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犀灯入画   作者:薇薇一点甜   简介:   大婚当日奉命行刺,她却被无端卷入未知循环。 只要新郎死亡,时间就会重置回到拜堂时。 为了不再重来,李萦不得不暂时中止任务,完成婚礼,成为温廷的新夫人。 李萦眼中的温廷:轻佻,戏谑,看破一切,嘴里却没有一句实话。 他是仇人,是猎物,是她任务名单上非除不可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 他等这场洞房花烛,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 她只当他是…   大婚当日奉命行刺,她却被无端卷入未知循环。   只要新郎死亡,时间就会重置回到拜堂时。   为了不再重来,李萦不得不暂时中止任务,完成婚礼,成为温廷的新夫人。   李萦眼中的温廷:轻佻,戏谑,看破一切,嘴里却没有一句实话。   他是仇人,是猎物,是她任务名单上非除不可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   他等这场洞房花烛,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   她只当他是趁手保命的工具。   可他却从第一眼起,就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押给了她。   *   细作宠姬x卧底叛臣 第1章 杀夫(修   “一拜天地——!”   李萦头皮猛地一炸,睁开眼来。   看清四下的瞬间,她僵立原地,欲哭无泪地望着面前熟悉的男人。   其实,他生了一副绝好的相貌。   精雕细琢,有如名器般华美的眉眼,狭长深邃。鼻若悬胆,唇若朱色海棠。单论容颜,就是路过的狗见了都得停下来吠叫,多看两眼。   照常理来说,这种级别的任务目标,放在密探营内,应该属于上等中的上等。   她合该在动手杀了他之前,先好好地欣赏、取悦自己一番。   可问题是,这厮已经死了啊!   她亲手杀的,亲自确认过彻底断气,死得透透的!   而且是,已经在她面前!死了!整整!两次了!!!   饶是李萦这般干了十年杀人营生的老细作,也委实没碰见过这般撞鬼的事情。   这种连续死而复生两次的事情,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诡异的感觉在看到对面死而复生的男人伸出手来的那一刻,上升到了顶点。   他朝她一笑,露出了一口细白的牙:“夫人,吉时将过,咱们该拜堂了。”   语调慵懒,嗓音低沉悦耳。   “……”   又是这句,三次了。   她已经和温廷一起拜这个该死的堂,三次了!   第一次,她借着用来勾引温廷的丹青阁画师娘子身份,把刺杀用的毒药分成两份来用。   毒药下在当作新婚贺礼的画上,毒引下在同伙端来的合卺酒水中,成功毒杀温廷,并一脚将毒画踹入炭盆,毁尸灭迹,准备收工。   结果还没等她高兴任务完成,火光之中室内突然异香大起,再睁开眼,人已经牵着喜花,重新回到了拜堂时。   第二次,她以为自己此前撞鬼了,被吓得呆愣原地。   端毒酒的同伙以为她要临时反水,不杀人了,于是主动拔刀动手,一刀扎透了温廷的心窝。   ……然后,她又回来了。   三度回到拜堂时的李萦生无可恋地望着周遭的一切。   入目的,还是这般喜庆非凡的红色。   红绸,红毡,红布。红烛,红花,红喜字。   到处都是刺目扎眼的红。   惨艳艳的,像是泼了血。   朝前望,是桌案上黑洞洞的两方牌位。   朝后望,穿着喜庆的宾客们个个笑容满面,眼神直勾勾地定在她身上。   他们交头接耳,吱吱呀呀地议论着。   “新娘子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欢喜疯了呀?”   “吉时快过了,赶紧拜堂成亲吧!”   ……   如果不是因为有人以告知她的身世秘密作为交换,要她蓄意接近、勾引眼前这个男人,并在婚礼上刺杀他。   她现在根本就不用经历这些诡异的事。   ……可现在,不但交易完不成,她还要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喜堂里了。   诡异的婚礼还在继续。   司礼官第三次抖开那幅下了毒粉的亲礼图。   画中男女皆是一身大红喜服,手中牵花,并肩而立。   画的,正是此刻拜堂之景。   司礼官满脸堆笑,递给身侧温廷:“新夫人画工专长,今日大婚,谨以此画敬献郎君。”   温廷接画查看,手指无意识拂过画上毒粉。   随后,她那名同伙端着盛放毒引酒水的托盘,来到了他们身前,与她对视一眼,示意她赶紧照计划动手。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流程,一模一样。   不出意外,再这么继续下去,一会儿温廷死了,拜堂还得继续。   或许是因为这般诡异的事情已经经历了两次,最初那撞鬼般的慌乱和茫然已然消退了不少,作为密探的理智,终于重新在她的脑海中占据了上风。   首先,这肯定不是幻觉,毕竟,这个温廷有实体。   其次,他应该也不是鬼,否则,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还有其他人杀死?   但若他不是化作了厉鬼,那眼前这一遍又一遍重来的拜堂仪式,又是怎么回事?   眼下,温廷的手已经伸向了托盘,即将喝下毒引,第三次毒发身亡。   那一瞬间,她脑内忽然一个激灵,假如杀了温廷时间就会回到拜堂时,那……若是不杀他呢?   于是,就在温廷伸手将要拿起那杯毒酒的刹那,她手肘一动,猛地打翻了托盘!   骤然被掀托盘的同伙瞬间意识到她要反水,目光一厉,袖中寒光亮起,如二轮那般猛地刺向温廷。   “小心——!”   她猛地将温廷往自己的方向拽,想要将他拽离开那刺客的刀口。   谁料同伙精明,已经猜到她临场反水必会救人,手中匕首直接原地改径,径直扎向李萦那边!   住手!她真的不想再和温廷拜堂了!!!   猝不及防间顾不得许多,她直接强扭了人,想要以身去挡——   她是个老密探了,即便是背心要害处被扎到一下,也没那么容易死,但她身侧这个男人,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这么一刀下去,肯定和第二次一样,必死无疑。   “刺啦——!”   刀锋入肉的声音,血腥味在鼻尖猛地炸开!   但她却没能察觉到半分痛意。   意识到不对的她愕然回头。   滴答,滴答。   断了线的血珠不断往下坠落,砸在喜堂猩红色的厚毯上。   但却是不是她的血。   就在她方才预备舍身挡刀的刹那,原本站在自己身侧,恍若无绝的男人,不知何时竟闪身来到了自己的身前。   是温廷!   温廷居然意识到她要挡刀,用手臂把刺向她背后命门的那一刀直接格挡开了!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她的脸上,她的手下意识一松,有些愕然地跌坐在地,抬头望向那个突然出手,替她挡下一刀的男人。   这厮不是家中三代钦天监出身、手无缚鸡之力的色胚草包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要知道同伙那一刀出刀速度不仅不慢,反而是抱着必杀之心,正常人根本来不及上前挡下那一击!   什么情况?   她震惊地瞪着眼前的男人,难道……营里的情报,出错了?   就在她愕然恍惚之际,温府家兵们已然一拥而上。   黑色的人墙将她与行刺失败,被七手八脚按倒在地的同伙整个隔离了开来。   温廷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沉声道:“大胆刺客——居然敢在喜堂之上公然行刺本司马!来人——给我拖下去,严刑拷问!”   随后,他低头看向一旁跌坐在地,似乎惊魂不定的李萦:“婚礼暂停,来人,送夫人回房休息。”   不断重来的拜堂礼,终于随着温廷的存活,暂时……中止了。 第2章 渡酒(修   关于今日这场婚礼刺杀,要从一个月之前说起。   主子密信,要她以姬妾之名进入温府,接近、监视这位才背杀故主、叛逃来江州不久的温司马。   传闻温廷风流好色,是个活脱脱的色胚草包。   他南渡江州才半年不到,就接连迎娶了八位夫人入府。   作为一个从八岁起就入营,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密探,对付这种人,她简直手拿把掐。   她熟练地以丹青阁画师李娘子的身份接近温廷,并成功令对方对自己一见钟情,当即便决定娶她入府,成为温府的第九位夫人。   然而,还没等她嫁进温府,温廷故主那边的人便私下找到了她。   温廷其人,原是坚守北方前线的司空段月石的弟子。   这个段月石,乃是她主子王晏的死敌。   朝廷南渡的第十年,段月石独自在北地抵抗胡兵的第十年,温廷勾结王晏,背刺段月石。   之后,他孤身一人南渡,带着自己恩师的头颅归降,被王晏拜为帐下左司马。   至此,段月石麾下北方军队亦由王晏接管,全线退守至长江以南。   段月石的残部们,深恨温廷这个背主之徒,甚至不惜冒险与她这个敌方密探私下交易。   只要她能替他们杀了温廷,他们就将困扰她多年的身世线索,告知于她。   虽然不清楚段氏残部的人怎么会盯上她这么一个小角色。   但,他们提出的交易内容,于她而言,确实,极为诱人。   故而,李萦接受交易,伙同段氏之人,一起精心筹备了今日这场婚礼刺杀。   ……   然后就见鬼了。   李萦有些虚脱地坐在新房的红帐内,不断复盘着方才婚礼上发生的诡异情形。   她正神思不定间,新房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是温廷处理完刺客的事,回来了!   她连忙坐直了身子,举着团扇,端坐在床帐后。   一双绣着红金线描日落图的皂靴,缓缓靠近床边,却去她团扇的手指修长如竹,骨节分明。   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处理过了。   还是那副动人心魄的绝好相貌,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望之含情。   可她心底半分旖旎心思也无,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是留在府内继续找机会刺杀,还是直接放弃与段氏的交易,离开此处,回营将今日所发生的诡异之事报告给主子?   她犹豫了约莫半刻,随后下定了决心——   放弃交易,直接回营。   打定主意之后,她袖间银针一动,正打算直接动手制服温廷。   却听得眼前之人忽然唇角一勾,开了口:“方才那刺客突然动手,吓坏你了吧?放心,下人们正在问话,相信,今晚,就能审出结果来。”   她手中银针蓦地一收。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试探问道,“那么,郎君将这贼人,关押到何处去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嘴角笑容一滞:“不做什么……就是,问问。”   但温廷却并未继续追问,只是一撩衣摆,坐到了她身侧。   ……不行。   若是那人招出了什么对她不利的话,让主子知晓她竟私下与对面苟且不忠,恐怕……不必像方才那般撞鬼,她就会丢了性命。   必须要找到那人,灭口。   她又生一计,转头挽过身侧温廷的手臂,摇晃着娇笑道:“郎君,方才杯子被那贼人打翻了,你我还未饮过合卺酒呢?今日可是你我新婚之夜,怎么能不饮合卺酒呢?”   温廷瞥了她一眼。   她心下一紧,下意识以为自己的诡计已被看穿。   可他却只是笑了一声,别过头去,高声向外吩咐道:“夫人说得对,来人,取酒来!”   她暗自松了口气,含羞低头,实则袖间一动,早已备好的吐真药,抵在了掌心内。   酒壶和两个酒杯很快就被送了进来。   她羞涩一笑,抬手去接,趁着大袖遮掩,指尖一弹,将掌中的吐真药弹入了温廷杯中。   随后,她故作无事地举起杯子,正要饮下杯中之酒——   “且慢!”   她心内顿时一凛!他莫不是发现了她下药?!   她放下杯子,故作镇定:“怎么了,郎君?”   温廷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却轻轻地捻起自己手中的酒杯,递到李萦唇边,微笑:“我喂夫人饮。”   “……”   果然,做多了亏心事的人,就是疑神疑鬼。   温廷这厮,怕是也担心新娘往酒里下毒刺杀他,所以才拿这招试探她。   她低头看着举到面前的酒杯,忽然,勾唇一笑。   她抬眼,一双桃花媚眼水光潋滟,定在温廷眸间,随后贝齿微张,就着他的手,缓缓咬住杯沿,软语娇唤了一声:“温郎……”   温廷面色一愣,脚步依稀向后一退,叫她望见了。   退什么退!都娶八个夫人了还装什么纯情少年郎!   她心内隐秘地啐了一口。   舌尖顶着杯沿,金黄的酒液便顺着那点樱桃淡色,引入口中。   只听得一声杯盏打翻落地的闷响,她伸手捧过温廷的脸,将那含在口中的甘醴,强行渡了进去。   这大概是,自她与这位装腔作势之徒相识后,他面上表情最崩坏的一次。   柔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猝不及防间,酒水便顺着他因错愕而微微张大的口中,尽数滑了进去。   “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这么好的机会李萦哪里还会由得他回神过来,径直将人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身形贴合无缝的刹那,她心下暗惊。   ……果然。   这厮腰腹肌肉紧实,身上有明显的习武痕迹,和她此前看到的情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然而还不等她多感受片刻,身下人便不知为何一把攥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提,竟是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揪下来!   不好!那药还没生效!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若是让这厮回过神来,她只怕会被当场拿下!   她猛地伸腿夹住了他的腰。   火烫的东西紧抵在小腹处的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温廷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但她无暇多思,低头便再度吻了上去。   温廷不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吐真药终于生效了。   但出于保险起见,她还是用舌尖在他的唇齿中仔细翻搅了一遍。   很好,没有酒液,已经全部咽下去了。   她微微分开了些许,抬起脸来,看向自己身下的人。   原本狭长深邃的眼眸,此刻已被一片模糊的茫然不清,所完全替代。   她对着他,试探地唤了三声。   “温大人?……温郎?……郎君?”   没有任何回应。   她终于确定药效起了作用,再不必扮演什么娇嗔新妇,恶劣地抬起手来,啪啪就甩给他两巴掌。   如玉山般瓷白的面上,登时挂上两个极为显眼的巴掌印,瞧着就疼。   然而身下之人,却仍旧毫无反应。   她低下头,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轻声问道:“告诉我,刺客究竟被你关押在了何处?”   温廷茫然着一双眼,愣愣地回道:“在……正院东边的……柴房内。”   “几个人看守?”   “两……人。”   她笑了,手掌轻拍他的脸:“多谢了……温大人。”   说完,她翻身下来,拉开窗棂,探头向外看。   院门外站了几个护卫,但碍于今日是主人的新婚之夜,那些护卫站得都离新房挺远。   很好。   她回身往香炉里又添了些料,确保温廷绝对不会中途醒来,随后便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户跳出去,踩着屋顶翻离了新房。   然而,就在她翻出屋子的下一刻,榻上原本眼神茫然的新郎,瞳孔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抬手用力在胸口一拍,吐掉了她喂下的吐真药。   随后,他掀开窗户,静静地望向那个朝着东院柴房而去的背影,伸手揉了揉自己被扇红的脸。   “下手……还真重啊。” 第3章 抓包(修   李萦轻飘飘地落在了马厩上方,窥伺着不远处火光通明的柴房。   隔着敞开的窗户,她能清楚地看见那个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东西,以及站在他刑架前,手持皮鞭、烙铁,似乎已经陷入拷问瓶颈的两名家仆。   她唇角一勾,轻嗤:“蠢货。”   这些人都是在北地的战场上一刀刀滚下来的滚刀肉,一个个骨头硬得出奇,若是皮鞭、烙铁就能让这些人招供的话,主子也就不会对这些人这么头疼了。   下一刻,她袖中银针飞出,自背心直入二人颈后风池穴。   原本握着刑具的二人身子软摆了一下,径直倒在地上。   她跃下马厩,大摇大摆地进了柴房。   听得她进门的脚步声,刑架上的人原本半死不活的人似乎感到了异样,猛地睁眼,在看清她面孔的瞬间,呼吸粗重:“你为何忽然反水?!”   她并不想与他多话,只是淡淡道:“……总之,计划失败,交易取消,身世的消息我不要了,但也不想因为你们而暴露我背主之事。我还不想死,所以,不好意思了。”   她手中银针蓄势待发,正要出手,身后忽然一道劲风击向她的手腕。   她反应极快,闪身避开,一道细如牛毛的银丝擦过了她颊边的碎发,猛地击在刑架上。   木架子连着绳索一道断裂,滑落下来的人被银丝勾腰一卷,径直飞入了来人手中。   她皱眉抬头。   屋外的大树上落着一人。   他的周身,都笼罩在一袭及地的黑袍中,背靠着一轮硕大的圆月,面戴青铜人面面具,腰上牵引着一根细长的银丝。那银丝顺着树脊,蜿蜒向下,半没在黑暗里。   她望着那面具人,挑眉:“是你?”   这个面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正是一个月之前找到她,与她交易的,那位段氏残部之人。   面具人抱着重伤的同伴,声线因为刻意遮掩,而显得有些低哑变形:“当日与姑娘提出交易的人是我,还请姑娘手下留情,放我的人一马。”   李萦冷笑一声:“抱歉,交易无法达成,还是就此作废吧!”   “……交易已经达成。”   李萦握着银针的手一顿:“什么?”   “你不是已经,杀了他好几次了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耳内炸响的闷雷,她在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几乎是瞬间抬头:“你也知道那诡异的轮回?!”   面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下一刻,温府之内忽然火光大起,伴随着家兵慌乱的喊声:“府内有贼人闯入!大人和九夫人都不见了!速速封闭府门,防止贼人窜逃,救出大人和九夫人!”   李萦大惊!   留在香炉里的药量药倒两头牛都够了,温廷怎么醒了?!   听着脚步声已经朝着柴房涌来,面具下的深邃瞳孔中隐约闪过一丝促狭,他扔下一句:“下个轮回见!”   便将一个画轴般的东西扔到了她怀中。   随后,他腰间银丝一闪,就带着同伴消失在了一片暮色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紧闭的后院大门就被执火的家兵们一脚踹开。   “就是这里!九……九夫人?!”   一身玄红袿襡婚服,怀抱画轴,来不及逃窜的新娘,就这么极为显眼地,被家兵们,堵了个正着。   *   李萦发誓,自她加入密探营十年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坑得如此憋屈。   这群蠢货但凡往天上看一眼,就能看到那个逃走的该死的面具奴贼!   但她并未惊慌失措,而是一副极为委屈、害怕的模样瘫软在地,袖间一动,画轴纳入宽大的婚服衣摆内,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妆粉花乱。   她手指着天空,泣不成声:“那……那贼人夜闯新房欲图不轨,已经……已经带着他的同伙自那个方向逃走了!”   家兵们连忙围上来想要扶起她,转头却见柴房门户大开,刑架上的刺客已然消失无踪。   管家望着柴房内倒塌的刑架,又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面露狐疑:“那贼人既是来劫狱、救他同伙的,又为何要绕道去新房,掳走夫人?”   “……”是啊,为什么呢?她也很想知道。这不是被你们堵在这里了,总得编个说法吧?   眼见管家眼中狐疑越来越重,她连忙用了一把扯住了管家的衣襟,转移话题:“郎君呢?找到郎君了吗?他有没有事?那贼人不会也将他挟持走了吧?!”   她本意是想将已经起疑的管家注意力转到失踪的温廷身上。   怎奈何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轻佻嗓音便响了起来:“难为夫人如此担心,为夫没事。”   管家闻言连忙起身,给褒衣博带、缓步跨过门槛的温廷让路。   李萦望着眼前这个本该被自己药倒的丈夫。   他还穿着那身熟悉的喜服,就是衣襟处不知为何,有些皱巴巴的,额角也滴着汗。   倒像是刚同人干过一仗。   “大人去了何处?倒叫下人们好找。”   温廷斜睨了管家一眼。   “新婚之夜夫人失踪,为夫总得出去找找。”管家眉心一簇,似乎还想再追问,却见温廷已然矮下身去,向着瘫软在地的李萦伸出了手,“……莫要让那不开眼的贼人,伤了我这……娇弱可人的卿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在听他念到“娇弱可人”这四字的时候,她总觉得他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戏谑。   就在温廷伸手靠近她的刹那,她忽然鼻子动了动。   如今的士人皆推崇沉水香,此香乃是江州一带的特产,原材取自根植于本地的沉香木。因其一根入香原木长出,至少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极为珍贵,故而极受南渡名士的喜爱,在高门之间被广为追捧。   温廷似乎也不例外。   可那浓郁的沉香气息之下,她却似乎闻到了一丝浅淡的血腥气。   那丝血腥气极淡,又被熏香遮掩,若不仔细甄别,几乎捕捉不到。   她心念一动,正欲思索那血腥气的来源,却忽觉袖口处一紧。   温廷五指一动,顺着扶起她的力道,灵巧地探入她婚服袖管之内。   下一刻,面具人扔给她的画轴,就这么大剌剌地被他当众抽了出来。   她呼吸一窒,可温廷望着她的眼中,却是笑意愈浓。   “卿卿。”他轻声唤道,“这是何物?”   “……”   她眼睁睁地看着温廷拆了那画上的系绳,将其猛地抖开。   那一瞬间,她的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只能祈祷面具人给的那身世信物足够隐晦,足够让人看不懂。   然而,事与愿违。在看清画上内容的第一眼,温廷的眉梢便高高扬起。   随即,他似笑非笑地将那画轴举起,转过来,示向李萦:“……你的身上,为何会随身携带着我恩师段司空的画作啊?”   她震惊地望着温廷手中的画作。   画上所绘,乃是一幅孩童戏蝶图。   画上的孩童不过垂髫,正是无忧无虑,肆意快活的年纪。她手举着团扇,正在嬉闹追逐着一只花间彩蝶。   但最令她胆战心惊的,并非那孩童的眉眼相貌与她幼年时极为相似,而是画上的题跋。   ——贺孙女灵姬生辰所作,大盛司空武宣侯段月石,永元二年六月初九。   六月初九?   这正是她义父当年在尸坑中捡到她时,她随身玉珏上所刻的生辰!   莫非,她的真实身世,竟与段月石有关?!   她居然是……她主子死对头的,亲孙女?! 第4章 交易(修   就在她愕然之际,那头的温廷又开口了。   “呵。”他勾唇道,“段氏的奸细被人放跑了,而你又无端出现在此处,怀中还藏着段月石的画作,那么……你又是什么身份呢?”   “大人。”身侧的管家蹙眉开口,“勾结段氏一事非同小可,此女……或需再审。”   可温廷却笑了。   “这还审什么?”他语气凉凉,轻飘飘地落下一句,“直接抓了……报知王大将军就好了。”   ……这个不得好死的背师叛徒!狗贼!居然眼睛都不眨就想要她的命!   若是此事真被报知给了主子,她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进退维谷之际,她脑内电光石火般的,忽然想到了一条极为胆大、冒险,但在此刻却值得一试的脱身方式。   她扭身避开了家兵们朝自己扑来的手,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辣、决绝,猛地撞向站在正前方的温廷。   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不及反应,温廷不但没有躲闪,反而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乍看,是新婚的妻子扑入丈夫的怀中甜蜜相拥。   实则,在她撞进温廷怀中的刹那,指尖银针数根齐发,准确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脏器破裂的脆响,在耳畔猛地炸开。   下一瞬,血透长衫。   她挑衅般的仰起头,就着这个极为亲密的姿势,一字一顿道:“既然,杀了你就能重来,那就麻烦郎君你……去、死、吧。”   温廷的口中溢出了鲜血。   她本以为,这下,他必然会露出恐惧、怨恨的眼神。   但他没有。   他像是早料到了她的举动般,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好啊。”   “什么?!”   但不及她多做思考,下一刻,脑中雾气弥漫,司礼官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一拜天地——!”   *   李萦独自坐在新房的床帐内。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恭敬的敲门声。   外间人道:“大夫人夜里突发旧疾,大人派小人来告知九夫人一声,让夫人自行安寝,他今夜就先在大夫人那边歇下了,明日再来向夫人当面致歉。”   她深吸了口气:“……知道了。”   上次轮回中,她为了不被扭送主子跟前,铤而走险,杀人重开。   果不其然,轮回重置,时间再次回到拜堂时。   之后,她拦下刺杀,进入洞房。   再之后,柴房内的刺客被劫,她已然知道是那面具人所为,所以没有任何动作,任凭温廷被家仆喊走。   或许是因为此番她没有异动,所以,离开新房的温廷没有再回来,而是留宿在了大夫人房中。   ……要命,真要命。   她一脸凝重地坐在床边,回想着上个轮回时,从那画中得知的身世。   如果,面具人没有骗她,她真的是段月石的亲孙女,那就能解释,段氏残部的人为什么会找上她了。   王晏的心腹密探营的女密探,居然是他死对头的亲孙女,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把柄?   恐怕,所谓的刺杀温廷是假,将她与段氏余党卷到一处无法脱身才是真。   只要段氏的人愿意,他们就能利用这个身份来要挟自己,为他们反向打探王晏与密探营的消息。   她收紧了自己的手掌,指甲无意识地狠狠抠入了掌心,咬牙切齿道:“这群狡诈的……北奴贼!”   “我都把你最想知道的身世秘密告知于你了,你却在背地里骂我,这岂不是恩将仇报?”   窗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变形的男音,她警觉抬头。   面具人不知何时竟落在了新房的窗棂之外。   他的腰间还系着那道细长的银丝,就像是一只悬停在窗外的夜鸦,无声无息,来去无踪,令人不寒而栗。   这厮的胆子真的很大。   明明此刻正被府内众人围剿,却还敢留在这里,甚至大摇大摆地闯进主人的婚房。   他轻笑道:“……这样不好吧,段姑娘?”   “我、叫、李、萦。”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这点没用的坚持,只是从怀中重新掏出了那卷写有她身世秘密的画轴,然后扔给了她。   “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自说自话,自作主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举着那画轴,对着他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费尽心思地找寻身世,是因为我想念我的家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认祖归宗?”   “……”   “可、笑!”她对着面具人嗤笑一声,寒声道,“我没有一分一毫段灵姬的记忆,对你们这些段氏残部也没有任何的归属。不妨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自己被人遗弃、被人推下,燃着大火的……尸坑。”   从她记事起,她就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尸坑。   无数面容紫胀,形容枯槁,狰狞如恶鬼现世的尸块纠结盘绕在一起,散发着绝望的、皮肉被灼烧后的焦臭。   那些尸体,有的没有头颅,有的只剩下一只手或一只脚。   而梦中年仅八岁的她,被一个女人决绝地、不顾她哭喊地,猛地推下了尸坑。   “而那个推我下去的女人,我管她叫……娘。”   面具人像是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竟会是这么个反应。   “我就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恶毒的父母,才会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活生生地扔进那种地方?我一直在找他们不是因为我想他们,而是因为我恨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但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他们……报仇!”   她止声抬眸,面色嘲弄地看着面具人。   “你可以用这狗屁身世来要挟我,利用我,替你打探密探营的消息。毕竟,我就是王晏脚边的一条狗。如果让狗主人知道了狗对自己不忠,下场一定是死,而我……不想死。”   面具人似乎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道出一句:“……我从没有把你当成一条狗来看。”   回应他的,是李萦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收了腰间的银丝,恍若一片羽毛般落在新房的地上,不带一点声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沉水香气送来。   她心内微嗤,怎么,这段氏余孽也像温廷那个装腔作势的叛贼一样,爱用这些名士们追捧的名贵香料?   他踩着新房厚重的绒毯,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前,面具后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盯着她,许久。   最终,他轻叹了一声:“李姑娘,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替我做事,事成之后,我助你离开密探营,还你……自由。”   密探营内的所有密探,包括李萦在内,并非是天生下贱,真的爱给王晏当狗卖命。   而是他们没得选。   只要进了密探营,一切身家性命便全被完全掌控,除非死,否则,绝无可能有出去的那一日。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却说,他要还自己自由?   她像是被刺到,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戾气回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弄出这么多事情,不就是故意引我入局,好让我被你拿捏,替你们段氏卖命吗?!还给我自由?我呸!装什么大圣人!”   她冷声宣判:“那个姓温的背师杀主,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段氏,也不逞多让!”   面具人听完沉默了。   许久,他似乎苦笑了一下:“……看来,在你心里,我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   李萦嗤笑:“不然呢?”   “随你怎么看。”他闷声应了句,“总之,以你现在的身份,除了和我交易之外,也没别的选择了。”   李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第5章 夫人(修   但面具人却只道:“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他腰间机关银丝猛地射出,就要离去——   “等等!”   他脚步一顿:“怎么?”   李萦闭了闭眼:“那个诡异的轮回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得鬼?”   “……你猜?”   “你——!”李萦气结,随即怒道,“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邪术,赶紧给我解了!就那姓温的那副招人恨的做派,万一他哪天又被人杀了,我岂不是又得前功尽弃,滚回去和他拜堂?!”   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你以为我不想解了吗?”   可那声音太低了,低到她没能完全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谁说你只能回到拜堂的时候了?”   李萦不解:“什么意思?”   “想想自己在婚礼上都做过什么。”面具人最后抛下一句,“问题不在人上,而是在……画上。”   *   ……什么叫做,不在人身上,而是在画上?   李萦跪坐在桌案后,不断地复盘着面具人留下的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翻搅着碗中的茗粥。   或许是看她实在是太心不在焉了,近旁的人忍不住唤了她一声:“李妹妹。”   她瞬间回神,随即对着身侧的人,露出标准假笑:“香姐姐。”   “我们正说你呢。”说话的人是二夫人香芸,她一身粉衣,正悠悠地摇着手中的团扇,语气微妙,“听说,昨日新婚之夜,大人并未留在新房过夜?”   李萦眼皮微跳。   眼下,她正作为刚入府的新妇,在管家的带领下,来拜见前头八位夫人。   香芸这么一开口,她下意识捂了嘴,虚伪的泪水应声而落:“都是妾身没本事,留不住大人的心,嘤嘤嘤……”   她一边假哭,眼角的余光却借着擦泪,不着痕迹地在众人面上扫过。   这原本只是她作为细作下意识的反应,可这么一探,倒真让她探出几分古怪来。   对面蓝衫的女子,望着她假哭的模样,嘴角似乎没绷住,抽了一下。   与蓝衫女子隔着两个身位的青衣女子,则是一脸的事不关己,抬手打呵欠的时候,她注意到,青衣女子的手腕上,有一道一晃而过的白印。   那是常年习武,手腕上穿腕套留下来的日晒痕迹。   而她身侧的香芸,见她哭得这般动情,借机指桑骂槐地安慰她道:“哎呀,怎么还哭上了?你也别自责,这不都是运气不好吗?偏巧,赶上咱们薛姐姐生病。薛姐姐和咱们可不一样,那可是大人心尖尖上的人。不像我们几个,这进府都好几个月了,连大人的衣角都没摸着一次!”   “二夫人。”被针对了许久的大夫人薛凝终于冷冰冰地开了口,“昨夜误染风寒,并非是我有意。”   但香芸似乎是对她有宿怨,恨声道:“是,非你有意,那怎么次次都是大人来我们屋中的时候你出事?!”   “……”李萦在心内默默附和,啊,那确实是有点刻意了。   但薛凝却只是淡淡移开脸,懒得再接她的茬。   语罢,她转头对着李萦:“至于你,你既然已经入府,便是自家人。你的屋子这会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待会儿这席散了,我便让管家领着你搬进去。”   李萦假笑应下。   边上的香芸仍在嘟囔:“大家都是妾室,不过先进门,大人让你帮着管个家,摆什么正室夫人的谱……”   *   待到席散了,管家领着她去了住处。   并告诉她,稍后将会送一名婢女过来,照料她日后的生活起居。   “对了。”管家道,“昨日新婚夜大人未能留下,今夜,会亲自过来向九夫人致歉。”   ……就补睡呗。   她假笑道:“好,妾身定会收拾好自己,等着大人过来。”   “……”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管家离去之前,似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管家走后,她伸手自怀中内袋,取出了那张藏有身世秘密的画纸,展开。   原本昨夜面具人走后,她就想烧掉的,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甚至还费心费力地将那画纸从厚重画轴上抠下来,藏好,带回来。   她指尖矛盾地划过那笔触温柔、细腻的女童画像。   作画之人的笔触,似乎是极爱怜她的。   可若是真的爱她,又为何要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将她遗弃?   她想不明白。   不多时,负责照料她的婢女被送来了。   和婢女一同过来的,还有数桶烧好的热水。   沐浴过后,她披上一身宽袍大袖,再套上一条曳地的忍冬纹霓虹彩裙,随后抬眼,望了望镜中之人。   云鬓花颜,顾盼生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总是一副脉脉含情的魅人模样。   她一向知道自己容貌出挑。   才进密探营的时候,就曾有营内的小头目对她动过歪心思。   正如乱世里女人总比男人要更苦些,密探营内也是如此。因着女密探的任务中往往带着一丝洗不掉的旖旎风月,尤其是不会武的那群,在那些小头目们看来,她们就和营内私养的娼妓没什么两样。   有个小头目瞄上了她,趁着她结束任务回营汇报之际,纠集好几个惯犯,围了她,大言不惭地告诉她,要么从他一个,要么,从了他们所有人。   她笑了,盈盈水光在眼中泛滥,朝他勾了勾手指,说好。   小头目被迷昏头朝她吻上来的那刻,她指尖数枚银针齐发,贯穿了那人的胸口。然后,她当着众人错愕的面,推开了那具僵硬的尸体。   自那日之后,她便有了自己的专属密探代号——“鹰”。   ……   “卿卿?”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敛容,望向镜中。   隔着半黄不清的铜镜,她看见温廷微微躬身,一双手半搭在她肩上。   此刻,昔日贪婪好色的色胚形象已然在她的眼中悉数散去。   她望着眼前向她唇角勾起,微微含笑的男人,只觉得这往日看似寻常的笑意中,都带上了几分捉摸不透。   他手指抻在她眉间,含笑道:“怎么拧着个眉头,可是昨日新婚之夜,独留你一人,生气了?”   ……哟,哪儿敢生气啊,您可是一言不合,就要报告王大将军,取我小命的主啊?   这么想着,她小脸一偏,眉宇间熟练地挂上几分委屈的恼怒:“大人既然知道,那又何必问我?横竖,妾身就是一个新婚之夜连自家郎君都等不到的笑话罢了!”   温廷似乎被她逗笑了。   暖烛光下,原本轻佻的眉眼间,好似被包裹上了一层玉色的温润。   他凝着眼前故作不悦的美人,轻声道:“你可不是什么笑话,你是……”   她总觉得温廷说到这里似乎顿了一下。   随后,那点温润的玉色倏地消散,像是被某种精致的假面重新笼上,又变回了那个她所熟悉的,待她若猫狗玩物般的温廷。   “……为夫的卿卿啊。”   虽然知道这狗男人嘴里必然没有一句实话,但她今夜还是决定豁出去一试。   这个男人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谜团。   刻意遮掩的习武痕迹,两头牛的药量都药不倒的强悍身体,以及……她总觉得,对方似乎看穿了她。   就是那种,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是被完全扒光的感觉。   而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上次轮回中,她鱼死网破杀他重开时,他留下的那句话:“……好啊。”   就好像,连她要杀他这件事,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莫非……   她惊疑不定地想着,温廷也有轮回记忆?   但下一刻,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对,他应该没有。   因为在上个轮回中,他发现她身份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她捉了,扭送王晏。   他要是有轮回记忆,她还能好端端在这里待着?   所以……他应该是有,别的目的?   许是她盯得太专注,温廷开口了:“为何一直盯着为夫?”   她笑道:“妾是想说……”   李萦这厢才刚要开口试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通报打断了她:“大人!不好了!大夫人那边来人,说是大夫人为大人煮宵夜时,不慎打翻了炉灶,将手烫伤了!”   李萦:“……”   而温廷闻言,居然真的起身有欲走之意:“既然大夫人手受伤了,那本司马就……”   虽说并非真的新妇,但李萦真的气笑了。   手受伤了不去找大夫,找丈夫有什么用?   我说这位大夫人,我这套话呢,你能不能换个时间再争宠啊?   还有,姓温的,你不是高深莫测、看透一切在这里给我演戏吗?   这么明显的假受伤你看不出来?   还是你纯粹就是觉得,我长得不如你家大夫人貌美,所以美人计对你没效是吧?!   她忍无可忍,终于一把拉住了温廷系于外衣腰间的绅带。   丝质大带勾着将要起身的男人的腰,按回了榻间。   下一刻,他轻嘶了一声。   两弯带血的小巧月弧,明晃晃地出现在了他的后颈显眼处。   李萦唇角沾血,松开了他的颈子,笑容间带着浓浓的挑衅:“郎君,现在,你可以去看薛姐姐了。” 第6章 偷吻(修   温廷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没料到她竟会做出这般出格的醋意之举,又像是真的愕然住了。   但下一刻,他唇角挂上了熟悉的微笑,抬起手指,轻轻拭去上她唇角上沾染的温热:“今夜这是……不想让为夫走了?”   她不答,只笑得无辜:“郎君可以走啊。”   今日这话,她还就是非套不可了!   门外,薛凝派来的仆役久等温廷出门不来,似乎有些急了,又催促了他一声:“大人,大夫人那边还在等着您呢!”   “是啊,郎君,快去吧。”她嘴上这么笑说着,手臂却借着此刻二人贴身依偎的亲密,环住了他的肩。   耳畔呼吸再次顿了顿,她看见温廷别过头,对着门外沉声道:“派人去给大夫人请医……今夜,我就不过去看了。”   打发走了外间的人后,他重新将面朝向李萦。   “现在,你满意了?”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与她所隔不过半指,几乎鼻息相抵。   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她总觉得那层精致的假面似乎又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像是有一个眼神极为晦涩的陌生人,正隔着一层罩子,在缝隙之内,注视着她。   她莫名地有些心悸,但再仔细看,那股眼神却又看不到了。   他的声调极为轻缓,甚至言语间依稀带了几分郑重:“所以,你想好了……今夜一定要如此吗?”   她险些没绷住,差点嘲笑出声。   装什么啊?   既然猜到她是细作,又已经以姬妾身份嫁入府中,会在床榻上发生些什么,不是早能预料到的事情吗?   她不信温廷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温廷也算是高门士族出身的男人了。   在这些士族男人眼中,她们就是个玩意儿。   特意过来,还让她沐浴过,是为了什么?能是为了什么?   她心内有些愤愤地,下一刻,便仰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刹那,温廷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他甚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若不是早知道此人风流名声在外,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个愣头青了。   一丝方才自脖颈处沾染的血腥气,在唇齿中慢慢弥散开。   虽说有嬷嬷教习在先,但真到了这时候,她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脑中背书一般,不断调取着记忆中那些所谓的取悦男子的方式,她按部就班地伸出手,径直扯向他腰间的绅带。   下一刻,手腕忽地被人重重捏住,她轻嘶了一声,仰头不解地看向对方,不知他为何忽然打断自己。   “郎……君?”   对面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被整个人拉拽着,拥入了对方的怀中。   视线被骤然隔绝,她感觉到一点如羽毛般湿润的热意,落在了她的脖颈处,轻柔辗转着,与她方才那挑衅般的撕咬,浑然不同……倒像是一种,想要让她放松下来的抚慰。   ……太奇怪了。   这是什么新鲜的策反手段吗?   她心下有些别扭,正要不着痕迹地躲开他那不必要的轻吻,却察觉到他忽然不动了。   肩头处,婢女特意为她选来取悦主家的云纱薄衫,已然不知何时滑落到了背脊。   她微微偏头,却见温廷正盯着她背上若隐若现的陈年疤痕,不动。   ……哦,来之前忘记祛疤了。   毕竟,她原本的计划是婚礼上直接杀掉此人,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夜这出。   但她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给自己找好了说辞:“郎君……看到了?”   “……”   温廷没有回话,只是手指缓缓地在那些刀伤、箭伤,甚至火灼、兽咬的痕迹上,细细摩挲过去。   她心下异样更甚,甚至对他这般状似怜惜的轻柔触碰,有些微妙的排斥。   但嘴上却只装可怜道:“郎君也知道,妾身家贫,自幼便自卖入丹青阁学画……这习艺嘛,挨打挨骂,自然是家常便饭,时间久了,身上自然就……”   她猛地顿住。   背上已然传来了一点轻柔、湿润的触感。   和方才那安抚般的吻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它落在了那些陈年旧疤之上。   李萦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整个人,一时间,完全僵在了那里。   那点莫名的,暧昧的触感,在她的感官中不断,无限,放大。   然而还不及她回神,下一刻,温廷骤然松开了她。   “今夜累了,卿卿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将眼一闭,径直睡了过去。   这……这……?!   终于回神的李萦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的装死行径。   在用一个莫明其妙的吻搅乱她之后,便直接拒绝交流了?   这到底是哪门子策反路数?!   可如今情报失效,她丝毫不知对方底细,总不能直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吼起来说你别装了?   于是,她只能躺在温廷身侧,一双眼睛阴惴惴地,望着他刻意背过去的后脑勺。   身侧的沉水香味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这香料的作用,在安静等待了一阵之后,她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   次日,李萦起身的时候,温廷已经离开许久了。   她后半夜其实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腰上挂着一只手。   她正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被自己的任务对象揽在怀中。   这种情形,说不怪异是不可能的,但她确实没动。   她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脑海中不断重复编织着那个可能的将来。   也许面具人给的那条路她能够走通,她可以和义父一起,离开江州,离开密探营,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地方生活。   赁一间小院,几亩薄田,种些菜蔬什么的,闲暇的时候,不用杀人,也不用去找营医治伤,只是躺在院中的阳光下,让日头暖暖的,晒在自己的脸上,身上……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她惊了一下,连忙调匀呼吸,继续装出一副安睡未醒的模样。   黑暗中,她察觉到一道黏稠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果然,她心道,所谓的怜惜不过是假象,对方仍在观察她。   那股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她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要借着她熟睡之际,对她做什么不利之事时,一点皮肉温热的触感,忽然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很轻,很轻的触感,宛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对不起。”   她懵了。   若非是提前经受过良好的训练,恐怕就要控制不住下意识蹙起的眉头。   温廷他刚才是……偷吻了她?!   ……   “看来,昨日那话,还是说早了。”院内,香芸还是那副挑事看热闹的模样,“咱们几个都没本事留住大人。可妹妹一来,大人就在妹妹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这可是继薛姐姐之后,唯二的殊宠啊。”   ……这是在挑唆她和薛凝的矛盾呢。   昨夜强行留人,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这位大夫人针对的打算。   但薛凝的反应很奇怪。   香芸说这话时,她能明显感觉到薛凝的眼神空了一下,说明她听进去了,但随即薛凝却道:“大家都是姐妹,大人的宠爱自然也该雨露均沾。”   香芸的表情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以薛凝素日那高傲的性子,今日居然会对一个新人这般忍气吞声。   她扯了扯嘴角:“薛姐姐对新来的妹妹,倒还真是大度……”   李萦也很意外。   因为在她看来,薛凝的表现很违和,很不符合她往日张扬争宠的性格。   而紧接着,她便发现,薛凝身上的违和点,似乎远不止这些。   昨日是她没仔细看,今日仔细观察斟酌之后,她才发现,薛凝这个人,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她就像是一个全然精心培养过的高门贵女,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姿气度。   可在密探营的情报中,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她并非良籍,而是温廷南渡江州之后,一掷千金,从秦楼楚馆买回来的歌女。   学识、仪态都可以后天调教,但这股周身的气度,却是怎么都装不出来的。   难不成,这个大夫人……也有问题?   这时,薛凝忽然四下转头望了望:“八夫人今日怎么没到?”   边上的下仆答:“回大夫人,八夫人说是病了,今日就在屋里歇着,不过来了。”   “那所有人今日先就散了吧。”薛凝道,“我去瞧一眼八夫人。”   *   李萦回了屋。   但甫一进门,她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走之前,她故意夹在窗缝底下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她心内下意识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于是她连忙支走婢女,随后合上门页,直接上榻,拆开了外层的布枕套。   藏好的画纸“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折痕变了。   那幅藏有她身世秘密的证据,被人,翻动过了。   糟了! 第7章 规则(修   她第一反应就是完蛋了,暴露了。   一想到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窥见了那幅画中的秘密,她的背上便猛然升起了一股要命的寒意。   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现在,立刻,重启轮回!   没时间了!   就像是在证明她此刻的判断,院外不远处,已然响起了管家的问话声:“九夫人呢?”   紧接着,是婢女的回话:“正在屋内歇息呢。”   “去请九夫人出来,就说,她家中有客求见。”   ……   她家中哪来的什么客?   是密探营的人!   眼见着就要被人堵在门内,她毫不犹豫地跳窗而出。   一路绕行来到温廷所居的正院,门口的家仆拦住她:“九夫人何事,可先通报我等。”   她镇定地娇羞一笑:“这……昨日大人留宿,不慎将私物落在了妾身处,妾身是来……归还的。”   她说得暧昧,家仆面色一红,连忙让开。   “夫人请,大人此刻……咳,正在书房。”   温廷坐在桌案后,似乎正在研磨写画着什么。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为夫何时遗落了私物在你房中?”   “妾身不过就是找个借口嘛。”她眸光一闪,下一刻,人已经如同一滩春水般,软坐在了温廷怀中,抬头,娇声道,“……因为,想见郎君了。”   温廷眉梢微挑,随后抬起手指,在她的额心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你啊,扯谎也不脸红一下。”   他就这么笑吟吟地直望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自己心跳再度漏了一拍。   那种全部算计都在此人全盘掌握之中的感觉又来了。   ……不行,不能被带着走。   她咬咬牙,正欲借机动手,却听得他又出声唤道:“卿卿。”   袖中银针暂时收住。   “……怎么,郎君?”   “你觉得,为夫这画如何?”   ……嗯?   她勉强瞟了眼桌上那画。   ——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她违心地吹捧道:“郎君画得真好。”   “可我觉得不好。”说着,他松开了怀中的人,站起身来,拎着那幅墨迹未干的画,走到了屋内的炭盆边,意味深长道,“不好的画……就该烧掉。”   说完,他手指一松,画纸整个掉落进了燃着的炭盆内。   飞速冒起的火舌顺着白纸边缘飞快地舔舐,很快,就将其彻底吞没殆尽。   此情此景,她脑内忽然一炸,面具人走时的提示,猛地响起——   “想想自己在婚礼上都做过什么?”   “问题不在人上,而是在……画上。”   她想起来了!   是烧画!   她在婚礼上,第一次动手杀温廷之前,烧过画!   她记得,当她一脚将那幅下了毒的亲礼图踹进火盆时,室内忽然就异香大起,随后,她便感觉眼前一阵大雾弥漫,再睁开眼来,人已经回到了拜堂时。   那幅画,是她在婚礼前日,用温廷所赠聘礼墨块,为了合理下毒,临时炮制出的产物。   画中所绘,正是她与温廷拜堂时的场景。   所以,面具人口中的“问题在画上,不在人上”就是在告诉她——   她不是只能回到拜堂时,而是因为她当时所烧的那幅画,画的是拜堂时。   她回到的,不是与温廷的拜堂之时,而是……被烧的,画上的时间!   她甚至在此时想起来,早在筹备这次刺杀之时,面具人就曾建议过她,未免事后被追查,她可以把毒下在成亲当日用来献礼的画上。   这样,事成之后,当众烧掉,毁尸灭迹,也容易。   ……这个面具北奴贼!   果然,打从一开始就在诱导她!   然而,现在,一个新的问题又困扰住了她:   是任意画一幅画烧掉就能回去,还是,只能烧掉特定的画?   那厢,已然烧掉不满意画作的温廷折了回来,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当日成婚之前,我送你的丹青墨块呢?”   “嗯?”她骤然回神,“我……留在家中的聘礼箱子内了。”   她假笑道:“郎君知道妾身是个画师,特意赠墨予妾身,妾身自然要好好珍藏起来。”   谁料温廷却抚掌大笑起来。   “既是墨块,那自然是给人用的。更何况……”他意味深长道,“那墨块价值不菲,据说,它是由犀角与鲛珠粉末研磨之后,混入松枝烧制而成,原料极为珍贵。你这般白放着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   “你听着,现在,我已经完全弄明白你的鬼把戏了。”   再度重开的李萦坐在大婚当夜新房的床帐内,有些得意地望着眼前的盟友。   “温廷死后,时间不是重置回拜堂时,而是重置回了所烧画上的时候。被烧的画,也不是随便一幅画……而是,必须是用温廷赠与我的那块墨,所绘制的画。”   当温廷提起那墨块是由犀角与鲛珠粉末研磨而成时,她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彼时烧画时,室内漫起的那股异香。   那种咸腥的,带着些牲畜毛皮气味的气味,不正是犀角与鲛珠燃着的味道吗!   她缓缓道:“杀死温廷,轮回开启。那么推动轮回之物,必然也与温廷有关……我猜得没错吧?”   “啪,啪,啪。”   室内响起三声极轻的巴掌声响,隔着那张狰狞的青铜人面具,她似乎能看到那双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与赞许。   “不愧是李姑娘,这么快,就猜到了轮回的全部机制。”他低笑道,“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这么看来,我们之后的合作,应当会十分顺利。”   “那可难说。”李萦皱眉沉吟,“毕竟,这么两日下来……我总觉得,温廷这人,不太正常。”   对面的人一顿:“……怎么说?”   “他的色胚草包是装的,实际上,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而且……”李萦拧眉,“他之前还刻意在床/上撩/拨我套话,估计……是想策反我。”   “咳咳咳……”对面的盟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撩/拨……套话?!”   “当然是撩/拨了。”她不屑道,“虽然我从前主要执行的是刺杀任务,色诱的活干得比较少。但他这种骗色策反路数可一点儿都不新鲜,营里的姑娘不知道遭过多少回。”   “我跟你说,他当时看见我背上的旧伤,不但不惊讶,还直接上嘴去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明知道我是细作,却故意不说,甚至,我还发现,他半夜故意偷……”   “好了,我们先说正事!”   她正愤愤地抱怨温廷半夜偷亲自己的事,却不料对面的面具人突然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她。   他咳嗽了一声:“咳,以后……这种事,不必同我说。”   “……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具背后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的尴尬和躲闪。   “你说。”   面具人似乎松了口气。   随即,他正色道:“李姑娘,你想去南都建业吗?” 第8章 密信(修   “我刚来南边时去过,虽说建得仓促简陋,但基本的规制样式却与北方的帝京差不太多,也是九座城门,京邑二县,街面上偶尔也能看到担着酸浆卖饼的小贩……虽比不得当年的北方帝京繁盛,却也是能过安稳日子的。”他道,“若是你想去……将来事成之后,我可以送你去那里。”   在听到面具人话的瞬间,李萦的表情有过一瞬的凝滞。   但下一刻,她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即反问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   “是,南都当然是个适合落脚的好地方。”她轻声道,“天子脚下,外有四方天险阻隔,里面住的全是达官贵人,安不安稳不好说,但至少安全。”   “可我是什么人?我是密探营的女细作。王大将军脚边的狗。我杀过的你们南都朝廷的忠臣加起来都快能组一个营了。”她自嘲,“你让我去南都?怕是只要我敢踏进那座城门,就会被那些贵人们……千刀万剐,剁成碎渣吧?”   “……”面具人的眼神一时变得有些晦涩。   “行了,省点这些没用的怀柔力气,直接说你的正事吧。”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在温府这几日,应该也瞧出了些许端倪,温府之内,并不太平。”   她唇角微勾:“确实如此,我想……这府内,大概不止我一个细作。”   “温廷背师南渡江州,又得你主子王晏许以高官,想要盯着他的人自然不少,当然也包括……江州本地的大世族们。”   “你是说……江州的楚、方、周三个大世家?”   “是。”他点头,“此番段氏是奉朝廷之命,暗访江州,希望能够联合江州本地的三姓世家……反王。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找出温府内潜藏的三姓细作,并策反他们,让他们同意向自家主子传话,站到朝廷的这边。”   *   时间再次来到了大婚次日,她与众夫人第一次会面这天。   香芸又开始了她针对薛凝的老生常谈。   但这一次,李萦没有坐在她的边上。   而是坐到了八夫人素唯的身侧。   在上个轮回中,她屋内被人潜入,翻看画卷。   当时,所有夫人都在院中,无人离开,除了当日称病没有到场的八夫人素唯。   坐下来的时候,素唯神色微讶地看了她一眼。   她回之以笑容:“素唯姐姐。”   素唯朝她点了下头,随后收回了视线,看上去似乎并不想与她深交。   坐近了看对方,她才确定,这位八夫人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不是装的。   她面色苍白,心音跳动极快,已然入春天气回暖的日子,却还裹着冬日厚实的绒衣。眼神空洞洞的,宛若一尊玉白的观音像。   坐下没一会儿,边上便有婢女过来,弯腰低声请示素唯道:“夫人,刘郎中到了,请您前去诊脉。”   因为她就坐在素唯的旁边,所以,她并未错过素唯原本空洞的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欣喜。   