像是被猎人击中的野兽般半爬半走的踉跄着。   几小时。几天。或者是几个月。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在暗空间的世界里,他没有了饥渴,翅膀蔫蔫的拖在身后。   教宗不是说孔多庇大裂隙能治好他的病吗?为什么他在这里像一只快死的虫子一样……   要疯了。   要死了。   摩斐斯甚至感觉那些黑影正贪婪的靠近过来,想要攀在他身体上咬下一块来。   直到摩斐斯看到了在暗空间中的一座……白塔。   他神智清明了一瞬。   白塔!   圣殿的念能者们所信奉的,就是“白塔”。   在首都星的圣殿圣堂广场上,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摩斐斯小时候看到过那群念能者戴着形似塔的帽子,匍匐在白塔的阴影下祈祷着。   他们说:念能者之所以能够掌控暗空间里的力量,甚至有人能以灵魂进入暗空间,就是因为有座建立在暗空间中高耸的白塔,会指引着所有念能者的方向。   对于白塔是谁建造的,隶属于哪个神明,从没有过答案。   能在暗空间中亲眼看到白塔的念能者少之又少,但几乎每个声称自己见到白塔的人,都成为了一代传奇的念能者,白塔的信仰也在一代代中逐渐稳固。   摩斐斯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亲眼见到白塔。   这会不会能让他变成正常类人!   他在暗空间中拖行着自己被冲函激光打坏的后腿,一点点往白塔的方向爬去。   与一般建筑应该越近越磅礴相比,白塔恰恰相反。   随着他的接近,白塔在一点点变小。   当他爬到白塔面前,才发现白塔不过是三四层楼的高度,就像是那种边缘村镇海岸边伫立的灯塔。   甚至说白塔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光芒万丈或不可及,它上方有许多修补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不断地用白色的胶贴给自己糊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   这难道是假的白塔?   但现在他也无路可走,而且那些想要啃食他的黑影们,也唯独不敢靠近白塔。   摩斐斯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敲了敲白塔的墙面。   白塔就如同纸筒,里头传来了中空的回荡的声音。   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拒绝了他。   也是。他这样满身是翅膀、疣粒、尖角的怪物,怎么可能被白塔接纳?   摩斐斯忽然有点想笑。   他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又单薄的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关在地下,都被藏在暗处。   几个月前,摩斐斯决定离开那封锁了他一辈子的暗无天日的地方,要彻底逃离。   当他振翅飞出首都星前,回眸看向生活几十年却从没见过的地方,他看到了神眷广场上众多悲悯垂眸的白色大理石神人像。   他嗤之以鼻,觉得一切都是帝国虚伪的宣传造势,再恒爱的神人也不可能眷顾自己这样的混种。   直到他遇见一个既不悲悯也不可能爱世人的神人。   她却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会将腿搭在他身上,会挽着他的胳膊说选择他,会给他带难吃的饭。   她一切选择并非出自对他混种身份的无知,而是就是她那种出自本心的不在意。   想到她大喊着他的名字,摩斐斯想哭又想笑。   他跟海因茨小时候常在一起,长大后却一个在天上手握重兵、意气风发,一个在地下被严加看管、避之不及。   摩斐斯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海因茨面前还坚定的选他。   哈。海因茨一定要被气死了吧。   只不过,万时选了他,到头来他也没能保护好她。在即将坠入暗空间时,她恐惧的抓着他的羽毛,想必一定吓坏了吧……   摩斐斯趴伏在白塔下方的台阶上,呼吸沉重,身体冰冷,他想到自己弄丢了万时,眼睛不争气的浮上一层水痕。   就在这时,白塔之上浮现了一道窄门。   那窄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摩斐斯眼睛盯着那扇门,他努力撑起身体,伸出爪子推开门扇。   门内是空空荡荡的塔底,似乎在等他进去。   摩斐斯试探性爬进去。   他以为自己臃肿拖着各种各样的“杂质”的精神力,或许进入不了这道窄门。   可当他身躯进入,他的爪子变回了手臂,他的面目恢复了童年时候的模样,他的双腿能够站直——   摩斐斯仰头看过去,白塔上方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他已经没有力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绷到极限的神经就在这时断开。   摩斐斯一头栽在了白塔中。   ……   “如果炮弹打进来,我希望能炸死我。”   摩斐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吃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就听到熟悉却稚嫩的声音沙哑道:“我也希望——炸死你。”   摩斐斯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来。   他正身处在一间窄小的牢房中。   破烂的铁床上,只有一床棉絮几乎都不剩下的被子,墙面上不知道被抠下多少墙皮碎渣,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来上面曾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个极度营养不良的女孩,虚弱的趴在被子上,从破烂囚服中露出的脚腕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牢房上方有透气窗通向隔壁,看来刚刚是在跟隔壁交谈。   而更朝外的窗户,传来了枪声、炮弹声还有遥远模糊的尖叫声。   摩斐斯在房间之中像是不存在一样透明,他抬头通过囚牢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去。   看到了一座海边的城市,远处海岸线上伫立着白色的灯塔,灯塔下方聚集了大量的战舰。   囚牢内如同坟场,而囚牢外则像是屠宰场,城市里似乎正在爆发战争。   “我已经在吃头发和棉被了……”隔壁的女囚虚弱道:“操他们大爷的,把我的义体都拿走了,我只剩下一只手……”   女孩摸了摸脑袋:“我的头发也被狱警割走了。他们应该是那时候就跑了,估计把头发也卖了……”   女囚气声笑道:“哈,炮声一响,卷着药品,配枪和拖把就跑了。我感觉上次吃能算得上饭的东西,都是好几个月前了。”   女孩也拽了一缕被子里变色的棉絮,往嘴里塞进去,慢慢咀嚼着。   摩斐斯大概听懂了,是一群在战争中被扔在牢里等着饿死的女囚。   只是他为何在这里?   炮声震动了这座囚牢的大楼,天顶上簌簌掉下来灰尘,这次似乎落得离她们很近了。   女孩仰起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她慢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啃食非正常食物而发育不良的牙齿。   摩斐斯呆呆的望着那张脸。   “砰!!”   巨响轰鸣,烟尘四起,牢房瞬间塌陷大半!   摩斐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喊:“万时!”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逐渐散开的烟尘中,他看到撑着墙站起来的瘦弱身影。   女孩站在仅剩一半的地板上,看着外面混乱的城市与雾霾的天空。她隔壁的牢房早已被炮弹炸到粉碎。   女孩一把瘦骨挂着宽大的囚服,就像是迎风的破布袋子。她望着烟云升起、建筑倒塌的城市,表情恍惚。   不过她很快就沙哑愉悦的狂笑起来,唾了一口道:“老贱人,活该被炸死!哈,还跟我聊上了,忘了你之前欺负我被我咬掉耳朵的事情了吗?呸!”   苍白发蓝的脸上,一双大的离奇的黑眼睛,颧骨凸起,两颊凹陷,但仍然能看出她曾经漂亮的痕迹。   她像是万时,可双瞳乌黑,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弱模样……   小万时从灰堆中找到了两只磨破底的鞋,一瘸一拐的在牢房的废墟中往外走去。   摩斐斯失声道:“万时!你去哪里?”   女孩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手脚并用、骂骂咧咧的从废墟上爬下来。   监牢的围墙早已倒塌,外面街道上有不少逃跑的人群,她迅速混入其中。   忽然再有一枚炮弹击中了海岸的灯塔,灯塔倒塌,塔顶跌入大海。   周围仓皇的尖叫。   女孩也跟着抱头尖叫,嘴却咧开来,脸上满是亢奋与期待,顺着人群踉踉跄跄的消失不见了……   ……   万时缓缓苏醒过来。   她在梦中听到有人在哭,实在是烦人,便站在白塔内部盘旋的楼梯上往下看去。   在最下方的地板上竟然趴着一个陌生男人。   她在白塔之中能轻易漂浮起来,便一跃往下沉去,脚尖落在了男人身边。   ……这男人一-丝-不-挂。   金发白肤,身材健壮,主要是屁股很翘。   万时抬起脚尖踢了踢。   好像死了,完全没有反应。   她使劲儿将男人身子扳过来。   有些地方晃了晃,她实在是很难忽视,但万时更关心对方的脸——   她一愣。   金发男人鼻梁挺直,双眸紧闭,五官如同按照黄金比例生长,毫无瑕疵,如同多重审美下凝练的最优解。   万时哑然,一时间脑袋里只能想到“光芒万丈”四个字。   他生了一张简直能去给帝国皇室做形象代言的光明英俊的脸。   如果是海因茨的杀人屠戮的刀,他就是皇权仪仗的剑,代表着威仪、赤诚与勇气,就该金光闪闪的被黄金铠甲的骑士手执,出现在千军万马的典仪之上。   在暗空间待的这段时间内,万时已经不知道见到了多少鬼东西,经历了多少波袭击。   难道送过来这种睡美男也是某个邪神计划的一部分?   万时伸出虚手,刚要一探对方的实力,就听到极度疲惫后昏睡的低声呼噜。   ?!   ……这呼噜声她太熟悉了。   ————————!!————————   万时虽然有起伏坎坷,但是她的上限也会很高啦~   大家投雷太热情了,太感谢了!这两天搞个全订小抽奖,随机金额啦[害羞] 第73章 第 73 章:【小剧场】摩斐斯露出身躯:“我比海因茨大吧!”   摩斐斯?!   她呆呆的望着他。   这头绚烂的金发确实是他,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动物特征后,实际上是长这样?!   万时左看右看,实在是不习惯,这真是用脸交换了脑子啊——   而他身躯上有几道可怖的贯穿伤,竟在白塔之中慢慢的恢复着。   去掉动物特征的摩斐斯肌肉匀称健壮,肌肤有着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细腻,除了个别位置,身躯简直是大卫像一般的完美人类——   万时戳了戳他脸颊、胸口和大腿,他竟然能在邪神肆虐的地方睡得如此甜美。   她也不确定他们二人在暗空间失散了多久。但他能找上来,那说明万时给自己造个灯塔的选择没错。   “呃——”在她手指头下的躯体忽然抖了抖。   他眉毛紧蹙,睁开眼来,竟然先是眼皮下包裹的两汪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所以之前哭的人是他?   万时蹲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英俊到仿佛人生没有烦恼的脸上,两只泪汪汪的蓝绿色眼睛还在失焦的望着天顶,没忍住笑出声。   摩斐斯听到笑声转过脸去,他只能看到苍白的四只手的轮廓,与她脸上明亮的紫色眼瞳,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喃喃道:“……万时。”   万时抬脚轻踢了他大腿一下:“起来。”   他猛地弹起来:“万时!”   摩斐斯英俊热烈的面容上,浮现孩子气的哭相,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揽住她窄窄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哭嚎道:“万时、万时!哇哇呜呜呜!”   万时:“……”大叫驴再这样鬼哭狼嚎,再完美的脸蛋也救不回。   摩斐斯情绪激动,屁股后头忽然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额头也长出牛角顶着她脖子,两只手一会儿是爪子一会儿是蹄子乱蹬——   万时有种掉进了三年没开张的动物咖啡馆的感觉,摩斐斯一个人化作饥-渴牛马猫狗兔仓鼠,往她身上拱着就为了吸一口人味儿。   她抗拒的推开他的脸,摩斐斯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哭的太难听了。”   摩斐斯也觉得丢人,嘴硬道:“暗空间沙子在我眼睛里托马斯回旋呢,我真受不了——”   他偏过头偷偷看她,从万时纯白的轮廓上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只听见了笑声。   摩斐斯伸手在脸上抹了抹,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万时:“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这样毫无保护的闯入暗空间。”   摩斐斯站起身来:“这座白塔是你建的?”   万时轻描淡写道:“是,我之前建立的意识空间被摧毁了。而且进入暗空间之后,不断有邪神在干扰我、控制我——”   她说的太过轻巧。   她又遇到了上次进入暗空间时的那团黑泥。   铃木说它叫“泥影”,是暗空间中最常见也最强大的邪神之一,   万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自己没遇到后面那位好多胳膊腿的“A-na”,还是该恐惧这团复刻她回忆的黑泥邪神好像比上次更强了。   若不是她复刻了海因茨的围墙能力,就几乎因恐惧而发疯——   “总之就是我从上一个邪神手中逃脱之后,建了这个灯塔。”   万时登上台阶,回头笑道:“我小时候有两年——嗯,居住的地方从窗外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的灯塔。我那时候总是想着,等我出去了,我要爬到灯塔上去看一看。不过最后也没成就是了。”   摩斐斯愣了一下。   那间囚牢的窄床往外,就能看到海岸线上的灯塔。   难道他看到的就是万时过去的回忆?   万时手抚摸过灯塔的墙壁:“我发现从特别具体的回忆中建立意识空间,会有太多的精神力用于勾勒内部的细节,导致不能更好的抵御外界。所以我选了一个不熟悉又印象深刻的建筑作为蓝本,这次真的成功了。”   她拍拍墙上的补丁,表情骄傲:“在我建立了之后,又有许多暗空间里的不明邪神都冲击过这里,但它挺下来了。”   “看来选灯塔也有好处,让你能找到我。”   不过她其实压根没指望摩斐斯活着。   他们二人跌入暗空间的时候,摩斐斯翅膀被打的血肉模糊,腹部大腿和腰侧全都被激光打穿。   她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那一瞬间万时都有点绝望。   而摩斐斯像是不觉得自己差点死一回似的,登上绕壁的楼梯,快活的到处转脸乱看。   摩斐斯:“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要走出去吗?”   万时顿了顿:“还不行。我受伤了,要休息一下。”   摩斐斯窜到她前面去:“你受伤了?!”   他这一窜,万时目光无法自控的朝下撇去。   摩斐斯低下头去,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吓得从背后长出两只翅膀捂住了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如人类般的双手双腿,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手指。   万时抿了抿嘴唇:“别高兴太早。这是在暗空间内,会显露出灵魂本来的模样。”   摩斐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啊我这帅气完全要挡不住了吧。”   他的尴尬转瞬即逝,竟然把翅膀张开露出身躯:“我比海因茨大吧!”   万时:“……?”   啊?啊?啊?   摩斐斯却不依不饶:“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我们俩人的,你就评一下,给我打几分?有没有比他分高?”   万时:“……那下次你俩站一块,我拿尺子量完了再给评分。”   她抬抬手指,摩斐斯的身上迅速裹了一件希腊样式的白色长袍。   摩斐斯没出息的哇了一声。   不过他也大概知道,在意识空间里,精神力可以控制一切,这也是诸多邪神在暗空间中争夺地盘、建立国度的原因。   但能在暗空间建立地盘的神人,应该历史上都没有过吧。   “你到底哪里受伤了?”他高大的身躯跟在万时身后,嘴里叭叭没完:“我看不出来啊,就感觉你眼睛大的有点吓人了——”   万时没回答,她到了塔顶的房间内,倒头就睡。   摩斐斯这才发现,塔顶的房间小的可怜,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洗面台,一扇高处的小窗。   简直跟那时的牢房一模一样。   摩斐斯没有下脚的地方。而躺在小床上背过身的万时手指勾了勾,小房间忽然多了另一张窄床。   就只是因为多了一张床,这里在他心中就不像牢房——而像他们之前住的龙虾号上的双人宿舍。   摩斐斯欢呼一声,跳到床上。   他个子太高,脚都在床外,可他乐得自在。   他偏头瞧见万时身上这还不如坐牢,连个薄被都没有,就把翅膀张开,搭在了她后背上。   万时后背抖了一下,低声道:“我不冷,缩回去。”   摩斐斯动都不动,只发出了几声拙劣的呼噜声。   ……   皇太子殿下在数日内都没有接听他的通信。   海因茨只发了一封消息过去:   “他从小敬仰你。你真的要杀他。”   他将第三集团军主力部队按照原计划派去围剿瞬金星盗,剩下的部队则继续在摩斐斯与万时消失的区域铺开搜索。   几日后,皇太子殿下终于与他在投影中会面。   花园一派落雪的纯白景象,水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只有靠近亭榭的位置融化开,许多鱼挤上水面,争抢着从男人手中掉下的鱼食。   鸦青色的身影坐在水边,衣袖被风吹动,他转过脸来时,瞳孔淡的就像是化开了,泛蓝的嘴唇动了动:“我确实想杀摩斐斯。但我没想伤害神人阁下。”   第一集团军的权限不是海因茨能控制的,能下令的只有皇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   难道陛下也参与了?   海因茨还想追问,但殿下死气沉沉,满脸病容,到过去几天是他或许又昏迷过去,所以才……   男人左手手指始终搭在小腹上,海因茨再多想要苛责的话语,在已成事实面前也无法说出口。   两人沉默许久,皇太子殿下还是开口:“你觉得这一切太过了,你要与我离心了?”   海因茨不说话。   皇太子殿下身上浅色绸缎的衣袍皱了,他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旁人总觉得你才是那个狠角色,但你其实总是重情的。狠的一向是你背后的人。”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摩斐斯死不死,只能看命了。但还是务必要把神人找回来。我知道她没死,只看圣殿能不能帮上忙?”   皇太子殿下蹙眉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死的?”   海因茨没法回答真相,只能说:“我在她身上放了定位器,记录显示她在跌入暗空间之前,生命体征良好。”   皇太子殿下思索片刻:“圣殿的事,交给我吧。我去拜托教宗出手。”   他从轮椅上撑起单薄的身子,对旁边低声呼唤着,有人拿来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皇太子殿下操控轮椅走出投影的范围前,偏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要是好多年前有人愿意承担杀了摩斐斯的责任,他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痛苦,还抱着希望。”   通讯中断。   海因茨眉头紧皱。   摩斐斯被关起来的时候,他年纪也很小,他只依稀知道是因为“混种”的缘故。   可皇太子殿下仿佛对这些事知道更多……   海因茨心烦意乱,他在作战室站了片刻,望向远处逐渐远离的孔多庇大裂隙。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又骤然松开手,看着舷窗里投射的自己,竟然恼怒起来。   跟怀孕了似的摸了半天了,他肚子里又没孩子!   想起两年前,皇太子殿下总是摸着小腹,海因茨看着年少时崇拜的天之骄子变得如此犹豫柔软,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结果到了自己,还没怀孕竟然就是一模一样的做派。   他皱着眉头拿起桌案上关于瞬金海盗的文件,想专心在军务。   扎赫兰造出来的传送门实在是太离奇,如果他真能不通过暗空间随意出入遥远的宇宙两端,那这背后的意义不敢深想。   会不会扎赫兰有朝一日,还能把传送门开到首都星的第一轨道上去。   万时恐怕最乐意见这种事。她说不定还想着自己戴着单眼罩,满脸神气,手持弯刀站在龙虾号上杀入首都星,把他给俘虏了。   海因茨刚有点想笑,一瞬间意识道自己在干什么,有点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其实也理解万时为什么愿意高高兴兴地跳起来去够摩斐斯的手。   或许摩斐斯是唯一一个没想着利用她身份、没想着要她发挥出最大价值的人。   她贪恋权势富贵,但又有着极大的破坏欲,性情暴烈,时常恼怒又总是不甘,仿佛谁要是给她套一件不舒服的衣裳,她就要全都撕下来,把衣服和房子给一起烧了。   摩斐斯那样的来去自如,当然极大程度诱惑了压抑许久的她。   她也想痛痛快快一回。   只是她眼里的愉快笑意刺痛了他。   好像他们的相处里,她的笑大多是试探、嘲讽与伪装——   当然也不怪她,是他把她关在笼子里,没能以一个恰当的方式跟她相处……   但她不是想要权力吗?   不是为了公爵的位置都能冒这么大的险吗?   不是为了能要挟他搞出跟他精神力融合这种事吗?   ……他们都已经谈好了筹码,她明明对这场交换的婚姻都很心动,但为什么只是摩斐斯朝她冲过来,她就那么轻盈的一跃而起抓住对方的手,将整个身子埋到他怪物身躯的羽毛里紧紧拥抱?   他们才认识几天?!   海因茨望着椅背上没有肩章的军服,脑袋慢慢冷却下来。   ……他自己和她也没认识几天。   海因茨坐在桌沿,卷起衬衫的袖口,讯息板上皇太子殿下发来了文字。   “教宗会找到她。”   海因茨心里一跳。   “教宗”是个极其神秘的存在,他总是深入简出,几乎没有公开露过脸,但几次挽救帝国危机。   多年前陛下重伤濒死,他当时还只是圣殿的大暗语者之一,凭借强大的精神力保下了陛下的性命。   之后他迅速在圣殿和宫廷中站稳脚步,被封为“教宗”,并成为陛下足不出户的几十年来最信赖仰重的心腹之一。   而两年多前,皇太子殿下的军队被卷入孔多庇大裂隙,几个月渺无音讯。   就在陛下要为皇太子举行国葬时,教宗忽然说能够找到皇太子殿下的方位,并且确信他还活着。   在教宗的指挥下,海因茨在第三集团军组建念能部,并深入战区深处,将奄奄一息的皇太子殿下救出。   也是在那时候,海因茨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事后教宗又耗费全身精神力,保住了皇太子殿下的性命。   在那之后,陛下给了教宗统领圣殿的至高无上权力——   但海因茨很少与他对话过,偶尔瞥见他一袭黑衣,头戴遮住双目的塔帽,从主殿林立的大理石柱中穿行而过的身影。   他唯一显眼的是脚上那双血红色的软底皮鞋。   红色象征着教宗的权威和神的受难,也是对历任念能者用理智与鲜血探索暗空间的纪念。   如果是教宗去追查,那万时大概率会被找到。但她的方位也会第一时间被陛下知晓……   他恐惧的事情会发生吗?   还是说陛下只是一时兴起,后续没让事情走向这个方向——   那会不会海因茨下次见她时,她已经靠在皇太子殿下的轮椅旁,用嘲讽的大眼睛望着他。   海因茨将手中讯息板扣在了桌子上。   ……只要她先活着离开暗空间就好。   ……   摩斐斯也不知道万时要养什么伤,但她昏睡的时间远超之前。   在暗空间中没有饥饿与口渴的感觉。   摩斐斯就跟着她的作息,她睡他也睡,她起来他就立马弹起来找她有说不完的话。   如果实在是睡不着就坐到万时的床边玩她头发。   到后来,摩斐斯真有点无聊,忽然道:“你要不把你那条狗叫出来陪我玩吧。真不行你那个爱咬人的姐姐也行。”   万时紫色瞳孔望着他:“我现在的问题就是……我叫不出他们来。”   摩斐斯瞪大眼睛:“为什么?”   万时又背过身去。   摩斐斯非把她掰过来:“你别睡,陪我聊会儿吧,这里时间就跟不流动似的,我真的疯了。而且你一睡,我也跟着做梦——”   万时猛地坐起来:“你梦到了什么?”   摩斐斯有些紧张的舔舔嘴唇:“你、你在坐牢。然后房子炸了。你满脸是灰,nia-nia的坏笑跑了。”   万时本来心里烦躁又抵触,他这几句话说完,她没忍住笑起来:“nia-nia是什么坏笑?”   摩斐斯缩着下巴,完全没想过自己长了一张俊脸似的,露出了诡异勾唇歪嘴坏笑:“就这样。”   她没忍住仰头大笑起来。   摩斐斯手上很忙似的扯着自己的羽毛,故作不在意的低声问道:“……那时候你多大?”   万时本觉得自己会很抗拒别人知道她的过去,但摩斐斯的蓝绿色眼睛就跟一眼望到底的泉水似的,她不自主的开口道:“……十二岁吧。”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跟她处在同一意识空间的人,能看到她的回忆。   这也就是海因茨竟然能叫出她旧名的原因。   摩斐斯感慨道:“十二岁,好小。然后呢,我就看着两边在打仗,把监牢给炸毁了,你跑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这不是万时第一次跟别人讲自己童年的记忆,但上次的后果并不怎么好。   她斟酌片刻,不想暴露过多的自我:“我去了攻打我们的新国。新国很强大。”   在牢房被轰炸当天,她还狂笑着往外冲,但很快万时就笑不出来了。在一座在战争中已经被围困数个月的城市里,能不饿死就是个奇迹。   她哪怕是会偷会骗都找不到多少吃的,万时本想跟着逃难的大部队,继续往这个快灭国的国家深处走。   但万时想着随大流更没饭吃,她不如直接往战争已经被占领的地方走,往攻打他们的新国走。   毕竟这些国家有一说一都是资本当道的鬼样,新国至少有钱。   而且她父亲不是说要去新国吗?   她到那里就更有机会见到他了,对吧。   万时瘦小的身子穿过战壕、穿过铁丝网,走过树林与废墟,遇上过不知道多少次新国的部队。   那些义体改造的士兵不知道多少次用枪指着她过,战场上扫描的无人机停在她的头顶。   但或许这场仗打的太久了,大家瞧见瘦猴似的女孩,都松了口气,问她几句话,甚至给她塞个罐头。   万时竟不觉得那时候很苦。   她有目标,怀揣着专注的恨意。   天地广博,她有太多没见过的风景。   战车冒着白烟行驶过雪原。   黑色飞艇停在绿苔似的山坡上。   冻成一座座丘陵的尸体堆在春天的溪水边融化,褐色的血水随着水草流淌。   她不愿意讲太多自己心里的感受,但喜欢讲自己见过的东西。   摩斐斯趴在床沿,眼睛看着她,像是听故事的孩子:“然后呢?然后呢?”   他有些无知,甚至不知道这时候该露出一点怜悯的表情做做样子。   但万时却因此更愿意讲了。   ————————!!————————   再说一下这本书是没有正宫的   就因为都有缺点,所以才只能以拼盘的形式献给万时嘛~   *   下面是摩斐斯的论坛体小剧场,总字数有2500左右,非常长,不喜欢看的请点击右上角屏蔽作者有话说。   *****   楼主[用户名:爷最帅]:   朋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亲亲?   她以前说过我嘴太臭,是这个原因吗?   回帖区   1楼:[楼主]   但我真的每天刷好几次牙齿,我很爱干净确认自己百分百嘴巴香香!我凑过去好几次了,为什么还不亲我啊?   2楼:   ……朋友为什么要接吻???   3楼:   你们这是正经朋友吗?我老听说咱们这个论坛习惯性把朋友叫炮友啊。   4楼:[楼主]   而且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她都愿意把腿搭在我身上。   5楼:   怎么又有这种想要做完了接吻的炮友,无语了,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吗?   6楼:[楼主]   [回复3楼]炮友是什么意思?   7楼:[楼主]   [回复5楼]我的位置怎么了?你知道她可是抛弃了未婚夫在无数人面前选了我,喊着我的名字跳到我怀里!她只要我!   8楼:   ?不懂,抛弃未婚夫跟朋友在一起的是什么好女人啊。   9楼:   朋友、朋友是不可以亲亲的(吐血   10楼:   原来楼主是个傻子,大家散了吧。   11楼:[楼主]   [回复8楼]你从熔炉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工作人员从小便池接走金水养大了?你再说她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而且,她未婚夫更不是东西——呸,那就不是她未婚夫,是个自以为在演霸总的死装货,威逼利诱她!   12楼:[楼主]   [回复10楼]你不傻,你没人的时候都学你爹用四只脚站着。   再说,谁闲着没事儿学这种词!我们也不是炮友,是患难与共的最好的朋友!   13楼:   ……   14楼:   ……原来是这个嘴臭   15楼:   这种人真的有朋友吗?????凸   16楼:   就这还好意思用叠词,亲亲、嘴巴香香,我还日你仙人板板   17楼:[楼主]   算了,跟你们没什么话好说,没有被坚定选择过的人就只知道在网络上攻击其他人。我现在就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都看过我的裸体了!我们很幸福!   18楼:   [回复17楼]我真是拳头硬了!而且我还看过猪的裸体不代表那就叫幸福好吧——   19楼:   再骂下去帖子要被封了啊。我更好奇为什么楼主这种脑干没发育的人要跟好朋友亲亲?这不像是他脑子会想到的事。   20楼:[楼主]   [回复19楼]因为她都亲过别人了。我比那个***强多了,而且我又好看,也该亲亲我了。   21楼:   刚刚还说是她未婚夫,现在代称已经变成别人了啊。   22楼:   你强你好看就亲你?那皇太子殿下早当年是不是应该被全帝国亲死?   23楼:[楼主]   [回复21楼]我说的本来就不是她未婚夫。是个就会勾引人的发情期骚狗,我们在出租屋一起住的时候,他就勾引她在浴室里搞,俩人出来就当着我的面亲,真烦死了。   24楼:   ??????????   25楼:   啊?啊??啊?????   26楼:   ……这女的跟楼主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27楼:   ……我不敢说这位女主角了,我怕一会儿我的头也被拧下来吃屁了。   28楼:[楼主]   [回复26楼]谢谢!!!!!!!   29楼:   ……他还谢上了   30楼:   …………………………   31楼:[楼主]   她真的很可爱,会踹我,早上我不起来她还踩我屁股,而且还会记得给我带难吃的饭!   32楼:   [回复31楼]这几点到底有哪里可爱了????   33楼:   他们抖M是这样的。   34楼:[楼主]   她脚也香香的,爪子又软又废,打人不疼,睡在被子里薄薄一小条,骑在我身上也不沉。   35楼:[楼主]   他们都讨厌我,害怕我,但她不讨厌我。她搂着我愿意把脑袋埋在我胸口,让我带她飞走。   36楼:   楼主已经回忆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37楼:   有没有可能她也讨厌你但她打不过你没办法(白眼   38楼:[楼主]   [回复37楼]有没有可能你缩阳入体双蛋上移变成了俩眼睛,你哪只蛋看她讨厌我了???   不过她要是不想亲我我也理解,可能她只亲你们说的那种跟她打过炮的。但我还是处男。   39楼:   ……嘴臭哥战斗力依旧如此惊人。摘抄了。   40楼:   谁问你是处男了?谁在意你是不是?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WHO ASKED?誰が聞いた?谁问汝矣?   41楼:   我翻了翻楼主的发帖历史,这哥们是扯吊发帖员啊?这个月就发了:   《海因茨有今天就是给皇帝陛下当狗换来的,结果还有人给他当狗》   《我真的好雷卡塔琳娜,天天跟做微商一样,几斤几两自己没数吗?》   《建议取消圣殿得了,就他们那些活我顶个盆也能干》   《隔壁别炫富了,区区500平米的地方能叫家吗?直接住你爸揉成团的卫生纸里吧》   42楼:   ……他在这个贴里还是收敛了。   43楼:   这个贴画风这么不一样,看来是真的,真有女主角存在啊。   44楼:   我教楼主一个办法。想亲就直接上去亲。我的老婆就是这么追到手的。   45楼:   [回复44楼]……?你是在秀恩爱,还是想坑楼主?   46楼:[楼主]   [回复44楼]真的吗??????   47楼:   真的。如果她都能坚定的选择你,被你亲了一定也很高兴。亲亲之后,她会主动说要跟你结婚的。   48楼:   哟哟哟完了,来了个真·黑心的在这儿忽悠傻子呢。。。这位女主角恐怕不是吃素的,说不定巴掌就扇上去了。。。   49楼:[楼主]   可是……我还没准备戒指。我有一堆宝石,但没带在身上,没有戒指还能结婚吗?   50楼:   没关系,真爱不在乎戒指。   她要是反抗,那只是害羞,你别管就直接亲就行了。   51楼:   ,,,,楼上好可怕的心思。我总感觉出轨姐是个狠人,说不定会因为被强吻毒死楼主。   52楼:[楼主]   你说得对,她未婚夫有戒指又有什么用,不还是被她抛下了!我去了!   53楼:   笑死。等楼主回来破口大骂44楼。   54楼:   马住了,今晚就看这个乐子了!   55楼:   我赌两分钟就回来了,被打的破防,然后今天晚上又发帖狂骂海因茨军长,最后被封号哈哈哈哈哈   56楼:   ……楼主怎么还不回来?   57楼:   ……………………………………不会吧   58楼:   放轻松,楼主也可能是被打死了   59楼   不会这就没有音信了吧,我真的很想看他怎么死的。   60楼:[楼主]   亲到了。   61楼:   ?????   62楼:   ???????   63楼:   ……咱姐太不挑了吧?!!   64楼:[楼主]   她说我嘴巴很软,很好亲。   65楼:[楼主]   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   66楼:   卧槽我破防了。   67楼:   ……44楼你出来我把你一起杀了!   68楼:   你不骂人我是不是可以骂你了!!!!   69楼:   我*!你这种人**还真的****凭什么我要破防了***!   70楼:[楼主]   嘿嘿。 第74章 第 74 章:珂弥含笑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恶意满满。   她在这一路学会了新国常用的通用语,认识了很多军备武器,知道打仗的时候要怎么逃命。   别人问她要做什么,她只是微笑着说要去找爸爸。   大部分人都会心疼的摸摸她的头发,没人知道她找爸爸是为了杀他。   就这样喝雪水、走树林,在某天三个月亮都在天空上的夜晚,她走进了一座城市的废墟。   万时:“当时,所有的建筑都被炸成了一个个的小香灰堆,没倒塌的楼房也像被水泡了的瓦楞纸似的斜在那里——”   却有几座明亮的、鲜艳的大帐篷立在废墟之中,里头传来人们鼓掌与欢笑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尤国完全丧失了空战的能力,新国压根不担心空袭,那座城市变成了战线后方的住兵营和后勤物资中心。马戏剧团是由一大堆俘虏的各国剧团拼凑而成,用于巡回表演慰问新国的士兵。”   她恍惚中爬过满是烧毁战车与篱笆的沟渠,踩过刚埋好尸体的潮湿土堆,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挤进去。   在明亮的光芒与欢呼声中。   万时看到红裙女人在机械大象的后背上高歌,看到义体杂技女孩高高跃起抓住空中的秋千,看到木偶戏正在上演新国士兵斩首尤国皇帝……   她趴在金属长凳下,枕着胳膊跟着欢呼声轻轻地叫,直到众人离场,她想等着所有人离开,却一不小心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只看到一群人趴在凳子边盯着她,正在议论纷纷。   “还活着吗?不会冻死了吧,她穿的也太薄了——”   “肯定不是新国的小孩。嘿,你的衣服呢,拿给她盖上吧。”   众人的说话声直到趴在长椅下瘦脱相的小女孩睁开眼,才戛然而止。   她脸上两只大的惊奇的黑眼睛,瞬间警惕的像是丛林里的小动物,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在人的躯壳里那样,脸上变换出软和无害的笑容,眼睛却还在左顾右盼的打量他们。   实在是太灵的一双眼睛。   离她最近的漂亮杂技女演员先忍不住将围巾披盖在她肩膀上。   “经理,昨天可是有不少小费,这说不定是老天送来了个财童子!”杂技女演员搂着她肩膀笑起来。   旁边有点秃头的剧院经理虽然穿着西装,但为了看她已经膝盖手肘趴在地上,他此刻装作不在意的拍拍衣服站起身:“这么大点能干什么?小圆,你别想把她也留下!”   万时却忽然直起身子,指向了帐篷里贴的招贴。他们需要一个能端盘子在人群中收小费的侍应生。   她立刻用两国语言各说了一遍:“我可以做这个!”   剧团经理大笑道:“我们要招的是屁股大胸大的女人,能让士兵把钱塞到她怀里,而不是你这样的小鬼。”   瘦骨如柴的女孩却笑起来,语言清晰道:“这里居住着很多军属。军人都是拖家带口前来,他们不敢随便跟女人吹口哨的。招我更适合让他们在咱们国家的废墟上,对着我释放善意,来弥补心里的亏欠。”   对面的剧院经理忽然低头轻声道:“小孩儿,你是哪里的出身?”   万时没说出生的城市,而是说了坐牢的城市。   经理大惊:“……那边距离这里有六百多公里?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你想要做什么?”   万时露出了招牌的坚强笑容:“我想找到爸爸。我遇见一些军官,他们说我爸爸没有死,而是去了新国。”   周围人沉默片刻,杂技女演员圆姐用力抱住了她。   经理对她挥了挥手:“来吧,起来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万时实在是不想用那个男人的姓氏,她瞥了一眼帐篷招贴的海报:“参与周日剧院活动,抽取万元大奖!”   万元。   她要是能有一万块钱就好了。   能买下姐姐的命。能买到去新国的车票。能买一支枪去杀了爸爸。   女孩咧嘴笑道:“我姓万。万时。”   ……   扎赫兰下巴上生了一层胡茬,他手指拨弄着一种古老的算术工具,长叹一口气:“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布尔维尔拿着讯息板,脸色冷漠道:“曼高蒂王国的战船在神庙附近向第三集团军发起围攻,听说他们的自杀式袭击也让海因茨蒙受不少损失。”   扎赫兰摸了摸下巴笑起来:“赔了同一个夫人,折了各自的兵啊。”   俩人坐在同一间会客厅里,但扎赫兰面颊上有几抹血痕,布尔维尔的鬣狗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天前,布尔维尔听说了曼高蒂王国信徒汇报的现场情况,说到神人阁下跟混种生物离开,二人被冲函激光击中后坠入暗空间,他几乎要昏倒。   而扎赫兰只是愣住了,若有所思,他只是问:“她竟然跟那混种生物走了,而不是跟海因茨走了?”   布尔维尔万没想到他关心的竟然是这个,拽着他衣领,暴怒中挥拳上来。   俩人差点把讯息中心的屏幕和桌子都给拆了,最终满屋血味,各自挂彩。   扎赫兰抹了抹鼻梁下头的血:“我只是惊讶,我以为她肯定会跟海因茨走,说不定还得意能把我气个半死。”   布尔维尔吐了一口血沫:“掉入暗空间的大多数人都没能生还!你真的放手让她去死了!”   扎赫兰对生死却很看淡:“人都是要死的,死了就说明她没有当公爵的命。不过看你的表情,你认为她没死?”   布尔维尔偏过头:“我能感受到她的精神力,还在我的身体里……”   扎赫兰金瞳眯起来。   布尔维尔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只是忧虑的踱步:“可她现在活着不代表之后还能活下去。你让她一个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   扎赫兰慢慢道:“她只要没死,神授血状都会挂着她的名字,现在应该有很多人都发现达达米亚公国换了这么个没听说过的公爵,都想要找到她吧。”   “而且已经有人主动提出来要找她了。”   几天后,他们两个人就在舰桥会客厅中,等待着那位客人。   没过多久,玻璃穹顶后方的夜空中,一座镶嵌满神像浮雕的小型战列舰靠近,停在舰桥甲板上。   一支庞大的队伍从舰桥铺着地毯的甬道那头走来。   扎赫兰先看到了前头垂着脸手提熏香的侍从。流淌的烟雾袅袅环绕队伍,前头数个头部缠着绸缎的神职人员走到近前来才让开身子,露出队伍正中的一抹白衣。   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紧窄的白色长袍,上身斜扣正肩,白色腰带束着腰,单薄挺拔,衣袍两侧开叉,下头是白色的西装裤。   他没有戴面纱,而是戴着白色的头巾与遮住整张脸的银色面具,头巾洁白的边缘紧紧包裹在鬓边,只能看到淡蓝色长发的发尾垂到膝盖附近。   扎赫兰微笑道:“人都不在了,还在守贞呢?现在再称你为守嗣人就不合适了吧?”   一双红色的瞳孔在银色面具后望着他,声音轻柔:“我永远都是她的守嗣人。不过此情此景,叫我圣子也好。”   扎赫兰伸出豹子爪,昂首道:“初次见面。”   珂弥微笑:“初次见面吗?”   珂弥不用看到布尔维尔,就已经想明白了扎赫兰的双重身份。   珂弥被带到星环舰上之后,扎赫兰一度想要将他和胚胎隔绝开来,两方发生不少争执。   而且最让珂弥无法容忍的就是——扎赫兰对神人胚胎毫无尊重,老是伸手乱摸,还一天三次跟敲门似的拿手指叩,叩完了还想把脸凑上去听声。   他能听见什么?   听见神人阁下在胚胎里说“请进,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吗”?!   到这两只捕猎肉食动物把万时的胚胎拿拖车送上巡航舰,最后还搞出了事故,珂弥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可更让他恨的是,当时情形所迫不得不跟着瓦南里说什么她要嫁给扎赫兰的假话。   他一个死掉的公爵,一个土匪头子,就因为有一艘偌大的星环舰,竟然让万时愿意披上头纱缠上红绸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   但毫无表情的面具便是最好的伪装,珂弥微微颔首,无视了扎赫兰伸过来的手指:“先谈正事吧,将她失踪的定位告知我。”   扎赫兰并不在乎,笑容爽朗,带着他进入了会客厅的内间,其他人都留在门外。   布尔维尔背着手站在会客间门边,而珂弥在路过他身边时偏过头来,目光毫不收敛的从他的脸上落到他小腹处。   ……仿佛将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   布尔维尔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冷漠的望回去,背在身后的双拳却紧紧握住。   那银色面具下红色的双瞳转过去,珂弥走入了会客间。   扎赫兰并不着急说起万时的事,竟然先掏出了账单。显然他心里清楚,最见不得万时死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珂弥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指捏着笔,看向膝头厚厚的账单,翻看几页后签下名字。   扎赫兰忽然笑道:“这可不是小数目,圣子大人能代表曼高蒂王国付这笔钱?”   珂弥又往后看过几页,对于不认同的几行价格划下线,道:“能。”   “我听说半个多月前,前任国王忽然暴毙,浑身流脓而亡,死前还在祈祷着。近期也陆续有多位曾经跟我做过生意的贵族得了重疾——”   珂弥只是安静的往后翻页继续签字。   扎赫兰倚靠在沙发上,衣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他笑起来:“感觉就像是厄运降临了曼高蒂王国,要惩戒他们一般。”   珂弥则像是只在沙发上坐了一角,双腿交叠,身影更显得像是一束摆在红色丝绒上的鸢尾花,他签到最后一页,才道:“神曾赐予曼高蒂慈爱,自然也能因为失望而降下怒火。”   扎赫兰:“你们的神?”   珂弥:“我的神。”   他将那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捏着笔道:“一直有人传言,说你也跌入过孔多庇大裂隙。你又有经验又是空间系精神力,或许也可以进入暗空间找她。”   扎赫兰漫不经心:“我不是那块料。而且我进入孔多庇大裂隙之后没多久就昏迷了,对暗空间一无所知。”   珂弥说话比外貌总要尖锐许多:“我听说的却是扎赫兰公爵染上了疯病。所以才会劫走神人阁下。”   扎赫兰总是嘴角挂着笑容:“也有可能。不过不必担心,我的妻子总会治好我的。”   珂弥语气严肃起来:“请不要再用这种可笑的丈夫身份自居了。她跟扎赫兰公爵的婚礼本就没有法律效力,跟瞬金星盗更是单纯被劫掠的关系而已。”   扎赫兰拿出讯息板,抬起眉毛看他:“哦?我是不是丈夫全凭神人一句话。只不过在关键时刻离开了神人的守嗣人,还觉得自己跟她能亲如一家?”   “守嗣人与神人有更深的血脉相连。”珂弥头巾与面具边缘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他似乎在面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后微笑着道:“我们的关系不会轻易被改变。”   扎赫兰手头的讯息板上还有跟曼高蒂王国下一步合作的协议,他伸手态度如同商务合作一般递过去,却笑道:“还真没说错,好多守嗣人总觉得自己是神人的母亲、知己与老师,殊不知自己只是个能生孩子的侍从兼奶妈。”   珂弥白衣包裹的脊背笔直,动也不动,扎赫兰只将把讯息板放在了桌面上,微笑道:“她是我见过离开守嗣人之后活得最自在的神人阁下。”   只是扎赫兰还记得当时万时追问他“珂弥亚”的故事时,在风中若有所思的神情,跟她平时大不相同……   扎赫兰道:“既然曼高蒂王国被降下神罚、看起来要改换门庭,我也奉上了新的合约,看看吧。”   珂弥银白色面具冰冷,他缓缓拿起讯息板,道:“新国王会在下个月继任,这份合约我会带给他看。说来,豹骨大人还是很懂得效仿古人类历史上更早期的婚姻,还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随嫁。”   珂弥含笑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恶意满满:“甚至特意挑的是公鬣狗,好算计。”   布尔维尔冷冷看着他。   扎赫兰笑弯眼睛,张嘴就来:“布尔,别被他气坏了身体,还是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银色面具后的红瞳微微一震,目光打量着他:“……不可能。如果是那时候怀孕,他现在应该有迹象了。”   布尔维尔感觉自己在这屋里就像个揣崽的容器,而且还要变成他们俩斗气的工具,转身就要离去。   扎赫兰忽然道:“哦对,当初劫走你和胚胎里的神人阁下,我在胚殿方舟里捡到了一本册子。”   布尔维尔察觉到一直游刃有余的珂弥气息变化了。他回过头去,珂弥手指拨弄着茶匙。   扎赫兰笑道:“我也翻了翻,应该是你的东西。里头大多是一些与古人类语的互译词,只是背面有许许多多的绘画——”   珂弥轻声道:“还回来。”   扎赫兰咧嘴笑着:“不行。我答应了要给万时阁下。”   “不知道神人阁下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为什么在她出生之前,守嗣人就在本子上画了那么多她的画像?”   “那其中有些绘画甚至,用你的话要怎么说——相当不知廉耻。”   扎赫兰话音刚落,屋内陡然浮现一层粼粉!   布尔维尔听说过这位“圣子”的传说,立刻拔枪对准珂弥:“别轻举妄动,这是在我们的舰船上。”   珂弥靠在沙发靠背上,还是那三个字:“还回来。”   扎赫兰眼睛望着周围墙上开始浮现扭曲的眼睛图案,漫不经心:“她还在胚胎里的时候,你就见过她的脸?”   珂弥慢慢道:“我跟她,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更亲密无间。”   扎赫兰挑眉:“你还是什么都没回答。你也别急,那本册子现在不在我手里。”   珂弥并不说话。   “找到她之后,将她送到我这边来吧。”扎赫兰起身道:“你希望她好,就应该想让她远离首都星,跟强大的盟友结婚,我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了。”   珂弥身边粼粉闪耀,却转瞬又消失不见。   他款款起身:“你不了解她。没人能把她送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扎赫兰抬起眉毛:“她喜欢我的。”   珂弥:“她的喜欢也会转瞬即逝。”   扎赫兰仰头笑着露出两侧的獠牙:“或许我们也会相爱的。”   珂弥也在银色的面具下方无声的笑了,他转身离去,只扔下了一句话:“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呢。”   直到珂弥走出会客厅的大门,清瘦优雅的身形被其他红衣神职人员簇拥着离开。   扎赫兰忽然笑骂道:“我到底要听几个人说我‘不了解她’。一个个都脑补自己是她的蓝颜知己,是最了解她的人。”   “真恶心。”   ————————!!————————   好久不见珂弥啦。 第75章 第 75 章:“去吧,跟你的哥哥打声招呼。”   ……   万时没想到自己只是讲了几回,摩斐斯就像是听故事似的抓着她不肯放了。   只要是醒来,他就央求她讲:“小万时进入马戏团之后呢?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万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那你也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别让我一个人讲!”   摩斐斯脸色为难:“我、我没什么好讲的。真的。我大概跟你坐牢时的年纪,突然生了一场病,身上长了很多翅膀、角和尾巴。之后就被人扔到了地下关起来了。”   万时惊愕地看着他:“一直就再没出来过?几十年?!”   摩斐斯别过脸:“出来过一两次吧。还不如不出来。他们把我关的更严了。别说我了,我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事情,我想知道小万时之后怎么样了?”   万时:“无聊死了,有什么好讲的。”   摩斐斯拽着她胳膊撒娇:“你跟我讲讲吧,你不是说圆姐教了你很多杂技技巧,天天跟你讲男人不可靠,还会给你缝衣服?”   “还有剧院经理呢,你偷了东西被他发现之后,他揍你了吗?”   前一次正说到万时十四岁的时候,在马戏团被养的不错。   剧院经理因为她偷客人东西狠狠揍过她,却也教了她怎么去算账怎么去察言观色。   圆姐屋里总是有些军人来往,她总是把那些男人拿来的糖果和饼干分给她,还给慢慢开始发育的万时做了第一件内衣。   女高音虽然瞧不上万时,但当圆姐屋里来人的时候,她就一边大骂圆姐,一边把万时拽进自己昂贵的帐篷里去。   战线胶着,但马戏团却像是游荡在战争后方的净土。   万时也在战争后方的小花园里慢慢长大,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抽芽开花,直到有新国士兵在给她小费的时候,摸了几下她的腿。   周围都在欢呼,没人注意,万时僵硬的穿过座椅走过去。   但还没下台阶,她忽然又猛地转身走过来,拿起装钱的黄铜托盘——用力砸在那个带着妻子孩子前来的士兵头上。   纸币硬币随着她的动作飞抛至空中,引起阵阵惊呼,但一下还不够,万时骑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砸的他满脸是血。   第二天他就见到剧院经理在弯腰向几位军官道歉,秃头脑袋几乎要抵在对方的鞋面上。   最后说是因为那士兵的妻子觉得丢人,拦着没让事情闹大。   但万时再也不允许穿着白裙子去收小费了,剧院经理罚她涂着油彩,穿着肥大的裤子在马戏团门口扮成小丑,一个字不许说,只能见到比她小的孩子就给人家扭气球。   万时憋着气觉得自己没错,用鬼脸吓唬所有小孩,扭各种丑怪物气球给他们。   却没想到一群小孩更喜欢找她玩,把万时气得半死。   “然后呢?”摩斐斯托腮坐在床边问。   万时偏过头:“能怎么样?最后大家全死了。”   摩斐斯:“绿星的人是都死了,但死之前大家也都过了很多年嘛。”   万时忽然龇牙翻脸说:“不!我是说就在那之后,马戏团的人都死了。好大的炮弹从头上掉下来,全都被炸死了!”   摩斐斯呆呆的看着她。   万时脸上夹杂着阴森、敷衍和僵硬:“但我没有死,我就一直走,走到新国国境线内。就是这样了。”   摩斐斯忽然后悔追问她了。   她反倒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醒了走,累了睡,双脚磨破到连脚背都脱了一层皮,肿得像是穿着一双红鞋。”   万时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脸咧嘴昂首笑道:“你知道吗?我在新国可是过了几年跟公主一样的日子!”   摩斐斯却有点笑不出来,他努力嘴贱:“你当过公主吗?你就知道公主是什么日子了——嗷嗷别打了!”   万时掐了他一把:“大叫驴,别喊。”   之前他胸口上有一把羽毛,现在只有光滑的肌肤,她掐了几下他又绷紧,她抓不动,只能指甲碾着他的皮肉掐。   摩斐斯那张发光的脸微红,他刚刚嚎的那么大声,这会儿又不叫了,只是一直往后躲:“你还说不说,公主殿下!”   万时:“我在没进入新国的大城市,就被人牙子抓住了。人牙子你知道吗?就是贩卖人口的。”   人牙子将她周身检查一遍,也发现了她溃烂红肿的双脚,正在发烧的虚弱身体以及她全身毫无义体的模样。   对方非常惊讶于万时十几岁的年纪还没有植入过一件义体,他们先是用车把她绑架到了一处民宅,又把她的脸洗净。   几个男女看着她的脸议论纷纷,之后为首的男人出去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万时就被以不菲的价格被转手了,她被押送上了一辆高档飞行器。   毛毯裹着她因为发烧滚烫的身躯,万时再微微清醒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好几个白衣服的医护围在她身边,有人在往她的胳膊上扎针。   她听见一位中间商正在不遗余力的推销着她。   “维德老爷,我从朋友那边发现的宝贝,看脸是有尤国的血统,骨龄可能十四五岁,身体上完全没有一点脑机接口、替换义体的痕迹。”   “你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孩子六岁上学就开始安装脑机,根本不可能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纯自然’,也就尤国那边有些信摩安教的原教旨主义者会这样——这是万里挑一啊!”   “人贩子那边本来想给她治病,但他们那边的医疗水平,治不好脚上还要留疤,就不符合你想要的完美了。我就想着不如直接拉来给你看看,你要是想留下就给治,要是不想要我就拉走,大不了脚砍了换义体。”   “维德老爷,她这个五官、这身量,营养好起来绝对是美人。而且会两国语言,无父无母,除了脚上受伤身体也健康。这么多年我就看到过这么一个合适的啊——”   过了许久,有个沙哑机械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看?”   另外有个在房间中沉默许久的男人道:“不错。”   机械音笑了笑:“那留下吧。”   万时只感觉呼吸面罩拢在她脸上,她昏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就在一座黑色与金色构成的豪宅中,两脚被包上纱布不允许下地。   一群纯机械的女仆照顾她,偶尔有医生前来,为她扫描身体,将她送入所谓的“治疗仓”。   五六天后,她已经能下地行走,有位下半身轮式双足的女仆长拿来了漂亮的衣裙,将她黑发编好束髻,还给她脖颈上带了一条漂亮的丝带吊坠项链。   万时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跟在女仆长的轮子后,穿过了金色吊灯的长长走廊。   走廊的架子上、钢琴台上、餐桌旁边摆满了无数精致漂亮的男孩女孩陶瓷人偶,每一个都面带微笑。   万时毛骨悚然,她路过镜子边,瞥了一眼其中的自己。   她简直比那些人偶更像人偶,黑发微卷,面颊苍白,穿着泡泡袖连衣裙,只是她黑色的双瞳比娃娃们玻璃珠眼睛更剔透、更惊疑不定。   她实在不习惯,或许小丑的油彩才适合她。   万时忽然朝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这下舒服了。   她还不过瘾,转过身去,恶劣的踹了女仆长机体一脚,像个大蜥蜴似的围着她乱跳怪叫。   女仆长终于道:“请安静一些,跟我走。”   万时叫爽了才跟上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半圆形玻璃窗的大型会客厅内。   灯光昏暗,窗外依稀可以看到新国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淅淅沥沥的雨水滴在玻璃上。   万时正好奇的左顾右盼,忽然听到了令人不适的机械男音。   语调尽量模仿着贵族的优雅,却又有诡异的顿挫。   “过来。”   万时转过头看到,在壁炉旁边,一个金色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   他周身已经找不到一丝人类的痕迹,全身金属打造,就好像个最昂贵精致的发条玩具。而他的脸上甚至像是最简单的人偶那样,没有五官。   万时记得半梦半醒时候的对话,轻声道:“……维德老爷?”   维德老爷喉咙的发声器中响起几声愉快的轻笑:“他的眼光确实好。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万时以前冒死偷钱都偷不到这种豪宅的主人啊。   她小皮鞋踩在地毯上,走近了才发现维德老爷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狗。   她被吓了一跳。   维德老爷笑道:“这是十一。是一只巴吉度猎犬。”   万时没听懂,她艰难的咧嘴笑着打招呼:“嗨,呃……巴吉度。”   那只狗似乎已经很老了,眼神空洞且温驯的望着壁炉火,两只棕色的大耳朵垂在地毯上。   房间里极其安静,没人说笑或回答,她只能听到雨水声与火焰噼啪声。   维德没有纠正她,而是抬手将她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万时立刻浑身僵硬。   维德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机械音道:“很警戒,但别怕。我已经在欲望和感知上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我对你害怕的事情没有兴趣。”   万时擅长察言观色,她想望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对方说话的真假,可她只能望着他毫无五官的脸。   “你多大了?”   万时:“……十五岁了。”她下意识的将自己往大了说。   维德脱掉了她的鞋子,将她的脚放在他膝盖上:“恢复的很完美。”   万时脚趾蜷起来,这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让她想要尖叫,她宁愿把自己脚上一层皮扒下来还在野外走。   维德道:“你可以叫我父亲。我决定收养你,手续已经在办了。”   万时喉咙动了动:“……不行。”   他这么有钱,她当然可以叫他爸爸。   但她感觉到自己在昏迷期间被送进了一座陌生的牢笼,她想要探索自己选择的边界在哪里。   万时对他摆出有点苦楚的笑容:“我、我来新国就是为了找我爸爸。我爸爸还在等我……”   维德将冰凉的金属手指搭在她鼻尖,重复道:“你的父亲应该已经在战乱中死掉了。更何况你不需要一位出身低贱的父亲。”   我也不需要一个跟圆规上面插着订书机一样的金属爹!   万时还是摇头:“不可能,爸爸不会死的,我知道他就在新国,我只有一个爸爸!”   “叫我父亲。”他又重复了一遍。   电子机械音毫无变化,但万时总感觉他在失去耐性。   万时心往下沉,她泫然若泣,以前在街头骗钱时她哭泣的样子总能惹来怜悯:“维德老爷,我感谢你救我,但我——呃!啊啊啊啊!”   她脖子上陡然传来一阵电击的刺痛,她失声惊叫起来,抬脚就踹向他的脸,维德立刻挪开膝盖,她跌到地毯上,万时捂住喉咙。   是那条项链在电击她,虽然电流不强,但让她下意识愤怒起来!   万时攥紧双拳,两只眼睛疯狂寻找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反击的凶器,她刚看到旁边挂起来的壁炉钳,就因为虚弱和营养不良眼前发白。   她隐约听到维德老爷说:“……他果然没说错。你什么都很好,就是野性太重。”   当电击结束,她满头是汗水,吃力的微微抬起脸,恰好跟那只巴吉度猎犬双目对视。   她竟然从狗狗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万时的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一只鞋子,猛地抬起脸,怒目而视。   却看见维德身后,断了脖子的圆姐、头上血窟窿的剧团经理、满身污泥血水的女高音,还有无数当时在坑里断肢的人们,都站在这偌大昏黄又华丽的房间里。   大宅外风雨交加,他们对她摇了摇头:   [万时,冷静一点,看看周围,想想你要什么。]   万时心里慢慢的冰凉而清醒。   她短时间恐怕跑不出这座大宅,维德只会发现她不乖之后,更加倍的训她,发现训不成之后在将一无所有的她扔出去……   而且这个维德老爷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有钱有权,已经到了万时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她曾经在尤国不是做梦想住进这样的豪宅里吗?她不是想穿漂亮衣服、想学习、想要衣食无忧吗?   逃出去是否放弃掉了她可以扶摇直上,再也不会随便被人欺负的机会?   可待在这里,她是也会变成下一个老爷,下一个娃娃还是下一个巴吉度猎犬?   [万时,我们多想说人生是可以让你无边奔跑的旷野,但它总是一个个大小嵌套的笼子,你我都在其中,自由与欲望总是很难两全。]   [这里有你从来都接触不到的资源,有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征服它、得到它,如果征服不了就砸碎它。]   [你要学会扎根在不一样的泥里。你要活的比我们更好。]   她慢慢松开了抓着皮鞋的手指,面上表情瞬间变化,她正要再演出梨花带雨,没想到眼泪先一步淌满了脸。   万时忽然那一刻意识到:   马戏团只是一个短暂的、无知的梦,但那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万时慢慢抬起眼,紧抿着嘴唇故作恐惧的望着维德。   看着她惨白脸颊上的水痕,维德没有五官的脑袋歪了歪头,机械音道:“亲爱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想伤害你的。但你该懂得以后要靠谁。”   她被电击刺痛的嗓子轻声道:“……是,父亲。”   维德抬起了手将她拽起来,声音含笑,又将她抱在了膝头,为她穿上了皮鞋。   万时几乎忍不住要抖。   “去吧,跟你的哥哥打声招呼。”   万时这时候才发现窗边暗处,站着一个少年。   她被维德轻推了一下后背,朝少年走过去。   少年身量单薄修长,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衬衫与西装马甲,背着手。   在维德再说一遍后,少年满不情愿的转过脸来。   他站的角落实在是昏暗,万时一时没有看清,只觉得有张浸透冰水的瓷盏似的脸在黑暗中浮着。   外头闪电一晃而过,照亮了少年的全身。   他眉眼单薄且清冷昳丽,就像是白描勾勒细线的画像,满心欲念却故作不语要对方猜似的。   他打量着万时的脸,又低头看她的鞋,问女仆长道:“之前那双脚是她?”   “是。少爷。”   他之前路过房门外,听到几声女孩的惨叫哀嚎,路过门口却只看见一双搭在沙发脚踏边沿红肿的脚。   脚底全是嵌入的石子儿玻璃沙子,皮肉掉了层层。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的脚,更不敢想这双脚走过什么样的路。   他以为她是因为换药在疼的哭喊,却听到女仆与医生们低低议论,说还没开始换药。   她是因为高热中做了噩梦才惨叫,在梦中扯着衣领乱喊,谁也没法叫醒她。   直到医生们狠下心来给她先换药,她竟在剧烈持续的疼痛中低低轻哼几声,安心下来不再乱叫。   而现在,她的脚白皙无疤,简直像是贵族小姐般细腻,他竟然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低头看着女孩的双瞳:“看起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人,你确定要她?”   万时心道:虽然被称作少爷,但看这嘴巴,是金属老王八从屁股里拉出来的吧。   可她不急于一时,慢慢笑起来,羞怯叫道:“……哥哥。”   少年转头就走:“别叫我哥哥。”   万时微笑的咬牙切齿。   维德却笑起来,对女仆道:“让二小姐去住三楼。以后跟少爷一起学习。”   ————————!!————————   其实赛博+战乱的背景里大部分人都很惨。 第76章 第 76 章:摩斐斯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   “就是这样,我被有钱的老爷收养了之后,当了好几年有钱人家的二小姐呢。”   她倒是没说电击的事情,只是不厌其烦的描述那豪宅有多么华丽,那些机械的女仆有多么高科技。   万时枕着胳膊道:“那真是最花钱不眨眼的时候,想要什么有什么。我的衣帽间,大概跟龙虾号的半个食堂那么大。我要是磕碰一点指头尖,全家上下的侍从都吓得要——”   摩斐斯却歪着头,眼睛垂下去。   万时对他的反应很敏感,眯着眼睛立刻道:“怎么了?觉得故事到这里已经没劲了,不想听了?”   