她心下登时“咦”了一声,随后,素唯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郎中来看诊了,我就先回去了,诸位姐妹慢聊。”   眼见素唯离开,她便也顺势起身:“那妹妹也先去新居看看了。”   等进了屋,管家照旧告诉她,派来伺候她的婢女稍后就会过来。   她柔声应下,待管家离开之后,便锁死了屋门。   时间不多,她记得,婢女大约会在一食顷后准时来到屋门口,于是不敢多耽误,径直打开窗户,翻上了墙根。   九位夫人的屋子都挨得很近,基本上两两之间只有一堵院墙相隔。   因为她和素唯是前后娶进门的,所以墙挨着墙。   她龟息在屋顶,遥遥窥伺着院中的素唯。   素唯正坐在自己院内的石凳上,那个请来的大夫正隔着一方嫩黄的帕子,将手搭在腕上诊断。   随后,素唯似乎吩咐了一句什么,婢女背身离开,似是按照指示替她去取物。   就在婢女转身之际,那大夫当着素唯的面,手腕一翻,将一块一模一样的帕子调换了素唯腕上那块。   ……他们在传消息。   素唯朝着他微点了下头,随后大夫站起身来,转头面向折返的婢女,微微躬身,似乎是诊脉结束了。   婢女打算送大夫出院门,李萦连忙翻回了屋内。   随后,没事人一般打开了屋门,走向院门口,“恰巧”撞上了隔壁院内出来的两人。   素唯的婢女看见她,一愣:“九夫人?”   她一脸苦恼道:“管家说是叫人过来,可总也不来,屋子里连口水都没有。”   婢女笑道:“就来了。九夫人若是渴了,婢子待会儿送完郎中回来,就来给您倒水。”   “哎呀,那多谢你了。”她笑吟吟地应了,转身又回了屋子。   那条嫩黄的帕子,已然落到了她的手中。   她抽出一看,光的。   “雕虫小技。”   虽有药香遮掩,但这帕子上却隐约带着一股葱汁的气味。   是先经葱汁在上面写字之后,再晾干的,只要火烤之后,字迹就会显出来。   她矮下身,将其置于炭盆之上烤过,许久之后,微讶挑眉。   那帕上的字,居然不是什么密报、密信,而是一首吐露相思的情信。   而这个收信之人,名叫彦郎。   若是她的情报记忆无误的话,江州三姓中,周家长子的名字,正是周彦和。   可就在她自认已然抓出一个细作之时,素唯那边却又出事了。   晚间时分,管家来报,说温廷今夜恐无暇来此,弥补昨日亏欠的新婚之夜。   因为,八夫人素唯不知为何,竟在自己的院中,悬梁自尽了!   不过,好在下人发现及时,人虽然已经挂上了梁,但还有一口气,眼下,被大夫又是施针,又是敷药,已经醒转了过来。   李萦人到的时候,温廷和薛凝都在。   温廷似乎正在问话:“为何自尽?是嫌本司马对你不好吗?”   “不敢,是妾身自己心情郁结,不敢怪大人。”素唯淡淡道,“妾身困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不多留大人和薛夫人了。”   三人正说话间,李萦刚好进门。听到进门的动静,屋内三人都看了过来。   “听说素唯姐姐出事了,所以来看看。”她露出一副极为关怀的恳切表情,缓步走到素唯床边,望着她脖子上的血痕,吃惊道,“啊呀!怎么弄成了这样?!就算大人偏心薛姐姐,但姐姐也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素唯没应她,只道,“我想休息了。”   可李萦却是浑然一副热络模样:“一个人怎么行?万一你又想不开呢?你我年纪相仿,不如今夜,我留下来,陪姐姐说说话,也好让姐姐的心情好些?”   素唯轻出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几分厌恶,似乎是对她拙劣的表演有些不耐:“不必了,我……”   她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李萦笑吟吟地望着她,背对着身后二人,露出袖间藏着的那条嫩黄色手帕。   “好姐姐,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素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随后,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底几分了然,几分自嘲,许久,点了下头。   目的达到,她收了手帕,转过身去,望着二人,半真半假、不阴不阳地道:“反正昨日新婚夜郎君也不在,今日正好,郎君就继续陪你的薛姐姐吧。”   薛凝被她这么直白一刺,面颊微红。   倒是温廷嘴角翘了翘,颇有深意道:“依为夫看,是在卿卿眼里,八夫人的吸引力比为夫高吧。”   她也笑:“怎么会呢?”   ……她现在已经能确定,这位温司马绝对藏着不少秘密,并且,他多半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但她也不慌,只要她继续维持明面上矫揉造作的争宠模样,不让他捉住把柄,他也拿她没办法。   果不其然,下一刻,温廷便轻点了下头:“好吧,既然卿卿乐意,那就留下吧。”   *   等到屋内其余人都尽数散去离开,李萦这才对上了床上那双如霜雪般冷寂的眸子。   “难怪……”素唯叹了一声,“玲珑送完他回来的时候,背上会有那个标记。他是发现帕子不见了,知道我已经暴露,所以才会下达让我自尽的命令。”   “你是周家的细作。”   “你不也是细作吗?”素唯平静地看着她,“你嫁进府内第一日,还在喜堂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真的李娘子了。” 第9章 身世   这下,李萦倒是有些吃惊了:“我哪儿暴露了?”   “你的画技太差了,一看就是两三个月速成的花架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浸淫画技多年的画师娘子。”她顿了顿,“因为,我从前,也是个画师娘子。”   “……”这就没办法了,她这个外行被内行一眼抓包,确实是意料之外。   “本想着哪日找机会去你屋中看看,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可惜……是你赢了。”素唯自嘲一笑。   但李萦却在那一瞬间确定了,这么看来,上次轮回之时,借着众夫人聚会,潜入她屋中查看的人,多半就是当时称病的素唯。   “事已至此,主家不会留我性命。你走吧,走的时候帮我支走玲珑,我很快就好。”   照常理来说,在确认对方无威胁,且又一心求死的情况下,她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但,面具人和她的约定是策反三姓细作,而不是要他们死。   ……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反正你都已经死过一次了,既然没死成,那就是老天要你活着呗。”   素唯那张淡漠的脸,难得显出几分诧异,似乎是在好奇,她一个细作,居然会去劝说对面别死。   李萦从袖中掏出那张被火烤出字迹的情信帕子,几乎快贴到了素唯耷拉的眼皮前不到三寸的位置:“……我看你既不会武,身体又差成这样,你根本就不是正经受训过的细作,对吧?一个庶长子,为了和自己的弟弟争抢家主之位,把你嫁给别人,让你卖身当细作,你还甘之如饴?你傻不傻?”   “不是他让我来的!”带着病气的面上,终于泛上了几分因激动而染上的绯红,“是家主让我来的。家主得了消息,说王大将军有意要让温廷这个叛将出任庐郡太守,让一个外姓人来领周家的本宗所在地。家主自然不肯,所以才命我进来探听,以图抓住温廷把柄,令王将军打消这个念头。他说,温廷好色,我若是能以此身助他成事,便答应我与彦郎的婚事。”   听着素唯那天真的话语,李萦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你的彦郎既然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随时有暴露身亡的可能,却仍旧听之任之,这与默认有何区别?”   “……”   “那些出身高门的男子,只会聘娶与他同等出身的高门女子,如我们这般的,不过是他们逗乐时的玩物,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不,彦郎他不一样。”素唯反驳,“他只是……太难了,他不能反抗他父亲的决定。”   ……才怪。   她在心内默默地讥讽了一句。   但她并没有明面上驳斥素唯。   听素唯的意思,周家家主周恺对主子私自将周家本宗地庐郡交给温廷这件事十分不满。因为庐郡一旦交出,实际上就是有意割裂周家在本宗地所能调用的土地、赋税与人口,是借温廷之手,故意削弱对方的行为。   事实上,在朝廷南渡之前,周、方、楚三姓,才是江州实际上的土皇帝。   只是后来王晏兵锋太盛,作为江州本地豪强的三姓才不得不俯首归顺。   这也就是为什么,朝廷会想要联合对王晏阳奉阴违的三姓,私下反王。   她脑内一时心绪万转,蓦地抬头,试探素唯道:“既然你这么想和你的彦郎在一起,与其为他去死,为何不拉着他一起寻一条生路?成功了,他坐他心心念念的家主之位,而你能讨得朝廷的封赏,自然身份也就足够嫁与他了。”   素唯拧眉,反应过来了:“你是从南都来的……朝廷的细作?”   李萦笑而不语,默认下了这个身份。   “难怪,”她点头,“我听你说话,虽然也是南方口音,但总觉得哪里听着别扭。原来,你是北边来的。”   听她这么说,李萦却是一愣。   因为,从她有记忆起,就是和义父一起在江州生活。   可义父不是告诉她……他是江州人士吗?   那为何素唯会说,她的口音里带着一股北方腔?   她琢磨了半晌,末了,只能认为,是她身体里那点残存的,八岁之前的北人记忆带来的。   一旁的素唯斟酌半晌,最终,她开口道:“我如今已被主人下了自尽死令,无法再多做什么。但,我知道你有武功,今夜你留宿在我这里,我会替你遮掩,你可亲自替我去周宅一趟,带信给彦郎。若是他答应你的话,我没有意见。”   说完,素唯便开口,唤了玲珑进来。   “九夫人与我甚是投缘,今夜就宿在此处,你去替我们备些水来,待梳洗过了,就入寝吧。”   “是。”   李萦:“……”看不出来,这素唯瞧着弱不禁风的,居然还是个急性子。   一切安排妥当,素唯吹熄了屋内的灯,开了窗棂。   随后,她从梳妆盒内取出了一根玉兰簪,将它插在了李萦的头上。   “这是彦郎送给我的,他看到这根簪子,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了。你没有告发我,还想着保我的性命。我觉得你与别的细作不同,所以愿意相信你这一次。你去吧,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一个时辰后,周宅院墙上。   李萦捏了捏怀中素唯的亲笔信,心下有些异样的哂然。   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别人的鬼话,这么傻的姑娘,还跑来当细作,难怪不到一个月,就被主子下了自尽的命令。   其实她根本不必见什么周彦和,也不用说服他。作为密探,她只需要潜入周家,找到周恺或周彦和的把柄,送去给面具人就好了。   窃听打探,威逼利诱,这才是她最常做的事。   但,今夜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天意让她碰巧落在了周彦和的院墙上,碰巧他屋内的灯还没熄……总之,她飞起银针,将信猛地钉在了他桌案上。   “谁?!”周彦和似是吃了一惊,探头出来张望,可惜,他什么也没看见。   李萦撇了撇嘴,不再去管周彦和。   她倒悬在檐上,双眼若鹰目,仔细判断着下方家兵巡视的方向与频次。   一般来说,家兵会重点巡视的地方,往往就是主人的卧房与书房。   卧房关系主人安危,而书房内则因涉及到大量的私人手记与文字往来,极易成为敌对方细作的探查重点。这两个地方的巡视密度与人数,都会远超府内其余地方。   但这对于惯于执行潜入刺杀命令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几轮巡视内便迅速锁定了书房的位置,下一瞬,身形如鬼魅般落下。银针刺入风池穴的瞬间,落在队尾的家兵便被迅速拖入了假山背后的黑暗中。   “阿贵?”前方同伴疑惑回头张望。   须臾后,一身家兵服饰的人扯着裤腰带,打着呵欠,从假山后悠悠转出。   同伴见状,终于松了口气,笑骂了句:“你就不能待会儿换防的时候去茅房嘛!要让管事的知道了,非得抽死你不可!”   她压低嗓音,附和着“吭吭”笑了两声。   同伴回过头去。   巡防队伍再次经过书房的瞬间,腕中银针飞出,击向远处屋檐上的瓦当。   圆盘碎裂迸发出清脆的爆响声,在这只余脚步声有条不紊的寂夜中,宛若空谷一声惊雷。   家兵瞬间反应:“后院有贼人闯入!速速前往!”   脚步声骤然惊乱,她在火光的阴影中悄悄退走,绕至书房背面。   待众人被吸引往后院时,转回,撬锁,进入,一气呵成。   这位周家主不愧自诩江州名士,书房内的藏书量多得惊人,卷卷书简在黑暗中几乎堆积成了小山。   但她没管那些书卷,而是猫下腰,手指沿着墙壁缝隙不断敲击。   方才在上方观察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间书房入内之后她能看到的实际尺寸,只有她在上方估算外墙面积时的一半多。   这就说明,书房墙壁的夹层内,应该存有一间暗室。   她耐着性子摸索着,终于,在一处花架的遮掩处,摸到了一丝微妙的缝隙。   缝隙之内,隐隐有凉气散出。   她挪开花架,奋力去推那缝隙。   果然,门开了,一间狭小的暗室,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呼”地吹凉了火折子,随后,竟一时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呵!真阔气啊!”   成箱的金银珠宝,绽放出几能照亮暗室的彩光。   全是一般无二的奇珍异宝,珊瑚,东珠,象牙,犀角,胡椒……   当初,大量的中原流民自北南逃,聚集在江州城外。   王晏为了稳定江州局势,曾宴请包括周家家主周恺在内的江州本地士族,希望他们帮忙聚资在城外兴建屋舍,安置流民。   但,周家主却为难称江州城外聚集的北流民人数过多,实在是无力安置。可他暗室里所匿的这些金银,怕是建百十个流民村都够了。   除此之外,她还在桌案下方一个中空的隔板内,搜罗到了周恺保存的,与王晏的书简密信。   这位阳奉阴违的周家主,居然还留了一手!   他心里多半是想着,万一王晏哪日倒了,这些东西,将来就是他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证明。   今日的收获已然足够。   她随意翻检着那堆信件,正欲放下离开,却忽地凝住了视线。   那是一封写于永元十年的书信,只有寥寥数句,但上面“段氏亲眷”的字样,却蓦地抓住了她的视线。   她皱眉,举起火折子去照——   “段氏亲眷船只已到庐郡码头,三百部曲,乔扮匪寇,必斩草除根,请将军放心。”   眼前的暗室画面骤然破碎,熊熊火光在脑海中燃起,像是有人用刀劈斧砍强行破开她的脑颅,将那些被她遗忘的,逃避的,真相,如山海般呼啸着重新灌入,将她全数吞没。   她手指一松,竹简便“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 第10章 业火   “前面没有路了!”   “娘亲,我怕。”八岁的她蜷缩在母亲的怀中,无助地哭泣着。   他们已经逃了一天一夜,可是身后的那些人还是穷追不舍,怎么甩都甩不脱。   “这里是庐郡,我们选错路了。”父亲仰天长叹,“……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的。”   或许是已经知道穷途末路,母亲忽然抱着她跪了下来。   “段郎,你知道我骄傲了一辈子,从未求过你什么。”父亲见母亲忽然绝望地跪下,惊慌失措地想要扶她起来,但母亲倔强地避开了他的手,“可今日我求求你,无论我们下场如何,求你救救灵姬!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什么都不懂,求求你,救救她……”   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她那时其实并不懂发生了什么,看见母亲忽然跪下来哭泣,便以为是自己又闯祸了,抽噎着,笨拙地伸手过去,想要给母亲擦眼泪。   然后被母亲一把抱进了怀中,嚎啕大哭。   “对不起,灵姬……你要好好活下去……努力活下去……知道吗……”   “爹和娘会变成天上的星宿……一直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   乳母将犹在懵懂中的她从母亲怀中扯了出来,抱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深坑旁。   “娘——”   布条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嘴,她被猛地推了下去,跌落在腥臭湿滑的泥坑底部。   紧接着,她看到父亲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和父亲一起拔剑的,还有还活着的几个护卫。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拔剑自刎,尸体倒向她藏身的坑底。   一具具血肉之躯化作屏障,为她撑起了最后一丝微末的逃生可能。   最后,是她的父母。   此时,追兵的火光已经近在咫尺,包围了他们。   她听见父亲大喊了一声:“忠陨于国,孝愆于家!斯罪之积,如彼山河!”   说完,他便与母亲一道,双双拔剑自刎,血泪相合流,泼洒在脏污的土地上。   追兵们围了上来,他们切下了父亲的头,瓜分了他的躯干,然后将她母亲的尸体与火把,一并扔到了那尸坑之中。   或许是看着所有至亲自尽于自己跟前,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她昏了过去。   熊熊大火焚起,属于段灵姬的一切,尽数化为灰烬。   ……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呆愣地瘫靠在桌案上,半晌,舌尖品尝到了一点陌生的咸涩。   她下意识伸指一拭,瞬间,满手润湿。   这是……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下过真实的眼泪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在她心里,已经逐渐成为了武器的代名词。   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随地落泪如梨花带雨,一边面上楚楚可人,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暴起杀人。   现今唯一能记起的,上一次真哭,还是很小的时候。   约莫是……八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刚被义父捡回去没多久的时候。   她从尸坑中被救起醒来后就丧失了全部的记忆。   不记得身份,不记得名姓,唯独记得的,就是那张将她推下尸坑的女人的脸,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娘”。   大火将她的脊背大片灼伤,正在恢复的伤口又痒又疼,她那时还没进密探营,就是个寻常孩子,根本熬不住,疼极了就只能对着义父大哭,问他:“为什么爹娘不要我?为什么他们要杀了我?!”   义父是个性子有些冷淡的男人,听到她哭成这样,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药勺,道:“既然不理解,那便记住。将来你若是长大了,便自去向他们报仇,届时,自然也就解脱了。哭,是哭不死仇人的。”   是的,仇人。   这些年在她眼中,他们是她的仇人。   所以在面具人告知她身世时,她第一反应是可笑。   是他们抛弃了她,是他们对不起她,她的今日都是他们造成的,那些留下来的残部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他们从来没有扔下过她。   只是她太懦弱,不愿意接受所有亲人都是为了她而死的事实,忘了而已。   ……   就在她恍惚失神之际,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   “找到阿贵了!就在假山后面!有人拿走了他的衣服,混进府里了!”   “人在书房!我刚才听到书房里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开始朝着书房的方向不断涌来。   人数不少,甚至,隔着那层门板,她还听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何事夜间喧哗?老夫明日还要去赴方公的约呢。”   是周恺。   她曾在王晏的府邸上,与这位周家主有过一面之缘,听过他的声音。   “深夜惊扰家主,是小的们失职!”家兵惶恐的声音自外间传来,“然,阿贵被打晕在假山背后,书房门锁落地,内里恐已遭外贼闯入!”   “什么?!”周恺倒抽了一口凉气,多半是想起了暗室内的东西,“快!所有人围死这里!绝不能放跑了这小贼!!!”   围死……这里啊……   他是想和当初对她的爹娘还有亲族一样,仗着人多势众,再将她也困杀在此处吗?   她淡淡地抹去了面上的泪水,缓缓抬眸,望向这间金玉满堂,却又苟藏隐私的狭小暗室,像是在打量着一尊,为某人量身定做的,完美棺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族被尽数屠戮的小女孩。   毕竟……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密探营的鹰纹密探,最擅长的……就是杀人了。   *   她腾身一起,将自己倒悬在了房梁上。   这是她作为“鹰”的绝活。   肋骨摔断了无数次,再重新接好,反反复复,将自己磋磨出来的绝活。   密探营里的女子就两条出路,要么就让所有人都动不了你,要么就接受一切可能性,包括那个小头目当初想要对她做的事。   如今,她可以在不动用任何钩锁辅助的情况下,将自己像一只真正的鹰一样,悬在一地,不吃不喝不动,数个时辰,直到谋定而动,一击必杀的那一刻。   暗室门开的瞬间,数不清的箭矢立刻照着内里无差别地乱射了一通,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噗!噗!”   她蜷缩在梁顶近门处的一个死角内,但身上仍旧不慎中了两箭。   黑暗中,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没活口了!进!”   外间的家兵见里边没了动静,猛地冲了进来。   然而,下一刻,盛满明贵东珠的木箱忽然倾倒。   只听得“哗啦”一声,硕大滚圆的东珠如雨点般落了满地。   冲进来的家兵们脚下,骤然失去平衡,滑落在地。   被拔去了利爪的豺狼,不过是猎人的玩物罢了。   冷冽的尖锋自头顶落下,登时血花四溅!   李萦双腿挂梁,将自己悬于半空,倒下的家兵们在猝不及防间,便被她手中凶器抹颈取命。   价值千金的象牙,平日里被尊奉在案上,供人欣赏、把玩的宝物,取下来,倒转方向,锐利的尖角,亦足够贯穿任何一具血肉之躯的咽喉。   腥臭的鲜血喷溅在面上,室内铁锈般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作呕。   可她却觉得,这十余年来的人生中,似乎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酣畅淋漓。   落在最后的周恺似乎是大吃了一惊,面色惊惶,刚想退后逃走,便只觉眼前一花。   一张带血娇颜蓦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李萦一身黑衣,束发的布带在行动间被挣落,满头青丝如墨雨般泼下,更衬得她肤白唇红,艳若二月春花。   然而这不是娇弱媚人的春花,而是要命的食人花。   她冲着他娇媚一笑,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往那密室内一扔。   一把老骨头,摔在密室冰凉坚硬的地面上,登时便被拆散了架。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痛。   他面色惊恐地望着眼前人手指上把玩转圈的象牙,滴滴答答的腥血,顺着那点尖锐,直往地下淌。   哦,他在害怕,他在哆嗦,他怕死了。   那,母亲奋力将她推下尸坑的时候,害怕吗?父亲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带着所有的家仆护卫抹脖自尽的时候,绝望吗?   不过是围捕他人的猎手,如今自己陷入重围。不过是作壁上观者情势逆转,己身将如玉碎。   他有什么资格害怕?他有什么资格绝望?   “谁派你来的?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哈哈哈……”李萦听到他颤抖着发问,登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弯了腰,“当然是——送你去阎罗殿啊。”   如花般的笑颜骤然转冷,一时间宛若地狱修罗。   “好好享受吧,周大人……段氏全族的冤魂,都在地下等着你呢。”   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火折子,轻描淡写地扔了出去,火星落在整箱的绫罗绸缎上,熊熊大火登时腾空而起。   周恺被她摔断了浑身的骨头,瘫在暗室之内绝望地看着那大火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爬来,尖声惨叫道。   “你是段氏残部的人——?!我不过就是王晏手中的刀罢了!”   “若是段氏亲族不死绝,不彻底斩断他的根,将他彻底钉死在北方,他若有心南渡,大司空、武宣侯德高望重,王晏一介武夫能把持当今天子?能安稳在江州发展这么多年?能有如今这般煊赫滔天的权势?!”   “你杀我——杀了我你也只不过是折断了一柄刀子而已,王晏呢?王晏呢?!你去杀他,杀了他啊!!!”   一桩桩,一件件。   周恺就像是被逼到了绝处,什么黑的白的,脏的臭的,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名门望族,累世公卿。   清溪萦绕,楼榭错落。   以蜡代薪,锦障铺路。   高山流水,玄谈清高。   也不过就是条,蜷缩在地,崩溃发疯的老狗。   她忽地一笑,双目直视着那个在火光中不断翻滚涌动的人形,一字一顿道:“对啊,你是刀。但既做了刀,就要有,有朝一日被人折断的自觉。”   “不是我!是王晏——!都是王晏命我做的!不——我不能死在这里,不——!!!”   冲天的火光吞没了最后一丝惨叫,腾然升起的烟气很快就将冲上寂静的夜空,引来全府的家兵,以及——密探营。   周家家主周恺死于外贼闯入,仇杀灭口。凶手以府内暗室中象牙为凶器,并放火焚烧,手段凌厉残忍,与如今身在温府,一向使银针的密探营鹰纹牌密探李萦无关。   她匆忙撕下衣物,将臂上的伤口用力一裹,踩着书房的窗架,翻上了屋檐。   脚下的周府已然彻底乱作了一团。   察觉到烟气的管家惊惶地喊人打水救火,妄图着人冲进火场内,拯救家主。   她冷笑了一声,正欲翻墙离开——   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住,下一刻,就像是个被扎破口了的沙袋,浑身真气全部倾泻一空。   她一头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周府的地面上,滚落在一双因惊诧迟疑,而猛地后退了一步的乌靴旁。   周彦和一脸震惊地望着她,而另一头,听到她摔落动静的家兵已经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完、了。 第11章 咬痕(修   在之前和面具人的交易中,出于谨慎和自保,她其实隐瞒了一件事。   她告诉他,她无法离开密探营,是因为不能。   但她却没说,她为什么不能。   因为,密探营中的每个人,在进入营内的第一天,就会被喂一种名叫“忘忧丹”的毒药。   这种毒药每十日就需要服下一枚解药,否则三个时辰内,就会筋脉尽断而亡。   叛逃,就意味着失去解药,也就等同于死。   而不幸的是,她身体里的丹毒居然在此刻,提前发作了。   李萦努力地吸气,想要将那烂泥一般的身体撑起来,奈何心脏就像是正被一只巨锤剧烈地锤击,膝盖才蜷起半寸,又猛地砸回了那双乌靴边。   “你……”周彦和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忽地目光定住,落在了她发间,那枚素唯所赠的玉兰簪上。   霎那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眸光微动。   须臾,他弯下腰来,取走了那根簪子,低声对她道:“藏好,别出声。”   随后,他将那玉兰簪子拢进袖中,朝着赶来的家兵迎了上去。   强作镇定平和的声音自不远处传入她的耳中:“嗯,刺客受了重伤,方才自院墙上坠下来,往那头去了……”   说完,他便亲自带路,引着那群家兵往那莫须有的方向去了。   四下安静下来。   周彦和不知目的为何,竟然放过了她。   但危机并未解除。   如今家主死亡,周府之内如今早已是天罗地网,若是以现在这个虚弱到连把刀子都拎不起来的状态,她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她颤抖着手,艰难摸向贴身处藏着的药瓶。   那里面有一枚她几日前才从营内领到的忘忧丹的解药。解药不会立刻生效,她得先吃下去,再找个地方藏起来,熬到药效起来,解了丹毒再说。   可惜,她的手实在是太抖了。   高强度爆发性的杀人之后,本就受了箭伤,又兼之此刻丹毒发作,浑身真气全散,她现在的状态,与街面上任意一个平常女子没区别,甚至还要更糟一些。   药瓶脱手滚落下去,咕噜噜地,不知在黑暗中滚去了何处,像是老天爷在她本就濒死的处境上,又开了个要命的玩笑。   她发出一声崩溃濒死的沙哑吼声。   随后,又认命般地在地上蠕动着爬了起来。   在哪,在哪,在哪……   药瓶到底滚去了哪里……   不能死,不能死,不想死……   心脏上那股骨肉碎裂般的剧痛愈来愈重,她一边爬,一边抑制不住沙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世界几乎快要幻化成为了虚影。   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许是搜寻已久的周府家兵们终于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要死了。   无端虐杀三姓家主之一,无论是被交给密探营,还是江州士族,抑或是当场被处死,她都活不了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拼着最后一点飞蛾扑火般决然的力气,猛地回身暴起,五指成爪,刺向那不知名来人的眼睛——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成爪的五指砰地撞在了某种坚硬的腕甲上。   下一刻,她被人捏着腕子猛地带入了怀中,低哑变形的男性嗓音伴随着颊边青铜面具冰凉的触感,传至耳边:   “是我,李萦。”   “……”   她说不清楚,在听到面具人声音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起码,在她短暂的十七年生命里,这是做梦,老天爷降下神迹也不该出现的事情。   义父告诉她,这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救你,所以,你需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随时保持警惕。   一只带着腕套冰凉的手,轻柔地她的捏着下巴,随后,一粒丸药被塞入了口中。   她没有咽,只是一双眼睛漠然地瞪着他。   面具人似乎有些失笑:“是解药——我既然来救你,杀了你对我毫无好处。”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下一刻,蓦地软倒了下去。   身子整个瘫软进了来人的怀中,像是此刻才确定,自己这条烂命,今日算是保住了。   面具人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淡淡的沉水香气漫上鼻尖。他腰间银丝一闪,便带着她,飞离了周府的包围圈。   心脏那股重锤般的感觉终于缓和了许多,虽然动武目前还不能,但好歹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我方才仔细想了一下。”她闭眼轻声道,“我此前,多半是将那轮回想简单了,以为它就只是简单粗暴地回到过去,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对吧?”   “……”   “……如果我受伤、中毒,身体的状态并不会因为我回到过去就重置。所以,看似我是有了不断回溯的能力,实际上,我和温廷是不一样的。他死了意味着重来,而我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对吧?”   “……别再想了。”背上紧了紧,面具人那刻意压低处理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晦涩难言,“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她有些莫名地顿了下,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了句:“你该不会是在心疼我吧?”   “……”   真好笑,那一瞬,她居然感觉那具抱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久,她听到那个人闷声开口:“你放心,真正的解药就快配好了……快了。”   她笑了:“你唬人的话还挺好听。”   “……”   随后,她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太累了,想在这个怀抱里躺得更舒服些。   对方似乎被她这副自来熟的态度弄得有些步伐迟疑,就连腰触的肌肉都有些紧绷。   她察觉到了,却是连眼都没睁,不悦道:“手受伤,没力气了。你要不想我这个有用的工具现在就死在这里,就老老实实送我回温府去。”   面具人没有答话,只是自觉地托着她的腰往上抬了抬,以便她挂在脖子上的手臂能够更省力气。   扯动间,面具下黑色外罩的套领,不慎被拽得有些轻微下坠。   她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脖颈上一点温热凸起的肌肤,就像是新近受伤之后留下的痕迹。   药效似乎要上来了,眼皮耷拉下去之前,她隐约瞥见,手指所触之处,是一记类似齿咬之后形成的疤痕。   弯弯的,细细的,就像是两片半弧带血的月牙。 第12章 撞破   李萦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不是她做了许多年的那个,被遗弃在尸坑中的噩梦。   而是一个陌生的,她从未梦见过的场景。   她似乎是在一个长满了北地牡丹的高大院墙内,四下的屋檐很高,瓦当也不是江州一带时兴的兽纹。   “你这个小兔崽子!谁叫你瞎鼓捣把将作监的炉子炸了的?!看我不抽死你!”   一声怒喝传来,说话的是个身着官服,蓄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就是他举着笤帚,追着一个半大孩子大呼小叫的模样,有点损害他的道骨模样。   下一刻,她只觉眼前一晃。   随后一双半大少年的手按在了她肩上,奔跑时喷涌的热气,重重地朝着耳后扑了过来。她下意识一拦,动作娴熟地挡在了对方面前,好像这个动作,过往已经做过千百遍了。   “你……你给我滚出来!”中年人追到了她面前,手指着她身后躲藏的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男子汉大丈夫,躲在一个小姑娘背后,你也不嫌自己臊得慌!”   “这有什么臊的?”身后探出个脑袋,吊儿郎当的调子令人听着就想招呼他两棍子,“爹,我就一老神棍他儿子小神棍,谁指着我干正经事?将来每日随便对着那天象仪糊弄几句鬼话,混吃等死就行了,当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对面的爹闻言暴怒。   “老子今天抽死你!!!”   棍棒将要落下的刹那,身后人搂着她的肩膀,往下一躲。   棍风在她额发前慌乱止住。   她低头看去。   下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似乎是对她笑了,还眨了眨眼睛。   “谢了,小灵姬。”   ……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个略有些陌生的青绿色帐顶,她恍惚了一瞬。   梦醒之后,梦里的场景已然有些模糊,但她依稀能猜测到,那大概是属于“段灵姬”的记忆。   “你终于醒了啊?”   熟悉的女音令她先是一愣,随即,翻身坐了起来。   梦境的残余开始渐渐淡去,她那有些恍惚发紧的脑袋终于将昨日的事情忆起了些,手撑着头:“哦,素唯啊,我回来了。”   “是啊。”昨夜的事情毕竟算是两人合谋,还得瞒着外面那些温府的人,故而素唯没敢将婢女唤进来,而是亲自拧了块帕子递给她,“你是今日寅时回来的。当时我正睡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窗户,推开窗,就看到你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身上还有伤。我就赶紧把你搬进来,生怕动静大了,惊动外面的人。昨夜发生了什么啊,你见到彦郎了吗,他怎么说的?”   “他……”李萦面对着眼前姑娘白纸一般期骥的表情,嘴里那句“我给你情郎他爹宰了,然后给他宅子烧了,他现在应该在府上办丧”默默地咽了回去,“……挺好的,我差点被发现了,是他救了我。”   素唯这才松了口气,欣慰道:“我就知道,彦郎他是好人。”   ……那可难说。   毕竟昨日她跌落在周彦和跟前时,周恺暴死火场的事情已经被捅破,周府管家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拿下她这暴徒。   但作为好大儿的周彦和在看到她这个杀父仇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拿住她,而是拔掉了她头上那根可能作为把柄的玉兰簪,随后引走追兵,选择包庇。   比起所谓的“为了心上人不暴露”,她更倾向于,对方早意图家主之位,而现在,正是对方顺水推舟的最好时机。   可是望着素唯那满怀憧憬的模样……   算了。   能活在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里,也是一种幸福。   她没再多说什么,支起身子准备从床上坐起来离开,却在这时,面色忽然大变,手脚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素唯见她忽然变脸,疑惑问道:“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白?”   “……”   李萦的面色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白纸。   才逃出生天不到半刻,死亡的恐惧便再度笼罩住了她。   因为,就在方才,她意识到了一件极为严重的事。   她好像,昨夜发病时,把那颗密探营给的忘忧丹解药连带瓶子一并,掉在周府了!   *   “所以,你是因为清早起身没留神地下翻倒的水盆,被绊倒了,现在……把腿摔断了?”   “……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无辜,同时眼皮略带试探地抬起,盯住眼前的男人,似乎想从中他的神色中看出几分破绽。   温廷的胸膛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后便笑开了,还是那副看待猫狗宠物般,高高在上的嗔怪模样。   “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合该小心一些。”   一旁的管家皱着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却被温廷堵了回去。   “那今日便在八夫人处好好休息吧。”他伸出手,带着沉水香的手掌在她发间亲昵地揉了揉,“昨夜同僚家中出了些小麻烦,王将军传话,让所有属官幕府集合,为夫晚间再来看你,接你回屋。”   说完,他瞥了一旁欲言又止的管家。   “备车,今日,你随我一同前去将军幕府。”   *   “你们北人对自己都这么狠的?!”素唯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望着她眼睛都不眨,就将自己方才亲手敲断的腿骨,再度“咔嚓”一声接了回去。   身子痉挛一般地抽搐了一下,汗水如同开闸泄洪般浸透衣物。李萦翻倒在榻上,无声地大张着嘴,面向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   片刻后,她像是没事人一般坐起来,在素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穿鞋起身。   “这样,疼……疼吗?”   她挑眉:“我给你来一记试试?”   素唯连忙摇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尽量快些。”她道,“不过,我若是到午时之后还没回来,你就把门锁解了,然后将自己敲晕,醒来之后,就说是我干的。”   “为……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会儿还没回来,就说明,我回不来了。”   *   情况比她预想得还要糟糕。   密探营的人果然出动了。他们正在周府之内,逐一问话,并分队仔细搜寻着昨日动手之人的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她如果强行潜入府中找药瓶,暴露的风险极大。   并且,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隔着高墙之外枝叶茂盛的缝隙,窥伺着众人身前,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着一把细髯,面相清俊如文士,毫无半点资深杀手的凌厉气质。   自她有记忆起,对方就时常因为这身温和的皮囊,被人错认为是某个书堂里老实厚道的教书先生。   但,这都是假象。   因为,她这一身的刺杀、打探本领,都是对方教的。   义父。   如果今日是对方带头,那么她此刻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潜入,大概率会被对方直接抓个现行,并且一旦被发现,几乎不可能逃走。   因为,能够拿到专属腰牌与称号的,哪一个武功都不在她之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开始懊悔自己昨日为什么脑子如此不清醒,为什么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树影之外,密探营的那些,她的鹰犬同僚们,已然已经快搜到她昨日摔落下去的那个院子。   眼下,被发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了。   重置吧。   正好,趁着义父现在被拖在这里,赶紧回家,从聘礼箱中取走墨块,烧画重置,回到昨日夜间。   她已经服过面具人给的解药了,以现在的身体状态回去,逃跑简直易如反掌。   思及此处,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悄悄下了那棵大树。   枝叶摇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碎响,恍惚间,似乎有人看了过来。   紧赶慢赶,避着人赶回家中,推开院门。   自小,她便与义父一道生活在此处。   院里堆满了柴禾,以及练武用的刀架、木桩,一共两间屋子。   大的那间是她的,小的那间,是义父的。   很小的时候是义父每日执行任务的间隙,抽空盯着着她在院内练武,顺带在回来的路上给她带她爱吃的炸鱼鲊。再后来大一些,便是分开执行任务,但只要有空暇,她一定会赶回家来,然后坐在院子里,吃上一碗义父亲手做的咸肉笋片汤。   他已经年岁渐长,青年时代杀人的看家本领,到如今,随着年老体衰,变成了灶台墩子上愈发娴熟的片肉、片笋的刀工。   他在密探营待不了几年了,她很清楚,他自己也清楚。   但她不愿接受。   段灵姬是父母生下来的,但李萦是李怀一手养大的。   她进了自己的屋子,找到堆在墙角的那个大箱子。   温廷送给“李娘子”的聘礼,密探营的人翻检过了一通,确定并无异常之后,王晏便将其赏给了她。   她在里面翻出那个墨盒,打开来,凑近一闻。   果然。   那墨块之上,除了正常的墨臭之外,隐约还带着一点莫名的,兽类皮脂混杂着某种未知的咸腥气息——正如那张亲礼图被灼烧时的气味一样。   她揣了那墨锭子,掖入怀中,转身出门。   下一刻,握着门板的手僵在了那里。   “义……义父?”   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中年男人,手里捻着一根她惯用的,沾血的银针。   他站在院门口,出乎意料地堵住了她的去路,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解释一下吗,小萦?” 第13章 上药   “我……在温府,发现了周家的细作,所以,昨夜就悄悄跟他出来了。”   她原本不想对自小抚养她长大的义父撒谎的。   但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糟乱了。   如果说实话,就意味着她必须要向义父解释清楚她的身份,她和面具人的交易,以及她最终的打算。   这些东西,无论哪一件此刻扔出来,都是旱地奔雷,晴天霹雳,说出来不仅对现状无甚改变,还要多一个人担惊受怕。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是在一切已经有眉目,她有选择余地之时,再将一切告知义父。   但,说谎就是这样,有了第一句,后面的部分也就越编越顺。   “我迷晕了一个周府仆役,本想入内一探,结果就听到书房起火,全府戒严的消息,为了不惹麻烦,我立刻就撤了出来,所以来不及抹掉自己的潜入痕迹,这是我的行动疏忽,让您担心了。”   “……周恺不是你动手杀的?”   “不是。”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密室内的人全部死于象牙尖抹颈,凶器扔在现场,尸体全部烧毁成灰,就是阎王爷来了也没法确定,人是她杀的。   “那你今日又为何回来?”   “昨夜周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日密探营必定来看,我担心被同僚发现,届时一盆脏水泼来解释不清,所以想回来抹掉痕迹,谁料……来的是义父您。”   “所以……”李怀顿了顿,“你今日回来,是等着来向我解释的?”   她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糊弄过关,正要笑着点头,就听得一句:“那么,你怀里藏的什么?”   嘴角才扬起的弧度微微一僵,果然,义父就是义父,比谁都难糊弄。   但她还是故作无所谓,将那墨块从怀中掏出来,递给了李怀:“就这个。”   李怀一头雾水地接过那块墨:“你拿这个做什么?”   “方才等您的时候看见了,顺手就揣上了。”她平静道,“温府后院里有个夫人也是画师,这墨锭质量不错,送给她玩玩,打好关系,日后也好借着她打探消息。”   李怀将那墨块掂拿在手中半晌,皱着眉头仔细端详,没发现什么端倪,却也没有将其交还给李萦的意思。   他是密探营的老人了。   比起线索,有时更依赖自己多年经验而形成的直觉。   他直觉李萦在此刻回家,还顺手揣走一块墨块这事有些不同寻常。   李萦明面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内却早已急成了热锅之上的蚂蚁。   若是义父不肯将这东西还给她,她就没法烧新画。   再回到拜堂之时,昨日的仇,就白报了。   她在脑内拼命搜刮着能够转移义父注意力的方式,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义父,您是江州人士,有没有觉得,我说话有些北音?”   李怀端详着墨块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来:“为何突然这么问?”   “还不是那个画师夫人说的?她说我说话乍一听是南人音色,但仔细听却隐约带着北语。我不会其实原本是个北人吧?”她笑笑,“小时候都不觉得,而且我到现在也觉得,我和您这个土生土长的江州人说话的口音,没什么分别啊?”   她本意是想籍此既转移义父注意力,并顺带铺垫一番自己的身世,谁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义父的面色,似乎有点奇怪。   “是那温府中……有什么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李怀眉峰微拧,盯着她缓声道:“小萦,不要轻易被陌生人的话所蒙蔽。你要记住,在这世上,只有义父是不会害你,不会欺骗你的。”   “我……明白。”   她总觉得,在她问完那句有关北音的话之后,义父的状态,就变得十分不对劲,就像是……有意在隐瞒些什么似的?   之后,李怀匆匆将墨块交还给了她,随即催促道:“今日大将军召集众人议事,眼下已过午时,那温廷怕是要回府了。你快回去吧,银针之事,我会替你遮掩过去的。”   *   她成功赶在温廷归来前,回了温府。   到了晚间,温廷居然真的信守承诺,亲自来素唯处接她了。   许是今日灯掌得有些暗,她只觉得温廷低下头来,看着她那只断而复接,接而复断的倒霉右腿时,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弯下腰来,将她从素唯房中榻间抄着膝弯抱了起来。   明显有练武痕迹的臂弯,紧实的腰腹,密探营关于这厮的情报,不能说是误报,而是根本南辕北辙。   更何况……   她抬起眼,望着温廷近在咫尺,却被衣领死死挡住的后颈。   昨夜昏迷过去之前,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面具人后脖颈处的印记。   两弯,与她那晚强行留宿温廷时,咬在他后颈处,极为相似的印记。   屋门开了,温廷大步流星地进去,径直将她放在了横榻上。   随后,他竟弓下了身子,伸手向她的裙下——   她不明所以,蓦地一惊:“郎君?!”   鞋袜被他褪了下来,随意地扔在了一边。   到底是活人的脚踝,不是铁做的,两番断接,此刻脚腕那里,已然肿得和碗口有得一拼。   温廷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她总觉得,温廷他似乎有些……生气?   他沉声道:“把我今日带回的伤药拿进来。”   婢女举着托盘,捧进来一个玲珑精致的小瓶,并一方软布,一盆温水。   温廷摆手拒绝了婢女,亲手打开了瓶塞。   西南进贡的舒筋活血膏,据说断手断腿复接了,抹上这个,几个时辰之后就能重新活蹦乱跳。   这东西得来不易,江州城内有钱也买不到,倒是她曾听义父说,王晏那儿有人上贡了几瓶。   不过他们这些麾下鹰犬,当然是不配染指这种金贵好药的。人命有贵贱之分,很可惜,她是贱的那个。   ……今日带回的?总不会今日趁着幕僚议事,特意从王晏那儿讨的吧?   带着这般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看着温廷手握她那肿痛的脚踝,一点一点,亲自将那伤药,慢慢打着圈揉了上去。   寝房之内灯火昏黄,温情脉脉。因为上药的缘故,温廷的头压得极低,而那原本被衣料包裹严实的后颈,亦在弯腰动作时,微微滑落,露出了白皙光滑的内里。   她的瞳孔颤了一下。   ……没有了?   他后颈处的那道咬伤,没有了?!   怎么可能会没有了呢?!   她明明几乎已经认定了温廷就是面具人,只待找机会拉下那衣领露出那道咬痕,与对方开诚布公了! 第14章 温存   所以……难道她,猜错了?   这时,温廷忽然开口道:“今日议事完后,王大将军提起了你。”   她一惊,蓦地抬头:“嗯?!”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畏惧:“别害怕,王大将军不过是听说本司马新娶的夫人,是画师娘子出身,他家有女眷将要出阁,所以,想请你去他府上,为家中女眷画上一幅小像,用于相看。”   “……”不,这根本就是托词。   她是王晏亲自派出的密探,他知道她的身份,怎么可能让她去画什么劳什子小像?   多半是……昨夜周府杀人之事,暴露了。   她一时间,如坠冰窖。   除了以忘忧丹掌控密探们的生死之外,密探营还有一个令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   不是鞭打,不是杖责。   这种皮肉之苦对普通人来说有用,但对这些久经沙场的密探来说,根本不成震慑。   密探营只有两种刑罚。   一曰水刑,面覆湿布,层层叠加,让人一点一点体会窒息的濒死感,直到熬不住交代。   二曰梳洗,滚水自背浇下,再以铁梳自伤口上一层一层地剐肉,其痛苦程度不下于凌迟,令人生不如死。   每一位新人在正式成为密探之前,都需要做一件相同的事,那就是亲眼观看叛徒受刑。   凄厉的惨叫,满室浓郁到令人汗毛倒竖的血腥,既是警告也是威慑。   它在告诉众人,背叛的下场。   这两种酷刑,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熬住过。   她不怕死。   但这种刻在每个密探骨子里的,对刑堂的恐惧,还是令她忍不住应激般的,微微发抖。   她到现在仍旧记得那具从刑床上被抬下来的尸体。   那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恐惧。   密探也是爹娘生下来的肉体凡胎,没人能不恐惧。   她甚至有些卑劣地在懊悔,懊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不该那般大张旗鼓地杀了周恺报仇。   一开始发颤的是手指,再然后怕是就连温廷也无法忽视的,她在发抖的嘴唇。   “卿卿……卿卿……李萦!”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愕然地连唤了她数声,无果之后,猛地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温热的身体,有些慌乱的怀抱,还有那萦绕在鼻尖浓郁的,带着安神功效的沉水香气,她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应激的反应开始慢慢平复下来。   “明日我会与你同去。”温廷贴在她耳边轻声哄道,“放心……不是你一个人。”   ……真奇怪啊。   明明是隔着血海深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之人,她居然会在对方的怀抱中感到……一种莫名的依赖和安心。   就好像是,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身体被包裹进一个宽厚温暖的地方,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地想起了她年幼时,夜里独自家中时,那条拥在怀里,保持镇定的棉被。   义父对她很好,但他毕竟是细作出身,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有时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半年。而她那会儿才不过八岁,比家中灶台才刚高一些的身形,就要学会独自一人生存。   哭有用吗?饿急了的流民闯进家门,不会因为你哭就放你一马,不被煮进锅里分了就不错了。   害怕有用吗?夜里倒霉遇上豺狼野狗,除了堵紧屋门,保持镇定,不许尖叫出声,别无他法。   义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严厉,他逼着她习武,逼着她不许哭,不许累,不许撒娇。   娇可以,柔可以,但这是对旁人的武器,不是自己心里该有的东西。   这个卑鄙狡诈的男人,居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迫使她倒戈、屈服。   温廷用额头轻抵着她,似暧昧,又似询问:“今夜你是想让我离开,还是留下?”   这是她的仇人。她利用的棋子。她想方设法最后要取其狗命的对象。   她望着那双只有一息之隔的眼睛。   “……留下。”   “好。”   她本以为,温廷的手指下一刻探向的该是她的衣带。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只是和衣卧在她身侧,轻轻拥着她。   平缓的心跳声在耳畔回响,她试探着,将自己的额头靠了上去。   贴在后背处的手掌顿了下,随即,将她往怀中带得更紧了些。   “睡吧,别怕。”   即便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他策反细作的一种手段,但她还是在这种不明而又危险的温柔中,品尝到了一丝诡异的慰藉。   就算是最冰冷的毒蛇,也会迷恋温暖的地方。   懊悔,崩溃,不齿,那是明日活下来之后的事。   她揪着他的衣带,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沉沉地睡了过去。   *   ……昨日一定是色令智昏了。   一定是。   她靠坐在车厢的一侧,抬眸轻瞥向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当今世道,士族男子除开品行之外,还要讲究美容止。   要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温廷这张脸,绝对称得上是美容止,放在密探营内高低也是个能使美人计的好胚子。   所以,她选择原谅自己昨夜的失控,并将其全部推诸于险些暴露身份和被传召濒死的双重惊吓之下的本能。   但到如今真坐上前往王晏幕府的牛车,她反倒清醒了许多。   刺杀周恺之事会暴露,并不在于她谨慎与否,而是三姓家主被杀一事在江州确实大。无论是密探营还是周家本身,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敢动手,就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   那么,即便轮回重开,她还会杀周恺吗?   ……答案很显然,一定会。   因为,若是没有对方那丧心病狂的围杀灭族、大火焚尸,她会有亲族相伴,会有一个正常的人生,而不是每日刀尖舔血,畏惧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   周恺死了,总有一日,王晏也会。   她一定会逃出去,活着看到那一天。   “卿卿。”   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偏头过去,却见一旁的温廷已然起身。   绛纱袍冰凉粗糙的触感,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他先行一步下了车,随后进贤冠微微前倾,向她伸出手:“扶着为夫的手,下来。”   “……”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探头从车内钻出,走了下来。   “温司马。”迎面走来一位婢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向着他们二人微微行礼,视线在温廷与她交握的手上,一晃而过,“将军请您去正堂叙话,至于夫人,请随小人来。”   说着,婢女抬起脸来。   李萦心内一紧,这女人可不是什么寻常婢女,温廷不认识,但她可不陌生。   密探营,刑堂,冯惜,代号“狐”。   冯惜都出动了,那就说明,她昨晚的预感不是空穴来风,王晏今日是真心想要将她扒层皮了。   掌心不自觉有些发紧,汗水顺着交叠的皮肉隐秘渗出。   温廷忽然一笑,张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   “姑娘。”他八风不动地对着冯惜笑道,“内子身娇体弱,这手昨日才不慎被碎瓷割伤,劳累不得。至多一个时辰,温某就会亲自来接她回去,可否?”   冯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当然。”   随后,温廷转过身,拍了拍李萦的手背,笑道:“去吧,为夫等着你。”   她跟着冯惜往后院而去。   进门的刹那,一记重拳便自斜刺里照面而来,她下意识一躲,奈何门侧伸来的两双手已然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如山般的巨压,将她整个人死死地往地上一扣。   膝骨处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冯惜语气悠悠:“这些莽汉……下手轻些,人家温司马吩咐了,别伤着他们家小美人。”   才恢复些的伤口再度被剧痛激化,她额上豆大的汗珠一个劲的滚落,眼前有些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不过,鹰。”恍惚中,冯惜的声音仿佛是自天外传来,她抬手一抖,一幅熟悉的画卷,贴着李萦的鼻尖,抖落开来,“我到底是该喊你鹰呢,还是该叫你段灵姬段大姑娘?” 第15章 面塑   她大惊!   本以为,她暴露的是刺杀周恺一事,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那幅由她祖父段月石所画,能够证明她真实身份的戏蝶图。   素唯不是已经被她策反了吗?   难道……还有其他细作发现了这幅画?!   有那么一瞬,她眼前好似有走马灯飘过。   尸坑,大火,凄厉的惨叫,不成人形的尸体,被木桶冲下,混杂着肉泥的血水……最后定格在了温廷临走时那回望的笑容:“去吧,为夫等着你。”   冯惜根本没有从王晏那里拿到杀她的命令!起码目前没有!否则,她现在应该是在密探营的刑堂里,而不是王晏的幕府,还和温廷一同前来!   这个冯惜,这个狡诈的狐,她是在逼诈她!   “段姑娘,”冯惜笑吟吟地挑起她的下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失焦的瞳孔终于重新汇聚起了光彩,她嗤笑了一声,冷冷道:“你在瞎喊谁?”   “当然是喊你了,段灵姬,段姑娘。”   李萦蔑然地瞥了一眼那画:“这种东西,画完埋在土里随便做旧,丹青阁里任何一个画师一日都能捏造出好几幅,你信这个?”   “本来是不信的。”冯惜缓了缓声,“但,你说这事巧不巧?偏巧周府失火,周家主被人虐杀在暗室内。偏巧,周家主与段氏乃是血仇。偏巧,你当夜就去过周府。偏巧,有人在你的屋子里,搜出了这么个东西……鹰,不如你来替我辨辨,这么多个偏巧,我要怎么才能不信呢?”   “嗤。”   “你笑什么?”   “我笑你其实自己心里都将信将疑,却还拿这种蠢问题来问我,不好笑吗?”   “……”   王晏为人最是多疑,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鹰犬心腹可是相当清楚。   越是自诩聪明的人,越不会吃旁人喂到嘴边的答案,因为,疑心有诈。   “如今周恺死无对证,动手的人为图瞒天过海,自然得找个合适的人把脏水泼上……”她压低了嗓子,对着冯惜轻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温府之内,可不止我一个细作。”   “你是想说……周恺是被其他两姓家主黑吃黑,又把脏水泼到密探营头上了?”   她扭了扭被捏得有些酸痛的下巴:“不然呢?我要是这么个名门之后,活着不乐颠颠地跑去南都享福,龟缩在这里,陪着你们一起滚了十年的泥巴血水,我贱的?”   说完,她眼尖地发现,冯惜的面色似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事本来就很离奇。   若非她失去了记忆,谁家好人乐意在密探营里待?还一待就是十年?又是卖命又是卖身,但凡脑子没进水的高门千金,谁会这么干?   冯惜又不知道她失忆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逃过一劫时,冯惜却忽地挑眉一笑:“既然是误会,那你就把这破玩意儿烧了吧,看着怪晦气的,你说呢?”   “……”   冯惜死死地盯着她,阴惴惴道:“鹰,你的手指头怎么在抖?”   她呼出来一口气:“还不是你的人给我按太狠了,疼得我直冒汗。”   冯惜摆了摆手,示意身侧那两人松开她,随后,那双狐狸般狡诈的眼睛定在她面上,似乎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喏,烧吧。”   冯惜是个人精。   若这画真是李萦祖父留下的遗物,那么,她既然敢冒大不韪去强杀周恺报仇,必然会对毁去遗物一事有所反应。   而只要李萦有一丁点异样的反应,她便能以此上报王晏,如愿以偿地处治她这个叛徒。   “呼——”   火折子被吹着了。   在李萦漫长十几年人生中,她对自我的认知都是弃儿。   所谓弃儿,就是,亲生爹娘不想要的东西,秽杂。   火舌舔着了黄纸边,黑黄的灰渍,卷着一点暗红的火星,在纸上飞速地爬行。   先是作画人的题跋,然后是树木,花架,女孩的脚,手,丫髻……最后,半空中飞舞的蝴蝶在火光中消散成灰,心也好似被彻底挖走了一块。   挖走了她试图留存的、仅剩的,关于她曾经被家人爱过、呵护过的证明。   整个燃烧过程中,冯惜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面上,不曾偏移过半分。   她抬头,面上无波无澜:“这下可以了吧?”   冯惜的面色有些不甘,但她还是端起一副假笑:“可以了,李夫人。”   “……”她冷哼了一声,慢慢地支着那残破不堪的腿骨,站了起来。   “那个姓温的现在对你宝贝。但你应该知道,男子嘛,都是喜新厌旧的,更别说还是那位风流的温司马。”冯惜磨了磨牙,“……小心,别再落到我手里。”   她没再回冯惜的话,只是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转出了后院,她看见一个高大修长的绛色人影,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株银杏下,红衣翠影,宛若画中。   听到脚步声,那人朝她望了过来,随即眉头猛地拧起。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袭绛色官袍,已经到了近前。   “郎……君?”   话音未落,脚下便是一空,强忍的钝痛,化作了心脏被高高抛弃时的一瞬拉扯。树影微摇,视线再次定格时,已化作了一张光晕斑驳的侧脸。   “姑娘。”她面颊贴在那熏着沉水香的轻薄绛纱料上,察觉到温廷的胸膛用力地起伏了一下,“可否请教一下,内子的腿这是怎么了吗?”   冯惜虚伪油滑的声音自后传来:“唉,尊夫人身子太弱了,过门廊的时候没看顾好,不小心绊了一跤……”   “哦。”温廷横抱着她,淡淡道,“那就是说,是你没看顾好她?”   “……”   “那好办,”她听到抱着她的人轻笑了两声,“既然是将军府的家仆办事不利,伤了客人,大将军总该给下官一个说法吧?”   片刻,王晏那边的回话就传回来了,就一句,让温廷自己看着办。   冯惜的面色很憋屈,很难看,但没有任何的反驳。   李萦在心中冷笑,冯惜能说什么呢?所谓的密探营,和王将军府上的奴仆、婢妾,并无任何区别,都算不得人,不过脚边随时可以宰杀的一条狗罢了。   既是狗咬狗,主人自然有权力决定,他要处死哪条。   最后,温廷命人敲碎了冯惜的两条膝盖骨。敲的时候,还颇为好心地伸了只手,隔绝了冯惜怨毒瞪向她的视线。   但她其实一点儿也不畏惧,甚至还想多瞧两眼,就好像那凄厉的惨叫声填进来,就能弥补她方才心脏处被硬生生剜空的那一块一样。   冯惜面无血色、眼白微翻地被拖了下去,就像她从前拖拽刑堂里的那些烂肉般。   随后,温廷抱着她出了府门,上车。   上去的时候,管家似是瞥见了他官服衣摆上不慎沾到的血,眼神愕然:“这是怎的?”   “凉席撤了,到坐箱下面,取冬日的褥子出来,给夫人垫上。”   ……不过是策反一个细作罢了,有必要怀柔到这一步吗?   她有些费解地望着眼前微低下头,不惜将她的伤腿垫在自己膝上,悉心上药的男子。   如今的士人为图舒适,早已摒弃了北地那颠簸狭小的马车,更为稳当、宽大的牛车,成为了南渡士人们的心头好。   但即便是稳当的牛车,这般勾头抹药的姿势也有些狼狈。   稍有不慎,车轮磕上一个小土块,颠簸一下,药膏就容易蹭到衣料上。   此刻,温廷那身官袍已经被药膏蹭得有些不成样了。   温廷似乎察觉到了她那过于专注的目光,抬起头来:“嗯?”   她咳嗽了一声,别开视线:“……车里有些闷。”   说着,她抬手撩开了一旁纱样的车帘。   寒食节快到了,街面上已然多了不少卖面塑的摊子。   这东西是北地传过来的,原本江州是没有的,只不过这几年江州一带的侨民越来越多,这些个北方的杂耍手艺,也传了过来。   一个个用面团捏就的人偶、动物,大火蒸熟之后再上彩,既好看,又好吃,很得孩童们喜欢。   “……想要这个?”似乎是见她看得专注,身后传来一道问询的声音。   她笑笑:“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瞧瞧而已。”   “停车。”   “……郎君?”   温廷自顾自地下了车,揣着袖子,挪到了那面塑摊子边。   摊贩瞧见他那红黑的官服,顶上高耸的进贤冠就知道是大官,惊了一跳,手里的面团险些滑落在地。   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加之温廷此刻又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对方对着那摊贩说了什么,只知道,在他说完之后,那摊贩的模样似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擦了把汗开始揉面团。   面塑从做好到蒸制完成,需要好一段时候。   可温廷似乎并不着急,甚至还回过头来,朝车内的她瞧了一眼。   他嘴唇动了下,丹凤眼微微眯起,这次她看清了,说的是:“即刻就好。”   “……”   他这是演上瘾了,真把自己当成买面塑哄妻子开心的丈夫了?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的画面似乎有些熟悉……就好像,曾经看过千百次似的……   但真凝神细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面塑终于做好了,温廷给了那小贩一枚硕大的比轮,小贩看得两眼放光,千恩万谢过,他才拎着那戳着面塑的竹签子往回走。   转身的一瞬,她终于看清楚了那竹签子上捏的是什么。   面色刹那,凝固成冰。   “怎么不接过去?”   慵懒带笑的男音在耳边响起,面粉混杂着饴糖的甜香气息在闷室的车内不断逼近,直至停在眼前。   ——那是一只捏的栩栩如生的人面塑。   年轻女子的身形高挑修长,手执一把团扇,紧实的小臂露出宽袖半截,正面带笑容地扑打着一只飞舞的彩蝶。   是那幅才被烧掉的戏蝶图。   只不过,画上的人,从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女童,变成了眼前年满十八的她。   背上登时一凛,瞬间被冷汗沁满。 第16章 摊牌   那一瞬间,她看着眼前男人雍容的笑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都知道!他已经完全看穿她了!   但下一刻,温廷却是有些疑惑地将那面塑朝着自己的方向转了个面,比照端详着:“为夫特意让他照着你的面容捏的。怎么,不像?”   “妾身为……为何……会是,这副模样?”她强撑着笑容,拢在袖内的指尖却隐隐发力,抵住了几枚银针,“妾身不记得……自己有这样……过?”   “哦,你说这个。”温廷挑了挑眉,“许是正值春日,满城花开,想与你一同去城外踏青了吧?”   “……”   他低头凑近她了些,将那面塑递到她的唇边。甜粉暖糯的滋味,伴着男人低沉而郑重的嗓音,传入耳中。   “我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他说,希望她这一生都如春日一般,阳光明媚,福运绵长,安顺百年。   任凭她如何恶劣地猜想,也没能从中分辨出任何的戏谑与恶意。   掌心内平捏着,蓄势待发的银针蓦地一松。   下一刻,他低下头,在她微怔的眼神里,就着她的手,朝那女子扇旁的蝴蝶轻咬了一口,随即道:“真的很甜,很好吃,你试试?”   手指微颤。   她像是被那双近在咫尺,微笑含情的丹凤眼蛊惑住了一般,鬼迷心窍般的低下头,朝着近旁的齿痕,咬了一口。   甜软丰盈的滋味,带着些温热的口感,在唇齿间迸开,又像一团柔软的棉花,顺着喉管慢慢滑落下去,填补在胸口那个被剜去了一角的位置。   被烈火灼烧成灰的戏蝶女孩,仿佛又以一种极为隐秘难言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融进了她的血肉骨血里。   她有些茫然地偏头望向那个给她递来面塑的男人,却见他已然重新靠坐回了车厢的另一侧。   午后斑驳的阳光沿着车帘透进来,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点缝隙裂开后温润的玉色。   心中的预感和猜疑越来越重,一路上,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不断地望向温廷的方向。   好容易熬到了温府,车才停稳,她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跌跌撞撞而来。   管家呵斥的声音自外传来:“何事这般惊慌失仪?”   “禀大人!不好了!三夫人忽然不见了!四夫人……四夫人她……”   “她怎么了?”   “她好像在自家院中,服毒自尽了!”   *   果然,这些人下手的速度还是这么快。   冯惜出事,但她却没事,消息传出来,报信之人自然就明白,王晏没信他们的话,并且,那盆泼来的脏水,多半是泼回去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近日出事的这两位夫人,便是她第一次夫人集会时,察觉到有恙的两人。   三夫人恭兰,是当时发现她假笑的蓝衣女。   四夫人挽月,就是那个有习武痕迹的青衣女子。   素唯是周家细作,这两位,大概就是笃定是来自方、楚二家的了。   周恺死了,又有人秘密构陷是他营中密探所杀,还把灭族段氏的事情翻出来,站在王晏的角度,他很难不怀疑此事乃是方、楚两家大姓,借机挑唆江州本地士族们畏恨自己的阴谋。   王晏如今坐拥江州,辖下十郡,地处中游,遥胁震慑地处下游的南都建业。   在李萦看来,他早有更进一步之心,只是如今还拿捏不准这些南方士族们的心意。   这些南人虽是软脚虾,却也是墙头草,自诩名士风流,看不上王晏这一介粗鄙武夫。今日吹东风,明日保不齐便要吹西风。万一王晏将来出兵建业,这些人背刺于他,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实际上,她在审讯时对冯惜说的那些话,本质就是替王晏说出了他的内心所想。   不然,就凭她可能是死对头亲孙女这一件事,她早被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了,哪还能有这条小命在?   对于方、楚两家来说,既然已经暴露,那传信之人自然没必要再留着,万一晚了一步落到密探营手里招了什么不该招的,得不偿失。   没用了的细作,只有一个下场。   此前,素唯已经演示过了。   只是运气好,碰巧赶上她杀周恺偿命,这才躲过一劫。   冯惜今日被她害得废了两条腿,恐怕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怎么坐实罪证,取她性命。同僚之谊这种东西,在密探营里当笑话听听就好,哪个拿牌子的手上没沾过自家同僚的血?   消失的恭兰,若真是已经落到了冯惜手里,李萦自己的命可就悬了。   温廷没去看挽月的尸体,反倒是先将她抱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双手撑着床沿,与她视线交汇:“你腿伤了,先在屋内休息,我夜里再来看你。”   ……现在还不到申时,距离酉时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作幅画,足够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吻了他一下:“好啊,那郎君可要快些来,妾身有惊喜给郎君。”   “……”温廷沉默地望着她娇俏的笑颜,许久,“什么惊喜?”   “算是礼物吧。”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就当是……今日郎君送给妾身面塑的,回礼。”   *   温廷折返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门扉推开的刹那,李萦抬袖向杯中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吟吟地道:“郎君回来了,请入座吧?”   她的手边放着一张铺开的,墨迹未干的画纸。   干醇的酒香混杂着一点兽类皮脂咸腥的异香,温廷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拿起画纸,端详:“画的什么?”   李萦抬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然:“啊呀,郎君认不出来?妾身画的,当然是……你啊。”   “我?”温廷挑眉,将那画纸调转面向她。   只见那素白的蚕茧纸上,勾勒出一大片烈烈灼烧的火光,火光映照之下,一名周身黑袍笼罩,面覆青铜面具的高大人影,正怀抱着虚弱的女子,自烈火中突围。   “……卿卿,你在,开玩笑吧?” 第17章 桌吻   “温廷,温司马。”   嗓音中那股强行揉掐出来的矫揉造作的娇媚,彻底消散干净。   独属于密探营鹰纹密探,李萦的干净清冽的声线,展露了出来。   不是郎君,不是温郎。   她在数番的纠结、怀疑、揣测之后,选择了开诚布公,直面对方。   “坦白来说,直到现在,我仍旧不能完全确定,你究竟只是我的仇人,还是那个与我交易的面具人。但你如果现在对我说出实情的话,我可以接受你此前的戏耍。”   温廷不该对一个陌生细作,如此特殊关注。   温廷不该知道,那幅被冯惜烧掉的戏蝶图。   温廷不该,几次三番为一个可能是来监视、夺取自己性命的人,遮掩粉饰。   温廷眉梢微挑:“为夫听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死鸭子嘴硬是吧?   李萦有些恼火了。   “你就非要我当场动粗扒了你的衣服,逼着你认是不是?!”   说着,她手中猛地蓄积内力,伸手将温廷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躲闪和拆力并没有发生。   这位高大健硕,腰腹处遍布习武痕迹的男人,就像是密探营情报中那个真实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般,被她猛地压制在了垫饰着红绸的桌案上。   杯盘翻倒,酒液倾洒,淋漓的水珠打湿前襟,黏在他前胸起伏的线条处。   屋内的动静惹来了门外侍卫的问询声:“大人,九夫人?”   温廷被她制于身下,却面不改色地对外道:“夫人与我玩闹兴起而已,都退下!”   门外彻底没了动静,甚至连巡守的脚步声都远了许多。   李萦见他又一次替自己遮掩,心下笃定更甚,她手掌贴在那精壮紧实、疤痕斑驳的胸腹处。那一横横,一道道,全是刀剑弓矢愈合之后的伤口,盘结在上身虬结的肌肉上。   她忍不住出声讥讽道:“你自己看看,你说你不会武,你自己信吗?”   温廷看着她,嘴角玩味勾起:“……所以?”   李萦面色更阴了,她磨牙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揪住他后颈的衣领处,猛地用力!   清脆的裂帛声,在屋内砰然炸响。   粗糙、紧实,背肌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线状隆起,触手温热,但平整。   无硬痂,无猪皮黏合肌肤后的微妙分层。   不是用猪皮遮掩了颈上的牙印,他真的不是……   她怔怔地松了手。   “你……你真的不是……”   就在她怔忪的刹那,温廷眸光一闪,忽地捉住了那只抵在他背后的手,使力一扭。李萦大惊,只当他是要折断自己的胳膊,连忙分手去拆力,却被身下的男人抓住空挡,猛地抬腰顶向她的小腹。   情势瞬间倒转,失去平衡的李萦整个人失重般扑进了温廷的怀中,被他翻身反压在身下,双手死死地按在红桌布上。   “你把我当成谁了?嗯?”温廷低了头,鼻尖将她颈项间冰凉的皮肉抵地微微下陷。   这种仿佛要害被人捏住的强烈不适,令她用力地挣了一下。   手臂纹丝不动,力气好似泥牛入海般,没有挣起半点水花。   她心下忽然升起一种极深的恐惧,像是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武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别动。再动,小心伤着你。”他语气温柔,听上去却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为夫这双手在北地杀过的人,恐怕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原来如此,温廷在祖父的身侧跟了近十年,相当于他有十年的时间都在抗胡前线战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密探营的手伸不到北边,难怪会得到这样错误的情报。   她沉声问道:“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温廷唇角微勾:“丹青阁初见,你假摔扑到为夫怀里的一瞬间,为夫就知道你是细作了。”   “……那你为何还要娶我进府?”   “大将军多疑,不会轻信我这个叛逃之人,安插人入府监视,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说着,他身子支起了些许,隔着寸息距离,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静静地望着她,忽地哑声一笑,“我想要你。”   什么?!   李萦目光错愕。   下一刻,温廷的吻已然落了下来。   起先还只是试探般的触碰,呼吸游弋在唇角,极尽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随之,触感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因失神而微微张开的唇瓣,被人像咬面塑一般含进了口中,叼咬着,咂磨着。   温廷就像在某一瞬间,忽然自暴自弃地解开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整个人像是溺水的囚徒般,放弃了挣扎,任凭欲念拉扯着,不断沉沦着向下。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理智在炸雷般的消息与唇珠被拉扯吮咬的触感中反复拉扯,撕裂,最后猛地挣开偏头,愕然着大声道:“为什么?!”   沉湎的吻被打断,他粗喘着起身,混沌的视线慢慢恢复清明。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一瞬偏移开来,许久,才轻声道:“因为……你很像,我在北地的一位故人。”   “……”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她额角的青筋终于忍不住跳了跳。   随即,她对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她想过,他或许是因为想要策反她,所以才如此大费周章,不断用出格之举来撩拨她的心弦。   她也猜测过,或许是因为他是面具人,是她祖父的残部,所以才对她格外关注,细心温柔。   上药、拥抱、安抚,给她买面塑,郑重地祝她“春日载阳,福履齐长”,甚至在她最为脆弱的时候,抱着她,和衣而卧整整一夜。   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她像他在北地的……故人,像一个错投在她身上的……旁人的影子?!   可笑,可笑她居然还曾动过那么一瞬间的……   手指猛地蜷起,极度的羞辱与愤怒在那一刻直冲天灵,她死死地瞪着身上的人。   “谁允许你拿我当替身的!谁允许你这般羞辱我的!你……你这个……叛主求荣的奴贼!不要脸的荒伧!”   温廷的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痛色,却并未反驳她:“……嗯,我是。”   “……”   或许是人的自保本能,极度的愤恨之下,她的心情反倒极为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抬起头,漠然地看了一眼温廷。   下一刻,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生理性的眼泪,登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温廷似乎是极思慕他那远在北地的故人,哪怕只是看到她这张相似的脸上泪水滚落,都霎时慌了心神。   他居然松开了压制着她的手掌,粗糙的指尖试图拭向她眼旁的泪痕。   她眼神骤然一厉!   针出!抬手!刺杀!   温热的身体轰然向前,那双惑人心神的狭长眼眸沾染着血珠,贴在她视线处极近的位置。   随后,下颌微微抬起,沾血的唇瓣,落在那道为了刺杀他而逼出的泪痕上。   “别……哭。”   她呼吸一滞。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睛,身子彻底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心头像是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般,空落落,阴冷冷的,而又带着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冰冷、刺骨的怨恨。   她拥着他的尸体,哑声道:“你这个……卑鄙无耻,令人憎恶的家伙。” 第18章 代价(修   异香渐渐消散,意识开始回炉,灼烈的热浪朝着面颊喷涌而来,她猛地睁眼。   屋檐之下,周府的管家大声招呼着仆从们捉拿刺客、打水救火,喧闹声与风声在耳畔响成一片。   果然,墨块作为轮回核心的猜测是正确的。   新的画面,新的场景,这意味……之后,她将能够灵活地根据自己当下的需求,回到她想要回到的,任意位置。   一声突兀的闷咳声忽然打破了她的思绪。   有浓稠的,泛着铁腥味的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猛然回神,看向眼前抱着自己的男人,皱眉:“你吐血了?”   “没什么,一些……代价罢了。”他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擦去了面具边缘沾染的血珠,却并未与她多谈,只是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使用它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还是一袭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黑衣,青铜面具将整张面孔、所有的情绪,全部遮掩在后,只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此刻垂落下来,情绪不明地看着她。   她闭目轻出了一口气:“是啊,终于不用再和那个……恶心的家伙,拜堂成亲了。”   “……”   “放我下来吧。”她道,“丹毒已经解了,我自己能走。”   握住膝弯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听到面具人道:“你膝骨碎了,行动会慢。”   她心下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膝骨碎了?!”   “……”   “哦。”她回神,一想到自己此前错将温廷当作对方,还信誓旦旦地跑去挑破,结果反遭羞辱,语气就不由得有些自嘲,“我又犯傻了,你现在抱着我呢,有什么摸不出来的?”   “……”   “我觉得……这轮回有时候还挺好的。”她低声喃喃道,“至少,哪怕被狗咬了,也能当作从没发生过。”   “……对不起。”   颊前胸腔震动,她闻声挑眉:“你对不起什么?你又不是那条狗。”   “……”面具人再次沉默了。   “对了,”她想起来自己此前轮回时犯下的纰漏,“之前为了潜入周府,我朝屋檐的瓦当上飞了一针,得把那针收回来,否则明日密探营查府,恐怕会被发现……啊,还有药瓶。”   “……知道了。”   *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面具人异常沉默,替她清扫残局,带她回温府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直到即将抵达之际,他才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药瓶,递给了她:“……给。”   “这是……?”   “之前答应过你的,解药。”说着,他又补充道,“不是王晏给的那种十日一服的,吃了这颗药,你身上的毒,就彻底解了。”   她错愕:“你真的弄到了?!”   “……嗯。”他顿了顿,“我有一位至交好友,极擅医术,这世上,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那药丸,“可你真就这么把解药给我了?不怕我吃完药就直接反悔走人?”   面具人正要答话,一只黑鸦忽然突兀地自府内飞出。   李萦目光如电,毫不犹豫地出针射下。   黑鸦在空中闷嚎了一声,惊动了下方院墙内放飞它的主人。   李萦被面具人抱在怀中,与下方略显错愕的四夫人挽月直接对视。   下一瞬,挽月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戾气,随即下方残影一掠,几乎是瞬息间,她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劲风掠过,李萦下意识头一歪。   “当啷!”   突刺而来的刀刃与面具人掌中腕甲猛地一撞,然而令她感到讶异的是,被面具人抱在怀中的她几乎没感受到多少挽月刀刃带来的冲击力。   下一刻,挽月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她几乎是狼狈地用手中刀刃猛穿在树干上,才勉强化解了冲力,安全落回了院中地面。   这种极度碾压式的实力差距,令李萦无比震惊。   因为,她能目测出来,自己的武艺其实没比挽月好上多少。   也就是说,如果当初在柴房外,面具人完全不对她留手的话……   她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家伙……   她窥视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心中隐隐庆幸,自己与对方此刻并非敌对。   银丝一闪,面具人带着她跳下屋檐,落到了挽月面前。   “你是什么人?!”挽月厉喝道。   面具人不答,只冷声问:“你是哪一家的细作……方,还是楚?”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正面杀死对方,挽月深吸一口气,牙齿猛地下咬——   “嗖!”   银针在夜色的遮掩下,准确地刺入了她脑后风池穴。   原本已然做好以死也要保全秘密的细作,身子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昏倒在地。   李萦收回了出针的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她冷笑道:“呵,都是这样。细作可以不会武,但是不能不会死。”   “……他们怎么教你的?”   “和她一样,咬断舌头吞下去。气道会被卡住,不消半刻,人就死了。”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此刻说的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的事。   腰间的手指一阵用力收紧,待她疑惑去看对方时,一切却又已然恢复如常。   “先把她绑起来,塞住嘴,防止她咬舌,醒了再问。”   *   将人绑好之后,李萦收了针,然后让面具人从院里的水缸内舀了盆水,泼醒了挽月。   “你那婢女屋子里的香,我又帮你多加了些料,免得咱们聊到一半,她醒过来。”她站在将将醒转,面色愤然的挽月面前,“你是哪家的细作?是方家就点头,是楚家就摇头。”   “……”挽月冷冷地看着她,毫无反应。   这倒也是她意料之中。   细作要是这么好策反的话,哪里还有人敢养细作?   于是,她道:“你是觉得,今日是因为你传信失误,被我发现了,因此妨碍了你主子的计划,所以理应自尽谢罪,是不是?”   “……”   李萦唇角微勾,将夜鸦腿上系着的绢条,展开向她:“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封信无论你今日有没有传出去,结局都是一样的。周家家主暴毙,比起被什么所谓的段氏遗孤复仇,王晏会更愿意相信,是你们其余两姓的阴谋。而怀疑一旦落到头上,你的主子只会选择牺牲你。无论被不被发现,你今日做的一切,本来就是自寻死路。”   这不是她的妄言,而是曾在上个轮回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我们今日不是来杀你的,是想请你帮忙,给你的主子传个信。”说着,她让开到一边,示意身旁的面具人自己上前与挽月交涉。   面具人瞥了她一眼,随后缓步走到挽月跟前。   李萦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是错觉吗?她怎么觉得,面具人的气息听上去十分紊乱,脚步也有些虚浮?   不多时,那旁二人已然结束了交涉。   面具人对挽月说的,与她此前对素唯所说的,大差不差。   无外乎一句,三姓难道就甘愿做王晏麾下走狗,而不想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江州吗?   南都朝廷开出的筹码正如她预想的那般,萧氏皇族可以接受南方各州豪强在本地做自己的土皇帝,但绝不能允许像王晏这般,直接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存在。   萧凛虽是王晏一手扶持的傀儡,但既是帝王,谁又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朝不保夕的傀儡?如今他所能倚仗的,恐怕也就只剩下与王晏有血海深仇的段氏残部了。   挽月答应替面具人向家主传话,而结束了谈判的面具人则动作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把将她重新抱起。   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李萦压低了声音:“你要是不舒服,就别逞强了,若是让挽月发现了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小心她反水。”   上面飘来一句闷声的:“……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姑娘一样。”   李萦:“……”这人是不是在暗讽她道德底线低?是不是?!   然而不及她多瞪此人几眼,素唯的小院就已经到了。   银线勾住窗栏,二人轻得就像两片羽毛般飘落在地般,没有惊动周遭丝毫。   “你还能安全出去吗?”面具人将她放下之际,她终究是没忍住,关心了一下自己这位沉默的盟友。   “管好你自己。”   他似乎又闷咳了一声,掩住下巴的手掌处,有些见红。   随即,又是银丝一闪,面具人再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她打着呵欠自床上醒来,动了动此前受伤的腿。   千金难求的舒筋活络膏,加上她常年频繁受伤后彪悍的恢复能力,伤腿已经不怎么疼了。   但,她随即便想起这金贵玩意儿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屈尊降贵地抹到她腿上的,面色又是一黑。   这么一动弹,边上将就睡着的素唯被吵醒了,她揉揉眼睛,看着窗外才亮的天色,嘟囔了一句:“你们老细作都是不需要睡觉的吗?你昨夜可是丑时过了才回来的。”   “哦,”李萦从床上起来,“习惯了。”   披上外衣,拉开屋门,她本打算回自己屋子里去梳洗,结果才刚抬眼,便撞见了候在院门口的管家。   右眼皮下意识一跳。   身后,素唯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地看向一大早便出现在院门口的管家:“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二位夫人早。”管家朝着二人微微躬身,“大人昨日半夜害了急病,今日身体抱恙,茶饭不思,身边恐需人照料,故而小人特来此地请九夫人过去。”   李萦闻言一怔,嗯,温廷病了? 第19章 病榻   “啊?”素唯听到他找李萦,似是忍不住出声揶揄,“这种事情,你直接找大夫人去不就好了?她乐意,大人也舒心。”   管家恭敬道:“大夫人今日外出不便,正是她让小人来此处寻九夫人的。”   “……”素唯顿了下,对着管家微微点了下头,随后将她拉到一边,“这不对劲。”   初见之时很难想象,素唯那玉观音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面上,骨子里居然全是市井嚼舌。   “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我们这几个夫人里,真把这位温大人当回事看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位大夫人。”她反问道,“……你会突然主动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别人吗?”   李萦配合摇头。   “所以,我觉得这事一定,有、猫、腻。”素唯担心道,“你要小心有诈啊。”   虽说素唯担心她,可能是出于她身上绑着南都朝廷对素唯和周彦和的承诺,但她还是下意识拍了拍素唯的手背:“嗯,我知道。”   一旁的管家见二人叙话已久,微笑出声:“二位夫人可说完体己话了?大人那边还等着呢。”   她转过身,扬起一个虚伪的笑:“还请您为妾身带路。”   *   这还是她来这里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走进温廷的寝房里。   本以为这位卑鄙无耻、背主求荣之徒的寝房内,合该是逢迎那些名士的派头,珍器名画、极尽风雅,豪奢只在不言中。然而当她进去了之后才发现,温廷的寝房是真的布置简单,简单到连她都嫌寡淡。   只一张挂着朱砂红帐的大床、一方矮榻,唯一出挑点的,也就是矮榻架旁袅袅燃着的博山炉,里面点着他素日熏的沉水香。   而屋主本人,则是面皮滚烫泛红,不醒人事地昏睡在床上,看上去,确实病得不轻。   屋内端着水盆侍奉的婢女见管家带她来了,矮身向她行礼:“九夫人。”   她对着屋内杵着的婢女们,点头回礼,随之一笑:“那,就都下去吧。”   “……”管家顿了下,试探斟酌,“九夫人,屋内留几个人,待会儿也好有人帮衬您一……”   她笑吟吟地将话堵了回去:“怎么,新婚之夜郎君不在,昨日郎君又不在,薛姐姐都良心不安特意给妾身创造与郎君独处,培养感情的机会,您难道连她这点好意都要拂了,还是觉得我一介画师娘子,不配做你们温府的夫人?”   管薛凝是想试探什么,对方能做的,无非就是眼线监视,把这些可能的眼线全部赶走不就好了?   “……”管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低了头,“小人不敢。”   说着,她缓步走到温廷床边,手指虚伪地触上榻上之人滚烫的皮肉,随即指尖一顿。   ……好烫,这家伙别真给自己病死了吧?   但她面上仍旧是一副争宠新妇的模样,抚着温廷的面颊,得意地朝着众人笑道:“那就,都出去吧。”   屋内闭合的瞬间,她嘴角的笑容登时垮了下来,冷冷地瞥了一眼榻上的人之后,收回了手,离开之前,还不忘将手在床帐上擦了擦。   随后,她坐到了一旁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然,还没消停半刻,榻上就传来了动静,温廷似乎是病得极痛苦,不住地在榻上翻滚着,喉中发出低哑的呻/吟。   她睁开了眼,却没动:“郎君放心,大夫来过了,药也在炉子上煮好了,待会儿管家会命人端来,妾身喂你喝。”   语气、态度,都极其敷衍,还隐约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怨。   但这病鬼显然是无法体会到她这复杂的情绪的,只是一味地呢喃着:“水……水……”   “……”她闭了闭眼,心中告诉自己,她只是不希望对方此刻病死,在不必要的时候又开启轮回。   随即,她终于勉强地站起身来,从榻上摆放的矮几处端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走过去,推了推他:“喏,水。”   温廷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日狭长深邃的丹凤眼,此刻内里血丝遍布,泛着些意识混沌的潮红。   他没接那递来的水,反倒是有些呆愣地盯着她,好半晌,才冒出一句:“……怎么是你?”   “……”那股被当作替身、影子的愤怒,一时间再度蹭地冒头,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是啊,郎君心爱的薛姐姐今日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硬把妾身塞过来了。既然郎君不想看见妾身,那太好了,妾身这就出去,请她进来,满足郎君。”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想走,然而还未及起身,手腕上便是一紧。   她回头。   温廷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也不知道此刻究竟是昏是醒,总之就是扣死了她的腕子,僵在那里好半晌,才直愣愣地扔出一句:“不许走。”   她皱眉,挣了下。   但该死的,这个假神棍真武夫,哪怕成了个病鬼,手劲还这么大。   眼见挣脱不成,她一时竟气笑了。   慢慢勾下腰去,将那张与他口中“故人”形貌相似的脸贴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冷声道:“看清楚了,温司马,我不是你那位故人。”   “……”   “……还有,我对当别人的影子也没兴趣!”   “……”   也不知道这病鬼听进去了没有,无论她说什么,一句话不答,就是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发痴。   她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别过头去顺顺气。   忽然,榻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不是。”   她没听明白,把头又凑近了些:“不是什么?”   抹着口脂的花唇,泛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就停在鼻尖毫厘之处,她看见温廷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皮一跳,正觉不妙想要退开,那浓重的沉水香气已然重重碾上了她的唇。   手中的水杯因为惊惧意外,而“当啷”一声翻倒在地,门外候着的家仆、婢女们听得动静不对,猛地推门冲了进来。   “……”   死寂,一片死寂。   片刻后,门板“嘭”得一声合上,她猛地推开温廷,指腹用力地擦拭着被他吮到发红的嘴唇,怒声道:“该死的,温廷你属狗的是吧?!再有下次我就直接给你用穿肠毒药,让你烂肚穿肠!!!”   温廷的头被她推得重重地砸回枕上,好半天才答出一句:“……好。”   ???   李萦彻底气炸了:“你病疯了吧?!!!”   “你怎么变得这么凶了?”枕上的男人小声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小时候明明不这样的……”   她猛吸了一口气:“我再说一遍,我不是——”   “成日黏在我身后,还总替我拦我爹的棍子……”   “不——!是——!我——!”   但病鬼是听不进人说话的,絮絮叨叨念完之后,他眼里的血丝似乎更重了,闭上了眼:“好想回到小时候啊……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我才不想,来这么个鬼地方。”   李萦冷冰冰地出声提醒他:“是你自己背杀恩师,提着他的头,跪着舔着要来这里的,没人逼你。”   温廷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忽地一笑:“……你说得对。”   “……”李萦抑制着自己额角跳动的青筋。   “我累了。”榻上的人忽然开口道。   “累了就闭嘴睡觉。”——不耐烦。   “你陪我。”——理直气壮。   不知是不是病起来回忆小时候回忆的,这厮的心智也快回到了小时候。   仗着那身在北地杀人时练就的力气,将她死死地按在榻上,搂在怀里,背上又热又燥,还要小声地和她论道理:“我都陪着你睡过了,你也得陪我,才算公平。”   “……真是病疯了,你连谁是谁都已经分不清了!”   脑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在疯完了一通之后,这个烧糊涂了的家伙似乎又昏睡了过去。   李萦袖内的银针在指尖处反复进出了数次,最终强忍着怨气,硬塞了回去。   ……要不是杀了就得回去,她高低要往他脖子上再戳几个窟窿!   杀又不能杀,挣又挣不脱。   李萦的脑袋嗡嗡的,一时间气得有些头疼。   她瞪着外间那扇闭合的门板,心中暗诽着他那破药怎么还没熬完端来?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逐渐发沉。   昨夜到现在不过才睡了两个多时辰,被温廷屋内这安神的沉水香一熏,还真有些犯困了……算了,反正都已经动不了,不如先眯一会儿?   眼皮猛地垂落,意识沉入了深水之中。   *   又是陌生的梦境。   不过,似乎比此前要更清晰了一些。   这一次,是在一个堆满了刨花、木屑的陌生小院子里。   她躺在一个藤条编成的美人榻上,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忽地胳膊被人推了推:“你怎么又偷跑到我这儿来了?”   她睁开眼,反驳对方道:“我才没偷跑,是阿翁又在家里待客,我听他们说话无聊才出来的……再说了,这个本来就是给我做的!不许你反悔!”   她俯下身去,小狗护食一般地抱紧身下的榻,瞪着眼前那个看不清脸孔的少年。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喉里发出“吭哧”的笑声:“没人和你抢。”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复又躺了回去。   柔软的阳光落在身上,舒适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再睡一觉。   胸前忽然一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了。   她疑惑地睁眼,低下头去。   “你今年的生辰礼。”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自然的飘忽,“我从我爹带回来的玉料里割了一小块,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挂在腰上的玉珏吗?”   她猛地翻身坐起,大惊:“那是给陛下的,你爹知道了又该揍你了!”   “就那么一小块,谁知道?”少年揉了揉她的头,“放心,就是个彩头而已,反正陛下也不可能真指着这东西长命万岁。”   “……好吧。”她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望着手中的玉珏。   昆山之玉,色白质洁,打磨得圆润光滑,上方一角小缺口,系以彩绦,便于佩戴。玉珏的背面,还悉心地刻上了她的生辰——“六月初九”。   “喜欢吗?”   她用力地点头。   “那我给你戴上。”   少年弯下了腰,还未束发的脑袋垂下来,微弓在她眼下,手指认真地系着玉珏上繁复的彩绦。   她直觉得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个少年……   *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如琉璃碎裂。   屋门被管家匆匆敲响,将她自幻梦中猛地惊醒。   “大人,九夫人,小人恕罪。”管家的眼风不着痕迹地自温廷怀中的她身上扫过,“王大将军急召,命大人即刻至将军幕府议事。” 第20章 梁上   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温廷的呼吸几乎是抵着她的颈项的程度,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眼中的血丝虽还未散去,但方才病中的那股亲昵、脆弱,已然被一层密不透风,名为“荒淫无耻”的罩子完全盖死。   整个过程,几乎是转瞬即逝,若非她隔得近,恐怕绝不能窥见。   肩上忽得一重,温廷将头抵在了她的后颈处,不悦地对着管家申斥:“辰时不是来过人,说周府昨夜出事了,本司马已经知道了,也称病告假了,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语气极为慵懒,浑然一副骄奢淫逸、沉湎温柔乡的懒散模样。   管家微微躬身道:“不是此事,是今晨周府出事之后,方家主便亲自前往大将军处请罪,说是此前周家主一直有意撺掇他联合,暗中对大将军下手。”   一旁的李萦眼皮一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上次轮回她在周府动手之际,是因为没算准丹毒发作时机,才不慎落下了把柄,被怀疑。但这一次,没有遗落的银针,挽月的密信也在昨夜被她劫下,方、楚两家想要洗清嫌疑,只能先把脏水泼到周恺这个死人头上,再向王晏表忠心。   当然了,这是明面上的意思。   更深一层的则是,方家主同意了面具人提出的与南都朝廷的交易,少一个周家,对方家来说是大好事,将来若是扳倒了王晏,他能瓜分到的利益更多。   这帮自诩清高的豪族名士们啊,一个个的,怎么比市井流氓还鸡贼?   “哦?竟有此事?”温廷似乎打了个呵欠,“不过,此事简单,周家主遇刺,周大郎君不是还在吗?召去问问不就好了。”   “周大郎君闻知风声,人已经逃了。”   “啊呀,”温廷笑了声,“这人逃了,那可就是坐实周家对大将军有不臣之心了啊。”   管家试探道:“大人似乎对周大郎君出逃,并不意外?”   “……”温廷倦懒的气息喷在她发上,状似还没醒透,“我这刚起来,头还疼着呢。”   “……”   “老齐啊。”温廷忽然开口叫了管家的姓,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这里不是南都,你也只是我温府的管家……而已啊。”   管家的面色隐约间沉了几分,嘴上却只道:“小人逾越,望大人恕罪。”   李萦眼见二人在她面前一番机锋,看出了些许端倪。   果然,这对主仆二人并不简单。   自她来温府之后,已经多次看到这管家僭越、插手温廷的决定,比起主仆,反倒更像是……   “九夫人。”管家的眼睛落在了她身上,“既然大人要出门,那么小人便着人进来替您梳洗一下,送您回屋。”   “知道了!”她故作不满地瞪了管家一眼,随后不情不愿地起身,“您话真多!”   在明知对方不对劲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藏在“娇纵新妇”这个安全的壳子里,别被对方盯上了。   只是离开的时候,她仍旧能察觉到,管家的眼神,似乎黏在了她的背上。   还没进院门,她便撞见隔壁院子里匆匆忙忙出来一人。   素唯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当口突然回来,明显浑身一凛,随即强挤出笑容:“李妹妹回来了……”   李萦心内默叹了口气,只觉自己近来真是深闺妇人演久了,人都有些不对劲了。   她转过头去,对身后送她回来的婢女道:“我与八夫人有话要聊,你先回去。”   婢女走后,她便捏着素唯那只细瘦的腕子,一路将人强行拽回了屋内,待门关紧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想去找死吗?”   素唯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抿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萦嗤了一声,随即手往她那纤细平整的小腹处一掏。   “哗啦”一声,一个小巧的背囊便掉在了地上,金银首饰,散落一地。   “你想去找你的彦郎?他人早就跑没影了,连大将军府都找不到他人。”   素唯驳道:“我和彦郎心有灵犀,只要我心诚,一路去找……”   “……就一定能够确保自己连皮带骨地躺进流民兵痞的大锅里。”李萦冷漠地打断了她,“还是先给你轮完再杀的那种。”   素唯那张玉观音似的面上终于被冷肃所盖,瞧着又像是初始那般了,她眼眶微红,冷笑道:“我知道,你留我,就是想捏着我在手上当质子,威胁彦郎。”   “……”李萦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猛然间升起股好言难劝找死的鬼的感觉。   周彦和要但凡管她死活,跑路的时候叫个护卫来捞她就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若是被江州府通缉,素唯一个没有丝毫武艺的女子留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被人查出与他的关系,下场会怎样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会在意。   她们是玩物,是闲暇时拿来逗乐的猫狗,谁会在意猫狗的死活?   她冷漠地让开了一条道,示意素唯:“爱走就走。不过我提醒你,你现在走,即便运气好真的找到他了,他也只会觉得你是累赘。”   “……”   “你真当周彦和此番出逃,是去亡命天涯,所以你得不离不弃,随他去做一对生死相随的野鸳鸯?”   素唯愣了愣:“什么意思?”   “他现在根本就没到绝境,立刻离开江州,反而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看着素唯,缓缓道,“你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王晏麾下,除了他当年做青州刺史时,南渡带来的人马,这十年间,相继补充进去的,全是江州本地的募兵。”   就好比她义父,还有她,在知道自己是段灵姬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江州人。   “这些本地募兵,都是被强行征召,且衣食低王晏带来的青州兵许多,其中还不乏原先被王晏吞没的南方士族的私兵。他们对王晏这个北人本来就没多少归属,更谈不上忠心。别看周彦和现在像个丧家之犬,但若是他侥幸逃生,你猜他振臂一呼,那些原本归顺王晏的周家私兵会不会应他?”   素唯像是这才稍稍安心了些,随即又担忧道:“可他能去哪儿呢?”   “上游,荆州。朝廷抵御胡人南下的驻军就在那里。”李萦平静分析道,“别忘了,还是你让我把信带给他,告诉他,朝廷想要与他合作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   面具人昨夜策反挽月,到底是真的指望她去给家主方骁送信,还是早料到了方骁今日会反水,逼逃周彦和?方家看似趁火打劫通吃,但实际上,经此一事过后,未来的周家家主周彦和彻底依附朝廷,方、周两姓还毁盟成仇。   ……这,是朝廷通吃的局面啊。   她怎么觉得,面具人似乎对这三姓家主的性子还挺了解?而且,甚至了解得不像是单纯情报得来的那么简单,就像是……和这三人都面对面地打过交道?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让她在温府后院,找三姓细作呢?   她正思索间,就听到已经冷静下来了的素唯好奇开口:“你为什么会对这些朝政之事,这般了解?”   她不明所以,含糊着道:“哦,我……我义父教的,他和我一样,也是……嗯,细作。”   “那你义父应当是高门士族出身吧?”素唯感叹道,“从前在周家的时候,彦郎就时常和我抱怨,说家中那些细作们个个都是大字不识几个,只会杀人的伧鬼。哪怕是像我这般的,也只是学画的时候为了认得那几个名家题跋,才识得些字。你今日和我说的这些,我只偶尔在家主和彦郎的嘴里听过,你义父能教你这些,他应该也是士族吧?不过……他既然是士族,又为何会去当细作呢?”   李萦愕然地望着素唯:“他……他就是个普通的黎氓,罢了。”   素唯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   所谓细作,便是世家手中自养的私兵,也就是家奴。   比如密探营众人,就是王晏麾下所养的家奴。   和素唯口中说的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密探营内,哪怕是大小头目,每日口中谈及,除了怎么更快更好地杀人,就是对着营内年轻貌美的女密探们言语挑逗,确实是脑袋空空。   相比之下,义父总是被那些人嘲讽是装腔作势、假清高。   但她一向只觉得是因为义父斯文正派,从未想过,他会是素唯口中的什么高门士族?   若义父真是士族,为何要对她隐瞒身世呢?又为何独自一人进了密探营呢?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家中灭族了?   百思不得其解,但最后她还是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   反正,等她拿到解药,一起离开密探营之后,有的是时间去询问义父。   义父是不会害她,不会欺骗她的。   *   安抚下来了冲动的素唯,她决定今夜就去会一会,这三姓细作中的最后一人,此前一直未能打过交道的恭兰。   上次轮回之时,挽月自尽,恭兰失踪。既然挽月来自方家,那么不出意外的话,恭兰应该就是三姓之中最后一家,楚家的细作了。   三姓之中,楚家是唯一一个武将出身,靠军功起家的大族。   没有诗书礼义传家治学,只有战场上血肉相搏拼下来的累累勋章。   故而,楚家也是三家之中,与南都朝廷,以及王晏,关系最微妙的一支。   十年前北方大乱,三姓之中,唯有楚家愿意跨过长江天险出兵,驰援朝廷,并在中原大战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最后不得不退回江州。   后来,王晏挟萧氏宗室南渡,重建南都朝廷,楚家亦作为支持者,在其中出了大力。   但事后,王晏却并未对楚家投桃报李,反而趁其兵势虚弱之际,强行占领江州,并设将军幕府,令原本的南方三大豪姓,彻底沦为自己胯下走狗。   三姓之中,楚家是最有可能直接倒向南都朝廷的。   但同时,它也是如今三姓之中,实力最弱的。   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这些年王晏对楚家家主楚如风的管控,几乎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   解除兵权,以养病之名圈禁江州府,安插眼线。   老实说,楚家居然有细作可派这件事都让她觉得十分惊奇。   当她虚伪地提着一篮宵夜,和声细气地站在恭兰院门口,妄图入内与之一叙时,却被恭兰的婢女告知,三夫人不久前,就主动沐浴更衣,去了大人的卧房。   “……”   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周家出事,方家抢先一步寻求通吃,作为楚家细作的恭兰若还不有所动作,那才奇怪。   但是……   她的脑海中抑制不住地开始浮现出温廷和恭兰二人在床榻间颠鸾倒凤的场景,随后忍不住小声地啐了一口:“贼色胚!都娶九个了!你那北地故人就算活着也得被你恶心死!”   *   一食顷后。   她伏在檐顶上,悄悄挪开温廷卧房上方的一块瓦当。   因为今夜三夫人来访,为了防止自己听到些不该听的,巡夜的家仆们如往常般站得老远。   “迷香就别再下了吧大人。”恭兰的声音自下方幽幽传来,“新婚夜你那一炷迷香熏完,我脑袋至少疼了三日。”   温廷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随后隔着檐上的缝隙,她清楚地窥见,他那只捏着香刀的右手背青筋暴起。   她在此前轮回中与温廷对峙过,见识过此人的武力,在这个距离范围之内,恭兰有可能会被他瞬间割喉。   温廷捏着香刀的手稍稍背在了后方,手背上的青筋却没有消退分毫。   他转过身,讶然地对着恭兰:“三夫人,何意?”   恭兰的视线似乎在他捏着香刀的右手上落了下,随即坦然笑道:“温大人,你我并非敌对,有话好好说,别急着动粗嘛。”   “……”   “我们见过的。”她看着温廷,“十年前,北方战场,你在段司空麾下,我随家父一道渡江驰援。你那时候才十三岁,家父很欣赏你,故而叛降之事出了之后,家父并不相信这是你的本意,认为你许是诈降于王晏,实则另有图谋,故而命我潜入温府观察。”   此刻,檐下的温廷已然收了戏谑,一双眼睛警惕而冰冷地看着对面的人。   “自报家门一下,鄙姓楚,名恭兰。家父,楚家家主,楚如风。” 第21章 包庇   李萦的呼吸因为震惊而轻微一促。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纰漏,温廷手中香刀已然猛地飞出:“谁?!”   凌厉的刀锋几乎是照面而来,她瞳孔一缩,袖中银针被迫甩出,猛地一挡。   “有刺客——!”   兵器碰撞的脆响立刻惊动了下方的家兵,她心中暗骂一句“该死”,随即猛地跃下屋梁。   地面之下火光熊熊,无数流动的火光追逐着她在屋梁之上不断跃跳的身影。   她在思考往哪儿跳。   来之前,她以要食夜宵的名义支走了她的婢女。但现下火光四起,闹腾起来,婢女肯定已经回屋了。若是她此刻折返,恐怕要被撞个正着。   但若是跳去府内其他地方,但凡撞上人,她这身黑衣,恐怕就要成为夜行的铁证。   司马是武官职位,武职宅院和周家那种纯名士山水园林宅院,四下全是掩体不同,院墙高耸,呈现出毫无遮挡的“回”字型样式。院墙四角全部设有碉楼,视野高于院墙,方便围射、阻击闯入者。   此刻,管家已然在指挥家兵带着箭筒上奔上碉楼。   只要四角碉楼家兵站定,那么地处院墙低位的她就会面临四面围杀,情势千钧一发!   就在这时,背身的右侧忽然一粒石子,倏得自她肩头越过。   她偏头一看,却见是素唯打开了自己屋后的窗户,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猛地招手,口中做出无声的口型:“这——边——!”   她眉心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滚落下跳。   上方碉楼就位的家兵大喊了一声:“贼人跳去了后院!带人去保护夫人们!”   落地翻滚的瞬间,才刚好些的伤腿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李萦咬牙爬起来,就着素唯的手,猛地被她拽进了屋中。   “刚才外面喊有刺客我就猜是你,我和玲珑说,贼人闯入了我害怕,让她去喊家仆过来保护,这才支开了她。”素唯一边说,一边扔出一套衣裙给她,“快把你身上那件扒了,换上这个!”   沾满草屑的夜行衣被素唯一把扔进了炭盆里。   火星四溅,暗色的火苗一点一点,缓慢地在黑衣上蜿蜒爬行。   素唯焦急地用火钳拨弄那烧得灰白的木炭:“快一点!快啊!”   凌乱的脚步声已然奔至院门前,而那炭盆中的衣物才将将烧了不到一半。   家兵们向管家传话的声音已然自外间传来:“小人方才在碉楼上看到,那贼人就是打这个方向跳下来的。”   “九夫人呢?”管家的声音,“九夫人怎么不在院中?”   随后,是她的婢女回话的声音:“不知道,夫人对小人说想要用些宵夜,小人方才再回来,她就已经不在屋中了。”   眼见炭盆之中黑衣尚未燃尽,李萦眸光一凛,猛地推开屋门,镇定地走了出去。   “管家是在找妾身吗?”   “九夫人?”婢女讶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落在她身上,“您怎么在八夫人这儿?还……换了身衣裳?”   这话一落,管家狐疑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了一圈,随后,定在了她沾满泥土草屑的鞋子上。   李萦见他目光,心头一凛!   糟糕!方才赶得急,这沾了泥土的脏鞋还在脚上没换!   “夫人可是方才急匆匆地出了趟院门?”管家一边说,一边提步出了院门,绕了个大圈,转到了素唯院后。靠墙的窗根下,一对清晰的女子绣鞋印,湿润润地印在花泥中,“可是为何,您放着好好的院门不走……非要走窗户那儿进呢?”   管家说着,缓缓抬眸望着她。   就在这沉默的一刻,她忽然猛地抬手一巴掌,狠辣地扇在了那婢女的面上:“不长眼色的混账!贼人都闯进院子,堵在门口了!不跳窗逃了,难道由着他破门将我掳了?!”   婢女瞪大眼睛,委屈而茫然地看着她:“九夫人?”   “我训错你了?院子里喊闹贼喊了多久了?你为何一直磨蹭着不回来?若非素唯姐姐救我一命,只怕,你回来就该替我收尸了!”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指桑骂槐道,“平日里喊你倒个水都要三催四请,我对你客客气气,你反倒蹬鼻子上脸,也不知道那糟烂肚肠里每天都在想着什么腌臜花样!”   “我没有!”婢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慌乱地跪下抓住了管家的裤角,“齐管家,九夫人无故攀咬小人,您可得为小人作主啊!”   管家被婢女拽住了裤脚,抬头看了面色愤然的李萦一眼。   李萦心内也很紧张,她方才的临场搪塞虽然能镇住管家一时,但只要对方反应过来,讨要她弄脏换下的衣物,此事就会立即穿帮。   因为,那件被换下来的衣裙,正好端端地在她自己屋内柜里塞着。她在更换夜行衣时,已经将其换掉了。   