摩斐斯吐出一口气:“不是。是万时都在骗人。”   万时眉毛皱起来,拿起手边的东西就朝摩斐斯脸上砸去:“我骗谁了?这种事我从来没跟人讲过,讲给你听你还不乐意!”   摩斐斯脑袋上被她砸了一下,很快就红了,但他也不在意,揉了揉:“你这么避重就轻的讲还不如不讲,讲多了说不定连自己说的假话都信了。”   万时:“……”   她不说话,摩斐斯就挤到她那边的小床上去,万时推他却推不动。   他的胸膛贴着她胳膊,摩斐斯气鼓鼓道:“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在高兴衣服有多漂亮,饭菜有多好吃,你应该恨得要死,恨不得把那地方一把火都给点了。”   万时突然恼火起来,声音拔高好似尖叫:“……你知道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吗?我当然高兴了!”   摩斐斯蓝绿色一双眼睛就跟清潭似的,他嘴一撇:“你骗不了我。”   万时本来就是在暗空间中,脑子或许松散了才把自己过去的事讲出来,此刻已经后悔,让他这么直接的一说更是恼火,扯着他脸皮用力掐道:“滚开!别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摩斐斯忽然用比她更大的嗓门:“就不滚!就不滚!啊啊啊啊——”   万时被他吓了一跳,也气的要死:“喊什么喊!啊啊啊!”   想到过去那段时间,还有星环舰、海因茨、龙虾号这一路的逃走,她只觉得浓烈的情绪涌上来,更大声的尖叫喊回去:“烦死了!烦死烦死!!我不只想烧了那宅子,我还想把你们都弄死、我想要比你们都强大!”   “我比你更烦啊啊啊啊!我只是想要自由,他们却动用冲函激光杀我!”摩斐斯也嘶声喊道:“我从小到大没做错一件事!”   “啊——!”   “啊啊啊!!!”   两个人一边尖叫一边乱踹乱打彼此——准确说主要是万时在疯狂掐他肋骨胳膊大腿。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后,终于气喘吁吁的挤在小床上。   摩斐斯低头看她,万时不知什么时候从苍白的四手轮廓,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紫色的双瞳像是燃着鬼火,她细小不齐的牙齿紧紧咬着:“我想到被关在宅子里的那几年,我就厌烦,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们,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更好的接触上流的机会了,我必须忍——”   她抓住摩斐斯的脸:“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幸,我对自己骄傲极了!我知道别人没法做到我这样,我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自己有多么厉害!”   她鼻息都是滚烫的,咧嘴笑了:“我能活到一万年后,跟一群有权有势又不是人的怪物东西掰手腕,是因为我自己厉害!”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活到万年后还没有发疯的人类。我早就疯了!我早就疯了!”   她吼完这一整段,气喘吁吁,两颊泛红,眼睛却明亮至极,仿佛在历数那些被她弄死的人。   目光灼灼,让人不敢对视。   摩斐斯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亲得太大声,动作又太猛,牙齿撞到了她的嘴唇。   她闷哼一声,眼睛慢慢落回他脸上,仿佛还有怒火的余威灼烧着他。   摩斐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只在终端和漫画上看到过别人的亲吻。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但万时忽然拽住了他的衣领,朝他咬过去。   异常凶猛,尖牙咬破他的下唇,她细瘦的身子朝他骑上来,热烫湿粘的唇舌挤进他牙关,仿佛一个手持锥子的少女要驯一头猛兽、驯服整个世界。   摩斐斯心口碰撞的厉害,他又怕又想回应,舌尖努力应战,但刚刚缠上的瞬间,他就嘴唇发颤。   他窄窄的蓝色舌头只觉得她温热柔软的唇比汽水更可怕,他想要躲开,却被她吮咬着不放开。   摩斐斯只能两只手又抖又用力的握住她的腰,宽大的白裙被他的手箍在她窄腰上,她像是被勒紧的折叠伞——   他正用两只手抱着她。   他在这白塔里不是混种,而像个人类一样紧紧拥抱着她。   而她两条腿勒住他,他手向上攀扣在她肩胛骨上,俩人身体一偏,竟然摔下小床,俱是闷哼一声,但谁也没停下来。   直到摩斐斯听到自己鼻息呼哧咻咻,他舌头收不回嘴中,歪歪的吐在唇边,像是被她烫到需要这样来散热。   而她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又哭又笑。   她还在哭中尖叫,在笑中打嗝,在胡乱的抹着脸。   摩斐斯伸手抱住了她的脑袋。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能捧起她现在的脸端详,她不想让他看。   他从来没安慰过别人,也没接触过太多人,此刻却笨拙的用手梳了梳她后脑翘起的头发。   万时的哭与笑慢慢歇下来,她忽然哑着嗓子低声道:“大叫驴,你嗓门真大。而且还知道亲嘴呢?”   她撑着他胸口起身,低头看着摩斐斯,摩斐斯忍不住对他咧嘴笑了笑。   万时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两个甜蜜的笑涡。   笑起来真像是太阳。   被关在地下几十年的太阳。   万时眯着眼睛道:“我不该告诉你的。回头我要是死了,我要弄死你,这样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摩斐斯仿佛完全没听见她那张嘴在一张一合说什么,起身朝她嘴唇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万时愣住,偏过头笑骂一句。   但她又慢慢倒在摩斐斯的胸口上,道:“你的精神力是跟躯体融合在一起的?”   摩斐斯刚要点头,就感觉到两只精神力的虚手攀在了他身体上,时轻时重的抚摸着。   他浑身僵硬起来。   万时满脑子在想,她之前遇上邪神受了伤,眼下摩斐斯精神力如此强大就是个好血包,假藤狠狠吸几口,说不定她就能够应对。   摩斐斯刚刚亲了她,她应该也能说服他好好贡献自己——   万时对自己下意识就用尽身边资源的想法愣了愣。   她倒是不觉得这样有错。   只是没想到她明明刚才因为他的洞悉和纯稚所以才发自内心的亲他,但也丝毫不影响她惯常的做法……   万时思索着,将假藤慢慢攀住他的大腿腰肢,正要将藤蔓尖端刺入他的精神体。   摩斐斯躺在两张床之间的窄过道里,他忽然两只手抓住两边床沿,紧张叫道:“我只是亲了你,没有别的意思!我还接受不了——你最起码、你不能搞漫画里那套啊!”   万时一愣:“哈?”   摩斐斯脸慢慢涨红了,咬牙道:“不怪我说,是你太变-态了。天天看那种漫画的,能是什么好人啊!”   万时脑袋想了一下那些突破物种极限、汁水四溅的漫画,咧嘴笑起来。   她干脆跨坐在他腰上。   摩斐斯的基因中不知道什么占比最高,但他现在就像是一匹金色的汗血宝马。   她两只手就跟一指禅用打字机一样,幼稚的乱戳着他胸口,吓唬道:“你可是在我的意识领域,我要想随时就能拿锁链把你吊起来,你还想跑?”   摩斐斯真信了,眼里闪过几分害怕和好奇,但又飞快摇了摇头:“不行!”   他却没发现自己半个身体都被假藤狠狠缠住了,万时的藤蔓尖端张开,正要刺入他的精神体中——   咚。   藤蔓尖端就像是撞在金钟上似的,猛地被弹了回来。   万时惊讶:“……你的精神力在抗拒我?”   摩斐斯:“什么?”   万时以为是他有防范之心,干脆说开了:“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想吸走一些你的精神力治伤,行吗?”   摩斐斯特别乐意,他连忙伸出胳膊:“吸!想怎么都吸都行!”   万时将自己的假藤攀上他的胳膊。   之前布尔维尔在她的虚手和假藤下,就像是融化的黄油。   但摩斐斯还是纹丝不动。   她像是拿着毛线去戳十八铜人。   这就是伍尔西之前说的……精神力无法融合?   为什么?是因为他不够喜欢她吗?   万时不服输,扑过去抱住他的脸又亲了好几口,摩斐斯让她亲晕了,坐起身子,脸搭在床沿迷迷糊糊的傻笑。   但他的精神力还是——异常坚固,铜墙铁壁。   ……真没招了。   她有点怨恼的看着摩斐斯,他还在对他傻笑。   她放弃了,翻身回床上:“算了。”   也是,摩斐斯的精神力如果随便能被侵入,他很可能就会怀孕生下小混种,说不定这是天生的防御。   摩斐斯却不依不饶的挤上小床来:“万时。我抱着你睡吧,这样就不冷了!”   万时拿胳膊肘怼他:“我不冷。滚。”   摩斐斯:“你冷。你都冻得发白了。我搂——”他伸出手臂,横在她腰上搂住,刚一用力,嘴上没了声音。   万时掰他胳膊,回头看过去,却发现摩斐斯半张脸都涨红了,满脸扭捏:   “你、神人肚子里有内脏吗?我怎么感觉一使劲,你的腰就在我胳膊里被夹断了。”   万时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忽然白塔微微一震。   万时身体猛地一僵,仰头朝上看过去。   摩斐斯:“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又来了。”   ……   “圣子大人。”   两侧红衣的信徒让开,珂弥赤脚走过地毯。   湿热的宫殿头顶上悬挂着曼高蒂风格的细密花纹绸缎,螺旋状的柱子撑起华丽的穹顶,金色香炉密密麻麻悬吊着,烟雾正从中流淌下来。   珂弥站在池水边,看着浸泡在池水中的金色笼子。   而周围跪着众多念能者,正在念诵着什么。   与帝国和其他公国不同,这些念能者没有佩戴塔帽,而是用绸缎一圈圈包裹着脑袋,将头部缠作丝茧一般。   曼高蒂上百年前的分裂,便是因为与帝国信仰不同。   珂弥慢慢走入水中,水漫过他的脚腕、小腿,他赤-裸的身躯外套着一件白袍,他干脆一鼓作气跃入其中,主动走进了金色笼子中。   这与一些舰船上用来探索暗空间的装置很相似。   珂弥也是要来找寻万时的。   湿热的大厅内熏香浓郁,上方轰隆隆的作响,锁链拉长,将本来半浸在水中的笼子,彻底坠入水中。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然身处一片蓝紫色天空之下。   他低头默念着经文,拓展开自己的精神力,感知片刻,他失望的抬起了手。   几位信众接收到信号,猛地转动锁链,将他捞出水。珂弥猛地深吸一口气,头巾紧紧贴在蓝色长发上,面具下方兜着的水流淌在衣襟上。   他哑着嗓子道:“再来一次。”   每次进入暗空间,六分仪都在调整坐标,几次下来,珂弥已经虚弱的无法坐直,可他还是坚决道:“再来一次。”   旁边念能者颤抖道:“圣子大人,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吧,如果找不到就……”   他不言不语,只是指挥着让金笼再次沉入水中。   珂弥在剧烈头痛中猛地抬起脸来。   紫色光芒在天空中大盛,更重要的是,与他血肉相连的万时的灵魂,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震颤共鸣着。   他要找到她了!   珂弥正要往她的方向前进,却忽然感觉后背一阵阵刺骨的疼。   珂弥低下头,愣在原地。   他在暗空间中的模样让他自己都陌生。   瘦骨如柴,肋骨腰腹遍布伤痕,脖子以上戴着枷锁,脸甚至被铐在摘不掉的头枷下,只在腰间包裹着一道白布。   他转过头去,后背上的蝴蝶翅膀被人从根部剪断,连翅囊都被烙烫过留下疤痕。   二十多年前,他的肉-体恢复了。   但灵魂并没有。   难道就要用这幅样子去找万时?   而在珂弥周围,一团团拥挤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涌动的精神力,正围观似的靠过去。   珂弥眯起眼睛,他忽然看到了一点点微光照亮了地平线。   是一座塔。   珂弥心中剧烈跳动,快步向塔的方向而去。   当他到塔前的时候,才发现那座塔已经彻底被一团团黑色的泥包裹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摇摇欲坠的塔下方,一抹白色的身影站立,而另一个金色的身影痛苦的倒在地上。   珂弥心脏狂跳,遥遥一眼便认出她来,却又为她而感到胆寒。   周围是“泥影”。   但却比他知道的、见过的任何“泥影”更强大。   就像是她几次出入暗空间,吸引到团无处不在的恶意邪神的主体前来。   “泥影”一贯以记忆为食,而万时过去那么多爱恨痛苦交织的回忆,如果碰上“泥影”——该是祂多么丰盛的养料?!   珂弥亚立刻抬起手,在万时头顶拂过一层梦境般的柔纱,努力替她遮蔽了那千万恶意凝视的目光。   可泥影已经将她包围,地面污泥流淌,她周围环境也在迅速变化。   蓝紫色的混沌星空消失,变成沟壑遍地的湿漉漉的原野,原野上方的夜空中明月高悬,灰蓝色的云朵有一道道被战斗机划过的痕迹。   万时的模样也变了,她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彩色的小丑服,还戴着红鼻子,但脸上的油彩已经被细细掉落的雨水浇淋掉了大半,露出她细腻的肌肤。   她黑色瞳孔震颤着望着脚下。   ————————!!————————   嘿嘿亲上了~   营养液5w了,今天20:00有加更~ 第77章 第 77 章:摩斐斯颤栗着,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   万时还记得这一天。   那时候马戏团巡演到了新国在战线后方的后勤营地中。   新国几乎已经灭了尤国,还跟周边众多国家开展,战线后方的士兵与家属都疲惫不堪。   万时夜里还没睡下就觉得肚子痛,她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点血迹,吓了一跳,提上花里胡哨的小丑裤子,就跑去找圆姐。   却听到圆姐的帐篷下传来争执声,她偷偷掀开帘子,只听到一位军官道:“我已经办了离婚,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可以回新国办婚礼。”   圆姐本来还在敷衍,在男人以为她移情别恋的愤怒下,她忽然冷笑着质问了一句话。   男人愣住,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七年前在斯沃卡?我确实是去过——你的父母是尤国政府官员?”   万时爬进帐篷偷偷看过去,男人惊愕迷茫,圆姐满脸是泪,她目光一下子注意到万时,破音道:“小时,你在干什么?”   万时抬起脸,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屁股流血了,只是清清嗓子道:“圆姐,我、我裤子弄脏了,我想借一件你的衣服。”   圆姐抹了抹脸上的泪,故作镇定道:“在床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万时拉开抽屉,从她柔软的一沓衣服下面胡乱翻了条睡裤,可她却看到了她的蕾丝内衣里包裹的几枚电磁手雷。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衣服盖上。   圆姐粗声粗气道:“拿完了就滚远点,快去把营地明天演出要用的旗子升起来。”   万时抱着裤子飞快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大半夜立什么旗杆,换完裤子之后,穿着小丑服骂骂咧咧的捂着肚子到营地门口拖起彩色的旗子,忽然听到营地之中传来巨响,周围许多士兵都提枪跑了起来。   她依稀听到周围有人在嚷嚷:“是马戏剧团里,有个娘们拉开电磁手雷自杀!炸死了贝克中校!”   “把这群马戏团的都抓起来,我早说他们才不是顺民俘虏,而是想来复仇的!”   “上头说了,全都拉到河边枪毙了,把他们的东西都烧了,本来就不支持什么马戏巡演,玩物丧志——”   万时心惊肉跳,她看到女高音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她胖胖的身躯挣扎着,往最近的士兵脸上啐了一口,再也不模仿那优雅的贵族腔调:“狗操的,小圆就应该把你们这群畜生都炸死!”   枪托重重砸在了她脸上。   还有其他的马戏团成员被拖拽出来,用枪指着让他们趴在地上,曾经对他们鼓掌欢笑吹口哨的士兵用军靴踩在他们脸上,骂骂咧咧。   万时立刻躲在油桶后面,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秃头的剧院经理,他眼神看向因为混乱无人看守的营地大门,小声道:“跑!”   万时尝过战争的滋味,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最后一次回头,只看到剧院经理举起双手走向士兵们,还在不断鞠躬道歉——   而枪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万时在夜色中一路朝外跌跌撞撞的狂奔。   砰砰砰!   营地中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她腿一抖,趴进满是污水的壕沟里,秉着呼吸将半张脸埋在水里,等到声音平息了些才匍匐着往外爬。   在不敢回头的恐惧中,她慢慢撑起胳膊,然后站直身体,已经顾不得思考太多,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在营地周围的荒野树林中玩了命的往前跑。   直到跑的她快要看不见身后营地里的光亮,她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软底鞋子早就掉了,两只脚满是污泥,脚心生疼。   没人追上来。   她喘了口气,惊魂不定,在夜色中慢慢坐在石头上,对着明亮的月光,想抹掉脚上的泥看看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的天空大亮。   闪烁着坠落的白光,亮的就像是白天一样。   万时抬起头。   浓重的灰蓝色云朵悬停在空中,忽然有更刺眼的光炸开,将云朵的湿气焚烧殆尽,头顶有金色的细雨掉落在地上。   万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而后才被巨响震的胸膛发疼,双耳剧痛,她后退几步捂住耳朵,几乎要跌进溪流里。   她心跳疯狂撞击胸膛,脑袋轰鸣,坐在地上惊疑不定,细细密密的金色铁雨渐渐停止。   她看到一团诡异的灰色云朵从她跑走的方向蒸腾而起,像是凝固在空中的山一样久久不散,而在它下方,营地的光亮已经消失了。   万时感觉到逐渐有湿润的小雨落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忘穿鞋子的双脚朝回慢慢走去。   她瞪大眼睛再看也看不到营地方向有一点光亮,侧耳倾听也只有细雨落下的声音,她心拔起尖儿,忽然在湿润的泥地中跑过来。   那地面松软潮湿的仿佛在吸她的脚,她不知道跑了多久。   刚刚逃出来好像只花了一小会儿,跑回去却像是根本跑不到头。   头顶的蘑菇云烟尘已经散去,落下的炮弹细细犁过这块地,每一捧泥土中都有十几块弹片,还有从天而降没有点燃的哑炮像是树干般密密麻麻扎在地里。   万时像是闯入荆棘的小鹿,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一片沟壑不明的空地中央,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她找不到之前的营地了。   营地内的哨塔不见了,周边的沟渠也好像是被夷平了。   正在她焦急的左顾右盼时,忽然呆住了。   没跑错。   曾经明亮的马戏团帐篷已经化作泥色的破布,无数尸体趴伏在炸弹造成沟壑中,像是本来就在泥土中堆积的石头被翻出来。   她脚趾边,就是剧团经理血肉模糊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库房里断了线掉了漆的木偶,堆叠着趴在泥地里。他们很可能是死在炸弹之前。   被炸飞的泥浆又从天上掉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体上,让每个人变得像是被埋进土里的肥料。   万时的红鼻子可笑的挂在脸上,油彩被细细雨水冲刷流淌到衣领,她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   被炮弹夷平的营地静悄悄的像是墓园。   她慢慢的端详寻找,直到看见数个熟悉的面孔都倒在一起,还相互拽着彼此,像是在泥土中纠缠着的根须。   天再次明亮起来,又有一枚炮弹穿过云层与细雨,将天空照成天明前的淡蓝色。   万时两只脚踩在泥地里,竟然奇异的恍惚起来,张开手臂迎着细雨。   她想脸贴在那湿润的泥土里,紧挨着其他人发冷松弛的脸皮。   她想与他们交叠在一起被泥土淹没,在金色的细雨下垒做来年树的肥堆。   但那颗明亮如彗星的炮弹光芒闪烁,落在了她身后草甸的山坡上。   地动山摇,她扑倒在泥里,巨响慢慢从后背压着她,她浑身颤抖,后知后觉的惊恐叫喊。   越是叫喊挣扎,泥土越是朝她挤过来,圆姐烂开的胸膛贴着她手臂,血肉仿佛还温热;女高音套着丝袜的大腿被她踹开,皮肤下的油脂冰冷。   她尖叫着拳打脚踢这从尸堆中爬出来。   手撑在满地的弹片里,爬起来狂奔没两步却再摔倒。   这次她栽得更深,她惊吓到意识模糊,恍惚中看到姐姐扭着脖子发胀的尸体紧紧搂抱着她,妈妈干瘪的身躯被树根缠绕肚腹凸起,还有无数或欢笑或暴虐的士兵,没有合死的眼睛看着她。   尸体化作砖块,垒成无水的深井,要吞下她!   万时无法自控的瘫软下来,哀声尖叫,在泥土中蹬动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嗓子嘶哑。   忽然,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黑色泥土的战场上翱翔着,翅膀蹁跹,盘旋在深坑上方。   她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呆呆望着那只在月光中粼粉闪闪的蝴蝶。   那么脆弱的翅膀扇动,慢慢落在了她额头上。   轻的就像是一滴雨水。   它卷曲的长长的吻部在她额头上轻点着,像是在吸食她因惊恐而流出的汗水。   万时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炮弹的余音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在空中回荡。   而在她脸前,炮弹轰碎了云朵,澄澈无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如此遥远,如此惶惑。   她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是她走过的路。   过去的她活下来了。   那时候万时也是看见了这么美丽的群星,她赤脚穿着小丑的衣服,竟忘记了死亡,安静的躺在死亡的深坑中。   她记得自己直到饿的肚子叫起来,才蹒跚麻木的踩着那些混着泥的肉,从深坑中爬出。   腹痛难忍,腿间湿冷,她一瘸一拐,这才发现一块弹片从她腿边飞过去,划伤了她的大腿。   湿热的血腥味从她腿上流淌下来,跟裤腿上的泥和雨混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   人死了,确实是很死的。   但人只要没死,就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至少像她这样庸俗的像动物一样的人类是这样的。   万时两腿只剩下本能的往外走去。   她在行走中竟渐渐忘记了恐惧,只是专注的望着脚下,避开地上大块的弹片和滚烫融化的金属,光脚在这片被炮弹轰炸的泥土中蹒跚。   慢慢的,从那沟壑里有无数的人站了起来。   每个人脸上湿淋淋的,衣服被泥巴沾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们残缺的脸望着万时,细雨穿过他们的身体。   圆姐拖着被炸烂的腿靠近过来,她脖子断开呲出许多骨刺,她弯下腰温柔的牵着她。   剧院经理头顶有着血窟窿,身上还穿着西装,左手拿起断掉的右手,指着远处她应该去的方向。   女高音的红色裙摆随风摇晃,用歌声驱散环绕啄食尸体的乌鸦。   士兵们抱着被融化的枪,目送着她脚踩尸体走向远处。   万时走到了天亮,又走入了夜晚,穿过被轰炸夷平的矮丘,路过掉落满飞行器残骸的草野,直到在某天的晨光下坐在湖边。   她望着自己的双脚,脚踝附近的血管突突乱跳,铁锈味的血正从指甲盖之间沁出来,她慢慢的清洗着自己被扎烂红肿的双脚。   她裤子被血湿透。   再长大一些,万时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而后她就到了新国,她的油彩被洗掉,她的双脚痊愈,她有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一切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她记得这些。   回忆,是她一切的来源,也是她征服过的道路,这困不住她。   天空渐渐变化成为暗空间的紫色,天际线不再是山丘与城市,而是黑色的颤动的影子。   摩斐斯趴在地上,他自认为强大,却面对暗空间中的邪神毫无还手之力,他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痛中目睹这一切。   所以……万时说她早就疯了……   摩斐斯颤栗着,拼命抬起眼睛想要看着万时,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   泥影彻底坍缩,露出万时身后灯塔本来的白色,祂化作一团不断扭动的人形轮廓,站在了万时面前。   万时面上的油彩消失,她又重新变成了四只手的苍白身影,脸上只有一双紫色的大眼睛。   只不过她一双脚变成了红色,好似还在往下滴血。   她缓缓朝着人形轮廓的泥影走过去,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   万时抬起手:“你是有意识的邪神?还是单纯的一面镜子?”   那泥影却张开了嘴,远处有无数不敢靠近的黑影扭动尖叫着被祂吸过来,化作了祂的一部分。   祂张开了口,说话变成了温柔的男声:   [你猜得没错,她是得了病。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死,所以会幻想那些人都在她的身边。]   [或许她是认定,活着的人中没有人爱她,所以那些被她幻想出来的人,是那么真挚的疼爱她、帮助她。]   [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万时紫色双瞳眯起来。   她慢慢咧嘴:“你现在模仿那个人,又是想要让我愤怒吗?你还想把我拉入下一个场景吗?”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啪!   摩斐斯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泥影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稍弱,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万时两只巨大的白手在面前合十。   污泥慢慢从她指缝里溢出,向下流淌,几滴泥影却再也汇聚不成人形……   她像是拍死一只虫子那般,拍向了泥影。   但暗空间古老又无处不在的邪神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一滴又一滴的黑色从上方落在了她苍白的巨手上。   万时仰起头,在祂身影的上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如泥的阴云笼罩,黑色的泥影从其中滴落。   像是雨滴落在地面,那些黑色泥影化作一个个之前怪叫呢-喃的黑影。   这是[泥影]的本体吗?   这个暗空间中最常见却也最让念能者们胆寒的东西。   摩斐斯咳出几大口黑泥,头痛欲裂。不远处,她苍白的身影瘦小却又充满力量,摩斐斯下意识爬起来想要靠近她,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依靠她。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双脚赤红的万时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蝴蝶。   那蝴蝶翅膀乱颤,像是站在风里。   头顶巨大乌云般的泥影陡然泄下大团黑泥,简直要在地上形成一片湖泊,眼见着又要凝成不知道什么样的场景。   万时忽然莞尔。   她张开手,走入密布滴落的阴影之中,苍白的身影被黑色彻底包裹。蓝色蝴蝶受到惊吓飞起,在黑色泥雨中拼命振翅想要再接近万时。   摩斐斯也冲了上去,却感觉到脚下场景如切片一般迅速变化着。   脚下沟渠被荡平又升起,山丘隆起又被重新抚平,而后有千千万万人从被铲平的荒原上、从被击碎的岩石下站起。   有些人是马戏团的成员,有些人是一面之缘的士兵,有些人是牢房中面黄肌瘦的女囚,是城市里仓皇被压在断壁残垣下的市民。   千千万万的死者沉默的微笑着。   他们站在周围旷野般的紫色星空中,如同一个个平均分布的雨滴。   这是泥影召唤出来的,还是她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的?   从万时身体中生长出无数白色的藤蔓,在满地污泥中扎根吸收,仿佛是她在与泥影相互吞噬、相互同化。   她在做什么?   想用一个人的身躯想要与这样长期存在暗空间的邪神融合在一起?!   ————————!!————————   [害羞]明天早上继续~ 第78章 第 78 章:万时侧身垂头走入珂弥的房间之中。   摩斐斯朝她冲了过去,他金色的身体上被滴落大团的泥影,剧痛的喊叫出声——   万时却在垂眸沉思着。   回忆是她力量的源泉。   这泥影如果只是一面镜子,那她想要映照出更多的回忆,更多的自己,更强大的力量。   只是她察觉到,随着她的回忆而出现的千万个人影中,有两个似乎是“外人”。   一个男人带着凹陷的头盔面枷,五官牢牢缩在阴影之下,干瘦的胸膛上肋骨浮现,就像是经受酷刑的苦行僧一般站在原地,晦暗的望着她的方向。   另一个身影则更遥远,身影几乎溶在星辰之中看不见,双脚和她一样仿佛在往下滴血——   而后者抬起手来,万时陡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和摩斐斯。   生生将他们的身躯拽出暗空间!   ……   万时只感觉自己冷得快要肢体麻木,只有一侧柔软的羽毛不断给她带来温暖。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贴着那团温热,而后就听到了重重落地的声音。   而后是惊呼与纷乱,有数只手将她抬起,她不安的眉头紧皱眉头想要挣扎,但很快感觉自己被沁入如羊水一般水中。   她头一歪睡着了。   ……人会被羊水溺死吗?   答案还是不会。   万时惊醒的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胚胎之中,被浸泡在羊水里。   万时张口想要呼吸想要喊叫,瞬间那羊水褪下,将她浮起来。   她才发现自己赤裸的躺在椭圆形的温暖水池中,水池上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肉膜。   她伸出虚弱的手去推了推那层肉膜,外头忽然有许多人影动起来。   几只手剥开肉膜小心翼翼将她从温水中捧出,立刻有柔软的毛巾环住了她的身躯,擦拭着她的皮肤。   万时深吸一口气,虚弱的环顾四周。   捧着她的几个人都穿着白色高领的圣袍,头戴面纱,腰间缠着银链。   是守嗣人。   依稀能看得出来他们有男有女,将万时轻轻抱到旁边的软椅上,为她擦干净头发与身体,在温热的微风中,为她穿上了纯棉的长袍与软底鞋。   她仰起头,沙色石材的穹顶映照进来几道微光,四周都是古老且坚固的石质墙壁,就像是古老的修道院。   而在拱形门框外,竟然能看到月亮一样的卫星,还有绿色的草地与灌木。   ……简直像是回到了绿星。   这还是她来到一万多年后第一次见到绿叶。   万时抬手摸了摸脖颈附近,念珠项链不在了!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达达米亚公国的权戒与海因茨的订婚戒指全都被摘了下来!   旁边的守嗣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将旁边的托盘端过来,上头放着她之前的银色保温服、终端机、念珠项链和戒指。   万时紧紧攥住戒指与项链,才缓缓张开口。   她声音沙哑虚弱:“这里是……?”   几个人轻轻颤抖,似乎不敢直接与她对话,直到有人喂她喝了一些蜜水之后,才有一行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是个女守嗣人,她身量高大,面纱向后掀开,露出头巾包裹着的一张脸。   面容温柔,眼角细纹,四五十岁的模样。   她腰间缠着的银链圈数更多,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激动却又压着音量,轻柔用绿星语道:“阁下,您醒了。不必担心,这里是胚殿。”   万时心却往下一沉。   毕竟万时当时能以胚胎的状态被带走,这群人也都是帮凶吧。   而且她之前在暗空间中想跟泥影融合,翻腾自己所有的记忆来增强精神力量——虽然这种行为疯狂又冒险,但万时没想到却有一股力量直接将她和摩斐斯从暗空间扔出来。   而且为什么会扔到胚殿来?   万时并不着急问自己出生前的事,她干脆继续装自己不会说通用语,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高大女人提袍走过来,半蹲在万时面前,有些动作简直跟珂弥一模一样。   高大女人轻声道:“我叫姆菈,是这一处胚殿的枢机,负责管理所有的守嗣人,照顾所有的胚胎。”   万时注意到,不同于珂弥总喜欢主动触碰她的肌肤,姆菈在内的其他守嗣人都很注重边界,并不会随意碰她。   万时却慢慢抬起手,覆盖在姆菈手背上,弯起眼睛:“很温柔的名字。姆菈。”   姆菈身体轻轻一颤,周围守嗣人也都屏住呼吸,眼睛几乎都黏在万时的那只手上。   姆菈因压抑着激动而面颊泛起微红,道:“阁下,你是突然出现在星空之中,被一只怪物驮到这里的。身体因为长久断水断食极度虚弱,我们就只能将您放进羊水池中进行休养。”   万时手指一紧:“那只怪物呢?”   姆菈:“它基因污秽,还夹带着暗空间的气息。我们不能允许它进入胚殿。”   果然是摩斐斯。   万时拧起眉头,心中提防:“他救了我,你们就这么驱赶他出去了?”   姆菈面色坚决:“混种要去哪里都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入胚殿,污染其他的胚胎。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只是低下头将您叼到平台上,转身就离去。”   万时:“……他身上有伤吗?”   姆菈沉默片刻:“有几处。”   他看起来都快死了。   眼前的神人显然与那位混种有深切的交情。   或者说那个混种怪物蓝绿色的双瞳中有着雏鸟般的纯真,拼了命也要将她送到胚殿来。   神人望着她的眼睛,忽然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你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   周围人一片死寂,风吹拂进来,吹动他们的头纱与衣袍,这群人就像是美术馆里蒙布的雕塑群。   姆菈终于道:“是。如今帝国还存活的神人应该只有三位,其余两位我们都知道容貌和年纪……但您回来,一定是神的旨意。”   万时弯下腰,凝视着姆菈的双眼:“姆菈。让其他人退下吧,我们来谈谈。”   姆菈眉头一跳,但还是对周围点点头,其他守嗣人垂首退下,合上了门。石色的古老厅堂内,只有旁边的羊水池时不时有温水滴落的声音。   她抬手又给万时擦了擦头发。   万时接受了她的服侍,两只虚手却缓缓抬起来,她轻声道:“你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了谁?”   姆菈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垂下了脸:“……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万时轻笑:“你们曾经放任一个无名的神人,一个没孵化的胚胎离开胚殿,现在给你们补救的机会。”   “我来,就是为了补上我出生就该有的录名仪式,要帝国知道我的名。”   姆菈心惊肉跳。眼前的白发神人出生最多几个月,怎么会对自己的处境,对周围的秘密如此了解?!   而且根据她得到的消息,眼前这位纤瘦的神人经历了达达米亚公国政变、第三集团军袭击、瞬金星盗劫掠等等事件,那些在如今帝国叱咤风云的人物,没一个人能拦住她。   她简直就跟天外来客一般,搂着巨大的混种怪物降在胚殿之上。   姆菈望着她的紫色双瞳,只觉得震撼……   万时咧嘴笑道:“现在我只想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下令将我送到首都星的,到底是谁?”   姆菈忽然感觉到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压在她身后。   姆菈毕竟年长沉稳,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神人与众不同,半跪下来:“这是我不能说的。”   万时的情绪在紫色的双瞳中沸腾,她忽然冷笑:“不能说?”   姆菈低垂着头,忽然听到细瘦的神人阁下呼吸粗重,房间里仿佛溢满了精神力,并且如同冒泡一般在沸腾。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脸:“阁下,这是……”   万时就坐在石凳上,可她的紫色双瞳却流淌下两道黑色的污泥,房间中忽然立起无数尖啸的黑影。   姆菈在成为守嗣人之前做过念能者,她一眼就看出这些是暗空间中的“泥影”!   胚殿远离所有的暗空间裂隙,为什么眼前的神人能召唤“泥影”?   而且她的精神力如此磅礴浩瀚如海,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姆菈自认见过数位强大的神人,自身也是顶尖的念能者,此刻却感觉这间古老厅堂被拖入暗空间中,她无法呼吸——   而神人用流淌着黑色污泥的双眼望着她:“胚殿,到底是谁的胚殿?你已经将神人当做了向帝国投诚的筹码,还想要让我信赖你吗?”   精神力随着情绪而沸腾,姆菈的精神力几乎无法抵御这样的压迫。   姆菈时隔许多年没有接触过神人,此时心里蒸腾起她最早对神人的恐惧,她忽然抓住包裹在万时身体上的毛巾:“不是的,阁下!”   “胚殿即是为了神人所存在!我们将您的胚胎送走,并不是为了害您——”   姆菈觉得当下最能安抚这位神人阁下的只有一点:“胚殿将会立刻为您准备录名仪式!”   万时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姆菈周围的黑影瞬间消失,一切都像是错觉,只有神人莹莹紫色的双瞳望着她,仿佛自己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姆菈慢慢松了口气。   只是姆菈没想到她会如此情绪激烈,但现在想想也能理解,这位神人阁下在出生前就极为特殊,出生后短短数个月经历了太多,她对类人社会只有警惕和敌意。   姆菈小心翼翼抬起万时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我以守嗣人的名义向您做出誓言,胚殿永远是您的港湾,我们绝不会伤害您。”   眼前苍白的神人慢慢笑了,她俯瞰着她,表情里有几分奚落,刚要开口,她紫色眼睛朝上一翻,朝后方软软倒了下去——   姆菈面露惊愕之色,连忙搂住她:“阁下!”   万时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如同水袋似的白色软床上,周围守嗣人看到她睁开眼,立刻朝她靠过来,喂她喝水,给她擦汗。   万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臂。   跌入暗空间之后,她的身体应该一直在太空中漂浮,进入半死状态,现在整个人瘦的不比刚出生时好多少。   身边的守嗣人立刻安抚她,说姆菈正在筹备录名仪式,在此之前万时可以好好休息。   万时提出说想要搜寻摩斐斯的踪迹,身边人却摇头拒绝:“胚殿从来没有守嗣人与神人以外前来拜访的先例。如果不是他身上背负着濒死的阁下,我们都不会让他进入胚殿的结界。”   万时微微抬起眉毛:“只有守嗣人和神人来过这里,没有先例?”   对方斩钉截铁:“没有。”   可她记得,珂弥曾提到在数年前,有人来过胚殿,近距离见过她的胚胎……   那个人是守嗣人?还是神人?   她吃了点饭菜,果然胚殿有一整套照顾神人的体系,送上来的饭菜很合她的口味,只是其中有一块煎好的“肉”她太熟悉了。   是胎盘。   “有些神人阁下出生后,甚至都活不到从胚殿离开,他们的胎盘就会被清洁后冷冻,作为给其他神人补充营养的食物。您在暗空间中无水无食漂浮了太久,异常虚弱,请务必吃下。”   守嗣人端着托盘道。   万时有点恶心,但她没有再闹脾气,安静的吃完了所有饭菜:“带我参观一下胚殿吧。”   胚殿甚至都不像是万时去过的任何星球。   它周围有一层大气,模拟着绿星的日月变化,她苏醒时还是三颗月亮的夜晚,到了这会儿已经晨光熹微。   万时有些恍惚。   看来这都是为了让出生后的神人们先适应环境。   万时参观的时候,很轻易就能看到胚殿正中,最大的那座球形穹顶的殿堂:“那里是?”   “是存放所有胚胎的妊庙,也是胚殿的核心。”   也就是她胚胎时期所居住的地方?   守嗣人们有意让她避开人流,但万时也撇到过千百个身穿白袍头戴面纱的男女们,安静的列队穿过宽阔的回廊。   姆菈似乎是这个胚殿里仅有的不戴面纱的守嗣人。   根据身边守嗣人的介绍,万时大概区分出胚殿有三类守嗣人。   第一类是万时身边这种,他们是还在接受教育的“见习守嗣人”,也是胚殿里大多数。他们符合成为守嗣人的标准,但还没有荣幸被分配自己的胚胎。   第二类则是分配到了自己守护的胚胎,类似珂弥那种真正的守嗣人。   这座胚殿拥有的胚胎数量有限,一位守嗣人一旦被分配到自己守护的胚胎,就会照顾祂直到年迈。等这位守嗣人退位,才会有下一位见习成为正式守嗣人。   听他们的口吻,成为守嗣人要经历艰苦卓绝的修行和洗礼,优中选优才会有资格照顾胚胎。   万时:“刚刚我们路过的,有哪些是守嗣人?”   见习修者们摇头:“不,您不会见到的。他们有着严格的举止规范,缄默如石,独行如风,唯一要做的只有专心照顾自己的胚胎。”   “姆菈大人做守嗣人的时候,听说最多十年没有说过一个字。守嗣人越安静,越能听到神人在胚胎中的呓语。”   万时有点悚然。   难道珂弥也在这样死气沉沉的胚殿里低头行走,在她苏醒之前都多年都没有讲过话?   然后他就沉默的在面纱下,策划了炸毁方舟带她离开的惊人计划?   还有第三类,就是退下来的年长守嗣人,他们一般担任管理的要职,也会成为培养下一批守嗣人的老师,直到死亡。   “那他们还能去看自己之前照顾的胚胎吗?”   旁边的见习修者摇了摇头。   另一个年级明显小一些的,似乎见到神人太激动了,嘴快道:“只要退下来就绝对不能再接触胚胎,之前有很多为守嗣人因为受不了要与胚胎分离而——”   他说到一半急急刹住嘴。   旁边带队的女见习几乎想要伸手掌他嘴,但在神人面前硬是忍了下来。   他自知说错话,低着头往后缩去,不一会儿万时就发现他不见了,估计是被拽下去责罚了。   不过万时在胚殿也终于有点众星捧月的实感了。   “像是姆菈大人,就是更高一级的存在。”女见习口吻中有些憧憬:“她是曾经照顾过神人的守嗣人。她的神人阁下过世之后,她便回到胚殿,负责管理整座胚殿,是我们的大枢机。”   万时忽然停住脚:“她的神人活了多少年?”   她身边一队人都猛地僵住了。   万时目光扫过去,咧嘴笑起来:“看来你们不能透露神人寿命有限这件事啊。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如实回答我。”   那位女见习声音发颤道:“……十七年。”   万时思忖:这活的跟猫差不多长啊。   “但这、这不代表您只能活十七年!那位神人阁下的死有别的原因,并不是说——”   这群见习虽然经历过严格教习,但毕竟没有跟神人相处的经验,在万时的诱导下处处犯错,一群人感觉恨不得都撞死好了。   万时眯眼笑着,没有再去追问。   她背着手到处溜达,很快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读书声,念诵的都是绿星官方语言的词汇,只是语调已经有些变形奇怪。   万时在花园边探头,看到下方另一座花园里,一群穿着白色衣袍的孩子们正在上早课。   胚殿居然有孩子?   那群孩子们前不久才被刚刚被统一剃掉头发、眉毛,脑袋上都只长出短短的毛发,年纪都在八-九岁到十六七岁不等。   而且每一个基本都有着类似人类的五官四肢,容貌端正。   她背着手歪头饶有兴趣的看着。   孩子们的老师也是位年长的守嗣人,他先看到了万时,愣愣的仰起头望着她的脸。   他的目光也吸引了孩子们,他们也都转身抬起头。   他们发现万时既不戴面纱,也没有戴头巾,脸上写满了对万时的好奇和猜测。   不知道谁先交头接耳,孩子们当中有人激动起来:“可能是神人!”   “他们说了,前几天有位神人飘到胚殿来了,大家都在议论!”   万时干脆跟他们挥了挥手,这群孩子们炸开了锅,从凳子上跑过来仰着头在花园边仰头看她,激动地叫喊不止。   有几个看起来就学习优异的女孩叫起来:“快戴面纱!不要吓到神人阁下——”   孩子们着急忙慌得从课桌中找寻包裹住他们动物特质的面纱头巾,乱七八糟的套在脑袋上。   万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位老师也不好训斥,他有些跛脚的走到讲桌边,将手中的拐杖在石板上狠狠一敲。   孩子们似乎被极为严厉的管教过,身子一抖,恋恋不舍的坐了回去,只是脑袋还忍不住转向万时的方向。   万时朝后离开孩子们的视线,歪头道:“这是即将成为见习守嗣人的孩子吗?”   女见习:“是,我们每隔十年或二十年,会从各地遴选孩子。基因纯净度越高越好。他们来了之后会去掉名字,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万时忽然道:“珂弥呢?他也是这个年纪被送来的吗?”   说到珂弥,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显然珂弥炸了方舟把她带走的“壮举”也传回了胚殿,估计是头号通缉犯了。   万时:“他之前住在哪里,我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见习们不愿意带她去,万时又不是那种刚出生语言不通的神人,她压根不管他们,到处乱走,终于有人得到了姆菈的首肯,将她带去了某座宿舍楼。   “这里就是珂弥大人的房间。”   他们推开了深色的低窄木门,万时侧身垂头走入房间之中。   ————————!!————————   今天还有一更,还是晚上20:00。 第79章 第 79 章:珂弥解开衣襟将身躯贴在她胚胎的表面……   她嗅到了珂弥身上熏香的味道,温暖又清冽。   万时转身合上门道:“你们不许进来。”   这个房间显然被翻找搜查过一遍,而且万时相信所有的守嗣人房间里的用物都是一致的。   但她还是坐在了珂弥的床上。   比她想象中要硬。   房间里家具很少,三面梳妆镜前只有梳子和一些白色的束发带,梳子上缠着一两根淡蓝色的头发。   还有一盒用在手脸上的软膏。   万时打开软膏的铁盒,里头还有手指印的凹痕,他的指纹好像还都在。   她思索片刻,将软膏收起来,放进了念珠项链的空间中。   窄窄的连肩膀都出不去的小窗打开,窗外只有很窄的小块草地,草地正中是一座井,但井口已经被封死。   万时手指抚过几乎没有蒙尘的窗台,在房间里乱转。   打开衣柜,里头也有几件圣袍,跟之前被她扯掉的一模一样。万时拿出来一件,盖在脸上闻了闻,确实是珂弥身上的味道。   她说不上来,熏香之下他还有一种异香。   姐姐翻看着床头的书,道:[很多雄性蝴蝶都会吸食植物汁液,散发奇特香味来吸引雌性。]   万时把他的圣袍当毯子一样盖在身上,仰躺在硬邦邦的窄床上,仰头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过去几十年,珂弥醒来都看到的是一样的天花板,然后每天都在这里起床束发戴好头巾与面纱,不与任何人交谈的走到胚胎边,静静的在沉睡的她身边陪伴吗?   她喃喃道:“其实我应该怀疑他的,我也确实讨厌他的自作主张、神神秘秘,但莫名其妙又好像跟他很亲近。而且已经不止一次了,我在回忆中见到了蓝色的蝴蝶……”   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姆菈在外开口道:“阁下。正有一件事需要与您商议。”   万时:“进来吧。”   姆菈高大的身体进这道窄门时,甚至需要侧过身。   她手中捧着一沓册页,没想到万时就静静躺在珂弥的窄床上,动作一顿,但还是道:“阁下。您的录名仪式可以在两个小时后举办,也有件事想要与您商议。”   万时歪着头,白色的发丝在床单上摩挲:“你说。”   “希望您能再选一位守嗣人。”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万时没有说话,只是晃着床边的小腿。   姆菈继续道:“守嗣人珂弥的精神力等级仅为D级,且在您出生前就有过两次行为不端的记录。再加上炸毁方舟,劫走胚胎的重罪,实在不适合继续做您的守嗣人。”   “且他在胚殿的灯烛未灭,就代表他还没有死,却没有陪伴自己的神人阁下,而是让您独自一人流落,更是足以让他被除名处死。”   万时慢慢坐起来身来,看向姆菈手中捧着的册子,旁边写着珂弥的名字。   她勾勾手指让姆菈递过来。   果然是珂弥的档案。   第一页写的是他刚刚进入胚殿时候的记录。   他是大概在人类十七岁的年纪来到胚殿,出身与家族都没有写明,只写了他的身高体重,基因纯净度以及精神力等级等等。   ……等等,上面写的是他从帝国被征选来胚殿的?   他不是曼高蒂王国出身吗?怎么会从帝国被征选?   后面还标注着,他的基因纯净度高达90%,可后续他在精神力和身体强度的等级都远远达不到基因该有的水平。   这页记录旁边的照片,被姆菈用白纸夹上遮住了,万时翻开就要看,姆菈连忙阻止道:“这是守嗣人的照片——”   万时笑了一下:“我见过他的脸。也见过他很多了。”   她扯掉白纸,却瞳孔一缩。   少年赤裸的站在铺着白布的地面上,像是展览品一样被拍下了照片。   他头发眉毛都被剃掉了,身躯纤细修长,垂着手臂,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到少年该有的羞涩或紧张,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毫不进光,就像是两滴干涸的血痕。   他皮肤单薄,依稀可见大腿上蜿蜒的蓝青色血管,身上没有任何的疤痕,但万时却总觉得不对劲——就仿佛是有一层新皮蒙在他伤痕累累的灵魂上。   他少年时候竟然比万时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死气沉沉。明明之前在星环舰上,她扯他衣服的时候他还会挣扎抵触,他面对扎赫兰相关的事还喜欢阴阳几句。   万时忽然道:“他身上那些白色的细线纹身,是你们给他加上去的吗?”   姆菈头微微一沉:“这是所有守嗣人都要有的纯洁的证明。不过,一旦怀孕后这些纹身也都会自动消失。”   万时明白了。   这不仅是为了约束守嗣人的行为,更是怕他们怀了孩子还瞒着胚殿,甚至把孩子藏起来。   之后几页,是珂弥在胚殿做生徒与见习时的各项成绩,包括礼仪、历史与上古语言,都非常优异。   他这样满分的成绩,顺利成为了正式的守嗣人,后面几页记录包括他的宣誓书与洗礼日。   “其实他能成为您的守嗣人,还是因为您那段时间胚胎极为不稳定。历史上有许多神人都活不到出生,就在胚胎中血崩、疯狂而亡,您那时候也有这样的倾向。”姆菈低声道。   姆菈说得很含蓄,但当时万时的胚胎表面沁血,胎动不止,甚至当时连胚殿周围都出现了不正常的暗空间裂隙——   “珂弥从见习守嗣人中站出来,安抚了您的胚胎。之后胚殿内部会议决定,让他成为您的守嗣人。”   万时惊讶:“……他真的成功安抚了我?”   姆菈叹口气,点点头:“是的。一开始先是让您在胚胎中安静下来,而后他花了很多年,让您的精神力恢复正常,虽然我们也不确定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至少在您出生之前,已经丝毫看不出曾经差点血崩而亡的迹象,脑电波也活跃健康。”   万时沉默片刻,继续往后翻着档案。   再往后就是他两次行为不端的记录。   第一次似乎只是记大过。   是在他成为她守嗣人的几年后。珂弥在该回到宿舍入睡的夜晚,被巡夜发现竟然赤着脚跑入妊庙内,解开衣襟将身躯贴在胚胎的表面,似痴似狂的喃喃自语。   事后他似乎冷静下来,解释说是梦中听到胚胎内的神人在哭泣,所以情难自禁跑去安抚。   再加上当时确实查出胚胎内有不规律的脑电波动,姆菈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只是记过,要求他抄录守嗣人行为准则。   第二次他就收到了严厉的处罚。   胚殿因为是雌雄混居,所以日常会非常严苛的管制守嗣人的行为,他们身上的白色细线纹身就是为了保证他们的纯洁性。   但在一次日常的受洗中,珂弥被发现躯体的纹身变色。法理部立刻将他捉住,开展调查。   最后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素描绘画。他也承认了自渎的行为,被严厉责罚,监禁受刑。   本来胚殿要将他从守嗣人中除名——毕竟排队想当守嗣人的见习太多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容忍珂弥的行为不端。   但珂弥负责的胚胎,在他被监禁的第七天出现了异常波动,姆菈想到这枚胚胎差点保不住的过去,不得不将他放出来。   胚胎被珂弥安抚下来后,姆菈只能威胁他,只要再有一次行为不端,就会让多位见习守嗣人来监视他。   姆菈刚想要说珂弥的不纯洁与不合格。   万时:“事到如今,你们要将他除名吗?”   姆菈:“当然。”   万时抚着档案,勾唇慢慢笑起来:“我没有要换守嗣人的打算。你们如果将他除名了,那正好,我就不要守嗣人了。”   她眼睛落在档案上:“我目前没有再要个守嗣人的打算。”   问题不是珂弥好不好,而是她还摸不清胚殿的底细,可不想身边再有一个胚殿的眼线盯着她了。   姆菈张了张嘴,但万时心意已决:“走吧,应该要举行录名的仪式了吧。”   姆菈只好带着她去往胚殿的核心,那座拜占庭风格石柱林立的巨大宫殿——妊庙。   进入回廊,万时才发现内内外外有许多层结界,每一层都精神力强大,抵御外来者的靠近。   万时觉得自己小看了这群守嗣人,毕竟他们如果实力不佳,一旦遭遇战乱就会有贪心的强权者对胚殿出手抢夺。   他们上万年屹立不倒,肯定有自己的势力根基。   妊庙内部的下方,万时只看到数百上千个胚胎,间隔开十几米摆放在看不到边的昏暗大厅内,薄薄的轻纱隔断开每个胚胎,只有沉默的守嗣人手提灯光,在其中穿行。   万时:“我想要去看看。”   姆菈:“不,除了被选中的守嗣人,任何人不可以——”   万时笑道:“是吗?可曾有不是守嗣人的家伙,进去近距离见过我的胚胎,对吧。”   姆菈吐出一口气:“您仿佛什么都知道。”   果然。   当年见她胚胎的人,也是一位神人!   这就是姆菈说“胚殿从不背叛神人”的原因。   因为或许背叛了她这个还没出生的神人,但没有背叛那位发号施令的神人!   万时:“我不走深了,就简单看看。”   她走下楼梯,穿过纱幔一样的结界,昏暗的大厅上方,有日月的斜光照射,通天的石柱一直延伸到穹顶。   这里安静的让人耳鸣,守嗣人们都穿着软底单鞋,以训练有素的轻盈脚步走过,连半分跫音都听不见。   只有姆菈跟了进来,其他的见习守嗣人都被挡在了结界外。   万时悄悄走近了其中一个胚胎,就看到胚胎旁边有座软椅,守嗣人背对着他们卧躺在软椅上。   他手中拿着书籍,正在低声为胚胎念着书,手指搭在胚胎表面,轻轻地抚摸着。   而从他腰腹处,一道好似脐带的血色软管,连接着胚胎下方。   万时惊异注视着那好似在收缩颤抖的“脐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呆在原地。   姆菈却摇了摇头,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出了妊庙。   走出妊庙,没等姆菈开口,她表情已经懂得了:“胚胎想要养活,需要用血来喂?”   姆菈垂脸:“是。还需要喂养的人有足够的纯净度。但就是这样,也有不少胚胎来不及出生就萎败而亡。”   珂弥也这样用血喂过她几十年?   或者更早之前,有太多万时都没见过且不知道名字的守嗣人,都喂养过她。   之前珂弥也说过,十几个千年以来无数的守嗣人都不可能见到自己守护的胚胎,他们死后最终会化作胚胎底座上一个被镌刻的名字。   那底座就像是无数人的墓碑。   只是万时的胚胎底座早已在动乱中被扔在无人的星球上了。   万时看着妊庙的厅堂,有许多位置都空缺了,也不知道那些神人是出生了还是死掉了。   这么多血、这么多代人喂养着这些神人,这个世界对神人有所求,似乎也再正常不过了……   “走吧阁下。录名仪式准备好了。”   ————————!!————————   珂弥病病的涩涩的[害羞] 第80章 第 80 章:万时望着他,慢慢的笑起来:“看来我是有毒的。”   录名仪式在妊庙上层举办,万时到达时,已经看到数位见习守嗣人手持灯烛,沉默的站在原地等待。   姆菈退开,几位见习守嗣人走过来。   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带她走过没过脚腕的浅浅水池。   有人端着香炉熏过她的全身,念诵着祝词。   还有人亲手递上了一支古老的羽毛笔。   明明她拒绝了要新的守嗣人,姆菈还是安排了多个男性守嗣人来与她有肢体接触。   可他们不能揭开面纱,衣领也都怼到下巴,这一个个急得直瞪眼也没法勾引她啊。   万时也顶多看得出来他们身高体量有些差别,其他的一概不知,但他们呼吸拂动了面纱,显然比她紧张激动的多。   万时往前走几步,她看到了一整面墙的辉煌金色雕塑群,依稀能看出是什么螺旋女神保护胚胎,众人建立胚殿的古老故事。   在雕塑群下方,垂着一卷巨大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头写着数个名字,更往前的名字都被卷了起来。   胚殿这套仪式,看起来与神授血状差不多风格和年代。   姆菈半跪在羊皮纸旁,念诵着万时听不懂的经文,她听得昏昏欲睡,有些烦躁,干脆上前一步,直接用尖锐的羽毛笔笔尖划破自己的手指,沾着血抬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色雕塑群发出机械声,如同发条玩具一样嘎嘎轻微动起来,钟声在穹顶上方的塔楼中响起,震动传遍整个殿堂,或许也将无数胚胎中沉睡的神人们惊得微微翻了个身。   万时看到眼前的羊皮纸卷开始卷动——   万时这才注意到,即将下方被卷进去的有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   她伸手想要将羊皮纸拽出来一些,周围的守嗣人大惊,连忙扑上来拦住她的手:“阁下!阁下不要乱动!这是圣物!”   万时回过头来,独断专横道:“给我看看神人的名录,我不信你们没有。”   姆菈搂住她,摇头:“不,您是神人,他们也是神人,胚殿不会将你的名字和讯息告诉后来的神人,自然也不会让您看到其他神人的。”   万时皱起眉毛:“……难道就没有人在胚殿中找寻自己的亲人吗?”   姆菈脸上的神色软化了许多,轻声道:“很多神人阁下苏醒后都想这样做。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所有胚殿加在一起,历史上所拥有的神人胚胎不过一万余枚……”   绿星约有四五十亿人口,活下来的仅仅只有一万多人了。   这一万多人当中有人互为亲人朋友的概率有多低,算算也知道。   而且十几个千年中,神人们陆续复活,但生命又如浮萍般短暂逝去,哪怕这其中恰好有一个她的亲人朋友,也可能在七八千年苏醒,过完了寂寥的一生就死掉了;或者现在还在某个角落的胚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   万时也冷静下来,想着那名字并不熟悉,只是笔迹有点眼熟,说不定是她太久没见到绿星文字了。   她拍了拍姆菈的手臂,回过头笑道:“现在你可以通知当初带走我的人,让他们来抓我了。”   ……   不论是谁前来,都需要一段时间,万时也干脆在胚殿安心住下来休养。   胚殿给神人的住所堪称华贵,而且其中还在尽量模仿绿星时候的家装风格,可这里又没有各类高级塑料、霓虹灯光以及精妙的人工智能,只有种过家家似的可笑模仿。   不过床倒是异常柔软。   姆菈一点没放弃让她“选妃”,派了一大堆守嗣人过来照顾她。   这群男性守嗣人倒是沉默规矩,行动举止守礼又温柔。   但万时总感觉他们快压抑疯了的双瞳在面纱下不作声的打量着她,说不定趁着她睡着,都想脱了衣服钻上来给她暖脚。   万时也顾不上那些,她总是深眠多梦,甚至有几天,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泡在羊水池里。   姆菈说她在睡梦中忽然呼吸微弱,像是灵魂都不在了,他们太过担心她的身体,将她放在了羊水池中。   不过后来这种情况也渐渐少了,万时也在强忍着恶心吃胚胎的日子里身体逐渐恢复,但几乎每天她都在做梦,总感觉自己还没逃离暗空间一样。   某天夜里,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床尾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一个守嗣人。   她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她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唤道:“……珂弥?”   男人身体一抖,微微坐直。   可面纱下却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阁下,我不是珂弥。”   万时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她皱起眉头。   姆菈还没放弃让她找个新的守嗣人,竟然还让人来给她守夜了。   只是这个男人声音听起来不太年轻。   爱咋咋地吧。   万时没好气的躺回去。   那个守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开口道:“你……做梦了?”   万时:“我要喝水。”   男人自言自语道:“大部分神人是不会做梦的。”   万时拿起软枕就朝他砸过去:“我要喝水,听不见吗?”   男人这才起身,他竟然有点跛脚,但仍然举止优雅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万时看了一眼他的双手,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的手上满是疤痕,像是骨头都被人敲碎了重塑的。守嗣人不都要很漂亮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吗?   姆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靠近她?   还是说他是自己偷偷摸进来的?   万时一只虚手已经悬在他头顶,只等他稍有不对的动作就一巴掌拍死他。   但他却在床边半跪下来,抬头凝视着万时,声音有些颤抖:“阁下做了什么样的梦?”   万时垂着冷淡的紫色瞳孔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梦见珂弥了。我梦见他在小房间里叫着我的名字,我梦见他躺在我身畔给我读书。”   “我梦见珂弥散着头发,连灯盏都没拿,在黑暗中狂奔过回廊,冲到我的胚胎边,一边哭一边抱着我。”   男人呼吸变化了。   “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男人膝盖压在她床头的地毯上,身躯像是在祈祷一般,外头三轮月亮照亮了他的轮廓。   他说:“……我听说过。”   万时刚要问他的名字,他胸口起伏,抢先道:“阁下,你知道吗?你是胚胎中很特殊的一个。许多人都祈祷不要成为你的守嗣人。”   万时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做你的守嗣人的,没有一个能善终。几乎没人能坚持超过五十年,不是因为行为不端被责罚除名,就是突然发疯发狂。”   “像是珂弥那样深夜忽然哭着笑着跑到胚胎身边的事……在你的历任守嗣人中都发生过。守嗣人住所花园内有一座被封死的小井。听说三百多年前就有一位您的守嗣人跳下去自杀了。”   万时望着他,慢慢的笑起来:“看来我是有毒的。”   男人的五官在面纱后方看不清楚,万时只觉得他的眉峰在抖动。   这个男人跑过来想说什么?   他也不愿意?还是想显出自己与众不同?   万时垂下脸去接近对方的面纱,忽然伸出手覆盖住对方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与诱惑:“那你也想成为我的守嗣人吗?”   那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居然朝后坐在地上,在面纱后疯狂的大笑起来。   万时皱起眉头,她不爽的看着他。   疯男人,他在笑什么?   可这个男人笑得实在是痛彻心扉。   他忽然扑上来,万时几乎以为他想要掐死她,但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两个粗粝的仿佛被反复鞭打又愈合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又轻又重的抹了一下。   他说:“想。”   “我想永远做您的守嗣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万时只来得及看清他有些跛脚的狼狈身影。   她恼火起来。   神经病!比她还有病!   姆菈到底是怎么管理的胚殿,竟然让这么个危险的家伙闯进来。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姆菈正好过来,万时有些不大高兴:“你知道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的房间吗?”   姆菈点头:“昨夜有人向我汇报了。向您道歉。不过守嗣人身上都背负着禁制与誓言,他无法伤害您的。”   万时:“我想起来了。他腰上缠着很多圈银链,跛脚的样子,像是昨天看到的教孩子的那位老师。这是个已经退下来的守嗣人啊。”   万时刀叉刮着盘子:“他也没说他的名字,疯疯癫癫的就——”   她忽然敏锐的抬眼看向姆菈。   姆菈则偏过了头。   万时皱起眉头道:“他是怎么疯的?”   姆菈垂下眼睛:“有一枚胚胎,总是会让喂养她的守嗣人做梦。醒来之后他们都不记得梦是什么样的,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又哭又笑,像是与那个胚胎共情。他们行为逐渐诡异不端,自然要遭到胚殿的处罚,有些也要退下来替换别的守嗣人。”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要离开自己的胚胎而不顾一切反抗胚殿,那只能受到更严厉的——监禁与刑罚。”   饭厅里沉默着,只有万时将胚胎放入口中咀嚼的轻微声音。   她就跟没问过似的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姆菈道:“有人来接您了。”   万时头也没回:“谁?”   “对方自称是您的未婚夫。”   万时垂下眼:“哈。对,我都忘了我还有个未婚夫了。”   姆菈却发现她慢条斯理吃着饭,似乎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姆菈只好道:“对方的舰队已经到达胚殿外,您随时可以出发。”   万时擦了擦嘴:“让他等着就是了。”   她低头思索着。   她在胚殿的这些日子,很明显意识到胚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自己的势力,但他们绝对不会跟帝国的实权个体发生联络。   当初来胚殿看她的人。   指名要将她送到首都星的人。   姆菈通知的人。   能让海因茨带着舰队前来找她的人。   这些人都是同一人吗?   这个人是现在活着的神人吗?   世上一共就三个神人还活着,她只要想打探必然能抓到线索。   磨磨蹭蹭了将近几个小时之后,万时才准备离开。   姆菈给她披上厚重柔软的披风,带着她登上胚殿外的飞行平台。   她戴上面纱道:“像您这样不带任何书籍和补给,没有守嗣人陪伴就离开胚殿的守嗣人,还是第一个。”   “您如果到了首都星,可以直接联系神务司。神务司算是胚殿的下属机构,负责神人在帝国的一切事务。您的守嗣人毕竟不在,有什么事我们一定会尽力相帮。阁下,您或许不信赖胚殿,但胚殿只会向神人效忠。”   万时尖尖的下巴被披风毛领簇拥着,偏头看着姆菈:“我不怀疑你们对神人的忠诚。”她又咧嘴笑了:“但如果我和另一个神人要杀了彼此,你该怎么选?”   姆菈嘴唇翕动:“……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万时微笑道:“如果有,我知道你们会选择能给胚殿也带来资源倾斜的人。”   “我出生才不到半年,后续还有很长的寿命。更何况我现在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是第三集团军军长的未婚妻,未来还可能会去到首都星。我不会让自己死在那里的。”   姆菈听懂了她的意思。   眼前这位神人阁下看出,随着胚胎数量越来越少,胚殿也在一点点失去权力,一位强而有力的神人与胚殿是共生共存的。   但姆菈也看出这位神人瘦弱的身躯背后,巨大的恐惧、焦虑和坚韧。   不同于那些醉生梦死走一遭的神人们,她将自己逼的太紧了。   万时望着她凝重的脸色,轻笑道:“姆菈,你曾经陪伴过的神人最后结局怎么样?”   姆菈目光慢慢挪到她脸上,她半跪下来,轻轻亲吻了一下万时的手背:“……不太好。但我相信,您不会像他一样。”   远处,黑色的三棱锥形状的舰船停靠在胚殿外的深空,几十艘流速舰伴着飞行,这比上次在公爵神庙抓她的时候阵仗更大了。   她看向三棱锥舰船的方向,在它前端探出的平台上,依稀可以见到某人的身影。   万时紧盯着远处那抹深灰色,她能看到他军帽上的徽章反射着宇宙射线的微光。   相信对方也一定用目光在锁着她的方向。   忽然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   万时转过身去,只瞧见在妊庙最上方高高的塔楼上,庆祝神人诞生的巨钟旁,站着一个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守嗣人。   那个人影只有米粒大小,但他迎着万时的方向揭掉了自己的面纱。   万时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确信。   那个人就是昨天夜里来到她床畔的跛脚守嗣人。   他向她挥了挥手,像是要与她告别。   万时差点也抬起手向他回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偏头问姆菈道:“他叫什么名字?”   姆菈微微皱起眉头:“守嗣人的名字都是来到胚殿之后才有的。这些名字其实毫无意义。”   万时皱眉刚想开口。   却看到那守嗣人张开双臂——   从塔楼上方一跃而下!   万时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垂直坠落,像一滴雨水落在广场上。   她根本听不见声响,却在自己心中补了砰的一声。   粉身碎骨。   姆菈猛地抬手要捂住她的眼睛,万时却推开她的手,紧盯着那个身影,看着血色在白衣下头逐渐蔓延开来。   万时声音尖利的拽住她的衣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姆菈闭上眼睛:“他陪伴您的五十四年里,您都没有出生,这是他没有那个命……您也不必知道他的名字,不该背负他的死,他跟历史上喂养您的几百个守嗣人没有区别。”   “这是他接受不了您离开,自己选的路。”   万时刚要开口,忽然眼前一白,营养不良的身躯再也无法承受,朝后一仰,昏死了过去。   ————————!!————————   今天晚上20:00继续~ 第81章 第 81 章:海因茨伸手想帮她擦,她自己转开脸拿着被子蹭了蹭。   ……   泥影的阴云在头顶垂悬,不断有黑色的雨滴落下形成一片湖泊,而她的意识就在湖泊中站立着。   万时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十几个千年来她一直在胚胎中半梦半醒着,仿佛那漫长又沉默的记忆她都拥有。   她想要借着泥影来回忆起更多过去的细节,增强自己的精神力;而泥影似乎也想吞掉她的记忆,来增大自己的力量。   而现在两方陷入某种僵持。   像是巨大的怪物被一颗尖锐的石子儿卡在了喉管,万时弄不死它,它也咽不下去她。   但她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境,不止有过去的回忆,还有一堆胡编乱造的未来。   什么布尔维尔生下来了七条奶鬣狗,万时端着饭碗刚坐到餐桌边,七狗扑到桌子上一阵旋风,满桌子饭渣,扬长离去。回过头去布尔维尔还赤裸的瘫在沙发上,身上趴着七只嘬嘬嘬吃奶的狗,他目光已经空洞……   什么万时点了男模,男模说你跟我回家不收服务费,她却没想到一回家里头走出来个满脸皱纹胡子的豹纹大胸帅老头,气得手抖大骂“我让把你奶奶找回家你怎么让她把你女票了啊!”,万时不认帅老头,老头一扯衣襟,露出油光水滑的一对儿胸肌……   不……太可怕了……   她愿意再回暗空间也不想再做这种梦了!   万时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又闭上了。   狗日的。   又来了!   为什么她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海因茨啊啊啊啊!   梦不要再蔓延到这么可怕的人身上了!   要是她再梦见海因茨解开军服奶着孩子,到她变成植物人卧病的床边,说什么“孩子,叫妈妈,说不定妈妈就能醒了”——   她真就在胚殿找个胎盘给自己装进去,等这个变态的世界灭亡了再苏醒!   可这个梦不肯放过她。   万时听到身边坐着的人轻微挪动了一下,衣服布料传来窸窣的微响。   不会要脱衣服吧?   做抽象梦就别擦边了吧!这一惊一乍搞出一抽一查就让人不知道嘴张着要怎么叫才合适了了!   她怒气冲冲的睁开眼,就看到了床尾挽着衬衫袖子站立的海因茨。   他冰灰色的眼睛望着她,眼中神色看不明,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万时咧嘴笑,吃力的抬起中指:“还真还原。真以为我怕海因茨啊?他都被我-操大肚子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海因茨:“……”   ……为什么每次见面她都要向他竖中指?   他查过上古时代的典籍,这个意思虽然是侮辱,但考虑其本质含义,在他们之间也应该有点暧昧吧。   海因茨慢慢道:“我没怀孕。”   万时瞳孔震了一下。   虽然她嘴炮许久,到处嚷嚷自己日晕海因茨,但是真要从他那张嘴里听到“怀孕”两个字,她还是表情有点恍惚,然后慢慢惊恐起来。   万时咬着指甲。   好歹毒的梦!   他忽然道:“戒指呢?”   万时看向手指,下意识的将手指一缩,又觉得再梦里有什么可以怂的,挑衅道:“不是说塞你爹屁股里了。要不然你去扣一扣?”   海因茨冰冷的看着她:“……答应了求婚,却还袭击我并一走了之。再见面就只有这种话可说?”   万时结舌。   不对,这梦怎么不抽象、只吓人啊?   等一下……她好像是在要见到海因茨的时候昏倒的,所以说现在……   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躺下去将被子盖在了脸上。   薄被掀开,海因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万时僵硬的咧嘴:“嗨。”   海因茨看着她鲜活的紫色眼睛里写满了尴尬与躲闪,他没说话。   万时看着这流速舰风格的天花板,就知道自己只是昏倒之后被他接走了。   但她忽然弹坐起来:“摩斐斯被胚殿赶出去了。你找到他了吗?”   海因茨几不可见的冷冷扯起嘴角:“晕了四五天,醒来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万时一愣:“我又晕了四五天?”   海因茨远远看到她昏迷在飞行平台,惊得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驾驶平台冲过去。   他没想到万时瘦的就跟当初见面时那样。   而且她醒的时候那么绞尽脑汁、性情浓烈,昏过去时竟那么放松,像是对这个世界毫不关心、撒手不顾。   胚殿说她飘到胚殿时,因被困暗空间所以严重不良,在羊水池中养了七八天才清醒,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而且她精神力激荡不平,仿佛还有一部分在暗空间中鏖战纠缠一般,再加上身体虚弱,情绪一受刺激就支撑不住了。   海因茨把她接到身边,她昏迷时一直像是之前在白色囚牢中那样喃喃自语。   这次不是演戏作假。   海因茨觉得,她还不如是满心坏主意的演戏。   他几乎将自己的书房搬到了她的床旁,海因茨本就少眠,夜里大把的时间可以守着她。   她梦里有时会咬牙切齿的恨,低声咒骂着“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有时会哭了似的呢喃“撒谎、你撒谎……我要把你的头缝在狗身上……”   有时她蜷成一团捏着被角,昏昏沉沉的打着哆嗦。   海因茨远远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的身躯上挪不开。   她单瘦的背影包裹在白色的睡衣中,就像是一只在枯瘪的茧团中风干的蚕。   又薄又软的手杀过人也抹过泪,此刻就无知无觉的蜷在白色的发丝边。   就像那个趴在牢房的破床垫上昏睡的小女孩。   海因茨想凝神去工作,低下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思来想去,脱去外衣,轻轻躺在她枕边,想搂住她安慰她。   可她似乎没有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安慰过的经验,反而觉得是在被人困住、被人擒抱,梦里低声尖叫的挣扎起来。   海因茨被她的反应惊到,连忙松开了手,可万时却半梦半醒中自己慢吞吞的翻了个身,将脸朝着他的胳膊胸膛靠过来,似乎觉得他的体温正合适。   真霸道……别人抱她不行,但她主动贴着就行了。   海因茨伸手将讯息板拿过来,她软软的头发曾在他手臂处,他竟然也能安心工作了。   只是睡梦中她偶尔念了几个名字。   哥哥、狗狗……还有“珂弥”。   守嗣人真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如果当初她的胚胎被劫走后,是他及时赶到星环舰上,会不会万时醒过来先遇到的人是他——   几天后,万时终于是醒来了。   她好似睡了个轻巧的午觉一样,忽然醒来,瞪眼看着他就开始大放厥词。   海因茨现在看明白了,她还以为自己做噩梦梦到了他。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并非做梦后,下一句问的就是摩斐斯。   摩斐斯真以为自己能带她走——可他一无所有,没有舰船、没有领土、没有权力和资产,他自己的混种身份牵连她,还差点害死了她!   万时看他不回答,又追问道:“你找到他了吗?他受伤了!”   海因茨冷冷道:“几次冲函激光造成的伤足以至死,他要是死了,尸体也不好找。”   万时紫色瞳孔死死盯着他:“我不明白,你们如果想杀,为什么不在他年幼时候就动手,而是把他关了几十年!”   海因茨眉头皱起:“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重重倒下去:“这是你的床吗?”   “不是。”   万时在薄被下面蹬腿:“那太可惜了,我要找到你的床,在上面放大臭屁!”   海因茨被她气得想笑。   她眼睛睁开后,整张脸上就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神采,不论是烦躁或兴奋,纯稚或混蛋,也远比昏迷的时候好太多。   海因茨:“你那么在乎他死活,是想让他来救你?”   万时心道:她只是不想让他死。至于再跟摩斐斯跑路——那是大可不必了。   万时是想明白了,摩斐斯虽然有意思,但跟他在一块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不如先赖一赖海因茨。   或者她自己想办法再去达达米亚公国。   海因茨简直跟会读她的心思一样,道:“你还想去达达米亚?”   万时警惕的看着他,将手指放在嘴边乱啃。   海因茨走上去按住了她手腕:“别咬指甲。你现在虽然去不了,但以后会去的。”   万时表情更惊异,抬脸望着他。   海因茨的语气比她想象中温和,但又硬邦邦的听不出来他真正的意思。   海因茨看着她又被咬出血的指甲,在发白的嘴唇上留下一点点血痕,他拿起杯子:“喝点水。”   万时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虚弱的没有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她嘴唇才放到杯子边,海因茨的动作却有点僵硬笨拙了,他艰难的调整杯子的角度,喂她喝了两口,但因为杯子倾斜的太过,一道水痕从她嘴角漫溢淌过嘴角。   万时以为他是故意的,翻了个白眼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伸手想帮她擦,她自己转开脸拿着被子蹭了蹭。   小心眼。   海因茨:“戒指呢?”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张嘴就想胡说。   海因茨道:“你上次做的选择,我已经明白了,就当我没有求婚过。”   不是,海因茨的钱权怎么能当不作数啊?不是一半资产吗?不是一周三日吗?!   她脸上紧绷片刻,果然立刻转脸笑起来:“哎,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没发生过。”   海因茨没说话。   她从脖颈上的念珠项链空间内,摸索了半天拿出银色订婚戒指,给自己带在了中指上,并且将这一根手指向他单独展示:“亲爱的,你控制欲真强,我才一会儿没戴你就着急了。”   海因茨抬起手将她中指捏住,转了转那枚戒指。   万时面露紧张之色,紧紧缩着手指。显然她意识到了戒指背后的价值,不想把戒指还回去。   她道:“我在胚殿怕人偷我东西,所以就收起来了。”   海因茨松开了手:“不打算扔就好好戴着。”   他走了出去,万时听到他对门外的士兵道:“让铃木来。伍尔西?让他在作战室等我,不必过来。”   万时偏头看着沙发上的凹痕,他应该在床边沙发上坐了很久。甚至旁边的小桌上都堆了相当的文件,可能他都在这里办公了。   就这么怕她跑了吗?   他带着铃木回到房间的时候,连水杯都拿不动的万时,正在用手扶着,拿下巴划拉他的讯息板。   海因茨冷哼一声:“在找照片吗?”   万时只是想翻翻他最近的消息,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没理解海因茨的反问,下意识道:“什么照片?”   海因茨发现她自己干过的烂事儿都能忘了,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她顶着珂弥的壳子拍下的战利品照片,立刻心虚的挪开眼睛。   铃木见到她还是很高兴,微笑着走上来半蹲在床边,问她一些基础精神检查的问题,她的精神力轻轻缠绕上来与她触碰。   万时有些不明所以。   她探究的目光看向海因茨,他却只跟铃木交代要喂她多喝几次水,就转身离开了。   海因茨回到作战室,才发现自己的军装外套竟然落在了她的房间。   他竟然觉得心里一松。   等再晚一些,他还可以说去拿衣服在去找她。   海因茨在作战室接通了几处的通讯,也问了主舰的航行情况,忽然桌子上摆放的一块金光灿灿的终端机亮了起来。   他一边跟主舰行动舰长确认着航行方向,一边拿起了这块从摩斐斯身上搜刮到的终端机。   终端机上被标注为【好多人啊】的家伙发来了消息。   【好多人啊】:你死哪儿去了?   【好多人啊】:我又被海因茨给抓了,这回打算从了。毕竟我把人肚子都搞大了。这跟他要分我一半财产没有任何关系哦。   ……看来这个账号就是万时了。   【好多人啊】:喂,你真的没事吧?胚殿不让你进你就应该硬挤进来——   【好多人啊】:摩斐斯,你没死吧?你到底在哪儿?我能偷了流速舰去找你的![拳击敲门]   她竟然还会这样关心别人。   海因茨垂眸退出他们俩的聊天界面,摩斐斯的终端机装满了各种论坛软件和弱智游戏,但聊天好友记录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万时。   另一个人没有名字,只发了两段文字:   “她对涅玻耳来说很重要。保护好她。”   “如果她能平安抵达首都星,我欠你一个要求。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这是将近两个月前,海因茨发给摩斐斯的消息。   而这个对话框中,摩斐斯没有回复他,只发来了一条申请。   [摩斐斯]申请加他为好友。   海因茨愣了愣。   他从抽屉中拿出自己许久不用的个人终端,就看到了在他之前发出消息的几天之后,摩斐斯请求加他为好友。  买到的甜品,喝着他亲手泡的茶,司奈则将从神务司带回来的一些给神人专用的营养品放进了冰箱。   哎,这种事是海因茨就不会做的。   所以怎么说,有三个贤夫三权分立,七个美侍一周不重,她就心满意足了。   万时之前一路不舍得消费的黑卡,手指在终端机上点了点,咬牙给神务司给乌顿汇出去了一百万。   虽说海因茨给她分的财产,让她已经都快不认识数字了,但一个亿她没有实感,一百万她是真的能换算——这一百万可是相当于两个怀孕的布尔维尔。   她盯着终端机,不肉痛是假的。   姆菈传递过来的信笺其实是向她简单介绍了神务司的情况。姆菈不用多说,从海因茨交涉的态度也能看出来——神务司虽有历史地位,却没有什么实权。   他们的权力大多来自于神人本身,以及民众对神人的关注。   而现在出生的神人越来越少,除了万时以外的两位神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甚至连论坛上对他们的关注都不多。   神务司因此变得有名无实。   但这个名就很重要。   她需要不用她亲自开口却也能给她发声的渠道,关键时刻还要能方便她切割出去。   万时微笑着给乌顿发了一条消息。   “海因茨恐怕在这段时间给你的钱比我只多不少。安心收下吧。他对你们可是有所图的。”   但万时在这条消息之后,多发了一张司奈给拍的照片,是她端着甜点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配了一句非常莫名其妙的文字。   “原来类人社会也有很好吃的甜点呀!真开心(笑脸)”   过了片刻之后,万时的黑卡账户上突然多了三百万。   乌顿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眯眯眼]:“您跟海因茨军长毕竟是一家,这钱我无论如何不能收!”   显然不止是万时给的一百万,还有海因茨为了让神务司尽快审批结婚手续,而“捐赠”的两百万。   万时笑眯了眼睛,继续发消息道:   [幸福一家人]:“神眷论坛是你搞的吗?进个论坛都要收费,我都没能进去啊。”   乌顿第二次转来了汇款。   这次是一百七十万多,后面还跟着有零有整的。   乌顿:“神眷论坛收费也是为了机构日常的运营,更是为了挡住一些对神人心怀恶意的闲杂人等。”   万时笑了,她手指翻飞,回复道:“我有时候言辞还不够熟练,你来帮我修饰一下言语吧。不过发出去之前,我要过目。”   乌顿立刻秒回。   [眯眯眼]:“我觉得已经非常完美了!”   乌顿果然精明,看她的照片一瞬间就理解,这位神人阁下不愿意藏在暗处,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   相比于自己去选择媒体,她更希望身份有合法性,且掌握着很多审批权的神务司成为她的经纪人、中间商。   乌顿立刻连续两笔汇款,心领神会——   您和海老爷的钱我都如数奉还,神眷论坛的钱咱们三七分成。   至于实际分成的比例,万时现在还懒得跟他细算。她是掌握核心资源的人,等关键时刻再跟乌顿掰扯就行。   万时站起身来,对司奈道:“换身衣服,陪我出门。别说什么守嗣人不能露脸,你的脸不已经在刚刚被人看过了吗?”   司奈一震,回头看向她。   就瞧见神人阁下笑意盈盈,但眼底漠不关心,她道:“换上你的私服,我要出去办事。”   与此同时。   神务司古老的花园中,乌顿并着袖子走入花园中,抬头看向了不打招呼降落的飞行器。   黑色飞行器的前端与两侧是低调的皇家徽记,细看是海洋与陆地交汇融合的标志。   既是代表着当年动物从旅行的大海走上陆地;也代表着如今的首都星是当年类人离开绿星开展星际航行之后,找到的第一个有海洋与陆地的外星球。   乌顿眯着眼睛躬身笑道:“席拉大人。”   席拉背着手走过来,道:“神人阁下已经被接走了?”   乌顿不卑不亢道:“是的。她没有要求神务司安排住址,而是跟她的第一位丈夫离开了。”   席拉皱眉:“据我所知,他们的婚姻手续还没办完吧?”   乌顿抬起眉毛,笑容更大:“是。但今天我们就会与教会联合办完手续。”   席拉走上来,递上一封金色短笺:“那我来的时候正好。我来传陛下的手谕,要求中止这二人的婚姻手续,无限延期。”   乌顿眼睛微微睁开了,半晌道:“……陛下?”   他又顿了顿道:“可是两个人的血样已经根据手续被送到了螺旋教会的总教廷。”   席拉道:“你不必管,那边已经拦住了。海因茨大人的血样是不许进教会的。”   乌顿慢慢弓下身去:“是。谨遵陛下手谕。”   等他直起身,看席拉准备转身离去时,他又恢复笑意道:“那神人阁下的社交匹配,是否按照未婚的频率推进?那神务司这个月就要开始征集适龄的雄性资料了。”   席拉回过头:“……不必。她的社交匹配请也暂停吧。”   乌顿笑容放大:“是陛下的意思?”   席拉登上飞行器前,头也不回道:“是皇太子殿下的意思。”   ……   海因茨看着凸起的晶体管屏幕中,播放着的遥远太空中的画面,陷入沉思。   这次联合军部会议,主要以第一集团军与第三集团军为主,海因茨左右手分别是第一集团军的副军长以及几位上将。   房间并不大,或许说绝大多数决定关键的事件,都是在小房间中被几个人秘密讨论的。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杂乱的文件与录像带,几段视频被来回来去的播放,除了视频本身录到的空洞的宇宙底噪,房间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海因茨慢慢道:“一模一样。是出自他的手段。”   他下了定论,其余几个人终于张开嘴,将身子朝他探去,眉头紧皱:“当年他不是死了吗?在神眷广场被斩首的,当时有很多人都公证了这件事……”   第一集团军副军长是一只白头海雕,他皱眉道:“当时因为怕珂弥亚再用幻术影响周围人,不但让他戴着头枷,还让圣殿用结界把行刑台包围起来。他的翅膀也都被剪掉了。我们亲眼看着他人头落地的——”   “是啊,皇太子殿下当时也在现场的,怎么可能从我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逃走!”   海因茨看着他们讨论,也就这些在战场上几十年的老将还会记得珂弥亚,现在的许多年轻将领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处死珂弥亚的时候,海因茨也还很年少,涅玻耳特意带着他去看的行刑。   海因茨看着那个瘦骨如柴、浑身伤疤的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背上了帝国头号战争犯的罪名。   少年死前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向自己的神祈祷。   但他神出鬼没的恐怖幻术与屠戮战场的血腥过往,让帝国的行刑者在最后关头也不肯放松警惕。   他们只是将他从吊架上放了下来,仍然将他的手锁在身后,连头枷也不愿意摘下来。   名为珂弥亚的少年只是赤裸着跪在了行刑的石台上,将脑袋垂下去向着地面重重的叩首下去,头枷贴在地面上。   海因茨远远地看到混杂着红色的泪水从头枷的几道缝隙中流淌出来。   他或许是在哭。   涅玻耳站在海因茨身边,嘴唇动了动,冷淡道:“他的神根本不会救他。或者说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神。”   那时候的涅玻耳一身白底金边的军礼服,他正因为大破曼高蒂王国,在帝国中声名远扬,崇拜者无数,被认为是比当今陛下还要强大的下一代继承人。   海因茨和帝国无数的军校学子一样敬仰他。   但海因茨读过曼高蒂与帝国的百年战争史,他并不完全认同涅玻耳的话语。   他看着那饱受折磨后被斩首的少年尸体,默默的在心里向螺旋女神祈祷了一瞬间。   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珂弥亚鬼魅一般回到了战场上,涅玻耳却变成被发-情期折磨的残疾动物……   命运好像从来不愿意饶过任何人。   ————————!!————————   全员美强惨了。要是看起来没惨过的,以后就有的是惨等着他。 第102章 第 102 章:摩斐斯对海因茨狂笑:“她亲过我了!就是嘬嘬带响的那种亲!”   “看录像中,他直接跨越所有的蔽障,让五千多人陷入了深眠。虽然说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苏醒,并且产生了强烈的暗空间后遗症,呕吐尖叫不止,甚至有人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但这绝对是他的威胁!”   “目前有些人苏醒之后,能描述一场共同幻觉,说是他们都变成了蝴蝶,在黑色的泥雨中无休无止的飞舞,一旦被雨点击中或过于疲惫,就会落入黑色湖水中被淹死……”   “对,因为也有十几位念能者被催眠,他们描述的更准确,说是被控制着,不断飞向一道白色的光,但谁都飞不到那道光身边——”   一行人正讨论着,忽然小房间的门被用力的推开,这样的秘密会议突然被闯入,所有人都住嘴瞪向门口。   然后就看到了明亮的金发,穿着白金两色军服的年轻男人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会议室门口,他抬起眉毛,挑衅又幼稚的咧嘴笑起来:“抱歉,我来迟了。”   第一集团军的副军长皱起眉头:“三皇子殿下,这是内部会议——”   摩斐斯笑容灿烂:“陛下说要我先代兄长来参加第一集团军的各个重要会议。”   第一集团军的几个上将俱是一惊,面上不显,却交换着眼神。   难道皇帝陛下要这位从来没见过、没人听说过的三皇子殿下来接手第一集团军?   那皇太子殿下呢?   摩斐斯一屁股坐在了桌子另一端,身后的门关紧,他对海因茨抬手笑道:“继续。”   海因茨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转头轻声道:“在五个月以前,我发现他还活着,在牺牲手下十一人后将他击杀,也是将他斩首。当时就将此事上报了陛下,但陛下未对此做出批示。”   他话一说出口,小房间许多人瞪大了眼睛:“五个多月前?!”   摩斐斯看着屏幕中不断轮播的视频,他像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大概,并没有无知的追问。   “您是在什么情况下遇见他的!”   “他当时恢复了多少实力?!到底是在什么场景下才会遇见他——”   “难道他在帝国中有隐藏的身份?他的幻术几乎可以跨越空间,说不定就在我们身边!”   房间中几位将领紧张的追问着。   海因茨只是摇了摇头,对于会牵扯到的万时的事情都对这些人保密了:“这些事陛下没有允许公开。但我检查他的‘尸体’时发现,他身上没有二十多年前受刑的痕迹,仿佛重焕新生。”   第一集团军副军长思索道:“他在外躲藏二十多年,就是为了回到曼高蒂王国吧。毕竟近几个月内,当年曼高蒂王族核心成员全都暴毙,下令将他送到帝国的老国王死的尤其的惨。”   “而且他没有完全公开自己圣子的身份,只是神秘的出现在曼高蒂王宫,扶持了小国王上位。那位小国王才刚刚到成年。他会不会想要专权,以宗教身份掌控整个曼高蒂王国?”   海因茨也猜过,会不会珂弥炸毁方舟,是为了将万时的胚胎带去曼高蒂王国,成为他统治大权的工具。   但……他又隐约的感觉,珂弥自己离开,是想让万时跟曼高蒂王国保持距离。   摩斐斯翻阅着桌面上的资料,其中几张图就是有密探拍到,在曼高蒂王国中,又开始悄悄树立起了“圣子天使像”。   跟之前在瞬金星盗的龙虾号上时,摩斐斯偷到的小雕像几乎一模一样。   而万时明显认识那座小雕像,一直摆在床头……   摩斐斯片刻后,合上资料道:“我也带来了兄长的新命令。”   过去,涅玻耳绝大多数的军令都会经过海因茨,而这次却是由摩斐斯代为转达的。   第一集团军的几位将领都有些惊讶激动:“最近几个月殿下都没有跟我们直接联络过,是殿下身体好了一些吗?”   摩斐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军服中拿出一封信笺,他倒是很会有样学样,对着信笺道:“兄长要求正面战场收缩攻势,第三集团军主导谈判并同时进行情报工作,不要再造成近三十年前的银松惨案。”   这做法有些太保守了,几位将领面上难掩一丝失望神色,就听摩斐斯继续道:   “曼高蒂唯一合法继承人只有这位刚刚成年的小国王,第一集团军与第三集团军配合,将他‘接’到首都星来。等小国王来做客之后,再正面突袭,‘请’曼高蒂来和谈。”   “如果谈不成,就杀了这位小国王。”   等到一众将领离去,小房间里只剩下了海因茨和摩斐斯。   海因茨双手交叠,看着眼前的短笺。   涅玻耳的字迹比之前更有力,却也有一些细微的颤抖,信笺上甚至还有若有若无的费洛蒙气味。这种味道对其他雄性几乎展现出了一点攻击性。   看起来他快度过难熬的发情期了。   说明万时确实还是治愈了他一部分。   海因茨看着这信笺上的最后几行字,是他在要求第三集团军配合。这对战争有利的话,他不会拒绝。   海因茨合上短笺道:“我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摩斐斯却有些走神,他拿到这封短笺的时候,是即将天亮前的凌晨,涅玻耳忽然叫他过去。   他坐在棋盘桌边,穿着单薄的衣袍,浑身汗透,面色虚弱,眼中却燃烧着沉静的火。   摩斐斯看得出他刚从发-情期的折磨里苏醒。   涅玻耳推开棋子,拿起信笺,在桌上快笔写下军令,沙哑的声音开口聊得却是另外的事:   “摩斐斯,你跟万时阁下熟悉吗?”   随着密谈结束,会议室内终端机的屏蔽也停止。海因茨正要开口的时候,终端机震了起来,他低下头去。   海因茨的军务性质需要保密,所以他每天能够接收终端机消息的时间,大概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十分钟。   到频带屏蔽结束的时候,他的终端机有时会蹦出几条万时发来的消息。   她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回复,就是一股脑的发过来。   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嘟囔,大多时候是没意义的。   海因茨没说过,在每次屏蔽停止后,他一定会坐在原处等着那些消息一条条传过来,那是他觉得整个白天离开她的时间里最幸福的瞬间。   他会把消息记录往上翻,按顺序回复她的每一条没有意义的消息——   他斟酌用词,回的比较慢。   “太潮湿了”——“冕都到了潮汐季是这样的,除湿系统可以提前打开。”   “怎么还会堵飞行器烦死烦死烦死”——“冕都的航路总是出事,而且还有些贵族喜欢前后让自己的飞行器开道。是时候该管管了。”   “哈我跟你讲我今天头发又睡塌了,后脑勺跟被人拍了一样”——“我听说好多人会去理绒院弄毛发,你可以找一家附近的。但头发塌了也好看的。”   海因茨知道自己给她的回复很无聊,或许她想要的是某些共鸣,某些俏皮话,可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   而他的回复反而如同石沉大海,她几乎不会再回复跟他形成对话。   就在海因茨觉得自己没回复好,而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后悔时,他就又进入了下一次保密会。   再一次会议结束后,他又收到了她新发来的照片和消息,海因茨这时候才能松一口气,继续一条条回复她。   这次,万时只发了一条在定制店试鞋子的照片,就没有别的更多消息。   海因茨忍不住放大照片,看到模糊不清的镜子中,反射着她皱着眉头不太喜欢的表情。   “你在笑什么啊?表情真的很恶心。”   摩斐斯抱着肩膀,一脸嫌弃。   海因茨收起表情:“你还不走?”   摩斐斯盯着他,忽然道:“这个珂弥亚,是万时的守嗣人吗?”   海因茨皱眉不回答。   “我猜的。你说五个多月前遇到的。那时候你应该是为了给兄长治病去接她。”摩斐斯脚搭在桌边,动作混蛋,表情却认真:“而且万时也特别离奇的没有自己的守嗣人。现在想想如果珂弥亚真如这份绝密报告上说的那样,那能让他躲藏身份的,恐怕只有胚殿了。”   海因茨揉了揉眉心:“你倒是没那么蠢。”   摩斐斯:“她不恨你吗?杀了她的守嗣人。”   海因茨偏头:“他又没死。而且他的身份做守嗣人,不知道怀揣着什么目的。”   摩斐斯翻了几页报告:“……原型是翠蓝眼蛱蝶……蓝色蝴蝶。”   海因茨也想到了什么,两个人都若有所思。   摩斐斯放下腿,朝他走过来道:“这些天你一直没去看过兄长?之前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海因茨面无表情:“我的行动还要向你报告?”   摩斐斯看着他,慢慢道:“海因茨,从小你就针对我,觉得我处处不如你。”   海因茨拿着讯息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我允许你一个毫无军事背景,甚至都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坐进这间房间,已经是瞧得起你了。”   摩斐斯大笑:“看得起我,所以拿走了我的终端机?她从胚殿苏醒之后,一定给我发了很多消息,如果让她知道,这些消息没有让我看到,反而被她最讨厌的男人偷偷看到了,以她的性格,会怎么辱骂你?”   海因茨也不想藏了,他转过身来:“最讨厌的人?你的消息应该没有那么闭塞,应该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这婚怎么结成的,你自己清楚!”摩斐斯龇牙道:“带着一整支舰队围攻了她去求婚!她当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跟一个怪物走,也不要跟你结婚!”   海因茨手指攥紧讯息板,斜过脸望着摩斐斯,他微微昂着下巴,嘴角抬起:“她的消息也并不闭塞,想必已经知道你成为了三皇子殿下。但她没有问过一句。”   摩斐斯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却不代表他没有攻击力:“……你嘴里没有一句话可信,谁知道你会不会把她囚禁在家里?谁知道,你会不会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救她不愿意救的人!”   果然摩斐斯那天还是发现了。   海因茨心里忽然坠下去,他不敢想如果万时在那一天遇到了摩斐斯,她还会跳到他身上,让他带她回家吗?   会不会他只是她在权衡利益之后不得不选的方案?   摩斐斯又眯起眼睛:“我听说你把她带回司付星,就是你的那处本家吗?她应该会很讨厌那处宅邸,都不愿意住在里面吧。”   海因茨猛地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摩斐斯不想把他跟万时的秘密告诉海因茨,他抱着胳膊:“我就是知道。她小时候的经历让她会很讨厌你的本家那种死气沉沉的宅邸,说不定她都睡不好,想一把火把那里烧掉。”   海因茨彻底坐不住了,摘下手套扔在桌子上,拦住他厉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你在暗空间看到她的记忆了吗?!”   摩斐斯眯眼:“哈。难道你在暗空间中看到过她的记忆?我可不是偷-窥狂,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是我们共处的时间里,她跟我讲述了小万时的故事。”   ——虽然他也是死缠烂打才问出来的。   海因茨瞳孔一缩。   万时……到底有多喜欢他、信任他?   她怎么可能会主动说出……   还是说只是因为摩斐斯太傻了,把他当成真诚的朋友。   摩斐斯不愧是跟海因茨一起长大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海因茨在想什么,他立刻撅起嘴唇,手指夸张的点了一下:“而且她亲过我了!就是嘬嘬带响的那种亲!”   海因茨脸色铁青。   摩斐斯看他表情更得意了:“哈,你们俩这种假夫妻,结婚后估计都没亲过嘴吧!”   海因茨:“……”   他忽然莫名其妙有点释然了。   或者真不应该避孕的。   他跟万时之间要是有个孩子的话,他抱着跟万时一模一样的孩子,摩斐斯这种蠢货再怎么挑衅也没用。   两个人正针锋相对,海因茨的终端机忽然亮了起来,他知道这个终端机只会是万时给他发消息,垂下眼去正要看。   摩斐斯先握住他的手腕,抓住终端机就要薅下来,海因茨没想到他这么野生这么无赖,立刻张开围墙,击退摩斐斯的手。   但那一瞬间,也足够摩斐斯看清她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甜甜圈。   她开的是自拍,虽然前面对准了甜甜圈,但隐约也能看到后头她沾满糖浆的唇,她正在舔着嘴角。   “这个超好吃,司奈买的,我不会给你留的。但你们军部能不能找个甜品厨子?”   摩斐斯手僵在原地。   他预料中的两个人互恨,她尖叫着挣扎着从海因茨身边逃离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万时竟然也会主动给海因茨发这么……可爱的生活化的照片。   就好像两个人真是从相识相爱走到婚姻的夫妻一样。   摩斐斯还想要再去夺他的终端机,海因茨早已有了防备,他将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道:“抱歉。我要回家了。妻子还在家里等我。”   摩斐斯胸口起伏,蓝绿色的双眼变成竖瞳。   海因茨明知道,摩斐斯性格不好掌控,真逼急了他说不定会直接化作原型在冕都里作乱,然后把她带走。   但万时那条信息就像是一根刺似的深深扎在他心里,他忍不住做出痛打落水狗的行为,冷声道:“摩斐斯,她需要的东西你都没有。”   摩斐斯看着他背影,缓缓道:“我知道,把我拉出来到聚光灯下,不过是陛下在延缓分裂的工具。但你比我更清楚,我有的东西,你们谁都没有。”   他有一无所有的魄力,有能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他可以只选万时。   海因茨脚步顿了一下,往外走去。   ————————!!————————   两个人都有点破防了。[小丑] 第103章 第 103 章:海因茨捂着她的嘴巴,把她夹到二楼去了。   ……   海因茨到家的时候,万时正趴在沙发上刷论坛,咬着手指不知道在嘿嘿笑什么。   厅廊里摆着不少箱子袋子,看起来是又买了不少东西,但被摆的整整齐齐的,甚至连她的鞋子也没有被甩的到处是,而是整齐放进了柜子里。   海因茨立马皱起了眉头。   以她的性格,绝对会把包装盒到处扔,把买来的玩意儿摆在桌子上欣赏片刻就忘了。   这么整洁不可能是她整理的。   ……海因茨也确实能嗅到空气中隐隐留下的麝香味。   他脸色难看,但想到刚刚跟摩斐斯的争论,海因茨又很难发作。   而一抬脸,就看到她洗过了头发,柔软的白色短发跟湿乎乎的小狗耳朵似的盖在脸边,她托腮看了海因茨一眼,并没挪动:“康兰军政论坛的各个学院论坛要怎么进?”   海因茨挂起军服外套,道:“那是只有在校学生才能进的——这是?”   海因茨看到茶几上摆着包装精致的信封和一沓信纸。   万时仰躺在沙发上,晃着脚道:“伍尔西白天给送过来的,有人给我的信。军部的收发室说是已经检查过信件无毒无机关,但我不认识送信的人。”   海因茨有点印象,伍尔西跟他汇报过这件事,他拿起信件来,上头写着“丘奇”。   万时伸了个懒腰,脚尖绷直:“唔,我看了一下,好像这个人说要帮我办觐见仪式。”   在冕都或者说在整个帝国的上流社会,大型的仪式、社交活动等等,往往都会需要一个攒局人。   她或他既要有一定的名望,贵族出身,对上层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在对应的社交圈内都吃得开。   还要有相当的资源和品味,从邀请函到会场布置,从酒品餐点到坐席安排,能让参会者都赞不绝口。   海因茨擅长很多事情,唯独是与帝国社交圈相当绝缘。   但万时的觐见仪式不能没有合适的攒局人。   海因茨最后还是托了军中的熟人,介绍了一位喜欢美酒与社交的退役贵族将领,来做这个“攒局人”。   但对方的人脉大多都在军部,虽然热爱艺术但没办过公爵觐见仪式这样的大规模活动,也有点犯怵——   就在这时候,万时收到了“丘奇”毛遂自荐的信件。   海因茨拿过信笺之后,紧皱眉头,冷笑道:“她果然在这里等着呢。丘奇是皇女殿下的老情人之一,也是社交老手,曾经负责举办过皇女殿下的成年典礼。”   “皇女殿下的情人?”   海因茨点头道:“我之前写信拜托过数位在冕都社交圈有名的贵族,恳请他们帮忙——但他们竟然都无比统一的以‘难担大任’为由拒绝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因为这些人都是常年想要跟我攀关系的贵族,这么好的机会却拒绝了。”   “现在看来是收到了皇女殿下的暗示,都是为了等她亲自向你伸出援手。”   万时有点惊讶的看着他。   她惊讶在于以海因茨的高傲,竟然会为了她的觐见仪式四处写信请人帮忙,还全都被扫了面子。   但他一句都没提,万时以为他天天去军部上班,什么都不管。   万时从沙发上爬起来,脸凑到海因茨胳膊边去看信笺。信笺中丘奇用仰慕又谦卑的口吻,请求为她主持这场觐见仪式。   海因茨看了几行字就有点走神,偏头看了一眼她的鼻尖和睫毛。   万时比他认真多了:“之前是皇女殿下把扎赫兰从达达米亚公爵的位置上划掉的,说不定也要害我。而且你跟她是政敌,她派出自己的亲卫长,差点把我也跟着害死——她是不是也把我当做政敌了。”   海因茨摘掉手套,没忍住伸手去捏了捏她脸颊,才道:“你不是说过吗?哪怕你杀了皇太子殿下,也不会死,因为后来继任的人还用得上你。或许她是来投注你的也说不定。”   “而且如果有这位丘奇的帮助,觐见仪式会办的很漂亮,你也可以显得游刃有余。若是你担心皇女殿下要害你,就公开丘奇要帮你这件事,这样的话不论出了什么事,皇女殿下都会被第一个怀疑。”   “而且真正的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这方面我来保障。”   万时望着他的眼睛,她现在愈发理解海因茨说的“政治伙伴”的意味了。   这种滋味有些奇怪。   万时习惯了单打独斗,还没想过背后有个人会将她的事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去考虑。   不过想想,她都已经为涅玻耳治病了,这也是他该干的。   万时托腮:“让我考虑一下。”   选海因茨推荐的人和皇女殿下推荐的人都各有利弊,就在万时纠结的时候,海因茨走到厨房去,打开冷藏柜正要取水出来,道:“觐见仪式的时间已经决定了,既然如此就——”   他愣愣的看着冰箱里。   已经摆满了各种买来的食材,做好的餐点,甚至还有盒装的甜品。   与此同时,他看到旁边的柜子上多挂着一件……浅绿色纯色的围裙。   就挂在他那条做纯黑煎蛋时只穿过一次的围裙旁边。   从上面还有一股奇异浓烈的麝鹿香气。   海因茨脸色难看,重重的关上了冰箱。   ……   伍尔西带着加密加急文件,看了一眼时间,急急赶到了别墅门口。   还没敲门,就听见神人阁下以灵长类本色在屋里蹦来跳去,正在尖叫:   “等我办完公爵觐见仪式就跟你离婚!!”   伍尔西:“……”   啊啊怎么又吵起来了?!   伍尔西还记得万时最早在流速舰上,那狡猾圆滑的模样,跟个泥鳅似的让人捉摸不定。   却没想到这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之后竟然开始吵架了——   问题是伍尔西从没见过万时会如此刻意的挑衅,也没见过海因茨会这么多话、这么不沉稳。   每次万时骂完了倒头就睡,海因茨却气性太大,气到睡不着半夜起来去军部工作。伍尔西第二天一醒来,看着自己讯息板上一大堆命令任务,天都塌了。   果然折磨人的领导背后都有不幸的婚姻家庭!   伍尔西站在门前,已经到了别墅外侧的静音遮光罩内部,他想转身离去,但手里信报又实在紧急。   正犹豫着,就听见俩人跟斗殴似的动静闹到了一层厨房的位置,海因茨用他从来没听到过的怒气,说什么:   “军部的厨师有什么不能做,偏要吃那头麝鹿做的东西?你在让其他雄性的费洛蒙沾到我们的空间里!”   万时张嘴就永远有理:“他又没在你在家的时候来过!哇塞,我的守嗣人都不能来了,伍尔西还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家里呢!你都让男人来了,我也能——他俩还都是偶蹄目呢!”   伍尔西拿着机密件捂住了头。   这俩人吵架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拉上他。   “别跟我说你看不出他的心思,挂个围裙在这里……真下作的手段。C级类人,他也就只会用这点本事入侵我们的家。”海因茨跟训斥下属似的手敲着台面。   但平时在作战室,他轻轻敲几下,下座就鸦雀无声,此刻却只会让万时拿着拖鞋就朝他脸上甩过去:   “敲什么敲!装什么逼呢,这不是你的军部。那我搬出去住不就不入侵你的空间了?我要睡别人,我在车上都能来一炮,还用得着回家?”   伍尔西不得不承认,她气人的本事比她的纯净度更厉害,一向极其冷静的海因茨军长暴跳如雷,又开始复读她的名字。   伍尔西感觉自己再不敲门,这俩人真可能会打起来,他按动门铃,屋里万时显然没听见,还在叫唤: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劲,就那两个姿势来回翻面,除了硬件过硬还有什么啊,让你说句骚话你跟我急。而且这几天又不干了,你阳痿吗?——什么?让我养身体?我能一晚上干三个——唔、别捂我的嘴唔唔唔——”   海因茨捂着她的嘴巴,把她夹到二楼去了。   伍尔西硬着头皮站在门口等。   要不算了。   这俩人估计去床上打了……   他刚要转头离去,就听到了脚步声,海因茨紧皱着眉头,军服领口的扣子被扯的半死不活的挂着,他手指捂着嘴角,面无表情道:“机密急件?”   伍尔西:“对。两件事。一是第一集团军出手,涅玻耳殿下远程指挥,已经抓到了曼高蒂的小国王,并向曼高蒂王国境内传播这一消息。”   海因茨接过密件,放下了手指,露出了被某人的尖牙咬得渗血的嘴角。   他皱着眉头扫了几眼,请伍尔西进到门厅:“陛下的意思是,把这位小国王当做质子请到首都星来做客?”   伍尔西低头:“是。然后进一步和谈。”   门厅连接着前客厅和书房,而二楼的楼梯上,万时正舔着嘴唇懒洋洋靠在围栏上,抬手颇为亲昵的跟伍尔西打招呼。   海因茨:“另一件事呢?”   伍尔西向万时也颔首行礼,点头道:“跟万时阁下也有关。是苏女爵传来了一封官方通讯,说愿意为第一位神人公爵举办觐见仪式。”   万时眨了眨眼睛,海因茨则愣住了:“……你是说那位已经隐退的苏·拉斐尔女爵?”   这位苏女爵是帝国曾经的社交圈核心,算是皇太子殿下的姑母辈的人物,前任的帝国外交长官。曾经亲自组织过帝国神眷纪念日、皇太子成年礼等等大型活动,甚至主导过跟曼高蒂王国的几次谈判。   但她早已隐居修养多年,根本不是随便能请出来的人物。   再加上她跟陛下关系不睦,那能在这个关头请她出山的……恐怕只有皇太子殿下了。   为什么?   涅玻耳难道不应该因为受辱而恨透了她吗?   万时:“谁?”   海因茨吐了口气:“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士,她如果来帮你办觐见仪式,那你绝对会成为帝国最受瞩目的政治新秀。下来吧,给她写回信。”   万时拧着肩膀不愿意下楼:“我要把前客厅改成我的书房,我也是公爵,可是要处理工作的。司奈也能来我这里给我送消息,毕竟他是我的秘书。”   海因茨忽然觉得,万时不一定是喜欢司奈。   应该是她看着他有自己的士兵、亲卫长和办公场所,自己也想要平起平坐复刻一套差不多的。   他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怒火都跟着烟消云散,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太迟钝,心生几分愧疚,垂眼道:“好,我答应你。这半边都可以改造成你的办公空间。而且行宫快收拾出来了,那里我会找人改造的比军部更气派。”   “但我要把他放在厨房里的那堆——吃的玩意儿给处理了。”   万时终于咧起嘴,得意洋洋道:“一言为定。那算我赢了!”   海因茨叹了口气:“亲爱的,我们这一切不是为了谁赢。”   万时嘴唇动了动,表情别扭:“你没事儿吧,叫什么‘亲爱的’,我有名字!”   海因茨也愣了一下,嘴唇抿紧。   伍尔西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浑身僵硬,低头把手里的文件翻来覆去的看。   刚刚还尖叫着说什么床上就两个姿势,现在怎么又搞得跟青春校园恋爱一样了啊啊啊!   海因茨全然忘了几个月前,他因为万时捏着嗓子叫他“亲爱的”而驳斥她轻浮!   海因茨握着讯息板的手指攥紧又放松,率先平静道:“我们是夫妻,这样称呼不也很正常。”   万时抱着胳膊,脸盯着吊灯不看他:“我反正是不会这么叫你的。真恶心。”   海因茨将讯息板递给伍尔西,让他先进书房,伍尔西同手同脚的平移进了房间,就听到海因茨走上楼梯。   伍尔西偏过头,只看到海因茨在她下方一层台阶,还比她高一些,将脸侧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万时却好像根本没在认真听,伸手摆弄着他肩膀上的织带,终于满不情愿道:“好吧,我答应你,但我不是输了,我只是……咱们扯平。”   海因茨看着她,表情无法控制的慢慢融化,他亲了亲她嘴唇,轻声道:“不,你赢了。”   片刻后,海因茨牵着她进来,教她给苏女爵写一篇优雅又谨慎的回信。   他一边指导着万时的措辞,一边也在跟伍尔西探讨着曼高蒂王国的和谈。   伍尔西也没想到,海因茨探讨机密军报时并没有请她出去。   几个月前万时还是被他们关在纯白牢笼里应对分析的神人,现在就像是海因茨心里的自己人了——   甚至海因茨还会教她分析占据,跟她主动解释帝国的某些政治惯性,万时也很积极的追问,一点就透。   海因茨看似冷静的陷在亲手培养她的热情中,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自觉。   伍尔西却有点后怕。   如果有一天万时跟海因茨军长反目成仇,她这个政敌就相当于是海因茨亲手培养的!   万时坐着海因茨的办公椅,踢掉拖鞋,趴在桌子上坐没坐样的写信,道:“帝国的体量比曼高蒂王国大很多吧?为什么一百年来打了这么多次仗,也没灭了他们?”   海因茨道:“曼高蒂王国毗邻原始虫族所在的外海,他们跟原始虫族既对抗也融合,就像是帝国跟凶恶敌人之间的缓冲带。在几十年前,帝国几乎要将曼高蒂灭国的时候,曼高蒂走投无路之下就选择了联合原始虫族。”   万时立刻道:“当时原始虫族通过曼高蒂王国,入侵了帝国?”   海因茨点点头:“那几十年原始虫族入侵给帝国造成了太恐怖的影响。”   “所以帝国需要曼高蒂的存在。其实近些年帝国一直想办法推动曼高蒂重新成为帝国公国之一。但曼高蒂信仰密教,这件事一直不能被螺旋教会所容,再加上各方利益牵扯,融合可比当年分裂难多了。”   没办法彻底挖掉,没办法彻底愈合,曼高蒂王国就是一块永远在摩擦的伤疤。   万时托腮:“那抓了人家小国王做质子,下一步是想要干什么?”   海因茨道:“说是想要联姻和谈。毕竟……”他目光挪过去看了她一眼,在万时坦荡的仿佛不认识珂弥亚一样的表情下,才继续道:   “圣子如今当权,却是背后的手。目前唯一合法继承权的国王被我们请过来,圣子也要面对国内的舆论压力。我们再抛出和谈联姻的意愿,他就不得不接招。”   万时咧嘴笑起来:“卡塔琳娜殿下不也没结婚吗?是要这两边联姻吗?”   伍尔西没忍住道:“……卡塔琳娜殿下不是没结婚,是已经离婚三次了。她还有十三个孩子。”   万时手中的蘸水笔忽然停住:“多少?!”   海因茨书房的座位早就让给了她,他跟个秘书似的站在桌边,拎着她脖子要她坐直,才道:   “有两个是她自己生的,另外十一个都是情人与历任丈夫生的。但她基因有问题,这些孩子没有一个纯净度超过75%。她基本都是放养不管,好多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当今的皇女殿下。”   孩子都不知道,但是第三集团军这些情报头子都知道!   万时一听八卦就坐不住了:“反正都离婚了,那现在也是未婚。卡塔琳娜殿下完全就可以参与联姻,后代继任王国,给自己增加政治筹码!”   海因茨把万时的信纸摆正,道:“也可能她搅进烂账里,让自己都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别想了,跟你又没关系,又不会让你联姻去,好好写——”   伍尔西按照海因茨的叙述写完纪要,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俩人又因为万时的字太丑吵了起来。   海因茨看着她的信纸,额头青筋鼓起:“给你找了多少位老师,你就从没好好学习过,这么简单的词为什么不会写?你再想想,这个词是这么拼的吗?!”   万时捂着头趴在桌子上:“我不要写信了,我手疼,蘸水笔好硌手啊——伍尔西,他在骂我你就录像,就跟神务司说我被欺负了!”   最后这场争执,以万时眨着眼睛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就没上过学”的嘟囔告终,海因茨不知想到了什么,叹口气主动认了输。   他让万时从椅子上起来,自己拿着蘸水笔,换了一种笔迹将万时写的信给重新誊抄了一遍。   万时坐在他的扶手上,自己不干活还挺有怀疑精神,一直在说什么“你这里也连笔了!”“拨冗是什么意思?哦,你们贵族真爱装逼!”   海因茨扶着额头,气狠的拨开她指着信纸的手指:“小文盲就别指手画脚了!”   伍尔西环顾四周,海因茨几年前在军部设置这处别墅,作为军务繁忙时的住所。过去几年这栋别墅中的声音,都没有这几天多。   他也才意识到这栋房子可以这么挤,这么花哨,这么像个——家。   以至于他都有些不想回到军部的公寓里。   伍尔西忽然有点理解司奈把一堆东西塞进冰箱里的那种报复性心理了。   海因茨也是越是满意于这个家,心系在这个家里,越对其他人入侵的痕迹如此戒备。   伍尔西轻手轻脚关上了门离开了。   ……   公爵觐见仪式的时间很快就确定了下来,万时也在行宫见到了苏女爵。   苏女爵头发花白,身材有些佝偻,穿着宝蓝色天鹅绒的套装裙,裙摆下方能看到修长精致的尾羽,头戴金色扇子的发饰,拄着拐杖优雅从容。   她先跟万时一起走遍了行宫上下。   扎赫兰华丽复古的审美,也体现在了行宫之中,虽然说在他继任公爵之位的十几二十年里,他只来过首都星三四次,但行宫内外还是翻修的与星环舰风格统一。   深色大理石的地面,红皮的扶手与沙发,镀金的装饰图案和雕像,还有纯金与水晶交错的吊灯。   海因茨第一次来的时候被土得受不了。但万时偏偏喜欢这种华丽,幸好最后苏女爵用短绒地毯与深色摆花中和了土气的金色,只显出低调的华贵。   宴会厅足够容纳几百个人,对觐见仪式恰到好处,在行宫库房里也发现了公国王座,跟星环舰上的差不多大小。   苏回忆道:“但实际上,我对扎赫兰公爵当年的觐见仪式毫无印象。”   扎赫兰当时手头的钱都去武装军队与星舰,在冕都办的仪式也因为没钱而一切从简,他当时的身份又是小贵族养子出身,被达达米亚的众多老牌贵族联手排挤,连出席仪式的人都少得可怜。   只有皇女殿下派了亲卫长瑟梵前去,才有些贵族跟风前往。   应该也是那时候,皇女殿下的帝国海军和扎赫兰搭上了边开始合作。   但这次就不一样。   苏有备而来,说海因茨提供了几乎没有上限的资金支撑,绝对能让这场觐见仪式的张扬与低调都恰到好处。   随着请柬陆续发出,冕都的许多上流贵族都听说了——那位新诞生的神人阁下,海因茨的妻子,成为了新的达达米亚公爵!   这一个人身上如此华丽的身份也让他们懵了。   不都说神人是不能拥有官职实权和大片领地的吗?!   她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神授血状如果已经写着她的名字,连陛下都没有办法剥夺她的爵位,与达达米亚公国产生摩擦也都是在侵犯神人财产啊!   海因茨早在这位神人阁下暴露之前,就跟她结婚。   这样工于心计,强强联合,难道他真有传说中的野心?   ————————!!————————   算是个过渡章,下一章重头戏要来哩。 第104章 第 104 章:扎赫兰手紧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陛下真能对于这样的政治联盟坐视不管吗?   一时间,这场觐见仪式的请柬成为首都星上流社会中最值得吹嘘的时尚单品,无数人都在论坛中晒出了自己的请柬。   整个首都星的多家高档礼服定制店档期都排不上,达达米亚公国行宫附近的高档酒店空房被抢购一空。   而太多没有收到请柬的人,发现论坛中晒出的请柬落款写的是“苏·拉斐尔”的名字,都纷纷打出了问号。   “……是那个苏吗???”   “天,她这么大的年纪和地位,还来张罗这些事?是谁请她出山的啊!难道是——陛下?”   “不可能。陛下跟拉斐尔家族早已不往来了,而且一个神人而已,什么咖位至于让陛下开口。”   “一个神人而已。你是说重通了略利航路和自由港周边十几条航线、历史上第一个卡BUG当了最大公国公爵、出生半年多到现在还没有神务司发布过官方照片的神秘神人吗?”   “楼上好像是报菜名的御前亲卫。类人就是贱啊,都看见人家结婚照了还能舔上去。”   “能把海因茨破处了才是这位的真神战绩吧,再冰冷的男人**的时候都不可能绷着一张死人脸,我建议以后阁下落魄了,卖海因茨军长**照就能发家!”   “怎么海因茨辱追又来了。坐等被封号。”   “第三集团军网军,你们怎么还不上班啊。再不上班我也要辱追看海因茨孕肚照了啊!”   “说起来……我听说现在圣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暗空间怪事,是跟这位神人阁下有关……[点开全文]”   “卧槽怎么是说暗空间怪事的这位被封号了!到底说了什么啊?!”   “来晚了都看不见了,跟圣殿和暗空间又有什么关系啊啊啊啊!”   ……   觐见仪式当天。   万时在房间里换衣服,她有点不太会穿,早知道就让海因茨来帮忙了——   数天前,苏女爵给万时挑了几十套礼服裙装的备选,从简约到华贵都有,万时试衣服的时候,海因茨坐在镜子对面的沙发上眉头紧皱。   万时穿着纯白色素缎的长裙转过身来:“烦死了,我看不出来哪个更好看。对我来说穿什么都一样。你那是什么表情?”   海因茨屈起手指,搭在嘴唇上思索道:“不。我只是不明白觐见仪式上你为什么要穿裙子、穿白色。女爵,我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但这么多条银白色的裙子,都是为了让她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凸显她的神人身份。但这不是她作为神人的社交出道宴,而是公爵的觐见。”   他脱下自己的军服外套,盖在万时身上,将衣领最上方扣上。   万时不明所以,海因茨站在她身侧对着镜子道:“我觉得,你就应该穿达达米亚公国的军服。哪怕你没有从军经历。但你要强调的是公爵的身份。”   他将她鬓边的几缕头发从军服领口中捋出来,要她将下巴昂得更高一些:“否则宾客只会把你当做达达米亚公国的神圣吉祥物。”   万时抬起了眉毛:“你说的对。我还记得扎赫兰在油画中的那身金红色军装。”   苏女爵立刻命人加急,按照达达米亚公国的制式重新做了一套军服,按照万时的身材调整。   觐见仪式开始前,万时正在房间中套上腰带,对着镜子佩戴绶带,镜子中这身军服恰到好处遮掩了她略显单薄的身形,而是让她看起来优雅修长,两肩与胸口华丽的装饰却比不过万时宝石般的双眸。   而海因茨为了凸显她的身份,特意没有穿第三集团军的军装,而是一身低调的黑色礼服。   此刻觐见仪式即将开始,万时在三楼的房间里换衣服,海因茨则拿着讯息板,在走廊上看着行宫楼下正在最后调整茶点的侍从与苏女爵,偏头对伍尔西道:“铃木布好点位了?”   伍尔西也穿着正装,点头:“各个方向结界已经稳固,所有人只能从正门出入。周围能目视到行宫的高层基本清空。”   “达达米亚公国的许多贵族也会前来。”海因茨偏过头:“他们都是来试探的,生怕是第三集团军要渗透进达达米亚。”   伍尔西有些忧心:“……不知道阁下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能不能有心理准备。”   海因茨皱眉:“你太小看她了,她迫不及待要在一场活动上看出自己权力的边界。而且请柬与环节都是她跟苏私下商定的,根本没打算让我帮忙参谋。只让我参与安保和穿衣打扮这种环节。”   她还在防着他呢。   海因茨叫住路过的侍者,端了两杯酒转身离开:“我去陪她了。曼高蒂使团抵达的消息,你跟第一集团军那边同步就好。”   而此刻,行宫已经在铺设外面的红毯。   万时穿好军服站在楼上往下看去。   第三集团军的一部分士兵化作侍者,正在行宫内外巡视。   早在半个月前,海因茨就已经“清理”过行宫,从被各方安插进来的人,到可能埋藏的各种窃-听器、爆-炸物,从这座行宫中被清出了一大堆。   特别是万时看到从库房拿出的旧王座内部有录音器和小型炸-弹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道当年扎赫兰坐稳这个公爵位置,到底有过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越来越意识到拿了权戒和真正的掌权还差了很远的距离,如果她还想赛博时代那样当独狼,不学会借力,恐怕都不能站在这里。   万时听到了开门声,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低垂的夜色,笑道:“海因茨,你还是有点用的。”   门合上。   他走近了几步。   低沉玩味的笑声传来:“你穿军服的样子真美。”   万时猛地回过头去。   皮毛油滑的金钱豹穿着侍者的衣装,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她咧嘴笑出尖利的牙齿:“好久不见,亲爱的。”   万时一瞬间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扎赫兰!   她屏住呼吸,后退半步。   扎赫兰把公爵之位给她,本来是要与她结婚,然后重新掌控达达米亚公国的。   结果万时釜底抽薪,直接跟海因茨公布了婚讯——   万时看着他,脑子乱转,但还是慢慢靠在窗户上,抱臂打量着他笑道:“亲爱的,你快把这件可怜的侍者服撑爆了。”   扎赫兰拽了拽胸口紧绷的扣子,朝她走过来。   她细窄修长的身影包裹着红色的军服,金边立领抵在尖尖的下巴附近,鬓边白发稍长落在肩膀上,而脑后的短发则微微翘起。   她脸颊多了一些圆润的弧度,皮肤更有血色,眼睛明亮,游刃有余。   不得不说,海因茨把她养的很好。   肩膀上几条金色绶带闪闪发亮,穿着军靴的两条腿交叠,她像是摆在红色天鹅绒上的一把镶嵌宝石、耀武扬威的军刀。   越是走近,扎赫兰越难以掩饰眼中的惊艳,他微微弯下腰俯瞰着她:“不喝一杯吗?”   万时看向他托盘上的两杯酒,目光流转,撒娇似的道:“我不会喝酒。”   扎赫兰大笑:“你怕我下毒?”   万时歪头:“对啊。”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急得冒汗。   她手头没有武器,而扎赫兰作为她的体术老师,对她的精神力又太过了解——   万时脑子乱转,伸出手去,正要碰到杯子,扎赫兰带着肉垫的爪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托盘放在了旁边桌子上,两只爪子捋平她蜷起来的手指,端详着她手指上的权戒与婚戒。   扎赫兰的爪子有着人类的轮廓,却也覆盖着一层柔滑的短毛,指甲尖利,指腹掌心则是一层薄薄的黑色肉垫。   此刻他尖锐的爪尖,正捏着海因茨给她的银色婚戒,慢慢转动着。   万时压下紧张,声音含笑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啊。”   扎赫兰化作人形,棕色卷发披在肩膀上,轻笑道:“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再说这座行宫可是我重修的,这地下有多少机关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我要是连自己的行宫都来不了,就白混了。”   万时的手指反向去轻挠了几下他的掌心:“怎么能说是我拉黑你了。我现在可是被管控起来的,海因茨把我当能上-床的犯人一样对待,我过得不知道有多苦。”   扎赫兰声音与眉梢一起抬起来,似笑非笑:“犯人?那这位快分走海因茨把将近一半的财产的犯人,看起来可是面色红润,大展宏图啊。”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抬起来放到嘴唇边,金色竖瞳眯起来盯着她:“我们这样的天作之合,你却想要将第三集团军引入达达米亚公国的势力范围。你没想过我会不同意吗?”   万时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在玻璃上,却无路可退。   ……完蛋。   万时听说,帝国围剿星盗的行动开展的相当不顺利。只有海因茨奇袭努大略那回,算是打击了瞬金星盗,其他的几次帝国联军行动,只是抓了点余兵残将。   万时当时答应海因茨的求婚时没有想到这一环,但现在看起来,扎赫兰可比海因茨危险多了——   对于海因茨这样的政治人物来说,杀死神人是会被政敌调查一辈子的污点。   但对于已经被帝国公开悬赏的亡命之徒,和已经死掉的扎赫兰来说,掐断万时的脖子然后悄然离开,并不会有什么威胁。   达达米亚公国虽然会因为新公爵死掉而再次混乱,但扎赫兰也像个疯子,他真的会在意吗?   她的眼瞳或许泄露了一瞬间的恐惧与杀意。   扎赫兰忽然大笑起来,爪子搂住她的后颈,然后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万时一惊。   膝盖交错,他另一只爪子几乎要将她捧起来,万时脚尖勉强的点着地,后背被紧紧压在玻璃上。   扎赫兰的吻一开始更像是示威般的啃咬,但在他两侧尖牙咬住她下唇的瞬间,竟然因为没有预料到的柔软停顿了一下。   万时应激似的撕咬了回去。   扎赫兰则偏过头,手紧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四片唇挤在一起,他胸膛起伏,衣领中漫出的热度沾染着她的下巴,带着软软倒刺的舌尖用力挤开她的齿间,用力勾缠,舔的她脚尖绷紧。   