若是管家强行要查,她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管家不知是否看穿了她掩藏在镇定之下的紧张,张口对她道:“九夫人,既是如此,那么,小人多嘴问您一句,您的……”   “听说方才有贼人闯进后院了,可有伤着我的卿卿?”管家未出口的后半句,被一声轻佻带笑的声音强行堵了回去。   李萦心头一跳。   方才还隔着屋瓦与她对甩香刀、银针的温廷,恍若没事人一般快步进了院中,随后,沉水香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入了怀中。   “老齐你是怎么做事的?”男人半蹲下来,手掌抵在她再度开裂的膝盖骨上,“没察觉到夫人的腿摔伤着了?她本就身娇体弱,怎么还让她在这站着?”   ……他在撒谎。   一个习武之人,没摔断过几次手脚,根本成不了大器。更何况温廷在北地战场上摔滚了近十年,自己给自己包扎治伤的情况只多不少,久病,也该成医了。   他不可能摸不出她腿上是旧伤再发。   明明从她入府起,他就知道她是细作。   他也完全清楚,方才缩在檐上偷听的人,就是她。   但他还是选择替她遮掩。   这太不合常理了。   要知道她是王晏派来的细作,而她方才偷听到的内容,则是楚家意图示好勾结温廷这个叛将,图谋反王。   但凡他心智正常,他此刻该做的头件事情,就是顺水推舟取她性命。   不过一个与故人相似的“替身”罢了,就算再想找故人的影子,值得为此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地替一个可能会取自己性命的细作遮掩吗?   收在袖管内的指甲不自觉地下陷,在食指腹上扣出了一道极深的月牙印。   男子宽大的手掌不知何时探入了她的袖管之中,粗糙带茧的指节温和而坚定地顶开了她自伤的指甲。   她讶然地望了对方一眼。   下一刻,掌心被人轻轻一捏。   温廷别过头去,对上了管家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他道:“本司马方才看清那贼人的脸了。”   “獐头鼠目,鸠形鹄面,哪怕蒙了块黑布,本司马都能看出来,是个身形五尺的粗短丑汉。”肩上一热,她被他顺势往自己怀中一带,“我的卿卿貌美如花,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丑汉?”   “……”管家的面色极为难看,他心里恐怕是知道温廷有心包庇,但却碍于对方是主人,无法当面反驳,“那么,今日之事,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贼人既然已经逃离出府,夜间加强守卫便是。至于这个护主不利的奴婢……”温廷垂下眼望着地上跪着的婢女,“打发出府,再用文券去集上重新赁一批人来,让你自己选,可好?”   那双丹凤眼笑望着她,李萦愣了愣。   他这是……主动帮她解除周围眼线的意思?   见她愣怔不答,温廷的手指似乎又在她掌心轻捏了一下。   她猛地回神,点了点头。   *   温廷带着管家离开之后,她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的素唯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面颊上挂上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赧色:“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对劲。”素唯摇了摇头,复又自己砸巴着品了一句,“……很不对劲。”   眼瞧着这玉观音又露出她那不相匹配的市井嚼舌面了,李萦心下似是感知到了对方要说什么,粗声粗气地咳一句:“哪有什么不对劲?”   边说,她还边白了素唯一眼,转头就要逃回自己院子去。   但素唯哪会放过她?   玉观音绕步一堵,笑吟吟地拦在她跟前:“好妹妹,平日里教训起人来不是头头是道吗?怎么这会儿还羞上了?”   她难得露出了被戳破心思的急色:“你……”   素唯道:“这位温大人喜爱你,待你不同,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   “有什么不同的?”她别开眼,“不就是因为我刚来,一个新鲜玩物……罢了。再说了,不是还有薛凝吗?我看他对薛凝更特别。”   “那确实。”素唯点了点头,“当日我刚嫁进来,本来都做好了要失身的准备,结果薛凝一句话就给温大人叫走了。而且不光是我,香芸她们新婚夜的情况也都大差不差。大夫人呢,端庄但善妒,温大人又对此听之任之,不然你以为香芸为何老拿话刺她?不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萦的面色忽然一变,她一把握住素唯的肩膀,急道:“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所有人的新婚夜都被薛凝打断了?事实上,温廷根本就没有碰过你们任何人?!”   素唯被她忽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一头雾水:“应该……是吧?”   她猛地松开了素唯。   所有的新婚夜都被薛凝打断了。   可若是真想要争宠,为什么又要打着出门的旗号,把温廷推给她?   为什么温廷一边维持着色胚表象,一边对着她满嘴故人替身,一边又似乎对薛凝宠爱有加?   如果,这件事情是温廷本人授意为之的,那就能说得通了。   这两人,根本就不是高官与宠妻的关系,而是主人……与细作。   ……等等。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这样说的话,不就是只有她一个人主动把自己给卖……   啊啊啊啊啊!她要杀了温廷这个明知故犯的荒伧!!!   *   夜间,李萦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支笔,在竹简上圈画着。   屋里少了个有泄露消息隐患的婢女,她总算是能稍稍安下心神,仔细思索一下这近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楚恭兰对温廷说,她父亲楚如风认为,温廷并非真叛降,而是有所图谋。   当时,温廷虽未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并且,直到此刻,温廷都并未对楚恭兰有任何动作。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已经在院门口看见了面色如常、平安归来的楚恭兰。甚至,对方在看清是她时,还心情颇好地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若温廷真是叛将,他早该把楚恭兰绑了,去找王晏请功了。   他没有动作,那就说明……楚如风的猜测是对的,温廷并非真叛?杀她祖父之事,莫非真的另有隐情?   就在她犹疑不定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幽咽的笛音,吹奏的,是江州一带颇为时兴的民乐。只不过,似乎是吹奏之人对乐曲不太熟练,故而隐约间吹错了几个音符。   然而李萦的面色却在那一刻凝重了起来,下意识地绷直身子,竖起了耳朵。   密探营传信音,以笛谱中的七音二十一变为核,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传信母本。   传信时会以民乐小调为载体,收信的密探只需记下其中的错符,再对以已知的母本即可。   一曲笛音完毕,李萦望着竹简上排好的谱符,手中的笔,下意识滑落在桌。   ——“叛降恐诈,杀温。” 第22章 色诱   王晏密信,要她……诛杀温廷?!   她震惊地将竹简上抄录的谱符,再度重新拼组了一遍。   错不了,传信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这也就意味着,在她开始怀疑温廷立场的同时,王晏已经先一步得到了温廷“疑似诈降”的证据或密报,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对她下达了诛杀的命令。   可是……她根本就杀不了温廷啊?!   只要她杀死温廷,轮回就会再次开启,时间就会回溯。   这也就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将会被困死在这不断的轮回之中!   但若是不杀……   任务完成不了,还是死。   这是一个死局。   她无意识地抓起笔杆,想要为自己理清一点头绪。但或许是此刻心烦意乱,捉笔的手不自觉地用重了一些力气,坚硬的笔杆重重地抵在拇指处,传来一点轻微的刺痛。   她低下头,默默地看向此前拇指处因紧张而被她自己抠出的月牙印。   那地方似乎蹭破了点皮,没有流血,但却微微泛着红。   当时,她因为险些被管家撞破夜行而强装镇静,温廷突然出现,不但竭力为她开脱,还在人后悄悄将手探进她的袖管处,用指腹顶开了她自伤的指甲。   宽大,粗粝,温热的触感……   无论温廷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无论她对对方的“替身”之语,有多深恶痛绝。   但至少,她能肯定的是,温廷对她,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那么——   她弓下了身子,将自己因混乱而有些发烫的脸,贴在了冰凉光滑的几面上。   如果,她是说如果……   真如楚恭兰说的,温廷并非真的叛降,那么,他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她是否可以尝试,告知温廷部分真相,寻求与之合作?   *   身子温温地浸泡在桶内的热水中。   一转眼,已是她做下决定后的次日夜间。   新来的婢女凝碧沉默地将热水倒入桶中,随后用手对她比划着。   她微笑着摇摇头,回着摆手比划:“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凝碧乖顺地退了出去。   今日一大早,管家便奉温廷之命,亲自带着她去集上挑人。   她顶着对方阴沉的面色,选中了一名摊主本打算贱卖作劳力牲口的哑巴丫头。   有舌头,但不会说话,就意味着这丫头应当是生下来便听不见。   什么老实忠诚都是假的,只有听不见,开不了口,才是最安全的。   经过昨夜那场之后,管家似是已经认定了她细作的身份,出口的话,也较之往日的隐喻试探,讥讽带刺了许多:“九夫人还真是心善,这丫头既不能说,也不能听,怕是不好使唤吧?”   她掩帕作嘤嘤泣然状:“啊呀,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身也是不忍心看这丫头被人贩去当人牲劳死,多可怜啊……”   管家:“……”   如今,她也学着昨夜楚恭兰的方式,沐浴更衣,以今夜侍寝之名,主动前往温廷屋内谈判。   现在唯一可能救他们两人性命的办法,就是让王晏打消对温廷的怀疑,收回诛杀他的命令。   而这件事情,只有温廷本人才能做到。   她真的需要对方的帮助。   *   除了内穿的裲裆和系袴缚裤之外,她只披了一件宽大及地的长袍,手提一盏暖黄色的灯笼,站在温廷的寝房门外。   门口的守卫只扫了眼她身上的打扮,便识趣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笼,躲得比昨日楚恭兰来时,还远。   寝房内轻飘飘地传来一声“进”,她定了定心神,推开了屋门。   一进门,她的眼皮便止不住地一跳!   猩红色的大帐垂落下来,烛火映出一个倚靠在榻上的,轻微晃动的人影。   “过来。”温廷平静的声音自帐内传了过来。   她眼皮又是一跳,但还是镇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垂落的红帐前。张了张嘴,刚欲开口,帐内便伸出只手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腕子,将她朝内一扯。   须臾后,温廷眼皮微垂,望着那枚抵在自己脖颈间的银针,顿了顿,道:“你是想将外面的人都引进来?”   李萦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他:“郎君,妾身今日不是来陪您就寝的,手放规矩点儿。”   温廷眼皮微微上抬,睨着顶上:“不进这帐中,如何防得梁上君子?”   “……”她现在确定了,从前隐约觉得他在讥嘲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   “收起来。”温廷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李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厮说的是事实,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气急败坏地收了针,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以为你昨日被抓了现行,当晚便会来找我,”温廷望着她,唇角翘起,“还特意让楚姑娘提前回去了。”   “……”她蓦地回想起昨日在院门处与楚恭兰相遇时,对方的表情,如今再品,忽觉那声招呼里,多了几分揶揄。   面皮瞬间涨红,她恶声恶气道:“你明明可以药倒我,新婚夜你还——?!”   说到一半,她忽然收住了声。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轮回已经重置,在此刻温廷的记忆里,二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她也和其他夫人那般,被他授意薛凝,精准地打断了。   温廷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还什么?”   “……没什么。”对着这双茫然而无辜的眼,她愤愤地将这哑巴亏咽了回去,随后将身子往外侧挪了一步,“你和楚恭兰的话我都听见了。”   “温大人,”她沉声道,“我先问你一句,你确实没有真的叛降,没有杀我……段司空,对吧?”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萦皱着眉头,已经在考虑她是否判断错误打算动手了的时候,才听得一句极轻的:“嗯。”   她心下一松,只觉得莫名地松了口气。   似乎,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并不希望,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杀害她祖父的仇人?   随即,她用力地晃了下脑袋,将这些杂念一扫而空。   她蓦地出声:“那温大人可知,王晏已经对你起疑?我昨夜已经接到了密探营的指令,他们认为,你是诈降,要我伺机杀了你。”   “……”温廷的面色似乎有些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今日的来意居然是这个,他目光有些疑惑发怔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离开密探营,脱离王晏的掌控。”她向温廷隐去了自己的身世部分道,“所以,我愿意向温大人示好,助温大人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温廷愕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超出他认知的话。随即,他猛地倾身向前,李萦直觉不妙,下意识朝后一躲。   下一刻,便被他近身迫在了红帐的一角。   沉水香伴着他鼻息间的温热,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沉声斥道:“李萦!李姑娘!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与虎谋皮的事情你都敢做?!万一你猜错了,我并非什么你以为的良善之徒,你……”   唇上忽然被轻啄了一下,说话之人瞬间噤声。   李萦退开来,笑吟吟地盯着他,一副将他看穿的模样,一字一顿道:“你舍不得。”   “!”   她看见温廷眼底瞳孔剧震,于是愈发胸有成竹地补充道:“你舍不得……我这张脸。”   她已经想通了,替不替身的,恶心就恶心吧,先保证活下来再说。   反正,男子嘛,都一样。   这世间大把死了心爱的发妻,一边痛哭流涕地写着悼亡诗,一边再迎娶十几房酷似旧人的年轻美妾,然后寒食时带着她们,一个个排着队去给发妻上坟的,“情种”。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平静,很坦然,很淡定。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活下去,完成任务,拿到解药,离开密探营。   反正,恶心的也不是她,是他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北地故人。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只觉温廷原本慌乱错愕的神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半晌,他面色发僵地退回了原处,靠在榻背上,闭着眼,不再开口了。   她在那边等了许久下文,但他都没动静,只得直身凑过去,试探地唤道:“温大人?”   “……嗯,我答应。”他没睁眼,就是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涩,发怨,恍惚间她还以为又回到了前日的病榻之上,“你想合作就合作吧。”   ……什么叫她想合作就合作?难道她不是为了救他的小命来的?!   李萦不悦起身,冷声道:“既然温大人没意见,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正要转身,但还没等她迈褪,帐内又是一句:“等等。”   李萦皮笑肉不笑地回头讥讽:“怎么,郎君是还需要妾身给您侍寝吗?”   温廷睁眼,视线有些微妙地落在她那清凉的衣着上,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你穿成这样来找我,就这么回去,是生怕外面那些人不知道你不是来……咳,侍寝的?”   “……”李萦低头看了眼自己裲裆之外,胸前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以及那半掩在轻纱袖衫下若隐若现的腰背与手臂,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有些苍白地为自己争辩道,“都是训练营里的嬷嬷教的,说色诱就得这样……”   “噗嗤。”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身侧传来了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她恼了:“你笑什么?”   温廷以拳掩口,嘴角嘲弄的弧度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我看你每次‘郎君’‘郎君’喊得那般如鱼得水,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羞呢……”   “……”她磨了磨牙根,随即忽地一笑,较劲般的翻身,坐在了那人的腿上。   轻薄的软纱恍若无物,哪怕隔着一层锦被,仍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肌肤上的温热,温廷面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了。   “笑啊,郎君怎么不笑了?”她笑吟吟地凑近了些,伸指挑起他的下巴,凝脂般的面,神仙一样俊朗的容貌,就是性子实在是可气,“还说我呢?郎君一副风流模样,结果新婚夜时像个愣头青一般,亲吻的时候还险些磕到自己的牙根。郎君啊……你可别告诉我,那是你第一次亲女人吧?” 第23章 共寝   “……”她僵在那里,然后赫然想起来,无论是渡酒还是亲吻,那都是轮回重置之前的事情了。而这些事情,在眼前人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那个明知故犯、白占自己便宜,还没有丝毫记忆的混账,却好似终于找回了声势,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平添了几分微妙的戏谑:“莫非是,卿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痴魔了?”   最后三个字落着极轻的气音,撩拨得人唇角一阵发麻。   她意识到此刻这糟糕的姿势,猛地退开翻身下去,卧在一旁的枕上,身子背对着他:“记错了,当我没说。”   背后又传来两声闷笑,她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悉悉簌簌一阵衣料磨擦的轻响,边上的褥子陷了下去,随后一只手绕过来,隔着她的脖颈,拉上了搭在二人身上的薄被。   背上一阵热源传来,温廷似乎躺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不到一只手掌的宽度。   在这里距离之内,对方平稳的呼吸声,甚至隐约的心跳,她都能清晰听见。   没有任务,没有伪装,没有讨好,没有套话,也没有杀意。   这种不带目的的与一个男子并肩分享一张床榻,让她的心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难明的古怪。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才好,于是转过身去:“对了,你……”   与他对上视线的刹那,她声音下意识一顿。   而温廷的视线似乎有些躲闪,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也愣了一下。   床帐外朦胧的灯火,隔着帘幕,摇曳在他的瞳孔中。他咳嗽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看错了,那白皙的面上似乎泛上了一层淡粉:“你要与我说什么?”   她骤然回神:“我……我是说,你有琢磨过,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吗?现在要做的,是先打消他对你的怀疑,解除诛杀令,对吧?”   似乎是因为话题重新正经了起来,那点古怪旖旎的气氛散了不少。   温廷漫不经心地答:“知道。”   “何时?”   “就是昨夜,你夜行暴露之时。”   李萦瞳孔一颤,她失声道:“不可能!这府内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   她顿住了。   温廷笑了笑,撑头望着她:“不是你们密探营的人,就不能将消息透给王晏了吗?”   ……确实如此。   借刀杀人,利益互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种伎俩,她不是也在用?   她还是密探营的人,不照样为了自己的私心,帮着南都朝廷的人干了不少背主之事。   明面上的立场,都只代表明面上的。   “这府内到处都是眼睛,我对你一再包庇,你主子自然对你起疑,不然也不会突然下这道诛杀令来考验你的忠心。所以我奉劝李姑娘,日后行事最好收敛着些点。否则,你武艺再高强,性子再机敏,能灭了所有人的口吗?”   她眉头皱起,不悦地嘲回去:“那你呢?说起来府内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不是你自找的?王晏怀疑你,段氏的人认为你是叛贼要杀你,你把自己弄成这副可怜兮兮、丧家之犬的模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完,她便悬起了一颗心,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羞恼不悦自然是假的,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温廷这般孤身犯险,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究竟是在图谋什么?以及,她祖父若非死在温廷手中,又是谁害了他?   只可惜,温廷似乎是看穿了她。   他抬手,指节淡淡往她额前一顶:“……又套话。”   “……”她看着他,“王晏生性多疑,不好对付,我在他身边这么久,比你更了解他。你不对我说实话,我怎么帮你?”   “那他想要什么,给他就好了。”   李萦没听懂,蹙眉:“什么意思?”   但温廷似乎完全不打算为她解惑,反而背过身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李萦有些气结地瞪着他的背影,像是要以目光,将他的背给戳穿一个窟窿。   温廷垂在褥上的指节一动,帐外膏烛火苗被猛地掐断,室内登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愤愤地朝着他的背翻了个白眼。   一片昏暗中,沉水香的气息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帐内,气味变得愈发浓重、强烈,逐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说来也是奇怪,从前执行任务时,她也去过不少主人家爱点此香熏衣的高门,但都没有这种闻着就犯困想睡的感觉。明明她从前安睡时,身旁是不能留有活物的。   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了。   义父若常年不在家中,假如夜间床头站着一个活物,别说什么安全了,怕是只有恐惧到极致的惊骇。   眼皮再度渐渐发沉,她心下暗自腹诽中,这厮多半是像楚恭兰说的那样,往那沉水香中加了什么能够令人昏睡的药物。   卑鄙无耻的男人。   她伸手揽紧了胸前带着体温的被褥,像是从前在家中时那样。   “被褥”微顿了下,随后放松了手脚,任凭她将其团得更紧了些。   一夜好眠。   *   次日清晨,李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婢女的声音自外间响起:“大人,九夫人,可要起来梳洗用朝食?”   怀中那捧热腾腾的被褥动了下,声音里带着清早醒来时的沙哑:“放在外面吧。”   婢女道了声“是”,退下了。   温廷回过头来,便对上了怀中人怀疑审视的目光。   “你那香里到底下了什么迷药?”她道,“是什么特制的新药吗,为何我一点儿都闻不出来?”   “……”温廷面上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说这话的时候,能先把我松开吗?”   “……”怀中的人僵硬了一下,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掀下榻去,她面色羞臊,拔高了声量,“谁让你点那迷香了?卑鄙无耻!”   温廷施施然地自榻上起身,雪白的寝衣半系在腰胯上,露出胸膛到前腹处精壮结实的线条。   一想到昨夜她就是这么无知无觉,睡死般地缠在此人身上过了一夜,她脑袋就一阵嗡嗡响。   偏赖那厮还在懒洋洋地揶揄着她:“是是是,我点了迷香,我是无耻之徒,都是我昨夜引诱的李姑娘,对我动手动脚,欲施其……”   他拉开屋门,弯腰拎起食盒,刚要转身,三根银针便带着股恼羞成怒的凌厉力道朝着他猛地甩来。   温廷偏头一避,那三根银针便擦着面额嵌在了门上,力道之大,几乎没入木心大半。   李萦本来也没有真动手杀人的意思,就是气急罢了。   见他躲开了,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伸手抄起搭在榻架旁的薄纱,拢在身上,拉好。   “不留下来一起用朝食?”温廷淡淡地打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   “没胃口。”   “那卿卿打算怎么向你的主子解释昨夜的事?”温廷慢条斯理地用手撕着桌上的羊油髓饼,“得了诛杀令,进了我这逆贼的屋子,却什么都没做?”   烤得酥脆冒油的髓饼,散发出满室流脂般的蜜糖香,边上还配着一小碟炸鱼鲊,两碗茗粥。   她望着桌上的吃食,回过味来,对着他嗤笑:“怎么,郎君这般高风亮节,打算牺牲自己,替妾身遮掩?”   温廷望着她的眼睛,不语。   她眸光沉了沉,忽地笑了一声,缓步走到桌边,伸手捧起他手旁还未动过的茗粥。   衣袖拂过桌沿的瞬间,她小指微动,随后捻起小勺,搅合均匀,舀起一口,凑到了温廷唇边,桃花眼水光潋滟,与那日新婚夜往他唇边送合卺酒时,别无二致。   “妾喂郎君饮。”   下一刻,温廷张开嘴,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便把那勺送到嘴边的毒粥,就着她的手咽了下去。   李萦的手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面色黑如炭锅。   反倒是被喂毒的那个,面色十分坦然,甚至还轻点了下头:“嗯,比拜堂那会儿下手轻多了。”   李萦额角的青筋绷不住又狠命地跳了跳。   她扔了勺:“你还真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啊……”   温廷语气悠然:“你还是快走吧,要是此刻就毒发,为夫就算再色令智昏,届时也不好包庇你了。”   “这药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发作,你自己快些喊大夫,晚了真毒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一边恶狠狠地警告他,一边顺手伸了筷子,耀武扬威地夹走了他面前的炸鱼鲊,塞入口中。   ……好吃。   温府厨子这道菜做得真不错,比街上买的强多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温廷的屋内终于传出来了惊人的动静。   又一食顷,大夫人薛凝领着管家来了,她面色极为沉重、心痛,抢在管家开口之前,一掌便剐到了李萦面上:“大人待你不薄,九妹妹怎可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第24章 夜会   颊上一片火辣辣的,想来薛凝这一巴掌多少是带了些真实的怨气的。   她一脸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无辜:“妾身没有!定是有人污蔑妾身!”   但薛凝怎会听她解释,她像是终于寻得了一个发泄嫉妒的气口,丝毫不顾管家口中的“送官”之语,定要用私刑惩戒李萦。   “来人!将九夫人押入柴房内!不许给食!不许给水!等候大人醒来发落!”   李萦大哭大号,拼命挣扎,演得十分逼真熟练。   “……放心,”柴房大门死死关上之前,薛凝背对着身后的管家,面色冷淡地对着她无声做出口型,“干草堆下有吃的,温大人吩咐过。”   随后,柴房大门“嘭”得一声,合上了,外间隐约还能听到薛凝的吩咐声:“看好这恶贼,大人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她弯腰扒拉开那墙角那堆厚实的干草,从里面刨出来一个缠得紧紧的包袱。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硕大的水囊,几张干饼,以及她今天早上才从温廷筷下抢食的——她素日最爱吃的炸鱼鲊。   金黄酥香的炸鱼鲊,放在这堆用以保命的水囊、干饼里,显得异常突出且突兀。   她心头一时恍惚,下意识想,他不会是知道她爱吃才刻意放在这的吧?   随即她又自顾自地摇头否认,这东西摸着还是温热的,多半就是薛凝早上藏东西时,从厨下顺手拿的。   现在,王晏那边暂时可以糊弄一阵子了。   她确实听命下手了,但是大夫来得急,没能得手,那是温廷命大,不是她的问题。   现在,她被薛凝严密“看守”在这里,虽然出不去,但密探营的人想要闯进来动她,也不容易。   一切,就要等温廷醒来之后了。   不过……他到底打算怎么洗脱嫌疑?   怔怔地想着,她用力咬了一口鱼鲊,眼睛猛地一亮,唔,好吃!   *   三日后,夜间。   李萦百无聊赖地躺在干草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干草梗。   她在那碗粥里下的毒不重,像温廷这种体格不错的成年男子灌了药之后,顶多两三个时辰就能醒。   然而,温廷的体格似乎比她预计的要差很多,她在里面听到门外的看守们议论,说大夫虽然来得及时,但温廷仍旧昏睡了整整一日,直到昨日午夜时分,才醒转过来。   她听得心下有些莫名。   难道是……他之前的病还没痊愈的缘故?   早知道,她就再……少下一些好了。   而温廷在醒转之后,也自管家口中“知晓”了她蓄意下毒谋害之事。   门口的守卫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温廷对她超出寻常的偏宠和色令智昏。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温廷仍然觉得是有府外的人买通灶房动的手脚,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是她下的手。虽然暂时没下令将她放出来,但也没有交官的意思。   甚至,今日晚饭之前,柴房的外门还被人自外拉开了一道小缝。   隔着门板的缝隙,她看见了门外守卫讨好谄媚的脸:“九夫人,您在里面都关了好几日了,这是小人们给您备的一些食水,都是些粗鄙东西,上不得台面,您赏脸尝尝?”   说完,那食盒便顺着门缝艰难地挤了进来。   守卫赔着笑脸,见她收下了,转头就急惶惶地走了,生怕再与她多说一句。   这也正常。   在这些守卫眼中,要关她、动私刑折磨她的是大夫人,包庇、宠幸她的,是主子。   真要是把大人心爱的宠姬给折磨死了,大夫人不一定会有事,但他们一定会倒霉。   不过……   她看了眼那个食盒,随后便将它扔到了角落里,继续啃她的干饼。   若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只要趁此机会在食盒里下毒,便能无知无觉地弄死她,顺带再把黑锅甩给守卫。   她从不碰来历不明的吃食。   不知在那干草堆上眯了多久,身下忽然传来了些许悉悉簌簌的动静。   她猛地睁眼跳起,银针瞬息抵在掌中,警惕地望着自己方才躺过的那一大簇干草。   下方动静不断,她没有发出任何惊慌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朝后退了一步,拉出了一个适宜的攻击距离。   终于,干草后方猛地钻出来一个人影。   看清来人的瞬间,李萦白眼翻天,收了针,随即径直躺倒回去。   “在自家宅院里都要钻狗洞啊温大人?”她揶揄,“好像不太雅观。”   原来,那厚实的干草堆后方嵌着的木板,居然是可以取下来的。只不过,那草垛子少说也堆了有一二百斤,想要凭人力推动,怕是不太容易,再加上遮掩的厚,难怪没人发现。   温廷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随即施施然躺在了她身侧:“那也没办法啊,身子骨不争气,耽误了些时日,总不能饿死我的卿卿……”   话音未落,他眼尖的发现,角落里居然放着一个陌生的食盒。   他挑眉,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那盒子,打开来,将手在内里的纸包上一碰,温的。   随后他放了回去,状似自嘲道:“看来,是为夫自作多情了。”   下一刻,草堆上的人便不慌不忙地接了话茬:“饿着呢,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可不敢乱吃。”   刚说完,那头便传来了一声轻笑。她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不多时,一只冒着油香的纸包便在她面颊上靠了一下,温廷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就多谢赏脸了。”   她睁开眼,看清纸包中的东西时,微愣了一下。   “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又是炸鱼鲊,这下,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巧合了。   温廷的态度倒是坦然:“怎么?只许你们密探营的人调查我吗?”   她没吭声,只是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诧异。   除了义父之外,没人知道她爱吃这个啊?怎么会进情报里?   “李姑娘。”他忽然开口,“我已经向王晏请命,亲自带人前去捉拿周彦和,他应允了。”   李萦咬着炸鱼鲊的动作一顿。   温廷接着道:“接下来,我会命人封死周彦和北上荆州的水路,凿沉一切可用船只,绝不会让他与朝廷军接触。”   “……”   “只要将周彦和抓回江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周氏部曲们,便可彻底死心,安心归顺王晏。如此一来,三姓兵力尽归王晏。我为他的大业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他自然会对我打消疑虑,收回诛杀密令。”   “那么,温大人的意思是说,你要为了保命,让王晏尽收三姓势力,彻底向他投诚?”   李萦吐掉了口中的食物,她站起身来,才升起的那点温情,有如鞋底的那些鱼骨肉渣子般,被理智碾得粉碎。   她语气冰冷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温大人此前所认诈降一事,其实都是诓我的?”   柴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李萦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游走眼前人的身上,她在找对方的疏漏和命门。   只要确定对方此前是使诈,她就尝试杀人重开,回到周府大火之夜,将此事告知面具人,请他即刻带着周彦和北上荆州。   哪怕是用强绑的。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下手,就听得对面一句森森的:“又在想怎么动手?”   “……”   “自己主动提的合作,结果一言不合就要下杀手。”他摇头叹息,“亏我还心心念念给你带吃的,李姑娘,好狠的心呐。”   “……”   她一定是和这男人犯冲。   否则,她这么一个冷静缜密的脾气,为何每次在他面前,就忍不住要气得跳脚?   “行了,把你的针收起来吧。”他淡淡道,“抓人只是应付王晏的权宜之计,但周彦和本人,是定然不可真交到王晏手中的。”   李萦收了针,皱眉道:“你想阳奉阴违?那我劝你三思,王晏非常多疑,一旦被他发现你戏耍他,恐怕……”要上刑堂梳洗台的就是你了,温司马。   “所以,我今日才来找你啊,李姑娘。”他笑道,“只有你,才能帮我在王晏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计划,蒙混过关。” 第25章 真伪   “我?”听到这里,李萦的心中升起了几分狐疑与警惕,“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州到荆州只有一条水路,因为周彦和出逃的缘故,这两日王晏下令无论大小船只不得离港,这才将其暂时困在了江州境内。但周彦和家中世代居江州,对这城内的巷道极为熟悉,他要真铁了心要躲,王晏还真很难捉住他。”他嘴角微翘,“所以,我给王晏的建议是,继续加大江州城内的搜捕力度,然后再以城内粮食紧张的名义,放批船到码头,运足城内半年的口粮。”   李萦挑眉:“你这不是要救周彦和,是在逼他自己跳你的圈套。运足城内半年口粮,不就等同于告诉周彦和,他若是此番不能借故逃出,就至少还得在城内再躲半年。可他若是再躲半年,被抓的概率可就太高了。密探营不是废物,半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将整个江州的地都犁一遍了。”   温廷这个计策,是个极其阴险的阳谋。   周彦和当然知道码头上一定蹲满了要捉拿他的密探营众人,可他没有选择,他只能搏一把命,往这个明坑里跳,去赌自己的命。   难怪,她还说呢,为何王晏明明对温廷心有疑虑,还会同意他来对周彦和实施抓捕计划。   “照你这么干,周彦和死定了,他必定会被密探营当场抓获。我的武艺在营内并不算顶尖,周家那些护卫家兵,连我都打不过,他们只会在码头,被营内那些真正的疯狗们撕成碎片。”   “所以,我才需要李姑娘你啊。”   “我?”李萦指了指自己,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挡隼、豹还有鸮他们?呵,温大人你可真看得起我。”   不是她自损,这是事实。   她的“鹰”代表的是机敏、潜行与刺探,不是以一敌百的强武力。   真要和那些疯狗同僚们硬碰硬撞上,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谁说没有机会了?你可是鹰啊。”   她一怔。   温廷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双深邃含笑的长眸凝视着她,内里光华流转,几乎令人挪不开眼:“鹰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对手漏洞,为自己创造突围求生的机会吗?”   虽说她心里很清楚,这番话不过是温廷诱导她接受任务的恭维与褒扬,但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真的被那双极具欺骗性的眼睛,哄骗到了。   她挪开视线:“你倒是……真掌握了我不少情报。”   “李姑娘,我希望你能在你的同僚们之前,在码头找到周彦和,护他安全离开码头,直到当日午夜子时,准时将人撵回到渡口处。”他沉声道,“在此期间,你不能让周彦和发现你的存在,不能让他察觉到你的真实目的,必须要让他以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出自他自己的主动选择,明白了吗?”   “当日午夜子时,会发生什么?”她疑惑。   但温廷却只笑道:“李姑娘只需保证,在那个时刻,周彦和准时出现在码头即可。”   ……光告诉她要做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   这个该死的荒伧!拿人当驴使,简直和王晏不相上下!   她没好气道:“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逃。”   她愣了下:“……啊?”   通常的说辞不应该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请你拼命完成任务,否则,就别回来了吗?   但温廷此刻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不要强撑,不要赌命,保住你自己优先。一旦遇到生命危险,立刻撇了周彦和逃命。”他对着她愣怔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我会亲自带人在码头附近扎营蹲守,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得不说,这荒伧有点东西。   一边让你给他卖命,一边肯定地告诉你,我会给你兜底。   这种令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能力,是真的不错,很能蛊惑人心,难怪能骗过他们所有人。   虽然她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计划出现纰漏,就立刻杀了温廷重开。   但,她自己这么卑鄙地想,和从对方口中亲自说出来还是有很大不同。   鬼使神差般的,她点了下头:“好。”   计划议定,她想着,温廷这厮目的已经达成,多半该走了。   但他居然就这么极为自如地在那干草堆上躺下来了。   头枕在手臂上,还闭上了眼睛。   李萦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温大人,您应该没疯到要妾身在这种地方给您侍寝吧,尤其是在您才刚提完卖命要求的时候?”   温廷懒懒道:“你知道这堆东西有多重吗?”   “……”   “我这才刚中毒痊愈,李姑娘忍心让我再推一次那快二百斤重的石头?”   “……”   “尤其还是在这种夜深人静,极其容易把门口的守卫惊醒的时候。”   “……”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干草,示意她过来:“安分些,凑合睡吧。”   李萦闭了闭眼。   虽然不想承认,但该死的,他说得对。   她闷着口气走回了干草堆旁,然后特意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躺下来。   刚打算休息,就听得边上又是一声:“你再挪就要滚下去了,柴房夜里很凉的。”   她背身对着那个不速之客,蜷缩在干草堆的边缘:“我!扛!冻!”   ……   后半夜,就在她即将翻身滚下草堆,磕到柴房那凉泥地上时,一卷温热的“被褥”拦住了她。   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随后将自己埋进了散发着浓郁沉水香的温暖被褥中。   *   两日后。   今天白日,温廷已然离府,带兵出发前往码头。   之后,薛凝来过一次,告知她,大人离府前特意下令继续关着她,所以之后薛凝会每日亲自来给她送食水。   明面上是在警告她,实则,这是在暗示她,薛凝会负责他们离开之后,府内的善后。   她望着薛凝那竭力掩饰对她不满的眼神,心下愈发觉得温廷这厮害人不浅。   他似乎很会利用自己的皮相优势,巧舌如簧地策反、哄骗她们这些女细作,让她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不过好在她如今已然知晓温廷对她的“替身”真相,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旁的心思。   ……绝、对、不、会、有。   *   是夜,月挂中天。   李萦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薛凝带着人过来,给门口预备轮值的守卫,送来了宵夜。   门板上一声锁扣轻响,她知道,这是外间的大锁已经被打开了。   随后,说笑、感谢的人声伴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待到外间终于平静下来之时,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柴房大门。   张望,关门,上锁,蹿上屋檐,一气呵成。   下方屋檐处,站在大快朵颐的守卫身侧的薛凝一袭月桂色长袍,微微抬头上望,与她对视了一眼。   随后,薛凝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她借着月色离开了温府。   刚翻出院墙,落到地上,她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似乎立着一道被月光拉长的人影。   银针瞬息之间射出——   “谁!啊——义父?!!!”   看清人影的刹那,她张惶着想要收针,却已来不及卸力,银针照着李怀的面盘飞去,随后被他一个矮身躲开。   “不错,反应力没有下滑。”李怀重新站起身来,赞许道。   “您怎么来了?”她错愕道。   “你刺杀之事败露,那姓温的将你囚于府内柴房多日。你忘了,今日是你忘忧丹发作之日,为父是特意来给你送解药的。”说着,李怀从怀中掏出一个与她当日险些遗落周府的,外观无差的药瓶,递给了她。   李萦的眼神有些闪烁。   事实上,因为轮回重置的打乱,今日并非她忘忧丹毒发之日,而她也早已从面具人的手中得到了一枚解药服下。   若是面具人没有撒谎的话,如今,她或许已不再受忘忧丹的控制了。   李怀皱眉:“为何不接?莫非,你还怀疑义父会害你不成?”   李萦闻言,连忙自他手中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将那粒丸药塞入口中,咽下。   “怎么出来了?”李怀见她服下药,似是终于安心地舒了口气,“我原本还打算混入府内去寻你。”   “这点儿看守不算什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耐。”她亲昵地对着多日不见的义父笑着,“我可是鹰啊!您亲手教出来的女儿,温府的小柴房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李怀似是欣慰地笑了笑。   “不过,这解药不是营内一人一颗按次发的吗?您怎么会有多的药?我没有完成主子交待的任务,按理来说,他们应该不会好心到还给我发药吧?”   “主子那边计划有变,现在温廷出发去捉那周家大郎了,若是他真捉到了,诛杀令多半会收回。所以,我就顺势替你求了情,若是温廷不死,那你留在温府,就还有用。”   “……原来如此。”她自嘲了一句,“我就说嘛,果然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否则,王晏才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呢。”   李怀的眉头不经意拧了拧。   “小萦。”他轻声唤道,“为父觉得,你好像自接下这个任务之后,对主子还有营内的怨气就越来越大了?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此前轮回中,她为了清扫纰漏,不慎被堵在家中时,义父似乎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是因为她现在想要逃离密探营的心思,已经越来越明显,明显到连义父都看出来了吗?   “还是说,那个温廷……他私下对你许诺了什么?我听说,他似乎对你极为宠爱,宠幸程度甚至超过了府内的其余所有夫人?”   她闻言一惊,忙遮掩道:“哪有?他就是个色胚,喜新厌旧罢了。这不过是因为我才刚进府,等到哪日他厌倦了,或是再有新人进来,他肯定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李怀点头:“的确,此人风流成性,又有当众斩下恩师头颅的狠辣在先。身为人父,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希望自己女儿的真心,白白落到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之人的身上。”   “等等。”她忽地从义父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您刚才说……温廷他,当众斩下了恩师的头颅?”   “没错。”李怀再次肯定了她的疑问,“他是亲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下段月石头颅的。若非主子当时派去支援的人到得及时,他恐怕顷刻间就会被段月石那些暴怒的将官们撕碎。否则你以为,段氏残部的那些人,为何会恨他入骨?”   李萦的脑袋一阵轰鸣。   温廷不是亲口否认了,说祖父不是他杀的吗?   为何,如今义父又说,是温廷当众亲手斩下的祖父的头颅?   这两番截然不同的说辞,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第26章 覆船   大大小小的运粮船停泊在了江州码头,哪怕是最小的船,保守估计,载粮也可达千斛。   主船的风帆被扯下,负责运粮的小吏招呼着人将船弦系上绳索,待船停靠稳后,他便谄媚地等在船头,迎上来数十名身着黑甲,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   打头那人掏出一枚隼纹腰牌,冷冰冰地在那小吏面前一晃。   “待会儿抓人,记得带着你的人躲远些,否则断了胳膊断了腿,我们可不负责。”   虽说被人毫不客气地言语冒犯,但那小吏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怒色:“是是是!小人们呐,待会儿一定滚得远远的!知道密探营的诸位大人们今日要来,船上备了热汤和点心,大人们用些?”   “犯不着。”隼收了牌子,手一扬,招呼身后的人跟上,“外出办案,东西不入口。”   “是是是……”   众人进了船舱。   到此刻,一切仍旧井然有序。   隼鹰眼一动,瞄向小吏:“出去,这里用不着你了。”   “那小人替诸位大人关好舱门,一旦有异动,马上通知诸位大人。”   小吏关上了舱门。   下一刻,方才还人模狗样、正襟危坐的一群人,顷刻间便现了原型。   “呸!这破船真晃!”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那姓温的一句话,害得老子大老远连奔几百里从扬州赶回来出工,上一个任务刚结束,老子这才刚打算松快松快!”   边上的同僚听得他抱怨,挤兑了一句:“哟,你这都有心思去扬州下销金窟了,看来是真闲的……扬州的小娘子们模样俊吗?”   “俊啊!”大汉大笑道,“虽然比咱们营里那几个出挑的差远了,但好歹温柔、漂亮、不扎人,玩起来带劲!”   “营里那些个也带劲,就是你玩不上。”说话人拉长了暧昧的调子,“人家出任务,就是往榻上一躺……不像咱们呐,累死累活,到头来连个屁都混不上!”   “行了,都别放屁了。”隼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鹘,出去看看,有没有姓周的影子。主子吩咐了,今日要么抓住周彦和,要么就把那姓温的就地剁成肉臊。”   大汉“吭吭”地笑了两声。   “我倒是还挺希望真把那姓温的给剁了,他那儿是不是也给送了一个营里的姑娘?那任务失败了咱们是不是就能玩上了……”   隔着一层船板的下方,李萦倒悬在底舱梁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上方关于自己的污言秽语。   在这些同僚的畅想下,她似是已然面色潮红地雌伏在这些人身下,任之摆弄了。   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玩意儿们,平日里出生入死,刀口舔血,看的不是死人就是断肢残臂,脑子里要是没点这么些荤汤灌着,怕是人早疯了。   正这时,上方的舱门突然被拉开,小吏疑惑而又慌乱地声自外传来:“大人们!不好了!码头上不知为何,突然涌上来大股的流民!像是得了消息,来码头抢粮食的!”   多亏了三姓家主,以及其他江州士族们的一毛不拔,江州城外至今仍旧大把大把没有户籍,未得安置的流民窝棚。   这些流民们没有户籍,没有居所,聚集一处。   饥荒、瘟疫,每日都能带走数以千计的黎氓。   他们就像是芦苇根上的水蛭。斑斑点点的虫眼儿将那原本白生生、脆嫩嫩的苇杆咬得千疮百孔。   碍眼、难看,但若是挖了,苇草就会再撑不住表面的光洁,连根烂掉。   王大将军没了办法,只能干耗着,眼不见心不烦。   大汉怨愤不耐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这姓周的狗玩意儿!肯定是他悄悄放的消息,想趁乱偷上船!他奶奶的!等老子捉住他,非得掰了他下面那俩羊粪蛋下来当泥巴碾!”   上方轰隆隆一阵奔跑出舱的脚步骚乱,而后安静下来。   众人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周彦和为脱身而使的诡计。   而这一切真正的始作俑者李萦跃下船梁,趁着众人注意力全被码头上的流民们吸引,翻开底舱盖板,自舱外窗弦处跃入了水中。   *   李萦是在从义父口中得知消息的当晚,去的城外流民村的。   义父让她回温府等消息,她面上点了头,却在义父离开之后,转头去了城外的流民村。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温廷和义父谁口中说的才是真相。   但如果温廷真是叛将,他为何要费尽心机地设计让周彦和逃脱?他为何不检举揭发向他冒险摊牌的楚恭兰?   若是他没叛,没杀她祖父,那义父又为何坚称,祖父的头颅是他当众亲手砍下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温廷本人知道。   如今他已按计划带兵前往江州码头,她与温廷二人的命,如今全悬在这“码头之约”上。即便想要答案,也得咬着牙等计策成功之后。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不能死。   她星夜赶到流民村,伪做路人,将“三日后百艘粮船到码头”的消息,传入了流民之中,随后,纵马昼夜狂奔至浔阳码头,提前等候,于夜间船只泊岸时,潜入船中。   截至此刻跳下船,她已然龟息隐匿在这船上底舱之中,超过十二个时辰了。   入水的刹那,初春时节冰冷刺骨的江水将她猛地一激。多日不曾真正休息过的疲惫在寒冷的刺激下,一时间全部迸发出来。   她晃了晃脑袋,向着船下潜游而去。   泡水的船身半浮在水面上,将上方透下来的天光撞得斑斑驳驳。隔着一层浓雾般的灰色水面,她能够清晰地望见水面上船头处系在码头的粗杆上,控住船形状的粗绳。   但,如果系绳的人能够再仔细一些,就能发现,半浮在江面处的船板,不知何时,早被人敲下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说是孔洞,其实也不准确,严格来说,应该是数十个没入船底,径口一寸左右的木塞子。   这些木塞子,是她自浔阳码头上船时,趁着船工们下船搬运粮草时,潜入水底敲的。   它们被敲入的手法极为刁钻,先在船底开一个略小于木塞大小的口子,然后再用凿柄将木塞敲进去。   敲的时候,木塞子要完全嵌死,且不能真的戳破船底板,让其未到时间便提前破洞进水。   整个敲洞过程持续了数个时辰,她需要时刻注意是否有人折返回船,并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频繁上浮换气。   这些事情必须在浔阳码头时就完成。   因为若是放到今日粮船靠岸时才动手,且不说时间不够,当着这么多密探营的人眼皮子底下干,暴露的风险极高。   岸上已经吵闹了起来。粮船真的到港的消息在流民们之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大股大股饿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饥民,衣衫褴褛地自城郊窝棚内涌向码头。   李萦从怀中掏出凿子,毫不犹豫地开始往一个个木塞子上猛砸。   磨得尖锐的塞头在凿子的重击下破穿了最后一层薄弱的木板,白花花的江水顺着孔洞灌入底舱之内,将整座船压得猛地下沉。   “主——主船好像进水了?!!!”岸上的小吏发出惊恐的叫声,话音刚落,进水的主船再也吃不住底部灌入的水量,开始慢慢地向着一侧倾翻。   船底装载粮草的麻袋扑棱棱地落了下来,砸在水面上。袋口被江水冲开,黄灿灿的粟米宛若流沙一般涌了出来。   这些流民们被王晏以“恐危害城内治安”为由,驱逐于城外。   没有户籍,没有食物,甚至连去高门内自愿卖身为奴,都会被那些挑剔的郎君们,嫌弃面黄肌瘦,不配与耕牛较量拉犁的力气。   眼见那些往日里连看一眼都觉奢望的粟米,就这么白白地投入江中,登时猩红了眼睛,彻底失去了理智:“快——捞——啊——!!!”   再坚固的堤坝,在开闸倒泄的洪水面前,都显得毫无还手之力。   密探营的众人们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淤泥的掣肘中。   他们的对手不是人,是猪狗,是凶兽,是失去一切作为人理智,只知道争夺眼前食物的饕餮。   是拳头,木棍,牙齿撕咬,被刀刃贯穿腹部之后仍旧猛鼓着眼睛,拖着浑身血水往前拼命爬的,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野鬼。   一片为了饱食而呼啸朝前的洪水中,那个逆着人流、面色骇然,在几人护佑下折返回逃的灰衣男子显得格外刺眼。   即便他已然将自己乔装得和眼前这帮流民完全一致,但爬上江岸的李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彦和。   只有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才会对这些黎氓赖以生存的口粮,不屑一顾。   然而就在她发现周彦和的刹那,人群之中,数名前来抓捕的密探毫不犹豫地踩着人群起跳,手中刀刃暗器,毫不犹豫地掷向周彦和的方向。   这位面皮斯文的世家公子似乎也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眼神一厉,在那诸多利刃飞来时,毫不犹豫地拽过一名身侧的护卫,拦在自己身前。   “嘭!”   被射穿成刺猬的护卫倒在地上,为他的主人又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萦出手了。   江滩旁的石子此刻恰如她惯常使用的银针,在一片混乱中阴险地击向了她同僚们的脚踝。   等到那些人错愕回看之时,却早已坠落下去,再度被后方闻知粮船翻倒消息,蜂拥而来的饥民们踩踏吞没。   周彦和仓皇逃窜的背影在码头漫起的水雾中,模糊到只剩下一个移动的黑点。   他一次也没敢回头。   暂时助他脱离危险的李萦面裹黑巾,朝他追了上去。   但还没追两步,她心口忽地一阵钝痛。   下一刻,一口黑血“哇”地自喉中吐出。   *   中毒了?!   蒙着黑巾的李萦跌跌撞撞地翻倒在一处民居的屋顶上,胸口处一片火焰灼烧般的闷痛。   屋檐下,奔逃了不知多久的周彦和捏着鼻子,猛地扎入了院门后停着的泔水车。   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人手跑动声,她强忍着不适,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谁说“士可杀,不可辱”了?   真正的聪明人,才不会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脸面就去死。   往日锦衣华服的温雅公子,为了求生,亦可以蓬头垢面地缩在那沤得酸臭冲天的泔水桶里。   追踪的兵士掩着鼻子绕着那泔水车转了三圈,冲天的蚊蝇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行了行了,走吧!”同伴掩着鼻子,站得老远招呼着,“你要是肯让那位周家大郎缩在这里,那可比要他命还难些。”   追兵的脚步声散去,但泔水车内的周彦和却仍旧没有动弹的意思。   李萦算是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密探营的人把整个江州的地皮都快扒了个遍,也找不到这位周大郎君了。   借着周彦和蛰伏之际,她松开自己捂嘴的手,掌心内干涸的黑血不断刺激着她已然绷到极致的理智。   她知道自己中毒了。   但她却不知晓,这毒是何时进入自己体内的。   ……不,其实,她应当是知晓的。   因为,她这连日来未经仔细查验便入口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温廷送来的炸鱼鲊,另一样,便是义父那晚给她送来的解药。 第27章 夜袭   下方的院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老人拎着盛满泔水的木桶,自门内走了出来。   泔水车的主人回来了。   老人将泔水桶装上车,弯腰拉起来。但还没走出一步,成日奔波的劳力者,便停下了脚步。   