泄愤般的吻瞬间变得暧昧,万时半眯起眼睛,劈向他后脑的虚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棕色长发。   扎赫兰一开始吻得还很强硬,但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感受,他从好奇逐渐熟练,轻佻又狂野的吮吻着,万时多久没感觉到这样热烈危险,让她心都在怦怦乱跳的吻。   而随着她像条狡猾的小蛇一般引导着他、反击着他,她心里有了愈来愈强的依稀感觉——扎赫兰虽然生气,但他不是来杀她的。   他非常需要她的身份。   那就好办。   两个人喉咙吞咽,万时甚至听到了安静房间中的水声,直到她舌尖都微微发麻,嘴唇都吮到发滑,扎赫兰才松开她,他声音含笑:“你喜欢这个吻。”   万时也两只手搭在她腰侧,也笑了:“你很适合偷-情。”   不过她没戳破的是,扎赫兰在装老手,装得风流狂野,但有没有经验这种事情一试就知。   他顶多算是聪明会学,举一反三。   扎赫兰挺立的鼻尖蹭着她的面颊,带着尖爪与肉垫的手指蹭着她湿漉漉的下巴,嗓音低哑:“是吗?那你的丈夫还在楼下。”   万时有了对比,此刻才意识到什么是生理性的着迷。   她在扎赫兰面前也没有必要伪装,手从他的侍者马甲里伸进去,抚摸着他的腰腹,亲了亲他嘴角:“我只有一位丈夫吗?”   扎赫兰没忍住,轻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贪心小鬼,你以为你能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拽着我,两边都吃到吗?更何况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万时心道:没关系,我手多。   再说了,一只手牵两条狗绳游刃有余。   万时虚手也挤到侍者的衬衫下方,扎赫兰闷哼一声,只感觉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扣子真快要被她的手撑开了。   万时委屈似的道:“你觉得,以我的性格真的那么想来首都星吗?我可是被逼的。你不知道的委屈可太多了——”   扎赫兰气笑了:“都这么春风得意的办觐见仪式了,背地里受点委屈还不正常?而且要是真的委屈,你早就当面拽着人家的头发揍人了。”   万时也没忍住笑起来,她坐在窗台上,膝盖蹭了蹭他的大腿,竟然还反咬一口道:“你现在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在,事事教我,我就不用面对觐见仪式这么焦虑了。”   扎赫兰眯起眼睛:“那位军长为你鞍前马后的还不够?甚至皇太子殿下帮忙请了苏·拉斐尔出山,你可是帝国现在最风头无两的人物了。”   万时瞪大眼睛:“……皇太子殿下?”   扎赫兰抬起眉毛:“你不知道?苏是皇太子殿下的姨母,早已隐退多年,除了皇太子殿下,谁还能请得动她。”   万时咬着指甲,惊疑不定。   她那么羞辱帝国的继承人,事后一直没有遭到报复,她还在惊讶——   难道苏是被派过来害她的吗?   不,应该不会。皇太子殿下想要害她完全没必要用这么曲折的手段,而且整个觐见仪式,苏有多尽心尽力,万时最是了解……   扎赫兰眯着眼睛,他真的很喜欢看她多疑惊吓之后,拼命思索,两只眼睛乱转的样子。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你如果让海因茨介入达达米亚公国的事情,我就只能解决你了。这是我们夫妻都不想看到的,对吧。”   万时眼珠子一转,立刻拽着他衣领甜笑道:“当然不会,我知道你才是公国地下的王。”   扎赫兰刚要开口,忽然化作豹子,耳朵抖了抖,往后退了半步,留下一句话:“光办一个盛大的觐见仪式解决不了你的权力焦虑。亲爱的,你会需要我的。晚一些等宴请宾客的时候,我们在地窖见面。”   他脚下出现一片黑色的洞,整个人掉下去瞬移消失了。   万时在偷情方面可能也有点无师自通,她立刻意会,拽了拽军服,背过身去。   下一秒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海因茨在门外道:“万时,换好衣服了吗?”   万时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抹了抹嘴唇,恢复了懒洋洋的语气:“早好了。进来吧。”   海因茨拿着两杯酒走进房间。   万时微微偏过头。   海因茨怔愣地看着她一身军装的模样。   万时笑了,他才回过神来,耳朵有些泛红:“在宾客来之前,我先来祝贺你。”   海因茨走近几步,看到了旁边桌子上的托盘和两杯酒。   他脚步一顿。   万时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头皮发麻,心里暗骂,嘴上却立刻笑道:“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   前夫也来了,这个场子这么大,一定能容下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老公们。 第105章 第 105 章:我是担心老公发现我刚刚跟前夫在屋里激吻啊!   她又道:“侍者送来的这两杯闻起来一点都不好喝,幸好你拿了新的酒来。”   海因茨低头端起其中一杯嗅了嗅,又晃了下杯子:“确实不是好酒。”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双腿交错。   这一次是她穿着军靴,而他穿着皮鞋。   海因茨冰灰色的瞳孔落在她面颊上,万时弯唇笑起来,心里打鼓。   海因茨望了她片刻,将自己手中的一杯酒递给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将几缕发丝别到她耳后:“你穿军服很好看。”   万时将酒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挽住他的胳膊想跟他离开这个房间:“我们准备下楼吧。”   海因茨将酒杯一饮而尽,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上,道:“不着急。要到八成以上的宾客进入宴会厅的时候再露面。”   他搂着她到旁边沙发上,万时一只手在背后紧张的攥住,她刚要坐在旁边跟他打趣,海因茨就拽着她坐在了他腿上。   海因茨虽然很少有表情,但他的习惯大多一成不变,万时看他的目光就知道他想亲吻她。   万时不敢想这群类人的五感能有多灵敏,她都怕他亲吻的时候能嗅到扎赫兰的费洛蒙,赶紧喝了几大口酒,然后抱着他的脸就亲了下去。   海因茨闷哼一声,被她嘴对嘴灌了酒,一道酒液从他嘴角溢出,到她撤开嘴唇的时候,他咳嗽几声,手套蹭了蹭嘴角。   万时坏笑着看向他,海因茨眸色变深,拽住她的军服腰带,万时立刻道:“不行,别把我的衣服弄皱了。”   海因茨只好松开了手,将她脑袋摁到自己颈窝里,道:“确实。抱一会儿。”   万时从他衬衫领口看进去,还能瞥见他锁骨上,她早上咬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海因茨的书房里,找到了好几本关于“神人生活习性”“如何保持神人精神愉悦”的书。   其中有一页被他特意叠起来,上面还有划线重点,书上写着什么:“绝大多数神人对与类人的床事有抵触情绪,建议如下:   一、在黑暗中进行,仅用类似人类的部分触碰祂,决不能展示太多基因原型。   二、在祂展现不适时务必停下来,尽量通过声音观察对方的反应,少询问多抚摸。   三、一般建议神人一个月内不要有超过四次的亲密接触,否则会对神人造成心理阴影。”   万时这才恍然大悟。   ……他把这本书当行动指南了?!   一开始俩人住在一起,在她玩闹和主动下,几乎每天擦枪走火。海因茨好几次想劝她早点睡觉,但万时不乐意——很快她就把局面闹成,海因茨开始说:“你不用动”“搂着我就好”“明天晚点起”。   万时除了有几天被弄得发麻,直接仰头昏睡过去,整体还是觉得爽歪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海因茨对镜子穿衬衫的时候都满脸阴沉和后悔。   万时还以为是自己吸-精神力吸的太多了,就举手说可以不用精神力,纯来一场消耗热量的互动,结果海因茨更清醒却也更没有自制力了。   那一晚上万时最起码听见他说了好几次“你是不是还觉得不够?”“没事,明天早上没有会议”。   但不知道他突然哪天跟脑子被她的水泡傻了似的,忽然逼她早点睡觉。甚至她要是闹起来,他就只是用出自己批了这么多文件都没腱鞘炎的手,来对付她。   到后来找各种理由加班、在书房工作,甚至有段时间,五天都没正经干上一次!   可她明明在黑暗中看到他偷偷舔手指了!   万时实在受不了,半夜冲进书房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就开始扒他衣服。   海因茨惊愕的还想哄她回去睡觉,万时把他桌子上的文件全都扔出去,睡裙掀开坐在他的椅子上,脚搭在桌子上:“要是连这种丈夫的义务都做不好,我现在就开车出去吃野餐。”   他眉心一跳,沉默的看了她片刻,就解开几颗衣扣要去关书房的灯。   万时拿起他的讯息板:“不许关灯,我就要看你伸舌头,你想知道什么情报、消息,我可以给你念。你可以来钻桌子了军长大人,”   再之后万时找到这本书的时候,整一页的内容都被他贴上了便签,上面写着几个钢笔字:   “不适用。记载有误。”   她此刻想起来就闷笑出声,海因茨摘下手套,将手指搭在她膝盖上,轻轻抚摸着:“笑什么?”   万时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   他半晌才抬手捂住她的嘴:“别说了。你安静一会儿吧。晚上有你说话的机会。”   万时眼睛一亮。   海因茨闭上眼睛,额头青筋凸起:“我是说晚上的觐见仪式!”   万时笑着不行,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海因茨手指轻拍着她膝盖,两个人难得的温存时刻,能听见楼下已经有宾客入场,外头的飞行器起起落落。   万时暖和的气息钻进他的衣领,海因茨正想叫她的名字,忽然听到她声音闷闷道:“海因茨,我还是觉得你有点性压抑了。”   海因茨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什么?”   万时仰起头,这是她难得的真心话:“我忽然想了想,你说这段时间你为了避孕,精神力融合的时候你就不进来,进来的时候就不让我用精神力。我反正一直挺爽的,但我感觉你就没爽过。”   海因茨跟她四目相对,然后慢慢挪开了眼睛:“……没有。我是开心的。”   他感受到万时紧紧抱着他,或是汗水粼粼的低声尖叫,或是白色发丝粘在脸上,摊开手脚懒洋洋的餍足看着他。   那种感觉超过了一切肉-体上的滋味。   不过海因茨有时候也在回想之前在流速舰上那一次。   ……可惜他那时候神志不太清楚,很多感受都没记住。   海因茨有时候也想一狠心,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有个孩子怎么了?   大不了他就当养两个幼稚鬼。   可教宗旁敲侧击的提醒,童年时候发生的事情,就像是魔咒一样笼罩在他头顶。   而且如果万时发现他生下来的是……她会不会疯掉?   万时还想问,海因茨低下头来轻轻亲了她一下,从嘴唇到鼻尖到额头到发顶。   他一点点落下的轻吻,让万时忍不住蜷起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她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问他:海因茨,你是不是爱我?   但她总觉得这样的话问出去,对他们的合作关系实在是不合适。   她只能装作太累睡着了,把自己重量全都压在了海因茨身上。   海因茨搂住了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直到万时真的在迷迷糊糊中要睡着了,才感觉到了海因茨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宾客快到齐了。”   万时抬起眼来,才发现司奈敲门进来,他身穿圣袍,戴着白色面纱立在一边,手里端着军装搭配的佩剑:“阁下,几位最有分量的宾客已经到了,您该露面了。”   海因茨把她从腿上抱下来,正要伸手去拿佩剑,司奈已经半跪下来帮她挂在腰上。   万时困得发晕,脑袋歪着没说话。   只有海因茨冷冷的看着他。   她脸颊上有一块压红,海因茨伸手揉了揉,无视司奈,挽着她胳膊出门往楼下宴会厅走去。   刚走到楼梯边,海因茨对身边擦肩而过的士兵低声道:“屋里有两杯酒拿去查一下。”   万时猛地惊醒,海因茨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没事。不必担心。”   ……不是。我是担心老公发现我刚刚跟前夫在屋里激吻啊!   宴会厅中人头攒动,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挽着胳膊的他们二人,偷偷往楼梯上方看过来。   海因茨握着她的手,道:“你是想自己带着守嗣人进去,还是跟我一起。”   万时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凸显自己的神人身份,还是否要跟他强绑定在一起。   海因茨的身份对她是一把双刃剑,但此刻有这把剑在,既能威慑野心勃勃的众多人,也能让她更好的藏在后面观察其他人。   更何况,作为世间仅有三位活着的神人之一,她太像个外人……   万时夹住了海因茨的胳膊,靠近他一些,仰头道:“我都不认识什么人,你要提醒我。”   海因茨嘴角抬了抬:“走吧。”   并没有侍者大声宣告她的到来,但从靠近大门的几双眼睛看到了她,下意识的安静下来。   很快这种安静就像是传导的病毒一般,随着海因茨和她并肩走进去,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下来。   万时挂着一丝微笑,她军靴踩在软毯上,向着周围几个人颔首致意。   无数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那双绚烂多情、顾盼生辉的眼睛,甚至让人忘记了议论她。   很多人都没发现她挽着的人是海因茨。   但很快有人意识到,这样的安静也是一种失礼,连忙故作没发现似的转过头去继续聊天,等到她走到身边再故作惊讶的对她行礼打招呼。   而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同时掩饰,几乎变成人声鼎沸的吵闹。   觐见仪式还没开始,现在还是万时要去向到场的地位比较高的几位先去打招呼的阶段。   海因茨扫视一圈,挽着万时向窗边的人群走去。   一群衣着华贵的男女贵族,正围着坐在沙发上红裙的女人,如众星捧月。   那群贵族表面上正在说笑,实则暗中在看着万时的方向,看到二人走过来,转过身去故作惊讶的行礼:“神人阁下、海因茨军长。”   他们行礼也让出了位置,让万时一眼看到了红色礼裙的女人。   因为夜间的降温,她肩上披着外套,毫不在意是否与礼裙相配。露出的一小片手臂与面颊上覆盖着大片的鳞片,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深紫又像是浓绿。   女人看起来比海因茨年长几岁,细窄的瞳孔周围是黑白网格形状的奇异虹膜,鼻梁低矮,嘴唇单薄,五官微妙的介于人与蛇之间,但又有种诡异的薄情性感。   而在裙摆之下,细长的蛇尾重叠缠绕在小腿脚踝上,缠了四五圈都还拖着一截尾端,正好奇又危险的轻晃着。   万时听到了海因茨毫无感情的声音:“卡塔琳娜殿下,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万时其实第一眼看到她就认出来了。   但想到几个月前皇女殿下下令要杀了海因茨,而她的亲卫长瑟梵在与他们血淋淋的交手后被全歼——   明明恨不得弄死彼此,此刻依旧在社交场上笑意盈盈,好似旧友新聚。   万时弯起眼睛,也朝她颔首:“殿下。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卡塔琳娜也记得几个月前,在跟海因茨的投影通讯中,那道靠着海因茨的苍白身影。   她那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说流利的帝国通用语,能跟海因茨有来有回的女人会是神人阁下。   她更没想到这位神人阁下如此关键。   卡塔琳娜站起身来,她身量修长婀娜,比万时要高大半个头,音色带着风趣活络:“久闻大名,终于见到了。只是我以为会在皇宫中先见到,没想到会被海因茨先藏起来了。”   海因茨没有说话。   在万时的主场,他会避免任何能让人捕风捉影的话语。   万时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了:“消息晚了这么久,您到现在才把事情猜个差不多嘛。”   她笑意盈盈的一句话,踩在了卡塔琳娜最在意的点上。   从皇太子殿下受重伤,到海因茨带着陛下的手谕去接一位特殊的神人殿下,她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还都全然不知情,直到过了这么久才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真相。   她的弱项就是情报。   因为小时候被送出皇宫,她始终与陛下和皇太子殿下相当的生疏,海因茨都比她像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   而卡塔琳娜本想对着这位什么都不知道的神人阁下试探兼挑拨,却没想到她不但压根不回答,甚至还眯眼笑着指出她的痛点。   未免有点太聪明了。   才出生半年,对于历史上的神人而言,很多都未必能够流利的说话,这位白发神人却斡旋进了帝国最核心的圈子,并且对自己的优势、弱点都一清二楚。   本来卡塔琳娜以为,这位神人阁下破天荒的获得了公爵之位,一定是海因茨的阴谋,或某些人角力的结果。   但现在看起来,她不是这些人暂存权力的保险柜,更不是装饰性的漂亮权杖。   这位神人阁下本身就是她的政敌。   卡塔琳娜殿下望着万时,四目含笑也闪耀着机锋。她干脆也岔开话题,主动介绍了一下周围几个贵族。看他们的姿态,应该都是卡塔琳娜殿下背后支持的贵族联盟中的成员。   万时瞄了海因茨一眼,他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万时懂了,这些人都不重要,她也干脆放空大脑,懒得去记这些人的二舅三婶都是什么时代的高官贵族。   只是过了片刻,卡塔琳娜介绍了一位,让海因茨稍微紧绷了一点。   “克拉克子爵。”海因茨颔首道:“许久不见。”   克拉克子爵身材稍微有些圆润,目光却很锐利,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她有点像个商人,眼里含笑,握住万时的手道:“原来神人与神人之间有这么大的差别,您看起来真的是神采飞扬,通用语也说得这么好。”   卡塔琳娜打趣道:“都说天底下没有一样的神人,阿里阁下也是很独特的。”   克拉克笑道:“可惜我几个妹妹不在首都星,否则她们也一定会为万时阁下着迷的。”   卡塔琳娜殿下忽然笑起来:“海因茨,你真应该跟克拉克子爵多聊聊,都是跟神人阁下结婚的人,她可相当有跟神人相处的经验。而且万时阁下这样有魅力的人,以后也少不了是多边婚姻呢——”   克拉克微笑点头:“我们三姐妹都与阿里阁下登记结婚了。我是长姐。”   万时有些惊讶的望着克拉克子爵。   她忽然想起,之前海因茨嘲讽乌顿,说某位神人阁下被妻子和她的姐妹藏于古堡深阁之中,被榨-干到精神几乎崩溃……难道就是克拉克姐妹?!   海因茨也脸色难看起来。   卡塔琳娜还不嫌事儿大,她眨了眨眼睛故作八卦的指了一下海因茨,道:“神人阁下知道吗?很多人都叫他——恶魔。”   海因茨背着手,他本来以为万时也要故作惊讶的装傻,却没想到万时凑上前去。   她神神秘秘的指了一下自己:“皇女殿下知道吗?很多人都叫我……怪物。”   万时用力挽住了海因茨的胳膊,笑靥如花:“我们夫妻两个,可是会吃人的。”   不单是卡塔琳娜殿下怔了怔,连周围的数个贵族也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神人阁下是被海因茨强迫或欺骗才能结下婚姻——可现在看起来,她了解他,更认可这段婚姻。   万时觉得,海因茨为觐见仪式出钱又出力,应该嘉奖他一下,她预想这话一出,海因茨心里能乐开了花。   但海因茨却忽然攥紧了手指,表情有些阴沉。   她不明白。   都说咱俩是夫妻,海因茨还有什么不满意,他怎么跟被戳了痛处似的?   ————————!!————————   海因茨:……咱们要是真夫妻我就不是这个表情了。 第106章 第 106 章:海因茨在知道结婚手续被拦下的时候,只觉得愤怒与恍惚。   海因茨略显冷淡的朝周围几人点头,手却和万时十指相扣:“殿下,那我们就先去跟其他人打声招呼了。”   海因茨带着万时离开几步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怎么突然愿意说什么夫妻之类的话了。”   万时心道:财产也收了,人都快操熟了,结婚照都发得到处都是了,还不能说是夫妻了?他怎么还跟没过门似的拘束起来了。   万时拧起眉头:“你什么鬼表情,我说错了吗?你要是不想当夫妻,以后见面就叫我妈。”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没法说。   就在几天前,他发现结婚手续突然没有下文,才得知螺旋教会拒绝了他的血样,神务司暂停了一切手续。   再细查下去,很明显拦着这一切的皇宫里不露面的那只大手。   海因茨愤怒之下,只觉得恍惚。   从小就用某种好似胁迫的警告,要他谨慎身份、避免暴露基因,甚至刻意让他与父母、同僚、师长隔离开,但海因茨没有想过他仅有一次想要的婚姻,也被毫无转圜余地的按死了。   过去这么多年,他几乎把陛下交给他的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做到极致。   甚至过去做得太多事,他都不能闭眼细想,他也不敢停下来思考。   可近年来他心里的疑惑与不适越来越大。   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追求的属于自我的选择,这么多年也就仅此一件,都不能被允许。   他所谓坐拥军队和权力,却连一直握着她的手都做不到,那权力其实也都是幻影吧。   而更让他细思极恐的是,连涅玻耳这样拥有皇太子身份,如此让陛下满意的继承人,在受伤之后都遭遇了那么多——痛苦和不堪。   更何况他只是个被培养大的工具……   直到万时踩了他一脚,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稍微松开一些她的手指,放在掌心里托了托,重拢思绪,压低声音道:“离克拉克家族远一点,她们三姐妹与阿里阁下的婚姻,就是卡塔琳娜牵线搭桥的。”   万时:“哦,阿里阁下是个雄性吧。那她还挺热心的。”   海因茨气笑了:“你在想什么?卡塔琳娜根本瞧不起神人,阿里阁下是她用完之后扔掉的。”   万时睁大眼睛。   海因茨表情冷淡:“阿里阁下跟卡塔琳娜殿下生了两个孩子,但两位神子的纯净度都很差,卡塔琳娜就甩掉了他,还牵线搭桥,把阿里阁下介绍给了克拉克家族。克拉克家族可是富可敌国。”   “克拉克家族把阿里阁下带去了他们生活的星球,十多年都不让他对外露面,不让他离开宅邸一步。后来这件事闹大,神务司不得不介入,要求阿里阁下参加社交活动,结果有人发现阿里阁下明显精神崩溃了。”   “神务司前任司长被革职,克拉克家族交了几千万的罚金,承诺会带阿里阁下每年进行一次体检、两次社交活动,这件事才平息下去。”   万时惊讶:“等等,你不是说跟神人生育过的人,都不能再跟其他人生育了嘛?卡塔琳娜怎么能——”   海因茨递了一杯甜酒给她:“卡塔琳娜不承认那些孩子,而且她在元老院、司法部也很有势力,陛下太希望有纯净度高的后代诞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阿里阁下精神力比较弱、基因也不行,克拉克家族生下的神子都没有纯净度特别高的。”   身上价值不够,又在帝国孤苦伶仃一个人,当然没人愿意为他出头。除非是卡塔琳娜殿下与克拉克家族的政敌,但这个罪行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所谓的神人保护法,也不是不能“变通”的啊。   海因茨补充道:“而且当年这些丑闻闹出来过,但阿里阁下自己又不愿意露面指责,求着这些事遮掩下去。”   姐姐穿着一条蓬蓬纱的礼服裙,拽着万时腰间的佩剑,道:[可克拉克将军是麦哲伦企鹅呀,一夫一妻生育制,而且很注重抚养后代的,这三姐妹怎么共用一个神人?]   忽然一位侍者走过来,低声道:“克拉克大人让我把这封短笺送给您。”   万时打开短笺,上头写着几行飘逸潇洒的字:“这是阿里的终端机账号,您可以跟他多聊聊。他与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一定愿意跟您聊。”   下头写着一长串终端机号码。   万时有点不太理解。   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还愿意让他们老乡见老乡……   海因茨低头瞥了一眼:“这种行为不合规。以前神人之间总是发生爱情,为此相约自杀的都有,神务司会避免神人之间相见的。不过你要想联系也无所谓,你肯定不会喜欢他的。”   啊,毕竟是在怪物世界遇到的另一个人类,如果又语言相通,在吊桥效应下爱上对方也挺正常的。   但是万时记得神人和神人生不出孩子,所以双方不能结婚,又恐惧这个时代,又不能跟爱人结婚,大概率就会选择一起死了。   她刚要问海因茨,就感觉到海因茨手指轻轻拍了一下她手臂。   万时紧接着就听到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偏过头看去。   一位穿着她身上同款金红色军装的黝黑女人,背着手走进了宴会厅。   而这个黝黑女人身边带着几个卫兵,不像是来参加宴会,更像是来杀气腾腾的砸场子的。   她身材粗壮,黑色尾巴蜷曲,而半张脸上覆盖着金色的面具,面具边缘嵌进肉里,依稀还能看到一些疤痕蔓延出来。凹陷的眼窝中红色的老式义眼机械的转动着。   她血腥肃杀的气息,显然让周围的贵族们感觉到了不适,也没有人认识她——但不妨碍她就这样大步走入了宴会厅。   万时心往上一提。   她脑子乱转,忽然笑起来,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欢快的迎了上去:“瓦南里!”   瓦南里背着手转过脸来。   她面无表情,鬓角斑白,但在看到身穿达达米亚公国军服的万时时,明显愣了愣。   万时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瓦南里,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瓦南里有些恍惚的看着她。   紫色的大眼睛是如此真挚。   瓦南里下意识道:“……您把头发剪短了。”   瓦南里说完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   在星环舰高层被杀,三位继承人全死,万时继任公爵之位又跟海因茨军长结婚后——她酝酿好了足以跟她谈判似的台词,怎么到头来说的是这种话!   万时感慨似的笑了笑:“遭遇了一些事情,头发被铰断了。不过我想我们都遇到了很多事。”   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瓦南里黄铜色的半张脸,但又怕冒犯她似的收回了手指。   瓦南里冷声道:“想摸也可以。毕竟我没有死。”   她态度很不好,但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万时却缩回了手,望着她只是笑:“你知道我想发一封请柬给你有多难吗?最后只能发到你的家族那边。”   瓦南里不咸不淡道:“是吗?我也并没有收到邀请函,只是听说达达米亚公国有了新的公爵,就前来觐见了。”   万时缩着肩膀眯眼笑起来,“我也听说了瓦南里的很多事。星环舰找到了停靠补给的地点,最终到达了弗令星,四十万人最终还是回了家。谢谢你,瓦南里你才是真正的舰长。”   瓦南里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   海因茨则远远地心道:万时真的太贼了。   这几句话处处都是陷阱,直接把看起来完全可能来找麻烦的棘手的瓦南里,变成了为她保住星环舰的忠臣旧友。   海因茨听说,达达米亚公国内部如今是大乱斗状态,三个继承人一死,在达达米亚公国成鼎立状态的这三个家族也都被严重削弱,像是瓦南里的家族、布尔维尔曾经的鬣狗家族,完全有机会成为政治新秀。   但她一句话感动万分的给人封了舰长,明抬实贬,好像瓦南里是她最信赖的左右手一样。   海因茨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演技。   他很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演起来也未免太自然了。   当年在流速舰,她那么多小心思小演技,他一边说着“我自有分寸”,一边还是上钩了。   原来在清醒的其他人看起来就是这副模样?   瓦南里一瞬间眼神都有点迷茫了,被万时拖着离开,但她余光看到了让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海因茨。   瓦南里猛地转过脸来。   海因茨面无表情的看着瓦南里。   万时忽然反应过来。   ……这两个是真仇人啊!   如果是她有瓦南里的遭遇,估计早就扑上去把海因茨半张脸皮咬下来了。   海因茨垂下眼睛,然后对瓦南里微微颔首,举起酒杯口吻客气道:“瓦南里舰长,长途跋涉辛苦。”   他态度像是和善,但也像是笃定瓦南里在这场合下不会做出什么。   毕竟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家族,有辛苦打拼至今的事业,也看得懂无法忽视的实力差距。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万时这样的小疯子。   瓦南里机械眼则死死盯着海因茨,她的手臂都在紧绷,但天人交战许久后,还是颔首回礼:“能活着走到这里,才是最辛苦的。”   海因茨也非常给她面子:“但不论多辛苦,都已经走过了。有时候权力的浪潮总让人们的地位起起伏伏——万时一直跟我说她很喜欢星环舰,我觉得这样大型的舰船,总要配备一些更新的武器,对吧。”   瓦南里瞬间理解,他为了让她不要与万时离心,愿意用新武器作为赔礼。   第三集团军能拿出来送礼的武器,绝对都是她以前不敢想的,事已至此,这个台阶她必须下。   瓦南里低头看向万时,故意无视海因茨,抬起嘴角:“那我就在这里谢过万时阁下和您的丈夫了。”   万时笑容晏晏的将手挽住她:“瓦南里,我看到公国也来了许多贵族,可是我的熟人只有你,帮我引见一下吧。”   走出去几步,瓦南里拿了一杯酒,低声道:“……您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了。”   万时歪头:“什么?”   瓦南里喝了一大口:“星环舰的熔炉里,发现了大量的法希丁的基因。”   万时嘴唇慢慢弯了起来:“啊。是吗?”   瓦南里:“在你说希望杀死继承人后,三个继承人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全部死亡。你带着权戒消失,甚至能甩掉第三集团军的军长,成功继承了所有人打破头也得不到的公爵之位。然后又摇身一变成为海因茨军长的结婚对象——”   她实在是没忍住:“你敢想吗?这是一个刚出生的神人阁下半年之内干出来的事。”   万时完全不知道在达达米亚公国之中,她有了多么恐怖又神秘的传闻。   万时眨眨眼:“你不知道我过程中受了多少委屈。”   瓦南里额头青筋鼓起:“……我相信,以您的性格会把吃胎盘、学写字、爬管道逃跑这种事,都说成是自己的莫大委屈。”   万时咧嘴笑起来,她却很会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别人都理解不了。”   瓦南里望了她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话说得好似在怼她,又好似在安抚她,什么情绪都窝在胸口说不上来。   ……海因茨就是这么被制服的吗?   万时道:“瓦南里,从弗令星飞过来,大概最快速度要多久?”   瓦南里算了算:“我为了赶上觐见仪式,走了略利航道,非常顺利,大概花了十八天左右。”   也就是说她要是想要去到弗令星,实际接触达达米亚公国的家族,掌握大权,还需要飞行十几天之后。   而当年诞生三位继承人的三个大家族竟然都没有派现任的家主来,而是派来了家主的兄弟姐妹做代表。   甚至乔的家族还在内斗,好几方各派了使者过来。   瓦南里觉得这几个家族太怠慢了。   万时却笑起来:“是怕我把新的家主也都杀了吧。毕竟你那么了解我,都觉得我是可怕的人——他们只会觉得我的胚胎到了星环舰一个月,扎赫兰先死,三位继承人全都被杀,副官布尔维尔下落不明,副舵长面部残疾。你要他们怎么不害怕?”   瓦南里一只眼睛垂下来看着她:“灾神万时?”   万时咧嘴,纤细的手臂紧紧挽着她:“那瓦南里可要离我近一点,只有当我的人才有可能不受灾。”   瓦南里酝酿太久的铁血出场、争权夺利,被万时几句话融化,面对她如此明显亲切的拉拢,瓦南里不得不承认——她对万时既有畏惧也有敬仰。   这样能让她未来在达达米亚公国更有地位的拉拢,她也不得不答应:“那我会尽量向您靠拢,只要您别跑得太快。”   万时打了这半圈招呼,司奈毫无存在感的跟在她身后,却用轻柔的声音低声提醒她宾客的身份与家世。   一旦成为守嗣人,都要隔绝世间几十年,司奈能够对这些贵族了如指掌,显然是在她跟海因茨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做了相当的功课。   万时很难对他不满意啊。   瓦南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是珂弥?声音不像啊。”   万时眨眨眼,没想到瓦南里这都能认错:“珂弥早就死了。这是我的新守嗣人,叫司奈。”   司奈向瓦南里微微颔首行礼。   瓦南里皱眉刚要说什么,司奈靠近了几步低声道:“阁下,觐见仪式即将开始了,您可以回到王座上了。”   万时笑了笑,她告别宾客走到宴会厅台子的王座上。   这把座椅没有星环舰上那么大,听说在弗令星的公国王宫中还有更大的王座。   一样的深金色的扶手,雕刻着万兽的骨架与人类的骷髅,红色蒙皮的椅背。   但对现在的万众瞩目下的万时已经觉得足够。   她端着酒杯坐上去,腰挺得笔直,双手搭在了那并不舒服的扶手上,露出了微笑:“欢迎诸位来到我的觐见仪式。”   由苏·拉斐尔开始主持觐见仪式,首先就是宣布神授血状的更名,然后是各种帝国承认的交接文件已经完成,达达米亚将继续在帝国设立哪些机构,公国的版图将涵盖——   海因茨并未上台,而是在侧面宾客席位上,他黑色皮质手套拿起酒杯,听到说什么版图,忽然眯起眼睛。   一般来说觐见仪式就是个热闹的过场,很少有人在这个阶段会提起什么版图之类的。   特别是在扎赫兰和皇女殿下交战后,版图不明确的情况下。   万时忽然说这个,不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万时微笑坐在王座上,紫色双眼好像没在看任何人,空茫又神秘。   海因茨能够看到,她左手食指指甲在抠着扶手上骷髅的眼窝,是紧张还是在思考?   就在苏念完版图的范围与参照的法律文件之后,果然许多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场上有些静谧。   苏像是发言有些累了,给这段话留了略长的气口,而就在这时候,卡塔琳娜殿下举杯笑道:“觐见仪式上就要说这么敏感的话题吗?神人阁下恐怕不知道自己出生前的故事吧。”   万时抠着骷髅的手指忽然翘起来。   海因茨亲眼看到她那瞳孔像是盘旋的楼梯井一样变得深邃,万时笑容扩大:“我确实不知道。这份版图是由达达米亚公国内部记录与帝国的记录共同确认的。”   帝国海军跟达达米亚公国打起来之后,侵吞了很多边界的星系,六大公国的边境一向是如同潮汐一般此起彼伏,但这些都属于偏灰色的地带,在官方文件中对版图的正式调整少之又少。   万时偏偏就要扮演这个愣头青在觐见仪式上说出来。   她提前准备好这一段,赌的就是卡塔琳娜殿会来。   如果她不接话,明天的新闻就变成《神人公爵公布达达米亚公国边境,皇女殿下未做否认》;如果她接话了,明天的各大论坛则会《关于版图问题引发重大争议,皇女殿下要求新公爵割地赔偿?!》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不论这件事争出什么结果,万时就要搅和这团浑水。   闹大了就把海因茨拿出来顶缸,说自己讲这些都是海因茨安排的——然后把事情搞成是帝国权利核心的阴谋。   卡塔琳娜殿下也很聪明,她开口直接否决了万时说这个话的正当性,想把她贬到小孩那桌去:   “神人阁下才刚出生不久,对帝国通用语的文字都未必认识多少吧。公国版图这样敏感又重要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这样一个欢庆觐见的宴会上讨论。”   她适时的举杯弯唇而笑,有些贵族也附和着笑起来。   这招并不漂亮,但很有用,出招也是往七寸上打。神人本来就是社会上的“他者”,卡塔琳娜想要孤立她那是轻轻松松。   万时才不在乎,她适时抿唇轻笑:“是万时公爵。”   卡塔琳娜微微一愣。   万时笑:“在觐见仪式上,还是叫我万时公爵吧。而且我识字很多,海因茨军长一直在教我很多帝国中的很多事,这些文件他都陪我一起看过,我想着白纸黑字的文件与官方地图总不会出问题的。”   海因茨喝了一口酒。   小混蛋一个,平时让她学点什么,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耍赖,到这时候把他拉进场里搅混水,搞得像是他在背后指导她跟皇女殿下隔空交战似的。   ————————!!————————   高情商万时限时登场。   万时:我不是不会好好说话,我是就不想好好说话! 第107章 第 107 章:曼高蒂使团、三皇子殿下竟然也齐聚觐见仪式!   不过海因茨坐得住,他面无表情的靠着,没有否决也没有搭腔。   卡塔琳娜殿下也弯唇笑起。在一个小时前,她绝对会相信,是海因茨在操纵着神人当台前的傀儡。   但她现在感觉——海因茨是被万时的狂奔拽得踉踉跄跄还强装淡定。   卡塔琳娜也干脆招更阴一点,强化她的“无知”,向海因茨遥遥举杯:“那看起来是海因茨军长对公国的事情有异议。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何必在这场合下拿年轻的公爵当炮台。不如等回头我们再坐下来细谈。”   海因茨垂着眼睛,将酒杯放在一侧,声音沉稳:“不必。这与第三集团军没有关系,万时公爵才是达达米亚公国的主人。版图问题也是陛下很关心的问题,毕竟现在有些人把航路都当成自己家的回廊了,把部队开进第三巢卫防线。”   这就是在指责几个月前,帝国海军驻军进首都星附近防卫圈的事情。   直接就是说卡塔琳娜狼子野心。   众多贵族——特别是达达米亚公国的一些从来没来过首都星的贵族,惊恐地睁大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火药味都要溢出来了,万时却愉快得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只是托腮笑道:“我听说有元老会和议会都可以讨论这种大事,不要光你们两个开会嘛。咱们开个大会,坐下来好好聊!那苏女爵,继续吧下一个步骤吧。”   她撒娇卖乖似的快刀斩乱麻,让这件事引起足够多的关注后,就不等定论,往下推进进程。   海因茨站在一侧望着她的侧脸,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的角色……   是想要成为让她开心的情-人,成为她亲密的丈夫,还是要成为她最坚定的政治盟友。   他知道她聪明胆大,但对于成为政治家还缺乏经验和知识,他想要亲手培养天才,不得不逼着她去学。   他知道万时年少有很多不幸,有把她再好好养一遍的怜惜,不忍心对她太严厉,也不愿意让她对他冷脸生气。   他想要让万时光芒万丈,他想要让万时眼里有他,他想要——   只是他现在,万时坐在公爵王座上,海因茨才意识到万时的成长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多了。   随着苏开始念诵名单,各个公国派遣来的贵族使者、首都星贵族上前来。   万时真有种万府老爷过八十岁大寿的感觉。   而且她还见到了不止一位熟人。   首先是神务司司长乌顿,他穿着绘有胚殿徽记的深青色长袍,带了好几位守嗣人过来向万时行礼。   万时特意起身跟他多说了几句话,周围由第三集团军和神务司安排的摄像师拍下来几张照片。   这既是为了神务司对外发一些她的内容做了可信度背书,如果乌顿真的搞砸了,万时也可以装无辜,说她跟乌顿只是在觐见仪式多聊了几句。   之后再来觐见的还有皇宫副亲卫长席拉。   她穿着皇家亲卫团的黑色制服,走上前来朝万时深深一礼,道:“我是代表陛下与皇太子殿下前来恭贺万时公爵。在此也敬献上皇太子殿下送给您的礼物。”   大部分人的贺礼都是直接给了礼官,而席拉却是亲手捧过来的。   万时有些紧绷的坐直了。   考虑到她干过的事,皇太子殿下送炸-弹给她都有可能。   但席拉打开了盒子,里头是一块被金属框架包裹的浓紫色发光的晶体,晶体嶙峋不平,几个锐角尖朝上,像是皇冠、海胆。   苏惊讶道:“是原初钷晶?”   席拉微笑点头:“是。在绿星未封闭之前,开采出的高浓度原初钷晶,可以在暗空间中极大增强精神力。”   周围贵族们也议论纷纷。   都听说圣殿自己私藏的最后一枚原初钷晶已经在孔多庇大裂隙爆发时毁掉了,没想到皇宫中还有私藏,而且拿来给万时做礼物——   凭什么?为什么?   难道传言中,这位神人阁下一己之力开辟略利航道等等都是真的?   万时却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钷晶。   等等,布尔维尔当时给她的戒指就是一颗钷晶星球!她前一段时间刚办完转到自己名下的手续。   虽然跟这个什么原初钷晶相比可能有很大的差距,但扎赫兰曾说布尔维尔给了她一个宝贝,她当时还以为是他肚子里的宝贝,结果是这颗星球,而且真的这么值钱——   万时微笑着让旁边的礼官收下礼物,席拉却背着手轻声道:“此次前来,还带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希望万时阁下作为神人,在婚姻上务必考虑皇室成员。只要是能够有新一代的神子诞生,陛下也会全力支持达达米亚公国的发展。”   万时愣住。   ……什么繁衍狂魔帝国,在她的觐见仪式上就说这个啊!   但万时很快就察觉出来不对劲。   她不是跟海因茨已经结婚了吗?帝国不允许皇室成员参与多边婚姻,就连卡塔琳娜这种玩咖,三次婚姻都是一对一啊,难道是撺掇她跟海因茨离婚吗?   席拉话音一落,全场哗然,所有贵族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看向一旁的海因茨。   海因茨紧紧攥着酒杯。   他一直没敢告诉万时,他们俩的婚结不成这件事。   海因茨虽然嘴上说着,万时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婚姻对象,但她的性格更可能会选择借用完了他的名声后就将他一脚踹开。   这会儿,如果根本就没有正式结婚,她连踹他的成本都没有。   海因茨此刻只能冷声道:“在觐见仪式上,探讨婚姻的问题恐怕并不合适吧席拉大人。”   席拉倒是没有直接戳穿,而是微笑道:“我只是传达陛下的口谕,也希望万时阁下经常能来皇宫中走动。或者卡塔琳娜殿下也可以邀请她前来玩。”   卡塔琳娜含笑举杯,瞳孔好奇的在海因茨与万时之间游走。   万时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摩斐斯是混种这件事应该没有改变,帝国不会允许他生孩子的;卡塔琳娜又是同性,帝国不支持跟神人的同性婚姻。   那这个答案就只有——皇太子殿下。   是陛下真的要她跟那个残废的皇太子殿下结婚?   席拉说完之后,正打算行礼退下去,苏耳边的音阵发出声响,她皱起眉头,朝万时走过来低声耳语。   万时惊讶的眨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伍尔西也走到海因茨身边,两人皱起眉头如临大敌。   万时抬起了手,宴会厅大门再次打开。   五六个人的队伍从宴会厅门口走过来,前侧两个穿着红衣的神职人员高举着带有神像的枝状大烛台,后头的几位红衣神职人员头部被绸带缠绕,手持念珠与薄经本。   队伍正中则是一抹白衣的男人。   身穿紧窄的白色长袍,头戴白色的头巾与银色面具,他几乎从头发包裹到了指尖。只能从那面无表情到有些诡异的面具边缘瞧见他下颌处光洁的肌肤。   迎宾官紧张的念出几个字:“曼、曼高蒂王国使团前来觐见!”   周围众多贵族都往后退了几步,席拉紧绷的走到台边,警戒着出现的几个人。   曼高蒂——那就是宗教疯子、杀人狂魔的代名词,是诸多贵族在最近百年内最大的噩梦。   宾客中好多人还没听说过曼高蒂王国派出使团的消息,几乎要惊愕的退到窗边去。   而另一些人则交头接耳:   “没听说吗?那位被咱们请过来的小国王,前两天刚刚抵达了首都星。结果使团立刻追过来要和谈。是不是咱们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那曼高蒂王国的使团,为什么要来觐见达达米亚公国?!”   “别忘了达达米亚公国跟他们接壤,在帝国前些年宣布对曼高蒂封锁之前,达达米亚一直有跟他们做生意的传统。他们两个公国之间本来就不是敌人。”   “还是说跟眼前的神人阁下有关系?她到底什么身份,怎么感觉出生没多久却什么事都跟她有联系。”   “或者是想来这里见到卡塔琳娜殿下和海因茨军长?毕竟这是近两年核心圈子最齐全的一次盛会了。”   万时本来只是惊讶,可当白衣银色面具的男人走到王座近前来,万时忽然感觉后脖子泛起一层战栗。   面具冰冷坚硬,皮肤光洁温暖,衣着柔软透风,三种复杂的带着温度的质感,交叠在一起。   男人微微颔首行礼,他说话有一种朦胧的气声:“曼高蒂王国前来恭贺近邻友邦迎来新的公爵。”   万时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她佩剑晃了晃发出叮当作响:“你是?”   男人直起身子,面具的眼眶里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瞳孔,他眼睛微微弯起。   明明万时从未直视过他的双眼,二人之间从来都隔着面纱或眼皮,但她还是一瞬间心头狂跳,百分百笃定眼前人的身份。   但他只是弯下头,包裹发丝的头巾从两边垂下来:“曼高蒂王国使者,向达达米亚公爵恭贺继位。”   万时余光看到海因茨站直的身影,周围暗处已经有数位第三集团军的士兵在静悄悄的挪动。   显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群人的前来。   万时对他的忽然出现奇异又警惕,她微笑起来:“我与曼高蒂王国丝毫没有了解,没想到竟然能得到你们的觐见。那就落座吧。”   男人道:“此次前来,不单是带来了给万时公爵觐见的礼物,也代表曼高蒂国王前来,请求与帝国联姻。”   万时有些惊讶,难道是为了达成跟卡塔琳娜的联姻,追到这儿来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柔声道:“考虑到卡塔琳娜殿下地位崇高、子女众多,恐怕不愿意与年龄相差三十多年的新国王联姻,因此曼高蒂王国希望能与五位公爵中唯一没有子嗣的万时公爵联姻。”   万时:“……?”   哈?!   她盯着珂弥在面具后的深红色双瞳。   她听海因茨与伍尔西开会时提及过,珂弥回到了曼高蒂王国之后,先是二十多年前就掌权的国王、贵族们暴毙,而他以圣子的身份低调行动,辅佐或者说控制着年少的曼高蒂国王——   而那位小国王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大概也就十七八岁。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让她跟曼高蒂王国联姻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海因茨脸色不能更难看了。   这一个觐见仪式,已经跑出来两拨人要干涉万时的婚姻了。   别人或者看不出来,但他绝对能确定,这个人绝对是珂弥。   珂弥作为曼高蒂王国在前线的王牌、帝国最痛恨的战争犯,竟然就这样大张旗鼓的作为使者跑到帝国冕都来。   难道就是为了见她?   海因茨甚至觉得,如果能做好万全准备,在这里捕杀珂弥绝对是对帝国未来最有利的选择——   前提是真的能杀了他。   海因茨正要上前去,忽然从房间的角落里响起明亮的音色,穿着白金二色军服的高大男人从人群之中走出,灯光下浅金色的短发让人无法忽视。   他露出肆意又纯真的笑容:“这也太没有诚意了,万时公爵怎么能跟没见过的人结婚。再说,陛下的口谕刚刚也都听到了,难道帝国的皇子殿下与贵国国王还要在一起论大小?”   摩斐斯!   周围宾客也惊讶的望过去。   “……三皇子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太吓人了吧,这只是个觐见仪式,怎么来了这么多大人物?”   “这还是三皇子殿下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吧。我之前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也没这么近距离看到过!”   “天,他的纯净度到底有多少?我完全没看到任何基因原型啊!”   站在一旁的席拉也表情震惊,显然摩斐斯是无视皇宫的管制偷偷跑过来的。   万时也愣在原地。   她在现实中还从来没见过这个模样的摩斐斯,目光有些恍惚。   摩斐斯大步朝她走过来,他手里的起泡酒一口没喝。万时忽然想到,他刚刚说不定偷偷喝一口,然后气泡吓到的吐出来——   摩斐斯热情的站到曼高蒂王国使团前面,朝她伸出手臂:“万时!”   周围因为他亲密的态度哗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   万时:好多人啊! 第108章 第 108 章:她一把拽住珂弥的衣领,将他摁在行宫的大床上。   摩斐斯这么光明磊落的态度,仿佛不论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周围人有什么样的目光,他都是那个振翅过来抱住她的怪物。   但万时并没有那么想见他。   一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太微妙;   二是她逼到急处给他发出的求救,却根本就没有得到回应。   万时总觉得他们俩早就不是龙虾号上天天厮混在一起的舍友了。   她举杯笑了一下:“三皇子殿下,久闻大名。”   摩斐斯一怔,有些惊讶与失望的望着她,眉毛都像是耷拉下来,低声道:“……万时。”   海因茨大步走过来,拦在他面前:“没想到三皇子殿下也来了,听说内务厅希望殿下最近多陪陪陛下、学习知识,少参加些社交活动。”   万时没想到刚刚一直在旁观的海因茨,就因为摩斐斯出现也上前来了。   这夹枪带炮的,连曼高蒂王国使团都像是配角了。   摩斐斯难掩面上的厌烦:“海因茨军长倒是连内务厅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再管多一点我就要向你汇报行踪了。”   他说罢伸出手去,主动握住了万时左手,就要将她手背放到唇边,姿态谦卑的向她觐见。   海因茨则牵住了万时右手,用力握紧,冷声道:“觐见仪式都快成各方宣言的新闻发布会了。苏女爵,尽快请下一位上来吧。”   万时真的很想抬起手来,给眼前这些人一人一个嘴巴。   这个觐见仪式已经够烦的了,她用尽了毕生的客套话词库在这儿胡说八道半天。可这些人就跟插播广告似的不断冲上来,搞得这个仪式越来越长。   而她还不能在这儿跺着脚尖叫——   万时牙齿在嘴唇的遮掩下乱磨,眼睛转着真想把这些人都弄死算了。   她忽然听到一声低笑,仿佛看出了她的崩溃和烦躁。   万时抬起头,看向面具后含笑的眼睛。   海因茨与摩斐斯俱是转过头去,紧盯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摩斐斯表情只是疑惑,海因茨则是压抑着怒火。   万时:“……”   她着甩开两个人的手,一把端起酒杯,走到王座前咬牙切齿的微笑起来:“感谢各位来宾的觐见,我还是身体太弱了,又饿又累,再这么下去,帝国神人直接锐减三分之一。不如咱们直接移步开餐吧——”   随着她的玩笑,周围人也慢慢笑了起来,这笑声中都透着一种想要赶紧翻篇过去的紧张。   万时转头:“苏女爵,麻烦了。”   她说罢仰头一饮,扔开杯子大步朝外头走去。   万时飞速上了楼,一路上已经开始忍不住骂骂咧咧。进了房间之后她拿起酒杯咕嘟给自己灌饱,往床上一躺。   外面天塌了也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玩终端机。   烦死了啊啊啊!   虽说她想要万众瞩目的滋味,但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啊!   她打开论坛,关于她觐见仪式的消息也是刷屏,但全都是猜测和羡慕,基本看不到什么内部消息,看来是海因茨进行了管制。   而跟她觐见仪式差不多热门的话题是:   《曼高蒂国王抵达首都星,表示将在冕都暂时居住学习》   万时打开新闻,发现这位曼高蒂小国王其实在两天就被第一集团军“专机接送”到了首都星,在停机场接受了采访。   镜头之中,浅橘色头发的小国王看面容真就是十几岁模样,衣着倒是正式华丽,在无数闪光灯下双眼泛红,强撑微笑,紧张又可笑的感谢帝国“邀请”他前来做客。   他脸边有耳朵垂下来,在寒冷夜风吹拂下微微晃动,人也像是在发抖。   她正要往下翻看评论,终端机突然震动,万时看了一眼,是海因茨的消息。   “休息一会儿吧。不用担心宴会场和外界消息,我来把控。”   万时翻了个白眼,他愿意跟个贤内助似的去张罗场面,那就让他去吧!   万时把终端机摘下来,随手往床头扔去。   楼下。   主角不在,大家也都散开来,苏女爵邀请众人去往行宫后方的花园中用餐。   行宫花园比建筑主体还要大许多倍,不但有步道树木、湖泊和溪流,还有几十个纯白色大伞升高张开。   伞面在离地七八米的位置张开,如树荫一般的伞面下悬挂着光球与吊灯,既遮蔽了行宫外界的目光,也将花园映照的明亮如同白昼。   海因茨并没打算进入花园,他站在门廊处看着手中的讯息板,监视着关于这场觐见仪式的一切舆论动向。   忽然听到有军靴走过来的声音:“海因茨军长也认出来了吧?”   海因茨抬头,看向眼前第一集团军的副军长,他是一只白头海雕,头部完全就是基因原型的模样,双臂也覆盖着一层白色羽毛。   上次会议的时候他也在,算是除了陛下与皇太子殿下以外,如今帝国第一集团军三把手了。   这场觐见仪式,白头海雕本来可以不来,但海因茨猜测是因为万时与他的婚姻关系,让这位第一集团军副军长还是前来恭贺送礼了。   白头海雕道:“我不理解,那个圣子为什么敢来到首都星,甚至要在达达米亚公爵的觐见仪式上露脸。他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事?”   海因茨也很提防珂弥亚,但他不愿意直说:“或许单纯是有想见到的人。”   白头海雕眯着眼睛,喙部动了动:“哈,你真信了他要向神人阁下求婚的事?虽不知道他的计谋是什么,但这么好的机会,不对他下手吗?”   海因茨面无表情:“一个能够在战场上让五千士兵陷入沉睡的念能者,你要在冕都正中对他下手?”   白头海雕嗤之以鼻:“他的精神力本来就不是杀伤力类型的,当年造成那么大的局势改变,也是因为他沉睡我方士兵后,曼高蒂王国的士兵上场单方面屠杀。”   “现在是在我们的主场,哪怕他真能将冕都的五千人催眠,你觉得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能造成屠杀吗?而且一旦如此,为了维持几千人的催眠他也不用想跑了,最多牺牲一些废物贵族的命,我们就能彻底抹杀陛下的心头大患。”   “而且,到时候我们更有理由对曼高蒂出兵,搞一场屠杀了。当年他们曼高蒂在战场上搞的银松大屠杀,我们一直没有真正报复回去是吗?”   海因茨听着白头海雕兴奋的话语,却垂眼道:“没有报复回去吗?”   明明发生没过多久,涅玻耳就出兵大破曼高蒂,为了平息帝国内部的群情激奋,杀死了上万俘虏。   而当年造成银松大屠杀的曼高蒂老国王和贵族,因为对帝国让步割地、达成协议,还把珂弥送到帝国,因此全都活的好好的。直到几个月前珂弥亚回到曼高蒂,他们才死。   海因茨知道自己的许多想法,在帝国都是“不正确”的,只是背着一只手:“当年所有人也是这样如临大敌,都确定他被斩首了,但二十年后他还是跟鬼魅一样出现了,你真觉得能杀他?”   白头海雕满不在乎:“你怕了。”   海因茨冷冷道:“你想毁掉这场觐见仪式的话,就是在与我为敌了。”   “海因茨,陛下可都发话让神人阁下跟皇室联姻——或许过了明天,你都不是她丈夫了,何必在意这个。”白头海雕笑道:“而且曼高蒂的小国王都已经被涅玻耳殿下设计捕获,若不是国力弱势,以他们的疯狂怎么可能会和谈?”   海因茨怒极反笑:“你在小瞧一个几个月内就颠覆曼高蒂王国的强大敌人!而且你认为他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信,敢这么来到首都星吗?”   白头海雕眯起眼睛:“你如果不支持,也不要前来阻止。打了这么多年,想和谈——怎么可能。”   海因茨立刻理解了对方看似愚蠢的动作背后的核心原因。   第一集团军中某些人在与曼高蒂王国作战的战场上投资了太多。   他们还拿着帝国多项百亿以上的项目,不论是修建星港、大型远征舰等等,在涅玻耳隐退这三年,必定有太多人在其中中饱私囊。   一旦战争因为和谈突然结束,这些项目全都会被叫停。   这些人未必能还回已经吞进去的钱来。   所以跟曼高蒂王国的战争绝对不能结束。   说不定他们还希望闹大,最好现场死几位贵族,甚至神人阁下死了都无所谓。只要让曼高蒂王国与帝国的关系无法逆转才好。   如果涅玻耳还在全盛时期,这群第一集团军的高层绝对不敢如此蝇营狗苟。看来第一集团军也在涅玻耳受伤、亲信死亡的这两年真空期内,掌握了太多话语权。   海因茨手指在身后攥紧。   白头海雕并不蠢,他敢告诉海因茨,一是他派来的人应该已经快到了,海因茨现在布设的第三集团军的卫兵恐怕无法阻止;二是他希望海因茨不要拦截,避免造成帝国内斗的丑闻。   海因茨垂下眼睛,转身而去。   他不能让这场觐见仪式被这群人搞砸。   他也不想让曼高蒂王国再跟帝国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了。   海因茨走向大厅一楼,对伍尔西招了招手:“通知皇室亲卫团,把席拉也请过来。另外派人将防卫处的精英叫过来,再以行宫为圆心,一公里、五公里做两层包围,以防万一。”   伍尔西如临大敌:“是。如果有大事,要不要先通知万时阁下?而且刚刚我见到摩斐斯殿下到处在找万时阁下……”   海因茨揉了揉直跳的眉心,强忍着怒气道:“我发信息跟她说,让她做好准备……至于摩斐斯,先把这件事告诉席拉,让她把摩斐斯带回去。我敢确认,摩斐斯是没经过皇宫亲卫团的同意,私自跑出来的。”   ……   行宫三楼。   万时脚搭在床架上,躺在床上刚发呆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喊道:“别烦我!”   门打开了一条缝,她看到了守嗣人的白色面纱:“怎么了?”   司奈先将手中的托盘递进来,上头放着冰凉甜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头疼,前来安慰她。   万时看向甜点,她还记得司奈做饭有多好吃,撇了一下嘴角:“好吧,我勉为其难的吃一口。”   司奈轻笑,走上前来将甜品递到她手里,万时坐在床上小口吃着,忽然道:“我头疼,给我揉一揉。”   司奈迟疑了一下。   毕竟在此之前万时从来没有主动让他有过肢体接触。   但他还是直起身来,站在床边,指尖搭在了万时的太阳穴处,轻轻地揉动着。万时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笑得促狭。   与此同时,她吃了一大口冰淇淋,将甜点盏放在桌子上,往后靠在了他身上,半闭着眼睛享受着:“总算能安静一会儿了。”   司奈不说话,安静的为她按揉着,忽然万时抬起了一只手,在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轻点着。   然后抬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仿佛触摸着落在那根手指上的什么东西。   司奈身体震动。   万时却道:“别乱动。我重量都压在你身上呢。”   她还在隔空触碰着什么。   司奈终于是无法忍住,抬手按住她肩膀将她身体往前推了一下。   万时却忽然抬手扣住了他手腕,将他往前拽了拽,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抚摸而去:“守嗣人的纹身还是微微凸起来的?胚殿告诉过我,守嗣人身上的纹身会变色,能变成什么颜色?”   他僵硬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粉色。如果情浓还会变成……更红的颜色。”   万时抬抬手指,让那只落在她手指上的精神力蝴蝶飞走了。   她仰头笑起来,看向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下颌:“你太瞧不起我了,哪怕你特意携带了麝香,但我只要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是说你故意让我发现?司奈手里可以没有伤疤。”   守嗣人摊开双掌。   掌心中有两道粉色嫩肉的伤疤,横亘过整个手掌。   而且他食指上还有一个咬痕。   是当初在星环舰上,他咬破手指为她鼻梁上抹血时,留下的伤痕。   这些痕迹在他皮肤上凸起、泛红,就像是某种无色的纹身。   他是疤痕体质吗?   万时冷冷道:“你把司奈怎么样了?”   他轻声道:“你是故意挑选司奈的对吧。因为我发现他的精神力,就是破除幻术。”   万时微笑:“是吗?可他还是被你控制起来了。”   面纱后的声音柔和道:“我只是将他绑起来了。我知道你需要他,我不会伤害他的。”   他身子慢慢低下来,却没有掀开自己的面纱,而是扶着她肩膀将脸垂下来。   万时抬手猛地掀开面纱——   露出了后面没有表情的银色面具,只有面具的眼眶里,两只深红色的眼瞳望着她。   万时怒极反笑:“装什么?老母猪穿秋裤吗?就你那张脸以为我没见过吗?!”   她的虚手一把拽住珂弥的衣领,将他摁在行宫同样深红色的大床上。   她翻身而起,拔出腰上的佩剑,将那并未开刃却也寒光四溢的剑身抵在他胸膛上。   珂弥闷哼一声,显然是万时跟他膝盖交错压在他身上,其中一条腿抬起来弄痛了他。   万时直起身子,佩剑剑尖抵在他扣子处,挑开其中一枚扣子:“你以为我真的很想见到你吗?你来就是在破坏我的觐见仪式,就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你们曼高蒂王国的议和上,对吧!”   珂弥胸膛起伏:“……那也比让所有人目光聚集在皇室对你的求婚上好。”   万时眯眼笑起来,朝着他面具上哈了一口气,看着镜面似的面具上漾起一片白雾,而他身体紧绷。   万时:“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手指,掀开他的面具:“我已经有了新的守嗣人。而你不过是个敌国来的使者。”   冰冷面具握在万时手中,两个人咫尺相对,万时望着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与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中已经不一样了。   他眼里有了点光泽,像是打磨圆润的玛瑙石,那几乎完美的雌雄莫辩的面容,脸颊泛起暖热。   特别是嘴唇嫣红的像是要渗血,像是他在面具下望着她的时候,偷偷在将嘴唇含入口中轻咬过。   ————————!!————————   疤痕体质珂弥。嘿嘿嘿。 第109章 第 109 章:她看着珂弥说话时动着的浅色嘴唇,总觉得身上有点热。   他闭着双目的“尸体”是那么神圣凛然,而他睁开眼的样子又透着一股魅惑与神秘。   万时不得不承认,珂弥美得惊人。   她越是因为这张脸愣神,越是有种恼火。   珂弥表情有些恍惚:“我是敌国吗?你因为跟海因茨的婚姻,已经把自己当作帝国的一份子了吗?”   万时心头一跳。   她只是下意识的说了“敌国”这样的话,此刻才回过味来——不久之前她也是把帝国当敌人的。   万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向手中的面具:“你到底是珂弥还是珂弥亚?”   珂弥轻声道:“我是万时阁下的守嗣人。”   她勾唇笑起来,在他浓如葡萄酒般的目光中,张嘴露出尖牙,偏过头咬了一下那面具的鼻子:“我的第一位守嗣人早就死了,我要的是你的名字。”   珂弥仿佛自己被她咬了一口似的轻抖,他手指攥住她金扣的军服腰带,将她紧紧拽到身边来:“名字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血脉的连接。”   他扬起脸,垂下眼睛望着她的嘴唇,低声道:“……万时,你看看我。”   这还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在没有面纱遮掩的情况下看着她清醒的模样。   在星环舰上的时候,他曾经摸黑去往她的卧室。怕她惊醒,不敢开灯,不敢靠近,就在黑暗中望着那张熟悉又从未亲眼见过的面容。   而如今万时怒火中烧、溢满嘲讽,居高临下的压在他身上望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像是缠在一起,揉混成艳丽的紫红色。   珂弥微微启唇,撑起身体仰起头,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两个人几乎能被对方的鼻息暖到时,万时忽然将他的面纱拽了下来,她两只手在面纱外有些粗暴的抓着他的面颊,低头吻了下来。   他颤抖着轻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小块面纱含入口中,万时的舌-尖将面纱顶在他牙齿之间。   他想缠上来,但二人之间始终隔着这层被濡湿的透气面纱,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对方唇舌的质感。   她的牙齿啃咬,腿更用力的压在圣袍上,珂弥呼吸乱了拍子就如同呛水,他想挣扎,她却不放,手甚至拽住了他的耳朵和头发。   珂弥终于手推着她肩膀,挣扎似的偏过头,湿了一小块的面纱在他剧烈的呼吸下拂动。   万时轻笑着,将手伸向他的脖颈,连同面纱一起轻轻攥住,道:“珂弥,你有什么目的?从炸毁胚殿带我出来,到把我扔下,独自去往曼高蒂王国——”   他逐渐无法呼吸,面纱起伏翕动,在他吸气时如水刑的湿布盖在他窄立的鼻梁与颤抖的睫毛上,他哑着嗓子在她的掐颈下艰难道:   “如果我只是守嗣人,万时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吧。而且……呃、我不能带您去曼高蒂王国,那是、那是比帝国更可怕的地方。”   因呼吸困难,他的面色在面纱下涨红,万时甚至看到他红色的双瞳微微翻上去,他两只手搭在她手腕上,是那样冰凉又姿态柔顺。   万时慢慢松开了手:“你让我很伤心。我甚至哭了,某人都不知道。”   珂弥大口喘息着:“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我知道阁下枕在我的胸膛上睡着了。但是没有哭。”   万时随口道:“我的心里在哭呢。”   珂弥叹了口气:“如果是真的,那我真应该在那一刻死掉的。”   万时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了解她,还是痴缠她。   珂弥简直像是一件被温泉水浸泡的贴身湿衣,风一吹让她直打哆嗦……   珂弥慢慢掀开面纱,目光一点点扫过她的脸,眼瞳里泛着似有似无的水光,他轻笑道:“阁下去过胚殿了?”   万时近距离观察着他,鼻息抚过他脸上细小的柔软绒毛,珂弥以为这是亲吻的征兆,慢慢靠近过来。   她却偏头躲开,只是笑:“我还去了你的房间。看到了你过去的照片,以及违反胚殿规章的记录。”   珂弥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骤然攥紧。   万时解开了自己军服的第一颗扣子,珂弥瞳色变深,嘴唇微张,脸颊泛起酥麻正想要靠近她。   万时却从锁骨处勾出念珠项链。   珂弥看到那项链沾染着她的气息与温热,被她贴身而放,他也浑身一紧:“原来万时一直戴着……”   万时戴着婚戒与权戒的手指,打开项链的空间,然后从其中掏出了一个小铁盒。   她笑了笑,他观察着珂弥的反应,在两个人呼吸交融的距离之间,打开那枚铁盒:“喏。这个我拿走了。你还想用吗?”   珂弥嘴唇动了又动,万时的距离几乎能看到他舌尖从洁白牙齿之间轻轻滑过:“嗯。这个很好用,万时想要试试吗?”   万时抬起眉毛:“好啊。”   他打开盒盖,纤长手指揩出一团软膏,万时要伸出手给他,珂弥却抹在了她脖颈上。   万时警铃大作。   珂弥柔软的指腹在她脖颈上或轻或重的揉动,她仰起头,简直像是也在把自己的脆弱送到对方双手下。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微微吞咽,珂弥眸子粘在她脖颈隐约可见的血管上,而后又对自己湿热粘稠的目光后知后觉,抬眼跟她四目相对,微微笑了一下。   万时眯着眼睛:“我们相连的不只是血,也有精神力吧。你的蝴蝶一直出现我的脑袋里,活着的人中能成为孤立精神体的——你是第一个。”   万时之前就猜测。   二十多年前在胚胎中的自己,或许难以避免许多胚胎的命运,在出生前就陷入了疯狂。   而那时珂弥主动请缨成为她的守嗣人,安抚她并为她梳理精神力,避免了她的发疯死亡。   但也因此,他看到了她的一切过去。   他的精神力在过去二十年间,像是细线般细密缝起了在沉睡中逐渐分崩离析的万时,他的蝴蝶出现在她过去的记忆中每个痛苦崩溃的瞬间。   甚至说他已经单方面认识她二十多年了。   从某种意义上,珂弥确实是救了她的命,可万时又对于他对她的全然了解感觉到不适。   要能把他杀了就好了。   咫尺距离的床头柜里就有离子枪。   珂弥收回手,她被他揉开软膏后的脖颈微微发烫。   珂弥慢慢坐起身来,轻咬着嘴唇微笑:“万时很讨厌被我这样的人看到底,恨不得想要杀了我吧。”   万时:“……!”   难道他的蝴蝶出现在她精神力之中,是会读心?!   “蝴蝶更像是分出去的我的一缕魂,我只是会在近距离下有些通感,但不会读心,更听不到看不到精神力蝴蝶周围发生的事情。”   珂弥手指轻轻整理着她军服的徽章:“这蝴蝶更像是一种誓约。”   万时皱眉:“什么誓约?”   珂弥将两只手在身前合十,露出微笑:“我向神许了一个愿望。如果万时遭遇了会夺取生命的危险,就用我的命来抵。”   万时:“……”   她忽然有种极其别扭的感觉,仿佛珂弥对她是一种夹杂着性-欲的母爱。   他那双深红色的瞳孔不再像是过去那样血迹污斑,而是洋溢粼粼波光的葡萄酒。   像是那二十多年单方面的没有回应的养育,滋养了这个曾经绝望的男人,让他将全部的情爱与自我都挂在胚胎中的女孩身上。   她汗毛直立,却又夹紧了双腿。   万时甚至有点结巴:“我、我怎么能相信你。”   珂弥却在床边半跪下来,扬起脸看她:“阁下或许某次遭遇危机后,就会相信我了。但我也知道,不辞而别、又看过你的记忆,这些事都会让你不开心。”   他手指开始解自己身上圣袍的扣子:“要不要惩罚我?为过去的事,为未来的事。”   万时:“……啊?!”   她低下头。   珂弥这次竟然没有在圣袍里穿衬衫,脱下来就露出了胸膛,还有细密线条的纹身。   他肤色很浅,那处更是粉得发白,珂弥的头巾挂在脑后的浅蓝色发髻上,笑了笑:“阁下要看纹身变成粉色吗?我怕时间不多了。”   ……你好骚啊!   万时一直以为珂弥是保守圣洁的性格,她没想到就是给这张如同雕塑神像的脸点下红瞳,就能变得如此……   说妩-媚有些轻浮,说诡艳又太浓重,他身体温热柔软,薄薄肌肉似乎动一动就会沁出薄汗,神态如此虔诚又痴缠。   仿佛是雪夜持灯走入教堂的墓园,解开披风与衣衫,用胴-体焐热神像的信徒。   万时不适的动了动:“你在用你的幻术吗?”   珂弥笑了一下:“不……您的精神力现在太强大了,我的幻术也不可能控制住您,顶多只是能安抚您。”   这会儿又开始用敬称了。真会捧啊。   他自己都说惩罚了,万时抬起手忽然朝他身上掐去。   珂弥闷哼一声,缩起身体。   万时松开手指,就看到他胸膛上留下的指印,她笑道:“不是说让我惩罚吗?你在躲什么?”   珂弥鼻翼两侧泛起病态的红色,他跪直身体挺起胸膛:“……我对这种事没经验,所以才下意识躲了。之后不会了。”   万时目瞪口呆:这话说的太有段位了吧,就是极品纯欲吗?!   万时手指从他略显瘦削而微微有轮廓的肋骨往上推,恶劣的挤着他薄薄的肌肉,甚至伸出手指拨了拨。   终于连珂弥都有点受不了她这样的举动,一只手拦住她的手腕:“别这么、我没那么大的……”   她看着他说话时动着的浅色嘴唇,总觉得身上有点热。   珂弥或许从她脸色上看到了她的情绪,笑道:“万时体内有我的血,或许我的情绪也传递给了你。”   他呵出一口几乎能看见白雾的热气,咬着嘴唇握住她的腰带:“还是用别的方式惩罚我吧。但一会儿还要下去祝酒,不该把军服弄皱。”   万时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她确实对惩罚啊不奖励珂弥这种骚-货没什么兴趣,她更想奖励自己多一点。   她冷哼一声,倒在床上,床帘半遮掩下来,她觉得刚刚在宴会厅喝的酒现在才上头。   上衣虽然没有皱,但军裤已经……   万时明明这段时间也过得有滋有味,但不一样的人当然会带来不一样的口味。他的唇实在是太烫,万时的佩剑都没摘,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万时的角度低下头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却能听到有些夸张声音,他好像是故意弄得很响。   做着这么涩的事,他却表情很圣洁似的,轻声吞咽了一下,抬头看她:“头还痛吗?”   万时:“……不痛了。”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忽然关心她的身体啊!   等等,一会儿海因茨要是上楼了怎么办?   算了,到时候他俩把对方往死里打也正常,上次见面反正也没少打。   她只是个找偏方治头疼的小女孩。   珂弥虽然唇舌温柔,表情平静,但他整个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激动。   肩膀处的纹身早就变成了深粉色,靠近脖颈的位置甚至是猩红的,就像是一张网牢牢勒在他因为情动而泛粉的皮肤上。   万时没忍住低吟出声,她的声音一响,珂弥手指就紧紧抓住了她金红色军服的衣摆,像是强忍着什么,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面对这么个熟悉又神秘的男人,万时明明爽的头皮发麻,但又不想就此沉-沦下去,挣扎着道:“为什么想让我跟你们曼高蒂国王联姻?”   珂弥微微抬起下巴。   那如圣子神像似的半张脸湿漉漉的,嘴唇嫣红,双瞳沁着似有似无的水光:“小国王的基因原型是垂耳兔,很容易怀-孕,而且能同时拥有两个孕囊,怀孕后也能发-情。”   珂弥垂眼看过去,目光被她军服下摆的景象黏住目光,手指过去剥开,轻轻亲吻几下在空气中微微发颤的……   在万时仰头时,他才道:“他能生很多孩子。多一些孩子,对你的权力也是一种保障,神子强大,又很难违抗自己的神人父母,是你最好的臣子。”   万时惊讶的瞪大眼睛。   太地狱了。   珂弥不是给她找丈夫,是给她找个生育机器,想让她有一堆能用的孩子啊!   难道珂弥幻想的完美生活,是国王玩了命的生孩子,他玩了命的跟王后偷-情吗?   “万时!”她忽然听到了外头走廊上大步前行的足音,摩斐斯焦急的敲着行宫回廊上的数道房门,拧动门把手。   万时猛地一紧,拽着床帐就要起身。   珂弥却将手按在她肚子上,嘴唇紧贴含混道:“他进不来的。我设立了结界。”   摩斐斯却还在喊道:“万时!你是不想见到我吗?至少——至少你让我对你说声谢谢!万时!”   珂弥埋下头去,拇指指腹晃动,啜饮水声夹杂着他朦胧的话语:“万时,你能感觉到吗?我的血像是在烧,我想要更多的痛苦……我真心想要你的惩戒。可你真是吝啬,只愿意自己享乐,而不愿意多费力气让我也快乐……”   万时本来不想拽他的头发,可他两只手捧着她,手指嵌在膝盖下方。   万时几乎觉得他的血像是汽油,一串火星子点燃了两个人。   “万时、痛苦只会让我更加……虔诚,我从不怨恨那些伤疤……我知道极致的痛苦之后是缓慢的救赎之路……”   她往后仰着脸大口呼吸着,精神力有些不受控制,无数周围蝴蝶在狂舞,翅膀拍打着她的脸颊,撞进她的精神力里,跟她交融混合——   “唔……呼、呼……我只想让这世界上绝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只想辅佐你走向正确的道路。”   万时忽然模糊的意识到,她的身体像是一道暗空间裂隙,他的精神力穿透她这道裂隙,去帮助、融合她还在暗空间中的那部分灵魂。   内外夹击、灵肉燃烧的感觉让她几乎要摆头尖叫起来,手无法控制的按着他的头。   “万时!为什么你也不回我消息?你明知道我就在帝都!”走廊上的呼喊遥不可及。   摩斐斯的声音远去了,但万时总感觉从他的呼唤中几乎听到了哭腔哽咽,而她也顾不上了。   她最终是粗暴的拽散了珂弥的发髻,绷紧身体在这个讨厌的冕都、在这个行宫的大床上极度亢奋与颤-抖中叫出声来。   ————————!!————————   万时:我只是想治疗头疼哦。 第110章 第 110 章:摩斐斯低声道:“如果我变回怪物,万时也愿意亲我吗?”   等她慢慢回过神,却发现珂弥正为她轻轻擦拭干净,湿润的嘴唇发狂又压抑的顺着往上亲吻,如同蜗牛拖着湿痕爬到她的肚脐。   他两只手像是溺水的人攀着浮板一样,指腹用力压着她。   珂弥呼吸乱得不像样,仿佛是陷入某种癔症似的抬着她的腿,连串轻吻,然后突然咬了她膝盖一下。   万时吓了一跳,撑起身子看他。   珂弥跪在床边,咬住嘴唇,脸边就是她膝盖上不轻不重的牙印。   他面颊上则浮现着一种被折磨到病态的嫣红,嘴角还有一丝湿痕,珂弥虚弱的笑了:“……抱歉,你让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再不咬你一口感觉我要疯掉了。”   万时低下头去,圣袍挡在身前的布料因为他跪下的动作侧向一边,露出圣袍下的衣裤。万时眯眼看着形状和一点湿痕。   珂弥垂头将圣袍拨过来遮住,他身体上变了色的纹身还没有恢复白色,他道:“没事,不用管。”   万时眯起眼睛还在盯着他看。   珂弥笑了笑,忽然捧住万时的脸吻上来,万时连忙伸手推他:“呸呸呸,我不要尝!”   万时注意到珂弥将面纱叠起来放入圣袍的内口袋,而面纱上有大片可疑的湿痕。难道他刚刚是用面纱擦的?!   万时瞠目结舌。   珂弥好像无事发生,起身为她穿戴好衣服,万时懒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跟他错身之间,感受到那处贴了上来。   但珂弥却很快撤开身子不碰到她,只是一下下亲吻着她嘴唇:“很甜的。这是我今天喝到的最好的酒。”   万时爽了之后整个人慵懒起来,他说什么她都懒得反驳。   珂弥半跪在床边给她戴上终端机,万时看到终端机上好像有好几条海因茨发来的消息,可她懒得看。   珂弥半跪在床边为她穿上靴子:“万时能成为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我真的很高兴,因为神人的身份是不足够保护你的。”   万时的角度,忽然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后背蜷起来的翅膀旁边的肩胛骨上,有一处痕迹。   万时忽然按住珂弥的后颈,将他脸压在自己膝盖上,往后看去。   珂弥误会了她的意思,轻轻挣扎:“时间来不及再弄一次了……”   下一秒就感觉到万时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珂弥忽然僵硬,往后让开了身体。   万时盯着他,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珂弥睫毛动了动,万时立刻道:“别想用幻术,我已经看到了!”   他僵持着不愿意转身,万时伸出虚手,将他脑袋用力按在自己大腿上,低头更仔细的看过去。   珂弥后肩胛骨处有愈合的伤痕,抚摸上去能察觉到那处骨头裂开后愈合的形状不太好,甚至还有微微地畸形。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珂弥的伤口跟她之前在星环舰坠落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只是伤痕更深更严重。   当时万时还庆幸,自己那么弱的身体从四五米高的地方完全没防备的后背着地,只是轻微骨裂。   而且在后续海因茨给的最高规格的治疗后,肩胛骨已经完全痊愈。   珂弥说什么用他的命来抵,难道是当时他用指腹在她鼻梁上一抹之后,她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会有大部分转嫁到他身上?!   所以本应该是粉碎骨折,只是变成了轻微骨裂,而珂弥承受了更严重的创伤——而且在他受伤后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又加上疤痕体质,彻底留下了轻微畸形的痕迹。   也就是说哪怕有人要割断她的脖子,万时可能都不会死掉,而是珂弥在上千光年外断颈而死?   这件事不像是什么结界保护,而像是一种契约。   万时不明所以的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珂弥什么都没说,只是穿上圣袍。   他不说,万时也没问,只是垂下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手指为她系好靴子鞋带,神色如常:“公爵才是你的第一身份。帝国也绝对不是你的助力,而是你未来的敌人。是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而今天真的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万时眉头微微皱起望着他。   珂弥泛红的面颊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伸出手给她调整腰带,忽然听到了露台上有人跳下来的声音——   “万时!”焦心的声音在隔壁房间的露台上呼唤着。   万时转过头往外看去,隐约看到影子投射到露台上。   她系好腰带,本来转过头打算让珂弥先走,却发现珂弥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空中的一小团粼粉。   “万时!你在这里!”   万时偏过头去,只瞧见露台上一张脸贴着玻璃,鼻尖都被玻璃压变形了。   万时尖叫:“啊啊啊!!”   摩斐斯后退半步,差点从露台上摔下去:“啊啊啊啊!怎么了?!”   万时抚着胸口,走向露台:“你吓死我了!你能不能别扮鬼啊,突然出现在别人露台上很吓人的!”   她拧开露台的门把手,摩斐斯立刻就要挤进来,万时还记得他可怕的嗅觉灵敏度,立刻推着他脑袋到露台外面来:“唔,我本来就想回来歇一会儿,结果睡着了。别在屋里待了,头好痛。”   万时反手关住门,站在夜风吹拂的露台上,手还撑着他额头。   “看出来了。你脸都睡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他低下头道。   万时有点心虚的别开脸去。   露台朝着花园,能看到明亮的伞灯与华服的男男女女们,摩斐斯金色头发盈满灯光,被风吹动。万时还有点恍惚,总感觉自己还在几分钟前的纵情里没完全消散。   摩斐斯忽然道:“……你都不看我。”   万时转过脸看他:“我是今天的主角,总要看看场子。现在看你了,满意了吧。”   摩斐斯忽然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咧嘴笑出了一口完美的牙齿:“我好看吗?”   万时没忍住被他的傻乐也带着笑起来:“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摩斐斯:“那不一样,那是在精神力世界里,但现在是真的。”他弯下腰:“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发。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让我摸过你呀。”   万时望着他蓝绿色的眼睛。   明明两个人都穿着军服,衣服上全是闪耀的徽章、胸针,可忽然就像是在暗空间的白塔里那种赤-裸又纯粹的样子。   万时伸出两只手去,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摩斐斯弯下腰,让自己的脑袋在她最合适摸的高度。万时都没注意到自己笑出了声:“你的头发还挺软的。”   摩斐斯他自卖自夸道:“而且没有角、没有鳞片、没有蝙蝠翅膀,更好摸了对吧——我是不是很像人类?”   万时笑:“你比人类好多了。”   摩斐斯藏在金色头发之间的耳朵倏地红了。   他刚要结结巴巴的开口,忽然脑袋上冒出一只鹿角来!   万时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冒出来雪豹耳朵、海鸥翅膀——   万时:“啊啊啊……怎么会!”   摩斐斯也惊慌:“我我我不知道,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要是暴露他是个混种就全完了!   他嗓门有点大,距离露台最近的几个宾客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万时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搂住了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摩斐斯:“唔唔唔——”   她也没听懂他说什么,但是这一搂一捂,他脑袋上胡乱冒出来的东西更多了。   万时手忙脚乱,转头向着露台下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宾客露出微笑,她恨不得把摩斐斯夹晕过去。   幸好发现他们的只有几个人,但也低声交谈着,仿佛已经在买股她会跟三皇子结婚了。   摩斐斯挣开她捂嘴的手,小声道:“我、我控制不住、你越搂着我我越心慌,我就更控制不住了!”   万时目光一转,却看到了在回廊下方,拿着讯息板的海因茨目光直直的望着她。   他灰色瞳孔冰冷,将目光挪向了被她抱在怀里的摩斐斯。   ……老公你听我解释,我虽然也打了点野味,但不是睡了这个家伙啊!   而摩斐斯余光也注意到了海因茨。他忽然抱住她的腰,脚在露台上一踏,把万时扛起来就朝着整个行宫的最上头的天台跃去。   海因茨快要把讯息板捏碎了。   虽然他早就想到了这俩人迟早要见面,但直面他们这样互动,对他来说也是太过冲击。   而且海因茨跟她“结婚”这么久,除了晚上她为了那件事的时候,万时很少有主动对他搂搂抱抱的习惯,更甚少露出那么开怀的安心的笑容……   海因茨很想现在就冲上楼,让摩斐斯滚回皇宫去,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第一集团军已经以官方手段来介入这场觐见仪式的防卫了。   前厅正门处,已经有一些穿着便装的第一集团军精锐正在接管了沿线的街道,还有一部分人拿着军令,要进入行宫内部。   席拉联系了夏宫,海因茨联系了陛下,想要这两方来阻止,但不知道是因为时机不对,还是皇宫有意在保持沉默,没有任何人回信。   难道皇宫也不想阻止这场战争?   真要这样,他做事就太不方便了——   在花园的西北角,曼高蒂王国使团正聚在一起,他们按宗教信仰不能饮酒,所以只是吃着桌上的餐点。   海因茨在音阵边说了几句,几位打扮成侍者模样的第三集团军士兵走过去,向他们推荐某种花茶,也想要将他们劝离角落。   海因茨真没想过自己会保护珂弥。   但要是为了让万时的觐见仪式顺利进行……他也不是不能忍。   只是他再转过头看露台,万时和摩斐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万时眼前一花。   她摩斐斯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行宫的天台顶部。   花园里撑开的如连片树荫的白伞大概只有行宫三楼的高度,下面的宾客看不到天台,而他们也只能从白伞的缝隙看着在花园中来往的浮光掠影。   万时转过头去,摩斐斯手按着自己的角和耳朵,像是拼命想把这些动物特征塞回自己体内。   “你还控制的不太好啊。”万时笑眯眯道。   “不是!”摩斐斯道:“我之前控制的很好了,见你之前从来没有露出过一点马脚!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他慢慢放下手来:“其实我本质上一点没改变,我的血还是混种的血。你觉得现在这样可怕吗?”   摩斐斯蓝绿色的眼睛,在金色的乱发下小心翼翼看着她。   万时抬手望他脑袋上狠狠一削:“装什么小可怜?之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洗了澡穿个短裤就往外跑,屁-股上甚至好几根尾巴乱晃。”   摩斐斯捂着脑袋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他朝着万时走近了一步,脑袋上的蝙蝠翅膀紧张的缩起来:“那、那变回怪物的样子,万时也愿意亲我吗?”   万时一愣。   什么叫也……啊,她都忘了,好像真的亲过他的。   万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从她的性格来说,摩斐斯除了超级能打,对她不算是特别有用的人。   可她几次求助又都是选了他……   万时只能安慰自己:人可以背叛人,但狗不会背叛人。   摩斐斯只是奇形怪状的能一人屠杀军队的奇美拉大狗而已。   摩斐斯僵硬的甚至没打算靠近主动亲她,仿佛只要她说一句“愿意”,他就可以当她亲过他了。   万时望着他,勾了勾手指,摩斐斯以为她要说悄悄话,把耳朵凑过去。   万时手指捏住他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轻轻亲了一下。   摩斐斯两只眼睛近距离愣愣望着她,两个人的睫毛都快变成两把对着扇风的小扇子。   他咬着嘴唇却也没咬住笑意,傻笑漏出来,他脑袋上砰的又多出来好几只角。   摩斐斯慌手忙脚的按住脑袋,脸上泛红看着她,万时憋笑的表情让他有了勇气,他半垂下眼睛,凑上来又轻轻的亲了她几下。   每一个吻都轻得像是花朵坠落。   万时忽然觉得什么公爵联姻、什么帝国政局都远去了,她变成落英缤纷的树下立在院墙上懒洋洋的猫,跟院子里那只不断跃起的大狗嗅闻着彼此。   她当然知道,周围的喧闹、人际与权力暗流是绝对不愿意放弃的,但不妨碍她享受这一刻。   万时抬手拽住了摩斐斯的衣领。   衣领有着金线的刺绣与镶嵌宝石的扣子,这些却像是裹着他的项圈,万时很讨厌的拽开衣领,解开两颗他的扣子,手伸进去抚摸着他的脖颈锁骨,手指按在他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摩斐斯忽然后撤半步,转开脸大口吸气着,蓝色舌头又搭在嘴边,他一只手捂住脸,含混道:“唔……舌头麻了……”   万时笑:“我都没有很用力,是你舌头太敏感了吧。”   摩斐斯的舌头像是柔软的棱柱,带着几道窄沟与凸-起,舌尖细长,有不明显的分叉。   她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他舌头。   摩斐斯吓得倒吸冷气,猛的将舌头缩回去。   摩斐斯:“你、你干嘛?”   万时懒得回答他这种没意义的蠢问题,她手指伸进他嘴巴里:“让我玩一下。”   摩斐斯不敢咬她,张开嘴呜呜大叫:“拿肘、吾要燎你惹——”   万时看着他的犬牙,手指缠住了他湿热柔软的舌-尖,摩斐斯身体打了个颤,腿都弯下来,脸到了跟她差不多的高度。   她本想别欺负他了,但没想到摩斐斯舌-尖在她手指拿出嘴唇后还下意识缠着,直到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才猛地一个激灵猛地缩回舌头,回过神来。   万时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过-瘾:“还亲吗?”   摩斐斯目光挪到她嘴唇上,有点不大好意思但又急不可待的将脸伸过来:“嗯。啊等等——”   他忽然开始继续解自己的衣扣。   万时愣住:“……你脱衣服干什么?”   ————————   [坏笑][坏笑][坏笑]今天晚上这已经是第四个亲万时的人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他脚边的地面上珂弥的银色面具,上面喷溅着粘稠的血。   摩斐斯:“不是脱。”他扭捏起来:“我在论坛上都看过教程,说亲嘴的时候对方总想动手动脚、乱捏乱揉的,说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可以严正拒绝。”   他将衬衫和军服衣扣多解开几颗,把衣领拽得更开:“可我不会拒绝的!你捏吧!”   万时:“……”怎么猜中了,她确实是想捏的。   她手从领口钻了进去,摩斐斯还没把嘴巴凑过来,人先缩成一团嘎嘎乱笑:“痒痒痒!哎,你别闹我——也别摸我痒痒肉!”   万时还没摸爽他就躲,也急了:“我摸的是你胸肌,谁摸你痒痒肉了,你到底哪里觉得痒痒?!”   摩斐斯在衣服外头大概比划了一下:“就是从这儿、到这儿都觉得有点痒痒……”   万时炸毛:“那你不就是浑身都是痒痒肉吗?!”   摩斐斯有点不大好意思,他又喜欢她凉凉的软软的手,想让她摸,他思索半天:“要不你摸我大臂吧。或者肚皮也行,这边不痒。”   万时心道,我摸你肚皮有什么意思。   她把手抽回去:“不摸了。”   摩斐斯把脸挤过来:“别呀别呀,或者我把腿抬起来你可以摸-摸我的腿,大-腿要是也痒的话,你可以摸我小腿的!”   万时:“滚!”   他急了:“我保证不躲了不喊了,你摸吧!别、别把手背到身后去嘛!”   她没想到他那么会撒娇,万时刚要推开他的脸,摩斐斯就两只胳膊将她抱起来,团在怀里凑上来黏黏糊糊的要亲她。   索吻对于也没亲够的人而言,几乎是没法拒绝的。   万时的军靴毫不留情踩在他鞋面上,踮起脚尖,搂住了他脖子。   摩斐斯半晌才抬起眼睛跟她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的弯唇:“万时的嘴巴好软、好甜。”   万时抿住嘴唇。   等等,四舍五入摩斐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男人也尝到了她的……   算了不能想了。   他搂着她不舍的撒手,万时的手也伸到了他衣襟里,这会儿摩斐斯没躲,只是被她用指缝夹住的时候有点怪的缩了缩胸膛。   摩斐斯没有多想,低声道:“万时为什么要跟海因茨结婚?”   万时眯眼,回答也很坦荡:“这很难理解吗?我暂时需要的东西,他都有。”   摩斐斯心里也清楚。但他还是慢慢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天台边缘:“那你就不怕你过得不开心吗?他真的很可怕的——”   万时笑:“为什么这么说?”   摩斐斯:“我们俩其实是同龄人。小时候我们是一起在皇宫里上学,老师同时教导我们两个人。他是我唯一的同学。”   “有一次,我带了零食分给他,他不要也就算了,竟然向老师举报我带了零食!我问他有没有复习,他从来都说他也没看之类的,结果每次考试出来都是满分!”   他一说就没完了:“你敢信吗?有一次考完流速测算的考试,他又考了满分,结果上课到一半,他举手跟老师说自己少写了一个步骤,不应该得满分!老师在他的坚持下给他扣了一分,然后我们俩下课,我要去吃饭,他不去,他说要惩罚自己——我以为他在装逼,结果我吃完饭跑回来,发现他趴在桌子上偷偷在哭。”   摩斐斯以惊悚的口吻在讲,却发现万时在狂笑。   “要知道那时候我们都没比讲课台高多少啊!我问他哭什么,我当时真的想安慰他的——他说:摩斐斯,以你的脑子连这个步骤都没写错,我却能写错,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直接把他椅子给抽走,跟他打起来了。”   万时手扶在他肩膀上笑弯了腰:“你们谁打赢了?”   摩斐斯:“当然是我,我打架很强的,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我没法打到他的脸。但最后我把他鞋给扔了。我知道他一直特别注重仪表,绝对不会光着脚走回去的。他果然就坐在书房里,一直看书不肯回住处。”   想到年纪小小就性格古板的海因茨,就因为被扔了鞋,独自一个人在书房里缩着穿袜子的脚,装作淡定的看着书不肯回去。   想想就有点好笑。   “我其实也没打算欺负他太厉害,我想着等天黑了,我就吓唬他一下,只要他吓得大叫了,我就把鞋还给他。结果……结果没到天黑,涅玻耳就来找他,背着他回去了!涅玻耳是我的亲哥啊,他都没背过我,却背着海因茨!从小——涅玻耳就对他很好!”   万时:“怪不得……”   怪不得海因茨会在遇见万时之前,准备了有谋害神人罪名的换血邪法,给自己留下政治把柄也想要救涅玻耳。   这两个人都很仰慕这位兄长。   可这位兄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反正从那之后,海因茨就不跟我说话,我主动跟他讲话他也爱答不理,什么都要做的比我好。陛下也夸他、涅玻耳也喜欢他、席拉和弗朗西斯都觉得他最优秀!”   万时:“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摩斐斯抬起头看她:“你是说谁可爱?我可爱吗?”   万时看他到现在还要跟海因茨一分高下的性格,只好道:“你俩都挺可爱的。”   摩斐斯不满意的哼哼两声:“……你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才这么说。首先,小时候他老是生病,动不动就请假好几天,但没人说过他。我要是起来晚了,就有亲卫长把我从床头抽到床尾!”   “然后我突然变成……怪物的那天,我太害怕了躲起来,求他不要告诉别人——我这辈子就没那么求过人,我一直是哭着求他,他答应我了。可是后来,他还是带着其他人来抓我了。”   万时心道:海因茨当时更像是皇子伴读兼皇室养子的尴尬身份,如果摩斐斯出了事是他承担不起的。   而且那时候摩斐斯才几岁,突然暴露出混种的特征,想靠躲是不可能躲的过去。   但摩斐斯或许因为被关起来太多年,他内心也没有长大,在小孩子窄窄的社交圈里,海因茨的背叛是无法原谅的。   摩斐斯叹了口气:“可能你觉得我幼稚,但我被关起来这么多年,也偶尔逃出来过几次,每一次我看到他——他就像是涅玻耳真正的弟弟,是陛下的孩子,是这个皇室里的一员一样生活在皇宫里。”   “他什么都有。他在康兰军校读国王学院,他在第一集团军接受历练。他破天荒的组建了自己的军队。他成为了陛下和兄长最可靠的心腹。他什么都有。他甚至……有你。”   摩斐斯贫瘠又单薄的世界里,最不一样的万时,帮助他变回纯净模样的万时,也跟海因茨结婚了。   而他只能在天台上偷偷亲吻她。   万时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还是反驳道:“什么叫他有我。我们只是我们暂时在合作而已。”   摩斐斯有点拧巴的笑了一下:“我当年憋在地下,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很想杀了他,杀掉顶替我的影子。结果没想到,他也是一样想要杀我。万时,你真的不应该跟他结婚,他后来连续发射两次冲函激光,那不止是为了杀我,更是根本不在意你死活!”   万时望着他,忽然意识到在摩斐斯的世界里,其他人都是好的,只有海因茨是敌人。   她忍不住戳穿这个泡泡:“冲函激光是隶属于第三集团军的武器吗?这样大规模杀伤武器,好像不是他的风格。”   摩斐斯愣了一下:“……不、那是第一集团军六师远攻火力部掌握的武器。”他给自己找理由似的补充道:“他受到涅玻耳和陛下的信赖,说不定能借到冲函激光。”   万时:“他要是想杀你也想杀我,就不会独自一人来找我。至少在我看来,当时他根本不知道会有冲函激光。他是想把你抓回来的。”   摩斐斯瞳孔一震:“那是谁想杀我。不、不……不可能是兄长,是兄长让我作为三皇子殿下出来露面的。只要我开始露面就不能轻易死掉了,还是说……”   是陛下要杀他?   年少时他俩能一直在同一个小班里上课,虽然摩斐斯没有海因茨那样全科满分,但肯定也是不相上下。   他没有那么笨,或许脑子里能从蛛丝马迹中想个明白。   摩斐斯抓住头发,开始有些怀疑自我:“可是、怎么会……”   万时望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捏了两个小辫子,笑道:“先别想了。”   摩斐斯望着她:“你肯定看新闻了,肯定早就知道我变成三皇子殿下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万时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我还要怎么联系你!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都没回过。我真的有几个瞬间特别希望你在,可是你从来没回过我消息。难不成你的终端机都被皇宫给控制起来了?”   摩斐斯张口就想告状。   可他忽然想起来刚刚他控诉海因茨时,万时眯着眼睛大笑起来,甚至还说“都很可爱”——   摩斐斯猛地反应过来。   万时虽然会被利益诱惑,但她真的能容忍跟很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吗?   会不会她其实……还有点喜欢海因茨的?   如果说万时讨厌海因茨,那他愿意当一个劫走新娘的恶龙立刻带她走——   可如果她对这场婚姻是非常满意的呢?   摩斐斯声音含混:“……嗯、对,被皇宫给没收了。你发的消息我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早就酝酿了无数次,见到她就大声告状,但望着她的眼睛却说不出来了。   万时倒是很快原谅了他:“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有新的终端机,我可以给你发消息。”   摩斐斯:“等我回去就让内务厅给我送新的、不,他们说不定会监视消息,我自己明天就去买一块新的!”   他坐在天台边缘,对万时伸出手:“我感觉一时半会我收不回去这些角和耳朵了。我打算直接离开回皇宫了。让我再抱抱你好不好。”   相比于海因茨什么都不愿意说的家伙,摩斐斯总是这么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万时嘴角抬了抬,也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脑袋:“不要扎到我。”   摩斐斯将脸埋在她腰腹上,鼻梁蹭了蹭:“万时……你要不然把我栓走吧。”   万时望天:栓哪儿去啊。   别墅里多了个扮演贤惠的司奈都能把海因茨气炸了,再多了一条大狗——她都怕俩人再拿着椅子打起来。   她不说话,摩斐斯像是有点不安,忍不住多话起来:“刚刚我就发现你的衣服上有亮晶晶的粉末,可是你没有化妆啊……”   万时低头,这时候她才发现胸膛肩膀处都有些肉眼很难察觉的粼粉,是珂弥留下来的吗?   啊对,他过程中脱了圣袍,可能露出了翅膀……   万时刚要掩饰的拍一拍,忽然觉得不对劲。   等等!   万时猛地推开摩斐斯的脸,摩斐斯却像是过敏一样咳嗽起来。   难道摩斐斯突然变回混种模样,跟粼粉有关系?   她皱紧眉头思索,忽然从楼下传来几声尖叫!   万时向楼下看去,可是从巨大白伞的缝隙里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华服男女们尖叫着倒退,打扮成侍从的第三集团军士兵正在逆着人潮往前向某个方向靠近。   有人叫喊道:“见血了?谁——到底是谁出了事?”   “是、是曼高蒂王国来的使团!暗处突然有人冲出来把他们杀了!”   “谁敢在觐见仪式上杀人!”   万时心猛地提起来,她回过头去:“你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叫席拉来带你回皇宫。”   摩斐斯捂着脸,闷声点点头。   万时虚手挂在天台边缘,轻巧的攀爬一层层跳下来,她刚落到花园中,就看到了行宫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第三集团军士兵,正在疏散宾客们离开。   而海因茨眉头紧皱,站在花园中一处靠近湖水的平台附近,几道鲜血喷射在周围白色的伞柱上。   还有数位军官也围住了现场,正在讨论着什么。   万时穿过花园快步往前走去。   花园小径上满是因为混乱被打翻的酒杯和甜点架,她走到那处在花朵包围下半开放的位置,海因茨注意到了她的靠近,开口道:“万时,别过来。”   万时却已经看到了他脚边的地面上珂弥的银色面具,上面喷溅着粘稠的血。   珂弥出事了?!   是海因茨干的吗?还是别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摊开的白色绸缎手套的手指和倒在草丛中的尸体。   ————————   乱了乱了全乱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摩斐斯的声音夹杂着骨肉撕裂般的痛苦。   但在白色头巾下包裹着的,并不是珂弥的脸,是位失去血色面色平静的青年,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仰面躺在草地上。   果然珂弥没这么好杀。   “怎么?万时公爵认识曼高蒂王国的圣子吗?”   万时偏过头,就看到一只穿着白色军服的白头海雕抱臂道:“你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真正的圣子珂弥亚,而他已经跑掉了?”   万时捂嘴惊讶:“什么珂弥亚?这面具不就是觐见时的使者吗?”   她立刻追上去咬了一口:“你认识面具后的人?看来这都是你计划的,这是非要在我的行宫闹出人命,搞得达达米亚公国和毗邻的曼高蒂王国也打起来才满意是吗?!”   白头海雕摇了摇头,弯下腰去,覆盖着薄薄羽毛的手伸出去,手指点了点尸体胸膛处的焦痕:“这是我们二师攻坚特工部常用的一种离子武器,穿透性极强,能融化钢铁外壳,我怎么会用指向性这么明确的武器?”   白头海雕甩手笑道:“说不定是他们闹得一出戏。他们还想跟帝国打下去,但小国王被抓他们不能不和谈,只有使者被杀,国家受辱,民意才能支持曼高蒂王国不顾小国王的性命,跟帝国继续对抗下去。”   万时冷笑起来:“你以为我没看到吗?周围的街道处有不少第一集团军的飞行器与士兵,如果你只是一个人来,使者被杀,这屎盆子也扣不到你头上的!”   白头海雕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只好道:“我是想杀他,可海因茨军长的人都在这附近,我一直在想办法突破,就要跟第三集团军起冲突的时候——这位假圣子突然被暗处的离子枪击中而亡。仿佛要故意顺了我的意似的。”   她单手叉腰,讥讽道:“哈,所以你本来就想在我这儿杀人,甚至跟海因茨起冲突也在所不惜。看来第一集团军也没把这场觐见仪式当回事啊。”   白头海雕身材将近两米,胸膛宽厚,他眯起眼睛,忽然弯下腰,金黄色鸟喙靠近万时的脸:“当然。公爵阁下,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把这场觐见仪式当回事,就凭你不知道怎么得到的公爵之位,还是你尊贵的神人身——”   海因茨皱眉刚要走上来,万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黄色鸟喙,拽得白头海雕脑袋弯下来,虚手抡圆了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海因茨:“……!”   他瞪大眼睛,下一秒就平静下来了。   ……她都差点掐死了皇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她两只虚手结结实实抡上去,海因茨立刻靠过去,推开白头海雕,坚决不给他一点还手的机会:“别打了!”   白头海雕被打的脸上羽毛都呲起来了,他震惊的踉跄两步,看向海因茨:“她打完我你倒是上来拦了!嘶、真疼啊!”   绝大多数的宾客正在往前厅撤走,但也有少数人还没离去,远远看到了他挨了公爵的嘴巴,没忍住笑出来,低声议论。   可万时哪里知道什么叫得过且过,指着骂道:“嘴巴这么黄你是嘬了粪吗?这是我的行宫,是达达米亚公国的领土,你要觉得我这个公爵没地位,有本事你把神授血状撕了去!你不会尊重别人,我何必尊重你?!”   海因茨也知道对方家族势力雄厚不好惹,只皱眉佯装训他道:“都别说了。”   白头海雕气得炸毛:“操,我说了嘛?!不都是她单方面在骂我!”   海因茨装没听见:“现在的问题是命案已经发生,对外也要有个说法。你第一集团军既然本来就打算出手的,这件事证据又确凿,只能落在你头上了。”   白头海雕胸膛起伏快昏过去了:“这要是当年扎赫兰在,本来就该是咱们两个作为帝国军,商量着把屎盆子扣在扎赫兰头上。现在变成你妻子,你就这样!海因茨,我真是看错人了!”   海因茨一脸秉公执法的模样,面无表情:“她本就毫不知——”   忽然,海因茨那极其敏锐的预感警铃大作,他握住万时的肩膀,猛地将她拽到怀中。   下一秒,从张开的白伞上方,巨大的黑影扑下来,瞬间摧枯拉朽的撞断无数金属伞柱,跌入湖中!   灯带拽断,在空中带着火花乱甩,刚刚还明亮的花园瞬间暗了一片。   还没离去的宾客尖叫声四起,朝外狂奔。   “怪物!刚刚出了命案,现在又有怪物突然出现了!”   “啊啊啊啊——走,别管是什么咱们先赶紧走!”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到了有翅膀有尾巴有角,是我看错了吗?”   “这神人公爵到底是有多神,怎么一个觐见仪式能出这么多事儿?!”   万时看到两只如龙的巨大翅膀,在花园的漆黑湖水中掀起浪花,翅膀的爪子钉在湖畔的草地上,她听到了轰鸣沙哑的呼唤声:“……万时、万时!我努力想控制的……但不行、不行……”   摩斐斯的声音夹杂着骨肉撕裂般的痛苦。   海因茨脸色变化:“他怎么会……”   万时一瞬间就懂了。   这或许是珂弥在发现第一集团军要杀他之后的反击——他要让帝国的丑闻在众多贵族面前显露!   但因为摩斐斯拼命压制,造成了时间差,他没有在所有宾客在场的时候现出原型,而是到绝大多数宾客都离场时才飞扑而下。   万时背后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如果是在十分钟前摩斐斯变成怪物从行宫上扑下来,在场会死多少人?   或者珂弥压根不在乎,这群华服贵族中,有太多人在二十多年前目睹他被折磨与“斩首”,他早就想要对帝国展开报复了。   如果不是觐见仪式被毁,万时还能赞同他更多一点——至少他只杀天龙人。   但此刻还有大量宾客没能离去,有些人乘坐飞行器离开时,也能看到变成怪物的摩斐斯……   珂弥的手腕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太知道帝国如今岌岌可危的情况,如果暴露三皇子是混种,再加上皇太子殿下的隐身,皇女殿下身边的蠢蠢欲动……   她忽然理解了珂弥说的话:   “我为未来的事情道歉。”   “你第一身份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   “而帝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珂弥借着她的觐见仪式,想要让帝国进一步陷入混乱和分裂!   而她内心也在剧烈摇摆着。   作为达达米亚公爵,帝国如果分裂,她借着自己的公爵地位,绝对能够在乱和变中,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更往上的路。   但另一方面,她目前还对自己公国内的势力没有掌控力,现在就闹大,她的助力海因茨要因此削弱,她自己也还没有做好应对分裂的准备……   海因茨并不知道她的动摇,立刻启动音阵,命令第三集团军士兵集合,如临大敌的朝湖边走去,他回过头:“万时,你能让他恢复原状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的吧——”   他转过脸去,却瞧见万时抓着佩刀,苍白的脸颊被金红两色的军服映照的冰冷艳丽,她瞳孔微颤。   海因茨本来想叫她的名字,他忽然悚然,一个想法如同雷击贯穿了他:   万时也在考虑,是否要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暴露摩斐斯的混种身份,让帝国皇室身败名裂!   海因茨一瞬有些恍惚:   他以为她很喜欢摩斐斯。   他以为……他们的婚姻将她拉入了帝国的阵营。   但——她当然要为自己考虑。   神人阁下的身份保护不了她,公爵的地位才有可能。   而湖水中的摩斐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精神力的折磨,竟然有些发狂,他一个爪子扫开十几张花园里的桌子,目光望着万时的方向,像是觉得自己毁了她的觐见仪式,让她丢了脸一样:“万时、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呃呃啊啊啊!好痛、好痛!对不起……”   他太想要压制自己的基因原型冒出来,反而给身体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万时目光摇摆。   海因茨站在昏暗的湖水边,裤腿被摩斐斯打滚掀起的水浪弄湿,他想要说什么,却是胸膛要炸开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死死盯着她做出选择。   他知道万时热衷于权力,但如果万时也在此刻对摩斐斯落井下石、弃之不顾,那是否说明她面对权力,其实跟皇宫里的其他人,跟那位陛下也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她也是那种人,海因茨不怨她,只是他会觉得……   万时忽然攥住手指,朝摩斐斯的方向走过去,回头嘶喊道:“断电!苏,命人把花园里全部断电关灯!瓦南里——让你的士兵把所有宾客都送走!”   海因茨感觉几乎要爆开的那股气倏地泄出去,他悬起的心重重落地。   海因茨高声道:“你别靠太近。”   万时跟他四目对视,风吹动白色碎发贴在她面颊上:“我知道。”   两个人四目对视,海因茨忽然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到这一刻,他们比什么时候都像是夫妻。   万时正要寻找瓦南里的身影,忽然看到了回廊下方,一抹红裙的身影。   卡塔琳娜身边的侍卫为她拿来披风,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怪物弟弟在湖水中挣扎。   啪一声,花园处所有的电源熄灭,只有行宫的窗灯门灯昏黄,隐约照亮花园——   卡塔琳娜的身影也隐入黑暗之中。   万时转头朝着摩斐斯的方向走过去,摩斐斯两只蓝绿色的眼睛映照着反光,他刚要开口,整个身体又痛楚的在湖中打了个滚,万时听到黑暗中传来骨头嘎吱作响,皮肉撕裂的声音。   想也知道有多么痛苦。   海因茨摘下手套,转头朝万时吼道:“他不对劲。情绪激烈会导致他彻底兽化、不受控制,十几年前就出过这种——”   万时忽然看到一只巨大的钳子从湖中甩出来,朝海因茨的方向砸过去。   湖畔的花园枝叶四起,地面震动,万时的虚手连忙撑着她往后跳起来,而在她的角度看过去,海因茨可能都被砸进地里了,她惊声道:“海因茨!”   她偏头看到伍尔西从行宫上方飞跃下来,立刻道:“伍尔西,先控制行宫周围的结界,不要让他出去。你的云也罢或者是什么精神力也罢,遮住从飞行器上而来的视线——”   伍尔西甚至没有想她的身份并不应该对第三集团军发号施令,就立刻道:“是!”   周围其他几位第三集团军的近卫高层,也都态度凛然恭敬。   伍尔西接通音阵,下达命令,但当她看到万时朝湖边靠拢,急道:“阁下,不要靠近,海因茨军长有跟他交手的经验!”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最近的一根白色金属伞柱上,骤然出现五指的凹痕,直径三四十公分、高约七八米的金属柱被掰断,抬到空中对准湖中,随时都打算当做矛一样扔下去。   伍尔西仰着头喃喃道:“什么暴力神人啊……”   万时还没完,叫喊道:“妈妈!”   精神力的藤蔓从湖边蔓延而起,捆上那个在湖中痛苦翻滚的身影,假藤从妈妈身上也延伸出去,万时却想起,摩斐斯根本就是铜人,精神力吸不动——   “狗狗,滚一边去,别碍事!老师,想想办法!”   浑身焦黑的男人两手插兜站在暗处,看向那只怪物,淡淡道:[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帮不了你太多。从战略上来说,现在需要先控制住他的动作,否则以它的体型,如果发狂扑到行宫和前院去,那些没来得及走的宾客都要死。]   万时思索:“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暗空间是怎么让他变成人类外表的,但现在连精神力都没办法融合……”   就在这说话声时,万时依稀看到了海因茨一闪而过的灰色身影,几道细线寒光闪闪的在湖面上交错。   万时有些惊讶:这是谁的精神力?海因茨不是“围墙”吗?   “老师”歪头道:[挺聪明,会用巧劲。]   而摩斐斯似乎因为接触到那些丝线,变得更加受困也更加狂躁,腾转挪移,如同海怪一样开始袭击海因茨,沙哑轰鸣的声音喃喃道:   “海因茨……总是你,总是你来抓住我……总是你来把我像个怪物似的塞到地下去!”   万时想到,之前摩斐斯变回人类,并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他进入了她的“白塔”,她的意识空间。   但万时在真实世界,是不可能像在暗空间那样,从自己的记忆中构建出自己的意识空间——   除非说是海因茨那样的“围墙”。   虽说这会暴露自己能复刻海因茨能力的事情,但反正都已经结婚成盟友了,海因茨也不会不让她草,万时没多想就伸出手去。   这个能力万时用得很少,主要是从其他人手里复刻来的精神力,就没有虚手、藤蔓那么得心应手,总有一种别扭。   而摩斐斯看到在湖水上慢慢升起的透明盒子一般的精神力,瞳孔中闪过几分暴怒和疑惑。   暴怒在于,过去几次他出逃,都是海因茨用“围墙”捕获他,虽然摩斐斯也能强行逃出来,但他那时候还记得自己说要“乖乖待在地下”的誓言,也觉得自己强行突破,海因茨非死即残,所以就不甘心的强忍下来。   而疑惑在于,这形态像是海因茨的精神力,但气息如此熟悉又令人安心,像是万时又把他拉回到“白塔”中,跟她处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海因茨也立在高处的树梢上,惊愕的望向在花园的微光中,一身红色军装站在草坡上的万时。   海因茨没有用“围墙”,就是怕激发出摩斐斯更强的敌意与恨意,但他没想到万时竟然能复刻出他的精神力形态。   复刻形态不要紧,但海因茨最是知道“围墙”对精神力的消耗有多大,他还不确定她之前总是昏倒的毛病到底有没有治愈,紧张的盯着万时。   而万时白发随风狂舞,身体周围迸射的精神力几乎沸腾了周围的空气,令所有人都感觉到不适,她创造出的围墙在空气中颤抖着,慢慢收缩。   摩斐斯整个躯体被局限在看不见的小盒子中,他没头脑的乱撞,却又两只眼睛迷茫又惊惶的望着万时。   万时却也在心惊肉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时而卡壳,时而迸射,她刚想要再问一句“老师”,瞬间——   花园中竟然出现了无数的“家人们”,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花园!   万时剧烈头痛起来,她咬紧牙关:   不对劲!   她自从吸取过涅玻耳的精神力后,以为自己能看到“家人们”、力量也提升了一大截,就是彻底好了。   但根本没有!   她的精神力越来越难以控制住了。   而且她有一种强烈的抽离恍惚感,眼前混乱,仿佛分不清自己是在冕都的行宫还是在暗空间中——   鼻血顺着上嘴唇流淌下来。   随着无数“家人”密密麻麻站在昏暗的花园、漆黑的湖水中,那只蓝色蝴蝶也出现在她周围,仿佛带着无法理解的疑问,朝她振翅而来。   万时想都知道,他想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为什么要帮帝国控制局面?”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精神力用到这种地步?!”   万时没有别的想解释的,她只是伸出手指去,一把攥住那只精神力蝴蝶,在自己指缝中碾碎压烂。   她只是想要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   ————————   万时还是出手帮了摩斐斯啊。 第113章 第 113 章:海因茨沙哑的声音,奋力喊道:“别过来!”   而那成千上万的家人们,就站在花园里,什么都不干的昂起头看着摩斐斯,竟然七嘴八舌的评头论足起来:   [我的妈呀真大啊!]   [你说摩斐斯这小伙子平时多可爱,变成怪物就这样暴躁了。]   [别这么说他,多让人伤心啊,这不就是翅膀有点多、角有点多、体型有点大的大狗嘛……]   [小万时还是想帮摩斐斯,嘿嘿嘿,你说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磕到了磕到了]   [你爱嗑自己嗑去,被她喜欢上的男人有一个好下场吗?]   万时本来就头疼,捂着脑袋跺脚喊道:“闭嘴!谁让你们都出来了!要不然帮帮忙!”   [我才不帮,之前自由港的时候,差点把我打了个半死——]   [就是就是,我可是很记仇的,他拿脚把我脑袋踩爆了!]   而摩斐斯是完全能听得见这些声音,他逐渐意识不清,在“围墙”之中精神狂躁,爪子高高挥起,用力砸向围墙!   万时只感觉像是自己的魂魄上狠狠挨了一下,尖锐疼痛,几乎要吐!   她踉跄两步,捂住自己的胸口。   万时只看海因茨用得得心应手,却没想过围墙上收到的任何攻击都在她头脑中轰鸣。   “老师”身影紧贴在她旁边,着急的虚虚握住她的手:[万时,你精神力用的太过了!脑内突然出现这么多孤立精神体,这很不妙……]   万时尖叫:“我知道!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老师话音刚落,忽然在整个行宫上方,出现了一道紫红色的裂隙!   万时呆呆的望过去。   站在湖边树梢上的海因茨也震惊的抬起头去,脸色苍白。   伍尔西和几位靠近过来的第三集团军精锐瞳孔骤缩:“这团力量,是冕都之中撕开了一道暗空间裂隙吗?!”   万时没想到,她使用了太多力量,本就卡在真实世界与暗空间的两部分灵魂像是彼此有了引力,竟生生在帝国首都撕开一道暗空间的裂隙!   行宫的花园里瞬间弥漫起淡紫色的雾气,就像是流速舰之前闯入暗空间那样。   这代表着真实世界与暗空间的边界,正在帝国冕都最繁华的地段之中模糊!   而更不妙的是:   一小团“泥影”的乌云从裂隙中飘出,降临在了真实世界!   那团“泥影”,在暗空间中和万时纠缠是,因为万时力量的拼命控制,面积小的跟半个宴会厅差不多大。   可在来到真实世界后,它像是压力锐减,反而舒展扩张起来——   万时脸颊发麻。   以“泥影”能够弥散在暗空间中上万年让无数念能者畏惧的力量,如果在冕都逸散开来……会不会让上百万人变成疯子?!   “老师”立刻道:[事情变得太混乱了。你的精神力才是压制它的关键。现在抹消掉脑海中其他人,把所有的精神力用来控制祂——]   万时对他总有点下意识的信赖,立刻照做:“然后呢?”   “哎,然后呢?!”   她回过头去,所有家人都消失了。   “……操!”   她把老师也给抹了啊!   花园里一下子空荡荡起来,万时看到了苏女爵拄着拐杖,正惊异的看着湖水中的摩斐斯,目光闪动,万时脑子忽然亮了一下:“苏!把钷晶拿过来!”   不是说那个能极大增强精神力吗?她说不定能控制住‘泥影’,至少把它塞回暗空间去。   苏女爵瞬间理解了她的意图,她点点头,扔下拐杖,从她后背张开两只翅膀。   双翼蜷起都比她干瘦的身躯更大,翅膀朝两侧张开,微微掀动,她动作年迈又老练,就像是在空气中游泳一般,脚尖离地,身体拧转,如箭矢一般朝行宫飞去!   而与此同时,泥影扩散得越来越大,边界不断漫溢,甚至整个覆盖在湖水之上……   它的存在瞬间就让变成怪物的摩斐斯痛苦痉挛起来,万时隐约看到了流淌在地上的污泥,开始逐渐变形,幻化成了他记忆中黑暗的石窟,将摩斐斯怪物般的躯体包围其中。   摩斐斯浑身战栗,无力的趴伏在湖水,后背隆起,如龙的脑袋搭在岸边。   银色的丝线从两岸交错,控制住了虚弱的摩斐斯。   ……现在摩斐斯反而不是关键了。   而泥影影响的不止一人。   海因茨咬牙,他距离这道突然出现的暗空间裂隙太近,想要支起“围墙”保护自己,却摇摇欲坠从树梢上跌下来。   周围数个第三集团军精锐也是东倒西歪的匍匐在地,痛苦得大口呼吸着,甚至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那道暗空间裂隙还在不断扩大,紫色光芒映照在湖面上,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毁掉冕都、毁掉首都星的!   万时快步走过去,她两条腿迈入湖水中,冰冷的水几乎浸泡到她大腿根,她身影被紫莹莹的光照的惨白,甚至连两只虚手都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   她甚至有些像在暗空间中的模样。   万时凝望着那团泥影。   泥影仿佛也在凝望着她。   随着暗空间裂隙在头顶打开,万时能感觉自己被拉扯在暗空间中的那部分灵魂似乎也归位。   “拿住!”万时忽然听到一声呼喊,她转过脸去,苏女爵飞掠过水面,将手中的盒子朝她扔过去。   盒子散开,浅紫色的原初钷晶被她虚手稳稳接住。   万时惊喜道:“钷晶要怎么用?”   苏女爵差点摔下去,她连忙盘旋而起,扶了扶自己优雅的发髻:“你不知道怎么用?那为什么让我给你拿啊!”   万时:“……我掰碎吃了能有用吗?”   苏女爵发出很难再保持优雅的崩溃大喊:“这是有毒的晶体啊!我只知道圣殿会用六分仪催化器,把精神力流入再输出,要不然就是装饰在塔帽上,说离头脑越近越强——”   万时也不管了,她两只虚手捏住,顶在了头上。   现在离她头脑更近了吧!   她忽然感觉到了虚手犹如被灼烧的剧痛,苏女爵惊道:“不要用精神力去碰它!它内部的力量会直接入侵你的精神力,会毁了你!”   万时痛叫一声,正要松开虚手,眼见着原初钷晶就要坠落,忽然两只小手抓住了钷晶的晶体!   万时偏过头去,只瞧见姐姐两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另外两只手咬牙拿着如同海胆的原初钷晶,举在她头顶。   姐姐脸上表情有些痛苦,显然原初钷晶也灼烧了她的双手,但毕竟她是孤立的精神体,那份痛苦没有传导到万时身上。   她忽然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让你的精神力顺着姐姐的身体,流动进去试试。]   [别用力。别使劲。就自然的感受着,流淌着。]   万时感觉脚尖缓缓离地。   海因茨听到万时剧烈的喘息声,他感觉自己痛得浑身仿佛被撕裂开来,吃力的撑起身子,仰头朝上方看去。   万时两脚缓缓离开地面,浑身苍白到如同发光玻璃,双瞳睁大,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之中闪耀。   简直如同在暗空间时候那样。   而就在行宫上方,那道跟宇宙维度相比极小的暗空间裂隙还在不断扩大,而万时身后两只手将形状尖锐的钷晶抬到脑袋上方,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在汇入钷晶。   他意识到她在做什么,震惊起来:“万时!钷晶的力量不是你能够——”   “啪!”   从暗空间裂隙中,一道如同雷电的紫色闪光迸射出,击中钷晶与万时,而后从其中迸射出数道可怖的如裂痕的闪电,轰击向地面和湖水。   就那一瞬间的光亮似乎灼伤了海因茨的视网膜,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围在万时身边,无数之手搭在一起,共同举起了钷晶。   他震惊的望着站在这行宫花园中簇拥着的无数人影,仿佛她从来不孤单。   “啪!”   从钷晶中突然迸射出更多道紫色闪电,在混沌的让人不知道身处何时的天地之间,劈向那团不断缩紧、扭曲的“泥影”!   ……   距离行宫几十公里之外,圣殿之中的白塔骤然亮起一道白光,照亮了整片广场。   圣殿内几百扇窄窄窗户几乎同时打开,无数念能者被白塔的波动惊醒。   塔帽昂起,望向几乎发射出一道光幕的白塔。   “所有人快起来!白塔亮了!白塔竟然亮了!”   “老师,白塔为什么会亮?我也在这里待过二十年都没见它亮过啊……”   “是首都星附近有暗空间力量,才会让白塔发光,现在这么明亮,简直、简直像是冕都内有了暗空间裂隙一样!”   “怎么可能?要是有了暗空间裂隙我们还怎么会在这里?钟声!钟声也响了——走,这是要集合的钟声,把教袍穿上!”   “所有学派生徒紧急集合!所有人!”   亮如白昼的圣殿广场上,无数念能者扶着塔帽在夜风中快步走向圣殿最大的主堂。   露出的下半张脸也足以见到众人的不安,但每个人都紧抿嘴唇,不敢多言,垂着头快步前进,风掀起袍子。   白塔下方那片圆形的黑色湖水倒映着白光,照的如同漆黑的镜面。   在历史上,白塔只偶尔亮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足以改写研究成果的暗空间大事件。   比如上一次,就是孔多庇大裂隙的突然出现,几乎将帝国撕开成为了两半。   所有人心里惴惴,只觉得天都要变了,偶尔能听见几位大暗语者在高处争执的声音:   “不可能!如果冕都中央最繁华的地带出现暗空间裂隙,我们怎么可能没监测到征兆?”   “首都星一万多年来,从来没有被暗空间风暴影响过,这是所有学者公认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主堂时,亮光忽然黯淡——   众多念能者抬起脸来,只瞧见白塔的光芒消失,变回了之前纯白无光的模样!   啊?!   是说暗空间裂隙出现在冕都,然后就他们穿衣服走下来的几分钟就消失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摩斐斯趴伏在冰冷的湖水中,看着万时的身躯几乎和在暗空间中一样,她半飘在空中,身体内迸发出令人惊恐的精神力。   两只手捧着不断发光的钷晶,另有几只苍白的手压制住了那团泥影。   那团泥影在她手中疯狂冲撞着变化着,但最终还是死死压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团。   万时两道鼻血漫过嘴唇,流淌汇聚在下巴处,她舔了舔嘴唇,在剧烈的头痛与满嘴血腥味中,紫色双瞳映着那团黑色,轻声说着什么。   在痛苦趴伏在地上的几个人眼中,只看到那团泥影在万时的语言下,越来越温顺,激烈变化的形状都安静下来,甚至环绕着她的手指,像是她双手捧着的一团泉水。   而她缓缓低下脑袋,那团污泥竟然像是饿极了一样,攀附到她头顶的原初钷晶上。   像是一层石油覆盖在表面,有点贪婪的吮吸着力量,而整座钷晶竟然挣脱开手指,悬浮在了万时头顶。   泥影附着着钷晶,钷晶几个尖端朝着天空,像是她头上黑色的王冠。   而万时睫毛抖动着,从暗空间中迸射而出的闪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双瞳的紫色变得愈发深邃,如同被搅动的星云。   仿佛是她头脑中塞入了太多混乱,她的眼睛能看到太多东西,而她自己的灵魂也终于从真实世界到与暗空间的撕裂中融合在一起!   暗空间的力量太强太近,海因茨痛苦地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但他脑袋里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之前芙欧就说过,“泥影”作为强大又分散的暗空间底层生物,如果能跟万时互惠互利,变成小丑鱼和海葵的关系,对彼此都有好处——   显然是此刻,万时用钷晶或者其他的条件供养了它,而泥影也决定围绕在万时身边,成为她的寄生者或伙伴。   泥影是温顺下来了,可半空中的暗空间裂隙还在扩大!   海因茨用“围墙”抵挡的情况下,都感觉自己快要死过去,更何况是其他人。   刚刚还能给万时帮忙的苏女爵,都已经满脸是血的昏倒在草坪上,而海因茨仿佛听见了万时身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暗空间裂隙越来越大了!万时,这样周围的人都会死的!]   [不止是周围的人会死,圣殿可能都赶过来要抓你去研究——快点,这个暗空间裂隙是你打开的,一定也能合上吧?!]   被暗空间的力量压制在草地上动弹不得的第三集团军士兵,还有几个尚且能抬起头来,也瞧见那道苍白的身影浮在半空。   在暗空间的影响下,他们仿佛有了某种幻听,竟然听到无数人正在讨论着如何关闭暗空间裂隙……   他们是已经疯了吧!   而万时竟然不耐烦的在半空中一一反驳,最终道:“我也不知道暗空间裂隙是怎么出来的!它就跟裤子裂了似的嘶唰就裂开了啊,要不硬怼上吧!”   她说干就干,那道半空中的紫色裂痕边缘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边,像是有股力量强行把裂开的伤口挤回原貌。   就在这样粗暴的力量下,暗空间裂隙因为白光而合拢!   紫光转瞬消失,只剩下拿到苍白的身影仿佛还残留在众人视网膜上,一时间无法适应黑暗。   他们听到空中一声松口气的叹息,但紧接着叹气变成惊呼,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从空中坠落,跌在湖水边。   她像是半空中被看不见的手撑了一下,勉强落地。   “啊……被灌木扎到屁股了痛痛痛——”   万时爬起身来,四下张望,就看到水岸边不远处,痛苦趴着的灰色头发的身影,她快步涉水走过去:“海因茨!你没受伤吧?”   海因茨忽然发出了一种翕动震鸣般的沙哑嗓音,吃力道:“别过来——!”   ————————   海因茨你怎么了呀[无辜脸],不会是…… 第114章 第 114 章:万时立刻抓住扎赫兰的衣领:“我跟你走。”   万时看到一道道束缚着摩斐斯的丝线,竟然是连接在海因茨他双手上。   而远处摩斐斯在半昏迷中下意识的挣扎,像是木偶拖动了操偶者,海因茨胳膊拖拽,被迫转过脸来。   然后万时就看到了他脸上八只冰灰色的眼睛。   眼睛在面容上泛着莹莹的光,而他口中还有一对尖利的牙齿,从下颚到脖颈处虫化变成灰色甲壳结构。   万时呆住了。   他上半身还穿着礼服勉强保持人的形态,但半浸在水中的下半身,露出了硬壳包裹的虫腹、银灰色如同覆盖铠甲的尖锐节肢虫足,以及像是鬼怪面具一般的虫身甲背!   她一瞬间脑子已经不转了。   万时想要尖叫,只从嗓子眼里逼出一丝气声,紧接着就是恐惧到极点的干呕声。   蜘蛛。   海因茨是蜘蛛。   海因茨是半人半虫的大蜘蛛!!!   巨大恐惧之余涌上来的还有某种奇异情绪,她又害怕又挪不开眼睛。   一直觉得自己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海因茨,如今没有了人类的形态,胸膛衣服被撕裂,身前的硬壳包裹着肌肉。他趴伏在湖水边,巨大的腹部痉挛着,像是武器般锋利的爪子蜷缩起来。   他尖锐的腿在淤泥中蹬动着,以她从没见过的狼狈姿态趴在湖边,想要将身体藏入水中,躲开她的目光。   海因茨猛地转过脸去,声音也因为虫化而沙哑,哀求道:“……万时,你先走、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她确实要先走了。   