也是,两个空桶再加上一个满桶的泔水,再怎样也不该有那么重。   他疑惑地将车把手放下,正打算掀开桶盖查看,就在这时,李萦伸手,推下去了几片瓦当。   “哗啦”一声瓦当碎地的脆响,将那正欲查看木桶的老人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朝着屋檐走来。他又惊又疑地望向屋顶,却没看见半分人畜的影子。   桶内的周彦和瞄见机会,不敢再多待,轻手轻脚地爬出来,折身夺路而逃。   李萦强忍着中毒的不适,在屋顶上,跟着这位周大郎逃命的步伐飞速移动。   虽然事先已然准备好了要烧的画,但她此刻显然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   即便现在扔下周彦和,径直去江边大营行刺温廷,她现在的中毒状态,也不可能再支撑她再来一次水底凿船了。   毒素顺着周身经脉不断蔓延,越运功运气,毒发的就会越快。   但她只能不断人为地给周彦和的逃跑路径制造一些骚动,将那些追捕他的兵士们吸引过来,利用那些兵士们的追缉,让他疲于奔命,无知无觉地被逼进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罗网里。   终于,周彦和在兵士们的不断追缉下逃出生天,遁入了江州城外的流民村中。   此时此刻,蓬头垢面,衣衫因为逃命而被撕扯得破烂,浑身散发着酸臭泔水味的周大郎君,在闯入流民村的那一刻,居然完全没被里面的人察觉,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咋就你自个儿回来啦?粮呢?”留守的老弱妇孺,只当他是早上出去抢粮回来的人,见他身上空空如也,又不见同去之人,疑惑问道,“其他人哩?咋恁不见其他人?”   这些离官话相去甚远的北地方言,显然令周彦和一头雾水,半知半解听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李萦缩在窝棚后,远远瞥见周彦和眉头拧起,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许久,她听见他操着一口不太灵便的北音官话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今日码头有粮食运到的?”   结果他才刚一开口,就被这些北地漂泊而来的流民们察觉了身份:“死鬼劲儿,是个南貉子!”   南人厌恶这些北地的荒伧们南渡而来,抢占原本独属于他们的田地和故土。   北人则觉得,朝廷既然已经南渡,他们也是朝廷的子民,为何不能在这片陌生的领土上正常生息?   察觉到周彦和是个南人的流民们暴怒地想要将他驱逐,李萦正想再度出手,却见周彦和慌乱地从那满身的破衣囊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了正要挥拳的众人。   她凝神望了望,面色苍白地捂着肚子缩了回去。   那是一枚等值不下千钱的比轮。   周彦和将那枚比轮举在众人跟前,开口道:“这个可以给你们在城里买到至少七日的口粮。告诉我,谁告诉你们,粮船今日会到的?”   回应他的,是几名妇人粗粝的巴掌。   不过女人到底是心善些,虽然将这讨人嫌的南貉子给揍了一顿出气,但还是好心承认:“你问俺们,俺咋恁知道?外头这么传哩!还说,不光晌午头有,半夜合地也有!俺男人说哩,半夜还去!”   *   三个时辰后。   周彦和趁着夜色,悄然折返了码头。   这位周公子不是个蠢人,相反,他足够聪明,足够狠辣,足够能忍,也很会审时度势。   所以,对于这种人来说,生喂给他的消息他是不会信的,他们只信自己分析出来的东西。   周彦和的目标是离开江州,前往驻扎朝廷军队的荆州。   可王晏这边凿船劫路,眼看着就要将他困死江州,瓮中捉鳖。   周彦和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朝廷的人能看在此前“约定”的份上,主动来救他。   而李萦设计这么轰轰烈烈的一大出,给的就是他这个希望。   他会在她的精心设计下,自然而然地将“放消息给流民,毁船助他逃脱”之事,嫁接到朝廷来人救他的意图上,并很快分析出,今夜子时,就是朝廷来人救他逃出生天之际。   他一定会自己主动在子时折返码头。   消息按计划成功传递完成,截至目前,周彦和都全没有发现她本人的存在。   李萦伏在帐篷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糟糕了。   借着江岸边稀薄的月色,她能看到自己眼前的指甲已然泛起了中毒的青灰。   如今还在勉强支撑她神志的,除了温廷计划中尚且不明的“子时将会发生什么”之外,就只剩下她作为“鹰”的忍耐力了。   如果无法在武力上以一敌百,是她作为女密探的劣势。那么对于一切疼痛、恶劣处境的忍耐和临事的即时机变,就是她在密探营内,保住腰牌,不被同僚杀死的绝对优势。   她仰头看了眼天上的星空。   子时,就快要到了。   码头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但她知道这里并不是真的没有人。   密探营的人,以及温廷带来的江州兵马就驻扎在近水不远处的营地里。   无论温廷本人目的为何,其余人都是真的想活捉这位周大郎君。   而那些被她传出的消息引来,预备再行偷粮的流民们,也不知潜伏在夜幕下的哪一片草丛中。   那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平静而开阔的水面,精心捕捉着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   她真的很想知道,温廷要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惹王晏怀疑地,将周彦和偷出江州。   嗯?   她耳朵忽然动了动。   因中毒而痛苦发涩的脑袋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微小的水花声。   她撑着眼皮仔细地朝着水面望去。   近岸处的江面上好似起了风,水面被微风吹出一圈又一圈浮动的涟漪。   那些涟漪,似是从水下翻起的。绕着停泊在岸口的粮船们,一圈一圈的,如同逐渐绽开的花瓣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直到——   “刷啦——!”   破水声响起的瞬间,无数根钩锁瞬间扣上了船板。与此同时,数柄柴刀猛地飞向岸上系好的船绳。   绳结瞬间被砍断,借着水下浮动的人力一推,数艘粮船瞬间被推出岸边数丈。   “不好——!有人劫船——!”   原本空无一人的近岸处,忽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场面一片混乱。   扎营的江州兵士冲出来了。   劫粮的流民们嚷嚷着奔向了还未被劫走的剩余粮船。   密探营的暗器利刃抢先朝着那未知的劫船之人甩去。   周彦和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猛地窜出,随后毫不犹豫地跳下江水,拼命划向那即将离岸的大船。   暗器砍倒了才爬上粮船的几人。   冒血的尸体咕噜噜地顺着船板咕噜噜地滚回了江水里,染红了船侧。   一个头围布条,身着短打的粗武汉子站在了船舵旁,似乎是这群人的头领,他用北音愤怒地冲着对自己手下下黑手的密探营众人叫骂,嘴里全是不堪入耳的荤词。   随后,那人抬手一挥。   下一刻,无数箭头无差别地冲着岸上冲来的众人射去,甚至有几根还误射到了李萦的藏身之处。   她就地一个艰难的翻滚,随后伸手,咬牙拔起了土里插着的箭头,借着月光一照。   然后,人傻了。   竹子做的箭,尖头削得歪歪扭扭的,精致美观暂且不谈,箭头连块铁都舍不得用。   若说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狐疑着,温廷不会真的胆大包天到,在王晏眼皮子底下把朝廷军招来救人了吧?   但在看到这破烂竹箭,以及那一通乱射水平的刹那,这个怀疑瞬间消失了。   这群人绝对不可能是正规朝廷军!   就在这时,船上的叫骂声又传来了,比此前更加气急败坏,用的甚至是不太标准的南音:“王晏——!你个瘪三——龟孙子——!扯滥汙——!这是粮草?!老子扒开你嘴给你倒脖灌?!!!”   说着,那人气急败坏地踹翻了一个麻袋。   与早上侧翻的主船上瞬间涌出的金黄色粟米不同,这些粮船的麻袋里装的不再是粮食,而是一袋袋用来修河坝的砂土。   “格老子的!哪个王八犊子给老子说的运粮草?!兄弟们大老远跑来一趟,还以为少说能管半年,他爷爷的!全是沙子!”   此时此刻,周彦和已然游到了船边上。   但他显然听到了那领头男人的叫骂,再愚钝的人,到此刻也能反应过来,这些人绝无可能是什么朝廷军,而是一伙前来打劫粮草的水匪。   边上的水匪发现了愣在水里的他,一把将他从水里揪了起来:“什么人?!”   就在周彦和被水匪从江水里捞起来的那刻,岸上旁观的李萦,在一瞬间,理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朝廷军肯定不能来,来了,不但周彦和得死,她和温廷两人,也得暴露也得死。   但,若是不来,以周彦和一人之力,他绝无可能逃出王晏的封锁。   于是,这厮便想出了一个极为刁钻的点子。   他明面上附和王晏,设下天罗地网,做出一副誓要围死周彦和的模样,实则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江州附近盘踞的水匪传信,说夜晚子时有粮草运到江州码头,诱导水匪们前来劫粮。   这些水匪,大多也是南渡而来的北人组成。   只不过,与流民村的那些流民不同的是,他们在意识到朝廷和王大将军都无力对他们进行安置,在南边吃不饱也活不下去之后,选择了聚众集结,落草为寇,靠着夜里出其不意,打劫江州码头附近的漕运船只为生。   他们奔着船上的粮草而来,虽是乌合之众,却人数众多,并且只为劫粮,不求死战,砍了船绳就会跑。而这时候,周彦和就能跟在被水匪们劫走的粮船上,顺理成章地安全撤离了。   当然了,前提是,他别被水匪杀了。   但,以她今日一整天目睹这位周大郎君为了活命,不惜使出浑身解数,百折不挠的劲头来看,他一定能从水匪窝里活下来的。   夜间水匪劫持粮船之事,在江州本就时有发生,根本算不得异常。   如此一来,周彦和的逃脱便成为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甚至周彦和本人都完全不知情。   运筹帷幄之中,精准拿捏人心,设计出了这一场既能达到目的,又将他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大戏。   那张看似慵懒风流的假面下,究竟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机?   她……真的能够相信,这样的人吗?   李萦浑浑噩噩地撑起自己,背对着岸上喧嚣的火光,朝着温廷的驻营地走去。   他说,无论如何,他会在营地里等着她。   他说,她的祖父不是他杀的。   她不知道他口中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就像她不知道,她此刻体内的毒,是否真的来自义父喂给她的那枚解药。   但在这濒死之际,她能够想到的,能够勉强相信,不会趁机取走她性命的,似乎只有他了。   只有温廷了。   渐渐的,似乎能看到上方驻营地的灯火了。近水处的灯影,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条不断晃动的光带。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已经快要力竭了,她终于看到了那顶代表着温廷所在,中军位置的帐顶,奋力抬手,甩出了银针!   “嗖!”   银针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帐顶扎着的红缨,将它猛地射落了下来。   随后,她身子脱力,砸倒在了面前的草垫上。   整个人几乎软成了一滩烂泥,铺在充斥着草木腥气的地面上,不得动弹分毫,心跳声也达到了逼近窒息的极速。   什么都听不到,也感知不到了。   仅存的理智只有一个念头,求他快些来,再快些来……一定要发现自己。   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耳内一阵嗡鸣,天地间似乎变成了浑如一般的嘈杂喧闹,以及,那点隐约混杂在嘈杂声响间,匆忙慌乱的脚步声。   沉水香扑面的刹那,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双抱她起来的双手,在不住地发抖。   “你很害怕……我……我死掉吗?”   她其实已经不太能感知到自己的表情了,所以,她并不清楚此刻温廷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十分狼狈,也许浑身上下都是泥浆、水草,以及从身体里吐出来的血。   但她从未见过温廷这般恐惧、慌乱,跌跌撞撞的模样。   往日的慵懒和淡然,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像是疯了一般地抱着她,拼命地往营地处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般地高声吼着:“侍医——!侍医——!人呢?!到我的营帐来!快——!!!!”   胸腔处的震颤不断地敲击着她的皮肉,心智,魂魄,仿佛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她。   哪怕他说,她只是故人虚幻的影子。   她拼着最后的力气,一把揪住了温廷前胸的衣襟,盯着他,一字一句,气若游丝道:“答应你的事……我……我都做到了,那……你呢?”   说完,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8章 止痛   体内像是燃着了一把火。   五脏六腑内,灼烧般的剧痛一浪接着一浪,半梦半醒间,她的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先是一个陌生、愠怒的男音:“……温夕照你昏头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什么处境你知不知道?!你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喊来吗?!然后怎么办?为了个女人,真要让所有人的牺牲都前功尽弃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你改变计划把她拉进来,现在一看果然如此!犯险去弄那破丹毒的解药还不够?你就非要……”   随即,是温廷熟悉的,但有些阴沉的声音:“你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滚,换能治的来。”   “……”   那个陌生、愠怒的男音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感觉到有人将她的头微微抬起,一碗苦得涩牙的药汁子被灌了进去。   药汁入腹,片刻后,那股灼热的疼痛非但没有瓦解,反倒愈演愈烈,她痛得呻吟了一声,下意识挥开了那只意图伸过来安抚的手,身子一翻,“嘭”得砸落到地上。   她头痛欲裂,无意识地想要拿头去撞地。   “李萦!唔!”   耳畔一声压抑的闷哼,她似乎是撞到了什么微硬带骨的东西上,随后身子一重,被人紧紧地揽在了怀中,死死箍住,不让她再自伤。   温廷今日是奉王晏之命在外驻营,身上似乎着了软甲,没有往日那褒衣博带时蹭在面上丝滑柔软,但胜在触感坚硬冰凉,聊胜于无。   温廷暴怒的声音传来:“你给她吃的什么药?!她怎么越来越难受了?”   “虎狼之药啊!她毒发至少超过三个时辰了,不下猛药根本救不回来,这药吃下去药性就烈,她至少还要像这样再忍上几个时……”怀中忽地一松,随即说话人原本平稳的声音猛地拔高,“温夕照!你给我回来!你要干什么去?!”   温廷淡漠的声音,自不远处清晰传来:“……杀人。”   说话人顿了下,没好气道:“你要去杀谁?李怀吗?!”   “……我从未信过他有什么好心,”温廷冷声道,“若你也有女儿,你会把她送到密探营那种地方去吗?”   “……”   争吵中的两人似乎是完全没意识到,她在剧痛之中,仍然保有几分清醒的意识。   听到温廷说义父的话,她心脏一阵拉扯般的闷痛,却仍旧奋力地伸出手来,揪住了他即将脱离手边的衣摆。   说话那人见她动手,声音一惊:“你还醒着?!”   她睁开眼,视线迷离而恳切地望着眼前的温廷,口中吐纳出几个微弱的气音:“不……不要……伤害……唔!”   又是一阵绞痛袭来,她吃不住地松了手,再度开始在床上呻吟打滚。   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到温廷低声对那人道了句:“出去守着。”   帐帘响了一下,有衣料簌簌的摩擦声自身后传来,下一刻,温热的触感就自后背贴了上来。   脱了外衫,去了软甲,只隔着一层纤薄到恍若无物的寝衣,幽幽的沉水香气萦绕在鼻尖。闻到这熟悉的香气,她感觉自己紧绷的头皮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   轻嘶一声后,一双手轻轻地扳过她妄图再次撞向榻角的头,躺下身来,揽着她发抖的身子,哑声道:“不许磕自己的头,疼的话就往我身上咬……唔!”   话音刚落,他便抑制不住闷哼了一声。   痛到极致的李萦理智早就所剩无多,她一口咬在了眼前的胸膛处。   鼻尖泛起一阵铁锈腥气,盖过了那原本馥郁安神的沉水香气。   搁置在后脑的手臂,非但没有放松,反倒轻轻收紧,任凭她在自己身上发泄着疼痛,手指在她的额角舒缓地打着圈,恰如那个湮灭在轮回重置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记得的新婚夜那般。   心头一时无比发涩,她猛地加大了唇齿间的力道,滴答滴答滚烫的水珠,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这个明知故犯的混账……奴贼!荒伧!玩弄人心的讨厌鬼!”声音含含糊糊,口中又腥又涩,血珠和泪珠混在一块儿,“你离我远些,我是绝不会被你的鬼话轻易策反的!”   那人似乎无奈地笑了一声:“……好。”嘴上是这么答应的,但手却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她愤愤道:“……骗子。”   “嗯。”   “……你还敢应?”   “对不起。”更无奈了。   “……闭嘴,我不是你那故人!”又是用力一口。   “唔……不是。”吃痛的闷哼。   “……你这个骗子,我要杀了你!”   “……好。”   ……   最后的最后,或许是她骂困了,也或许是药劲终于过去了,她缩在那个熟悉的,浸满沉水香的坚实怀抱里,低声喃喃道:“我是李萦……李萦……李萦……我是来杀你的……你听到了没有?”   *   “嘶!你咬我做什么?!”男童痛呼一声,细白的手臂上登时一个小小的浅色牙印。   还没桌凳高的女童用力地甩了下他的手,奈何力气太小,没能甩开,她警惕地瞪着他:“你拉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阿翁说了,只有诱口的奸人才会像你这样!”   她似乎又沉入了梦境之中,只不过,这次的梦境好像是比此前梦境的时间,要更早一些的时候。   “诱口的奸人?……我?”男童被她挣了一下,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但到底没松开她的腕子,“前面就是华林园,那里面养了很多域外供奉来的珍禽。猛兽是吃人肉的,我要不拉住你,万一让你闯进去了,你岂不是得被园里的猛兽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啊?我……”似乎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对方的女童登时涨红了脸,望着眼前的人,好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男童疑惑地望着她:“你是谁家的女儿?为何会一个人在这宫里乱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太后娘娘让阿翁带我进宫玩,我和阿翁走散了……”   “今日宣召进宫的?”男童沉吟了一下,“啊,我知道了,你是段司空家的那个小孙女吧?我知道你阿翁在哪,你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男童的身量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步子也比她大很多,牵着她,就像手里引了个白绒绒的小萝卜,跌跌撞撞地晃着。   没走几步,前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细心地放慢了步子。   小萝卜的喘气声慢慢平稳了下来,她伸长脖子,试探地唤了男童一声:“这位阿兄?”   男童没回头,应了一声:“嗯?”   “你是谁呢?为何会在这宫里?”   男童似乎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女童体内,那个属于成年李萦窥伺过往的灵魂,秉住了呼吸。   那个总是面目模糊,看不分明的北地少年,在这一次,露出了他的全貌。   虽然此刻的他,不过还是一个未长开的孩童模样,但那双微微上挑、慵懒狭长的丹凤细眼,与他成年之后,近乎一模一样,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男童笑道:“我叫温廷,表字夕照。我爹是钦天监正。总之,你就喊我夕照哥哥吧。”   她下意识惊叫了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第29章 齿痕   弧形的帐顶,简易搭凑的行军榻,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身旁是空的,帐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满头大汗地坐起身,脑海中对昨夜发生的事情,隐约还有些许残存的记忆。   这里是温廷的中军帐。   昨夜她毒发将死之际,被温廷所救。   带入帐中,褪去衣衫,肌肤相亲,咬身止痛。   数个时辰一动不动的柔意安抚,才令她安定下来,昏昏睡去。   但这些羞到头皮发麻的记忆,此刻对于她来说,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真正令她心惊肉跳的是,她为何会在童年段灵姬的记忆中看见温廷?!   那究竟是她真实的童年记忆,还是只是她近来心境过于挣扎摇摆之下的胡乱嫁接?   心神动荡间,她猛地忆起,一件几乎快被她忘却了的小事。   那是在她错将温廷认作面具人的那个轮回中,她在王晏府中接受审讯时,被冯惜敲碎了膝盖。他为她惩治了冯惜,还阴差阳错地买了一个与童年时期的段灵姬“戏蝶图”一模一样的面塑,送给她。   当时,她收到那个面塑,满脑子都是“他一定是面具人,因为他看过那幅画”,被他否认之后,又得知他不过是将她当作故人影子,因此恼羞成怒,径直杀了他重开轮回。   可是……   若他送那个面塑不是因为他是面具人,而是因为,他真的就是她梦中的那个北地少年呢?   那个少年与段灵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同样也有可能见过那幅画。   更何况,她记得,温廷不是曾是她祖父的……门生吗?   这么一想,就更有可能了。   那他口中的那个“你很像我在北地的故人”,那个故人,莫非就是……?!   营帐外忽然一阵骚动。   “隼大人!温司马吩咐过了,这帐内有女眷,您不能进!”   隼那阴冷不耐烦的声音自外传来:“听说温司马出来不过几天,就给自己找了个女人,不惜违背军令挨了五十军棍,都要把人带进主帐中。我这不是好奇,究竟是哪路天仙,能把温大人迷得这般神魂颠倒?”   说着,他猛地一把掀开了营帐。   李萦心头一惊,下意识背身躺下,被褥撩过头顶,佯装未醒。   可惜,隼就是隼。   恐怕,昨日清晨码头沉船之事已然惹了他怀疑。当时,码头流民暴动,隼和她同时发现了想要出逃的周彦和,而她在隼腾身而起,劫杀周彦和之际,赫然出手,以石子打断了他的行动。   虽然,她确定隼当时没有看到她的脸。   但是,粮船被凿,尚且能靠着沉船入水底,死无对证。而打断杀人,或许当时情况混乱,她的同僚们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事后抓捕失败,温廷的主帐内又莫明其妙地多了个不知来路的女人。她这些同僚但凡不蠢,一定会起疑。   而隼在密探营里,是见过她的,也知道,她擅长银针刺杀。   她无法确定,那枚打出去的石子,是否会令她的同僚们瞬间联想到她。   但是,若是今日让隼看清她的脸,确定了她已然背叛,恐怕……她和温廷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脚步声渐近。   看来,隼今日是铁了心要看她的脸了。   她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决绝的狠戾,银针轻抵在掌中。   这种近距离下,她未必没有机会直接杀了隼。   密探营里这些人,尤其是隼、豹一类经常执行灭门截杀任务的,仇家都不少。   杀了他,肢解成块,然后分送给他的仇家们,自然会有人帮她,将他的“意外身死”编圆。   被褥被人粗鲁地一把掀开,李萦眼神凌厉,银针抬手朝着隼的脖颈猛地扎去,却在那一瞬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你是……?”   她心念速转,刺向脖颈的银针猛地收回掌心,手腕翻转,化作一记奋力的巴掌——   “啪!”   隼被她扇地面颊猛地偏向一边,正要暴怒,却被她噙满羞辱与泪水的眼怄得一顿。   “混账!”她手指扯着被子,朝外大声呼喊道,“大人!大人!快来救妾身!此臧要轻薄于我!”   佯作拉扯被角之时,她的手背顺势蹭过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如她方才那一瞬所料,是猪皮的质感。   看来,温廷临走前,已经猜到了密探营的人可能会闯帐,故而提前在她面上,贴上了人皮面具。   现在,该是隼他,骑虎难下了。   刺耳的尖叫声引来了帐外的卫兵,帘帐被人猛地自外一把掀开。   温廷是被两名卫兵搀着走进帐中来的。   他刚挨完五十军棍,后半身腰背处的白衣几乎被血汗染透,面色虽惨白如纸,却仍旧强行站直了,眼神微微下垂,用一种好似瞧猪狗一般的轻蔑与高高在上,看向眼前的隼,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李萦猛地滚下床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头的温廷,红着眼,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大人!这个人突然闯进来,要轻薄于我!”   见她一个女眷突然扑来,边上的两名卫兵下意识尴尬腾手,给她让路。   猝不及防失去支撑的温廷身子踉跄了一下,被她稳稳接住,托在后腰的手上,一片温热粘腻的濡湿。   ……他是为了替她遮掩,所以才去挨的军棍的。   这个认知令她心头一颤,连呼吸都忍不住轻了几分。   她低下头,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处:“请大人……为妾身……做主。”   手掌缓缓抵上了背,一下一下,半真半假地演着,安抚着。   “都说食色,性也。”她听到温廷略显虚弱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本司马确实喜爱女人,大将军觉得看不过眼要惩戒。打,我也挨了,此事便算揭过。可现今这是在做什么?密探营的人已经无法无天到,大将军的命令也置若罔闻了?”   她没听到隼的回话声。   想都能想象到,她这位同僚被温廷噎得脸会有多黑。   许久,隼那边才憋出一句愤愤的:“……小人无状,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温廷淡淡道:“滚。”   “……是。”   赶走了不速之客,她再度听到温廷开口,这次,是对着卫兵:“本司马乏了,你们也下去吧,别让人进来打扰。”   “是。”卫兵们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退下去之前,还不忘贴心地为他们留下了金疮药膏。   帐内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一急一缓,如同两极的呼吸声。   平稳的呼吸声断了一下,温廷最先打破了沉默:“站不稳了,有劳卿卿扶我回榻上。”   ……都成这副模样了,还做出这副轻佻戏谑的语气,究竟是要演给谁看啊?   她有些恼,不着痕迹地轻剜了这人一眼,但到底还是扶着他,将他放到了那个昨日他们共眠了一夜的榻上。   衣上沾血的位置黏着伤口,干了之后,一揭就是一层皮肉。   人皮面具脱落下来,她盘膝坐在他腰侧,手中的药粉扑扑地往他伤口上倒。   药劲上来了,温廷的手指微微绷紧,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你不是有那个金贵的舒筋活血膏吗?”她闷声道,“怎么不用?”   “皮外伤而已,没必要。”   “……”   手指顺着衣上带血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往下撕着,她尽量放轻动作,不伤到他的皮肉,脸沉下去,呼吸打在他缓缓被剥落衣物的后腰上,随后,蓦地顿住。   一对已经结痂的牙印落在了上面。   是她昨夜剧痛无意识时咬上去的,位置就落在下身腰腹处。   仔细看,甚至不止一处。   她腾地红了脸,干咳了一声抬头,假装着急去拿药粉,视线却不经意扫到了温廷伏在枕上的侧脸。   红的,一路烧到了脖子耳根上的那种。   她看得分明。   “李姑娘才真是属狗的。”伏在枕上的人故作调侃地开了口,“受惊生气了就爱乱咬人,昨日发起疯来,差点又给我咬下来一块肉。”   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漏嘴了,面色骤然一僵。   但密探出身的李萦并没有错过,他这短短一瞬心猿意马下的失误。   “……又?”温廷遮掩般的调侃,令她在那一刻无端想起了梦境中的段灵姬,惊慌咬向男童手臂时的模样,她顿了下,出声试探道,“为什么这么说?难道……除了昨日,我还有什么时候咬过温大人吗?” 第30章 滚榻   “……没有。”温廷在方才一瞬的僵硬过后,很快便恢复如常,并且极为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身子还没好透,之后我会安排你在营里‘病逝’,然后再着人将你安全地送回府中。薛凝会接应你,你放心。”   如此明显的躲闪,她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继续不依不饶地凑上前去:“我自己长了腿能回去,温大人还没回答我,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   温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像是全然没想到,这一次她居然没和往常一样选择放弃,而是继续追问。   温廷受伤了,趴在床榻上动不了了。   他现在无力压制她,哪儿也去不了,退无可退。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再度逼近了一些。原本盘膝坐着的身子半弓下去,几乎快要靠到他面前只差分寸的位置。   她缓缓张嘴,正欲开口:“温……”   “我回答过李姑娘了。”   “……”   温廷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坚声道:“没有。”   ……骗子。   “不必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显然有些生气,冷声道,“不用你着人送,我自己会回去,回温府之前,我还要去见……”   温廷蓦地出声打断道:“……别去,你现在回去见他就是去送死。”   她下意识驳斥道:“他是我的义父!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是我什么人?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   温廷再次沉默了。   或许是他骤然凝住的表情太过扎眼,她只觉得自己心头梗了一下,随后别开脸,轻声道:“你不了解我和义父。”   “……”   “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   “小时候我被扔进死人坑里,饿了好久好久,就快要死了,是义父把我从死人坑里刨了出来,给我吃的,抚养我长大,教我如何在这个乱世之中自保。这些年,他为了照顾我,从来就没想过成家。”她静静地垂下头去,像是努力说服自己般,“……义父是不会害我的。下毒的事情说不定是个误会,义父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反应力早就大不如前。如果营里有人盯上了我,从他那下手的话……”   “他反应再退化也是个老细作。”温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而且,若他真心对你,又怎么可能把你送进密探营那种地方?”   “……”   密探营是什么地方?   男人卖命,女人卖身又卖命,除非死亡,否则几无可能逃脱的地方。   她不顾一切想要逃离那里,却忘记了,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被人懵懵懂懂地牵着手,领进了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温廷是在用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逼着她直视,逼着她承认,她过往一切关于温情的认知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都是她自欺欺人。   可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李萦又因何存在?   她不愿再往下继续想,只得匆匆起身:“我要走了,温大人,谢谢你的药。”   “李萦!”见她真要去找李怀,他似乎急了,猛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李萦皱眉要挣,却在那一刻瞥见了他背上因动作过大而拉扯再度裂开的伤口,一时恍惚泄劲,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她已被那股巨力重新拉拽回了榻上。   “滴答,滴答。”   混着药粉的粘稠血水,顺着他强扣在她掌心上的手背,不住地滚落下来,混在她枕畔的被褥中。   温廷伏在她身上,以一种极为强势、暧昧的姿态,阻止着她的离开,就连背上伤口撕裂开来,也顾不得了。   她原本可以挣脱的,可她到底没有。   她只是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狭长眼眸,道:“放开我。”   上方的温廷面色苍白,额头上因疼痛而沁满了汗珠。可他扣压在她掌心上的手掌,却仍旧在不断地施力,似乎生怕她逃脱:“你知不知道,李怀他到底是什么人?”   “……”   他嗓音低沉,徐声念道:“李怀,原名李继,陇西望族分支,高平李氏子弟……”   她眼神空了一瞬,忽地想起素唯那时说过的话。   “你义父是高门士族出身吧?……你今日和我说的这些,我只偶尔在家主和彦郎的嘴里听过,你义父能教你这些,他应该也是士族吧?不过……他既然是士族,又为何会去当细作呢?”   “……永元五年,其父李石云,为司空段月石麾下破虏将军。因李石云延误军机,连失两城,被段司空以军令处斩。尸首运回帝京后,其母撞棺殉情,李继本人也从此在京中消……”   “不可能,一定是你认错人了!”李萦猛地打断了他,“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他的名字叫做李怀,此事密探营人人都知道,他并非是你口中的什么李继!”   “段司空是我的恩师,我少年时在帝京曾经见过李继,他虽然变了不少,但我不会认……”   “呵。”李萦忽然嗤笑了一声,“恩师?被你亲自砍下头颅的恩师吗?”   “……”   “你口口声声给我的义父泼脏水,说他是另外一个人,说他骗我,害我,可你呢?你不是也骗了我,你说,段月石不是你杀的,可他明明是你亲手当着众人的面砍下头来的,难道不是吗?!”   “……”   她抬眸望着上方再度沉默下来的男人。   她在等反驳她,等待着他说没有。   可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温廷的回应。   许久之后,上方飘忽着,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李姑娘,你我只是单纯合作的盟友关系,这个问题并不在你我合作的范围之……”   “合作?”这下李萦真的气笑了,她愤然道,“合作合到床上去的盟友吗?!”   如果对方早就知道她是段灵姬,那那场唯一没被打断的新婚夜算什么?!   那个湮灭在重置的轮回中,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记忆算什么?!   这个骗子怎么可以这样?   从头到尾将她戏耍玩弄,看着她摇摆挣扎,却又总是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说。   骗子,骗子,骗子!!!   她激愤之下,一把挣开了他的桎梏。   本就受伤体力不支的温廷闷哼一声,虚弱地将要翻倒下去,却被她猛地抓住了肩膀。   光裸着的上身胸口处斑斑驳驳,浅褐色的刀剑伤疤混杂着她昨晚被他拥在怀中,一口一口用力咬下的红痕。   “原来,你就是这么想念你那个北地故人的。”她伸手贴了上去,一点一点地拂过那斑驳的红痕,掌下的身子猛地绷紧,“你和那位楚姑娘,和薛大夫人一起时也会这样吗?……嗯?夕照哥哥?” 第31章 假死   “夕照哥哥”四个字吐出的刹那,她能清楚地看见温廷眼中,瞳孔剧震。   她接着道:“丹青阁初见,你就知道我是细作了。但你当时认出来的,不止是细作李萦,还有那枚戴在我身上的玉珏……那枚,你送给我,作为生辰礼物的,玉珏。”   一切模糊的、暧昧的,笼罩在所谓“故人替身”阴影下的薄纱,在这一刻,被她堪称锋利的刀剑径直撕扯得粉碎,不留任何余地。   她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以及他是谁了。   温廷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被她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她执拗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还不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吗?你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温廷的神色似乎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他闭了闭眼。   就在李萦以为他再撑不住,就要和盘托出之时,他睁开了眼睛,高声道:“来人——!”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喊人,连忙慌乱地将人皮面具往面上一捂。   帐外的兵士响应极快,立刻冲了进来,随即,在看到榻上衣衫不整的二人之后,猛地移开了视线。   温廷沉声道:“夫人累了,带她去隔壁帐中休息。”   她惊怒:“你……?!”   但温廷根本不看她了:“再唤侍医进来,给本司马换药。”   “……”   要不是密探营那些同僚还在外没走,李萦真恨不得用蛮力狠狠制住他,然后掐着他的脖子逼他说出实情。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狠狠剐了他一眼,无声做出口形:“骗、子。”   一无所获的李萦,跟着讪笑的兵士离开了温廷的营帐。   帐布落下,一道极低的,被布料的摩挲声完全掩盖的:“呵,我能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的祖父原本有机会活下来,却为了你,才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头颅吗?”   帐外安静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听见。   *   李萦将完成好的画收进了衣袖中,刚藏好,帐帘就开了。   她抬头看去,一个陌生的,文士模样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一见她,便笑对着她抬手作揖:“李姑娘。”   虽然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声音她却听出来了。   “是你。”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那文士面色一愣,便明白了,他笑道:“姑娘确实不是寻常人,那么烈的药吃下去,居然人还清醒着。那我也不多与姑娘绕圈子了,吃下这粒假死药,我送姑娘出去。”   说着,他便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丸药,递给她,还不忘贴心地向她保证了一句:“放心,药没问题,我打不过温廷那个匹夫。”   李萦伸手接过来,上下将那文士打量了一番:“你也打不过我。”   文士:“……”   她吞下那粒所谓的假死药丸。   不多时,她的体内便开始隐隐发热,随后,大大小小的皮疹子自手臂、四肢处冒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真害了要命的虏疮一般。   她心中隐隐称奇,要知道,哪怕是在密探营内,也没有这么古怪的毒药。   ……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状似不经意问道:“你经常替他配药吗?”   然而,文士只是老神在在地一笑,没接她的话茬:“李姑娘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我喊人进来。”   *   半个时辰后,李萦“虚弱”地在榻上呻/吟、翻滚着。   被喊来进来的侍医们,只远远地朝着榻上的李萦望了一眼,便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营帐:“虏疮!这是虏疮啊!会传染的!”   话音刚落,还没走进营帐的那几个侍医听见后,手掩在鼻子上,扭头就往后缩。   她听见帐外隼似乎一把揪住一名逃跑的侍医,狐疑问道:“你确定这女人生的虏疮?”   “那还有假?!”侍医有些气喘吁吁的,似乎想走,“这么多双眼睛,难不成全瞎了?”   “……”   “快走远些吧大人,真被她传上了,小命可就要没了!这病染上了就没得治的!”   才被隼掀起一半的营帐瞬间落了下去。   她知道,隼这是怕死了。   一个任务而已,真要染病死了,岂不亏了?   然而下一刻,隼阴惴惴的声音便自外传来:“既然治不了,还容易传给旁人,那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   隼的想法不难猜,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做。   管她真染病,假染病,烧了就是真死了。   说完,他还假模假式地着人去请教温廷,看是否可以这么办。   温廷那边倒是回话快,说可以,但她“仙去”的时候,他要亲自来送。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算是露水姻缘一场。   温廷一向风流名声在外,提出这个要求,倒也不算太突兀。   于是两日后,她便如愿不治“咽气”。   门口守卫的士兵发现今日帐内没有动静了,探头朝内看了一眼,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便立即报了上峰。   被裹好被子塞进棺材里的时候,李萦的心里其实在狠狠咒骂着温廷。   毕竟只要一想到对方就这么对她避而不见,拒绝交流,打发旁人来告知她计划,而她还必须全盘照收,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带着满心的疑惑鼓足勇气去敲了一扇门,可门内的人却拒绝回应她——而且是在再三越界、撩拨,明知故犯之后拒绝的。   装什么不记得?   如果他早就认出了她,如果不是为了策反,那他为什么还要与她做那些亲密之事?   一块白布蒙住了她的脸。   借着身上紧裹的被褥遮掩,她转用潜入时常用的腹式呼吸法。   面上盖着的白布纹丝不动,看上去,就像是人真的死了一般。   脚步声渐近,有好些人走过来了。   温廷略带嘲讽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隼大人可亲自确认过了?”   “……那是自然。”   当然没有了。   棺内的李萦在心内暗自嘲讽,隼、豹等人,在密探营里,算是小头目了。   只要不背叛,在这江州境内,基本上能横着走。大小官员人人畏惧,逢年过节还能收到不少人递来的孝敬。日子过得可滋润了,怎么可能自己担风险?自然是哄骗带来的新人做了。   那新人胆子小得还没老鼠大,隔着老远她都能感知到那人虚浮凌乱的脚步,以及炸雷般的心跳声。   比她当年差远了。   见隼没有异议,温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本司马要点火了……隼大人,你可看仔细了。”   雕刻华丽的黑色棺木,散发着未干的漆味。温廷以全礼为由,连夜命人打制好棺木,说是届时可随大火一并与佳人往生。   当然,这是假的。   真相是,逃生的法门,就在这口棺木之内。   灼灼的热浪朝着面上靠近,她几乎能闻到火把上扑面而来刺鼻的火油味。   温廷低声道了句:“……走吧。”   随即,握着火把的手一松。   烈火砸向身体的瞬间,她猛地将身子一翻!   下方棺板顷刻倒转,熊熊烈火,瞬间被封死的棺板阻隔在上。   她闻到了一阵混杂着尸臭的泥土味,下一刻,右侧的木板开了。   她滚了出去,落入了湿润含水的泥土中。   大火在头顶上逼真地燃烧着,当着隼,当着密探营其余探子的面,将那具贴着人皮面具的尸体连带棺木,烧得一干二净。   而下方泥坑内,浑身裹着火浣布的李萦安然无恙地感受着上方隐约袭来的热浪。   许久,余温渐消。   “好了,”温廷的笑声闷闷地自泥层外传来,“烧得就剩一堆骨头了,隼大人,要再确认一下骨头吗?”   “温司马还真是狠心呐。”接连两次都没从温廷这里捏到把柄的隼,声音听上去愈发冷漠阴狠了,“前日才捧在手心里宠着的爱姬,今日就能毫不犹豫地放火,烧到只剩一把骨头渣子。”   “你也说了,一介爱姬而已,本司马府中多的是。”温廷淡淡道,“至于剩下的,隼大人,自便吧。”   *   脚步声散去,不知过去多久,夏日水边的蚊鸣声开始响起,并且不断有增大的趋势。   她断定现在已过亥时,四下的天应当已然黑透了。   在仔细分辨后,四周没有任何的活人心跳声和脚步声后,她这才慢慢地从那泥坑内爬了出来。   而此刻,距离她伏在里面,已经过去了至少四个多时辰。   她快速地将她爬出的地方还原,甚至特意细心地将湿土拢埋回了表面干裂的土层之下。   确定无误后,她按照那文士事前的交待去了约定的地点。   *   “又是棺材?”李萦的眼皮跳了跳。   “姑娘放心,给你留了气口。”文士指着棺材壁板上凿的一个小孔,“绝对安……”   话音未落,一根银针已经比在了他的颈下。   “躺进去。”李萦偏了下头,言简意赅地示意他照做。   文士:“……”   “我不知道你那位好友是如何与你交待的,”她嗤笑道,“但你看不出来,他给你的这口棺材,明显是成年男子的身形大小吗?”   ……换言之,温廷这口棺材,就是为文士本人准备的。   “营里刚死了个妙龄女子,转头你就拖着一具女尸走,这要是被发现了,想不被怀疑都难吧?”她觑着那文士仿佛生吞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你是希望作为我的亡夫呢,还是亡兄,这位……你叫什么?”   “……宋襄。”宋襄的声音听上去颇有几分强忍的咬牙切齿,只不过,这冲天的怨气似乎不是对她的,而是,“温夕照……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匹夫!莽夫!”   李萦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进去。”   宋襄被她淫威所迫,不得不主动躺进了棺材里。   这一躺,他的面色看上去就更难看了。   头枕上,脚靠下,严丝合缝,量身打造,要说温廷这不是蓄谋已久,怕是路边的狗都不信。   棺盖合上之际,宋襄眼神忽地望着她的袖子凝了下。   李萦合棺的手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   李萦紧绷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她还以为,对方看见她袖子里的画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到了又如何?除了她和面具人,没人知道这东西的用处。   哪怕是,一直被杀的,温廷本人。   安顿好宋襄后,她神色凝重地重新坐在了驴车上。   码头距离江州城门,大约是五十里路。她必须赶在明日清晨开城门时第一批入内,因为只有那会儿,同时要入城的人最多,且守卫最松。   但,问题就在于这码头到江州城门的五十里。   她默默紧了紧袖中的画。   今夜这五十里路,怕是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驴车才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耳尖便动了动。   刻意压低过,却仍旧难以掩饰的心跳声,响成一片,在这只有虫鸣声的寂夜里显得异常突兀。   她唇角微勾,扬声讥讽道:“狐,你们刑堂的人是多久没出来活动了,连最基本的隐匿气息都做不到了吗?”   下一刻,一张遮天蔽日般的铁刀巨网伴随着数名黑色的阴影,自上方密林间猛地落下。   巨网落下的刹那,早有准备的李萦飞起一针刺向了那赶车的驴。   驴身受到刺激,立刻撒欢一般狂奔,而落下半步的李萦则是擦着巨网的边缘猛地后滑。   人皮面具悄然落下。   落地的铁刀山如同天堑一般将她与那逃出生天的驴车分开两端,那些同僚们见她奋力救车,不知那车内是否存有重要之物,只得无奈兵分两路。   冯惜带着刑堂的人只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头去追那驴车,而留下原地继续拘捕她的则是——   隼一脸意料之中地自阴影内走了出来,望向她:“我就猜到温廷帐内那个女人是你……鹰,你果然和假降的逆贼,勾结一处了。” 第32章 吻杀   李萦面色镇定,只平静地问了他一句:“怎么发现的?”   隼愣了一下,随后扬唇冷笑道:“码头围捕刚失败,温廷帐内就忽然多出了个害病的女人,狐立刻就将那蹊跷的粮船翻覆之事,联想到了你身上。她说,粮船翻覆,定是人为。而我们之所以那么多人都对水下的动静毫无察觉,定是因为凿船人先我们一步,在浔阳码头停靠时便上了船,完成了钻孔。”   “……鹰,能做到这一切,擅长潜伏、机变,还了解我们脾性的人,除了你,她说她想不到别人。更别说,你刚巧,就是被送入的温府。”   原来,如此。   难怪这次暴露得这么快,隼和豹或许还会因为她是女人而轻视忽略她,但冯惜绝对不会。   因为,冯惜自己就是个无比狡诈的女人。   她知道下一次该怎么做了。   李萦点头:“多谢。”   随后,她忽地抬手用力扬起一把粉末。   隼只当是毒,下意识捂嘴挡身,闪避开来。   下一刻,隼腾空起跳,手中长刃出鞘,势如千钧一般朝她劈来。李萦咬牙闪避,奈何隼比她更快,刀刃贴着她的右臂,径直拉出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但,隼也被她手中的银针,强行刺中了手臂。   “嗤。”隼拔掉了臂上那牛毛般的银针,望向对面捂着手臂,血流如注的李萦,轻蔑一笑,“鹰,女人还是老老实实躺在榻上比较讨人喜欢……否则,被砍成碎块,可就对不起你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了。”   “啊呀!”对面的李萦惊讶捂嘴,“可是,我怎么觉得,快被砍成碎块的人,是你呢?”   “什么?!”隼闻言一愣,然而下一刻,他便蓦地发现,自己忽然全身僵直,再也动不了了。   “撒把锅底灰你当我在下毒,真下毒了的银针你又不躲。”李萦掩嘴,吃吃地笑着,“果然,你们几个莽夫,离了狐,根本就没有脑子。”   隼面色一黑,厉声斥骂道:“贱人!”   “是啊,我的确是贱人,你们不是都等着我任务失败被刑堂废了,扔回营里给你们玩吗?”她一边笑着,一边弯腰拾起了隼因为中毒,而脱手落在地上的刀,摇摇头,“……可惜,你实在是太蠢了。”   说完,她眸光一厉,抬手一刀,割断了隼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她扔了刀。   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还是暴露了,该回去找温廷了。   *   远远望去,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她下意识皱眉,看天色,如今已然过了子时,温廷不是受伤了吗?他怎么还没休息?   念头刚闪过脑海,她便忍不住黑了脸。   这个明知故犯的骗子,他休不休息,关她什么事?!   密探营的人如今全部被冯惜调走去围捕她了,此刻营内看守,恰是空虚之时。   她伏在嶙峋的江石后观察了一阵子,忽然,营帐内的灯火熄了。   守在帐外的兵士看见温司马终于熄了灯,也跟着打了个呵欠,彼此勾肩搭背地小声道:“走,走,走,回去换人,困死我了……”   二人懒洋洋地晃离了温廷的营帐,李萦摸着空当,闪身进了帐篷。   帐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床角处的炭盆,在一星一星地,跳动着微弱而将熄的火光。   榻上平卧着一个人影,入耳呼吸均匀绵长。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温廷是在装睡。   否则,哪有那么恰好的事,她一出现在帐外,他就熄了灯,分明就是在避免和她交流。   帐外的脚步声再次传来,多半是换防完成,后半夜值守的卫兵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接近了床榻,靠在那装睡的人耳畔,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在装睡。”   “……”呼吸声没有丝毫波动。   “虽然待会儿重来之后你也不会记得,但我还是要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酸怨,“别装了,温夕照,什么盟友?我们之间早就不清白了。”   说完,她口中含住一粒丹丸,垂头对着黑暗中紧抿的淡色唇瓣,吻了上去。   舌尖撬开唇缝的刹那,她察觉到榻上温廷原本均匀的呼吸骤然一顿。   ……就知道他是装的。   她佯装未觉,舌尖继续顶着那丸药往里送,上半身靠着榻沿慢慢地贴了上来,伏在那如玉山般起伏的线条之上。   温廷急促地喘息了一下。   “这么紧张?”她报复般的在他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那你知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做吗?”   “……”被狠咬的唇瓣轻颤了一下,但还是不肯回应她。   “不记得?”她冷笑了一声,“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   “我那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情报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却和传闻中截然不同。”她一边说,一边手掌顺着那腰腹的线条处不断地往下探,“于是我慌了神,生怕被你发现目的,就只能强行将你推倒,吻上你的唇,将口中的吐真药渡给你。而你,就像今日这般,没能管住自己的……”   手掌即将触及他下腹已然动摇的某处之前,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腕子,令她动弹不得。   温廷睁开了眼,声音难得染上几分情/欲的低哑:“够了,李萦。”   她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审判凌迟一般地向他道:“和自己幼时的青梅竹马,一而再,再而三地滚上床榻,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夕照哥哥?”   温廷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息。   下一刻,搭在榻沿的手臂猛地青筋暴起,一把箍住了她的腰。   黑暗之中,天旋地转,滚烫的身子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沉水香气,重重地压了上来。   不是往日作戏般的轻触,不是病榻上那压抑着却又强迫自己忍耐的真心,而是崩溃、发疯的困兽,在被强逼到死角之后,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只能拖拽着猎物一并下到十八层阎罗地狱般粗暴的发泄、撕咬。   因呼吸不畅而微微偏开的头,只一瞬又被他抵着下巴强行扳了回来,手指被死死地扣住,压在掌下,随着不断交缠的唇齿在被褥间不住地下陷,再下陷,像是要被人揉进骨头里。   时间好像再度回到了那场轮回中,于卧房桌案上的对峙,但又似乎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许久,他才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桎梏,身子一软,将头自暴自弃般地搁在了她的颈窝处。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灼热的气息燎在衣领处粘着纤薄血管的要害处,温廷的嗓音听上去沙哑得吓人,“一边毫不犹豫地给我喂毒,一边又对我百般撩拨,你才是那个明知故犯的骗子,混账,你……”   “对啊。”她低声道,“因为我是李萦,是密探营里心狠手辣,随时可以出卖身体和良知的女细作。我今日可以对你这样,明日就也可以对旁的任务对象这样。我早就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天真单纯的段灵姬了。”   “呵。”温廷似乎轻笑了一声。   随即,她感觉到颈侧一阵血腥般的湿润,自他口中涌出,渐渐地,蔓湿了她的衣领。   在她闭眼扬手将画掷入炭盆的刹那,她听到了温廷在这个轮回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知道。”   意识到他在阐明什么的李萦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错愕般偏过头去,想要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然而,下一刻,异香再度袭来,她眼前一暗。 第33章 背叛   眼前的浓雾,伴随着异香逐渐消逝,一副褪去衣衫,疤痕斑驳,夹杂着新旧伤痕的脊背,在她的眼前慢慢显露出形。   心下一个激灵,她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捏着的伤药和药勺。   这便是她此前被温廷强行驱离营帐后,所绘的新画场景。   时间回到了几日前的帐内上药之时。   她看着身侧的温廷缓缓睁开眼,轮回前的最后一瞬,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似是无奈,又好似纵容一般地看着她,道:“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却见身侧人面色忽地一变。   下一刻,原本面色平静伏在榻上的人,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温廷?!”   一大口混杂着血块碎肉的鲜血被他猛地吐在帐内的地面上,她不知他为何突然伤势恶化,心头巨震,出口的声音比脑子更快:“来人——!侍医——!快来人——!!!”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能想起来,自己的人皮面具,还搁置在榻上一角。   不过好在,那一声之后冲进来的不是卫兵,而是听到“侍医”呼唤的宋襄。   宋襄在掀开营帐,看清她脸的一瞬间,猛地转过身,横在了试图探头进来的卫兵面前。   帐布落下,宋襄强作镇定的声音自外传来:“先别进来碍眼,耽误了司马大人的病情,你们担待不起。”   说完,宋襄这才掀了帘进来。   看清地上的碎肉血块,以及榻上那个已然不醒人事的场景,他抬手扶额,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模样:“我的祖宗,你又给他……?!”   李萦直觉宋襄这话是冲着她来的,但他没能说完,就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烦请李姑娘戴好你的人皮面具,然后出去,我现在要为他诊治了,你在这里,我不方便。”   明晃晃的逐客令朝她砸了过来,照常理来说,这般出言不逊,她应当生气,然后给这个姓宋的一点颜色瞧瞧。   但她只是道:“他……没事吧?”   或许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担忧之意,宋襄的口气这才稍好了些:“……暂时还死不了,姑娘先出去吧。”   *   虽说被赶去了隔壁的营帐内,但李萦却一直屏息凝神,听着旁边主帐内的动静。   但整个下午,除了一点人走动时的脚步声,她就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炖煮药汤的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隔壁终于传来了帐布被掀起的摩擦声,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宋襄的声音传过来:“温司马已经没事了……记住,大人需要多休息,严禁任何人闯入帐中,打扰大人,听明白了吗?”   “是!”   闻言,她终于松了口气,瘫靠在榻上。   直到此刻,她才惶然惊觉,自己竟然一整个下午都在为主帐内的那人提心吊胆,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做。   这对于从前的李萦来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她的心砰砰地跳着。   