万时以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往后而去,她甚至不敢背对着海因茨,但正面又不敢看他,她都不知道自己脑袋拧巴成了什么形状,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虚弱的惨叫,疯狂朝后退去!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万时脑袋迟钝的如同老僧念经,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尖叫,更没注意到整个行宫已经被第三集团军包围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他远一点。   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窜过走廊,爬过楼梯,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手抓着栏杆也在拼命往前爬走。   她要跟蜘蛛保持最远物理距离!   直到她哆哆嗦嗦的忽然在行宫地下回廊里站住脚,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跑哪儿来了?   这好像是行宫下面的地窖。   万时瞪大眼睛,喘着粗气。   她好像忘了什么事,但不重要了。   她要离婚!去他大爷的军权,再大的利益诱惑她也做不到陪蜘蛛睡觉!   她要离婚!   怪不得海因茨从来不让她乱看!   不是说雌性蜘蛛都很凶,所以雄性在交配之前会把雌性缠住,他每次都抱她那么紧也是这种原因吗?   会不会他一会儿追过来,发现她要跑,然后突然射丝把她缠起来拖回别墅!   万时想着都觉得腿软,地窖还有些氖气灯没开,万时已经草木皆兵,东张西望:会不会地下也有蜘蛛?   会不会海因茨还能驱使无数小蜘蛛来找到她!   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真没想到你的觐见仪式能这么热闹——”   万时吓破了胆,炸毛尖叫,虚手扒着往墙上爬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对面也被她这一嗓子吓得炸毛瞪眼。   然后万时就看到了穿着侍者服的扎赫兰差点也爬到墙上去,他后颈的毛竖立,瞳孔缩成一条线:“你、你叫什么啊!”   万时从墙上软下来。   扎赫兰连忙扶住她,热乎乎毛茸茸的大爪子一抓住万时,她就有点想哭,张嘴把脸埋过去,张嘴干嚎道:“我就不该跟海因茨结婚呜呜呜啊——还是猫科好啊,早知道我就跟你结婚了!”   扎赫兰笑了起来,胸膛的声音跟打雷似的:“怎么了?他性无能啊。”   她脸在他毛皮水滑的胸膛上抹了抹本来就没有的泪,两只手扒住他:“比那吓人多了。”   扎赫兰爪子托着她的屁股,干脆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那就别见他了。看来我还是好男人啊,觐见仪式有这么多人横插一脚,搞得你都要下不来台,而我却一直乖乖的在地窖等着你接见呢。”   万时眼里还有点水光,但是扎赫兰的话她是不信——这么大的热闹,以他的性格会不跑上去看?   说不定他还在庆幸今天来了,掌握了帝国这么多的趣事和秘密。   万时整个人都有点萎靡了,白发都像是失去光泽,歪在他身上:“随便吧。毁灭吧。明天新闻头条是混种怪物还是曼高蒂王国使者被杀,都跟我没半毛钱关系了……我早知道就不该出手,我就该跑的……”   扎赫兰抱着她往地窖深处走去,他对这里轻车熟路,甚至拐进一间屋子,从看起来就昂贵的酒架上拿了一瓶红酒。   扎赫兰用牙咬开红酒瓶塞,递到她怀里道:“喝两口压压惊。这些事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帝国越乱你不就越有机会?你最应该回去的是你的公国。”   万时欲哭无泪。   她现在知道了。   而且她本来就是想着觐见仪式结束之后立刻叫上瓦南里,乘坐星环舰跟她一起返回达达米亚公国……   正思索着,她就看到扎赫兰拐过一道弯去,走向地窖死路的尽头。   万时抓住他的衣领:“别跟我说你在这里也有秘密房间。那我就要把行宫掘地三尺重建了。”   扎赫兰笑:“那多让你破费?而且海因茨可是把我的行宫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我有几间小金库都被他查出来了。”   他将万时往上抱了抱。   万时顺势搂住他脖子,低下头就瞧见扎赫兰那只受伤紧闭的左眼,慢慢睁开来。   满是疤痕的眼睑,就像是一道陈旧的卷帘门,而其中露出黝黑的洞,像是被人挖去眼睛后烧焦了眼窝,边缘甚至有些晶体化的痕迹。   在他的眼底深处,慢慢亮起一团如同暗空间的紫色光芒。   扎赫兰金瞳的右眼含笑斜着看向万时:“把脸转过去。”   万时倔着不肯。   他手指捏了捏她大-腿:“天天就怀疑别人要害你要骗你——有本事电焊的时候也这么盯着看。”   扎赫兰只好抬起手捂住左眼。   从他的指缝里迸射出明亮的紫光,万时被闪的眼前一白,连忙别过头去闭上眼睛。   她听到扎赫兰笑得胸膛震动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很快就变成吃痛的闷哼,仿佛正有燃火的手指在他眼眶里搅动一样,他脑袋也瞬间豹化,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紫光消失,他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手来:“可以睁眼了。说不让你看你还犟。”   一道白边的传送门出现在地窖死路的尽头,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跟之前在努大略很像,只是要小很多。   万时皱眉看着这圈白边,总觉得有些熟悉……简直就像是她刚刚让暗空间裂隙合拢时的……   扎赫兰笑了起来:“你知道这传送门背后是什么吗?”   万时目光一动。   扎赫兰:“对,是你的达达米亚公国——你要跟我一起去吗?万时公爵。”   万时手指攥着他耳朵,两个人三只眼睛对视,她眯起眼睛:“你想控制我吗?还是囚禁我把我带过去就不再带回来了?”   扎赫兰笑了:“以你现在的身份,要是在冕都中心失踪了,第三集团军、曼高蒂王国甚至是帝国皇室都会跟我拼命的。我才是背负风险的那个人。”   “而且我的双重身份已经基本暴露在了核心圈里,我怕第一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的军舰直接开到我老家来。”   万时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机。   海因茨发来了消息。   [#]:“万时。我可以跟你解释。”   [#]:“你绝对不会再见到我的原型了,我向你发誓。”   [#]:“我让伍尔西送你回去。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住。”   万时:……还暂时?!   她要是留在冕都,肯定躲不开海因茨的眼睛——   万一海因茨不同意离婚,直接把她缠成丝茧绑在家里怎么办?万一他把房子变成缠丝洞巢穴,用大蜘蛛强*她要给她脱敏怎么办?!   万时立刻抓住扎赫兰的衣领:“我跟你走。”   ……   第三集团军的数位士兵勉强在暗空间裂隙合拢后爬起身来,就看到神人阁下面无血色,连滚带爬的往后跑。   难道神人阁下也因为暗空间而发疯了?!   而湖水中,刚刚作乱的庞大怪物也消失了,湖面上只有一些散乱的丝线漂浮着。   湖水周围翻起的泥土与倒塌的树木、灯柱提醒他们,刚刚不论是激烈的恶战与突然出现的紫光,都不是错觉。   “副亲卫长!没有找到海因茨军长!”   “也没找到任何怪物的踪迹,奇怪……”   伍尔西皱起眉头,他刚才听到了海因茨军长的声音从湖边传来,怎么会——   而且岸边还有一些多支尖锐物体刺在泥里的痕迹,像是消失的箭矢,像是落足的虫肢。   伍尔西立刻派人包围现场,并且确认行宫中是否有人围观到了这场混乱,同时要对外封锁所有的消息流出。   忽然伍尔西的终端机收到了海因茨军长的消息。   “来行宫三层。”   行宫三楼。   海因茨穿了一身浅色的衬衫裤子,赤着脚坐在沙发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身上的衣服也半干不湿。   而席拉立在一旁,她脚边有一座半人高的封闭金属笼,笼体上附着强大的精神力。隐约能看到人形的东西裹着束缚衣蜷在其中,似乎还在昏迷。   露台的门打开,外头传来皇室飞行器降落的轰鸣声,席拉道:“那我就带他离开了,突然异变总有诱因,后续皇宫亲卫团也会介入调查。幸好今天有神人能够控制住他,否则真的——”   海因茨军长似乎根本没在听,只是低着头表情沉郁。   席拉道:“听说你已经提前掐断周边的频带,并对任何想要传递出去的消息进行了反追溯。希望不要有任何不利的消息传出去。”   海因茨冷声道:“我从来不支持摩斐斯对外露面,他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每一秒都是风险。”   他望了一眼笼子。   谁能想到人前万众瞩目的三皇子殿下,却是以这种可悲的方式离场的。   海因茨别过脸去,咬牙道:“我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跟陛下建议,让他成为三皇子殿下?是你们当年不愿有人承担责任杀他,非要将他囚禁起来;也是你们在他已经长大之后又想要让他死掉;结果发现他能恢复人类的面容,又迫不及待的将他拉到聚光灯下。”   席拉垂着眼睛:“海因茨军长,请您谨言慎行,很多决定是陛下先做出的。”   海因茨:“我知道。”   海因茨早知道陛下是这样的人。也正因为知道才失望。   他面无表情道:“那只能说明,陛下也知道自己不断失去控制力。”   席拉悚然。   伍尔西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走进来的。   席拉深深望了海因茨一眼,提着笼子从露台上一跃而下离去,而海因茨片刻后嗓音沙哑道:“她在哪里?”   伍尔西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她没跟您在一起吗?我们只是看到她尖叫的跑进了行宫里——”   海因茨握着终端机,脸色苍白,他低头不知道在犹豫什么,站起身道:“她的房间就在走廊中段。你帮我去敲一下门。”   伍尔西惊讶:“我去吗?”   海因茨点点头:“你就说她可以住在行宫里,会有人保护她。告诉她,我已经因为有事回军部了。”   伍尔西不明所以,他只能想到这俩人是不是又吵架了。   伍尔西硬着头皮到走廊上去敲了敲门。她似乎不在,否则就以他这样连贯的敲门,她早就大骂一声让他滚蛋了。   伍尔西正要回去禀报给海因茨,就看到海因茨已经皱着眉头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然后抬手就握住了门把手。   伍尔西连忙道:“阁下要是正在气头上——”   海因茨已经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眉头紧皱:“果然不在。派人去在行宫里找一下,也联系一下保卫圈的卫兵,是否放她离开了?现在冕都内的环境没有那么安全了,她又身份万众瞩目,必须要确保她的安全。”   伍尔西嗅到房间中的一丝气味,海因茨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忽然走进房间反手合上门,将伍尔西关到门外,只有声音传出来:“去办吧。”   海因茨靠在门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套房,万时的胸针扔在地上,显然是她烦躁中扔下来的,外头的桌子上还有她大口喝掉的酒杯,桌子上撒了一串酒液。   而往卧室的方向走,费洛蒙的气味越来越浓郁,还夹杂着一些麝香气味。   海因茨突然停住了脚。   床上大团揉乱的痕迹,床帐半放下来。   他曾经在别墅里收拾过好几次事后的痕迹,当然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她单纯躺在床上就能造成的。   因为门窗紧闭着,他除了能嗅到那个雄性令人作呕的费洛蒙气味,也能嗅到她情动似的欲-望味道。   不对。不是那只林麝。   海因茨虽然看到他上了楼来找万时,但要是他在这里跟万时发生了什么,麝香味不会这么淡……   而走近一些,暗红色的床单上有她军服掉下来的肩穗,还有可疑的半干湿痕。   海因茨紧紧攥着手指,一言不发的站在床边。   ……这里发生的必然不止是搂搂抱抱。   难道是摩斐斯?还是别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但眼前浮现的却都是刚刚在湖边,万时跟他对视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表情。   ……他不能因为这种事跟她生气。   他必须装作没发现。   否则真就要失去她了。   海因茨忽然快步走到窗边,打开通往露台的门,自己先探出去深深呼吸,然后才把周围的门都打开散味,也拿起酒瓶,将半瓶都撒在了床上遮掩痕迹——   他全程都在楼下主持仪式,哪怕是一会儿侍从下人收拾东西时察觉,说不定也会在背后议论他们的夫妻关系。   海因茨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   替老婆掩盖偷晴现场,只为了俩人还有表面的恩爱[小丑]   *   海因茨确实是大蜘蛛。本人虽然吃蜘蛛人外,但非常恐惧真实的蜘蛛照片,实在是没办法查资料,海因茨没有真实蜘蛛原型。 第115章 第 115 章:海因茨脸色一变:万时失踪了?!   他站在露台上,直到被夜风吹得浑身发冷,才靠着窗户玻璃,手指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烟盒打开,里头的烟丝已经因为之前落水全都湿透了。   海因茨看着一塌糊涂的烟盒无法控制的走神。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内心的惊慌,对接下来他们之间关系的方向完全没有了把控力。   再见面的时候她会尖叫着厌恶躲开吗?   她会不会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办完结婚手续这件事?   ……但海因茨不敢想的是,如果万时对他的恐惧已经到了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再挽回的地步,他该怎么办?   海因茨拿起终端机由于斟酌了不知道多久,将简短的几行字输入又删除,反复犹豫。   他总觉得仿佛周围有钟表滴答的倒计时——拖下去不给她发消息,更会给她越想越怕拼命从他身边离开的时间。   海因茨几乎不敢再思考,将那几条消息发了出去:   “我可以跟你解释。”   “你也绝对不会再见到我的原型了,我向你发誓。”   “我让伍尔西送你回去。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住。”   他正要补充说,如果她也不喜欢行宫,他可以再将自己在冕都的其他房产转给她暂住——   忽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伍尔西敲门急道:“军长,各处找了都没有找到神人阁下!卫兵说她没有离开行宫!”   海因茨猛地直起身体:“她的终端机讯号能搜到吗?”   伍尔西:“我们查了,整个行宫内在使用的终端机排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她的频带讯号。她可能根本就不在行宫。”   她失踪了?!   海因茨脸色一变,正要朝门外走去,忽然看到露台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地毯上薄薄一层细密闪亮的的粼粉。   珂弥来过这里?!   是他跟她在……   那是他利用幻术把她带走了吗?!   片刻后,海因茨翻到了跟珂弥有关的最后一段监控。   是在行宫房顶处,当时摩斐斯已经变成怪物扑下去,一片混乱,从监控的角度还能隐约看到万时站在草坡上的身影。   而珂弥没有穿着使者的衣服,而是穿着一身守嗣人的圣袍,衣襟随着风摆动,他只是痴痴的望着万时的方向。   远处的万时似乎忽然抬起了手,而静悄悄站在行宫顶楼的白袍身影踉跄半步,呕出一大血来,胸前瞬间红了半片。   他捂住下半张脸,蹙着眉头,指缝溢满鲜血,仓皇的离开了监控的范围。   伍尔西道:“我们也发现了司奈的身影,他被绑起来扔在了置物间内,脸上还受了伤……看来是那位圣子顶替了他的身份,接近万时。”   海因茨:“是他带走的万时吗?”   伍尔西刚要开口说不确定,海因茨的讯息板先一步响起来。   海因茨看到消息,脸色有些难辨。   最新消息称,曼高蒂王国使团与众多宾客一同撤离,并接受了新闻采访。   其中戴着银色面具的使者表示见到了万时公爵,并希望只要帝国有诚意,他愿意为了和平再努力一次。   伍尔西皱起眉头:“……他不是已经设计自己在会场上被刺杀而死了吗?为什么又露面?”   海因茨面无表情道:“因为让摩斐斯暴露身份的计划失败了,所以他必须也要找个机会,继续跟帝国对话。而且他也在告诉第一集团军——”   “他现在想要和谈,所以怎么想杀他都没用,如果他不想要和谈了,他永远有的是手段。主动权是在他手里。”   伍尔西攥紧手指:“就这一个珂弥亚,就能直接威胁帝国,他下一步还打算干什么?”   海因茨没有说话。   他想知道万时见到珂弥之后,会怎么想?她提前知道他的计划吗?   忽然,几位下属急急敲门,前来汇报:“军长,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兽爪奔跑留下的痕迹,您要不要来看看?”   海因茨猛地起身,披上衣服朝楼下走去。   ……   万时从看到传送门就开始质疑——因为之前扎赫兰就说过,通过传送门必须要有相当的速度,而他把传送门开在地窖里,是不可能用交通工具穿过去的。   扎赫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忘了我自己的腿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万时:“那就这么点距离也不够你助跑啊!你别把我害死了——”   扎赫兰笑了起来:“那你忘了我的精神力是什么了。”   他抱紧万时,忽然没有十几米的地窖里跑起来,眼看着就要冲向传送门,速度还没提起来,万时搂住他脖子吓得大叫。   而在传送门之前,先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圆洞,然后他们刚刚迈过去,就又回到了刚刚的地窖走廊之中。   万时转过头去,才发现身后也是黑色圆洞,扎赫兰的空间系精神力,用两道门连接成一条无限长的“跑道”。   这样穿过黑洞狂奔七八个来回,他的速度就已经到了万时心脏狂跳的地步。   她甚至能摸到他脖颈处柔滑的短毛下,血管贲张、肌肉跳动,他用力搂住万时的腰,露出狂野与冒险的大笑,万时也忍不住叫起来——眼前黑洞消失,他带她跃入传送门之中!   万时眼前一花。   扎赫兰身上的热气蒸腾得她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才发现自己落在一处小小的民宅里。   扎赫兰合拢受伤的眼皮,万时回过头去,就看到那道传送门已经消失了……   也就是说她没办法随便回去了。   这是扎赫兰的精神力吗?   如果是的话,那她必须要尽快操到扎赫兰!   他的精神力太好用了,她必须要尽快得到,这样她就能够随意来往达达米亚公国和帝国首都星。   但扎赫兰似乎也不是随便使用这种力量,他合拢的眼皮下流淌出一道发黑的血痕,他用袖子飞快擦掉。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还在被眼窝里的剧痛折磨着。   这么小的传送门,他都这么痛苦了,那当时努大略出现的能穿过舰船的传送门,他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还是说那道传送门不是他制造的?   她面上故作无知观察四周。   宅子内落了一层灰,扎赫兰轻车熟路的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棕色风巾,缠在脑袋上,露出异域风情的豹子眼睛。   他又从衣柜里拿出两件之前两人穿过的同款风衣,披在万时肩膀上,给她系上风衣扣子,只露出下头的军靴。   万时缓了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拿出风巾罩在脑袋上。   扎赫兰却却给她拿了个口罩:“戴上这个。”   万时:“我的脸没那么多人认识吧,几个小时前才是觐见仪式,总不能现在达达米亚公国的人们都认识我这张脸了吧。”   扎赫兰把口罩给她套在脸上,兽人戴的款式把她整张脸都埋进去,连眼睛都遮得严严实实。   扎赫兰哈哈大笑,装作要给她调整口罩,实则将爪子肉垫在她脸上揉了好几下,才扯了扯口罩:“跟你的脸可没关系。”   万时翻了个白眼,抬手抓住了他胸膛,揉了好几下。   扎赫兰手一顿:“……?!”   万时讥讽:“哼,你也不想被人随便摸吧,知道我是什么滋味了吧!”   扎赫兰恍然大悟:“原来我摸摸你的脸,你这么爽。”   万时:“……?”   她虚手正要拽着他打,扎赫兰就已经笑着打开大门。   门才一打开,万时就嗅到了有些呛鼻的工业气味与粉尘味道,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团淡蓝色的雾气中,身处夜晚,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路灯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昏暗的光晕。   扎赫兰带她走出去。   上下高低错落的街道几乎都是金属制成,形成了仿佛是钢筋脚手架般的错综复杂的结构,道路下方是流淌着黢黑液体的人造河道,不论是扶手还是楼梯都蒙着一层灰尘。   蓝色的雾气与路灯照亮满是垃圾的街道,但远眺时能看到上方众多建筑顶端,都有橙黄色的大型光球或穹顶,像是幻梦中悬着上百轮不热的夕阳。   蓝雾与橙灯,灰尘与黑河,朦胧中隐约可见的城市巍峨轮廓,与那些做梦一般的遥远灯光……   万时咳嗽起来:“这里就是弗令星?怎么这么脏——”   扎赫兰的轮廓被路灯照亮,两手插兜,他背影像个独行的硬汉警官,但声音却带着有点上翘的愉快尾音:   “弗令星最早就是矿产星球,至今地核还有大量的锗矿,当然脏了。你看那些橙黄色的光球,原本是提取锗的装置,让它们发光也是为了防止穿梭的矿船撞到建筑。”   他偏过头来跟她漫步着,介绍道:“而且弗令星没有自转、没有大气,我们所在的已经算是阳面了。暗面则是千疮百孔的黑暗矿场,而且因为距离恒星很远,恒星只是黑色天空中一个遥远明亮的点,星球温度全靠地壳运动和这些橙色发光的锗球。”   “其实达达米亚公国的矿产星球数量非常多,资源丰富,国土也最大,商贸与金融虽不发达,却是帝国最重要的资源来源地之一。”   万时想起她剖开胎膜诞生的那颗星球,似乎也是这样脏兮兮的矿产星球。   扎赫兰忽然站在围栏边对她招手,指着生锈的钢铁桥下面。   几个矿工模样的男女正拿着手电在漂浮的垃圾中钓鱼。   扎赫兰胳膊搭在栏杆上,扶着她站在栏杆横杆上:“我小时候也在这里吊过,那时候垃圾比现在多,鱼也比现在肥的多。鱼肚子里全是脂肪和垃圾,只能剖开之后放特别多辣椒和调味,风干成小条,我们上工的时候会在嘴里咂着吃。”   万时还是第一次听扎赫兰这样的老油条说起自己的过去,她靠着围栏歪头道:“我听说你是熔炉出身。”   扎赫兰笑得有点无可奈何:“哈,知道这件事的可不算多,想来是无所不知的海因茨告诉你的——是想让你厌恶我的出身吗?”   万时翻了个白眼:“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从一个尿壶里出来的不是人的东西。我现在最厌恶的出身绝对是海因茨。”   扎赫兰引着她继续往前走:“我确实是熔炉出身,还算比较好,诞生在弗令星周围的卫星上,但我没去过领养家庭,而是在培育中心长大。”   “培育中心?”   扎赫兰点点头,金瞳在雾气中明亮的就像是小灯:“熔炉的孩子生长的速度很快,培育中心待四五个月就能自己抓握、走路了,如果没有被领养就会被集体抚养,每个人都只有教官、老师,长大后就学习不同的课程,再分配工作。”   “我差不多相当于人类十三四岁的时候来了弗令星的矿场工作。当时我的矿场就属于斯库利亚家族。”   “那时候这份工作可是人人羡慕——喏,你能看到远处的穹顶吗?那里就是斯库利亚家族的宅邸,我工作的矿场也属于他们。他们在达达米亚公国只能算得上小家族。”   “后来我跟人偷师学工程和精炼,伙同朋友们走私矿石并且自己加工,赚了第一桶金,我纯净度并不高,但从小就能让自己脑袋和身躯变化成人型,所以可以装作贵族忽悠很多生意伙伴。”   “只可惜没多久就抓住了,判了好几年。但说实在的,弗令星的监狱真的跟筛子一样,我不到四个月就找到机会越狱了,然后就赶紧离开做了星盗。”   万时有些恍惚。   哪怕是伍尔西这种小时候因为战争父母双亡的孤儿,都上过康兰军校;甚至连不被家族待见的布尔维尔,都是自然妊娠生出来的贵族子弟。   扎赫兰这样真正的社会底层能爬到这个位置,她还是第一次见。   他跟她走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慷慨又坦然的将过去的经历讲给她听。   万时道:“然后呢?干星盗干得风生水起?”   扎赫兰对她眨眨眼睛:“你猜后面的走向是——童年开始要改变世界的美好理想,还是还是受了屈辱就要坚持往上爬?”   万时一愣,笑着眯起眼睛:“我猜是不断结婚靠着妻子的家族势力上位。”   扎赫兰笑:“那你就想多了。我的身体强度和精神力都达到了A级,但偏偏在教会测出来的纯净度只有65%,找贵族结婚这种事想都别想。”   旁边忽然有低空飞行器发出一串尖锐的气压声飞驰而过,溅起泥水,扎赫兰拽住万时,往风衣里裹住。   万时抬起脸,两只手也抓着他的衣领仰头笑道:“那不如想办法劫走一位神人阁下,再用你那双识人无数的眼睛,看出她也出身底层,然后把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不容易,归纳成一个肤浅的故事,拿出来对她招商引资。”   扎赫兰金色瞳孔凝望着她,忍不住低头笑起来:“很难吧。因为她太聪明,一眼就能看穿故事的真假。她不喜欢拿自己的过去做卖点,当然也会理解我其实也很少卖弄自己的故事。如今讲出来,只是因为有太想拉拢得到的人。”   万时仰着头看他不说话。   夜风吹动雾霾的颗粒,扎赫兰的脸埋在阴影中,而她的小半张脸被路灯照的惨蓝。   扎赫兰裹紧风衣,也把万时窄窄的身子拢在温暖中:“我在寻求某种彼此都已经感到共振的认同。三分的愤怒、两分的自恋,再加上四分对自由的追求和一分对现状的不满足,才构成了现在的我。你呢?”   万时口罩上沿露出的眼睛慢慢弯起来:“虽说是十分制,但我就是溢出到了五十分。我有十分的愤怒和十分的自恋,还有十分追求自由和十分的不满足。”   扎赫兰抬起眉毛:“那剩下十分是什么?”   万时咧嘴,伸出手指拽了拽他的衬衫:“可能有点破坏欲,你觉得呢?”   扎赫兰正要开口时,忽然又有几辆飞行器裹着风飞掠而去,尖锐呼啸的排气管搅起地上的垃圾,万时对着飞行器的屁-股破口大骂:“傻*!再这么开车把你的**塞进滚烫的排气管里去!”   扎赫兰哈哈大笑起来,万时拽了拽他的风巾:“别笑了,吃一嘴灰。”   扎赫兰笑眯眯道:“我还想说呢,我说不定还有一分想被人破坏的欲-望呢?”   万时竖起手指让他住嘴:“哥,这就油了。再说你才只有一分的抖M,你这样的我要玩十个才能过-瘾。”   扎赫兰抬起嘴角:“眼大肚子小,就这样的身板还想要十个呢?”   ————————   海因茨:我老婆失踪了!!!!   扎赫兰:是我老婆,谢谢[坏笑] 第116章 第 116 章:【小剧场】万时终于来到了她忠诚的达达米亚公国。   他说着拽着她坐上一处升降梯,二人在雾霾中往上升去,扎赫兰从风衣口袋里又拿出烟,递给她一根:“这次不甜,是松木味道的。”   万时凑过去,跟他用同一点火光点亮烟头,各自垂着手夹着烟,万时看着逐渐远离他们的黑色河流与钢铁街道:“然后呢?”   扎赫兰手背上是花豹玫瑰状的斑点,他深吸一口,金黄美丽的毛皮被照亮:“我年轻的时候就把星盗这行干得很好了。人有了钱总想提升自己的阶级,总之我动用了一些金钱、胁迫与欺骗,让自己成为了斯库利亚家族的养子。”   “稍微有个跟贵族沾点边的假身份,就像是站在了山脚下,虽然那些贵族都已经在半山腰上了,但我也总算能开始爬了。”   一个熔炉出身的底层矿工,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安分与等死,而后再用了二十多年从小贵族养子变成公爵,然后强势镇压坐稳了公爵的位置,甚至开始了与皇女殿下的合作。   万时:“你为什么会跟卡塔琳娜殿下闹掰?”   扎赫兰笑了笑:“她知道了我的底细,我也知道了她的分量,她想要从我的势力开始吃起,我怎么能让她如愿?但把我从神授血状上除名真是太釜底抽薪了。”   万时不理解:“我听说她更偏向贵族联盟的,不应该更拉拢你吗?”   扎赫兰大笑:“她的盟友太多了,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挤在帝国中心的贵族,在她的游戏里,桌边挤满了人,总有人要当桌子中间的那盘菜。而且公爵分封制,才是皇帝陛下集权的核心——”   万时对他最后这句话有些一知半解,但也记在了心里。   “其实拿你的身份去继承公爵,只是急中生智的计划。我本来只是听说帝国很可疑地要走了一位神人,打算劫掠之后胁迫首都星,顺便给自己增加战力——我没想到珂弥会炸开方舟,更没想过你当时还在胚胎中。”   扎赫兰情报还挺灵,竟然能知道帝国带走她的消息,还能及时去拦截。   万时微笑:“抢我不是为了也给你治治病吗?”   扎赫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故作油腻的岔开话题:“人生经历了这么多起起伏伏,还是处-男确实是病了。”   升降台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停驻在一条钢铁街道边,这里雾气没有那么浓。但仍然空气脏污,而街道边的路灯也都变成了更昂贵的黄铜氖气灯,显然他们进入了更中产的街区。   甚至万时看到了一些终端机屏幕,正在播放着有些卡顿模糊的广告和新闻,但在雾气中像是有人在说梦话一样。   扎赫兰显然对弗令星城市的上上下下都非常熟悉,他路过一些关门的店铺,推开卖货的窗缝拿了些东西进口袋;路过拐角的时候,他又对着自动贩卖机投了几枚硬币,连踹两脚,将几瓶汽水塞进风衣中。   他干着这些事儿依旧潇洒坦荡:“不过遇到你确实是我的幸运。”   万时走在他身后,一直想去踩他的鞋后跟:“我懂,你这么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公爵地位,你不想要失去,所以才拼命想要一个傀儡。而太有家族势力的人无法成为傀儡,太虚弱的傀儡恐怕守不住公国,我就恰到好处——”   她咧嘴得意道:“或者说我本来是恰到好处的,但现在的我太有名了,又公开了跟海因茨婚姻的关系,现在已经成了你杀也杀不了,控制也不能完全控制住的存在。”   她话音刚落,在雾霾中响起声音:   “在首都星时间的20:15分,达达米亚公爵在冕都行宫,正式举办觐见仪式!这也是最新诞生的神人阁下、以及达达米亚公爵——万时阁下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街道上人虽然不多,但几乎全都驻足仰头看过去。   万时看着终端机屏幕,只是有人在口头播报新闻,配了几张行宫的旧照片。但似乎因为觐见仪式的混乱收尾,还没有任何照片流出,只是正式公布了新公爵是神人。   觐见仪式相关的新闻当时交由了海因茨负责,他这么急切地对外公开了她正式继任的新闻稿,会不会是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尽快公开她的官方身份,也是让人不敢轻易动她。   “此次觐见仪式,根据知情人士所说,不但有皇女殿下、三皇子殿下出席,而且还有皇家亲卫团副亲卫长代皇帝陛下送去问候,代皇太子殿下送来礼物。觐见规模几乎是达达米亚公国成立以来之最。”   “另四位公爵纷纷送上贺礼,达达米亚公国境内包括达勒家族、基什家族在内共十七个家族派代表前去觐见,现场氛围融洽,万时公爵与各位政要开展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其中卡塔琳娜殿下特别提出,达达米亚公国的版图问题复杂且历史悠久,应该在避免战争的情况下开展双边对谈,充分尊重历史因素与法理正当性,保护神人阁下的合法财产权益。”   万时几乎要笑了,这稿子是海因茨自己审的吧?   这都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偏台了。   扎赫兰嘴角带笑,眯眼一字不落的看着新闻,他忽然道:“你跟海因茨真的结婚了吗?”   万时昂起下巴:“跟神务司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所有的文件也都签完了。我现在有钱的说出来能吓死你,你给我的那两百多万都是不值一提——”   不过她眼睛一转笑起来:“但咱们帝国不是创造性地发明了多边婚姻嘛,这事儿都好商量,大不了我再跟他离了,毕竟咱们可是连婚礼都举办过了。”   扎赫兰垂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听她嘴里再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忽然,眼前的大型终端屏忽然闪烁几秒后彻底变黑。沿街望过去,本来能看到的其他几栋建筑上的屏幕也都全被掐断。   围观的路人骂了几句,打开终端机去搜消息了。   扎赫兰:“哎呀,看来有些人不想让达达米亚的居民见到他们的新公爵。”   万时抬眉:“达达米亚公国内掌控传媒的是哪个家族?”   扎赫兰笑:“是你很熟悉的一个死掉男人的家族——”   她刚要开口,忽然皱眉掐腰道:“喂,刚刚咱们走过这条路吧,怎么又绕回来了!”   扎赫兰没想到才第二圈她就认出来了:“我想起来今天还没有锻炼,所以就多走几圈。”   万时龇牙:“你在耍我?!”   扎赫兰顶着大猫脑袋,耸肩笑了笑。他实在是觉得刚刚散步的氛围实在是太好了,就因为她明亮的眼睛和头头是道的分析,让扎赫兰都觉得这座脏兮兮的城市和雾霾都变得可恶又浪漫。   扎赫兰咧嘴笑着:“我可是你的体术老师,刚刚是给你的加练。”他这才牵着她的胳膊,带着猛踹他小腿的万时穿过街道与拱桥,进入一片停机坪似的区域。   扎赫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机库门口站着的人:“我要的东西也买好了吗?”   对方点头:“是,放在飞行器里了。这个时间弄到手费了不少力气。”   万时有些警惕。有什么东西他非要现在弄到手的?   对方打开机库,里头停着一艘有达达米亚公国徽记的金边红色飞行器,扎赫兰坐上来对她招了招手:“这是王宫的巡逻机,我们能直接飞进去。”   万时懒得从另一边上,干脆从他的腿上爬过去跨到另一边:“启动。我要去见我的臣民和王宫了。”   扎赫兰笑起来,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上头的金色耳环也跟着叮当作响:“走了,公爵大人。”   机库房顶打开,飞行器扶摇直起。万时还嗅到了极香的食物味道,就发现两个座位之前竟然还放着热烫的炸肉与薯条!   扎赫兰舔了一下嘴角:“这会儿可是排队最多的时候,弄到这家我最爱吃的炸肉可不容易。在你的觐见仪式上虽然我也没少吃——不得不说苏女爵请的厨子真不错——但我还是爱吃这些炸的东西。”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开始在口袋里掏,万时终于看清他一路上到处偷摸拿的东西:手套、叉子、汽水和奶酪酱。   ……这也太、太妙了吧!   海因茨那种古板的家伙估计用十根脚趾盘算都不会懂得——这种高级宴会后裹着雾气在街头散步,然后最后用炸鸡拉面和啤酒给一天收尾的感觉!   扎赫兰偏过头:“喂我一块呗。”   万时插了一块,自己先咬上最好吃的第一口,剩下的才递到他嘴边,扎赫兰看着她享受的表情,眨眨右眼:“要爱上我了?”   万时张口就来:“我不是早就爱上了吗?要是我也能收到一半的财产什么的,就能封你做榜一老公。”   扎赫兰像个真正野生豹子一样用牙齿咬着,抛起张嘴接住。   万时又吃了两块热腾腾的炸肉,喝了一大口汽水,这一晚上又是祝酒接见、虚与委蛇,又是赤壁大战、湖边大战,她累得快要垮了。   这会儿把靴子搭在前挡风玻璃处,她打了个嗝,享受的发出一声喟叹:“总算活过来了。”   扎赫兰单手把住方向盘,明明能自己伸手发,非要说:“再喂我一块啊,我这么大一张嘴,给我那点塞牙缝的够吃吗?”   万时半天也没抬起手喂他,他以为她故意的,转过脸去却看到她靠在挡风玻璃上,白色短发因静电而毛毛一层吸在玻璃上,脸却慢慢往下滑去。   她闭着眼睛睡着了。   手歪在一边,汽水快要洒出来了。   扎赫兰忽然慢慢将飞行器速度降了下来,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小了很多,伸出一根手指将汽水轻轻扶正。   她没有醒。   他以为她常年紧绷、总是提防着所有人害她的状态,是不会轻易在他面前睡着的。   但谁都有短暂的松懈时刻,或许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她也觉得很放松吧……   扎赫兰忽然也觉得心头彻底放松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方向舵,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望着飞行器下方在雾气中轮廓冷硬的城市,他从这座城市的底层起步,爬到最高端,然后又被狠狠甩下去。   扎赫兰自己知道故作潇洒下的不平、无力,有时候都会恨上这永远让人抬头看不到星空的雾霾,但此刻他忽然有种错觉——他只是这个城市中的一个上班族,开着飞行器接许久不见的妻子回家。   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她会因为他买了零食欢呼,他会听着她胡说八道而微笑,然后一同回到他们的家。   如果不是怕吵醒她,他几乎想要哼一哼年少时在矿场时大家总唱的歌。   红色的飞行器不断升空,飞行高度不断增加,雾霾也愈发稀薄,周围的宅邸、城市愈发清晰,只是在橙黄色的光球之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纱。   进入王宫附近的结界时飞行器突然震动,万时猛地惊醒过来。她下意识掩饰自己睡着了,拿起戳着炸肉的叉子往嘴里送,却没发现那块肉早让扎赫兰吃掉了。   叉子直接戳到了嘴唇。   她吃痛的捂住嘴,扎赫兰大笑,她还没来得及拿着叉子狠狠戳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目光。   达达米亚的王宫简直像是一座棕红色的钢铁圣殿,王宫最核心的建筑群并不太高耸,但规模巨大,平坦低矮又雄伟。   半圆形的穹顶与对称的广场,几何形状的人造湖和厚重的钢铁围墙,冷肃庄重,结实厚重,夹杂着一些微妙的异域风情。   万时甚至怀疑因为达达米亚公国占地辽阔,又天高皇帝远,王宫恐怕修建的比帝国皇宫还要大——   不但如此扎赫兰还穷兵黩武的架设了各种炮塔、警戒站。   万时指着达达米亚王宫,啧啧道:“修建这么大的王宫,奢靡成风,你说能不被人赶下来吗?我这个人就很单纯了,在小一点的王宫里酒池肉林就可以了。”   扎赫兰气笑了:“这座王宫有上千年历史,不是我修建的,只有防御设施是我加的,我刚上位的前三年,被人打进王宫两次啊!”   飞行器盘旋着下降高度,周围立刻有扫描仪检查飞行器,扫描仪显示是亲卫巡逻机后就放行,扎赫兰一路飞向王宫内部的花园,降落在正殿前方不远处的广场上。   万时眯起眼睛。   扎赫兰随便就能搞到巡逻飞行器,还能轻松自如的出入王宫,他虽然死了,但控制力并未减弱多少。   ……他不会觉得她不介意这种事吧。   扎赫兰坐在飞行器里,忽然掏出一瓶骚包香水给自己浑身喷了喷,遮掩自己的气味。然后用风巾将脑袋包住大半,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走吗?公爵大人。”   万时环顾四周,建筑明亮,天空却是黑色的,这是典型没有大气的行星景观。   因为王宫的海拔很高,这里几乎没有雾霾,隐约可以看到黑色天空上繁星密布,小小的恒星在远方闪耀。   而王宫前花园广场看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战场。   主干道附近树立起一排排防止强攻的挡板,各个门上附着液压门锁,还有人形自走机械踩过花园里的草木走来走去。   虽然没有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但应该发生过几次小型的没出什么人命的冲突,还能在地板和花坛上看到弹孔。   而为了给一些防御设施供电,地面上还有盘绕的粗电线、几座喷泉被推倒上头架设了炮台。   扎赫兰显然也是在“死后”第一次回到王宫,脸色不爽,他两手插兜咬牙道:“这座喷泉花了我多少钱!上头都是大师的雕刻作品啊——这 椎木溪会追查,媒体也会顺着偷拍视频找到附近。她应该立刻收拾东西,换一个身份,离开万城。   可她还是洗了个澡,没有吹头发就坐在露台上,吊带包裹的身躯被广告牌灯光照亮。   手臂上取皮留下的三块薄薄痕迹因为当时处理的很好,都已经快要愈合,她隔着敷料抚摸过去,几乎摸不出凹痕。   手边的屏幕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说,极端环保人士潜入椎木医药公司,制造污染警报,破坏地下实验设备并纵火。   普通研究员因为及时疏散,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   纵火者却没能离开。   一具高度义体化的尸体在地下总控制台附近被找到,已经被火烧得难以辨认。   而她做的蛋糕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了。   手边的小屏幕中,始终没有播出关于克隆技术、椎木医药公司内幕相关的新闻。   是万繁没有死?还是说他公开的消息被椎木公司压制了?   反而是开始播放起那持续好久的什么“紫色神秘光芒”专题,说赤道附近的某些国家已经有大范围的精神疾病,人们正在失去理智、相互杀戮,还有些人陷入昏迷等等。   真好笑,人类还需要精神疾病才相互杀戮吗?   她换了个频道,也是主持人在继续咀嚼“万繁出-轨门”的八卦,以及说椎木溪似乎一直忙于公司内务,对这件事始终没有回应;而万繁议员已经缺席各大活动超过三天。   万时手指抚过光脑,跟他聊天的界面就显示在眼前,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让他来出租屋的时候,带一提冰镇啤酒。   他发了个“遵命”的表情。   她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光脑上动起来,文字在对话框里出现又消失:   [那块皮肤不适配就割掉。你不是非要有我的基因。]   [你死的很丑也无所谓,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我可以下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恨你。]   她到底没有将任何一条发出去。   万时抬起头。   城市上空忽然绽放出一团绚烂的紫色。   那颜色最初只像是云层被灯光染亮,很快却沿着天空不断蔓延,所有广告、空轨与高楼的光芒都被它压了下去。   街道上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时也不知道。   她坐在露台边缘,湿淋淋的头发被风吹起,只觉得那片紫色真漂亮。 第296章 第 296 章: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万时,那要他活着做什么?   出租屋的小床边。   万繁摘掉塔帽,露出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瞳,低头吻了吻她痛苦皱眉的脸颊。   他环顾四周,这房间看起来是她的记忆生成的,实在有失偏颇。   至少在万繁的记忆中,比现在这副样子要乱得多。   这段记忆像一卷保存得并不均匀的录像,她印象最深的地方纤毫毕现,记不清楚的地方则模糊得只剩下颜色。   墙边的那幅油画,笔触和纹路甚至都能看清;她身边的枕头,花纹一模一样;露台上的烟灰缸旁边是被她捏扁的啤酒罐。   床头放着他们俩共用过的水杯,甚至连杯沿被她失手磕坏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但窗外的风景全然只是一些色块。   看来他们曾共处在这里的时候,对她而言窗外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对那个模糊的万城最后的印象,是他坐在下城区垃圾堆里一张被丢弃的沙发上,拽着兜帽听到周围人都在讨论着议员出-轨的八卦,以及紫光的传闻。   突然有人大喊着天空为什么全都变成了紫色。   他视野被紫光和重影搅得模糊,失血也让身体愈发虚弱。周围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头痛仿佛要劈开颅骨,他仰起头只看到建筑之间狭窄的天空被紫色的极光覆盖,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当万繁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他看到的却不是城市,而是地铁轨道的半圆形灰色清补,还有大批灰头土脸藏匿在地铁线路里的人群,其中为首的正是丝派若——   可又不是丝派若。   因为眼前的女人腰部以下完全变成了蚺类,粗壮的蛇尾支起她的上半身,而她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可笑的眼镜,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变成了布满花纹的黄黑色。   她逼近到都快贴在万繁的脸上,这才认出他来,丝派若惊讶之余,对万繁露出了笑容:“抱歉,我转化形态之后视力下降了太多。没想到第一个苏醒的昏迷者居然是你。”   她说话时推了推不断往下滑的眼镜,蛇尾却在狭窄的站台上缓慢盘起。万繁环顾四周,惊愕地发现周围的人几乎全都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形态。   他迅速冷静下来:“你们怎么都变异了?难道是末日到来?时间过去多久了?”   丝派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人把他所在的恒温箱旁遮光的布拉严一些:“你先别看外面。我只能告诉你,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偶尔“紫色风暴”不严重的时候,会有几个兽化的人带着他到地表,而万繁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再闪耀着广告的漆黑天际线,以及天空上密布的紫色极光。   他这才知道那道紫色并不是广告或大气现象,而是整个宇宙内频发的一种裂隙或者风暴。   残存的研究者还不理解暗空间,只能把风暴解释成天体之间的暗物质撕裂;那一道道紫色,在他们的记录里被称作宇宙的细小伤疤。   这些伤疤虽然在宇宙中随机出现又愈合,可其中漫溢的紫光对人类的意识却是极为危险的。   大批人类陷入精神异常,抑郁自杀只是其中最无害的那一批,大量的人幻听幻视、记忆衰退、狂躁多疑。   可怕的是,这种幻听、狂躁与多疑不止是出现在普通人身上,也平等的蔓延在军队和政要之中,当这些掌握着武器与能量的家伙精神失常中觉得自己要被迫害——   短短几个月,本就被污染与资本啃得只剩下一层薄壳的赛博世界便陷入火海。   哪怕是没有死于这些精神失常的人类之间的相互斗争,绝大多数人类在紫光下暴露几个月后也都会失能失智……   丝派若原本只是想在死前完成自己变成动物的愿望。她给自己注入了还没有完成的针剂,却没想到紫色光芒加快了她与动物基因的融合。   她居然以半人半兽的形态活了下来。   活下来之后,她的理智逐渐恢复。身上的义体虽然开始失效,可她的肉体与精神都变得强大,哪怕出现在地面上直面星空,受到紫光的影响也比普通人小了许多。   很快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他们想要冒着一定的死亡率进行“转化”,变成兽人,只为了保持理智活下去。   而万繁这次苏醒,其实已经距离他昏迷过去两三年了。丝派若在当时找到了他,发现他身体陷入某种停滞状态,像是冬眠自保,而且虽然他昏迷,但脑活动依旧稳定清晰,只是无法醒过来而已。   丝派若认为他作为可能唯一存活的克隆人,有非常强的研究意义,于是把他放进恒温箱里,专门派人靠输液维持他的生命。   他需要的能量并不多,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很快人们发现各地都出现了这种特殊的“昏迷者”,甚至是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两年都不会死,于是开始把这些“昏迷者”收集起来,想要研究他们是否有某种办法靠冬眠来躲过这次天灾。   没想到万繁是这群“昏迷者”中第一个苏醒的,而且他苏醒之后,身体还发生了异变。   经过丝派若的检查,他作为克隆人的身体崩塌也停下来了,那双一直出血、视野不断恶化的眼睛也逐渐稳定下来,重新看得清东西,甚至还改变了瞳色。   而受伤之后,他的身体也会快速恢复,不断将自己回溯到紫色光芒爆发前一段时间的情况。   丝派若认为他身上发生的现象太有意思了,立刻请求万繁配合她开展研究。   而且丝派若告诉他:其实像万繁这样昏迷之后脑活动清晰、不受紫光影响的人类虽然罕见,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她自己已经通过新成立的组织收集了数百个,无一例外这些人全都没有脑机,身体上只有极少量的义体。   而且在这些人身上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改变了他们的躯体和基因。   万繁立刻意识到:万时也没有义体,可能她也活着!   他立刻想要去寻找,丝派若却希望他这位天才先帮她开展研究,进一步优化“转化”成兽人的基因针剂,以及看能否在混乱末日的绿星上重建通讯系统。   万繁发现,短短两三年间,丝派若身边已经聚集了大量成功“转化”且头脑理智的兽人,几乎已经成了破碎时代重要的组织领袖。   万繁也清醒意识到,她有必要帮助丝派若扩大组织,借由她的力量来搜寻万时。   只是他忍不住问起:“那椎木溪呢?椎木医药公司怎么样了?”   丝派若笑了起来:“在紫光出现的第二天,她就在椎木公司说要研究紫光的发布会上拔枪跟其他人互射,当场被打死了。不过她都算是幸运的。”   “那些高度义体化,脑袋里插着不知道多少超精算内存条的有钱人,在紫光出现之后几乎全都失去了神智,甚至有些人脑子直接短路烧毁了。”   万繁没想到令他绝望的赛博时代中,那些仿佛永远无法撼动的资本与阶级,就在宇宙灾害的大手下,随随便便被抹平了。   万繁一边帮助丝派若进行工作,一边继续搜寻万时,刚刚对针剂进行新一轮的迭代后没多久,卫星附近再次爆发了新一轮紫色风暴,他在实验室中昏迷过去。   等万繁再次醒来,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眼前近在咫尺的恒温箱玻璃。   玻璃上铺着一层薄薄水雾。   他虚弱的抬起手抹开雾气,外面不是他昏迷前那间临时实验室,而是一排又一排向黑暗深处延伸的箱体。每一只箱子里,都躺着一个没有醒来的人。   他在数千个挂着营养液的恒温箱中坐起来,立刻有穿着简易防护服的人接近过来。万繁这才知道,距离他上次清醒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丝派若几乎已经建立起了国家。   几十年间她已经帮助百万人完成转化,为了保持转化的多样性,调用了赛博基因库中各类动物的基因。   丝派若虽然不是这个国家的直接治理者,但几乎是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与技术领袖。   而新的国家在废墟之上,已经能够勉强生产各类轻工业制品,甚至是一些飞行器。   “兽人们”发现人工智能、脑机、精密计算设备都会因为“紫光”——这时他们已经开始称其为暗空间裂隙——而失效,他们开始走向另一种晶体管、钢铁与柴油的科技路线。   丝派若告诉他,这些年他们找到了越来越多的昏迷者。这二十年间也有人苏醒,对方不但健康如常,还能够跟转化之后的兽人们通婚生育。   可丝派若现在最发愁的还是兽人们后代生育的问题。人类在转化后虽然有了强大的体魄和更耐受的精神,但生育率直线下跌,而丝派若认为,如果他们想要活下去,就要探索宇宙中是否有其他的宜居星球没有暗空间影响,是否还存在没有受到污染的宜居星球。   但探索宇宙需要大量的人口。   丝派若认为突破口有两个,一是椎木集团曾经开发的人造子宫计划,只是他们只能复刻更简陋的版本;二是看能否找到更多的“昏迷者”,唤醒他们,加入跟兽人的通婚生育之中。   “……那你找到了万时吗?”   丝派若摇摇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而且目前我们找到的上万名昏迷者,都分散在不同聚集地接受‘给养’,以你现在的身体恐怕没法去其他的几个‘类人’聚集地进行找寻。”   “而且太多人想要找到他们的亲人,还想要强行唤醒他们的亲人,过去几次我们强行唤醒,都导致了本来稳定昏迷的人类衰竭暴死,现在为了保住仍然存在的人类基因,我们不会主动唤醒任何人,也遮住了所有‘昏迷者’的面容和身形,不允许亲属私下辨认。”   “如果你真的想帮你的妹妹,那你不如帮我想个办法。这些‘昏迷者’们虽然能耗极低,但还是需要基础的营养供给。而且只靠营养液和恒温箱维持生命太不可靠了,仅仅去年就有十几个因为营养不良或电力不稳定而死亡,保存这些基因火种的条件如果太过苛刻,我们将会永远失去他们。”   万繁其实对所谓人类文明的存续一点兴趣没有,可是参与进这项研究里,不但能接触到封存在其他地方的“昏迷者”,借机找到万时,而且如果他真的能研发出新的“生命维持装置”,不论万时有没有苏醒,他都能保护她……   只是万繁没想到,所谓的生命维持装置其实已经开始研究了两三年,原先那套低温冷冻后再复温的深眠系统已经彻底失败,新的方向反而是丝派若主持的生物方向。   而生物方向的生命维持装置,最有希望的方案,是克隆并大面积复制皮肤细胞,制造出类似胚胎保护膜的结构,维持这些“人类火种”的生命。   其中最稳定、长久的细胞来源,就是万繁。也就是他不单是研究者,还要成为研究样本的供体,成为所有生命维持装置的最初来源。   丝派若把第一叠失败记录推到他面前时,并没有劝他。万繁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些因为供电中断而死亡的编号,只问了一句:“这里面有万时吗?”   丝派若说:“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死亡者没有二十岁出头的女性。过去那些昏迷者的遗体都已经用于实验,不可能让你辨认,你只能赌她还活着。”   万繁扯了扯嘴角:“我的基因赌性就是很强,跟她有关的事我永远会赌的。”   那时万繁的身体已经因为在恒温箱内几十年而变得虚弱。   不断有各地搜寻到的“昏迷者”被送过来,万繁每一个都会去看,其中都没有万时。而在恒温箱里也不断有人因为电力不稳定而死亡,那每一具遗体他也都去亲自检查,也没有万时……   他的实验也一次次失败,他的后背和大腿因为反复取皮做实验而变得千疮百孔,幸好暗空间裂隙带来的变异没有让这些取皮手术给他留下疤痕。   而且最幸运的是,他手臂上那块属于她的皮肤还在。   终于,他借着当年人造子宫技术的遗惠,制造出了能够稳定给养成年人的胎囊雏形——   就在他跟丝派若汇报成果的时候,万繁在后人类时代那间粗陋的实验室里再次昏迷过去,他意识到自己又可能昏睡下去,伸手试图抓住桌沿,下意识道:“找到她、找到万时,让她不要死……我一定会醒来的,会见到她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丝派若让人把他抬走,说,他必须也进入恒温箱维持生命……   他想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跟万时一起挤在窄窄的恒温箱内,他们握着彼此的手陷入永恒的昏睡。   可他已经坠入黑暗。   就如同一场短暂而深度无梦的睡眠,当万繁再醒来的时候,先看到包裹着自己的半透明胎膜,以及映在膜上的、不断挣扎的影子。   等他被人从里面捞出来,他看到的是巨大而古老的厅堂,戴着面纱的人群,数个在沉睡的胚胎,还有一片陌生而漆黑的星空。   他这一次沉睡的不是几十年,而是上万年。   没有人能回答他丝派若在哪里,也没有人听得懂他醒来时喊出的那个名字。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面纱人,一遍遍重复“万时”,对方却只是将镇定剂推入了他体内。   他才知道兽人们——或者说类人们已经离开绿星很久,找到并改造一个又一个宜居星球,依托着晶体管科技路线竟然创造出了人类曾经无法想象的星际帝国。   丝派若已经成了教堂中高悬的女神像。石像腰下盘绕着长尾,张开的双臂背后刻着旋转的纹样,连她究竟何时死去,都成了上古没有定论的神话。   他拼了命去学习这里的语言、文化,只希望了解这个世界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多沉寂的胚胎当中难道装的都是当年“昏迷者”?   那是不是万时也在其中——   越是学习了解,越是绝望。   帝国仿佛已经走到了后期,历史上“神人阁下”复苏最多的时代已经过去,超过八成在胚胎中的人类,都在过去复活。   如果万时还活着,大概率已经在历史上苏醒,然后只活了几年或十几年便去世……   而现存的胚胎数量不但不多,而且绝大多数都陷入停滞或疯狂,在生死边缘了。   在胚殿静养与学习的那段时间,他想尽办法去翻看胚殿的名录,溜进大殿之中将脸贴在那些不透明的胚胎上往里张望,妄图能看到她那张脸。   但不可能。胚殿历史上有太多像他这样找寻亲人的神人阁下,他们只是老练的给他注入镇定剂,将他带回羊水池中修养身体。   他的守嗣人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因为长久的沉默甚至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看出他的痛苦,但又不愿意给他虚妄的安慰,于是坐下来拿出纸笔计算。   她告诉他胚殿一共分散有十几座,目前剩余的胚胎预计在多少枚,然后用帝国一万多年的时间为分母,计算出他如果能活三十年,自己活着的三十年里,亲人恰好苏醒并与他相认的可能性有多低。   用最乐观的可能性计算,概率也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一点五左右。   那位守嗣人把写满算式的纸推给他,又在最后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   万繁望着小数点,他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苏醒。   他本就与这个世界毫无牵挂,命运却又把他抛到更孤独、更遥远,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一万多年后。   那他活着要做什么?   万繁觉得像是某种执念,他坐在胚殿光线照射的花窗下,轻声道:“如果我能活的更久呢?如果我想尽办法活下去,会不会见到她的概率更高?”   这纯属在赌。   因为胚殿不允许查阅过去的名录,所以万繁永远不知道,自己拼命活下去,等的会不会只是一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万繁在胚殿待了没有多久,就听说皇室陷入什么内战,即将继位的皇帝希望能有一位神人阁下为远征舰导航,并且助力他的战争。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真是一个战争狂魔,他美丽的雌雄莫辨的脸孔下隐藏着极度的不安与权欲,万繁还没有进入首都星,就被塞到了战场上。   那几个月,他被频繁软禁在导航厅,一次又一次进行跃迁的经历实在是太痛苦。   万繁剧烈的头痛呕吐让他急速消瘦,而有时候幻听与噩梦甚至让他分不清自己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   好几次他都下意识的对身边的人叫“万时”,甚至只能说得出绿星语而全然忘记刚刚学会的帝国通用语。   他的守嗣人被跟他隔离开来,守嗣人一次次想尽办法联络神务司,甚至是脱离军队想要跑到首都星将这件事闹大……   结果却是,她离开军队后再也没有回来。   万繁已经明白了,类人和人类吃人的动作都差不多,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如早点一死了之,反正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从来不指望自己有那种幸运。   直到他在一次跃迁中,意识迷航,被卷入了暗空间深处。   他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 第297章 第 297 章:如何在这样周围没有人类的世界上保护她?   暗空间中。   万繁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低下头去。   他怀里的万时,开始某种小幅度的抽搐,几乎不是人类或类人能拥有的精神力,从她体内缓慢逸散出来。   周围的墙面忽然向远处推平!   床铺消失,风景不见,过去一切的记忆细节全部消失,万时骤然睁开眼睛,下意识抓住领口倒吸着气息,语无伦次:“回去……回去!”   万繁立刻想用自己的能力,将她回溯到触碰“若母”之前,可她体内的精神力如同风暴般击退了他的力量——   她混乱的头脑中,话语终于连成了短句:“回去!祂要……回到祂来的地方去!”   万繁感觉到她似乎要诉说某种答案,抚着她的额头:“万时,你慢慢说。”   “祂分开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入侵,而是……像是找错了路。”万时的头脑似乎也在费力理解完全另一种生物传达给她头脑中的意思:   “大裂隙不是祂入侵,而是祂搁浅后的挣扎。祂因为受伤没办法辨别方向,没办法导航,只能够在靠近我们的暗空间区域疯狂打转。祂误以为某种信号是家的方向,所以拼命想要撕扯开来——”   也就是说,“若母”更像是一只被玻璃挡住的迷路虫子,在靠近类人世界的边缘打转着。   只是祂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同于那些虫子只能嗡嗡撞进来,祂盲目之中撕开了真实世界……   要知道祂之前吞食后代,建立巢穴,花了很长时间才能重回暗空间,可为什么回了暗空间却搁浅了?   万时蹙着眉头痛苦道:“不……我不要祂分给我的力量!祂在诅咒我,祂在逼迫我,祂要我替祂找到回家的方向!”   万繁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搂住她低声道:“你是说,这个原始虫族想找到的是回去的路?祂把力量分给你,是要你帮祂找?这要怎么找?!”   万时眼瞳中的紫色如同漩涡,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汇在万繁脸上:“……有了这份力量,我能回到所有我活过的时间里……但我却不能离开暗空间。”   万繁抚摸着她苍白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心惊肉跳:“你活过的所有时间?那可是一万多年!你是能穿越回过去,还是说时间在你身上已经变得混乱?”   万时却有些痛苦的皱起脸。   万繁环顾四周,发现过于空旷的纯白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地图般的绘卷。   而她眉头逐渐舒展,再次仰面昏睡过去。   他静默了片刻,将万时轻轻放平,起身走进这间不断生出地图绘卷的白色房间,他太想知道万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卷从半空中垂落,很快堆得没过脚踝。   万繁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不过看了几眼便皱起眉头——   这些绘卷他曾经见过,全都是暗流学派测绘的暗流地图。   几千年前,第一位曾经见到白塔的暗语者成为了当时的教宗。白塔的存在证明暗空间并非全然不可理解,当年的圣殿都因为这一发现而地位提升成为社会主流,甚至白塔成为后来圣殿的代表物。   这位教宗也着手建立了暗流学派,她当时确信,暗流学派的建立是神的旨意,一定能够帮助类人摆脱未来灭亡的命运。   这个学派曾经一时风头无两,无数人涌入其中,只相信他们能测绘暗空间的变化,就像是地质学家能够判定过去、发现宝藏那样。   当几十年前,万繁接任教宗之位后,也曾在圣殿的图书馆里见过许多陈旧的绘卷,它们堆满了一架架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这个学派有个传统,就是会把所有的地图抄录多份,有些份会送入暗空间中,难道真的都送入了万时的宫殿中?   但几千年来,这个学派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求索,除了不断增加的绘卷,只留下了帮助制定跃迁航线这一点用处,很快就成为边缘冷门却又历史悠久的学科。   圣殿的念能者们后续也更倾向于进入其他更实用的学派,能够在战争、商贸或其他神学领域有成果并封官加爵。   那些拥有执念的老学者们为了不让“暗流学派”的脉络断绝,甚至一代代人把自己的尸体变成某种肉身机械装置,把意识凝练成导航仪器,油尽灯枯之后依然能够伫立在厅堂内绘画着线路。   到这一代基本就只剩下芙欧和她的几个学生们了。   万繁翻阅着堆满房间的绘卷。   它们横跨的时间太久远,落款属于成千上万名一代代接续下去的学者,而万时似乎也在上面留下了思索的笔记。   难道说……暗流学派就是因为万时才被建立起来的?   万繁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了思路。   若母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就不惜把自己的力量给万时,让万时能够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一直生活在暗空间中。   而万时孤身一人在暗空间中也没有办法,她通过接触某些念能者,来借助外界的力量。   通过启发暗流学派的成立,万时拥有了这些对暗空间中暗流的记录,来找寻“若母”来到这世界的路线,找到祂回家的路。   如果说白塔和万时都存在在暗空间中上万年,那万繁过去的很多经历都对的上了。   可是,恐怕在过去无尽的时间中,万时仍然没有找到让“若母”回家的方向。   如果她找到了,肯定在若母彻底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之前就为祂指引方向,让祂回家,那也就不会出现之前“若母”逼到门口,强行“诅咒”万时能无尽回溯这件事。   这一切便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可如果暗流学派几千年来的努力都没有用,那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   “若母”无法深入沟通,甚至祂可能在几千年前就从暗空间遥远的深处迷路来到这里……   万繁往窗外看去,外面的风暴似乎淡了一些,他能隐约感觉到,“若母”的威压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祂似乎也因为把太多力量分给万时而变得虚弱。   