平生第一次,她察觉到了一切似乎在失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而她已经再也无力抑制下去了。   李萦猛地拢紧了自己的掌心,指甲狠狠地掐入皮肉之中,疼痛的刺激将她从那种心神不宁的恍惚中强行拉拽了出来。   发烫的面颊渐渐冷却,她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危机尚未解除,现在温廷已经不省人事了,如果不想被冯惜一锅端的话,就得想办法解除他们两人此刻已然在密探营跟前暴露的危机。   原本,她与温廷的码头计划,虽然算不上天衣无缝,但至少很难被人发现把柄。翻覆的主船在进水沉没后已然被流水冲成碎板,再无证据可言。只要她按原计划撤离码头,暗中返回温府,密探营即便怀疑,也无处取证。   但,问题就出在她意外中毒,无奈向温廷求助上。   温廷营帐内忽然多出个陌生女人,联系出事的码头,以及混乱之际被水匪带上粮船劫离江州的周彦和,这才引起了冯惜等人的怀疑。   依据此前轮回发展,今日已是码头出事第二日,她估摸着此时此刻,冯惜已经带着刑堂的人抵达了江州渡口,并且,凭冯的机敏,必定已然对沉船之事起疑。   此次重启轮回之前,她已经想到了自救之法。   那就是赶在冯惜将此事与她联系在一起,并报告给王晏请求抓捕之前杀掉冯惜,并即刻赶回温府,制造她被囚柴房内的不在场证明,为自己脱罪。   只要无法证明码头事件是嫁入温府的鹰做的,她和温廷就都能暂时洗清嫌疑。   然而,她很清楚,冯惜并不好杀。   甚至,杀冯惜的难度,远高于武力值碾压于她的隼。   冯惜也是女密探,但她是“狐”。   如果说李萦能在密探营中活下去,靠的是杀人,那么冯惜靠的就是狡诈与铁石心肠。   其他人进入密探营或多或少都有被动的原因,只有冯惜,她是主动找上密探营的。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听密探营的老人说,彼时王晏还在北地做青州刺史,得到密报地图,派兵前去围剿一伙在境内流窜作恶多年的匪帮老巢。   然而,按照地图指引,到达匪帮老巢时,官兵们却惊呆了。   当时的场面极为诡异,就连讲述的老人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院内咕嘟嘟地架着口煮锅,锅内翻滚着某种不知名的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正捧着个缺口的海碗,大口大口地嚼着锅里的肉汤,她的周遭,躺满了已经毒发倒地多时的尸体。   整座山寨内,在官兵们赶到时,只剩下,这一个活口。   听见官兵们进来的脚步声,那女孩抬起头,极为熟稔、自然地冲着他们一笑:“你们终于来了啊,我等你们等了好久,肚子都等饿了。”   老人说,那个坐在院子里衣衫褴褛的女孩,就是冯惜。   当然,冯惜那会儿的实际年纪其实已经有十六七岁了,只是因为常年挨饿,生得过于瘦小,才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几岁的女童。   她应该是匪帮里某个土匪的女儿,但因为匪帮里的男人太多,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是母亲和哪一个生的。   他们只知道,那张指引官兵到达土匪窝的地图,正是这女孩悄悄送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见到青州刺史王晏。   她说她知道王晏麾下有个密探营,她想要进去,混口饭吃。她的投名状,便是这全寨上下百余口山贼亲属的人头。   当时,就连王晏都震撼了,他点头同意了冯惜的要求。   但由于冯惜已过十七,再怎么努力习武,也不可能赶上那些幼年就进入训练营的密探,再加上姿色平平,色诱一事也不可能,王晏便命她进入刑堂,专司刑讯。   因为没有软肋,没有情感牵扯,心狠手辣,所以,所有密探中,王晏最信任的就是冯惜。   而冯惜唯一的缺点就是,武艺不精。   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从不单独行动,但凡离开刑堂,身边永远会带人随行保护自己。   想要成功杀掉冯惜,就必须想办法引开她身边的人,让她落单。   而李萦重启轮回,就是已经想好了让冯惜落单的法子。   她伸手拿起已然削好的竹笛,横在唇边,在春夜清凉的江风中,吹奏响了一曲耳熟能详的江州小调。   间或错乱的音符,组成了每个密探都极为熟悉的密探营传信笛音,传音信息——   “鹰已叛变,潜伏营地,就地诛杀。”   来吧。   她放下了手中的横笛。   都来杀她吧,都来抢功劳吧。   在此前轮回中,她已经能够确定,冯惜此次随行的,都是刑堂内的新人。   能够成功诛杀带牌密探,就极有可能取代对方,获得腰牌。她当年就是在成功反杀小头目后,成为“鹰”的。对于新人来说,这可比正常执行任务,来得快多了。   后侧方的帐外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响动。   李萦嘴角微微勾起,这些新人还真是贪啊,连脚步、心跳声都遮掩不干净,就这种本事,还想杀人夺牌?   下一刻,利刃撕破布料的声音炸响耳中。   帐布被整个撕扯开一条巨大的豁口,李萦看见,闯入的青年在看到独坐帐中、手无寸铁的她时,面上闪过一丝按耐不住的狂喜:“太好了!这腰牌是我的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大喝一声,持刀朝着李萦剁来,高高跃起的身形在帐内灯火的映照下,于帐布处投下一道凌厉狠绝的身影。   随后——   一刀劈空。   青年颈上一凉,面上的狂喜,忽而转变为没顶的恐惧。   没有预兆,连闪身的动作都没看清楚,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指捏住了他手中拎着的长刀。   略带遗憾与凉意的女声,在他耳畔轻柔响起:“下辈子再谨慎些,准备好了,再来想着夺牌的事吧。”   血花飞溅。   “呼——”   李萦动作麻利地吹了灯,摘下自己面上的人皮面具,贴在尸体的脸上。随后整个人龟息着,躲到了床下,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新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这次来的不止一个,显然是绕背时看到了后方被划破的营帐布。   他们试探着举着火折子照进来,在看到床上横躺着的尸体后,狠啐了一口:“一个个的,属猴精的吧?来得这么快?!”   然而,就在他们兴致缺缺地想要离开之际,不知是谁不小心踢到了床板。   床上的尸体被震得翻滚了一下,面上贴着的人皮面具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狰狞、恐惧、熟悉的,男人的脸。   这些新人没见过鹰的长相。   但他们也知道,能被派遣入府去执行色诱任务的,至少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不是眼前面具下这个糙汉。   这一下,再蠢的人,也该明白发生什么了。   凌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这次是往外冲的声音。   隼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你们怎么全出来了?”   “您没听到方才的传信吗?鹰……鹰跑了,她杀了咱们一个人,已经逃出营地了!”   “什么?!那传信上说的竟是真的?!”   传信音响得突兀,并且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隼作为老密探会怀疑此番传信音的真实性,也是情有可原。   但回话的那个人显然急着抢功劳:“那还有假?!阿重机灵,去得早,结果已经被她做掉了,尸体就扔在那营帐里!”   这下,隼彻底相信了。   他冷声道:“召集营内所有人,立刻随我出发,搜索、围剿叛徒鹰!”   “可是……狐大人说了,她身边要留人的,她……”   隼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人的话:“这么柔弱就滚回她的刑堂去,别出来了!若是真让鹰那家伙跑了,完不成主子那边下达的任务,咱们都得死!”   *   嘈杂的脚步声持续了很久。   就连营里最普通的官兵都知道了,密探营里跑了个叛徒,就是他们温司马此前金屋藏娇的美人。可惜现在温司马昏睡未醒,无法对此事多做表态。   还有不少官兵也跟着一起出动去围剿那个逃跑的女密探了。   在这江州,王大将军和密探营就是天,谁不想升官发财呢?   李萦龟息在床下,屏息凝神,直到外间彻底安静下来,才施施然从床下爬出。   冯惜不比隼那般冲动冒进,密探营突然传音,作为真正心腹的冯惜事前居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她此刻一定正将信将疑地躲在自己的营帐内,传信回去,求证这一消息的属实性。   李萦扒了床上尸体的衣服,换上。   走出营帐的时候,她甚至碰见了营内巡夜的卫兵。   “大人怎么还在这儿?”巡夜的卫兵看见她身上穿着密探营的衣物,有些惊讶,“您的同僚们可是都去围剿那女犯了。”   她闷着声音咳嗽了一下:“隼大人想了想,还是觉得狐大人一个在营内不安全,派我回来保护她。”   “原来如此。”卫兵闻言,颇为殷勤讨好地为她指了个方向,“喏,那边第三个就是狐大人的营帐,她特意换了个位置,您快过去吧。”   她倨傲地微微颔首。   之后,便在卫兵的指引下,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冯惜所在的营帐旁。   “谁?”   营帐掀开的刹那,她指尖银针瞬出,击灭了帐中烛火。   她的脚步,呼吸,乃至心跳,伴随着帐内骤然陷入的黑暗,一并被压制,消失无踪。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放大到极致。   忽然,她耳尖一动。   在冯惜那显然无力压制的心跳声之下,似乎还有一个微弱的,几乎压抑到难以察觉的心跳声,正自她的身后缓缓逼近……   这营帐内,还有一个人?!   她猛地回神,手中银针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心跳声的方向飞去——   “……小萦。”   熟悉的声音令她动作下意识一滞,下一刻,一柄长剑猛地刺入她的腹中。   室内灯火骤亮。   暗黄色的光线,以及周遭简陋的环境,令她有一瞬间恍惚。   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小院内昏暗的灯笼下,她站在院门边,等待着传信说任务结束,今日到家的义父,给她捎回刚出炉的炸鱼鲊。   而今夜,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如同来时她曾仰头看过一眼的,悬挂在半空的月亮。   冰冷,寒凉,就好似此刻扎入她腹中的那把长剑一样。   这把剑的剑柄曾经无数次地敲打在她的腰腿上,纠正着她不太标准的马步。   挑剔,严厉,但至少剑柄是温热的。   李萦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跪倒在地。   她仰头望着眼前提剑的中年男人,像在看着夜空中森冷的月亮,声音嘶哑:“义父……为什么?!” 第34章 血仇   李怀沉默地望着她,没有答话。   身后,是冯惜提灯而来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刚才的传音是你捏造的。”冯惜笑吟吟地俯视着瘫倒在地上的李萦,仿佛在看一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蚂蚁,她蹲下来,凑近她耳边,“因为……那颗差点要了你命的解药,我让你义父给你的。”   “……”   难怪,义父会那么凑巧地,在她翻出温府院墙落地时,便恰好出现在那里。   如果,是冯惜事先要求的,那就很好理解了。   “你还真是没辜负我的期待啊鹰。”冯惜望着她死灰一般的脸,眼中全是对自己计划得逞的自得,“你是不是以为,当日给你下达的那道诛杀令,只是针对温廷一个人的?还有你啊,鹰。一个被主人捉住夜行偷窥的细作,居然不但没被灭口,主人还费心替她遮掩。说什么色令智昏,见色起意?我才不会相信。明明就是……串通一气,勾结谋逆了。”   “告密者……是谁?”   冯惜一顿:“什么?”   “呵。”李萦冷笑了一声,“诛杀令当日就被下达,除了温府之内的人,还有谁能那么快就得知消息递出去?”   冯惜愣了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在做什么啊,鹰?”她伸指揩去自己眼角笑出的泪花,“死前都不忘替你那位温司马打听一下,谁是叛徒吗?你也爱上你的任务对象了?”   说着,她转了个身,一把扯过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怀,大笑着将他推到李萦跟前。   “鹫!你快来听听你家这个蠢姑娘的话!营里那么多昏头找死的先例摆在她面前,她还非要去选那条死路!哈哈哈哈哈……”   冯惜抚掌大笑不止,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李萦浑然不觉,只一双雾蒙蒙,泛着猩红的眼,倔强地盯着眼前的李怀,好似一名正在等待头铡落下宣判的末路死囚。   许久,李怀终于开了口:“你既然选择帮助温廷,那便是,他已经将我的身份全告诉你了?”   头顶上悬挂的铡刀落了下来,将她剁得鲜血淋漓。   她僵硬地动了动嘴唇。   “所以……”往日的伶牙俐齿,机变灵敏,似乎在一夕之间完全丧失了调度,她艰难地从舌尖顶出几个泛着腥锈味的字,“您真的是……为了报仇……才……收养我的?”   李怀的胸中似乎吐纳出了一口气,面上隐约有一种终于如释重负的释然。   “小萦。”他缓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   “因为……灭家之仇,时时萦绕,永世不忘。”李怀蓦地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叫……萦。”   灭家之仇,时时萦绕,永世不忘。   她曾经以为,虽然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至少她还有家,她还有义父。   虽然密探营是座不见底的深渊,但她一直相信,总有一日,她和义父可以逃出去,可以安安稳稳地在阳光下度过余生。   为此她拼命地努力,拼尽一切滚入漩涡里,给面具人当刀子,她只想要拿到解药离开,只想要活下去……却原来,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的努力是笑话,就连她的名字也是诅咒。   原来……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需要李萦。   那她是什么呢?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那您为什么要救我?”她感觉到有无数混合着铁锈味的水珠从自己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明明您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死了不是吗?不要管我,直接将我一脚踢回那尸坑里去,一把火把我烧了,一了百了不好吗?这样您也就不用这么痛苦恶心地容忍我这么多年了不是吗?!”   一旁的冯惜似乎在抚掌大笑,似乎此刻李萦的崩溃与无助取悦到了她。   “我还真是太喜欢看你们这种至亲反目的戏码了……互相出卖,反目成仇,狗咬狗,刑堂里面每天都能上演无数场,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么谁都可以推出来挡罪。喂,鹫!”她大笑着望向李怀,“你这么大方把你的宝贝女儿卖给我,打算从主子那里换点什么啊?”   李怀缓缓蹲下身,望着面前满脸血泪的李萦,平静道:“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忍你忍得很辛苦,每次出外任务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回到家中看到的是你被豺狼野狗吃剩的骨头就好了。可惜你的祖父段月石还没死,你还有用,所以,我得继续忍着你,直到你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李萦的心内不知预感到了什么,面色一时发怔,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李怀:“您用我……做了什么?”   李怀伸出手,像小时候她练武不慎摔破手脚,流泪撒娇时那般,用指腹抹去了她颊上的眼泪。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语调平缓得,仿佛自己所说,不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半年多前,段月石的队伍被逼困在长江边,无船渡江,退无可退,只能命人发信向主子求援……是我,劫了那封信。”   李萦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把你随身的那块写着生辰的玉珏拓印了下来,并着从你身上剪下来的一缕头发,一道送给了你的祖父……”   她意识恍惚间,想起来,自己的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她刚执行完任务,回到家中,李怀说她头上沾了血,从井里打了水,烧滚,兑好,舀在盆里,亲自捧着她的头发,一簇一簇地帮她盥洗。   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与她闲话家常。   院中四角的天空如琉璃一般湛蓝澄澈,间或有南来的燕子往北飞回,掠过屋檐,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入春的花枝已然重新开始吐蕊,她在一片幸福的花香中陷入幻梦,又在此刻被惊惶地唤醒,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泥土地上。   “我告诉他,如果想要解围,就拿他自己的头来换。”   李萦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她终于明白,为何无论她怎么逼迫温廷,对方都不肯吐露出半点实情。   为何她叫破温廷身份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神色,回是那般的痛苦与回避。   祖父是为她死的,是因为知道她还有可能活着,为了那一点保住她性命的微末可能才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头颅而死的。   而温廷,则被迫成为了那个当众弑师的刽子手。   背负骂名,被迫南渡,被段氏残部追杀,深入江州险境……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原本笑着的冯惜忽然变了脸色。   “等等,鹫。”冯惜忽然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姓温的是诈降?那你为何不早上报主子,反而眼睁睁地看着那该死的姓温的设计,把那周家大郎放走,坏了主子的大事?”   “……”   她见李怀不答,皱着眉,朝他走了过来:“按照密探营的规矩,知情不报就是叛。你是想和你的宝贝女儿一起去我的刑堂里……”   冯惜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她面色惨白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胸口处,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剑柄。   “你……”   李怀面色冷漠地将那把贯穿了冯惜胸口的利剑,猛地拔出。   冯惜身体后倾,轰然倒地。   狡诈多变的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明一世,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刺里。   至死不知缘由。   随后,李怀拎着剑,走到了犹自浑噩在地上的李萦跟前。   “别像条死狗一样,看着就让人恶心。”他嫌恶道,“站起来!拿出你这些年学来的本事,你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了!”   说完,他眸光一凛,毫不犹豫地朝着地上的李萦挥去!   剑风扫来的刹那,几乎是求生本能形成的肌肉记忆,李萦身形一动,下意识翻滚。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李怀的第一剑径直削在她的脊背处,一大块血肉连着皮肤,被毫不留情地削下。   “啊——!”   皮肉剥离的剧痛令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但不及下一刻,第二道剑光已然再次挥来,这一次是照着她的面门。   “铮!”   银针击在那狠辣夺命的剑锋之上,将其猛地打偏。   偏移的剑峰擦着她的面颊,将她垂落在颊旁的长发,削落在地。   凛然的剑气,浓烈的杀意,以及李怀那如同望向刍狗、虫豸一般的蔑然眼神,终于彻底击碎了她心中仅存的那点,对于父女亲情的微末幻想。   她猩红着眼睛,崩溃地大吼一声:“我要杀了你——给我阿翁报仇!!!”   她从地上翻滚起来,袖中银针猛地甩出。   到底是李怀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儿,她的招式,空当,李怀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加上她此刻心神已然全乱,腹部、脊背、手臂上,全是见骨的剑伤,还能够站在这里与李怀对招,全凭一股硬气撑着。   银针、暗器数次击空,周身上下,不断有剑尖划破衣衫,温热的血不断喷洒出来,如同一场淋漓不尽的腥雨。   她不断地被李怀击倒,又不断地从地上爬起来,与他再战。   他好似是在刻意折磨她。   就像他过往十年来做的那般,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却总是不断地避开她的要害之处,看着她被划伤击倒,再爬起来,循环往复。   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倒地,再挣扎,直到……再也爬不起来。   李萦仰面躺倒在地上,看着再次拎着剑,缓缓朝着自己走来的李怀,身下是不断积聚起来的血湖。   那双往日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的帐篷顶,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身子开始不断地发抖,发颤,鲜红的眼泪不断地落下,融入身下的暗色湖泊中。   “杀了……我吧……”她喃喃道,像是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也失去了挣扎的意义,“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我也终于可以……彻底解脱了。”   李怀面色冷淡地高举起长剑,猛地刺了下去。   “好,为父成全你。” 第35章 带你回家   “噗嗤。”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李萦麻木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来临前最后的疼痛。   滴答,滴答。   似乎是有温热腥稠的血液滴落在了脸上,但奇怪的是,她的胸口处,却没有丝毫的疼痛传来。   身侧传来一声刀剑落地的重响,刀柄砸落在她的手肘上。   她蓦地睁开眼,却见原本高举长剑的李怀,胸口处被一道发丝粗细的银丝径直贯穿。   李怀的身子晃了一下,露出了身后不知何时出现在营帐内的,森然狰狞的青铜人面具。   面具人一身熟悉的黑衣,手中捏着那根夺走李怀性命的银丝,漠然地抬手用力一扯。   她听到李怀的心口处传来一声骇然的轻响,随后,那道银丝自他的身体里,猛地抽出。   连鲜血都没有溅出,甚至只有银丝上一点点带红。   但她很清楚,李怀,活不了了。   他径直栽倒在她身上,临死之前,只给她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现在……你报仇了,我也……报仇了。你不欠我的了。”   说完,这个深恨了她十余年,却也养育了她十余年的男人,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她,在她的往后余生中,只留下一连串再也无法解答的谜团。   比如,他为什么要杀了冯惜?   又比如,他死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些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答案了。   面具人沉默地帮她挪开了压在身上的李怀的尸体,随后在看到冯惜胸口处的剑伤时,微微一愣。   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怀,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腰牌,扔在了冯惜胸口处。   “那是什么?”李萦轻声问。   “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军营里人手一个,用来通行传令的腰牌……只可惜,现在已经没用了。”   “真是个好盟友。”李萦木然地扯了下嘴角,“不仅来得神兵天降,还愿意替我顶罪。”   “你今日阵仗闹得这么大,还连死两个密探,如果不替你揽罪,之后你我还怎么继续合作?”   帐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李萦轻若蚊呐的声音响起:“……可是,我不想再合作了。”   面具人一顿,回过头去看她。   “我们解除交易吧,我不想再杀温廷了……”她神色木然地坐在李怀的尸体边,看上去有些失魂般的呆滞,“如果你担心我活着会泄露你们的秘密,你可以杀了我灭口,我不会反抗。”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将带血的面庞,埋进了自己的膝弯中。   “反正……李萦这个人,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身后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脚步声渐近,一双被腕甲与皮质手套包裹严实的手,冰凉地抬起了她低垂的头。   下一刻,一道迷香照面吹来。   “……睡吧。”   昏睡过去之前,她只听得这么低哑的一句。   *   黑暗中传来一阵轱轱的车轮声。   意识慢慢恢复过来,她睁开眼动了下,手肘处的伤口“嘭”得一下撞在了上方一块坚硬的木板上,冷汗瞬间迸出。   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宋襄的声音隔着闷实的棺材板,自外传来:“醒了,李姑娘?我们已经成功过了江州城门,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温府了。殿……薛姑娘已经打点好了,等到了地方,我们悄悄开门,把你送回柴房就好。放心,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你不在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宋襄似乎迟疑了一下,才笑道:“哦,你昏倒在温廷的营帐里了,是他让我送你的。”   李萦等待了片刻。   但,宋襄似乎并没有要问她,为什么会忽然浑身是伤出现在温廷营帐里的事情。   或许是……温廷又替她遮掩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她才赫然发觉,自己背上、手臂的伤口,似乎都已经被人精细地上药、包扎过。   她嗅着新换的衣物上隐约的沉水香气,眼眶莫名有些酸热。   等终于回了温府,薛凝再次设法引开了门口的守卫,随后开了打开柴房门锁,将她放了回去。   食水已经在草垫下再次重新藏好,她沉默地将自己缩在了干草堆上,曲着膝盖,靠坐在那里,望着眼前的虚空处,发呆。   伤口处传来麻麻痒痒的痛感,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她的身上不断地爬行,撕咬着。从手臂处,慢慢地爬上脊背,再绕到前胸,刺破肌肤,钻入到她的心脏内。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起来。   身体对于外界的感知似乎变得极为微弱,只能通过门缝处挤进的光线明暗,偶尔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多活了一天。   大脑也变得迟钝,几乎分不清现实和虚妄。   眼前有时是刑堂内的梳洗床,冯惜拎着胛骨链,面目狰狞地朝她走来。有时又是江州的小院里,义父拎着新出炉的炸鱼鲊,笑着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吃。   如此,循环往复,时醒时昏。   有时从梦中惊醒,望见柴房昏暗的帐顶,她甚至会有一刻恍惚,会不会,其实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梦醒了之后,她不是什么家破人亡、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段灵姬。   只是李萦而已。   为什么……就不能,只是李萦……而已?   *   不知过去了多久,安静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她像是魂灵蓦地被拽回了人间一般,浑浑噩噩地转动眼珠,费劲地朝外间瞥了一眼。   是谁……来了?   下一刻,温廷略显轻佻却不容置喙的声音自外间响起:“九夫人下毒一事纯属构陷,犯事的杂役已经认罪。老齐,开门,放人。”   门板被倏地破开。   刺目的光线随着洞开的门扉,猛地照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被光线扎到流泪的眼睛。   匆忙闯入的人看到她指缝间滑落的泪水,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在她跟前停住,半蹲了下来。   一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掌宽大,指骨修长,只是比那梦中所见的,多了几分刀剑磨砺出来的厚茧。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走,我带你回家。”   她怔怔地抬头望向他。   某种不知名的种子,在胸腔处疯狂地扎入,生根,随之,“砰”得一声脆响,冒出迟到了近十年的嫩芽。   “好。” 第36章 相拥   最后,是温廷用外袍裹着她,遮掩住她身上的伤口,一路抱回了自己的卧房。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阵温热馥郁的食物香气。   仆役们正弯着腰从食盒里往榻上的小几面上布菜,都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不出意外,里面又有一叠堆成小山般高的炸鱼鲊。   温廷将她放在了榻旁,摆手示意仆役们下去。   随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鲊喂到了李萦唇边,半哄半逗她道:“卿卿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李萦原本还丧着脸,听到那声倒霉的“卿卿”,一时竟没忍住,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我是你养的狸奴怎么的?成日拿鱼来喂我!”   温廷嘴角噙笑望着她:“狸奴饿了都知道要喵喵叫,哪像你,这都饿了几日了?我要是再晚回来一步,你是真想把自己饿死好让我难过是不是?”   直白亲昵的语气令她面上一热,别过脸去:“我饿不饿死,关你什么……唔。”   一小块炸鱼鲊寻着空当,被径直被喂入了口中。   酥脆紧实的鱼肉,瞬间便唤醒了她死寂的味蕾,肠胃开始翻腾呜咽,因浑噩而失去了数日的生机,在这一瞬间,被他彻底拽回了体内。   温廷得逞般一笑,将手中的筷子递给了她:“吃吧。”   “……”眼眶内那股莫名的酸意再度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去,闷不吭声地往嘴里胡乱地塞东西,塞着塞着,那股酸意便慢慢顺着眼眶,蔓延到了她的口中,舌内一片咸腥苦涩,她终于止了筷,轻声道,“其实,他从前也是这样的。”   “李……怀?”   她“嗯”了一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十五岁开始独自出任务之后,他和我的处境就反了过来,倒是他经常一个人待在家中了。”   她喃喃地对着温廷念叨,说李怀的厨艺其实很好,尤其是一手笋片咸肉汤,做得极为鲜甜适口,是李萦记忆里极为珍贵的家的味道。每次她出外任务回来,都能喝上满满两大碗。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恨我,又要对我这么好……?”   “其实我觉得,李怀对你未必全是恨意。”温廷忽然开口道。   “你在安慰我?”   “如果他真恨你,没必要杀了你们那个狐。”   “……”   温廷望着她,轻声道:“若是狐还活着,将你已经叛离的事情告诉王晏,恐怕,你我就都无法活着站在这里了。”   李萦呼吸一窒。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义父有什么理由杀狐呢?   他是与狐联合设计,诱骗她这个仇人之女自己跳入圈套。   只要狐活捉她,她就会被送进刑堂里,受尽酷刑而死。   对于家破人亡的义父来说,还有什么比仇人最后的骨血在自己眼前被生生折磨致死来得更痛快?   但他到底是杀了狐。   在她重伤之下,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直接结果了她,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避开她的要害,直到……   她猛地低下头去捂住了脸,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面颊中。   冯惜当时说,那颗害她差点毒发身亡的药,是她让义父给自己吃的。   事实上就是,冯惜早就盯上了她,而此事义父是知情的。   那么他做了什么呢?   他选择配合冯惜,设计围剿她,并在最后关头,帮她除掉了冯惜。   她想起了他死前留下的那句——   “现在……你报仇了,我也……报仇了。你不欠我的了。”   或许,恨是真的,但这十年间的养育之恩,也是真的。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身侧的温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   收紧的手臂带着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伴随着眼前人轻柔拍打她脊背的动作,不住地抽噎着。   “好了,不要再去想了。”他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无论真相到底是不是我们揣测的那样,至少你现在还安稳活着,你活着……就是对那些离开的人来说最大的慰藉。”   “那你呢?”她忽然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他,“我喊着要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难过?”   顶上的温廷似乎沉默了许久,她才听得一句极轻的:“偶尔会有一点。”   “对不起。”   抱着她的人忽然僵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她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温廷的腰。   没有试探,没有挑衅,也没有什么出于任务的不得已。   纯粹就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做。   她只是突然觉得,她很想抱着他。   只有抱着这个人,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沉水香气,她才能平静下来。   “……再也不会了。”她低声喃喃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温廷似乎越来越僵硬,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根僵直的木桩。   但她此时已然什么都不想再去怀疑,也不想再去过多揣测,只想放任自己,在这难得可以安心的时刻,静静地沉沦下去。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映在屋内无言相拥的二人身上。   难得静谧,难得美好。   *   次日清晨。   她半梦半醒间伸手在旁边摸了个空,随即有些惊惶地睁开眼。   但下一刻,一只被握得遍布红印的手背,就主动塞入了她的掌中。   “醒了?”   她低头,看见温廷手背上她昨晚弄出的“杰作”,手指尴尬地朝后缩了一下。   因为昨夜上药之后,温廷担心半夜会不慎碰到她身上的伤口,所以,他便主动抱着褥子,在下面将就了一夜。   然而……即便如此,温廷到底还是没能逃脱她的荼毒。   她的面颊有些发烧,心中难得露出几分丢人的懊丧。   就这么喜欢缠着人家不放?梦里小时候就喜欢成日往人家院子钻,怎么如今大了还是这副粘人精似的德性?倒叫人笑话。   但温廷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见她狼狈抽手,也只是无声地扬了下嘴角。   “起来洗漱用朝食了。”他打着呵欠将地上铺着的被褥随手往边上脚榻上一扔,“多用些,我亲自盯着你用。”   *   水煮菘菜,水煮豆子,鸡丝汤饼……   白花花,绿汪汪,看上去极其养生,几乎令人无从下嘴。   她支着筷子呆望了半晌,愣是觉得无从下嘴。这满桌菜色,寡淡得仿佛下一脚就要遁入空门。   她幽幽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我的炸鱼鲊呢?”   “不是说不想当狸奴了?”   “……”   “瞪我也没用。”温廷翘着嘴角,一副将她狠狠拿捏住的愉悦嘴脸,“那东西是发物,解馋就算了,再吃,你这一身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不、要。”   “那你是真想一直赖在我屋子里,霸着我的床不走啊?”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恼羞成怒的:“……温夕照!”   “谁要赖你这里不走了!我今晚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不对,吃完,立刻就回去!”   她鼓着一张燥热的脸,不断地扒拉着碗里的吃食,颇有一副与之干架的模样。   二人正一道用着朝食,忽地外间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九夫人家中来人了。”传话的仆役有些欲言又止地瞥了眼李萦,“说是……九夫人的父亲日前急病过世了,请她回去看看。”   李萦闻言,手中的筷子蓦地一紧。   才安稳下去片刻的心,在这一刻,再度恐惧地预见到了即将来临的风雨。   这么多年来,李怀和她都是相依为命,从来就没什么多余的家人。   这种时候来的,只会是……   密探营。 第37章 真心   当来人进门的时候,李萦拢在宽袖间的手,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冯惜的副手——密探营,刑堂,代号“獾”。   此前在驴车上,宋襄和她通过气,说将她藏进棺材里之后,密探营的人便回来了。   但没回来全。   除了几个小喽喽之外,带队的隼也死了。   这些人的死因都和她义父一样,身上几乎没有外伤,是被锐器直接内部搅碎心脏暴亡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面具人的银丝。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这位前盟友,居然还顺手把在外围剿的隼,也给杀了?   还杀得这么不声不响,甚至没能让任何一个活口看清他动手的样子?   要知道,隼的实力在密探营内已是顶尖,正面硬碰硬,鲜少有人能胜过他。   但他就这么被面具人一记银丝,毫无还手之力地,直接绞杀了。   那么,面具人的真正实力,该有多么恐怖?   再说密探营,一夜之间,连死三名小头目,再加上那晚她为了骗杀冯惜,故意假传密信说自己叛离,剩下活着的那些新人,哪怕再晕头转向,扔进刑堂里审几句,也能串起一些线索。   所以,獾找上门来了。   “夫人。”单论伪装,獾可比狡诈矜傲的狐强多了,至少,在装老实人这件事上,一骑绝尘,“老家来了消息,说您父亲前日农耕时不慎发胸痹走了,想请您回去看一眼。”   说这话的时候,獾的头压得低低的,面上更是一脸的忠厚老实农人模样,甚至没忘记在自己的指甲缝里塞点发硬的土疙瘩。   假如她没看过他在刑床上利落地帮着冯惜剥人皮的话,她也许会相信,他是个好人。   不出意外,獾是来请她走的。   只可惜,父亲的葬礼只是借口,他会带她去的,只可能是刑堂。   手指甲再度不受控制地刺入掌心。   不得不说,王晏的威慑手段实在是过于深入人心,她敢说,营内任何一个人听到要去刑堂,反应都不会比她好多少。   她极为隐秘地瞥了眼身侧的温廷,认命般的下了决心:“好,我这便……”   “既是岳丈大人走了,那本司马可就必须得去亲自祭拜一番了。”温廷忽然抢在她之前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话。   说着,他长臂一伸,当着獾的面,将身侧的人捞进自己怀中,举止轻佻而又亲昵地拾起她的一小缕头发。   “卿卿……别皱着眉头啊。”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对她露出安心的神色,“我知道你才受了委屈,又碰上这样的大事,一个人出门远行,为夫会心疼的。”   “乡野之地哪敢令大人屈尊降贵?”獾明显是不想让温廷坏了自己的事,与此同时,眼中狐疑之色一闪而过,他卑声道,“再说,不过是贱妾之父……怎敢配称大人岳丈?”   “你说什么?”温廷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獾,“迎娶之时六礼齐全,却扇、结发、合卺,一道不落,整个江州城都知道,我的夫人是照正妻之礼迎娶进门的,谁给你的胆子,说她是贱妾?嗯?!来人——”   听到他唤人,獾的眼神难得恍惚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般展开。   家兵闻声而近。   温廷嘴角倨傲扬起,活脱脱一副被人开罪后仗势欺人的混球模样。   “给我把这个满口秽语的东西拉下去,割了他的舌头!”   “是!”   獾的眼睛蓦地瞪大,眼瞧着手指已然要摸向怀中藏匿的腰牌,李萦连忙开口:“等等!”   温廷一副强压怒气的模样:“怎么了?莫非卿卿是要给他求情?”   众目睽睽之下,獾还在旁边盯着。   她伸手,扯了温廷的袖子,撒娇般的晃了晃。   温廷唇角微动,面上却还绷着:“那好,为夫要与你同去。”   真心遮掩在做戏般的谎言之下,幸运的是,她现在已能将那双眼中隐匿着的温柔,悉数看清。   她转过身去,面向獾道:“一起吧,麻烦阿叔安排了。”   獾的神色有些犹疑不定,似乎是在判断,温廷此刻坚持随行,究竟是出于色令智昏,还是他们二人真如冯惜生前猜测的那般,早已沆瀣一气。   于是,獾深深地望了李萦一眼:“好,我会在家中安排好的。”   李萦自然明白,他这是不打算再行盘问,要直接将他们二人的异状,报给王晏了。   *   獾离开之后,李萦的面色立刻垮了下来。   她愤愤地揪住那个自作主张之人的衣襟:“谁让你挑衅他的?你知不知道,他就是狐的副手!我们两人的命现在全悬在人家手上,若是他在王晏跟前多说了什么,你……”   温廷却是一副看透她的模样:“那你方才一声不吭就打定主意自己一个人牺牲,与我商议过了吗?”   “……”李萦语塞。   温廷低下头来,望向她布满指甲印的掌心,语气亲昵:“就知道你害怕,这回不扯我衣带,又改回抠自己手掌了?”   骤然凑近放大的脸,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正要伸手推开这个死到临头还在开玩笑的家伙,却蓦地一顿。   “怎么了?”   “温廷。”她忽然正色道,“你怎么知道我害怕刑堂?”   “……”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发生在第四次轮回中的事了。   那时,她被挽月潜入房中,盗走了那幅代表她身世与身份的戏蝶图,交给了冯惜。   之后,冯惜将此事上报王晏,王晏知道后,以给家中女眷画小像的名义,告知温廷将她直接传召进府。   而那一夜,出于对刑堂的恐惧,以及彼时对于莫名对她流露温柔与在意的温廷的好奇与依恋,她留下了温廷在自己榻上过夜。   并且,整晚揪着他的衣带,缩在他怀中安睡。   那是她自八岁后失去一切幼年记忆以来,头一次对活人产生那样的依恋。   也是在那一夜之后,她对温廷的好奇与探究逐渐升起,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害怕的时候……会扯你的衣带?” 第38章 酒吻   温廷面上的笑容一凝。   “……猜的。”他咳嗽了一声,随即像是强压下了面上的那点不自然般,戏弄她道,“我又不是第一次与你同榻而眠了。”   “……”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是一声极为恼羞的,“温!夕!照!”   温廷“吭”的一声笑了起来,瞧着简直比她梦里那个躲棍子的少年还讨打。   “别担心了。”他宽慰道,“你那个好同僚没抓着你的把柄。我让宋襄把你送走之后,密探营的人进去查看过尸体。他们说,狐身上的伤口,是李怀的剑造成的,但李怀身上的致命伤,他们说……嗯,不知道是什么武器造成的,他们没见过,不过,现场遗落下了行凶之人的随身之物……总之,动手之事,与你无关,你一直在温府柴房之内,未曾离开过。”   李萦倒是坦然交待:“我知道,动手之人用的是机关银丝。”   温廷似乎顿了下。   李萦只当他是没听明白,继续道:“就是一种收在机关盒子里的武器,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虽然细,但是刃口比刀剑要利很多。丝线用腰上的机关盒子打出去,直接贯穿心脏,内部脏器破裂而死,外面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小血孔,但其实内脏已经被搅烂了。至于杀人的,是段氏残部的人,他救了我。我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当初就是他与我交易来杀你……”   她忽然停住了,有些狐疑地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温廷的表情有点怪异。   他嘴角近乎僵硬地扯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萦坦诚道:“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交易还在进行,但现在我已经和他解除交易了啊,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   “对了,说起来,你不是在我阿翁身边跟了快十年吗?你见过一个戴着面具,非常擅长用机关术的人吗?”   明明才刚入夏不久,室内还阴凉着,温廷的额角却像是热得落下一滴汗来。   “……没见过。”   李萦蹙眉:“那或许是他从前不戴面具吧?”   “……”   眼见温廷也对面具人一无所知,她只得放弃继续追问。   *   几日后,獾托人来传口信,说葬礼已经齐备,请他们前往观礼。   葬礼在江州辖下的临川郡,是当初密探营为了遮掩细作身份,编纂给她的,一个并不属于她的故乡。   去的路上,李萦的心一直高悬着,唯恐密探营的人在葬礼上忽然发难。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除了獾之外,她一个密探营的熟脸也没看见。   就好像今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葬礼而已。   她心头一阵发虚,下意识偷觑了一眼旁侧的獾,随即一股冷汗便沁湿了背脊。   对方一直在观察、注视着她。   在捕捉到她的视线后,嘴角动了下,又毫不在意地移开。   那一瞬间,她的直觉告诉她,没完。   他们并没有完全洗清嫌疑,只是对方不知得了王晏什么命令,暂时按下没有发难而已。   心跳一时间仿若擂鼓奔鸣,一直到葬礼结束,她的脚步都是飘的。   *   “胆子怎么还越来越小了?”温廷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他状似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站在旁边,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好像在打雷。回头一看,哦,原来是我们精明狡诈的鹰姑娘,被吓出了一身冷……嘶!”   他忽地轻嘶了一声。   抬起手一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朱红色的小点,一点微末的血珠子从里面冒了出来。麻麻痒痒的,像是不小心被逗凶的狸奴咬了一口。   “温夕照!你还有心情玩笑?我能看懂獾的眼神,这事肯定还没完!真的会死人的!我倒是可以逃,那你呢?你来江州卧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吧?那你……”   “……别担心。”   “温夕照!”   “我说,”他唇角微动,“不用担心,相信我。”   “你……”她刚想驳斥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笃定含笑的眼眸时,骤然失声。比方才葬礼上还要剧烈不知凡己的心跳声,抑制不住地自胸腔内传来。   片刻前温廷的调侃骤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颊上不禁一热。   ——他现在肯定听见了!   她猛地别过脸去,似乎是不想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揭穿,然而却在这时,听到一句淡淡的:“你从前来过这儿吗?”   原本纷繁复杂的思绪一乱,她难得呆滞木楞地“啊”了一句。   温廷偏过头来,指着不远处临水街道的铺面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笑着问她:“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李娘子?”   “其实,我也只来过这里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密探营的教习带我来的。”两人并肩穿行在沿街的铺面中,“他告诉我说,李娘子是江州临川郡人,母亲早逝,只剩父亲。幼年时常在城外的落霞山中采矿石,制成丹青进行贩卖,补贴家用。因常年用锉刀,所以手掌生茧。直到十三岁时,在金石铺内偶遇江州丹青阁薛掌柜,被其赏识,从此进入江州丹青阁,成为画师娘子。”   她一板一眼地背诵着“李萦”的生平,忽而惊觉,原来这些年除了不断重复的任务与杀人外,“李萦”的人生,虚妄到,不过只是几句口头编纂的故事。   “喏,”她有些自嘲地指着不远处的一家挂着招牌的米粉铺子,“那家鸡汤米粉,就是李娘子从小吃到大的。”   “好吃吗?”   她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过。”   鸡汤米粉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娘子的人生经历中,必须要有这么一样东西。   说到底,这也就是任务的一部分而已。   “那去试试吧。”看样子,温廷似乎是来了兴致,“既然李娘子能从小吃到大,想必味道不错。”   “……”她被温廷这跳脱的行为弄得有些一头雾水,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和他面对面坐在了米粉铺内。   两碗冒着热气的鸡汤米粉端了上来。   “本店招牌,汤鲜味浓,郎君、夫人,请慢用。”   今日葬礼,故而温廷没穿他那张扬唬人的红袍官服。   和她一样,也是一身白衣简衫,宽袍广袖,发髻松散,玉山般的轮廓隐匿在碗内蒸腾的雾气里。   他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汤,出声赞叹道:“确实不错。”   见他这般称赞,她也试探着浅尝了一口,随即眼前一亮。   对面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声,但她并没有多在意。   她像是才发现,这家只存在于她口头叙述中的铺子,原来竟是这么美味。   米粉顺滑爽口,鸡骨熬出的乳黄色汤头浓郁不寡淡,一口喝下去,再被照面而来的夜间江风一吹,温饱又御寒。   尝过了米粉,他们又去逛了“李娘子”幼年常去卖售卖丹青的金石铺子,接着辗转去了城内的酿酒坊。   当地一年可种两季稻米,时有余粮,故而嗜酒之风盛行。   酒水为大米酿制,其色白浊,口感辛辣,最便宜的水酒装满葫芦,不过十文大钱。对于农忙了一整日的黎氓来说,是最好的解乏佳品。   “李娘子”售卖完丹青石后,得来的钱往往会为父亲打上满满一壶酒。   “唔!”江岸边,李萦拎着酒壶灌了一口,被那呛人的水酒刺地猛一咳嗽,“咳咳咳……这酒好烈。”   “那当然。”温廷拍了拍她的背,伸手将那酒壶从她手中拿了回去,“解乏的东西,又不是让你来细品的……喝完,能让人倒头就睡,就是最好的。”   说完,他拎着那壶,仰着脖子灌了一口,随即皱眉:“确实挺烈的。”   “我就说吧?”李萦的面颊此时已被酒气与江风熏上了一点轻微的淡粉色,身子又轻又软,她用力地晃了下脑袋,没留神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被绊得一个踉跄。   “小心!”   即将一头栽入水中的她,被身侧那人眼疾手快地一捞。   铺天盖地的沉水香如同开闸的潮水般朝她奔涌而来,支在腰上的手似乎动了下,想要将她托起来。   “温廷。”她忽地闷声道。   “怎么?”那手一顿。   “你今日是刻意带着我来当这个什么劳什子李娘子的吧?”   “……”   她将头窝在那捧安宁的沉水香中,吸了吸鼻子。烈酒的劲头似乎有些上来了,以至于出口的话语,都黏糊着一股化不开的水声:“其实我已经接受了,我不在意这些……真的。”   上面安静了很久,半晌,极轻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是我想。”那声音顿了顿,“我想知道,李娘子从前都喜欢做些什么。”   脑内蓦地一空。   随后,雷鸣般的鼓噪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响,越来越烈,逐渐与耳畔呼呼作响的江风,融为一处。   随后,风静水声止。   她察觉到自己抬起了头,用一种极为柔软的,仿佛不应该由李萦发出的声音问道:“那你知道……李娘子还喜欢做什么吗?”   温廷听到怀中人骤然出声,下意识低头看去:“嗯?”   胸口敞开的衣领处传来一点轻微下坠的重量,下一刻,一片温软的,带着酒香的花瓣,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第39章 心火   唇瓣落下的瞬间,二人的呼吸都是一凝。   温廷不清楚,但她自己是被这酒劲之下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骇到了一刻。   等等,脑子好乱,好糊涂,她在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那有些冰凉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的触感,就像是一股无形的绳索将她的心智拉拽着,情不自禁地伸舌,在上面舔了下。   湿湿的,润润的,不是很软,甚至还带了些烈酒的辛辣气味。   温廷似乎抖了一下,但却没有躲开,反而胸膛微微起伏了一次。   她缓缓地仰起头来,下巴还抵在他前胸的衣襟处,眼中被酒气蒙上了一层绯色的水雾。   若说此前清醒时刻,她犹在口是心非地否认、挣扎,但此刻,夜风徐徐,水色温柔,温廷的侧脸在江边迷离的灯火下,似乎也被熏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好看到简直不像话。   完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么……你喜欢,李娘子做的事吗?”   终于,问出来了。   然而……   沉默,一片如死水般的沉默。   一息,两息,三息……   仿佛在她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温廷就彻底僵住了。   若非她的下巴还抵在他的胸口,若非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共振,清晰可闻的心跳,她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堵沉默的墙。   既没有回应,也不推开她。   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她可以清晰地窥见,在她问完那句话之后,温廷的眼中没有任何的欣喜,有的只是错愕,意外,以及一种难言的晦涩。   一切的勇气和跃跃欲试,忽然就碎了。   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檀郎,我们往这边……哎呀!真不好意思……”   忽然,似是有路人无意间闯入到了这片僻静的江岸边,将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伸手将他一推,像是反悔般,想要拼命退回到一个安全距离之外,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原来,那双手还抵在她的腰上,并且在她吻上来的那刻,猛地收紧,几乎是以一种圈禁的姿势,将她锁在自己的怀中,动弹不得。   她挣了一下。   没动。   吻上来,不回应。   想要退回去,又不让。   心头蓦地烧起了一把火,这次是酸怨的:“温夕照!”   他终于动了。   但却做了一件让她彻底陷入混乱的事情。   他沉默地低下了头,随即将其深深地埋入了她的颈窝中,冰凉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锁骨上的细皮。   要害处麻痒的触觉她下意识一抖,手指揪着他后颈处的衣领就要挣开。   “别动。”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排斥,他贪恋般的深吸了一口气,“让我靠一会儿。”   “……”   他像是也醉了,一股极淡的酒气伴随着灼热的吐息,扑在她的脖颈上,圈禁在她腰上的手臂,似乎也隐隐在发着抖。   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到她觉得像是下一刻,他就要在她身上溺水死去了一般。   鬼使神差般的,她抬起了手。   不是发泄,不是愤怒,而是极其温柔、轻缓地,抚在他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温廷的心跳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四下渐渐静了下来,再听不到半点人声,沿岸处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天地似是被笼罩在一个灰色的布罩中,周遭的一切都让人看不太分明。   温廷终于松开了她。   他的面庞隐匿在一片深重的阴影内,轻声道:“回去吧。”   *   “……所以,你亲了温大人,但他既没有回应你,也没有推开你,你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态度,对吧?”   玉观音跪坐在几案旁,笑吟吟地觑着她。那股几要溢出的市井嚼舌味令她头皮一阵发麻。几乎是同时,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回府,就要踏进这间糟心的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是,我认识的一个女细作。”   素唯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看,你没否认,你亲的那个男子,是温大人。”   “……”聊不下去了。   她猛地起身:“我先回去了。”   说着,就要跨过门廊——   “温大人肯定心悦你啊,瞎子都能看出来。”   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去,素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虽然都是受宠,但是,温大人看你的眼神,和看大夫人是不一样的。”   “……”   李萦的眼神偏移了一下。   这个她知道,薛凝是他手下的细作,他对薛凝没有感情。   那……她呢?   是经年重逢的青梅竹马?还是心怀愧疚、受人之托,这才不得不悉心照料的恩师孙女?   因为那晚一时冲动后,隔日,他便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又恢复了往日那戏谑、温柔,偶尔与她斗几句嘴玩笑的模样。   提及前夜,他只道她被江风吹昏了头,险些跌下水去,嘲笑她酒量不好,还敢饮完烈酒就往江边凑。   不提那个吻,不提那溺水止瘾般的拥抱。   甚至回到府中的第一日,他就以伤好为由,将她送回到了她自己屋中。   她彻底懵了,完全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在此前的数度轮回中,他曾经多次崩溃地,像是困兽一般地,将她压制在身下,疯狂地吮吻。那股被压抑到极致之后爆发出来的,几能焚灭一切的浓烈情绪,哪怕是彼时对于他的身份、目的、秘密,一无所知的她,也能清晰感知到。   所以为什么?   他们之间,不是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吗?   “肯定是心悦你的,不然你亲上去的时候他直接就推开你了。不推开,还抱着你不让走,肯定就是想要你啊。嘴巴会说谎,但人的身体是最诚实的了。”素唯回忆道,“就像当初我被家主告知要嫁来温府做奸细,出嫁前一晚,彦郎得知消息来见我。当时虽然有家主任务结束就让我们成婚的承诺在先,但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他身边。”   说着,她自嘲一笑:“我想把他赶出去,但又忍不住想要去抱他,那种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在拼命忍耐的感觉……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李萦呼吸一顿。   忍……吗?   他究竟在忍什么?   是觉得他卧底江州,身边处境危险?   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丹毒虽然解了,但叛离了密探营,她只会被同僚们追杀到天涯海角,直到成为一具被带回复命的死尸。   她也无处可去啊?   比起一个人冷冰冰地死在同僚的屠刀下,她宁愿死在温暖的地方。   “哎呀!你教训我的时候,那一套一套的道理呢?”素唯突然伸掌一把捧住了她的脸,眼中沁出几分温情的笑意,“冷冰冰、满口成熟大道理的小细作,其实,你今年也就十八岁吧?比我还要小两岁呢。难怪说一套做一套。”   “……”她像是还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没反应过来,面颊被素唯捏得有些微扭曲变形,看上去难得有些少女的青涩与稚嫩。   “所以啊,你不如直接去问他,无论猜对猜错,也比现在这般,僵持在这里不动强,对吧?”   “那他……要是死活不说呢?”   “那你就说你要走呗。”素唯笑眯眯地道,“要是真动心了,你说要走,他肯定不会放手的……我敢和你赌,他一定忍不住。” 第40章 别走   “大人回来了。”   “嗯。”   外间的人语气慵懒地应了一声,伸手推开了寝房的门,正要跨门而入,脚步却忽地一顿。   “怎么了,大人?”   温廷顿了顿:“没什么,退下吧。”   话虽如此,然门板合上的下一刻,温廷便徒手捏碎了自己腰间的佩玉。   碎玉向下坠落的瞬间,门边之人身形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突进那被窥破,隐约挪动过的帐布间,手中玉刃直取闯入之人的手腕筋脉。   随即便对上了一双有些嗔怒,但却毫无惧色的眼睛。   横卧榻上的李萦清楚地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手腕猛地一抖。   玉刃径直倒飞了出去,死死地嵌入了一旁的床柱内,几要将其削下一块。   若是方才那玉刃落到的,是她的手腕上,那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深夜不走正门,一个人躲在我床上做什么?”他的语气听上去颇有几分无奈。   “等你回来啊。”   “……又想起你义父了,难过,睡不好?”温廷眉梢微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然他起手宽下衣衫的动作,却是十分娴熟自然。   拉开她身上盖着的被单,他正要在旁躺下,视线却无意间瞥见了她身上的衣物。   他呼吸一促,视线即刻挪开:“李萦!”   “凝碧把衣服洗坏了,只剩这一件了。”她面色镇静地睁眼说瞎话,“你也知道,她又聋又哑,我也不好责怪她。”   “……”   温廷也不知道有没有勘破她的假话,但他并未再多与她计较,只是平静地躺下,小心翼翼地与她隔着约莫两个手掌宽的距离。   随后,他闭上眼,一副恨不得手掌合十胸前的入定模样。   只可惜,耳根处的颜色还是出卖了他。   李萦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朝着外侧,缓缓地挪动了半个巴掌的距离。   温廷没动。   她顿了顿,心中默念着素唯的话,又往那边,悄悄挪动了半个巴掌的距离。   温廷似乎还是没有察觉。   于是,她又进了一步。   不着寸缕的手臂同时抬起,试探性地朝着他背上宽松的寝衣后领探去——   “你在做什么?”   原本入定的人忽然睁眼,转身朝她望了过来。   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被人径直抓了现行,停在距离转身之人,鼻尖不到半寸的位置上。   狭长深邃的丹凤眸垂下来,瞥了眼那偷感极重的指尖,他唇角一动,正要开口,然而下一刻,那原本僵停住的身子,便大剌剌地投入了他怀中。   睁眼的,清醒的,严丝合缝的。   她几乎能感知到,被搂住的身子,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滚烫。   颊侧倚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一只发烫的手捏住了她赤裸的胳膊,似是要将她蜷紧的身子摘开。   “不许动。”   那只手一顿。   “你要是现在推开我,我就默认,你真的只是出于阿翁的嘱托,所以才对我有那么多超出情理之内的好。”   说着,她抬起头来,直直地逼视着他。   “那么,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不稀罕。我不想任何人出于愧疚或是同情来对我好,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与施舍,这会让我觉得,你在羞辱我。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离开。”   虽说这原本只是素唯教的馊主意,但在方才吐出口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假如温廷仍旧拒绝,仍旧不回应。   她真的会走。   不是离开这间屋子。   是离开温府,离开他的计划,彻彻底底地从他身边消失。   她已经和面具人解除了交易,也下定了决心,既不再听从王晏的任何命令,也不再杀温廷重启轮回。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她在这盘棋上,就已然是个弃子了。   弃子的结局可以预料,继续留在府中也只是给他的卧底行动增添危险。   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她不是那种,会纠缠对她无意之人的人。   她不是那种人。   可是……   他还是没动,只是望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抑制不住地坍塌,崩溃。   她松了手。   心灰意冷般的,从他怀中退走,空出的那只手臂伸出被子,够住了搭在胸前的一角,半支着身子,悬在那僵卧原地的人眼前。   “好,我明白……”   一股巨力猝不及防地按住了她的后脑,猛地下压。   唇上的热意烫得她几乎一个激灵。   下一瞬,原本扣在后脑处的手掌摩挲前移,顶在了她的下巴处。   一声闷哼,齿关被狠狠顶开。   凶狠,压抑,委屈,暴怒。   舌尖彼此缠绕着,似是品尝到了某种微妙的酸涩。   她深吸了口气,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身下的人似乎完全不想给她张嘴的机会。只一瞬分离,下一刻便再度狠狠地碾了上去。   窒息的触感令她的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却在将要滑落分离之际再度被人死死地箍住了腰。   从身侧捞到身前,跨坐在身下之人腿上。   腰上的大掌揉着两侧软肉,深深地陷进去,再下滑,扣着她的身子不断朝前,直至彻底顶在他腰腹上,锁死,只能跟随着他疯狂的掠夺,急促、含混地哼出一两声鼻音。   吻得太深了,他像是完全不想给她任何喘气的机会。   分离之际,两人的眼中似乎都沁着一层泛红、稀薄的水雾。   温廷粗重地喘息了一声,抵住了她的额头,抱着她,蹭了蹭她鼻尖上沾染的水珠,停在了这个只要稍稍一动,就能再度吻上去的位置上。   “你要是还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烫红着脸,声音一个劲的喘息发抖,“我……我就……”   “你就杀了我。”   “……”   他低哑着嗓音,抬起脸,在她唇上又是一吻。   “……别走。”   辗转到耳侧,轻轻地拉拽着,吮咬。   “不要走。”   顺着颈项滑落,轻蹭。   “不要离开我。”   再下落。   她鼻中再次溢出一声无法克制的轻哼,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他散落在胸前的发髻。   “你想如何便如何吧……”沙哑的声音在心口处嗡鸣共响,“只要,你不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无端从中听出了一股绝望。   她轻声道:“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温廷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巨型犬般,湿漉漉地趴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许久,才从她颈项间沉闷地哼出一个字。   “……嗯。”   她还不及心意终于被证实后的欣喜,复又听得一声极低的:“求你……别走,因为……我……只有你了。” 第41章 遣离   李萦觉得,自那晚之后,温廷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变得异常黏人,几乎只要不被传召,没有公务的时候,就会和她待在一起。   他命人将她屋内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到了他自己的寝房内,并告诉府内所有人,往后李萦的日常起居,就和他一起,不必再回去了。   两个人倒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用食,一起就寝。   到了夜间榻上,不必李萦滚进去,他自己就会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细密的吻顺着鼻尖,唇角,脖颈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身下某处禁地,听到她口中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声响,才堪堪停下,沙哑着嗓音,将人重新揉回胸前。   温廷似乎不太重欲,哪怕是同床共枕数日,他也不曾有过唇齿之外,更进一步的想法。   甚至有时就连李萦都察觉到了他下身处已然泛滥成灾的欲望,但他仍旧没有进行最后一步的意思。   至多也只是在她绯红含水,却坚定的眼神中,被那双总捏着银针杀人的手掌轻轻包拢住,生涩地滑动着。   深不可测的丹凤眸中染上了某种意味不明的灼热,像是将要燃起的火。   她察觉到了那股渴望,在他闷哼出声的刹那,低头俯身,吻了上去。   原本悬扶在脑后的手掌连带着他的腿根整个僵住。   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又有些埋怨地看着他:“怎么了?”   “不怎么,”他粗重地喘了声,将她重新抱回来,咬着耳根低声道,“你的伤口……还没好透。”   但李萦心里很清楚,这点小伤对于她来说,早就没事了。   于是,她将此归论为,他确实心疼她。   毕竟,现在的温廷实在是太温柔了。   偶尔清晨将醒未醒时,她睁开眼,就能对上温廷凝视她睡颜的视线。   区别的是,他不必再偷偷躲着,她也不必再装睡了。   视线相对的刹那,温廷便勾起了唇角,道一声:“早。”   她迎上去,娴熟自然地在他唇上一吻,然后靠在他怀里慢悠悠地等待着晨光透进床帐。   一切就像幻梦一样。   是她过往十年,都不曾有过的,幻梦一般的幸福和安宁。   这般明目张胆,哪怕是当初的薛凝也不曾有过的极致偏爱,自然引起了府内不少非议。   然而温廷的解决方式是,遣散。   他把府内其余八位夫人,全部遣散放归了。   包括薛凝。   *   消息被传达下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   她正坐在素唯的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忽然,管家来了,他将所有夫人,一并请到了院中。   开口的时候,李萦能察觉到,这位向来立场不明的管家,视线十分微妙地自她面上扫过。   “诸位夫人,失礼了。”管家歉声道,“大人有令,除李夫人外,府内其余八位夫人自即日起全部遣离出府……”   “什么?!”   四下哗然。   向来喜欢阴阳怪气,心里藏不住事的香芸,此刻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指着一旁面色木然的薛凝问道:“那大夫人呢?大夫人他也不要了吗?!”   “是。”管家颔首,还不忘给李萦再火上浇把油,“大人出门之前吩咐过了,除了李夫人之外,其余夫人,一个不留。”   他招招手,示意身后的仆从捧上来几个小盒子。   “这里面是大人来江州之后,大将军赏赐的田宅地契,如今全部分送给诸位夫人,以充再醮嫁资。”   说着,盒子打开。   八个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地契、房契各一张,另并比轮以及首饰无数,满满当当的,足以见证遣散之人的决心。   素唯在旁暗暗掐紧了她的手背,嘴里是控制不住小声地凑着热闹:“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了……”   不过李萦没有回她的话。   她的目光与不远处静默立着的薛凝相撞。   在其余所有夫人或愤懑于被遣,或欣喜于温廷所予的丰厚醮资时,薛凝的面上几乎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一潭平静的死水,直到李萦望过来时,她的面上才有了些微的情绪波动。   她对着李萦,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我来。”   *   “无论你信不信,”李萦冷声道,“遣散之事不是我的主意,管家来宣布之前,我不知情,他也从未与我提起过。”   “我知道。”薛凝点头,“这一定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事情,谁扭都不会回头的。”   虽说知道二人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但薛凝这副熟悉自然的口吻,还是令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不悦。   她盯着薛凝,直言道:“我知道你是他的细作,我也知道……你心悦他。”   谁料,薛凝却是一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李萦蹙眉。   她什么意思?不是……什么?   不是细作,还是……不心悦温廷?   但不及她理清,薛凝复又开口道:“他为了你,放弃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恳请你,无论将来怎样,都不要辜负他,也不要伤害他。”   李萦心下那股微妙更甚,她冷声道:“这些不用你说。”   作为密探,她当然知道温廷在此时遣散府内众人有多危险,多引人注目,这相当于直接扒了他自己那层所谓的好色假面,这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所以她从来不提。   即便她知道,府内有人,对他,或许是有真心的。   她抬头看向薛凝:“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但是我这个人向来只喜欢吃独食,不爱与人分享。薛姑娘,你我初见,我就觉得你与旁的女子不同,端庄高贵又美丽。你这样的女子,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没必要委屈自己,去当别人的棋子。而温廷……”   她难得面颊红热,但却仍旧坚声道:“他是我的,我谁都不让。”   薛凝怔了怔,随后,她居然笑了。   “是啊……”她以一种极为深意的目光望向李萦,“他想要的是故人。而我,无论强留在他身边多久,都不是他的故人。”   李萦只当她是在点自己段灵姬的身份,咳嗽一声,视线偏移道:“……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了,也就只有这人,会过去这么多年还记挂着。咳,我早都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呢?”薛凝轻声道,“这已经是他……在这条路上,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   薛凝走的时候没接那个作为馈礼的小盒子。   她说,自己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   说这话的时候,薛凝的头抬得高高的,看上去就像一名真正的公主。   边上的夫人们只当她是情伤过重,纷纷劝说她收下。   哪怕就连平日最看不惯她的香芸都跟了句:“人没了,好歹手里还剩点东西,别犟了,接着吧,这会儿不是你装高贵大度的时候了。”   毕竟,人人都知道,在李萦到来之前,她才是那个被捧在手心上的人。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假象罢了。   然而李萦望着薛凝飘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竟然忍不住升起了一丝隐秘的不安——   薛凝得到的是清醒却甘愿沉沦的假象,那么……如今她所拥有的,难道就是真实吗?   “想什么呢?”突然出口的话音打断了她的联想,她回过神来,却见是已然收拾好行装的素唯。   她望着对方一身轻便于行的窄袖胡装,眉毛忍不住抖了抖:“你还真打算去和你那彦郎比翼双飞,生死相随啊?”   额头上冷不丁挨了一记,素唯嗔怒着收手:“我都给你出主意,让你和你那情郎双宿双飞了,临走了你就不能祝我一句好话?”   ……如果换做是别人,她还是能真心祝福素唯一句的。   但周彦和……   说实话,一个为了夺取家主之位,可以包庇杀害自己亲父的凶手,在绝境下为了保命,能够毫不犹豫地推出自己身边忠心追随的侍卫挡刀,为了躲避追捕匿在泔水桶里一个多时辰,忍受流民村众人的殴打辱骂,只为了能够搏出一条生路的人……   她相信此人将来绝非池中物,但是……   这种人,心里绝对不会有多少对活人的感情。   因为他的经历,很像她那位前主子,王晏。   王晏在青州时,曾被胡人围城,绝境之际,敌人出于羞辱传话于他,说只要他肯把自己的妻儿父母都献出来,他们就再多宽限他几日。   城内的守军闻之暴怒,都喊着要豁出去与敌人拼命。   但王晏却面色平静地按住了众人,并命人寻来绳索,不顾襁褓之中幼子的哭喊,将自己家中十余口至亲,全部坠送出城,交予敌人手中。   敌人残忍地当着城内所有守军的面,将他的至亲们死死捆住,然后投入了沸腾的大鼎之中。   大火熊熊,数个时辰不熄,最终熬煮出一大锅骇人的白汤,随后,敌人们谈笑分食之。   城内守军黎氓,无不为王晏舍家为国的义举所动容,待到次日援军终于赶到时,终于里应外合,全歼敌军。   这些青州军,从此也就为王晏马首是瞻,成为了他南渡之后最厚实的一笔筹码。   但出身密探营的李萦却很清楚,王晏应该是早几日就知道了援军将到的消息。   他接受敌人的羞辱,奉上家人,全都只是为了麻痹敌方、拖延时间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是王晏最常对他们说的话。   这句话放在周彦和身上,似乎也极为合适。   但她看着面前眸光清亮,整个人都好似重新活过来一般的素唯,还是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祝你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素唯笑得眉眼弯弯:“多谢!”   她拽着李萦的手,将她拉到一边,随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枚磨损得有些老旧的平安符,塞到她手上。   “这个是我娘留下来的,找庙里的大师开过光,据说可以保平安。原本是留给我妹妹的,但她还没出生,就一尸两命,死在我娘的肚子里了,只留下这个平安符一直跟着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够庇佑你,让你长命百岁,逢凶化吉。”   李萦似乎没料到她的举动,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你为……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我?”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啊!若不是你,我早就被家主下令自尽了!”素唯的脸红扑扑的,“你啊,嘴上说得老成,骨子里也就是我妹妹的年纪……”   她伸出手来,捏了捏李萦不太丰腴的颊肉。   “真希望老天爷能对你好些,日日受那么多伤,要是有家人在,瞧着该多心疼啊……”   她的脑子似乎被一团浆糊蒙住了。   哪怕素唯毫不客气地对着她又捏又拧,都没能生起半点挣扎反抗的意识。   素唯见她呆愣不动,笑了声,随后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等我找到彦郎了,就给你写信!”她转过身,冲着李萦摆了摆手,晨光熹微,她的身影似乎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有些看不分明,“要是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咱们还会再见呢!”   李萦的心头似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什击中。   她望着素唯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的背影,轻点了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应道:“……好。”   *   送走了素唯,她捏着素唯留下的那枚平安符,回了屋子。   温廷的屋子。   博山炉里燃着一如往日的沉水香,她坐下来,正要将掌心那枚平安符藏入胸口,却忽地一顿。   掌心有些微妙的发热,下一刻,一阵轻慢、悠扬的笛音自外间渺渺飘来。   是那熟悉的江州小调,曲调间依稀夹杂着几声错漏的音符。   ——“将军传召,速至幕府。”   手中平安符,猛地滑落在地! 第42章 传召   她像是在美梦中忽然被人用力一锤后脑,醒了。   密探营……传召!   并且,不是要她回营,是要她去……将军幕府!   随即,她赫然想起,今日一早温廷起床离府前说的话:“王晏传我去幕府,晌午我若是没能及时回来,你就自己用饭,想吃什么,就和下人们说。”   他一早就去了……王晏那里,至今杳无音信。   而现在,王晏居然主动传召她去幕府。   完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恐怕将要被送进刑堂,而是温廷。   若是温廷已经暴露,那么此刻……他将会被王晏如何处置?   那日葬礼之上,獾不动声色望着这边,若有所思的目光,她至今如芒在背。   风雨从来都没有结束。   这段美好到像是幻梦一样的时光,本来就是偷来的。   那么,假如王晏已经发现,她和温廷有所勾结,她要如何做,才能帮助温廷脱困?   *   “夫人……”管家目光讶然地对着她上下打量,像是头一次认识她般,审视地眯了眯眼,“您穿成这样出府……是要往何处去?”   剥去华服,拔掉钗环,长发完全束起,用抓篱状的箍圈完全卡死。   黑衣,窄袖,腕扣,膝甲,乃至腰间那明晃晃垂挂着的,带着鹰纹刻样的腰牌。   四下是青天白昼,五月将夏的阳光如同灿烂的碎金一般洒落在身上,再被那比夜色还要深沉的衣物,吞没殆尽。   她没有理会管家猜疑的目光,自顾自地从正门离了府。   沿着水边街道草市处的商贩,已然结束了一日的叫卖,正预备收摊。   她停在一个卖酸浆汤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想起来不久前温廷与她说过一嘴,说他下值回府的路上,偶然间碰到了一家卖汤饼的铺子,汤头酸香扑鼻,闻着很像当年北方帝京中的味道,下次,想带她一起去试试。   许是因为在那站了太久,久到准备收摊的摊主都注意到她了。   他试探开口:“娘子……汤水还有剩的,您……要来一碗吗?”   她怔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嘞!”摊主笑了,“五文一份,给您来一碗!”   “不,给我来两碗吧。”   “啊?……哦,好的,好的,您稍等。”   摊主转过身去舀汤,紧接着又想起漏问了一句:“豉汁、胡荽您要……”   他顿住了。   桌案上列着十枚大钱,而食客却早已不知所踪。   *   终于,她站在了将军幕府的大门前。   门边的卫兵一眼认出了她的服样、腰牌,然出于谨慎,仍旧出手将她拦住,冷声道:“可有传召?”   她撩起衣摆跪在门前,朗声道:“密探营,斥候部,鹰,奉命潜伏,被情所迷。痴心妄想,偷恋主家温郎,沉湎男女之情。因私废公,延误情报,错遭奸人利用,以致同僚被贼人所杀,江边围捕失败,误了将军大事。”   她弓下身,以一种极为卑微、决绝的姿态,一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属下死罪,不求饶恕,请将军降罚。”   她将头磕在地上,许久,上方才传来了回报的声音。   “鹰大人,将军请您入正堂叙话。”   “是。”   她有些惊疑不定地站起身来。   作为带牌密探,她确实曾多次出入过将军府,但都只是去偏院接取任务,且都由王晏心腹代为传话。   正堂?   那是幕府内主人会宾叙话之处,他们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不过主家膝旁的一群狗而已,哪有主子把狗召进正堂的?   但命令就是这样。   将军府的卫兵是不敢乱传命令的。   她的心“砰砰”跳着,一股未知的恐惧在胸膛内不断弥漫开来。   来之前,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顶下一切罪过去死的准备。   是她私心爱慕温廷,是她延误情报,是她被敌人利用。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玩忽职守,是她被情所迷,而温廷一无所知。   他只当她是自己娶进门的柔弱画师娘子,而已。   *   正堂门楼上宽大高耸的屋檐,将院内四角的青天几乎遮了个干净。   两列坚兵执锐、身着铠甲的卫兵,整齐地护在门外,见她被人领着过来,离门边最近的那个这才稍稍转身伸手,将那厚重的门板,拉开一道不算太宽的缝隙。   “进去吧。”   她忐忑地走到了门边,等待着两旁将有可能瞬间袭来的锁链或穿骨钩。   跨进去,认命般的,微微闭眼。   然而意料之外的,她竟听到了一声老者的笑声。   “这就是你看中的……老夫密探营里的丫头?容貌确实生得不错,就是养得凶,老夫担心你将来要受不住。”   她猛地一怔,随即愕然睁眼。   眼前正堂上首处盘膝坐着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他紫袍宽大,腰缠金玉盘带,正面容和煦地偏过头,与下首的青年交谈。   虽说从前碰到,都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但她确定,这人就是王晏。   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江州牧,东海郡公,并授其假黄钺以及“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覆上殿”等殊礼,赐班剑甲士二十人。   南方诸州只知王将军,不知有萧氏皇帝的,大将军,王晏。   而他的下首处,温廷一身绛红色官袍,进贤冠上的顶珠,被笑得微微有些发颤:“将军明鉴,下官这人什么柔婉和顺的美人都见过,偏巧就是没见过几个凶的,还是这种遮遮掩掩,耐着性子装乖巧的,实在是有趣。”   “现如今周家大郎已然伏诛,人头送到,下官当日承命,业已完成。将军今日以周家本宗地庐郡授予下官,想来是已信任下官,与下官之间再无隔阂,故而,下官今日这才敢斗胆挑破。”说着,温廷的面色,宛若一个深陷儿女之情的青年男子般,绯红着面皮,放低了声音,诚恳道,“将军,下官可是费了好大阵仗,将府内姬妾一并遣散,就为了博取佳人欢心……您行行好,将她实实在在地送给下官吧?”   她一时间愣住了。   现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43章 头颅   来之前,她本以为等待她的将是严刑拷打,生不如死,却没想到,眼前竟赫然一派反常的平和。   王晏听得温廷的恳求,不置可否,却只笑了笑,问李萦道:“你怎么来的?”   “……”骤然接到问话,她顿了顿,低声道,“回将军,属下是接到营里的传音来的。”   “是雀做的那个五音秘谱吧?”他就像是家中长辈关心晚辈的课业那般,和善地感慨,“那密谱本很长啊,老夫记得,足足有十卷……你这丫头瞧着年纪也不大,记性倒是挺好?”   收窄的腕口不及宽袖能够遮掩,她无处去掐自己的指甲,只得耗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是,属下十三岁,就开始出外接任务了。”   王晏点点头:“那倒不算早了,老夫听下面人说,最早的,有十岁不到就能出外的。”   “是,只是属下自己愚钝罢了。”   背上的汗水不断沁出,完全打湿了衣裳。   虽说她目前乍看过去,还算是对答如流,实则内里早已因恐慌而乱作一团。   多年来,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头上,挥之不去的恐怖威压,已然令她的恐惧成为了一种习惯。   这使得她很难沉下心来去细思,这些看似平常的闲聊背后,究竟隐匿着什么危险。   忽然,外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王晏闲谈般的对话中断,看了眼来人,随后偏头对着下首处的温廷一笑:“你瞧,他们动作还挺快。”   来的是獾。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新鲜、浓重的血腥味,从獾的身上散发出来。   “回将军。”獾低头,瞥了眼温廷后,沉声回禀道,“经确认,温司马带回的那颗头颅,确实是周大郎的。”   旁侧跪在地上的李萦心内一惊!   温廷为了洗清自己码头放人的嫌疑,这几日瞒着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颗周彦和的“头颅”,送给王晏交差。   而王晏在得到头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转交给刑堂进行身份确认。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刚才王晏与她闲聊,就是在等刑堂的回话。   只要獾报回头颅为假,恐怕,方才还和煦笑谈的老人挥一挥手,她和温廷就要一并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是,獾为什么说那颗头是真的?   刑堂不可能判断失误,尤其此刻獾本来就怀疑码头三人之死,与她和温廷有关,正是追着他们死咬不放的时候,但凡有一点纰漏,獾都不会放过,但他居然亲口承认……头是真的?!   并且,从她的角度,她甚至能看到獾自己面上强压的狐疑与错愕,以及百思不得其解,暗觑向温廷的眼神。   似乎,连獾自己都不敢相信,那颗送上来的头,居然是真的。   ……难道,温廷真的为了活命,将周彦和给杀了?!   而这厢,王晏略带歉意的声音已然响起:“夕照,这周氏父子一死一逃,几乎将江州搅得天翻地覆,老夫也是出于谨慎,并非不信任你。你……不介意吧?”   “下官不敢。”温廷笑道,“毕竟事关江州稳定,将军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不过此番还是多亏了你啊。”   “下官不敢居功。”温廷站起身来,双手合拱,对着王晏微微躬身,“是将军威名远播,故而此前在码头劫走周彦和的水匪,才肯心甘情愿,将头颅双手奉还将军,以示臣服。”   “夕照谦虚了。”王晏捋着他那花白的胡子笑道,“那可是群乌合之众,常年流窜南方各州水道,四处劫掠过往的官商粮船。他们的那个头领陈雉,更是个不服管的刺头。想要他们归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温廷微微一笑:“所以,下官斗胆,以将军名义,向那水匪头领陈雉,许诺了一件事,这才换回了周彦和的头颅。”   “……你许诺了什么?”   “下官告诉他,”温廷抬眸,“将军愿以荆州牧之职,换取他手中周彦和的头颅。”   “放肆!”   王晏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獾先斥责出声。   他本就不信温廷,却没在那颗头上寻出半分不对,这下,竟难得没维持住往日的沉稳。   “荆州地处江州上游,一个朝廷军就已经够让将军掣肘了,你竟还想将州牧之位,都许给一个张狂粗鄙的水匪?!”   “张狂粗鄙不好吗?”温廷倒是泰然,“让陈雉去当州牧,他一个水匪头子孤身过去,能有什么根基?能有什么威胁?反倒是会因知遇之恩,而对将军俯首帖耳、感恩戴德。届时他过去,必与此前朝廷任命的州官以及将领发生冲突。他们两相争斗,将军白得一个眼线,还解了朝廷军于上游的震慑之威,不好吗?”   李萦悄悄抬眼,瞥见王晏眉心微皱。   显然,他是被温廷说动了。   其实连她都在往日同僚们的闲扯中听到过,王晏早就想安插个自己人去当荆州牧,以缓解上游压力。   但这个人选,他却迟迟没能定下。   因为荆州的位置极重要,他无法确信,这个送过去的人,是否能完全忠心于他。   南方士族都是墙头草,而与他一道自北南渡的帝京旧臣,哪个不是各怀心思?他也怕被人冷不丁背后捅上一刀。   但温廷送上的这个人选陈雉不一样。   一来,他没有任何家族门第,在自古门荫庇仕的朝堂之内是真正的毫无根基。   二来,他是落寇的草莽,最下等的黎氓,那些士族出身的州官将领们根本就不屑于与之打交道,他也绝无可能受到重用。在这个世道,出身就是天堑,你生下来就决定了你这辈子是天上龙凤,还是地上猪狗。   哪怕是总被人私下讽为匹夫的王晏,也是琅琊王氏旁支出身,是真正的豪族子弟。   陈雉过去,就是个板上钉钉的摆设。   当日劫持码头劫船之时,李萦就看出来了,这位水匪头领暴躁难驯,真把他送过去做州牧,大概率能把荆州搅合个天翻地覆。   朝廷那些州官、武将,单与这刺头周旋,就够费心神了,说不定,还真能卖出几个空当来。   王晏沉吟出声:“可是,荆州到底是长江边上,抵御北方胡人的最前线。如此这般折腾,万一抵御不力,防线被破,岂不是……反酿成大祸?”   温廷笑了,他揶揄:“将军说笑,这胡人……哪里有自己人可怕?”   王晏一愣。   随即,他也附和着笑开了。   只是,李萦注意到,这话之后,他看向温廷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真实的鄙夷与不喜。   “好啊,好啊。”他伸掌抚在了温廷的肩上,“还是你鬼心眼多——獾,把药拿来,交给温司马。”   獾领命,拿回来一个药瓶。   李萦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忘忧丹的解药瓶。密探营内人手一个,每十日,就得拿着药瓶,去刑堂领取一粒。即便是出外任务,至多也只能领取两粒。   可现在,獾拿来的,是满满的一整瓶,里面少说有五六十粒。   “带上这丫头一道去庐郡赴任吧。”王晏和声道,“既然你们郎情妾意,那丫头为了你连死都不怕,老夫自然也乐得做媒。”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地上的李萦起身。   “你无父无母,营里就是你的家。管家,带着这丫头去库房里,挑些布匹,选些合心意的首饰,就当是老夫送这丫头出嫁的贺礼了。”   温廷一脸喜色:“多谢将军恩典!”   *   下去之后,管家真领着她去了库房,也真的让她自己选了喜欢的布匹和首饰。   等到转过头出来,温廷已然立在大门处等她了。   还是那身绛纱红袍的官服,高耸的进贤冠,以及那微微勾起唇角,向她伸手过来的模样。   心头,一时,火气大作。   她强忍着怒气,搭着他的手出了府门。   牛车已在外头等着,但温廷却摆了摆手,示意车夫先走。   “春光不错,本司马想与夫人一道出外逛逛,慢行回府,你先自己回去吧。”   李萦强忍着假笑。   一直到牛车远去,二人也离开了幕府一段距离之后,原本被温廷捏在掌中的手指忽地一翻,反拧向他的胳膊。   然而温廷似乎早有防备,抬手拆招。   一句阴森森,几乎是恶狠狠磨着牙根的:“温夕照,你若敢拦一下……你就完了!”   原本拆招的手登时一顿。   下一刻,李萦心满意足地拧着他的胳膊,将其反手擒拿住。   背对着她的男人微微叹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就知道你要动手,还好没在车里。”   “今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像是此前在幕府内绷了太久,此刻,那根弦终于断了,“为什么,你事先一句都没有知会过我?!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差一点就以为你已经……?!”   暴怒的声音依稀间染上了几分哭腔。   温廷蓦地身形一顿,随即挣脱回转,将人一把揽进了自己怀中,不住地在她耳边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   “这是吓到我的事情吗!”她愤声道,“你做任何决定之前,为什么一句都不肯告诉我!突然就放走所有夫人,突然我就被密探营传召,来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今日就要给你……唔!”   唇上被人不轻不重地一啄,登时将她未完的话全部堵住。   此时天色尚未全暗,二人又是身处人来人往的闹市,温廷突如其来的亲昵,令她直接哑了嗓子。   “……我知道。”他神色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睛,“但,下次不要这样,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也不要你为我殉情。我希望,我的夫人能够春日载阳,福履齐长。这,才是我的愿望。”   不是戏谑轻佻的卿卿,不是故意疏离的李姑娘。   他喊她,“我的夫人”。   她像是此刻才骤然惊觉,如今,她已经是他唯一的夫人。   明媒正娶,所有人都知晓的,唯一的妻。   面颊上忽然落上一只温热、粗糙,带着厚茧的手,他似是看穿了她此刻的情绪,声音略微带笑:“怎么脸红成这样了……夫、人?”   他又在嘲弄她。   李萦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强稳着心神,嗔怒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周彦和的头颅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杀了他?” 第44章 聘礼   温廷顿了下。   “那个……不是周彦和的头。”   “什么?!”李萦一脸惊诧,“你骗了王晏,骗了……獾?!”   虽说倒是能预料到,若是费那么大周章将人送出江州,转头又将人杀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况且,周彦和若是真死了,周家手中原本的私兵就会彻底归王晏所有,楚家无力抵抗,方家又是个墙头草,那此前段氏残部想要联合三姓的计划就算彻底完了。   可是……   刑堂的人有这么好骗吗?   此前不是没有被密探营盯上,想要耍心机假死脱身的。   但,全都无一例外,被发现了马脚。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能请来的亲属全部请来,按住你父母妻儿的头,一边请你观看施刑,一边请你认人。   刀子从胸腹开始,一刀接着一刀,凌迟片肉。   撑不过十刀,对面观刑的人就会崩溃,然后什么都吐出来。   没有一个人能够瞒天过海成功。   没有一个。   她讶然问温廷道:“你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獾进门的时候,她就在他身上闻到了那股极为浓烈的血腥味,这说明,他在来之前,已经将上述手段,来过一套了。   如果温廷献上的是一颗假头,獾不可能验不出来。   但温廷平稳的解释声已然传来:“只是一个……形貌相似之人的头颅罢了,能否骗过刑堂,也是要赌的。”   密探的本能告诉李萦,这不可能。   且不说恰好找到一个形貌完全一样的人的可能性有多低,更何况,以温廷设计码头阳谋的缜密,他真的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被用酷刑的周家亲属,恰好没认出上?   万一,被识破了呢?   可头若是真的,那……?   但她没能再深想下去。   因为刚巧下一刻,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这位黑衣裳的娘子!”   就像是老天爷刻意想要将这场幻梦留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她和温廷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沿江的草市,刚刚好,停在了她午后来过的那家酸浆汤饼铺子前。   午后才见过的摊主支着锅勺,指着那十枚还排在桌案上的大钱,对着二人笑道:“夫人是去接大人下值了?您回来得正好,汤水还热着呢。”   温廷见状一愣:“你还提前买了这个?”   李萦脑子里那点犹疑,顷刻便被此前差点要生离死别的恐惧,冲了个干净。   当时她留下那十枚大钱时,想的是,哪怕今日再也回不来,他们也算是并肩坐在一起,尝过这碗来自幼时北地的酸浆了。   温廷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偏头望向她,眼眶有些发红:“一起尝尝,好不好?”   她笑了,除了这双永远看向她的眼睛,脑海中再也装不下其余分毫。   “好。”   *   夜间,榻上。   一只宽大的手掌抚在她穿着寝衣的腰背上,沿着露出的脖颈,顺着那对漂亮的蝴蝶骨,一点一点地抚摸着向下。   不是带有旁的意味的挑逗,就是纯粹的安抚。   手掌滑动间,她安然地闭着眼睛,像是真正的狸奴般,窝在那温热的胸膛上心满意足地小憩。   “这么揉着,舒服一些了吗?”   她下巴微微动了动,像是点头,又像是在他胸口处亲昵地蹭了下。   “温夕照。”   “嗯?”   她嘟囔道:“今日那个酸浆好吃,下次还去。”   酸浆汤饼生津开胃,她吃了好几碗,直到汤桶见底,摊主告歉说请明日再来时,她才猛地顿住。随后,不出意外,吃顶着了。   温廷吭地笑了:“都吃成这样了还去?”   “还去。”   “贪得无厌。”   “我就贪得无厌。”她睁眼,抬头,看着他,“尤其,只吃独食。”   他被盯得有些失笑:“好——”   她又倒了回去,整个人又像是没了骨头一般,瘫在他胸前。后颈的要害松垮垮地暴露着,任凭身下之人的手掌肆意抚摸。   撒娇,任性,软骨头。   这些从前作为“鹰”绝对不能,也绝对不敢做的事情,如今做起来,却是这般的流畅自然,水到渠成。   她不再害怕夜间醒来时,看到床头枕旁出现活物。   她只会钻进活物的怀里。   “终于可以离开江州城了。”颊肉下紧贴着的胸腹震了震,“去了庐郡,哪怕仍旧在王晏辖下,也会安全许多。”   她笑着抬头哂道:“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害怕王大将军啊?”   鼻尖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怎么会不怕?”温廷似乎苦笑了一声,“每天从睁眼起就怕得要死,怕自己死,也怕……害死你。”   “那你当初还敢娶我?”她玩笑,“就不怕我这个奉命监视的女细作,真杀了你?”   说完,她自己便蓦地一僵。   因为她猛地想起,这话并非玩笑。   在他没有记忆的那些轮回里,她真真切切地,杀了他不知多少次。   一股真实的愧疚,酸胀胀地充满了她的心脏。   温廷许是瞧出了什么,他顿了顿,随后弓下腰来,贴着她的耳根低声道:“能死在夫人手下……温某甘之如饴。”   “温夕照——!”听出他又在逗弄自己的李萦恼羞着要伸手去撕他的嘴。   被他偏头躲过去后,二人在榻上见招拆招地贴身来回过了数轮,身子越缠越紧,越闹越烫。终于,再也遮掩不住。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温廷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抱下去。   然后,他便对上了李萦那幽幽的眼神。   他顿了下:“你的伤……”   “全好了,好透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一到这种时候就突然停下。温夕照,你是不是故意找借口不想碰我?”   “不是,”匆忙分辩了一句,他沉默了一瞬,“是……害怕。”   她愕然:“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究竟在担心害怕什么?   她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也认定了他。他为什么会害怕?莫非,他不相信她?   “我是怕……你会后悔。”   她闻言简直气笑了:“是我自己乐意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为什么要后悔?!”   ……更何况,对于她来说,这原本也不是第一次了。   温廷的气息沉了下来,下巴抵在她肩上,拥着她:“我是怕,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   “也许,我和你想的完全不同……也许,你以后会后悔……”他轻声道,“我不想,你将来恨我。”   李萦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都什么话?   她知道他一向惯于忍耐。   当初,哪怕她对着他喊打喊杀,也坚决不肯说出她阿翁之死的真相。   莫非,他到现在仍然觉得,她会因为他被迫动手一事,迁怒于他,乃至于怨恨上他?   她微微直起身子,抱着她的人似乎以为她要推开自己。动作僵了一下,缓缓地松了手臂。   “温廷。”她叫住他。   “……”   “如果你觉得我将来会后悔,那你就先告诉我,你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再说啊。”   “……”   “但是,不会。”她望着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眸,暗色的灯火下,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是她的影子。   独一无二的,她的,影子。   “无论你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后悔。”   “我发誓。”   温廷的吻忽然落了下来。   似雨点一般,淅淅沥沥,砸落在她的脖颈处。   “李萦……”脖颈处的细皮上传来心脏跳动一般的轻微震颤,他一边贪婪地辗转,一边低声呢喃,“卿卿……”   湿漉漉的,麻麻痒痒的。   她绷紧了浑身的皮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的,夫人。”   他整个人重重地倾倒在她肩膀上。   “等到了庐郡,我们就真的成亲吧。阳光,小院,美人榻,你想要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有。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温廷的声音,闷重重地,自她的肩头传来,“真的。”   *   又半旬,温府上下已然开始替主人收拾去庐郡的行装。   府内的仆役们一时被明白地分成了两拨,一拨随行,一拨放归,只留下一两人看守江州的宅院。   午时过后,管家来找李萦,表情意味深长,说大将军府送的嫁妆到了。   李萦过去一看,不光是那日在府里挑的衣裳、首饰,就连起先温府送去,放在她和义父小家中的聘礼,也被一并抬来了。   她很清楚王晏此番暗示的用意。   他是想说,虽然是放她走了,但即便是满满一瓶几十颗解药,也至多只能保她两三年的命。   她还在他手上。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东西,装模作样地对着大将军府来的仆役们道过谢。   仆役们笑着回道:“幕府明日有宴,夫人若是方便,可随司马大人一道来赴宴。”   李萦假笑,点头应下。   回了屋,凝碧过来对着她打手势,问她要不要将箱子收起来。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留下了温廷当初送的聘礼,其余的,便全部扔进了库房。   她蹲坐在地上,带着几分好笑和好奇,翻腾着他当初送给她的“聘礼”箱子。   这箱子在家中吃了数月的灰,就没开过。   毕竟,她当初只当他是个即将要被她杀死的草包色胚,根本就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   但现在,她还真有几分好奇,温廷当初到底都送了她些什么东西。   一旁的凝碧正默默地收拾着箱笼,忽然手指一顿。   她目光疑惑,动作有些迟疑地,从那箱笼中堆积的物品内,缓缓拉扯出了一件物什。   “唔!唔!”   听到支吾声的李萦转头望去,随即视线猛地凝注。   只见,凝碧那粗粝的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根,带血的银丝。   这种银丝,她曾经多次目睹它自面具人腰间的机关盒内弹出。   杀人夺命,如同探囊取物。   面具人机关盒内的银丝,为何会出现在温廷当初送给她的“聘礼”箱子中?! 第45章 脱身   “这是……?”温廷的面色似乎整个凝住了一瞬,“你……从哪儿……?!”   可惜,李萦此刻全然沉浸在担忧之中,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   “就在午后送来的聘礼箱子中,是此前与我交易的面具人所用的武器,是凝碧收拾的时候发现的。不过好在我遮掩过去了。”她有些凝重地抬头看向温廷,“但是,明日恐怕是鸿门宴。他们到底还是没相信码头一事,怕是查到了些端倪。温廷,我好像……要连累到你了。”   这显然不是王晏命人做的。   大将军府的仆役离开之前,提到过明日将军府设宴,请她和温廷一同前去赴约。   如果王晏已经知晓了她与面具人的关联,根本没必要塞这么一个东西放进箱笼之中提醒她,直接明日宴上将她拿下便好。   故而,她能想到的便是,这是许是旁人做的。   目的,是为了提醒她,明日千万不要出现在将军府的宴席上,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廷的眼神中似乎满是愧疚。   下一刻,他抬眸,沉声道:“无论是谁出手提醒,前往庐郡一事不能再拖了,我们明日就走。”   李萦愣了下,随即便像是心有灵犀般的,对他狡黠一笑:“明白了。”   *   次日,李萦一大早便起来梳妆,坐在铜镜前精心打扮。   管家前来催促时,甚至瞧见温廷正饶有兴致地执着炭笔,揽着妻子,为其画眉。   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异常。   管家微微躬身:“车已经备好,大人与夫人准备好了,便可直接起身。”   “好了。”温廷放下手中的炭笔,手比着李萦的脸,转向镜中。   两人隔着模糊不清的铜镜,对视一笑。   李萦施施然起身,转过身来,步摇上垂坠下来的流苏,在耳旁打得叮当作响,碎珠与银环相撞,行动间纱裙曳地,是府内众人从未见过的盛装打扮。   她扶着温廷伸来的手上了车,临别之际,还不忘交待管家一句,晚上回来,想吃厨子做的,新鲜出炉的炸鱼鲊。   随后,车帘放下,牛车缓缓驶过府门。   在转进正街前的刹那,车夫身后的车帘忽地一动,一只手伸过来,照着他的肩背轻拍了一下。   车夫只当是主人有话交待,回过头去。   谁料下一刻,一只素白的手便卡住了他的下巴,随后一颗黑丸猛地滚落喉中。   “按照我说的去做,”李萦笑吟吟地望着被惊得咳嗽不止的车夫,柔声道,“否则,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哦。”   *   不多时,马车到了幕府门前。   还不及那车夫颤巍巍地开口,门口的卫兵看见温府的车驾来到,下一刻,原本紧闭的大门便轰然洞开。   由刑堂的獾领头,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军士自府内门径直冲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獾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行至车前,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车内喊道:“温司马,夫人,将军府已到,为何还不下车,入府赴宴?”   车内一片寂静,并无半句回话。   獾面色骤变,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掀开了车帘。   车内宽大舒适,不光车座上垫着厚实的软垫,就连车座前方,还着工匠精心打制了一方放置杯盘用的木托板。   板面上,盛满茗粥的小碗冒着袅袅的热气。   板面后,男子的官服官帽,女子的华衣美裙,乃至步摇、假髻,落了一车。   显然,人跑了,并且看那茗粥的热气,人才跑不久。   獾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车夫。   密探营鹰犬毫不掩饰的凶烈目光,将那车夫吓得径直摔跪在地:“小……小人也不知道他……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   獾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侧的众人疾声吩咐道:“他们跑不了太远,立刻全城封锁,追!”   说完,身后的兵士们,便纷纷奔往后院取马,四处传信。   不到一食顷的时间,整座江州城便被彻底围成了铁桶一个。   卫兵们扣下了车夫,仔细盘问。   奈何莫说车夫了,就连潜藏在温府内的眼线,也回报说,二人今晨离府之前,温廷都尚在屋内悠闲地为夫人画眉,完全看不出将要潜逃的慌乱。   听马车旁的两名卫兵议论,说此前死在码头的那个隼大人,带去码头的人里,有一个运气好,心脏长在左边,被那面具人捅穿了没死透,一直被獾大人秘密地保在刑堂内救治。   昏迷了一月多,没成想前日居然奇迹般的醒了过来。   醒来的密探对着獾大人供出了极为重要的消息,重要到,獾大人几乎是立刻便向大将军传报,请求下来了今日府门前的围捕。   这面具人,似乎与温司马夫妇有关。   过了不知多久,太阳将落之前,獾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整个密探营,带着全城的卫兵,将城内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能够藏人的屋棚,就连干枯的水井,都绑了绳子叫人下去探了。   奈何,就是没能找到这两人的一根毫毛。   当初王晏给温廷赏赐府邸时,为了就近监视,温府离将军幕府,不过牛车行一盏茶的路。   而这两座府邸又都在内城中心,距江州城内四座城门都极远,就算是二人都插了翅膀会飞,也不该比关城门的传信兵跑得更快。   那会儿几乎能走的道都被卫兵们层层控死,屋顶天上也没放过。   按理说,这二人根本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   獾面色有些烦躁地扯了把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这时,在府内前安分地等候了一整日的车夫张皇着开口了:“大……大人,我能走了吗?”   獾不耐烦地瞥了眼停在大门口,未曾挪动分毫的牛车,转头对着站在车旁的两名卫兵训斥道:“问完话了就放走,牛车一直停在将军府门前是很雅观——”   他蓦地顿住。   下一刻,阴惴惴的眼神便投向了门口停着不动的牛车。   车夫似乎抖了下。   “大人,那……”   “等等。”   獾话音刚落,腰间佩刀便“当啷”一声出鞘拔出。   他几步跃进车内,一刀挑开了软垫之下的坐箱。   空的。   令人失望的空荡,恨得就连向来很能沉住气的獾都暴怒了。   他一刀劈烂了那坐箱壁,口中忍不住骂骂咧咧道:“还真让他们化成灰飞了不成?!”   没能验证猜想的獾粗红着面皮下了车,回头一见那两名卫兵还守着车夫,杵再外间,气就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不知道就赶紧放人滚!”他骂道,“还有你们!弟兄们都在外面搜了一日,人困马乏,我看你们两个倒是挺精神的!给我滚出去搜人!”   其中一人闷声开了腔:“大人……上哪搜?”   被耍弄了一日的火气瞬间倾巢爆发:“城外!官道!驿站!水道!搜不到人,就别给老子回来了!!!”   两名卫兵连忙点头称是,牵上一旁回来的人放下的马,便飞奔着朝城门而去。   走到一半,个子稍矮些的那个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獾面色凝重地跨进了府内。   看样子,是今日大阵仗扑了个空,要找王晏请罪去了。   她嘴角愉悦地勾起,下一瞬便听得一旁温廷无奈出声:“别看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马厩里被绑着的那两个人。再晚些,我们就该出不去了。”   李萦回了头,自信道:“放心,这段往城门的路,我从小到大跑了得有上万遍了,时间绝对来得及,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其实獾的猜想没错,他们满城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找人时,她和温廷确实就头碰头,肩抵肩,一并缩在那狭小的坐箱内。   坐箱上扔得凌乱的衣物、首饰,不过是在围捕落空时引导獾封锁城门的手段。   趁着幕府众人倾巢而出,他们便大着胆子,在王晏的老巢门口,眼皮子底下处理掉了留下盘问车夫的两名卫兵,换上这二人的盔甲,大大方方地继续等在那里。   被李萦毒药胁迫的车夫胆子都快吓破了,可是为了小命只得继续僵在那里,按照这两位祖宗说得做。   好在,鹰不愧是鹰。   单论刺探、潜入、脱身,整个密探营,没人能比得上她。   就在二人两骑飞出城门的刹那,身后内城道上,烟尘大起。   骑马的兵士高高挥舞着双手,似乎正在大声地朝着城门官喊着什么。   看样子,是獾已经发现了马厩中的二人,回神来追了。 第46章 要你   城门官即刻闻声反应过来,立刻拍马来追。   李萦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扬手回身,甩出几枚银针。   银针刺进马身的刹那,只听得一嘶长鸣,为首的城门官连人带马栽了下去。后方赶来的追兵下意识拽偏了缰绳躲避,行进速度被蓦地一绊。   正前方蓦地分出左右两条岔道,温廷低声喝了句:“走!”   两人跳下马去,摔落在左侧道旁的草丛中。   两匹空马带着印在右侧山道上的蹄印继续向前,片刻后,又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响。   追兵们跟了上来,在看清一侧有蹄印,一侧干净后,原地分成了两股。   大半去追蹄印,几人下马,开始于他们的藏身处搜索。   “这招对獾没用。”李萦伏在草丛内,观察着那些不断朝着他们的藏身处靠近的哨兵,沉声道,“他们身上都带着啸箭,只要杀一个,其他人就会即刻放啸箭,将这附近所有搜捕的人都吸引过来,我们就要被包围了。”   温廷却是微微一笑:“放心吧。”   就在他话音落地之际,不远处的草丛中忽然传出一点悉悉簌簌的微妙响动。   追兵们听得声响,即刻反应:“这边!”   李萦在一旁清楚地看见,就在众人的脚步踏进那片草丛的刹那,地面上忽然猛地冒起一张遮天般的巨网,只消一息,便像网鱼一般,将那地面上的所有人,倏地吊上了半空。   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人自草丛中钻了出来。   李萦望着出现在此地的宋襄,挑眉向温廷:“你什么时候传出的消息?”   “今日午后突然四城门戒严,还用传消息出来吗?”   李萦忍不住调侃道:“我说你怎么那么配合我,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利用我的计划,还不告诉我。”   但温廷却是一顿:“我……”   宋襄像是意识到了气氛微妙,咳嗽一声:“二位,那两匹空马撑不了多久,赶紧走吧。”   *   宋襄花重金雇了辆空马车,请车夫沿着左侧的官道一路朝前赶。   而他们三人,实则在那官道上绕了一个大圈,又折回了江州城内,以客商的名义雇了几匹马,一辆车,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出了江州城。   “空马车会沿着官道一路将人往庐郡引,而我们,则会先绕道浔阳,再从浔阳港口上船,走水路过去。”   李萦闻声提出合理质疑:“但这样的话,他们会先我们一步到庐郡。温廷此番是拿着王晏给的官身去赴任的,若是密探营的人先进城,岂不是要被守株待兔?”   谁料,宋襄却是吭地一笑。   “谁说他们就能比我们先进城了?”   李萦瞬间了悟:“周彦和……现在在庐郡?”   “是啊。”宋襄笑道,“周彦和要是不安全抵达庐郡,温夕照也不敢在这时候提出离开江州吧?”   当初李萦对素唯说,周彦和逃离江州,必定是为了东山再起,但却没想到,这一日居然来得这么快。   王晏原本想挑起三姓之间的争斗,好减轻自己的后顾之忧,却被温廷将计就计,不仅将周彦和放回了本宗地,还将自己上游荆州的刺史之位,送到了水匪头子陈雉的手中。   周彦和离开江州,就是跟着水匪一起走的。没有陈雉的首肯和配合,周彦和不可能这么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庐郡。   看样子,陈雉去就荆州刺史一职,也是早就和温廷勾结好的吧?   她偏头看向温廷:“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那个陈雉搭上的?”   温廷顿了下,道:“……就在,我让宋襄送你离开营地之后,夜里偷偷走水路去追的。”   李萦下意识觉得他说的走水路是游过去,惊得蓦地拔高了声音:“那你那会儿不是才刚吐完血醒过来?你游过去你不要命了温夕照!”   “……”   温廷被她斥得表情一噎。   一旁的宋襄则是一副想说什么,但又强憋着的模样。   宋襄似乎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你告诉了李姑娘,假人头是怎么来的吗?”   “这我倒是能理解。”李萦点头应道,“倘若明确知道周彦和是安全的,且回到了本宗地,周家人会愿意替他撒这个谎的。”   