对若母来说是否也是一种绝望。   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祂或许只想回到熟悉的同类身边去,甚至不惜将自己曾经孕育后代吞吃才得到的力量,分给一个陌生的无法沟通的其他种族。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万时?   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够在暗空间中建立白塔这样一座“坐标”的生物吗?   是因为“若母”一次次迷路,回头都能看到证明祂根本无法离开的白塔伫立在身后吗?   在圣殿的历史上,很多人都研究过白塔的存在,不论从任何方向观测到白塔,并将其作为指引进行跃迁,在离开暗空间之后都有个固定的指向和角度。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暗空间是四维的,白塔看起来总是忽然出现又消失,不断变化,但它在真实的三维世界一定有个投影,有个对应的坐标。   有些学派一直致力于找寻这个投影的位置。   最近这段时间,万繁一直有种猜测:白塔在真实世界对应的坐标会不会是……   万繁忽然听到几声低低的呢喃,万时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揉着额头。   他扔下绘卷快步走过去,半搂着她的后背将她扶抱起来:“万时,你还好吗?”   万时睁大了融满紫光的眼眶,望着没有戴塔帽的他,忽然道:“……你、你是谁?”   万繁对她的失去记忆不算太惊讶,他笑了起来:“你的脑瓜子果然是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忘记吗?我第一次不小心闯入这座宫殿的时候,你就没有认出我来。当然你那时候四只手,浑身白色,我也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万时歪着头,嘴唇微张,有些呆滞地露出尖尖的牙齿。   她神情难得纯良,万繁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像是脑袋空空却还觉得对方气味熟悉的猫,想要抗拒躲开却又忍不住凝视着他。   万繁叹口气:“你知道吗?如果不是那次见到你,我可能就会选择在那段时间死去了……”   当年,他在战争中被卷入暗空间迷失方向后,在无尽紫色之中看见了一座白塔。   随着他靠近白塔,在白塔的微光之下,暗空间令人恐惧的发狂感慢慢消散,让他终于能够喘口气。   他望着白塔下方那座庞大的宫殿,总觉得轮廓外形有些熟悉……   万繁怀揣着让他不敢多想的怀疑,爬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到达了尽头的纯色宫殿之中。   那座宫殿并不像是历代念能者的记录那样大门紧闭,而是对他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   万繁手指搭在门边,轻轻一动,门扉就朝他敞开,而他没有犹豫的迈入宫殿,环顾四周。   那一瞬间,万繁几乎以为是自己头脑中某些瞬间的投射——   因为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和一间间紧闭的房间,仿佛是令他夜不能寐的维德庄园的走廊。   在暗空间中怎么会有这么人造的产物?   难道说这是一个镜子似的迷宫,将他最深的噩梦,最大的执念都映射出来了!   万繁走过没有尽头不断变化的走廊,一扇一扇门的试探,但门扉都紧锁着,从其中穿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有些甚至像是用绿星语在交谈。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就在他快要绝望的倒在这个“迷宫”之中时,他终于推开了某一扇门。   打开门的瞬间,万繁恍惚了一瞬。   壁炉与大床,天鹅绒沙发与长绒地毯,风格像极了曾经庄园中的房间。   而在窗边的地毯上,一个女性背对着他,正在翻看手中许多的绘卷地图。   她蓬松的白色长卷发散在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她有四只手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好像在自说自话。   在这种好似记忆镜面迷宫般的房间里看到类似“人”的生物,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万繁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窗玻璃隐约映出对方几乎看不清五官的散发淡淡白光的脸孔。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像是万时。   曾经在庄园里,她也总喜欢瘫软在抱枕上或坐在地上翻书,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但对着图画很多的自然科学的书还是饶有兴趣的翻过去……   或许是他扶着门下意识往里走的动作惊动了她,那个白色长发的女人骤然回过脸来。   万繁没能挪开眼睛。   太像了。   虽然发色肤色瞳色全然不一样,虽然身形也更加修长更别提多了两只手,但就是太像了……   如果说这是折射他记忆的幻梦,看来暗空间的邪神也知道他多么想见到她。   哪怕只是模拟到这种地步,他也愿意一直生活在这座宫殿里,直到真实世界化作枯骨彻底死亡。   可那个白色身影却微微皱起眉头,那双大的有些夸张的紫色眼睛望着他,用好奇又多疑的口吻问道:“你是……?”   对方的主动询问,让万繁一瞬间有些怀疑这是否真的是自己的记忆。   而那个仿佛一团苍白光芒的年轻女人脸色陡然变化,仿佛在漫长的恍惚中被人唤醒,她惊疑不定的紧盯着他的面容。   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困惑又愤怒的后退两步,忽然冷笑道:“你是——哈!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更何况这一点也不像!”   这不像是从他记忆中投射的虚影会说的话,仿佛对方也把他当成了某种虚影。   万繁刚要开口,她却猛地一挥手:“滚出我的脑子!”   巨大的力量推着他甩出宫殿,跌下白色的楼梯,一直跌入暗空间更深的地方,只有他呼唤的声音回响在紫色的群星之中:“万时!”   万繁并没有死掉。   他昏迷之后再醒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真实世界,流落到了一座边陲的矿业星球。   他的伤势因为几乎不死的“回溯”能力而恢复,帝国早已为他这位“战争英雄”举办葬礼,听说皇室在某个广场的角落里还增添了一座他的小型雕像。   可笑,要知道皇室的人还没见过他。   只是在暗空间中那一瞥,让万繁产生了某种怀疑。   那真的只是暗空间中的幻象吗?   如果只是幻象,咬着指甲的动作都跟万时一模一样的白色女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万繁在一百多年前被甩出暗空间之后,他一直在后悔自己没有深入探索暗空间。如果可以,他应该再多跃迁几次,想尽办法多找到白塔一探究竟。   如果那不是幻影,如果万时真的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她难道也跟他是一样的神人阁下,也能进入暗空间?   万繁心里装满了怀疑,但怀疑就是求生欲最大的火种。   想要知道真相,他必须活下去。   万繁先是草草遮掩人类特征,用一些垫在衣袍下的硬甲和假尾巴伪装成类人,生活在这个偏远的矿业星球,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他如果去往首都星,并且声称自己没死,一定会作为存活的战争英雄,获得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资源,说不定能有更多办法调查万时的位置。   可他也必然会失去自由,甚至会被再次强塞进战舰里,被强制安排婚姻……   一生没有自由过多少年的万繁,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流浪。他的容貌能够伪装成高纯净度的贵族,他远超一般类人的精神力能够让他装作念能者四处撞骗。   万繁为了藏住身份,几乎没在任何一个星球停留超过十年。   他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那位皇帝四处征战、坐稳皇位,看着帝国内政糟污,和赛博时代一样的腐烂。   可那些终端机的屏幕上,不是哪个神人阁下的婚姻与八卦,就是年少完美、天资聪颖的皇太子殿下举行满月典礼。   万繁一直很难再进入暗空间,他等到好几位神人阁下出生又死亡,却始终没有万时的踪迹。   没过几年之后,万繁发现过去只从幼童中遴选念能者的圣殿,忽然要举行百年一次的暗语者选拔。   各地分殿培养的念能者以及归入军队的念能者都可以参与这次选拔——   几个月后,冕都圣殿。   有位看起来纯净度极高的年轻男人,拿着一份天衣无缝的边陲分殿履职记录,参与了这次暗语者的选拔。   他第一次遴选,因为在唱诗台上的操作失误并没有成为暗语者,可他展现的惊人精神力天赋,也让他加入了冕都圣殿……   当时的万繁只想着,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他要进入暗空间再多找一找,如果确定找不到她,他再去死。   一年变成十年。   十年变成数十年。   甚至他为了更方便搜寻,接近皇帝,获得权力,找准机会坐上了圣殿最高的位置。   有些事情变成了钻牛角尖的执念,他明明一点她的衣角都没能寻到,甚至怀疑一百多年前自己在暗空间发疯产生了错觉——却还是不断想着:   等她苏醒之后,如何跟她讲述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何在这样周围没有人类的世界上保护她,让她不必再吃他吃过的苦?   如何跟她一起掌控这个帝国,让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这么思索了几十年,遮蔽双目的塔帽也镶嵌在脸上几十年。 第298章 第 298 章:万时这才想起更重要的事:“对了,你之前抱着个孩子!”   此刻,他的塔帽摘下来放在手边,万时也像是终于找回了故纸堆里封存太久的记忆。   在堆满绘卷的巨大房间里,她靠在万繁的臂弯里,呆呆的望着他,就在万繁觉得她或许什么都不记得时,她忽然拧眉道:“你的眼睛怎么从绿色也变成紫色了?你模仿我!”   万繁没忍住勾起嘴角,却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那我品味有够差的,这只是暗空间带来的变异。”   万时望着他的眼睛,喃喃道:“操……你眼睛变成这样之后,我们有点……”   万繁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因为这双眼睛,他们俩看起来有点像了。   万繁道:“你能站起来吗?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万时挣扎着撑着他的胳膊站直身体,脑子转了半晌道:“……啊、啊啊啊啊!等等,我脑子里有点乱!好多奇怪的事情钻进脑子里来了。”   万繁大笑起来,他甚至都被自己这么夸张又由衷快乐的笑声吓了一跳:“看来你在暗空间中有着混乱的时间、漫长的生命,真是因为这个‘若母’。你现在记得过去那一万多年的事情?”   万时皱起眉头,她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也、也不能说记得……很多漫长的时间被折叠,那时候虽然很痛苦,但现在好像有点忘记了。”   “但我隐约能感觉到,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直到一个像你的怪物突然出现在我的宫殿里!”万时咬着手指道:“真的很像你!”   万繁胸口起伏,半晌笑道:“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我看到你那张脸的时候,突然被吓醒了。我也是从那时候隐约记起自己的名字、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暗空间中。”   也就是说,不单是万繁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决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她为止;万时也在那时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邪神万时当时还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在她混乱的头脑中,一切还都很模糊。   后来,她捡到了顺着暗空间暗流,飘到她宫殿旁边的睡眠舱,还有其中那个淡蓝色长发的少年……   随着时间逐渐逼近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她复苏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如果说驱逐珂弥,是给自己送了个能够稳定胚胎、帮助自己的守嗣人。再之后,万时就明白,其实许多命运的机会,都是要自己创造的。   当万时看到帝国第一集团军的大批战舰跌入孔多庇大裂隙时,她好奇的盯着那位身负重伤却精神力依旧明亮美丽的皇太子殿下。   只不过这位皇太子殿下并不像是珂弥那么乖巧,他被捡回来之后并没有感激,反而是提防的问她想要做什么。   万时本来想要治一治他破碎的精神力,却忽然停住了手。   真要是把他都治好了,岂不是很多事都要麻烦起来了,甚至在她模糊的记忆力,她应该让他的精神力更加破碎,让他无法保持地位,甚至将他变成精神力的容器,把力量送到数年之后自己的身边。   万时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邪神或恶魔总喜欢来一些“公平”的交易,而人们对于自己“交易”得到的东西,总是更相信更笃定。   她应该也跟这位皇太子殿下来一场交易。   于是万时咧嘴笑起来,无中生有的编出了一场交易。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救下几十万士兵——”   要知道万时嫌烦,也不想死太多人导致泥影变得更聒噪,早早就把那些装满士兵的舰船扔出暗空间。   与她想的一模一样,这位皇太子殿下果然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拯救更多士兵的性命,而且也变得更加温驯,更能忍耐。   不同于跟珂弥过家家似的陪伴,她在逐渐复苏的记忆中跟这个家伙玩了许多游戏。   天呐,这个像是被拆坏的木偶一般的皇太子殿下,真是一碰就响的有趣玩具。   再到后来她也没想到暗空间也能让人怀孕,眼看着再玩真要出人命,只能恋恋不舍的将他放出去——   不过没关系,她又看好了新的玩具!   随着作为邪神时候的记忆一点点找回,脸上的神情一层层变化,仿佛一万多年的每一刻都像刚刚才过去。   她的瞳孔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填满眼眶,变成了正常的模样,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起来,像是水里两颗沉浮的杏果。   万时也将目光慢慢落在万繁的身上,别扭又抗拒的皱眉望着他:“啧。你不会一直没死,跟个怪物似的从一万多年前活到现在吧?”   万繁:“……那我可能早就疯了。我大概是一百多年前苏醒的。”   万时惊讶:“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作为胚胎还没出生的?”   万繁想到这件事都要被气笑了。   几年前,当他看到怀孕后被从暗空间裂隙救出的皇太子殿下,一直喃喃描述着那个无尽宫殿中白色长发的“邪神”是他的爱人,是腹中孩子的母亲,万繁震惊又怨恨的听着这一切。   皇太子殿下描述的那位邪神的喜好、举止甚至是房间的模样,都跟万时和他曾见过的宫殿吻合。   万繁竟然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真的存在于暗空间中!   而他还要安慰这个曾经在帝国民众目光下光芒万丈,如今却残疾并未婚有孕的皇太子殿下,向他承诺一定会让孩子安全生下来。   可涅玻耳从不知道,这位教宗在他剖腹产蛋的那天,真的动了杀心,想让他死在产床上。   只不过万繁能感觉到她似乎将大量精神力都存储在了涅玻耳体内,隐隐感觉到这一切好像都有她的计划布局,只能作罢。   之后,万繁根据这枚皇太子生下的蛋的精神力气息,以及这些年一直在胚殿的渗透和调查,终于查出了可能是万时的那枚胚胎。   当他跨越星际到达胚殿,在妊庙的二层俯瞰着摆放着胚胎的大厅,冥冥中,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与胚胎里的跳动重合,他一眼就找到了万时所在的那枚胚胎。   一位守嗣人正窝在旁边,脐带相连,手指轻抚着胚胎表面,在为她念着绘本故事,哪怕是白袍面纱遮蔽了守嗣人的全身,也能看得出他的无限温柔。   万繁静默地注视着,一直等到守嗣人的陪伴时间结束,那个白色的身影离开妊庙,他才缓缓走向大厅。   胚殿与神务司都随着苏醒的神人越来越少而变得失权与软弱,甚至不敢拦截这位寿命长得过分的神人教宗走向胚胎。   万繁望着那好似正在搏动的半透明胎囊许久,才缓缓将手掌放在上面。   奇异的生命力隔着柔韧的薄膜流动,那种疯狂的、凶狠的、却又勃勃生机的气息从他手掌之下传来。   原来她真的活着。   原来……他等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些包裹着她的胎囊组织是从他身上剥离克隆出来的,几乎等同于他怀抱着她、包裹着她,将她置于自己的皮肤之下。   几位紧跟在教宗身后的守嗣人,忽然看到他俯下身,将面颊贴在胎囊上,仿佛耳朵隔着这一层薄薄的膜,真能听见其中的声音。   他塔帽下的半张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压抑了太多年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现,让这位看起来神秘又沉默的教宗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转脸对这群陌生的守嗣人分享喜悦:“你们知道吗?她是我妹妹,连她识字读书都是我教的——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胚殿的枢机只好尴尬地赔笑:“想必您二位感情一定很好。”   教宗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手掌仍贴着胎囊,其中的生命像是感知到他,往他掌心轻轻撞了一下——亦或者这只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是啊。”万繁重新笑起来,“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人更亲近。”   忽然,从胚殿深处另一侧跑出来一个赤足长发的身影,急切地朝这边望过来,但在距离胚胎几十米远的地方就被其他守嗣人拦住。   万繁隐约听到有人呵斥道:“守嗣人!这个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连面纱也不戴,你在想什么?!”   淡蓝色长发的守嗣人发现有陌生人靠近他供养的胚胎,神色更加焦急,甚至想从几人的手臂之间钻出来:“我梦里感觉到她在呼唤我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是不是要醒了?”   “珂弥!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用这种理由违规了。你再想硬闯,胚殿就剥夺你的守嗣人身份!把他带出去!”   昏暗中只看到守嗣人淡蓝色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长发,他被人架住手臂往外拖,始终扭着头看向这边。   万繁看着那个守嗣人被强行带离妊庙,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胎囊,才偏过头道:“不论她有没有苏醒,三个月之后都需要到达首都星。”   枢机惊愕道:“您是说将胚胎运出去?这种事情史无前例,更不符合胚殿的——”   万繁从怀中拿出一封带着皇室火漆与署名的信笺:“陛下亲笔的书信。需要她肯定是有原因的,用方舟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过去。”   枢机接过信笺,展开之后沉默了许久:“……是。”   万繁确实没办法直接把她带回去。   他在皇室权力中心盘踞太久,这次长途跋涉离开首都星,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猜忌和试探。如果再亲自带着一枚胚胎回去,未免太过醒目。   他先一步回到首都星,也有时间给她准备好住所、衣装和容纳二人的政治空间,等她醒来不必担惊受怕,更不必像这些年许多惨死发疯的神人阁下一样受尽折磨。   只要能把她留在首都星,能让她拥有权力,他甚至愿意看她跟皇太子殿下成为夫妻——   没想到万繁回到冕都圣殿里等了许多天,等来的不是方舟即将进入首都星航道的消息,而是方舟失联,胚胎下落不明的消息。   帝国的通讯系统是万繁近些年亲手更新的,他立刻在记录中搜索,只找到了一段因爆炸而断断续续的紧急通讯。   方舟被人从内部炸开。   负责护送的人几乎全部死亡,记录显示,正是负责供养万时的守嗣人珂弥从内部动手,炸开方舟以后带着胚胎登上护卫舰逃离。   偏偏就在那段航线上,另一批蓄谋拦截方舟的舰船也出现了。   珂弥带走的护卫舰很快被对方追上,最后能捕捉到的一段语音,是数位达达米亚公国士兵正小心翼翼的将胚胎搬到星环舰上。   ……扎赫兰公爵。   这座胚殿藏在达达米亚公国境内,扎赫兰恐怕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如今帝国无首,他也疯到敢劫持神人胚胎了!   万繁坐在圣殿的庭院里,将那段通讯重新听了许多遍,心里只有悔恨。   他等了她这么久……最后为什么反而迟疑和谨慎,没亲自带她回来?   他就应该让这枚胚胎寸步不离身,他就应该将她的脐带绑在自己身上,直到她苏醒之前绝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一切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万繁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把方舟留下的损毁画面、死亡名单,以及扎赫兰可能正在把一位神人带出帝国控制范围的判断送进岁宫,皇室便会自己找出最适合承担压力的人。   第三集团军的海因茨军长。   万繁也算是了解这个人做事的妥当全面,以为只要是海因茨出手,万时一定会被安全的带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才是错误的开端。   他最先见到万时和海因茨的场合,竟然是流传出来的二人的结婚照。   历经波折,终于把她请到夏宫为涅玻耳治病,万繁藏在暗处终于亲眼看到万时。   ……她竟然不记得为她生下孩子的涅玻耳,性格也依旧锋利尖锐、爱恨分明,那耀眼的样子反而让他不敢相认。   过去那些事在万繁陆续活下来的一百多年的生活里,反复消化,只留下了最美好的那部分记忆在脑中不断播放。   而对万时来说,那些事却仿佛只发生在不久前,而她的恨意从来不可能那么快消除。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就是他。   而后来在岁宫前的重逢,确实证实了他的想法,她望着他,脸上爱恨交错,最后只是一句话为他所有的等待盖棺定论:   “……你就是恨我,从来都在算计我。”   这句话就像是陈年带着铁锈的旧刀再次割开了他的头颅。   而此刻在暗空间的宫殿中,两个人站在一起,万时随着慢慢找回记忆,看着他也拧着眉头。   她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许多或许像刀子一样的话语就在她嘴边要再说出口。   万繁却没办法再听到她嘴里再多说出一个能要了他性命的词语,他逮住了她的手指,按回在了自己胳膊上:“……我没有要算计你。也没有恨你。我只是希望你能避免绝大多数神人阁下的命运,出生后就直接到我身边来,不会被当成战争的耗材。”   这些话光明磊落得简直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万繁觉得这些话语或许也不够,可他必须要说出来,不要再给两个人之间留下鸿沟与误解的机会了。   这漫长的分别已经让他不愿意再有一点龃龉。   万时愣了片刻。   她望着他的脸许久,忽然松开手指,摇了摇头:“算了。恨不恨的,也都过去很久了,你也没死我也没死……就差不多了。”   她脑中仍然混乱。那些怨恨和后悔像是刚吐过之后残留在口中的苦味,一咽口水就又泛上来。   万繁这些年太神秘,她大概想得到他的不容易、他的等待,可她也没办法内心很快信任他。   只不过没什么必要说出口。   她更愿意装作自己已经足够大度,先把眼前的难关混过去,她的公国,她的舰队,她好不容易到手的这一切比过去的爱恨更重要:“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记得我是要救扎赫兰的。”   万繁握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万时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算了”。   上次在岁宫外见面,她脸上出现的恨意与惊愕还让他心里抽痛发烫,那一刻才真是浑身的血都流动起来,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她仿佛觉得,那些旧事还比不上那只把她的胚胎掳走的豹子……   不愧是她,总是能活在当下。   无论被丢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暗空间降临造成的末日,万繁其实很明白,自己这个克隆人死后,万时或许会迷茫一阵子,会在出租屋里坐几天,但她一定会走进下一段人生。   两年。   从她真正出生到现在才两年,她已经有了爱人、孩子和军队,身边挤满了愿意跟她一起活或一起死的人。   看起来是万繁早早苏醒、运筹帷幄,实际上是一万多年过去,他仍然停在原地。他的身体在回溯,灵魂也像是永远停留在了错误的瞬间。   万繁受不了一切就被这么轻轻揭过,他忽然掀起衣袖,对她笑了笑:“你的一部分,终于还是留在了我的身体上。”   万时低下头。   他手臂上有一块方形的瘢痕,周围仍能看见细密缝线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小块曾经属于万时的皮肤,颜色已经与他相差无几,边缘却微微泛红,仿佛一直在轻微发炎。   像一块被强行缝合的旧补丁,始终没有真正长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万时有些惊讶,指腹缓慢抚摸过去,又抬头看向他:“这是成功融合了还是在排异?你不难受吗?”   “习惯了。”万繁笑道:“就是有时候痒起来,很想手欠抠它。”   万时抬眉笑起来,刚要开口,身边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周围铺满绘卷的白色房间骤然坍缩,出租屋的墙壁、杂物与那扇狭窄的露台门重新出现,他们又站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   两个人站在床边恍惚的望着旧日欢爱的痕迹,都垂下了手。两个人的手指忽然在衣袖下面张开摸索,一碰上就紧紧握在一起。   万时心里乱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迟疑。   万繁松开她的手,朝门扇走过去。   万时这才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对了,你之前抱着个孩子!”   万繁笑了笑,打开了门。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站在门外,六只耳羽有些紧张地收在脸颊两边,丹凤眼贞静秀气的睁开,额头还有一只紧闭的眼睛。 第299章 第 299 章:暗空间的邪神骑在扎赫兰的后背上快乐道:“驾!”   小女孩看到房间里的万时,她又往万繁袍角后面躲了一点。   万时震撼地盯着那张小脸,一眼就认出来:“难道是……涅玻耳的孩子?这孩子还真活着,而且,怎么这么大了?”   万繁走过去蹲下,伸手将米利暗从袍角后面牵出来:“她的精神力苏醒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所以在暗空间里看起来有这么大。躯-体出生得晚一些。”   女孩仰着脸看万时,嘴唇动了几次,才小声道:“妈妈……”   万时没想到这孩子已经到了会说话会叫妈的年纪,一下子尬住,两只手也局促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在脑子里翻找半天,才想起涅玻耳提过的名字,试探道:“米利暗?”   米利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兴奋得点起脚尖:“嗯!”   万繁有些惊讶:“你知道她的名字?”   “涅玻耳跟我说过。”万时感慨道,“天呐,他要是知道孩子还活着,肯定会很高兴很高兴!你不知道他因为孩子的事,他差点想要一死了之!”   万繁手指慢慢攥紧,轻声道:“你倒是没有那么讨厌孩子了。”   万时啧了一声:“还行吧,有时候也挺好玩的。”   米利暗没听懂这算不算欢迎她,局促地用两只耳羽遮住嘴巴,手却还抓着万繁的衣袖。   万繁弯腰把她抱起来。米利暗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藏在塔帽与黑发之间。   万时看到他们关系这么亲密,抬起眉毛:“你难道早就知道这是……”   万繁脸上露出不太友善的微笑:“是。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你搞大了皇太子殿下的肚子。你的孩子比你出生还早,要不是我想尽办法,她早就因为精神力枯竭死了。”   万时尴尬地笑了一声:“哈……我在暗空间里很多时候没有记忆。”   “真厉害。”万繁道,“没有记忆还能专门挑位高权重、能给你提供助力的。对方怀孕了,就扔出暗空间,让他自己生孩子去。”   万时啧了一声:“一万多年都没能给你的嘴排排毒吗?”   米利暗明显因为见到妈妈而紧张,在万繁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万繁听完,看了万时一眼:“她说,你的另一个孩子出生了……你是来帝国搞动物园繁育的吗?这才两年你有多少个孩子出生了?”   万时愣了两秒,脑子终于转回来:“对,扎赫兰,他别难产死了!”   她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万繁没想到她这么着急,也只好快步跟了出去。   出租屋外是宫殿纯白、不断延伸的回廊,他从窗户往外看去,外面若母的威压没有之前那么强烈,她却依然焦躁地盘旋在宫殿之外,风暴卷得宫殿像个倒扣在街边的纸盒子一样晃动。   而之前看到的那些“暗流学派”制出的绘卷再次出现在这座宫殿的各个角落,被吹散在走廊上,纸页沿着地面翻滚,又堆积在墙角。   米利暗趴在万繁肩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宫殿的走廊折叠交错,每一边看起来都没有尽头,万繁开口道:“宫殿这么不稳定是跟你的状态有关吗?之后要怎么走?”   万时和米利暗却同时抬起手,指向了最右侧一条分叉出来的走廊。   万时看到那只小手,惊讶地回过头。   米利暗被她看得吓了一跳,耳羽立刻往中间合拢,小声解释:“我能看到……人跟人之间有线。还有精神力的水,都在往那边流。”   万时还没养过这种已经能跟她一问一答的聪明孩子,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假的冒泡的哄孩子的话语:“呀,米利暗真、真聪明呀!”   米利暗高兴的挤成一团,不好意思的缩在万繁肩膀上。   万繁:“……”   最敷衍的妈配上了最好哄的娃啊。   万繁心中却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他很早就想知道,米利暗为什么会源源不断地从现实吸取精神力,又把力量送进暗空间。   难道就是为了让暗空间中的自己不断长大,变得足够强,最终能独自登上台阶,找到母亲……   万时推开房门时,珂弥正满脸嫌弃地擦拭一只湿淋淋的小雪豹。   白色幼崽比普通刚出生的豹子大得多,四只爪子软绵绵垂着,身上的短毛被羊水黏成一绺一绺。   珂弥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另一只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柔软布料,动作生疏得像在擦一块会喘气的抹布。   “它为什么这么湿?”珂弥皱着眉,“会不会生病?”   扎赫兰虚弱地趴在软垫上,闻言还是忍不住嘲笑:“这是羊水!哦对,你没生过孩子——你知道羊水里面都是孩子的尿吧?”   珂弥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也是看在万时的份上才帮你。别忘了,你孩子现在还在我手里。”   扎赫兰正要再骂,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万时。   她苍白的皮肤散发着很淡的光,白色长发落在身后,多出来的手臂正下意识扶着门框。   扎赫兰盯着她,头脑像是被什么从中劈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对,之前龙虾号进入暗空间时,他见过四只手的万时。   可从他进入这座宫殿,脑子里的禁锢就开始松动,等再见到万时,仿佛是那些被埋藏下去的画面重新翻涌出来。   就在万时出生前大概一年左右,他身受重伤跌进孔多庇大裂隙。   本以为肉身直接进入暗空间必定是死路一条,扎赫兰昏过去之前也只能看到炫目混乱的紫色——   很快,他趴在地面上疼醒。   一只眼睛被流弹划伤,血堵在眼皮里面,另一只眼抬起,看见一双苍白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脚在他面前。   扎赫兰紧接着就被某股力量按住后颈,头颅贴在纯白的地面上,膝盖和手掌撑着身体却完全无法抗衡。   骨骼在皮肉下面嘎嘎作响,他感觉一股带着凉意的精神力从后脑钻入脊柱,等扎赫兰重新喘过气来,他已经变成了一只趴在地上的豹子。   那双脚兴奋的绕着他走了一圈。   随后,他受伤的脑袋被好几只手一起抱住。   “竟然真的是豹子!”   他抬起眼,只看到了类似年轻女性的白光身躯,而他身处在诡异的宫殿之中,宫殿的窗户外竟然还是暗空间那浓郁艳丽的紫色星云。   眼前……难道是邪神?!   她笑起来,把手指插进扎赫兰耳朵后方的毛里,来回揉搓,摸完脑袋又顺着脊背一直摸到尾巴根。   扎赫兰怒吼着想要回头咬人,邪神只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便头痛欲裂,四肢发软地趴回地面。   “最危险的就是你。”邪神按住他的脑袋继续摸:“永远都不知道乖乖的。”   扎赫兰惊疑不定。   他不知道邪神为什么会说类人的语言,而且口吻竟然跟认识他一样。   对方摸够了皮毛,竟然翻身骑到他后背上:“驾!”   她居然把他当坐骑了?!   扎赫兰刚刚撑起身体,就被邪神抓着耳朵指挥方向,只能咬牙切齿地驮着这个东西穿过走廊。   邪神把他带到一间卧室内,还不知从哪里弄来特别大的软窝,甚至凭空变出一条能套在他脖子上的皮革项圈。   扎赫兰低头咬住项圈,试图将它扯下来。   “别咬。”邪神慵懒的人躺在床边看他,“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拴在床柱上。”   “放我出去!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扎赫兰低吼道。   “哦对都忘了你会说话,那你陪我聊聊天。”她立刻坐起来,眼睛发亮,“再说几句!”   扎赫兰以前作星盗的时候就知道,穿过暗空间跃迁时如果脑子里听到邪神跟你说话的声音,千万不要回答,一旦回答自己的灵魂就会被勾走。   他现在觉得暗空间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活人,这些邪神看起来有类似人的外表谈吐,说不定就是在模仿她抓到的人类。   继续说下去,这个邪神说不定要怎么弄疯他,扎赫兰决定闭上嘴一声也不出了。   他很快发现,这个邪神就像是生活在宫殿里一样。   暗空间没有日夜,她却依然会休息。有时趴在桌边绘制一些看不懂的线路,有时缩在柔软的床铺里昏睡很久。   扎赫兰想尽办法逃走,可宫殿大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走廊还会在他经过以后自己改变方向。他跑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总会绕回那个摆着软窝的房间。   邪神并不会主动找他,只是在发现他回来时,晃着腿笑道:“你现在会自己出去遛弯了。”   扎赫兰忍住扑上去咬断她脖子的冲动:“……你不如打开门,让我遛得远一点。”   邪神耸耸肩:“别想出去。大裂隙边缘的风暴已经变成这样了,就你这点精神力和凡人的身体,出去会立刻被撕碎。”   她说完又理直气壮地补充:“是我让你活下来的。你多说几句话陪我怎么了?”   扎赫兰眯着眼睛谈条件:“想听我说话,就把我变回去。”   “不要。”邪神趴回桌面,脸颊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哪怕是被淡淡虚光笼罩,也看得出她的脸颊柔软,“这样更可爱。”   她用另外两只手继续在绘卷上描画,头也不抬地问:“你是跟谁打仗,伤成这样的?”   扎赫兰不说话了,邪神抬起脸皱眉看他。   扎赫兰张开嘴:“……嗷。”   他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豹子。   邪神愣了愣,忽然趴在桌子上大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模样完全像个活生生的人,甚至像个真正的人类。   扎赫兰盯着她,脑子一直在转。   这个邪神并不是全知全能。她不能离开宫殿,似乎还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而且她很孤独。   孤独就意味着她有类人一般的情感,能够跟她进行谈判。   某一次扎赫兰醒来,发现这位邪神的脑袋埋在他两只前爪之间,脸正贴着胸口最厚的一片毛。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抬起爪子想把人推开。   她却闭着眼睛抓住他的肉垫,将脸使劲蹭了蹭他:“别动。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不许跑。”   扎赫兰的爪子被她控制的只能悬在半空。   她抱着那条毛绒绒的前腿,声音还带着没有睡醒的含混:“而且你不就是想离开这里吗?只要你陪够我,我不但会让你离开,还会给你足够改变一生的能力。”   扎赫兰脑子里疯狂乱转,口吻变得柔和,低头看她:“我再不出去,恐怕就算得到能力,也没机会用了。你能给我什么?”   邪神睁开眼睛,笑了起来:“能让你在星际之间跨越距离、随意穿梭的能力,怎么样?”   扎赫兰惊愕地看着她。   他野心勃勃,却也足够多疑:“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哪怕你是邪神也未必能!”   邪神歪头反问:“怎么不可能?”   扎赫兰紧盯着她:“如果可以,你作为邪神,不就能随意侵占真实世界了吗?那你为什么还困在这座宫殿里?”   邪神的表情变了变:“我才不是困在这里,是有事情要做而已。你再问,我就把你说话的能力夺走!把你的舌头都拔下来!”   她立刻作势要掰他的嘴巴。   扎赫兰面对随时随地恼羞成怒并且有能力弄死他的邪神,立刻选择不问了。   他趴下来,金色眼睛在暗处转动片刻:“如果你真能给我随意穿越星际的能力,我愿意为你修建教堂,成立一个新的教派,让许多人供奉你。”   邪神满不在乎地拨弄他耳朵上的毛,嗤笑道:“我的名迟早都会有人知道,有人供奉,我不要那些。”   扎赫兰:“那你要什么?”   她盯着这只巨大的豹子看了一会儿,仿佛本来只是闹着玩,临时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有邪神气质的答案:“那我要你的第一个孩子。”   扎赫兰愣住了。   首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结婚生育。以他的基因与精神力状况,恐怕也很难自然妊娠。其次,什么叫要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果这真是寓言里那种交换灵魂的恶魔诅咒,他完全可以先用传送门的能力站稳脚跟,反杀卡塔琳娜,等到一切胜券在握,再随便找个人怀上孩子。   到时候把孩子的母亲灭口,他找个偏远星球偷偷把孩子生下来。随便邪神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把孩子变成怪物,他都无所谓。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绝不能再跌下去。   扎赫兰立刻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我答应你。”   邪神反而有些惊讶:“如果我要杀了你的孩子呢?”   扎赫兰金色的瞳孔里全是疯狂的野心:“那就说明这孩子没有活下去的命。如果没有神的帮助,我自己可能都要被杀了。”   邪神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好一阵子。   那目光看得扎赫兰有些不舒服,仿佛一个早就想好诡计的恶魔,正在预见他为了会抱着孩子发疯。   可扎赫兰实在是想象不到自己会结婚成家,他还是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的能力不打折扣。”   她最后笑了笑:“我是那么小气的性格吗?更何况你活着对我很有用。”   她伸手抚过扎赫兰被流弹划伤的眼睛。   冰冷的指尖拨开眼皮,紧接着竟然直接按在了他的眼球上,灼烧一般的温度从他眼窝中钻入大脑,仿佛是她的精神力钻入他的头脑,翻阅他的记忆。   扎赫兰发出一声惨叫,四爪在地面上拼命抓挠,邪神却按住他的脑袋,轻声道:“当然,我不会让你记得这些事。否则以你的性格,肯定会随便跟人生个孩子,再把它扔下。”   扎赫兰疼得浑身痉挛,仍然震惊于这个邪神为什么如此了解自己。   她的手指继续往他的眼睛深处压去,声音仿佛也从头脑内部响起:“而且如果不让你忘记,以你的多疑,肯定很快就会认出我是谁……”   扎赫兰骤然从记忆中惊醒。   万时正坐在软垫上,从珂弥手中接过那只白色的豹子幼崽。   她低着头检查孩子的呼吸。苍白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脸孔,与记忆中那个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毛里的邪神逐渐重合。   扎赫兰一时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害怕。   那时说的到底是不是玩笑?   她要的“第一个孩子”,现在已经被她抱在怀里了啊。 第300章 第 300 章:万时震撼:所以皇帝嫉妒涅玻耳跟她睡了?!   万时并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觉得幼崽的呼吸实在微弱,随手把孩子递到扎赫兰嘴边:“猫科生完不都应该舔一舔孩子吗?你这孩子都没动静了。”   扎赫兰盯着她:“你……”   他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低下头,强忍着恶心在孩子毛绒绒的脑门上舔了两口。   羊水又咸又腥,他立刻把舌头伸出来,呸呸吐了几下。   万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猫不是天天舔毛吗?”   扎赫兰看着眼前气质神秘邪恶的四手邪神,分明就是那个幼稚的万时,他心一下子沉进肚子里,恨不得张开嘴轻轻咬她一口:“我会洗澡,我的浴池修的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时笑着将手指按在小雪豹胸口。一缕精神力从她指尖缓慢送进去,幼崽四肢抽动两下,忽然张开嘴,喷出许多呛在肺里的羊水。   紧接着,一声尖得能刺穿耳膜的哭声从那具小身体里爆发出来。   万时吓得手臂一抖。   扎赫兰也没想到孩子哭起来声音这么大,耳朵瞬间压平。万时已经抱过好几个孩子了,还是手忙脚乱,伸手碰了碰幼崽张开的嘴:“它是不是要吃奶?”   扎赫兰急了:“我又没有奶!而且这是暗空间,精神力在这里的孩子吃什么奶!”   珂弥托住万时的手臂,语气更像是在安抚万时,道:“要不要孩子放到他父亲身边?”   万时觉得有道理,把孩子放在扎赫兰毛绒绒的胸口上。   扎赫兰很不适应地抬起一只前爪,犹豫半天,还是半圈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家伙,低头又舔了它两下。幼崽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果然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唧,眼睛都睁不开,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扎赫兰忽然笑了一下:“我的天啊,刚刚那一嗓子给我吓个半死,这孩子要天天这么哭,我不如把耳朵戳聋了。”   他抬起头看向万时:“你不是要我的第一个孩子吗?那你打算把它怎么着?”   万时脸上又露出了邪神似的似笑非笑,仿佛她已经找回了过去的记忆,抱着胳膊:“要它带着亲爹给我打工一百年吧。”   米利暗手撑在地上,探头探脑的看着这只小豹子。   扎赫兰偏头看了米利暗一眼:“啧。我看出来这是谁家的崽子了,我以为他肯定生不出女儿来的。”   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涅玻耳那个高高在上的贱-人要知道自己有个这么纯净的孩子,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扎赫兰低头看了孩子一会儿,才注意到房间远处还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对方没有戴塔帽,正站在窗边,那双和万时看起来极为相似的眼睛看着外面的风暴。   扎赫兰对那双眼睛莫名有些不舒服,压低声音问万时:“那是谁?”   没想到米利暗听见了,替他们回答:“是舅舅。”   扎赫兰震惊地看向万时:“你还有活着的娘家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生产完、到处都是羊水和软垫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躺着见老婆家里的亲戚,有点不合适。   万繁感觉到了扎赫兰的目光,却没有理会,只露出笑容朝万时招了招手。   扎赫兰总觉得这个大舅哥怎么笑得风情万种的。   万时走过去。   外面的风暴短暂变弱,绘卷被风从门边卷过去。万繁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随后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指。   扎赫兰眉头越拧越紧。   他看了看两个人相似的脸,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压着声音问旁边安静坐着的珂弥:“这真是亲哥?”   珂弥冷笑道:“你觉得像吗?”   扎赫兰:“那是……”   珂弥想说他是万时的初恋,是差点伤害她的混账,也算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最后只是吐出几个字:“熟人而已。”   万繁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若母庞大的影子在紫色风暴中若隐若现,每次从宫殿上方经过,窗扇和墙壁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动。   “如果找不到呢?”他忽然问道:“你找了一万多年都没能找到祂回去的路。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根本没有希望?”   “也不算找了一万多年吧。”万时咬着指甲思索,“最开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知道‘若母’是什么东西。类人离开绿星以后,到处乱跑了几千年,才在现在首都星附近彻底安定下来,确定大致版图。”   “公国制度、基因婚姻、圣殿学会,这些东西也是在最近几个千年才确定下来,等暗语者开始长期记录暗流,那就更晚了。”   万时抬脚拨开堆在地面上的绘卷:“我真正能收集到这些东西,也就是最近小几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不是每天都清醒,有时候一闭眼,几十年几百年就没有了。”   万繁却能感同身受,低声道:“那也够久了,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有多孤独折磨。”   他握着她手指:“而且,若母其实根本就没什么耐心,祂给你的力量把你困在过去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祂并没有等待太久,才不过数个小时,看起来就已经等不下去了。祂恐怕不可能再给你几百年让你继续寻找,接下来要怎么办?”   万时无言的环顾四周。   远处传来扎赫兰逐渐幽长沉重的呼吸声。   他刚生产完,精神力又被暗空间风暴反复冲刷,终于撑不住疲惫,前爪圈着幼崽睡了过去。小雪豹挤在他胸腹柔软的长毛里,偶尔张开嘴哼唧一声,又被他下意识收紧的爪子搂回去。   珂弥已经开始收拾那些散乱的绘卷。   过去陪伴万时的许多年里,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整理这些绘卷和宫殿。珂弥还给能辨认年份的绘卷全都做了标号,在外侧就记录了绘卷的区域和时代,用来方便她寻找。   米利暗乖巧的跑到珂弥旁边,她明显想要在妈妈面前好好表现,也跟着帮忙。米利暗小小的身躯抱不起太多,只能一次拖着一两卷往旁边挪,纸轴在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随着万时状态逐渐稳定,宫殿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姐姐从墙后钻出来,四只手臂分别抱着好几卷绘卷,手忙脚乱地往走廊外走。她从万繁身边经过时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万繁皱起眉头看着她。   万时小时候看心理医生时,画过几次“姐姐”,六条细胳膊,圆圆的脸,永远像是快要哭了。眼前的女孩只剩四只手,年龄也比那些画上的模样小一些,但看起来就像是万时脑海中的“姐姐”。   床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房间一角,一条巴吉度猎犬趴在上面睡觉,老得松垮的耳朵垂在枕头边,腹部还在缓慢起伏。   是万时之前总抱着一起玩的十一。   紧接着,他看见司各脱从外面的走廊经过。   那个男人仍保持着万繁熟悉的高大身形,半边义体却被烧得漆黑变形,裸露的线路拖在身后,随着脚步落下一点黑色灰烬。他手里抱着几卷纸,经过门口时朝万繁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万繁喉结慢慢滚动。   他终于得以窥见万时的精神世界。   巴吉度猎犬和他印象中的十一更活泼且体型耳朵也不像,司各脱更是比真实中更高大更语气柔和。这些并不是那些灵魂现身,而是她头脑中想象出来的,从记忆中提取出的模样。   这些在她崩溃的时刻指引她、支撑她的“家人”,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万时察觉他盯着司各脱,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的目光:“别看了。他不喜欢你。”   万时像是理智上知道这些人都是她幻想出来的,但又情感上把这些“家人”当成独立的个体。   万繁垂下眼睛不再看,只是自作多情的想,如果万时亲眼看到他的死,会不会也会在头脑中幻想出“哥哥”的存在,让他一直陪着她。   万时蹲下来展开一张绘卷,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母为什么会搁浅?为什么会回过头来撕开这么大一道裂口?”   万时抬眼看他,“还有皇帝跟若母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紫色深处有一片庞大得无法辨认边界的黑影。那东西怎么观察都不像是能够跟类人交流,更不像是能谈恋爱生孩子。   “我看过皇帝的照片。”万时表情复杂,“年轻的时候雌雄莫辨,很华丽傲然的模样。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类人,他到底怎么跟这种怪物搞在一起,还一边一个都怀了?”   万繁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摩斐斯能变成那么稳定的大体型,其实也继承自他的父亲?他实力超群,也算是我见过精神力最强大的类人,否则怎么能稳坐皇位这么多年。”   上一代皇室子嗣众多,皇帝最早只是其中很不受重视的边缘皇子,年纪和顺位都很小。   雌雄同体在皇室中更算不上符合继承期待的身体。   他年少时就被送入圣殿学府,成为念能者,这也是当年皇室拉拢各方势力的手段之一。   皇帝作为圣殿暗语者,在协助战舰跃迁开始崭露头角,而后迅速掌握军权,在几十年内战中一路胜利才成为了皇室继承人。   万繁出生后作为神人阁下被拉入战争,就是因为当时还没完全继位的皇帝已经把内战打的白热化了——   万时听万繁讲起这些旧事,皱起眉头:“不会连他跟若母认识,都是你安排的吧?”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万繁笑道,“我连你的事都安排不好,怎么控制全盛时期的皇帝和若母?你自己也掌权,该知道想要安排人和事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有多难。”   他正式进入皇宫、得到教宗之位时,恰好是摩斐斯出生前后。   那场生产极其危险。   皇帝的身体随着精神力失控不断变化,负责接生和稳定的念能者死伤不少。万繁能进入核心政治圈的第一步,就是在那间混乱的产房里保住皇帝,并让刚出生的摩斐斯活下来。   他抱着完全就是混种模样的婴儿摩斐斯,在震怒的皇帝面前,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摩斐斯体内,没想到摩斐斯渐渐变成了几乎完美的人型。   那时候皇帝就把他留在了岁宫,只是万繁还没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另一位血亲是谁。   但万繁很快展现出自己精神力的特殊和强大,皇帝发现自己已经崩坏的身体,离不开这位强大的念能者,于是将他提拔为教宗,要求他更密切更忠心的侍奉皇室。   万繁才有了接触诸多秘密的机会。   万繁抱着胳膊,低声道:“那时候,我只知道皇帝对于寿命、权力和子嗣一直非常焦虑,而且他似乎总有一种对更高存在的妄想和痴迷。”   皇帝陛下在圣殿作为念能者学习的时候,就是非常有天赋的暗语者。   他在当年一直自称见过“白塔”,而且也是历史上许多白王理论的痴迷者。   皇帝一直认为,白塔能够留在暗空间,就证明人类的文明痕迹也能以某种方式留在那里。神人会死亡,王朝会腐烂,但如果他能得到白王的青睐,或者进入那座宫殿,或许就能把自己永远留存在永恒中。   万时一脑门的问号:“你是说,皇帝想要跟邪神生孩子,是因为看到我的白塔了?!”   万繁耸肩:“我从圣殿的记录上查到过皇帝陛下年轻时的报告,说他确实曾经绕塔而行,怎么都无法接近,更找不到入口。当然,有人认为这是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和受祝福,故意编出来的谎话,但我后续从他口中的描述中确定他到过白塔脚下。”   万时耸肩:“那说明我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不是处-男和被我破-处的男人可不让来。”   万繁抚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总之,我往前推测皇帝的行为,觉得他可能对于更高的存在有种痴迷。而且记录中也写到,他在暗空间中并不总保持类人形态,更多时候像摩斐斯那样巨大。”   “而当时若母的肉身虽然被困在真实世界的巢穴里,精神力的一部分却依然能够进入暗空间探索,我猜测若母那时候的体型也没有现在这么庞大。”   万时眨眨眼睛。   也就是说那时候皇帝陛下和若母可能是差不多庞大的两个怪物。   祂们是怎么发现彼此,又怎么交流和苟合的,已经没有人知道。   万繁想到两个可能。   “第一,若母本身就有令人恐惧、麻痹的能力。过去追查祂巢穴时,发现许多被捕获的类人明明有逃走的机会,却会安静地留在那里为祂孕育后代。”   “祂可能意识到皇帝是当时最强大的类人,所以逼迫他与自己结合。若母本身也能孕育眷族,两边最后才各自怀了一个孩子。”   万时抱着手臂:“或者呢?”   “或者就是陛下主动的。”   皇帝太想跟更强大的力量、更高维度的存在结合,生下一个足够强大的后代。他或许误认若母就是白王,或许根本不在乎那东西是谁,只要足够强就可以。   万繁更倾向于第二个推测。   皇帝全盛时期曾多次嘉奖和召见声称见过白塔、白王的暗语者。万繁第一次告诉皇帝,自己曾经进入白塔下的宫殿,见过活生生的“白王”并被对方驱逐时,皇帝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将他留在岁宫里问了很久。   问他白王是什么形态,身边有没有其他生物,有没有说话,宫殿大门是否真正向他打开。   万繁一直觉得,自己会被皇帝迅速重用,也与这段经历有很大关系。皇帝后来也反复要求圣殿修建更多暗语堂、培养更多能深入暗空间的念能者。   当然,皇帝的这种对白王、白塔的强烈兴趣,在几年前经历了一次很大的冲击。   冲击的原因,还是涅玻耳。   涅玻耳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说出的很多描述与情况,都让皇帝意识到,涅玻耳遇见的可能才是真正的白王,不但进入了宫殿,而且还怀上了白王的孩子。   皇帝陛下没有喜悦,而是陷入了嫉妒与愤怒。   万时震撼了。   她没想到皇帝,居然算得上她的粉丝,还嫉妒她睡了他儿子!   万繁在岁宫的门内,听见皇帝当时本就身体虚弱,意识不清,更是在黑暗中反复喃喃自语。   他说涅玻耳从小就被放在万人瞩目的地方,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军队和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位置,这是他年轻时候都不曾有的。   他作为皇帝帮涅玻耳这位皇太子隐藏躯体上的动物特征,教会他如何管理国家,为他把路铺到了脚下。   可最后得到白王青睐的,为什么偏偏是涅玻耳?   皇帝对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只是控制和厌恶……他似乎嫉妒涅玻耳比自己年轻,嫉妒涅玻耳顺利的人生,甚至嫉妒涅玻耳怀孕后还从暗空间活着回来。   于是皇帝毫不犹豫地夺走了那枚蛋,让万繁删除涅玻耳的记忆。   万时轻笑道:“你还真删了。”   万繁没有为自己找理由:“说实在的,我也很想让他忘记。”   皇帝赫然发现自己这一代的生育虽然失败了,可白王与皇室血脉有了孩子,这枚蛋一定会成为帝国最令人满意的后代!   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供养这个能给帝国重新带来荣耀的孩子。   但在孩子出生以前,涅玻耳最好不要死,皇室也不能爆出皇太子未婚怀孕、身体残疾的丑闻。   万时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皇帝这些年紧闭岁宫大门,对卡塔琳娜的叛变、首都星外的战争甚至继承秩序崩坏都没有真正反应。   在他心里,外面所有人都是一时的傀儡。   只要米利暗能够孵化,皇室就会重新拥有一个由白王与皇太子共同孕育、纯净度极高、力量未知的继承人。   他只是在等。   “他想等米利暗长大,把她继位,到时候什么涅玻耳、卡塔琳娜甚至连同代表耻辱的摩斐斯死了,也都无所谓了。”万时喃喃道。 第301章 第 301 章:很可能这就是若母回家的路线!   可皇帝的问题依旧解答不了眼下若母为何搁浅。   万时蹲回地图边,顺着时间往前想。   在海因茨年少的时候,涅玻耳带军队突袭若母——也就是蜘蛛若姆的巢穴。若母终于抛弃困在真实世界的躯体,以蜕皮的方式恢复力量,重新进入暗空间。   等等。   万时忽然想起,刚刚见到的若母身前少了一截触肢。   那是祂更早以前受的伤,还是当年围剿巢穴时才被砍断的?   万时骤然抬头:“你还记得岁宫门口的那条巨大的断肢吗?”   皇帝热衷收藏战利品,许多人只把那当作他战胜怪物的证明。   可如果若母当时还没有完全脱离肉身,蜕皮进入暗空间的过程被军队打断,那条触肢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砍下来的?   姐姐抱着卷轴从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小声道:[很多虫子都有用来认路的器官。]   [有些虫子天生知道要远离水,有些会追着光飞,还有些离开很远也能找到自己的巢。它们不一定靠眼睛看路。]   万时抬头:“你是说那根触肢是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   姐姐点了点头:[如果那里面就有祂认路的东西,失去以后,就像一个人蒙住眼睛又瘸了一条腿。祂以为自己一直往前走,其实只会绕出一个又一个圆。]   [也可能那截东西一直在祂能感觉到范围内闪烁发亮。祂本能的被吸引,所以会昏头转向的一直往那个方向撞。]   万时背后发凉。   也就是说……岁宫前的断肢,才是若母撕开大裂隙的原因?   万繁的脸色也微微变化,陷入思索。   他说是皇帝的心腹,但更像是相互控制。特别是皇帝身体状况还好的那些年,有不少事情都把万繁排除在外。   比如突袭“蜘蛛若姆”的巢穴。   万繁负责通过圣殿记录定位巢穴的位置,真正进入战场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涅玻耳带回的报告里了解。   “砍断触肢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万繁道:“皇帝直接把命令发给了涅玻耳。战后那截断肢也没有进入圣殿,而是被运进了岁宫。”   万时皱眉:“他为什么非要那一截?”   万繁:“我问过涅玻耳,他说皇帝陛下坚决要那条触肢当做战利品。”   万时牙齿咬住指甲边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若母发狂撕开孔多庇大裂隙,下一步会不会重新进入真实世界,前往首都星?   哪怕若母的真身无法立刻出去,祂的眷族也可以穿过那些裂隙。星环舰上突然出现的眷族,造成的影响可相当可怕。   还只是非常小范围内被她控制住了,可要是在首都星上方出现诸多暗空间裂隙,释放出了大量的眷族呢?   甚至往最坏的角度想,如果若母的真身都来到了真实世界,来到了首都星上方呢?   万繁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最近首都星上空一直有暗空间风暴留下的痕迹。就在我带米利暗进入宫殿以前,白塔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光,众多念能者同时昏倒、发疯甚至死亡……”   那可能根本不只是若母在攻击万时的宫殿。   祂也在寻找进入首都星的裂口。   两个人望着窗外思索时,米利暗正坐在一堆摊开的绘卷中间,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她旁边,四只手分别按着卷轴的边缘,两个小女孩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米利暗身上忽然掀起暗空间的波动,她额头上那只眼睛已经睁开,紫色瞳孔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过分明亮,六只耳羽像是灯罩一般拢着那只紫瞳。   万时和万繁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脸看向米利暗,米利暗坐在那些绘卷地图上,小声问道:“妈妈,你放这么多地图,是在找什么呀?”   万时走过去蹲下:“找一条很久以前的路。你看得懂?”   米利暗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字看不懂。但是纸上有好多亮亮的线,外面也有。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可以碰到。”   万时低下头,只能看到颜色深浅不同的墨迹,以及暗流学者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标注。   万繁却立刻明白,快步走过来:“她能看到这些绘卷记录下来的能量流动!”   这也就是刚刚米利暗能在宫殿中快速寻路的原因吗?   米利暗手指抓着裙摆,有些紧张地解释:“妈妈跟……其他人身上也有线。妈妈身上最多,连着好多人。我的也跟妈妈连着。”   “地图的线有些很亮,有些快看不见了。还有这里、这里……”她指向几处没有墨迹的空白:“纸上没有画,但是我觉得应该接起来。”   万时一边帮她把周围的绘卷都摊开,一边指向窗外道:“那外面的若母呢?你能看到祂身上的线吗?”   米利暗看着若母的方向时,耳朵有些紧张的缩起来,万时注意到她的高度可能看不见窗外,但在暗空间中,米利暗似乎直接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力量的流动和轨迹。   她抬起小手,在半空中慢慢画了许多个圆:“祂一直在这里转。这里好多乱乱的痕迹,像大虫子一直扑腾,把水都搅坏了。”   “但是祂不应该往这边。”   米利暗转过身体,背对窗外那道暗空间裂隙,手指朝宫殿更远的方向指去:“后面有一条很细的线。好远,都快看不见了。祂应该从那里来的。”   万时怔住了。   难道米利暗,再加上她几千年前推动建立的暗流学派,才是为若母找到归途的办法?   米利暗小声道:“可是那条线太细,我也有点看不清了……”   万时立刻趴到地上,跟米利暗一起翻地图:“那在地图上能看到祂相关的线吗?”   她把标记在最近一千年的绘卷全部拖过来:“若母真正来到这一带,很可能就是这一千年。祂闯进来一定扰乱过沿途暗流,我们肯定能在绘卷上找到祂的痕迹,按照时间反向找一找。”   不过万时对照这些绘卷不知看了多少回,很长时间她都一无所获:“只不过,每次测绘的区域都不大,暗语者还不可能追着祂跑。那条路也很可能正好在两片绘卷中间断掉——”   珂弥听见后,把刚刚分好的卷轴重新拿出来摊开,他熟悉那些编号,能迅速找出相邻年份和区域。姐姐用四只手将地图一幅幅摊开,米利暗爬在纸面上寻找所谓的“线”。   母女两个人或蹲或趴在地上,万时的头发差点踩到自己的头发,珂弥走过来,拿起一截绳子帮她绑着头发:“不要着急,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万繁也蹲下来帮忙。   他刚把一卷压平,米利暗忽然转过脸,盯住最下方一幅旧图,嘟囔道:“这个,好奇怪……”   万时凑过去:“哪里?”   米利暗用手指沿着一段墨迹旁边缓慢移动:“这里有一条线,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画在纸上,但是会亮。”   万时怎么看都看不出特殊。   她干脆把指尖按在绘卷上,闭上眼睛,顺着这幅地图的年份往前追溯。   一张又一张相邻年代的绘卷从宫殿各处如鸽群般飞来。   甚至有许多死亡后灵魂混入泥影的暗流学者站在房间里,他们只有一道道黑色的轮廓,但看得出有人抱着书,有人拖着被改造成绘图装置的残破身体,也影影绰绰的出现在宫殿中。   房间向四周不断扩张,白色地面很快铺满纸页,像是一片由地图组成的荒原。   万时终于从米利暗指着的位置,看出一条几乎能拼接起来的细线。   它在不到一千年前突然出现。   最早的几张绘卷上,那片暗流受到过极其严重的挤压,墨迹粗重混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更远处穿过。越接近现在,痕迹反而越黯淡,只剩若母在裂隙附近盘旋留下的无数圆环。   很可能这就是若母回家的路线!   可是要怎样更详细的确定方位,怎么把路指给若母?   她们能把地图铺在这里,若母却不一定能沟通。米利暗看到的线又太淡,她那么小的孩子,精神力虽然比同龄人强,但也不可能走入暗空间风暴替若母指方向。   万时正思索着,珂弥忽然抬起头:“外面的风暴声是不是停了?”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万时与万繁同时走到窗边。   风暴并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孔多庇大裂隙上方。翻涌的紫色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按住,无数庞大的阴影都停在其中。   紧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颗粒从阴影中分离出来,朝深渊下方落去,似乎要钻过裂隙——   是祂的眷族正要进入真实世界!   若母大概发现,自己分给万时那么多力量,依然没能立刻得到归途。祂终于失去耐心,准备先拿回缺失的触肢,再自己想办法寻路。   以若母的力量和眷族数量,一旦祂们在首都星周围出现,必然是普通军队根本无力抵抗的屠杀!   而若母如果依旧找不到归途,或者取不回那条触肢,祂甚至可能直接盘踞在帝国核心,如果再加上无法合拢的孔多庇大裂隙,这个文明说不定就毁了。   ……更何况,米利暗还在首都星。   万繁脸色苍白:“我必须回去。”   “你也要回现实。”万繁转向万时,“若母的眷族一旦从裂隙出去,恐怕没有人能够控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有没有能力关上孔多庇大裂隙?”   万时盯着那些正在落入深渊的黑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母既一直追逐她,又在不断撕开孔多庇大裂隙,说明对祂而言,让万时指路和拿回那截触肢,二者缺一不可。   那万时就还有一点时间。   万时道:“我确实要回去,但米利暗的精神体说不定在暗空间之中更安全,我也需要她进一步确认若母归途的方向。能把她单独放在这里吗?”   万繁思索片刻点头:“米利暗在现实中一直没有醒过,她的精神力几年间都在暗空间中找你,所以让她待在这座你亲手建立的宫殿中不要紧的。我也会尽量多来几趟,但我要尽快去岁宫确认一些事——”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万时道:“你尽快拿到若母被斩断的断肢,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万繁隐约感觉到,万时很利落的话语背后,也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明明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明明两个人之间还有许多没说明白的事情,但或许万时就在短短的两年时间中,在权力与巨变中成长了——   这份信任不是独给他的。   而是随着环境改变,她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力量,也学会信任别人了。   她信任那个蓝色长发的守嗣人,信任作为瞬金星盗的扎赫兰,信任涅玻耳和海因茨。她那种曾经尖锐明亮、疯狂求生的个人特质,也洗去了会伤害其他人的多疑,洗去了歇斯底里的破坏欲,变得能容纳更多人了……   万时说罢之后,快速转身走向珂弥和扎赫兰。   米利暗坐在地图中间,焦急地看着她,耳羽向下垂落:“妈妈要走吗?”   万时脚步停了一下,转脸看向米利暗。   万时躲了半天,也没躲开这个本来害羞紧张此刻却紧盯着她的小女孩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指,在米利暗耳羽外面轻轻捋了两下,就像安抚她父亲那样。   “小米粒,我们会再见面的。”她努力笑得可靠一点,“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米利暗含着眼泪点头。   万时站起身,对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本来就喜欢小朋友,她四只手抱住米利暗,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不怕,这个宫殿里人可多了!]   万繁忽然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诞。   一个三岁孩子,被交给万时脑中死了上万年的姐姐照顾,周围还有一条会说话的狗和许多面目不清的故人。   可这里大概是暗空间中最安全的地方。   万繁也俯身吻了吻米利暗的额发,又低声叮嘱她不要走出宫殿。   珂弥走到万时身边,握住了她其中一只手。扎赫兰也被动静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前爪仍搂着孩子。   万时朝他伸手:“醒醒啦。你总不能真带着孩子住在暗空间里。”   ……   冥桥号正在宇宙中安静地漂浮。   医疗中心的灯光稳定而苍白,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响。   扎赫兰倒吸一口气,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旁边的海狸鼠舰长和几名船员都被吓了一跳,激动地盯着他:“你醒了?!”   布尔维尔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小心,你的腹部伤口刚刚愈合。”   扎赫兰立刻低下头,先看到自己原本沉甸甸隆起的腹部已经完全平坦,衣料上还留着干涸的血。掀开衣服以后,那道曾经透出紫光的裂痕已经合拢,只剩下一条浅淡的新疤。   他惊声道:“孩子呢?”   布尔维尔嘴唇动了动,努力安抚道:“医生检查过,没有伤到你的内脏。虽然孩子消失了,但你还活着,以后……”   他实在说不出“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   扎赫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爪子似的手掌在床单上胡乱摸索:“不可能!它刚才还在我身边。万时也在——”   布尔维尔以为他精神受了刺激,刚要扶着他坐回病床上,忽然病床上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紫光。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点紫光便从中裂开,形成一道只有几个巴掌宽的迷你暗空间裂隙。   一团毛绒绒的白色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正砸在扎赫兰胸口!   雪豹幼崽被摔醒,眼睛还紧紧闭着,张嘴便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扎赫兰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满脸惊愕:“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它真的能自己撕开暗空间裂隙?”   他两只手托着孩子,动作僵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雪豹四肢悬空,哭得更加厉害。   布尔维尔也震惊于突然撕开暗空间出现的孩子。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忍不住把雪豹幼崽接过去,换了个姿势,让它腹部朝下趴在扎赫兰的小臂上,又托住脑袋。   布尔维尔抚摸了几下小雪豹的后背:“这样。别让它仰着。”   小雪豹贴到父亲手臂,果然慢慢停止哭泣,只剩鼻子一抽一抽。   扎赫兰低头看着它,半晌才像是终于敢呼吸,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对柔软的小耳朵。   医疗中心另一侧忽然传来骚乱。   有人撞翻金属托盘,医生惊叫着让所有人后退。扎赫兰抱着孩子撑起身体,布尔维尔担心他摔倒,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往那边走。   珂弥先从病床边跪倒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而被他抱了许久、已经没有呼吸与血流的万时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终于重新出现血色,而她体内惊人的精神力一时控制不住,竟然让周围的病床桌台全部浮空而起,而后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周围几位医生被精神力击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   万时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死亡状态醒来,咧嘴笑了笑:“抱歉,起床气有点没控制住。”   她赤着脚踩到冰冷地面站起身来,这时才注意到舷窗外与众不同的方静,她皱起眉头,径直走向窗边。   黑暗宇宙中,一颗灰暗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它表面布满死亡的城市与褪色的海洋,只有稀薄云层沿着星球边缘缓慢移动。   万时手掌按在舷窗上,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她低声问:“外面那颗灰色的星球是什么?”   扎赫兰目光汇聚在窗外:“绿星。” 第302章 第 302 章:这个孩子确实生下来像是要来代表正义折磨亲爹的。   万时静静望着窗外。   绿星早就跟绿色没什么关系了。   这颗星球像是一块在宇宙中风化上万年的灰色石头,曾经覆盖大半星球的海洋只剩下几片深浅不一的暗斑,云层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现在站在绿星地表抬头看,再也不会有云层或灰蓝色的天空,而是要直面宇宙的黑暗与混乱。   赛博时代及前期的那些人类痕迹很快就被抹去了,城市废墟看起来只剩下一些网状的瘢痕,保存得更完整的,反而是绿星之外的东西。   几条已经停止运转的残缺轨道环绕着绿星,大量发射基地漂浮在近地带上,远处的卫星和几颗小行星也被挖得坑坑洼洼,采矿设施像钉在上面的金属骨架。   人类变成类人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他们或许在这里挣扎了很多年,最终明白必须要去往更远的星球才有可能存续下去。而类人离开以前,想尽办法榨干了这个星系最后一点能量……   然后将其变成一座上万年前的文明坟场。   万时还是没忍住将脸靠近舷窗。但她实在没办法从中分辨哪几道划痕是万城,哪几个坑洼是尤国。   只是隐隐的,她仿佛能感觉到白塔与宫殿的虚影交叠,忽近忽远,似大似小,仿佛她的家从来没离开绿星,连同在暗空间的宫殿在真实世界的影子都落在这颗星球上。   不过,绿星周围确实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暗空间裂隙,密度比类人世界一般的聚居星球更高。难怪帝国后来禁止类人随意接近绿星,说是尊重旧人类遗迹,实际上这种鬼地方,随便来几艘舰船都可能一头掉进暗空间——   孔多庇大裂隙的起点距离绿星并不算远,横亘在星系边缘,紫色光芒比他们进入以前还要明亮……   海狸鼠舰长和扎赫兰站在她身后,伍尔西迟来几步,远远看见她站在舷窗边,脚步下意识的放轻,屏着呼吸站在人群外围,像所有人一样凝望着她。   等她看了许久,海狸鼠才开口道:“公爵大人,我们跃迁结束后,只发现冥桥号出现在这里。跟随我们的瞬金舰船和护卫舰都不见了。”   万时看向绿星,已经大致明白冥桥号为什么会来这里。   如果说宫殿和白塔在现实中的坐标就在绿星,那她的灵魂回到身体时,无意识把自己所在的舰船也拖到了最接近宫殿的地方。   万时回过神来:“失联多久了?”   海狸鼠脸色不佳:“从我们恢复星图观测开始算,已经二十多个多小时。绿星附近是通讯真空,帝国所有公共频带都不会覆盖这里,我们正在手动对照旧星图,尽快找到航路方向,想办法先回到弗令星。”   扎赫兰皱眉:“哪怕找准了方向,七八天也都到不了弗令星吧。而且这附近裂隙频发很危险的。”   “不过舰船没有受到明显损伤,能源储备也很充足。”海狸鼠又补充道:“只要确认坐标,我们可以进行常规航行。”   万时手掌离开舷窗:“那太久了。我再带冥桥号跃迁一次,去跟大部队汇合。”   周围几个舰船高层的脸色变化,忍不住恐惧道:“还要跃迁吗?您知道您刚才就像是、就像是……死掉了。”   万时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还挺惊讶:“啊?死了?连呼吸都没有了吗?”   一群船员高层狂点头。他们本来只是把扎赫兰送到医疗中心,结果看到的就是万时的“尸体”,这群人真彻底有种天要塌了的感觉!   万时竟然嘿嘿笑起来:“怪不得你们都这副表情。”也怪不得珂弥醒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摸她的面颊鼻息。   “放心,我现在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万时转过身,“半个小时之内,让所有人准备好。”   高层们听令散开,布尔维尔立刻冲上去抱住了她,万时被闷了一怀,伸手砸了他后背两下:“布尔维尔,你衣服上有血!”   他手兜着她后脑勺,鼻尖呼吸搁在她头顶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手指颤抖的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后脑勺,竟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万时从他怀里偏过头,看到伍尔西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走,他眉骨处不知道怎么还磕伤了,只简单贴了个创可贴,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万时咧嘴对他招了招手。   伍尔西瞳孔一动,竟然伸手挡住脸,偏过头转身就走。   万时:“哎?”   伍尔西是生气了吗?   万时接受完医务室的检查,医生宣布她除了有些虚弱脱水,其他地方就像是没死过一样。   万时走到外面,扎赫兰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也在接受检查。   医生已经把小雪豹擦洗干净,用一条柔软的白毯抱着拿过来。刚出生的幼崽圆滚滚地窝在怀里,背上和四肢已经能看出深色的漂亮斑纹落在银白色的毛上,尾巴倒是蓬松得很,挤在毯子外面像一把毛掸子。   万时凑近看了半天。   不得不说,刚出生的小雪豹确实可爱,扎赫兰吹嘘这么久也算是应验了。   小雪豹正好打了个哈欠,眼睛始终没睁开,嘴巴里面的牙都没长齐。两只耳朵也小得不明显,像是谁在毛球顶上随手捏出来的两个尖。   “怎么感觉它还挺沉的?”万时伸手托了托毯子下面,“刚生出来就这么胖,不会是你孕期吃太好了吧?”   扎赫兰接过来之后,把小雪豹往上抱了一点,兴冲冲问她:“是不是特别可爱?比小丘那个黑球好玩多了吧?它刚出生就会开传送门,脑子肯定也比普通孩子聪明!”   站在一旁的布尔维尔脸色难看:“你再说一句小丘的不是,我回去就往你的烟里放绝育药。”   扎赫兰不搭理他,反而转过脸跟万时邀功似的道:“其实我怀孕前早就戒烟了,而且你也知道那烟里只有草药。小雪豹这么好玩可爱,回头身体养好再生个也行。再有个女儿不是正正好好?”   万时吓得哆嗦一下:“你当这是你当这是抽奖,万一赌出个人类脑袋豹子身的娃,你就哭去吧。”   医生拿着装好营养液的小瓶过来,示意扎赫兰可以试着喂孩子。   扎赫兰刚才抱着孩子不动还好,一让他腾出手拿奶瓶,胳膊和爪子便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他把幼崽弄得脑袋后仰,小豹子刚张嘴吃到一点,又因为姿势不舒服开始哇哇大哭。   万时再次体会到这个孩子大嗓门的魔音,连扎赫兰都听得眉头直跳,甚至想捏住孩子的嘴巴,咬牙小声道:“你再嗷嚎,你妈就要烦你了!”   布尔维尔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忍不住道:“可惜孩子没有个可靠的爹,只怕长得漂亮也未必能养好。”   扎赫兰被气得瞪大眼睛:“你再这样我让牙牙管你叫哥!快来帮忙——”   万时:“牙牙?”   扎赫兰昂头:“我想的小名,可爱吧。大名不着急,回头你再起!”   布尔维尔气得咬牙,还是走过去帮他调整手臂,让孩子侧过一点,伸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又把小瓶送到幼崽嘴边。   扎赫兰身上的病号服被折腾得蹭开领口,肩膀上的伤刚处理好,额头又冒出一层汗。他两条胳膊绷得在病号服下肌肉鼓起,好不容易才让小雪豹安稳吃了两口。   这个孩子确实生下来像是要来代表正义折磨亲爹的。   营养液流得稍微快一点,它就立刻吐开奶嘴,张着没牙的嘴大哭。扎赫兰被震得耳朵都往后贴,手臂却根本不敢动,求饶道:“我的天你是我爹行吗?别哭了啊!”   万时笑得不行。   布尔维尔转过脸看向万时,什么都不说,但表情明显就是“小丘才是真正的乖宝宝”。   等扎赫兰挤得满头大汗找到方法之后,牙牙又跟在肚子里挨饿几百天了似的拼命嘬奶瓶,看的扎赫兰龇牙咧嘴:“幸好类人不用喂奶,否则你这是能嘬死我。”   万时趴在病床边看得很有意思,只不过目光从小雪豹身上慢慢挪到了扎赫兰蹭开的领口。   布尔维尔还是上前帮忙扶着奶瓶,扎赫兰终于松了口气,很快注意到她在看什么,非但没遮,反而挑起眉毛笑道:“看什么?别想了,类人没几个有奶的。你以前咬得再使劲也没用。”   布尔维尔脸都红了:“你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   “它连话都听不懂。”扎赫兰嗤笑道:“当时小丘还躺在摇篮里,你不是照样脱-裤子?”   布尔维尔差点把奶瓶捏扁:“那是万时给我检查身体!”   万时半点劝架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托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俩斗嘴。   珂弥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望着扎赫兰怀里的孩子半晌。   小雪豹哭的时候,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似乎想要上前帮忙,却始终没有靠近。   万时转脸时正好看见他的目光。   珂弥立刻垂下眼,睫毛遮住仍然遍布血丝的眼睛:“是不是该回舰桥了?冥桥号上现在有很多关于你的传言,再不出现,人心真的要散了。”   万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揭穿他刚才在想什么,只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你跟我一起去。”   冥桥号的钢铁指挥座还是跟刑具一样难坐。   珂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软垫,一层层铺在靠背和座面上,最后把那张直角钢铁椅垫得像个猫窝。   万时蜷在里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伍尔西也匆匆回到了舰桥上,手里拿了好几份报告给她,但万时注意到他眼眶有些泛红:“伍尔西?”   他却只是念着报告上的文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她也只好不再追问。   经历万时公爵的死而复生,与两次跃迁的异状,舰桥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声音。   许多人都在偷偷看她。   面容还跟以前一样,坐姿也没比以前端庄多少,甚至一边听海狸鼠汇报,一边从珂弥手中接过了一点零食。   可她的精神力反而更圆融更深不可测,目光中也隐隐多了一点让人无法判断的东西……   万时含着糖问:“导航厅的人都撤下来了吗?”   海狸鼠舰长回答:“按要求只留下最必要的观察人员。镇定香料和钝水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下令大家就系好安全带——”   她笑了笑:“不需要。”   万时抬起一只手。   冥桥号正前方的星空缓慢裂开。   这次出现的不是扎赫兰那种规整的白色门框。   而是一道竖直的白色缝隙,最初细得像玻璃上几不可见的划痕,随后这条白线从中间向两侧张开,露出后方大片的紫色空间。   这道传送门的边缘似乎并不整齐,但更有种她将宇宙当做画布纸张随手撕开的轻松感。   周围船员下意识抓紧座椅和扶手。   万时却没走进导航厅,也没有闭上眼睛,她只是靠在那堆软垫里望着前方,下令道:“走吧。”   海狸鼠有种笃定,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她一眼,就立刻下令加速。   冥桥号向裂隙前进。   船头没入传送门时,没有风暴,也没有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钻进所有人的脑子。   船体再次像穿过一层很薄的水膜,只有片刻失重感从腹部掠过。   下一秒,裂隙从冥桥号后方闭合。   舰桥外已经换了片星空,轻松地就如同宇宙切换了一页幻灯片。   远处能看到,离子炮留下的蓝色光尘在缓慢散开,各种舰船碎片仍漂浮在交战区域,一些被炸毁的舱体还没有完全冷却。   更远处,几十艘大型舰船已经重新集结列队,外围小型舰船正在拖拽残骸、搜寻尚且存活的人。   “这是自由港附近的中立星域——我看到星环舰了!”   有人回头看万时,惊喜道:“公爵大人是怎么精准把我们传送来的?!”   万时确实有点得意,对如今的她来说,打开传送门再也不是危险的随机事件了,暗空间与真实世界宇宙中的坐标仿佛都在她的脑中。   海狸鼠舰长也一眼便认出远处编队中几艘护卫舰。   它们正是之前跟随冥桥号穿过扎赫兰传送门、随后在暗空间中失散的船只。   显然这些舰船比冥桥号更早被扔回了自由港附近,也已经跟大部队汇合。   舰桥上本来沉默紧绷的氛围终于松懈,众人忍不住欢呼或是卸力,海狸鼠也激动的直拍栏杆。   紧接着,冥桥号上信号接通的提示接连响起。   对面的军官显然把突然出现的远征舰当成了身份不明的舰船,开口便要求他们报告目的、番号和进入这片星域的原因。   话说到一半,对方像是终于从回传识别中看清了频带编号:“等等……是冥桥号?”   那位军官的声音猛地拔高:“确认舰船识别!万时公爵是否在船上?”   万时抬手接通,笑道:“我在,好着呢。就是迷了会儿路,回来晚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万时只听见一阵椅子翻倒和脚步奔跑的混乱响动,随后那名军官离开通讯口,朝着远处大喊:“涅玻耳殿下!万时公爵还活着!”   好一阵子混乱之后,涅玻耳明显沙哑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万时?!真的是你?”   万时:“要不然呢?”   涅玻耳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仿佛亲眼看见才能相信,请求她打开投影,万时点了几下界面。   通讯光幕投影亮起来,涅玻耳那边的会议室出现在面前。   涅玻耳披着一件没有扣好的军服,头发也有些散乱,脸色微微发青,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涅玻耳愣愣望着投影中的万时,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他半晌才找到声音:“我们怎么都检索不到通讯和频带,再加上其他几艘护卫舰上也有传言说你已经、已经……”   两边看着这段视频对话的人都很多,万时也不好开玩笑逗他,只是道:“只是传送错了地方,其他没事。”   涅玻耳也意识到他们用的是军队通讯,冷静道:“冥桥号是否存在机械故障或者外舱损伤?是否需要派出拖船?船上有多少伤员,需要提前准备多少病床和手术室?”   “没什么大损伤。船上接了一些瞬金的伤员,不过都已经控制住了——”她说到一半,就注意到涅玻耳身子有些晃:“你还好吧?”   “没事。”涅玻耳靠在椅背上,很快回答道:“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随后涅玻耳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不够整洁,他跟她对话的同时,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   万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涅玻耳也下意识跟着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抿紧嘴唇,开始向她汇报这几天的战况。   邓肯家族在冥桥号离开后不久便发动全面袭击。   他们对方本来想继续冒充两边频带,制造达达米亚军队和第一集团军互相开火的假象。可两军已经统一更改了军演频带、序号涂装和外观,混在其中的舰船反而很快暴露。   邓肯舰队随后被从几个方向包围。   涅玻耳原本没有打算赶尽杀绝,毕竟大量舰船和技术人员都有接收价值,对方也确实发送过投降信号。   可就在第一集团军准备接管指挥舰时,邓肯的人忽然反悔,试图引爆附近舰船并突围。   涅玻耳最后只能动用大型武器,直接炸毁了主指挥舰。   “目前能够确认,邓肯家族在舰队中的直系成员几乎全部死亡。”涅玻耳道,“舰船和武器的回收率比预计低,但达达米亚与第一集团军伤亡都不多。两军第一次协同作战,也比我们想象中顺利。”   摩斐斯坚持要去追击剩下的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邓肯家族战舰,涅玻耳想着厄倪俄导弹群都杀不死他,看他急得跟几天没遛弯的狗一样,就放手让他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海因茨带人诱导敌方主力时伤到肩膀,伤势不算严重。他之后一直主持冥桥号和瞬金船队的搜寻,直到一两个小时前实在撑不住,才被涅玻耳强行赶去休息。   万时听着听着,忽然从涅玻耳平静的汇报里听出一点很小的邀功意味。   他打过那么多仗,迎接过国民欢呼,也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胜利庆典。现在却像个守住家门还把家都打扫干净的丈夫,等着她夸一句做得不错。   万时觉得有些好笑,偏偏故意不说。   她只正色道:“涅玻耳,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涅玻耳刚刚放松一点的神情重新紧张:“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万时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第303章 第 303 章:涅玻耳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你不要骗我!”   涅玻耳坐在断掉的投影前,很久没有动。   他让人去告诉在病房的海因茨——万时还活着,但医生说海因茨需要休息,他也好不容易睡着了,涅玻耳就没着急叫他。   反正等醒过来就见到了。   涅玻耳自己则留在公爵住处的大厅里,等待冥桥号靠近。   司奈站在一旁整理几份准备交给万时的报告,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涅玻耳在窗边走了几圈,忽然坐回沙发上,轻声道:“……她一定想毁掉婚约。”   司奈抬起头,感觉涅玻耳像是在自说自话:“殿下?”   “她能从卡塔琳娜手下救走扎赫兰,恐怕下一步传送门都能开到首都星,恐怕不再需要皇室的名号。”涅玻耳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皇室也没有什么名号可以给她了,只剩下一堆丑闻。”   这次围攻邓肯家族更是明显——第一集团军即使拥护涅玻耳,也离不开万时提供的能源、跃迁路线和政治庇护。   万时刚刚那个过于严肃的脸色,更是让他此刻脑中不断有猜测。   万时不惜冒险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去救扎赫兰。想到两个人如同同类一般熟悉,这次扎赫兰会不会又说了什么?   还有珂弥。万时跟守嗣人一起消失在暗空间,回来以后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是不是又有了别人无法进入的羁绊?   而从双方确定婚约到现在这么久,万时连一场最简单的小婚礼都没有跟他办过。   她出发前还对他温柔得不正常。   涅玻耳越想越后怕。   司奈谨慎道:“万时阁下或许只是要谈军务?”   涅玻耳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又忽然起身,把披在外面的军服脱了下来。   他在镜子前整理好立领的青绿色绸缎衬衫,重新束起头发。即使万时真的打算解除婚约,他也不能穿着几天没换的军服、头发散乱地迎接这一切。   大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涅玻耳最先看见万时,随后便看见抱着孩子的扎赫兰,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正从襁褓里探出来。   他心里顿时又往下一沉。   扎赫兰并没着急走过来,他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雪豹,仰头看见大厅中悬挂的一排万时油画,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边笑边道:“操,你这都快画的跟教堂似的了,半夜起来找厕所,看见自己飞升了那还尿的出来吗?万时,我以前真没发现你比我还自恋。”   “那些又不是我挂的。”万时抬脚踢他:“你小点动静,牙牙这大嗓门都是继承了你。”   涅玻耳努力露出一点笑容,走上前搂住万时。   她的脸色确实没有离开前好,身体也比平时凉。涅玻耳抱得很小心,万时抬手也在他后背上安心的揉了几下。   涅玻耳从来都分不清她这种行为是亲近还是在外表现恩爱。   “哦,对了。”万时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扎赫兰生了只小雪豹,小名暂时叫牙牙。哇塞,这孩子哭起来跟敲锣一样,舰船隔音差一点都能把警报哭响。”   扎赫兰从后面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她屁股:“啧,你昨儿不是还抱了大半天?现在又开始嫌弃了。”   涅玻耳搂着万时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之前咬着牙支持万时去救扎赫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可现在人不但救回来了,两个还熟悉亲密得像刚一起度过一场蜜月……   涅玻耳甚至想起自己失忆以后第一次见到扎赫兰时,这两个人也是这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他的笑容更勉强了。   万时忽然想起来,立刻就要让断头刀落在他脖子上似的,迫不及待道:“去书房,我要跟你单独谈点事。”   扎赫兰对他们谈什么毫无兴趣。他正打算抱牙牙去找小丘,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   珂弥看了万时一眼,也没有跟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   涅玻耳拖着脚步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面朝她:“你说吧。”   万时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先坐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有点受不了。”   涅玻耳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果然。   他在通讯挂断以后想过的所有糟糕答案,终于要从万时嘴里说出来。   涅玻耳慢慢坐到椅子上,眼睛低垂,心里却已经迅速想出了很多可以留下婚约的理由。   第一集团军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名义,万时也需要他管理正规军。双方婚约现在解除,会让刚刚开始合编的两军重新出现猜忌。就算万时不在乎感情,也应该在局势彻底稳定以前维持表面关系。   只要婚约仍然存在,他可以——   万时竟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   她刚要开口,涅玻耳便用发冷的声线道:“如果你想在这个阶段宣布我们的婚姻不作数,你的损失会比想象中更大。”   万时愣住了。   涅玻耳闭上眼睛,不想看见她脸上的厌烦:“你或许觉得第一集团军现在离不开你的资源,但指挥这样庞大的军队也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做到。你足够狠的话当然可以杀了我,可那样一定会让人心——”   万时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是不是累疯了?”   涅玻耳被迫睁开眼:“?”   “谁要跟你说婚约?”万时莫名其妙道,“我是说,我见到米利暗了!”   涅玻耳怔怔望着她。   他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谁?”   万时站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米利暗,我在暗空间看到了她。教宗说,她在皇宫里已经孵化出生了。”   “她有六只耳羽,主要是白色,末端有一点青。头发也是淡青色,差不多就在你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中间。”   涅玻耳嘴唇张开,瞳孔控制不住地颤动。   万时还在自顾自描述:“她胆子有点小,但是特别乖,也很好哄。额头这里有一只紫色眼睛,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用耳羽挡住脸,跟你一模一样。”   “而且她能看见暗空间里很多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最后真的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涅玻耳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他的手死死抓住万时衣服,仰头望着她,破音失控道:“你不要骗我。万时,你不要拿这个骗我!”   万时想过他会高兴,没想到他会直接崩溃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涅玻耳两条腿却像忽然失去力气,下巴紧紧抵在她胸口,抓着她衣料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她怎么可能活着?”涅玻耳语无伦次道,“已经这么多年了,那枚蛋一直没有孵化,早就该孵化不出来了!她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会在暗空间?她的身体呢?她有没有受伤?”   “你先别急。”万时抱住他,“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完全弄明白。皇帝应该一直把她养在岁宫里,她确实已经孵化了,后来好像又被交给卡塔琳娜照顾。”   涅玻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已经变得惊愕愤怒:“卡塔琳娜?”   万时点头:“皇帝可能还是看中了这个孩子。”   “那我们必须立刻去救她!”涅玻耳急切道,“卡塔琳娜根本不会真心照顾这个孩子,只会拿来要挟我们。皇帝更不可能疼爱她,他只是需要一个纯净度足够高、力量足够强的继承人!”   万时把他重新扶到椅子上。   涅玻耳已经坐不直了,额头靠在万时身上,眼泪不断掉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把孩子夺走。”他低声道,“她在皇宫里不会有任何真正疼爱她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孤单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陪伴……”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敢继续。   涅玻耳一直怀疑,让自己在暗空间怀孕的邪神就是万时。   那种气息、身体接触时的感觉,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万时出生才只有两年多,时间对不上,万时也没有那部分记忆。   他既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她。   如果万时认为这是他跟另一个存在生下的孩子呢?   她会不会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米利暗的纯净度和皇室身份也会威胁自己?   涅玻耳仰头看着她,艰难道:“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换。   万时印象中涅玻耳虽然有些外强中干的脆弱,但从来没哭成这样过,她只好伸手也摸了摸他的耳羽:“我本来就打算把她带回来。而且首都星接下来会很不安全,不能让她的身体继续留在那里。”   “不过她的现实身体好像基本没睁开过眼睛,意识倒是在暗空间里生活了好几年。”万时道,“我现在把她留在宫殿里了,就住在我们俩以前睡觉的那间大屋子隔壁,你先不用担心,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出事。”   涅玻耳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万时:“你、你说什么……”   万时刚才说得太顺口,到涅玻耳反问的时候都没意识到说的有什么不对。   涅玻耳拽住她的衣领:“你说那是你的孩子!”   万时后知后觉:“啊……咳咳。很难解释我的孩子比我出生还早这件事——总之我也没骗你,我之前就是没有那段记忆的啊。”   涅玻耳望着她许久,脸上不知道是震惊还是羞耻,慢慢涨红起来。   他忽然急得伸手搡了万时一下:“果然那个混账邪神就是你!我就说把我关在那座宫殿里的怎么可能是暗空间的邪神,哪里的邪神会玩、会玩那些事!”   万时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步。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还要那样羞辱我?”涅玻耳气得声音发颤:“明明是我拼死生下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万时嘴一撇道:“我又不记得了,你想想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小可怜神人,被一路抢过去给你治病,也不认识你,我当然生气了。”   涅玻耳眼神里说是被蒙骗的生气,更有种终于终于被洗清污名的委屈:“所以说我不是未婚前乱搞,也没有生下邪神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是最合法的、你的第一个孩子!”   万时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这些:“可那你确实也是未婚怀孕啊……好了好了别瞪我。这种事也没法对外解释,你只能背着这个名声了。”   涅玻耳:“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但你私底下不能再那么想我!更不能在我配合你一点的时候就说那种话——”   “我怎么想你了?”万时摸不着头脑。   他不会把她做爽了的时候说的几句“被邪神玩熟了”之类的话当做嫌弃他的真心话了吧。   涅玻耳脸侧红的耳羽都在轻轻扇风降温,他压低声音道:“我现在这样也是你造成的!我本来不这样的,这件事你最清楚!”   万时耸肩:“那我更是要说了,我自己辛辛苦苦养熟的成果怎么还不能说了?”   涅玻耳抿着嘴唇脸更红,竟然也反驳不过,赌气偏过头去,半晌也缓不过神来。   不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压在尊严上的一座大山被搬走,他肩膀松下来,也有些站不住了。   万时看他高挑的身子乱晃还不肯坐在椅子上,只好伸手搂住他的腰,涅玻耳一向好哄,他果然将重量靠过来,手臂搭在她身上,轻声道:“那……米利暗很像你吗?”   万时的脸也靠在涅玻耳的颈侧,他的体温声音都让万时有了一点回家的安全感:“有点像吧。”   涅玻耳:“你告诉她,我给她起过名字吗?她知道我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想着她吗?”   万时笑:“我叫了她名字,她很高兴的。”   万时感觉自己发顶有些湿润,是涅玻耳靠着她又流下了眼泪,她想抬头看,他却手指挡住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他半晌喉结滚动,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带着哽咽轻声道:“医生那边说了,不是怀孕,是精神力结晶,像是米利暗还有一道精神力脐带连在我体内一样,我真的梦到她好几回,梦到你抱着她。”   万时虽然总没有做妈妈的实感,但她深刻体会过做孩子的滋味,也能想象得到涅玻耳的痛苦和感慨,难得没有觉得他烦的搂着他,回应道:“不是你抱着她吗?”   涅玻耳扯了扯嘴角:“我梦见……她根本不认识我,也不想让我抱。”   万时抬起脸,就瞧见涅玻耳脸颊上挂着还没完全干的清泪,他睫毛湿透低垂着。   万时总有种感觉……万繁看起来那么疼爱米利暗,还养了她好几年,恐怕真不一定愿意把这个孩子交给涅玻耳。   嘶。   这俩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啊。   万时刚从涅玻耳那边出来,就听说摩斐斯回来了。   他追着邓肯家族最后几艘携带远程武器的舰船跑出去很远,硬是把其中两艘拖了回来。这会儿舰船还在清点缴获,摩斐斯自己则趴在侧舱停机坪上冲洗。   万时走到侧舱内的停机坪上,隔着很远就看见一头石龙似的庞然大物伏在地上。   摩斐斯身上沾满烧焦的碎屑、凝结血污和舰船爆炸后粘上的黑色粉末,几道高压水柱从不同方向冲刷他的翅膀和背脊。污水沿着甲板沟渠往下淌,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已经结痂,有些甚至在水流下缓慢愈合。   他等得百无聊赖,好几条物种不同的尾巴焦躁地在地上甩动,每一下都能把清洗人员刚摆好的设备扫歪。   万时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她原本也希望摩斐斯的混种身份传出去——皇室拼命遮掩的血脉真相越多人看见,所谓纯净与高贵就越可笑。   可真看着摩斐斯这样毫不遮掩地趴在众人面前,她也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拿他的模样议论、恐惧甚至辱骂。   但摩斐斯自己好像并不在乎。   或者说他内心是希望让所有人看见这就是他。他就是这么自由、强大,或许有些人觉得他丑陋,但也有人很爱他。   摩斐斯忽然闻到了她的气息,巨大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眼睛睁得滚圆。   “万时!”   他这一嗓子震得甲板旁边的玻璃都在发颤,几个拿着冲洗设备的士兵下意识捂住耳朵。   万时走上前,踮起脚也只能摸到他下巴最底下的一点石质皮肤:“听见了。别动,你后背还没冲干净。”   摩斐斯急着变回去抱她,身上骤然亮起一层光。   万时立刻道:“等等,洗完再——”   已经晚了。   原本趴在甲板上的巨大怪物忽然缩成了一个光屁股的小伙子,身上的血水、碎渣和清洗泡沫失去支撑,啪叽一下全落在地面。   ……不是,这么方便干嘛还趴那儿冲洗,总感觉是在用自己的怪物体型耀武扬威。   摩斐斯赤裸着趴在那堆污水里,根本没觉得难堪,爬起来便冲向万时,一把将她抱离地面。   万时被他湿漉漉的身体糊了一身:“摩斐斯!我刚换的衣服!”   “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摩斐斯完全没听见似的,抱着她转了一圈,“我问海因茨,他就说让我不要妨碍军务,问涅玻耳,他只说你会回来。一个个嘴严得要死,我都想好了,再过几天你还不回来,我就冲进孔多庇大裂隙找你!”   万时没忍住笑起来:“你冲进去能干什么?”   “找你啊。我肯定还能找得到白塔!”   万时本来还想骂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只好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往后捋。   摩斐斯忽然盯住她,鼻子凑近闻了又闻:“你的精神力怎么变得这么亮?跟个大灯泡一样,比以前强了好多!”   万时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抬手推开他的脸:“你才是灯泡,我变强了还不好?”   伍尔西正好拿着报告从升降梯上来,看到摩斐斯赤裸着抱住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努力当作没看见,低头汇报道:“追击结果已经确认。摩斐斯阁下拖回的两艘舰船虽然动力损毁严重,但远程导弹系统都能拆下来,正好补上我们之前的损失。”   摩斐斯得意起来:“我一出马,手到擒来,开什么舰船啊,就咱俩组合,你骑着我咱们能把首都星打下来。”   伍尔西说到一半,实在无法继续无视眼前的场景。他脱下军服外套递过去:“摩斐斯殿下,先穿上。”   摩斐斯皱眉:“别讨好我,我不冷。”   “不是怕你冷。”伍尔西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是让你围上。你现在跟万时公爵一起出入,能不能注意影响!”   摩斐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见周围士兵全都低头装死,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外套系在腰上。 第304章 第 304 章:首都星上空多出几道仿佛边缘流淌紫色血液的伤口!   海因茨从头痛中醒来,他隐约感觉有人似乎进入房间想通知他什么消息,但因为他肩膀上的伤口崩裂,又想着她的事情睡不着,医生给他的药物里加入了一些镇定剂……   他揉着额头,睁开眼看到床头时间,他猛地坐起,差点扯掉固定肩膀的绷带。   床帘环绕着病床,海因茨发现自己床头的终端机和讯息板也都不在了,顿时觉得不对劲,立刻掀开床帘要叫人。   床帘打开,却看到病房角落的地毯上散着几颗软球,万时正趴在那里跟茸茸玩。   茸茸两只手撑在地上,另外两只手飞快去抢万时抛过去的小球。她反应快得离谱,万时连输好几回,已经开始悄悄把球藏进袖子里——   她歪头看着万时,显然发现妈妈要耍赖。   海因茨几乎觉得是自己在做梦,扶着床沿站起来,恍惚道:“万时……”   茸茸转过脸,身体瞬间变成毛茸茸的小蜘蛛,几条腿在地毯上飞快挪动,眨眼便跳到海因茨胸口,扒着他的衣服叽叽乱叫。   万时看到蜘蛛朝那边窜,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没敢立刻靠近。   海因茨熟练地捏着茸茸后颈的软毛:“茸茸,变回来,妈妈要害怕你了。”白毛小蜘蛛在他手里变回小丫头,顺着胸口滑到臂弯里。   万时看着他们父女,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后退两步大叫着扑到海因茨身上去!   茸茸兴奋得叽叽尖叫。   海因茨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把万时搂住,肩膀却还是被撞得闷哼一声:“你要杀人吗?”   万时却没有松手,她从来都有理,仰脸小道:“你要是知道痛就该小心点,我特意避开了伤口的!”   海因茨扣住她的腰,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半晌道:“我得到的消息是,你刚穿过孔多庇大裂隙就失去了呼吸。再加上后来冥桥号又完全失联。我听到以后,真的……”   他说不下去。   万时笑嘻嘻地问:“是准备昏过去,还是想跟我殉情?”   海因茨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夹在两个人之间的茸茸。他一只手抱着万时,一只手抱着茸茸,实在是抽不出手来,只能故作严肃道:“你能把茸茸眼睛捂住吗?”   万时抬手扣在茸茸的脸上,刚要开口,海因茨低下头来轻吻了她一下。   茸茸:“叽?”   万时缩了缩脖子,他鼻梁却摩擦过她的面颊,半晌道:“我不知道,为了孩子我或许也不能死。”   他说得太认真,反而像是真的考虑过万时死亡以后自己还活不活得下去。   万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而茸茸夹在中间不舒服,四只手开始推他们的脸,给自己挣扎出一点空间。   海因茨这才松开手,有点困扰似的看着茸茸:“没事,她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总有时间……”   万时却挑眉:“没时间了。我准备十二个小时之内集结部队出发。涅玻耳已经知道,他觉得太冒险。我想听你的意见,不过提前说一句,我不会允许你否决我的,你只能提出一些指导方法。”   海因茨听懂了:“你要有大举动,我是你的兵兼军事专家,是这个意思吧。”   万时抿嘴笑起来:“差不多吧。”   海因茨点点头:“至少先让我换掉病号服。”   会议设在万时的书房。   真正参与的人很少。达达米亚和第一集团军只有几个最核心的军队高层线上接入,瓦南里、班达、海狸鼠也在,曼高蒂与索兹里的联络则暂时留到计划确定以后。   至于现实中坐在房间里的,除了几个军官,几乎就是家宴上那些雄性七七八八凑齐了。   扎赫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能当摇滚明星的皮革风衣,手上戴着他们的婚戒,生完孩子也不肯朴素,脚搭在茶几边缘,像抱着一条名贵犬似的抱着牙牙。   涅玻耳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个孩子。   海因茨却一直皱着眉。他换衣服的时候本来有些难以启齿的请求想说出口,但万时满脑子都是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他也不好说,只能胳膊稍微挡一挡,努力忽视因为她离开几天而不舒服的胸膛。   司奈刚想要帮万时搬椅子,却看到珂弥就像是万时的手一样,将茶盏递到她手边,并搬好了椅子。万时拽着珂弥的衣袖多说了几句话,几乎是鬓角相贴,司奈也只好后退几步到角落里。   摩斐斯对又多出来一个小孩已经没有上次那么兴奋了,反而这会儿真切的有一种别人都有的玩具自己没有的挫败。他撇着嘴坐到扎赫兰旁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拨弄牙牙的尾巴。   小雪豹睡得正香,尾巴被摸烦了,闭着眼睛哈了他一声。   万时敲了敲桌面:“先别玩孩子了。”   摩斐斯乖乖收回手。   “这次计划其实只有两个词。”万时看向众人:“单刀直入,随机应变。”   万时调出孔多庇大裂隙最近的变化。紫色区域在星图中快速扩张,几条新出现的裂隙已经靠近首都星周边。   “若母正在找一样被藏在岁宫里的东西,现在变故很可能已经发生,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准备一套完美战术。”   她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公开提及米利暗,也没有说万繁的事情。   “我要所有军队在十二小时内进入战斗状态,统一频带,确保每一支队伍都能收到我的临时命令。目标只是首都星。”   ……   卡塔琳娜刚刚结束首都星附近一座临时军港的启用仪式,搭乘作为皇室继承人专属的战斗舰往冕都的方向返航。   她在战斗舰上刚坐好,就收到圣殿白塔突发变故的消息。   这消息已经因为她主持仪式而晚了数个小时。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圣殿上空出现强光。等现场影像传回来时,她身边数位同行的将领高官也都围上来观看。   一道光从白塔侧面射出,如果不是撞上首都星的人造大气与防护罩,几乎要射入宇宙太空中。最新消息称,冕都圣殿的念能者与暗语者成片昏倒,有人当场发疯,也有人再没有醒来。   ……跟米利暗出生时一模一样。   在教宗将米利暗夺走带入圣殿之后,卡塔琳娜也命令士兵围住了圣殿,可圣殿堪比是精神力领域的康兰军校,内部势力太强大她也不好强夺,且最近因为孔多庇大裂隙已经有足够多的风言风语,她只能后续撤兵跟教宗交涉。   而教宗就跟这孩子是他亲生的一样,也不知道藏着米利暗对他有什么好处,但就是关门装死坚决不肯回应。   现场视频中,强烈光束持续几个小时后减弱,白塔却没有完全恢复原状,仍被一团明亮虚光笼罩,照得半边天幕发白。   卡塔琳娜立刻要求联络教宗。   还是没有回应。   圣殿那边只是说,教宗抱着米利暗进入暗语堂,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出来。   而在更早之前,卡塔琳娜主持的线上会议,亲眼看到孔多庇大裂隙附近的传送门消失,她也收到从帝国各个区域发来的消息,多个星域都出现崭新的暗空间裂隙——而大量的原始虫族从裂隙中涌出,袭击贸易星球、运输舰和人口聚居区!   卡塔琳娜当然知道原始虫族有多可怕,立刻调遣军队前往各处。   可那些能为了土地、军备和皇位迅速集结的大军,面对这种近似灾害的入侵屠杀时,很快就因为不敌而丧失战斗意志,仓皇逃退。   毕竟,谁也不知道杀死一只眷族要付出多少舰船,更不知道下一道裂口会在哪里出现。将领们更关心自己的家族星系、产业和亲人,不愿意为帝国疆域去填命。   卡塔琳娜也知道这些军队本质上是各个大家族养的私兵,强迫他们也没用,只能下令,允许各军先回护属地——   他们这才积极起来,却也意味着她刚刚建立没多久军队建制将会被很快打散,各自为战。   卡塔琳娜很绝望,可她也知道原始虫族入侵的任何一个窟窿不去尽力堵上,帝国崩塌的速度都会比她想象中更快。   随着卡塔琳娜乘坐的战斗舰接近首都星时,座舱内忽然有人惊呼,她也抬起头来,看到几个人指着远处首都星的方向。   从数个月前就高悬在首都星附近的那几片紫色的微光,忽然变得变得更近、更亮。   虽然过去几个月来这些紫光也有过流淌变化,但如今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以察觉的迅速!   炫目的紫色光芒先是如同几道光束穿透黑色幕布般的宇宙,紧接着像大型武器喷射后残留的电弧,在黑暗太空中划开一道道裂痕。   眨眼间,首都星上空多出几道仿佛边缘流淌紫色血液的伤口!   有人喃喃道:“……不会这些裂隙也会跑出原始虫族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体型庞大的虫族眷族像是挤出胎膜,从暗空间之中爬出。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而在这些体型堪比中型战列舰的原始虫族眷族周围,竟然还涌出密密麻麻的大小虫影,全部朝首都星而去!   卡塔琳娜头皮发麻,她立刻走到战斗舰最前端驾驶舱:“联系所有地面军部,要他们打开防护罩的防御模式,准备迎战!”   地面上的回应比想象中更糟。   因为有些部队根本就没有回应了!   卡塔琳娜追问之下,才知道就在自己参加军港揭幕仪式的空挡,两支原本准备并入第一集团军、上层也在元老院和军部任职的家族军队,无视政令调走大半舰船,返回家族星系保护私产!   只有留在首都星附近的第一集团军将领回复最及时:主力部队正在集结,还在询问她是否调用冲函激光和大型火力。   过去最适合对付虫族的厄倪俄导弹群,已经在卡塔琳娜攻入首都星时消耗得所剩无几。冲函激光冷却时间太长,帝国原本只有三台,一台在内战中被毁,另一台则被追随涅玻耳离开的第一集团军带走。   卡塔琳娜一时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阻止这些直接入侵到首都星的原始虫族。   过去,绝大多数原始虫族都是从外海一点点侵入,从远哨站的预警、第三集团军的风险控制、到圣殿会对原始虫族进行缓冲——很少有这样直接单刀直入的吐息。   而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帝国在全盛时期仍损失接近半支主力军队才活下来。   现在的帝国……可跟全盛时期无法相比啊。   体型最大的眷族们还在从暗空间中的精神虚体慢慢变成实体,没有发起攻击,但那些“小虫子们”已经扑到防护罩表面。   而首都星此刻正处在人造阴雨天气,地面上的多数人甚至看不清防护罩外已经趴满了什么。   卡塔琳娜忽然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上万年发展让类人社会变成一条互相连接的产业链。首都星作为政治与生产中心一旦毁灭,再加上孔多庇大裂隙的割裂,剩下的公国更难各自为战,只会迅速变成各自缺少零件、能源和航路的孤岛。   她再次要求联络圣殿,并让人寻找疆良当年参与围剿蜘蛛若姆的资料。   消息却说,教宗就在几分钟前清醒着离开圣殿,他抱着米利暗进入了皇宫。   教宗在这个时候去找皇帝一定有原因!   这家伙曾经参与过帝国的核心决策,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卡塔琳娜眉头紧皱,拍了拍驾驶舱的栏杆:“尽快降落首都星。我要回皇宫。”   战斗舰的船舱里却陷入了死寂。   几名将领和贵族交换目光,卡塔琳娜感觉到氛围不对转过脸去,在看到他们脸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人的态度。   他们果然也开口道:“殿下,首都星防护罩已经快破了。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卡塔琳娜怒极反笑:“我们只有一艘战斗舰,首都星没了,你们打算逃到哪里?”   有位贵族以为她只是担心后续怎么逃,立刻道:“附近有我们家族修建的悬浮维修港,可以补充燃料,然后再去桑绒或者康普翁公国,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卡塔琳娜盯着他们,“等虫族在首都星繁衍成巢穴,再一个星系又一个星系的吃过去?”   首都星与周边星系聚集着帝国接近五分之一的人口。他们现在转身逃走,留下的第一集团军也会因缺少统一指挥而全灭。   卡塔琳娜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不可能是那个有能力反攻的人,大概率自己只能在某个边陲星区依旧顶着帝国的名号建立政府,逐渐龟缩。   或许那位万时公爵还能集结军队反攻——可等那时候,首都星还剩下什么?她恐怕死几百万几千万人都未必能拿的回被原始虫族盘踞的首都星。   一名贵族蜥蜴看她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殿下过去也不在意首都星民众的死活。您没有指挥大型战争的经验,现在回去也只是添乱。不如留在远处指挥,失败了至少还能撤离。我们没有义务陪您送死!”   卡塔琳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首都星,忽然抬手拔枪,一枪打爆了蜥蜴头颅。   血和碎骨溅在周围人的衣服上,船舱立刻响起尖叫。   卡塔琳娜的蛇尾体型暴涨数倍,尾巴猛地甩过操作台:“我要回首都星。不愿意回去的人,现在可以从尾舱跳进宇宙。或者现在就死在我手里。”   剩下几个人咬牙怒骂,却也往后退了几步。   卡塔琳娜看向那颗被几道暗空间裂隙包围的首都星。   她也知道自己回去确实没用,活下去才是更理智的选择,哪怕苟且的活着也好……   可如果此刻逃走,她就不是输掉皇位,而是亲手证明自己从来配不上那个位置。   而且这里已经是她距离皇位最近的地方。   背对皇宫再多走一步,都是远离。   类人体内作为人类那部分的不理智与狂妄,推着她必须要回到首都星去。   战舰降落绿宝石星港时,首都星头顶的防护罩已经破开了一道裂口。   卡塔琳娜带着副官和两个心腹走下舱门。她回头才发现,那些贵族和军官全都留在战斗舰内,只把刚才被她爆头的蜥蜴尸体推下来——   随后有人不屑地朝她吐了一口唾沫,迅速关闭舱门,战斗舰再次升空逃离。   而绿宝石星港要升空逃走的舰船并不只是这一艘,她看到许多喷气式发动机蒸发雨水,这些逃走的舰船甚至不再从防护罩的管制进出口离开,而是从刚刚被原始虫族击碎并逐渐剥离的破口处向外逃走。   与这些舰船一同向外逸散的,还有人造大气的烟雨蒙蒙。   第一集团军的光炮从逐渐剥落扩大的缺口处射向天空,照亮那些正往里钻的虫族。   遥远太空中骤然亮起一条红线。   黑色深空中,冲函激光穿透一只巨大的甲虫眷族,在卡塔琳娜视野里留下灼热残影。怪物碎裂成数块,却还有几十上百只提醒更小的从其他方向围攻。   卡塔琳娜忽然想起自己攻打首都星那天。   那时候站在地面抬头看到的也是炮火、破碎防护罩和入侵舰船,而她这几个月主持重修的防护罩恐怕还不如当初的水平。   两次战争来保护这颗星球的,居然还是同一批第一集团军士兵。   卡塔琳娜让副官调来飞行器,直奔皇宫。   飞行器在冕都的建筑之间穿梭时,卡塔琳娜从舷窗里看见许多人正往地下入口奔跑。   防护罩破损以后,地面重力还没有变化,空气却开始变薄,风向也随之剧烈变化。雨水落到一半就被向上卷起,连成一片从地面流向天空的灰色细线。   数艘公共飞行器停在道路中央,里面挤满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的人。驾驶员不敢升空,车门外又有人拼命往里钻,争吵声甚至透过密闭舷窗传进卡塔琳娜的飞行器。   第一集团军的地面驻军反而越过皇室和元老院,直接开放了几座地下军用仓库,把附近民众赶进去;军部提前强行启动城区防护设备,本来为了防御万时公爵入侵的武器从地面升起,朝冲下来的虫族发射炮弹。   这些命令不是来自她。   卡塔琳娜甚至无法确定,它们是第一集团军的临时决断,还是有人插手了首都星的内部系统。   飞行器掠过一座广场时,她看见自己的巨幅宣传影像还悬在楼体上。画面里的卡塔琳娜穿着皇室礼服,身后是被她重新点亮的首都星,旁边写着帝国将在她手中结束衰败。   只是那块巨幕被虫族撞碎半边,影像中的她只剩一只眼睛,还在微笑。 第305章 第 305 章:两个人类站在这里,像观察案板上的肉一样评价着皇帝。   一只体型接近小型舰船的眷族从云层下坠落,擦着他们的飞行器坠入城中。副官拉动操纵杆急转,卡塔琳娜身体撞在舱壁上,蛇尾先一步缠住座椅才没被甩出去。   她手腕上终端机不断传来各处的汇报,军部几乎都是混乱的求助,飞行器的驾驶员穿过皇宫黯淡的防卫光幕,将飞行器斜着甩向岁宫前的广场。   岁宫前的巨大广场上积蓄了一层薄薄的雨水,侧飞才勉强停下来的飞行器溅起水幕,终于斜停在了边缘,前端已经撞入周围的灌木丛中。   卡塔琳娜却忽然感觉后背发麻、呼吸困难,仿佛有眼睛正从头顶凝视下来。   副官更是痛苦闷哼,蜷缩在座椅里。卡塔琳娜打开顶窗向上望去,天气系统已经彻底失灵,一会儿暴雨,一会儿冰雹。   防护罩崩塌处露出大片真正的天空,以及几道歪歪斜斜挂在黑色深空中的暗空间裂隙。   但在那些迸射紫光的裂隙之中,一道更狭长的暗空间裂隙正在缓慢张开,紫色风暴不断溢出。   若首都星周围这片星域是蛋壳与胎膜,这道裂隙无疑就是剖开的刀口,贯穿了三分之一的视野,竖立在无数战舰与炮弹之后的幕布中。   卡塔琳娜恍惚间看见无数灰白、细长、拥有许多关节的手指扒住裂口边缘,仿佛有真正的巨物要闯入这个世界。   她喃喃道:“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