因为,只要周彦和回到了本宗地,以周家在本地的根基和威望,就一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比起终日活在王晏的阴影与控制下,周家人肯定更愿意赌这个。   然而,她总觉得自己说完之后,宋襄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微妙了。   他神色复杂地瞥了温廷一眼:“我看你们逃了一日也累了,那我先出去,把地方让给你们夫、妻二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宋襄似乎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   温廷的脸色也不好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对了。”捏着布帘的宋襄忽然顿了下,“咱们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就能到浔阳港。之后,我需要去卖马,外加联系去庐郡的船,你们大概有半日的时间可以单独出去,子时之前回港口就行。”   李萦一头雾水:“我们为何要单独出去,一起卖马联系船只,不是更快吗?”   宋襄似乎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一句:“问你身边那个色胚去!”   李萦一头雾水地回头看温廷:“……你这位朋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   温廷咳嗽了一声,面色似乎有些许发红:“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明日?不就是六月初……”她猛地一顿。   “对,明日是六月初九。”温廷望着她点头,唇角带笑,“是你的十八岁生辰啊,李娘子。”   *   “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初夏六月初九,日头向西,送走了不住念叨着“千万别晚到”的宋襄,李萦便笑吟吟地拽着温廷的手,在这浔阳镇上闲逛起来。   “那看来你经常来。”   “那当然。”李萦面色十分自然,“这里是港口嘛,南方水道四通八达,这里是必经之路,基本上从前王晏要对谁下黑手,走这里最方便。”   说着,她指着沿江道处成排的小摊。   “炙鱼片,萝卜饼,酱鸭子,熏肉,可惜现在蒌蒿已经过季不嫩了,不然还能请你尝尝……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笑?”   “没什么。”温廷笑着偏了头,目光穿过不远处江面上泛起的白雾,掌心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   “来的时候没想过能有这么一日,我原先想的是……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停下话语,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做工精致的指环,“之前找工匠做的,戴上试试。”   李萦接过去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凑近了看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枚做成指环模样的机关暗扣。环身通体以精铁打制,上刻莲花缠枝图样的暗纹,正中心的莲蕊处,还点缀着一颗来自西域的夜光璧。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白茫茫的江面,拇指在那莲心处的夜光璧上一抹,一枚银针猛地飞射而出。   数丈之外,水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猩红色。   她手指一顿。   片刻后,一小尾鱼肚皮倒翻着浮上水面,又被白涛瞬间吞没。   身后响起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介以繁祉,福寿绵长,十八岁生辰安康喜乐啊,李娘子。”   喉头忽然像是被棉花塞住一样,她回过头去,温廷一身行商的青白色布衣,袖着手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她。   月亮还未从水面上升起来,但恍惚间,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清凉如水的月光。   银辉照耀在她的身上,脸上,也照在那血迹斑斑、不堪入目的过往上。   她没有多少段灵姬的记忆。   八岁孩童的记忆本就模糊不清,即便找回来了,她也仍旧是那个作为李萦长大的,满手沾血的密探营密探。   她相信温廷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从未叫过她段灵姬。   哪怕是意乱情迷之际,也从未叫错过。   她红着眼睛:“又是给李娘子的生辰礼物?”   “对啊,李娘子喜欢吗?”   “不喜欢。”   对面的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呆愣神色,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答案。   向来慵懒随性的男人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咳嗽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去给你……”   “买”字尚未出口,他便被迫止了声。   风声,水声,行人声,天地四下,一切光影声色,似乎全都在消失殆尽,只剩下唇上如同狸奴轻蹭般,麻麻痒痒到,令人失魂的触感。   她闭着眼睛,察觉到腰上不断收拢、变紧的手臂,满心欢喜地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鼻尖上喷洒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炙热,直至滚烫到,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化。   半晌,她退开了些,就停在距离不到半寸的地方。   胸口处传来压抑着的,轻微的起伏。   她知道,他还在忍。   但她今日,不想再忍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辰礼物。”   训练营的嬷嬷说,她有一双极为惑人的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全心全意地盯着,就没有人不会乖乖缴械投降。   从前她用这双眼睛,为王晏获取了无数他想要得到的情报,刺杀了无数他想要杀死的人。   但她今日,却想要用这双眼睛,为自己做些什么。   “我不想等到庐郡了。”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今日就送给我好不好……夕照哥哥?” 第47章 摇船   如果早知道事情最终会演变成这样,宋襄一定会懊悔自己一时心软,将这二人放出去过生辰。   小舟向着江心不断摇摆着驶去,荡出一圈圈涟漪。   船舱内部,旖旎的气氛将她外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潮热的水汽。   说好的是送生辰礼给她,可此刻也不知道是谁,早将她当成礼物,拆了个精光。   外衣和下裙早已不知踪影。   藕色的小衣被整个卷起,湿软发皱地堆积在脖颈一圈,似乎是不久前才被人含在唇齿间吮咬过。   发颤的手指勾住了那根略显粗糙的布衣系带,用力一扯。   反了。   衣带没能扯开,反倒是将那原本匐在她胸前的脑袋给勾了起来。   “噗。”似乎有人在忍俊不禁。   她的面颊瞬间变得比发烫的身子还要红。   “别笑,手滑——唔!”   缠人的吻又粘了上来,将她的狡辩全部堵住。呼吸粗热地纠缠着,舌根也被卷得有些发涩发麻。   她有些喘不过气,闷哼了一声,伸手胡乱地抓了一下,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整个扣住。   那只手盖住了她的手背,控着她发软的指节,半牵引半控制地,又将她引回了方才的失败之地。   手被翻过来,指节捏住那个半松的活结,轻轻一拽。   青白布衫被完全拉开,露出内里被遮盖的,绷直到发硬的腰腹线条,以及腰腹之下,已然完全隆起的……   轻吻落下的瞬间,他几乎是僵硬地攥紧了她靠上来的肩膀。   衣边被牙齿咬住,一点一点地拉下来,再猛地甩落至船舱一角,盖在那早已落下多时的半裙上。   “李萦。”他沉下身去,声音已经哑得完全不像话了,“疼就咬我。”   她的手指正摩梭在他伤痕斑驳的后背上,那些伤口很多都是经年造就的,一层叠着一层,比她身上的还要糟糕些。   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感受到一点湿润的水珠落下来,他停下了。   “……疼?”   她佯怒道:“你都还没进去呢!疼什么?!”   “……”   双腿强硬地勾在了他腰侧两边,她似是赌气,似是威胁地将身子用力朝前送了下:“你今日要再找借口停下,我就真的生气了!”   两厢贴合无缝的刹那,奇异的触感,令她的头皮不受控制地炸了下。   下一刻,腰身被人猛地捏住。   抱起,撞入。   下身被完全填满的瞬间,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身上的人开始缓慢地动作,如同那场轮回中的新婚夜般,手指在她的腰身上舒缓地安抚着。   这不是训练,也不是任务。   只是作为李萦的女子,在与她心爱的男子,做着这世上最亲密,又最幸福的事情。   “温廷,温廷,温廷……”   呢喃的话语被全然失控的吻径直吞了回去,模糊成细碎但愉悦的哼声。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摆,翻搅出清亮的水花声。   一只坠满星点的手臂猛地自船舱内探出,死死地扒住窗畔的木弦,又被人扣着腕子捉了回去。   水花声淅淅沥沥的,不断作响,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尖细的哭音。   游鱼在夏夜的莲丛内穿游着,偶尔张开嘴,将高耸的莲根咬得微微下坠,弓出弯月般的半弧。   许久,水声乃止。   舱内,李萦清明着眼,被汗水浸透的手臂揽住了已然瘫软在她身上,昏死过去的男人。   一根如牛毛般大小的银针,不知何时,静静地封在了温廷颈后的风池穴上。   “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她微闭了眼,贴在他耳畔轻声道,“但是……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庐郡了。”   *   就在今日午后,她正面朝着江心,满心喜悦地准备尝试温廷送给她的生辰贺礼时,视线忽地一顿。   白茫茫的江面上,似有一道黑影,在波涛中闪过。   按向夜光璧的手下意识一顿,没留神银针已然刺出。   什么都没有射中。   她是鹰,这样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什么都没射中。   可就在片刻之后,一尾江鱼却倒翻着肚皮浮了上来,水面之上,散开了令人心悸的猩红。   密探营还是追上了他们。   此番出逃王晏定然大怒,水底,岸上,不知来了有多少人。   也或许,是倾巢出动,也说不定。   她不敢流露出任何发现秘密的端倪,而此刻,温廷贺她生辰安康的话语,已然自身后响起。   “介以繁祉,福寿绵长。十八岁生辰安康喜乐啊,李娘子。”   她忽然很想哭。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才……   为什么老天爷一定要这样对待她?   为什么,她就不能拥有,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安稳时光?   她强忍着泪意,望向眼前尚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温廷。   温夕照,你这么聪明,如果我能为你拖住他们的脚步,替你争取到了时间,你一定有办法救自己的,对吧?   而眼前的温廷并不知情。   他只当是她真的不喜欢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可是……   怎么会不喜欢呢?   在义父死后,她在这世上唯一珍视的,唯一赖以支撑、赖以生存的锚点,就只有他了。   “嘭!”   船舱一侧,忽地炸开了一朵水花。   原本寂静无波的水底,忽地有无数暗影聚拢而来。   果然,那些同僚看到她跳下水来,以为她是才发现了危险想要逃跑,如今一个个地,全追上来了。   墨块确实还在她的手中。   可她自交易解除之后,已经再也没有见过面具人了。   既不清楚这轮回的来由,也不清楚交易解除之后,这东西是否还能使用。   若是,不能。   那么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能拿温廷的命去冒险。   她屏住了呼吸,身形灵巧地,就像一只真正的游鱼般,向下潜游而去。   这里是浔阳港。   是南方各州水道的交汇之处,也是王晏对同僚下黑手、制造意外死亡案件的绝佳场所。   一旦对方人数众多,无法劫杀,那便启动水底的后手。   四周的黑影渐渐朝她聚拢过来。   这些人一个个头戴红铜头套,口含长皮管,腰间挂着用于水下短时间呼吸的泳气锺。   他们有备而来,无论是人数,还是能够在水中潜伏的时长,都比她这个没戴任何潜具的人,多出数倍。   但她已经找到了她的目标。   那是一个巨大的,宛若轮盘状的机关。   轮盘之内的机关匣中,装着不下千枚精铁箭头。   只要拉动机关,铁箭便会在江底水力的作用下,如同倾盆暴雨般无差别地射穿四面八方所有的活物。   然而正常情况下,这枚机关,至少需要数名成年男性的力量,才能将其扳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笃定这些人不会想到她敢去动水底的机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除开正常扳动机关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不要命的办法。   她举起了手中的凿子,毫不犹豫地用力击向那个用于机关底部的箭囊。   凿穿它,让江水直接灌进去,这样哪怕没有转动轮盘,还是能够利用江水的力量,将囊中的箭头全部射出。   然而,代价就是——死。   凿穿箭囊的人,会被如暴雨般喷涌而出的铁箭,瞬间射成刺猬。   绝无生还可能。   如果温廷清醒着,他绝不会同意她来送死。   “咚!”   第一凿,箭囊上瞬间出现一道凹陷的深痕。   周遭一阵嗡嗡作响的喧闹,似乎那些戴着铜盔的同僚们已经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唔!唔唔唔唔……”   他们正含着皮管,口中发出又惊又怒的呜咽声,随后有人掏出了袖箭,愤怒地朝她射来。   可惜,在水下,这些袖箭射出不过瞬息,就变成了没有任何威慑能力的废铁。   意识到只能就近击杀她的同僚们,不约而同地在水中吹响了鸣哨。   更多的黑影听到哨声追了过来,从她的视角看,就好像是蝗灾过境时的蝗虫。   最近的人,距离她只有不到几个身位。   但她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长刀愤怒地砍了过来,她矮身避开,随后猛地转身,一凿抹掉了刀主人的脖子。   随后,她将那具尸体往自己身后一背,挡住要害,接着整个人完全伏在了那个箭囊上,继续拼命地用力凿打着。   “铛!铛!铛!铛……”   密集的敲打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不间断地响起。   周遭的人唯恐她真的将铁箭放出,疯了一般地朝她扑了上来。   “铛铛铛铛铛铛……噗!”   凹陷处发出“噗”的一声碎裂声响,意识到箭囊将破的众人再也顾不得杀人,慌也似的向着周遭拼命游开。   混乱中,李萦的背心处中了极重的一脚,身体被人直接踹堵在了发射口上。   “嘭——!”   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爆裂巨响,梨花箭雨,四散而开。   机关毁坏的爆裂声,将数丈高的水面都震得微微一晃。   无数道被利刃贯穿的惨叫,伴随着翻滚上浮的血水,将半个江面都染成了骇人的赤红色。   须臾后,一道人影忽地破水而出。   她面色苍白如纸,被拽出水面的刹那,面上甚至还有几分恍惚。   就在她凿穿机关的前一刻,一道不知自何处而来的银丝,在接连贯穿了她身前数人之后,紧紧地缠在了她的腰上。   爆裂声响起的刹那,一股巨力牵引着她的身体,将她径直甩到了轮盘底座的下方,避开了箭矢的攻击范围。   待到箭矢结束,银丝卷着她的身体,将她从水底猛地拽出,摔回到了方才跳下的小船上。   温廷半赤着上身,腰背上还残留着不久前因情动时,被她抓破留下的血痂,周身肌肉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猛地绷紧虬结。   他面色冷肃,双手死死地攥住钩在她身上的银丝,十根手指面上的指甲因为竭力而被尽数折断,指肉也被削下去大半,几能看见下方森森的白骨。   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獾的一声微妙讥嘲:“今日终于不戴面具了吗——温司马?” 第48章 面具下   面……具?   李萦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像是方才躲过的机关巨响,直到此刻,才重击在她的脑颅上。   封穴的银针落在地上,温廷甚至上半身的衣物都还没来及披上,他手中握着那枚,她此前在面具人腰上见过的银丝机关盒,指骨一松,沾血的银丝自她的腰间松落下来,收回了匣中。   为什么他手上会有这个机关盒?   他是什么时候,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个东西带进船舱的?   不知是否是在逃避她的视线,温廷没有回头。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外衣,并将手中那个杀人利器,重新系回了腰间,全程面色平静漠然,像是完全没看见不远处船头上站着的,虎视眈眈的獾。   许是被他的蔑视所激怒,獾冷笑了一声,随即扔了个什么东西,到他们的小船上。   李萦低头一看。   是一只断手,还是一只,瞧着有几分熟悉的断手。   “温大人可还记得?”獾的声音顺着江风幽幽传来,“这可是你那位四夫人的。”   她闻言一惊,挽月?!   温廷望着那只断手,微微拧眉。   “温司马,你用她家人的安危私下胁迫她背叛方家主为你所用,确实是一步好棋。”獾笑了笑,“原本那日幕府门外就该将你擒获,却不想那女子在获悉方家主与将军的密谋后,居然敢冒大不韪将你当日在码头杀人时所用的凶器,藏进将军府送出的聘礼箱子中,以作警醒……否则,你以为,你逃得掉?”   獾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愠怒,似是在遗憾本该完美收尾的围捕计划,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杂虫搅乱。   什么?!   李萦心内剧震,那根银丝竟是挽月放进箱子里的?!   不是为了提醒她,面具人与她交易之事败露,而是提醒……温廷。   “方骁向来首鼠两端,我不可能不防着他。”温廷语气平静,像是默认了他对挽月的利用。   “但你现在计划落空了。”獾一边说,一边朝天射出啸箭,尖锐的呼啸声刺破黑夜,将行动的信号传给了岸上等候的官兵,“朝廷的人想要偷偷南下策应你,可惜已经被我们提前拦截在荆州到浔阳港的水道附近,你那个姓宋的假侍医,现在也在我们手里……温廷,你输了。”   温廷嘴唇抿紧,不语。   “鹰。”说着,獾又挑眉面向李萦,“午时之后,你们在浔阳港游玩得不亦乐乎吧?实际上,他早猜到了有埋伏,不过是在利用你拖延时间等援兵过来,只是你这个傻姑娘不知道而已,还想着去砸水底机关,为他送命。”   这就解释了,温廷为什么没有被她的银针刺倒。   为什么,他会在二人缠绵之际,还不忘将机关盒藏匿在船中。   手指缝隙处,传来指环冰凉的膈痛,像是心头忽地掉落进去一颗石子,在里面嘶嘶啦啦地磨着,将皮肉划磨得鲜血淋漓。   “别看他为你遣走了那些女人,但其实在他眼里你和那位被我们砍掉手脚的四夫人也没什么分别。一边假惺惺地哄着你,一边又利用你的身份,屡次从主子的怀疑之下脱身。鹰啊鹰,密探营内那么多女子的前车之鉴都没能给你警醒吗?我们不过是主人脚边的一条狗而已,也就你们这些女人会相信,人……会真的爱上一条狗。”   如果他早发现了追兵。   如果他就是那个与她交易,引导她发现身世,又让她一次一次接近他,刺杀他,并被迫卷入轮回的面具人。   那么,他一次次在她面前否认自己面具人的身份,假装自己没有轮回记忆,将指环送给她,在江边对着她祝愿生辰安康喜乐,在他们于游船上抵死缠绵的时候……究竟想的是爱她,还是,她也只是他的……棋子?   “不过,你毕竟为将军卖命多年,一直以来也算忠心耿耿,他还是很怜悯你这个小丫头的。不希望你再步那些被利用抛弃之后,不得好死的前人的后尘。”   獾唇角微勾,似乎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李萦已经听进去了他的话。   “杀了温廷,我们带着他的头一起回去,向主子复命。朝廷的军队被我们的人拦截在半路,现在岸上都是我们的人,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但你不同。”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隼、狐、鹫都走了,营内正是缺人的时候。只要你将功补过,主子非但不会将你送进刑堂,还会让你接替隼的位置,统领斥候部,如何?”   獾向她开出了一个极为诱人的条件。   只要她杀了温廷,就能既往不咎。   而现在温廷十指全废,往日杀人如同砍瓜切菜的银丝机关,再也无法重新握起。   她忽然猛地抬起右手,在温廷猝不及防之下,朝他猛地射出一针。   他送给她的十八岁生辰礼物,到头来,第一个被对准刺伤的,却是他自己。   银针瞬间贯穿了他右手的经脉,令他抑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扎出了一个血窟窿,低下头,望着温廷那被银丝绞得血肉模糊的手。   半晌,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温廷面部的肌肉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几乎被汗水浸透,却始终一言不发。   筋脉被挑断的痛楚,远胜十指被折断数倍,而他没有昏过去,还能维持理智地站在这里,就说明,他的忍痛能力,已然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了。   站在船头的獾微微拧眉:“只是废他一只手而已?鹰,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妇人之仁吗?”   獾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上他们的船,而是巧言令色地蛊惑她动手,正是因为她此前选择的位置是江心。   岸上的官兵距离太远,弓箭射不到这里,摇船赶来也需要一些时间,而獾带来的人手已经全部死伤于水底机关之下,他也需要尽量拖延时间,以防生变。   眼见对面的人再次选择闭口不答,她心头忍不住火起,一把揪住了温廷的领子,怒声道:“说话呀!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欺骗她?   为什么要一边柔情蜜意地对她好,一边又冷眼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挣扎、痛苦、自责。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缄口不言,沉默旁观。   “你明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了……”   二人对峙的间隙中,官兵的船只已然在向小船不断靠拢。   逐渐清晰的水声、船声,让对面原本神经紧绷的獾放松了些许,也让李萦的神智愈发紧绷。   被揪住领子的温廷面色忽地一变,似乎是想要阻止什么。   可李萦却忽然拔高音量道:“既然骗我,那你就去死吧!”   下一刻,她猛地朝着温廷抬起了右手,却在银针即将射出的瞬间,突然转向——   “嗖!”   银针贯穿了獾的脖颈,在他不可置信倒下的刹那,她厉喝一声:“跳船!快!”   弓弦声响,胸口正中一支羽箭的李萦,被赶来的官兵,一箭射落下了船。   “咚——!”   作为冯惜的副手,獾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谨慎,所以,他轻易不可能会放下戒备,哪怕是在大胜的局面之下。   所以机会只有一瞬,那就是官兵船只到来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獾的戒备心会降到最低,他会在她喊杀温廷的那一刻,下意识被唤走注意力。   而李萦,赌的就是这一刻。   胸口被羽箭贯穿,落入水中的刹那,眼前的一切,被腾起的水雾彻底染红。   冰冷的江水浸泡着她的身体,生机宛若流沙一般,飞快地从体内被抽离。   她听得近处传来一声沉重的落水声响,心头一阵释然。   许是……温廷已经成功跳船……逃脱了吧?   怨恨,愤懑,难以置信。   怨恨他的不辩解,愤懑他的冷漠、隐瞒,难以置信他从头到尾的欺骗。   但荒唐的是,即便到了最后,她还是不希望他死。   恍惚间,她想起许久之前,她大言不惭地讥嘲着素唯。   嘲弄她是扑火的飞蛾,献祭自己的雏鸟,昏头了才会为了周彦和要死要活。   既是当了细作,就该冷漠,无情,将周遭的一切当成棋子。   可最终最蠢的不是素唯,是她。   即便温廷欺她,瞒她,利用她,可她还是不想看着他去死,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在船上揪住他衣领的那一刻,她悄悄将那枚能够催动轮回的墨块,塞进了他的怀中。   隔着不到半只手掌的距离,她好似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震惊,错愕,以及,意识到她接下来将要做什么的慌乱。   就这样吧,温夕照。   无论此前,你对我是全然的利用,还是也夹杂着一点微末的真心。   就这样吧。   她曾把义父当作自己的一切,可惜最终证明,那只是个笑话。   后来,她又把温廷当作自己新的锚点,最终,他也是假的。   现在,她的生机,已经彻底被抽干了。   不想再活着,不想原谅,也不想再被任何人当成棋子。   就这样吧。   她在江水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一抹白影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拼命地靠近,靠近…… 第49章 温廷视角(上)   “快!手给我!”   温廷拖着怀中已然昏死过去的女子,游向了宋襄的船,待他伸出手来,便奋力地将人往上托举。   宋襄成功将人救起的刹那,水中的人双臂瞬间脱力一松。   船头站着的宋襄这才看清水中人双手的景况,登时大惊:“你这手……温夕照!你疯了!你想变成废人吗?!”   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拉拽,船上众人合力将温廷给救了上来。直到此时,温廷的双手已然是血肉模糊,不忍直视了。   但他显然对自己的安危并不在意,只是皱眉道:“她怎么样了?”   船板上横躺着的李萦面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被江水泡得僵直发硬,有如水鬼一般。   好在来之前宋襄已经听到水面上的动静,猜到出事,早已在船舱内备好了药酒和剪刀。   他在段氏麾下服役多年,战场上下来,类似的刀剑伤,早在北地时,便经手无数。   熟练地将剪刀过酒淬火,他命周遭人按住李萦,手法娴熟地剜了箭头,倒上药粉,包扎勒紧。   随后,他没好气地起身道:“和你一样,命硬。那箭射偏了,她死不了。倒是你这手……王晏这些鹰犬可真够狠的,我就稍微晚到了一刻,手筋都给你挑掉了一根。”   就在片刻前,獾还叫嚣着,官兵即将赶到,劝温廷速速投降。   然而他不知道的却是,除开城内留守的几人外,派去拦截朝廷军的那些人,不仅没能拦截成功,反倒被直接策反。   王晏最忠心的青州军,如今正盘踞上游,与段氏残部以及朝廷主力隔岸对垒,以防被人顺流而下,扼断后路。而派去执行围堵任务的,则是那些来自江州本地的募兵。   他们在半道上,撞上了已然私下被朝廷招安的水匪兵。   被委派前来的本地士族属官,操着一口他们熟悉的南音,声泪俱下地共情着这些本地募兵们,在王晏到来之后,被强征入行伍,骨肉分离,缺衣少食,还时不时被王晏的亲兵们欺侮的遭遇。   思及痛处,他情不自禁地向募兵们承诺,若他们肯归顺朝廷,不再替王晏卖命,便放他们各自归乡,与家人团聚。   当是时,官兵们一哄而上,直接便砍了长官的头颅,作为投名状。   随后,又佯绑了朝廷的属官,押送浔阳港,假装前来支援,并告知獾,说朝廷军已被拦截。   獾见到了被生擒的朝廷属官,果不再疑有他。   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是自己,却没想到,除开水底以及岸上,这些随他蹲守浔阳港的人手以外,所谓的援兵,根本就是早预谋好,前来围剿他自己的天罗地网。   温廷之所以不说不动不反抗,正是因为他早知道,今日将要葬身于此的人,不是自己。   从头到尾,他就没把这些埋伏之人放在眼里。   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即刻就能以机关银丝带着李萦脱身,并将獾,连带这些伏兵们一道活捉。   但他没料到的是,李萦居然发现了水底藏着的伏兵。   还误以为死劫将至,一声不吭地,要为了他去送死。   “不是密探营做的。”他用那只勉强还能使力的手,托起地上的人,揽入自己怀中,“是李萦……但,她是为了救我。”   过度的失血,令怀中人的身体冷得犹如抱着一块寒冰。失血和失温令她在梦中不住地发战,他只能尽量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让她能够好过些。   但却是收效寥寥。   她像是那根自八岁起,就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接连的冲击下彻底绷断了一般,在不知是何的昏梦之中,不住地发着抖,牙齿发出瘆人的咯咯声,口中呢喃不止。   “爹……娘……阿翁……我要回家……”   “义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呢……”   湿透的额头贴着他的面颊,额发湿漉漉地黏在上面,冰凉,发颤。   他偏过头去,嘴唇贴在那冰凉的额头上。   “好,回家。”   “不会扔下你,我死也不会扔下你……”   “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骗了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只要你没事……你要杀我也可以……”   她说一句,他就跟着应一句。   无论她念的是什么。   他像是也疯了,整个魂魄都被抽离出了这个世界,已然随着怀中的女子去了。   “……”宋襄一时失语,他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忍了许久,才骂道,“上了岸之后,立刻来找我。我给你把手筋接上,否则,别说保护她,你下半辈子,就等着当废人吧!”   *   王晏到底是王晏。   獾死后,温廷和宋襄原本打算以獾的名义继续回报,以图为路上争取时间。   谁料,消息还未传出,王晏那边便已然得到了密探营水下行动全灭的消息。   原来,王晏为了防止手下计划失败,自己却不知情,特意密令统领援兵的亲信,每到一处驿站,必须报信一次,确认无恙。   然而,獾此前已经传信援兵到达浔阳港,但浔阳驿站却迟迟没能传来亲信的密信。   因此,王晏断定亲信已然出事。   他本想命驻守上游的青州嫡系立刻分兵追击,但转念一想,若此时调兵,就意味着要明着与朝廷撕破脸面。   此时北方胡族正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南下的时机,若此刻他与朝廷在上游开战,岂不是给了胡人可乘之机?   届时长江沿线被攻破,胡人南下,他王晏,便要成为这大盛的千古罪人了。   王晏确实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却并非罔顾一切的小人。   于是,他听从幕僚建议,撤回了即将增补的援军,却又命使携珍药奇草数十余箱,候在庐郡城门外,却并不进城,反而等到温廷一行到达城门下,才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当着庐郡城门内外,好奇驻足的百姓,以及城内暗中观察、神色意味不明的庐郡属官及本地士族,使者命人打开箱笼,高声道:“王将军贺温太守上任庐郡——望温大人勤之勉之——勿负将军重任相托之苦心!”   车内,宋襄望着那满堆的箱笼,冷笑道:“瞧,大将军这是没能捉住你,盛怒之下,给你挑拨离间,使绊子来了……怎么样,收,还是不收?”   “收不收他今日在这城门口喊完,目的都已经达到了。”温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东西收下,拜谢使者,请他们让路,放我们进去。”   宋襄又岂会不知他真正着急的是什么?   他手点着温廷“你啊你”,末了无奈扔下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行!我看这王大将军送来不少好药,都收下,拿去给你的宝贝卿卿用吧!”   “……”温廷不语,只一味地用缠满白布的手搅着药勺,给李萦吹凉碗中才熬好的伤药。   路上奔波近一个月,每日看的,都是他这副没魂了的模样。   一人拖着两个油瓶,宋襄是眼皮都不敢合一下,眼下好不容易进了庐郡大门,悬着的心总算是能落下一半。   他忍不住揶揄老友道:“这会儿倒是非卿不可了,早半年我问你,你要怎么处理这位李姑娘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啊,温夕照?”   “……你真啰嗦。”   宋襄才不管他爱不爱听,挑眉道:“不是你说,她就是你当年照拂过的一个幼妹,你百般接近她、护着她,也只是为了完成段司空的遗愿……是绝对不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的吗?” 第50章 温廷视角(下)   温廷是在数月之前的丹青阁画师赛上遇见李萦的。   彼时他奉恩师遗愿,卧底来江州已近半年多,一直在暗中打听着段灵姬的下落。   然而,一方面是他身在敌窟,到处都是王晏的眼睛,另一方面,除开当初那封不知从何处寄来,威胁恩师自尽的信,他手上根本也没有别的线索。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能够瞒着王晏劫获信件的人,多半来自密探营中。   也就是说,只有接近密探营的人,才有可能找到寄信人的线索,从而摸索出段灵姬的行踪。   李萦从不知道,丹青阁的那场相遇,并不是意外,而是温廷为了寻找段灵姬,主动踏入的陷阱。   他心知王晏早想在他身侧安插眼线,故而故意在幕府席间做出一副对府内姬妾已然看厌的模样,等着王晏伺机将密探营的细作,安插入府。   不久后,丹青阁的薛掌柜名义上热情做东,邀他去做品评,实则是奉王晏之命,顺理成章地将细作,送入他的府中。   他抬起头来,望向眼前的青衣女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中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强作出一副成熟娇媚的模样。   他知道密探营这些人的底细,别看这女子年纪尚小,但手里沾的血,怕是只多不少。   下一刻,她似是腿间一软,惊呼一声,连人带画踉跄着跌向他怀中,手掌顺势就要探向他的前胸。   想要借机打探他的身形底细?   他一把握住了那女子试探的双手。   女子摔坐在他怀中,手掌被他握于手心之内,扑了个空。   二月底,还是倒春寒之际,冬日的厚衣还在身上,若是不上手,很难察觉出异样。   那女子隔着厚实的冬衫,跌坐在他腿上,强忍着失算的怨气,再度蓄力,朝他水光盈盈地抬了头。   “大人恕罪,”她嘴上道着抱歉,却一副身软腿软无力起身的模样,贝齿一咬,口脂的香气在她的唇上缓缓化开,声线矫揉造作,“但妾身方才好像脚扭了,完全动不了了呢!”   温廷:“……”   ……算了。   他心内暗叹一声。   便顺势让她进府,打探段灵姬的消息罢了。   于是他佯作出被她蛊惑的模样,手指轻佻地抬起那女子的下巴。   脖颈被抬起的刹那,她面上露出了含羞带怯的神情,顺势拢了肩膀。本就松垮的春衫失去肌骨的支撑,倏地下滑。   他正要别开视线,却忽地一顿。   昆山之玉,温润无瑕。所在之处远离中土,极为难得。   许多年前还在帝京时,他父亲于宫外游历之时,曾觅得过一块,欲献予帝王做寿。   而他悄悄切下一小块,仔细打磨后,凿成月牙,刻上生辰,送给了他恩师的孙女,那个幼年时与他形影不离的玩伴。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女子。   时间过去了十年之久,那记忆中八岁女童的面容,已然在日复一日的战场杀戮中逐渐变得模糊,却又在这一瞬,与眼前这个女子的眉眼慢慢重叠起来。   他奉命来寻她,费尽千辛万苦,皆不可得,却在这番蓄谋之下的意外中,巧合地将她送到了他跟前。   “大人……下面这么多人看着呢……”   女子面容娇羞,显然是会错了他突然愣怔盯住她面容的用意。   他一笑,状似好奇地伸指捻起那枚玉珏,问她:“好精巧的物什,哪来的?”   她愣了下,随即面色如常应道:“妾身家人所赠,从出生时,就戴在妾身身上了……怎么,大人喜欢?”   果然,她失了记忆。   这块玉珏上刻着段灵姬的生辰,若她知道此物来历,根本就不敢大摇大摆地戴着它在密探营内行走。   而她答话时,远甚于方才扯谎时的轻松自如,也能看出,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在她眼中是。   “是喜欢。”他顺着方才的话,指尖轻捻着她下巴上的细皮,“不过,不是这玉珏,而是……这玉珏的主人。”   说完,他大笑着松了手,面向一旁的薛掌柜。   “薛掌柜。”他作势揽着怀中的人,“本司马对你家这位画师娘子一见钟情,想要迎她入府,做我的新夫人,你看,可否?”   本就是王晏下令,精心安排给他的一出圈套。   听得猎物居然主动落套,薛掌柜自然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能被温司马您看上,是她的福气!李娘子,温大人要娶你做他的夫人,你就要享清福了,还不快快起来谢恩!”   女子见状,娇羞低头,眸中却隐约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唇角不自觉轻蔑上扬,好似是在讥讽他果然这么轻易,就上了她的钩。   年轻,美丽,狡黠,无情。   她如今的一切,都像是在证明,她已经与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再无半分关系。   有的只是,一个被多年密探生涯磨砺出来的,一把精巧的,美人刀罢了。   *   “我查过了,丹青阁那个李娘子,确实就是段司空的孙女段灵姬。”宋襄道,“当年段家夫妇殒命之后,段灵姬就被营内一名密探收养,改名李萦。并且,她在营内地位不低,是有鹰纹腰牌的高阶密探。看样子,是替那王晏,杀了不少人,做了不少缺德事。”   “所以我此前想的没错,直接告知她身份,她恐怕不但不会相信我们,还可能会私下告密王晏,为自己请功。”温廷一边答话,一边将一枚寒铁般狰狞的青铜人面具覆在面上,再将一个用于高速移动落地的银丝机关盒,扣在腰上,“这几日我会找借口离府,跟她一阵子,尽快厘清她的喜好脾性,好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其实,你根本就不用大费周章地将她拉进来。”宋襄迟疑道,“不必告诉她任何东西,直接找几个人劫了她,给她灌点药,等她醒来,人到了南都,自然有人会告诉她一切。”   “不行,她在王晏麾下做过密探,还帮着杀了朝廷不少忠臣,南都那些人要是知道了,必然容不下她。”温廷沉声道,“我答应过段司空,要保证她的安全。只有她被策反,站在我们这边,替我们做事,南都那边,才算是有个交待。”   “不过,你娶她进门是不是太……”   “那你给我想一个,把她从王晏手里合情合理要来的法子?”   宋襄哂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小子把持不住吗?”   “放心,我有分寸。”温廷淡淡道,“之前不是已经演过那么多场了吗?这次,也一样。”   说完,他不再与宋襄废话,一扯腰上的银丝机关,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他悄悄跟了李萦数日。   看着她白日在丹青阁内耐着性子装画师,实则给客人描摹画像时,眼里的不耐烦浓得像是想拔刀。   随后,夜间,有时是脱了白日那身端庄贤淑的皮,换上密探营那身杀人越货的夜行衣,在夜幕下的屋檐间,身姿矫健地穿行。   有时则是回到她与她那义父独居的小院内,夜间仔仔细细地在屋内屋外布置好大大小小无数个陷阱、杀招后,才锁死门窗,熄灯睡下。   她确实对得起自己“鹰”的名号,警觉性实在是高得骇人,就好像是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半日安生日子一般。   只要,他的潜行距离距她小于二十丈,她就会瞬间警惕,开始尝试回头找人,导致温廷在身挂机关的情况下,还跟丢过她数次。   不过,渐渐的,他便摸着了规律。   他发现这位李姑娘并不是随时随地都保持警惕。   有一件事情是例外的。   那就是,每日清晨前往丹青阁之前,她都会去江边的草市摊上买一包新鲜出炉的炸鱼鲊。   一开始他只当她是在做戏,后来才发现,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嘴馋了。   那摊主似乎与她相熟,一见她到来,便会把面上刚炸好、最新鲜的那份拨给她,塞满一个纸包。   而她永远都等不及带回去再吃,每次都要在路上给自己烫得龇牙咧嘴的,一个劲地抽着气。   这种时候,哪怕他在十丈之内,她也发现不了。   他心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来她小时候似乎也爱吃这种过油的零嘴。北地没有鱼,但酥角、炸糕一类的东西,她也特别喜欢。   炸物吃多了上火,段夫人有时不许她多吃,她就偷跑进宫里,打着来寻他玩的旗号,实则就是哄着他给她去灶房里拿这些零嘴吃。   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记忆,但这点贪嘴的毛病,倒是经年未曾更改。   他见她口中叼着鱼鲊,忽地仰头看向草市上刺目的阳光。她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今日的阳光,真好啊……希望,明日也能有这么舒服的阳光。”   温廷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重滋味,开始在心头蔓延。   但不及他再多想,李萦已然将纸包重新揣回了怀里,面上的慵懒闲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察觉到危险的冷冽与警觉。   “谁在后面?!”   *   那日夜间,他佯作无事发生,正常地回了府。   进屋落座,仆役们正将晚膳一例一例地摆上桌来。   他心念一动:“府里的厨子会做炸鱼鲊吗?”   被问到的仆役一愣,随即讪笑:“大人想吃这个了?这种市井吃食,府里的厨子做得恐怕比不得外面的。”   “那就去外面寻一个来。”   “……专做这个的?”   “对,专门做这个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尽快。”   *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宋襄,他绝不会动私情。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就开始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崩坏。   在那个轮回中没有被薛凝打断的新婚夜,他被她负气般的一把拉拽住,恶狠狠地咬上脖颈。轻微的刺痛,舌尖湿漉漉地舔舐在伤口上,就像是被狸奴用爪子挠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当时望向他的面颊有多烫,虽然故作不在意地笑着,但其实满脸都写着,他要是敢走试试。   他忽然就不想走了。   那一晚,他几乎是彻夜未眠。   看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数不清的陈年旧疤,他几乎是愧疚地低下头,吻在了那些令人心怜的伤疤上。   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拼命地想要求生,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畏惧、痛苦。   可他呢?   高高在上地设计她,自以为是地将她引入自己为她划定好的道路上。   他知道她在装睡,但他还是垂下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碰。   “对不起。”他低声道。   她听不懂这句话。   但此时此刻,他却希望,她能听懂。   她恨他,怨他,咒骂他,误以为他将她当作故人的替身。   他无法对她言明真相。   因为真相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   他知道她有多想要一个家,多想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如果让他告诉她,她的祖父是因她而死,无疑是将她推进又一个地狱。   李怀和冯惜设计要在码头围杀她的那日,他拖着病躯从床上爬起来,不顾宋襄阻拦,强行用银丝绞杀了李怀。   事后他曾无数次庆幸,是他先一步动手杀了李怀,没有让她背上这个弑父的枷锁。   他眼看着她真的爱上了他。   眼看着她将全部的依赖、希望都投注在了他的身上。   “温夕照。”   “嗯?”   她笑吟吟地凑了上来,在他唇上一亲,随后好奇道:“你刚才盯着我看,是想对我说什么?”   其实我就是那个与你交易的面具人。   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双被爱意填满的眼睛。   一想到有朝一日,它或许会被欺瞒和恨意取代,他就浑身上下一阵阵发冷。   “没什么。”他倾身上前,吻了回去,“就是……想与夫人亲近了。”   唇齿交融间,将那股利剑将要坠落头顶前的煎熬,暂时抛掷在了脑后。   谎话说得太多太满,等到有朝一日想要弥补,却已然再也找不到机会了。   ……   “南都来人了。”太守府内,宋襄走进门内,朝他低声道。   正为床上的人擦脸的手一顿,温廷回头:“谁?”   “还能是谁?段熙的人呗。”宋襄冷笑了一声,“李姑娘的身份被捅出去了,段侍郎得信,说他那远房侄女终于找到了,这不上赶着派人来认亲了。”   温廷冷声道:“他想做什么?”   “消息不一定保真,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宋襄沉声道,“听说,段熙在得知段灵姬被找到的消息后,就一直蠢蠢欲动,似乎有意要将李姑娘作为押注的筹码,许给太子殿下。” 第51章 联姻   她躺在一堆尸体横陈堆叠起来的深坑中,上方,是熊熊燃烧着的大火。抬起手掌,修长带茧的手指,被火光映得通红发亮。   她了然一笑。   原来,她是回到了这里啊……   八岁,大火,尸坑。   “李萦”这个人诞生的初始之地。   她失去了属于段灵姬的全部记忆,被人从大火中救出,又被残忍地抛弃,重新推回到了这里。   身上压着无数扭曲、盘错的残肢躯干,那些尸体面朝着她,青紫焦黑的面容露出骇人的笑意,似乎是在呼唤着她。   放弃吧,下来吧,随我们一道,永远坠入无边的炼狱。   她缓缓闭上了眼。   也许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活下来。   她的父母为救她而死,祖父也因她而亡。   以为是亲人的,其实是仇人。   以为是爱人的,其实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好累……她真的好累……   不想再挣扎了,不想再继续了。   爹,娘,祖父……你们可以不可以来带我离开这里?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火势渐渐朝着坑底蔓延,灼热的烈焰如有实质一般地朝她扑来,而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然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死亡的命运。   就在大火即将把她完全吞噬殆尽的前一刻,一道清凉的,有如明月清泉一般的光晕笼住了她。   有人在轻声地喊着她的名字:“灵姬……”   她睁开眼来,看见的,是一个面容端庄秀雅,与她有些相似的年轻女子。   泪水在那一瞬间盈满眼眶。   “娘……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吗?”   女子蹲下身来,手掌怜惜地贴在她混着血泪的面庞上:“我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猛地将身子投入母亲的怀抱中,不断地发抖,啜泣着。   “娘,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吧……我想回家了……”   母亲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半晌,才轻叹一声:“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她猛地抬头,泪水汹涌,“难道您是怨我这些年不明真相,一直心底埋怨、怨恨着您……您不想要我了?”   母亲却只是轻笑着摇头:“有人在外面等你,灵姬,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说完,眼前母亲的身影,在那大片的柔光中渐渐虚化。   她惊惶地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大声呼喊道:“娘——!”   下一刻,眼前蓦地一白。   一道熟悉的,有些惊喜的女音传来:“醒了!醒了!快去通知朱夫人!就说,李妹妹醒过来了!”   她被那骤然扎入耳中的声音刺得头皮一痛,迟疑着出声道:“素……唯?”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素唯一把捉住了她犹自恍惚无力的手,“你不知道,你都已经昏过去快一月了。若不是宋大夫再三保证,你肯定能醒过来,温大人怕是要疯了!”   她望着四下陌生的建筑陈设,犹豫道:“这是……哪儿?”   “庐郡,太守府。”素唯道,“因为你一直没醒,我就和彦郎还有温大人说,干脆,我来照顾你吧。”   原来……他们最终还是成功到达庐郡了啊。   她望着眼前担忧而又欣喜的素唯,笑了笑:“看来……你真的找到你的彦郎了,恭喜啊。”   “你的运气也很好。”素唯扶着她的肩膀,“我就说,那平安符能够保佑你。那箭头扎在了我给你的平安符上,所以,虽然正中胸口,但距离心脏还有些距离,老天保佑,你成功活下来了!”   李萦扯了扯嘴角,面色有些恹恹。   她倒真希望,自己别活下来了。   但面对真心实意为她的幸存感到欣喜的素唯,她还是轻声道:“是啊……多亏你的平安符,救了我。”   “对了。”听见她回自己的话,素唯坐回了床畔,拉着她的手,“我从彦郎口中知道的,原来,你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北边高门的遗孤啊!难怪,我说你说话为何与旁的细作不同,原来如此。”   她心下一惊:“你是说,他们都知道了……我的身份?!”   “对啊,你家中有人从南都来看你了。”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一阵人手走动的声音,素唯笑吟吟地起身,为来人让出来一条路,“瞧,她来了。”   素唯话音刚落,身后便转出来一位衣饰繁复华丽,形容高贵的中年美妇。   妇人甫一上前,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保养得白皙细腻的手掌宛若羊乳丝绸一般,在她遍布厚茧的手指上摩挲着,一蹭,便是一道磨坏的红印。   然而美妇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眼眶中盈盈挂着泪花,将落未落的,出口的声音,也是万般怜惜:“我的可怜儿啊……这么多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究竟遭了多少罪……快让叔母瞧瞧!”   说着,那妇人便自顾自地上手,活像检查器皿般,在她的手上,面颊上揉捏着。   她感觉到了一股轻微的不适,偏过头去,皱眉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妇人被她冷漠的态度弄得僵了一下,但下一刻便笑着松开了她的手,抬起来,顺势揩了滴眼角的泪花。   “瞧我,我一看你这孩子,就觉得像你母亲,心里难过。”她擦泪道,“我是你叔母。你叔父得知他们找到你了,特意派我过来,接你回家。”   这下,李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叔父?可我记得,我阿翁只有我父亲这么一个儿子,我哪来的叔父?”   这个确实不是她胡说。   密探营的情报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段司空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女儿早年嫁人,产后崩逝,仅剩下的她父亲,也早于永元十年死于围剿,阖族上下,除未曾南渡的祖父外,无一幸存。   这个什么便宜叔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眼见她再度出声质疑,态度冷硬,妇人的面色变得愈发僵硬。   或许是瞧见室内气氛实在尴尬,一旁的素唯好心出声调和道:“这位朱夫人是天子身侧黄门侍郎段熙段公的夫人。彦郎说,段公与段司空虽只是远亲,但段司空身故之后,他的尸首,还是段公操办安葬的。”   “是啊。”朱夫人见素唯出来解围,忙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们与你家虽是远亲,但祖上本是同宗,不过迁为南北两脉。你家那支在北,我们这支在南。当年,你叔父听说段家出事,险些难过到一病不起。你祖父,还有当年你父母的尸身,都是你叔父收敛的,将他们都葬在了南边的祖地内,也算是回家了。如今听闻你还活着,你叔父大喜过望,便赶紧让我来接你了。”   说着,朱夫人拍了拍巴掌。   一大群仆役、婢女抬着箱子,自外鱼贯而入。   打开来看,全是各色她从未见过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   花冠上硕大圆润的东珠,莫说比之王晏幕府内的,就算是她在周家暗室内见到的私藏,也是拍马难及眼前这颗。   朱夫人笑道:“这些啊,都是你叔父特意让我从南都给你带来的见面礼,你瞧瞧合不合眼,若是不合眼,等将来回了家,咱们再寻更好的。”   古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从这位朱夫人方才的话中,她能听出来。   所谓的叔父,其实就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亲。   有长江天险在,同族分居南北,无异于是老死不相往来。   若真如这位朱夫人所说,两家关系亲近,那为何她父母当年南渡而来不去投奔这位好族亲,而要往庐郡来?   阿翁被困江边,无法渡江,这位做着天子近臣黄门侍郎的好叔父,就没想过救一救?即便畏惧王晏兵威不敢相救,帮忙找人总可以吧?阿翁不把这事托付这位在南边有权有势的亲戚,却要托付给温廷一个外人?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她抬眸,看向眼前这位热络慈爱的叔母,微笑着下了逐客令:“我这才刚醒,有些困了,要不,您先回避,让我休息一会儿?”   朱夫人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起身道:“也是,这么水灵、漂亮的可人儿是得好好休息、调养。等你病好,咱们回了南都,叔父叔母便去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这样,你的父母亲人,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她一听差点气笑。   “等等——这位叔母,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们难道没告诉你,我和这间府邸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谁料,朱夫人听她提及与温廷的夫妻关系,却只是笑笑:“你放心,你与夕照那孩子的事,我们在南都都知晓了。那只是受你祖父所托,救你出来的权宜之计,算不得数。再说,夕照那孩子将来是要做驸马的,难不成,让我段家的姑娘,去给他当妾室?”   这下,她是真愣住了:“……驸马?”   “是呀,他没告诉你吗?”朱夫人慈和地笑道,“早先温府的那位正室大夫人,乃是当今天子之女,太子殿下嫡亲的姐姐,海国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早年南渡时遇袭,与宫人走散,阴差阳错流落江州,被夕照所救,藏入府中。虽说如今圣旨还未下来,但南都人人都知晓,他必定会是那位海国殿下未来的驸马……此事,你竟然不知?” 第52章 酸怨   朱夫人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淡淡的:“此事本太守也不知,不如请朱夫人也为本太守解释解释?”   绛纱官袍,头戴进贤冠,进门时来人微低了头,以防那高耸的冠梁磕到门框。   他像是刚议事完,连官服都没脱,就赶来了,鼻尖上甚至还挂着汗珠。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李萦心头便是一阵刀剜火烤,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听到温廷这般直面地刺自己,朱夫人面上的慈和一时间有些挂不住,但仍强笑道:“这倒也不是我说的,是陛下的旨意。夕照,你总不会,想要抗旨吧?”   “哦?这旨是何时下的?本太守为何没看见?”   “……”   他见朱夫人被噎得止了声,这才沉了面色,一字一顿缓声道:“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如果您一意孤行,非要将人带走……那么,庐郡到南都,山遥路远,途中会不会遇见什么危险,本太守就无法保证了。”   话语之中明晃晃的威胁,令朱夫人终于忍不住拍案怒起:“温廷!你是在威胁长辈吗?!”   “我尊您一声夫人,是看在您家为恩师收敛遗骸的份上。”温廷微微侧身,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内子身体抱恙,不能久坐,请吧。”   朱夫人一副被羞辱的模样,面色发白地朝着门边走了几步,在经过温廷身侧时,忽地止步,低声道:“带她回去,是段氏内部的决定。温廷,别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你一个外姓子,管不了我们段家的事。”   说完,她便阴沉着一张脸,离开了屋子。   素唯在旁愕然地看完了全程,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好不容易朱夫人终于走了,她也如蒙大赦,赶紧找借口逃离。   等到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温廷抿唇轻叹,上前了一步。   “出去。”   李萦冷硬的语气,将他正欲上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说些什么,对面便是一声讥讽的:“温驸马还是出去吧,您都要尚主了,再进妾身屋子,岂不是要让旁人说闲话?”   “我和公主殿下并无瓜葛,只是当时情况所迫……”   “哦,又是情况所迫。”她冷笑一声,“既如此,假戏真做便好了,反正温大人来者不拒,还是选公主殿下吧,我一介低贱细作,配不上温大人这……”   话音止住。   熟悉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都包笼住,温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颤:“是,我承认,我没有对你坦言身份,我骗了你,但除此之外都是真的。李萦……段熙的事我会处理好,别去南都,别离开我,好不好?”   才凝滞的火气在听到他话音的瞬间再度爆发,她用力一把推开了抱着自己的人,怒声道:“你会处理!你会处理!凭什么我就要永远服从你的安排?!凭什么永远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我只配像个面塑一样被你捏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知道?!”   “……”   见温廷僵住不答话,她终于开始罗列起他过往撒谎的全部罪证:“好,既然你不开口,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轮回的存在,拥有所有的记忆,所以会把那个墨块当作聘礼送给我,再用面具人的身份教唆我杀你,引导我主动开启轮回,是也不是?”   “……”   “你策反我,除了因为我段灵姬的身世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是密探营的人,你能通过观察我的反应,从我身上获取密探营的情报,是也不是?!”   “最开始是,但……”   “住口!周彦和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颗人头也根本就不是你说的什么替身!而是……你在某个轮回中,真杀了周彦和,砍下了他的头,一直留存着。因为你知道我重置轮回之后,周彦和会重新活过来。刑堂之所以无论如何也验不出那颗假人头,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的……真的,又岂会有假?”   “温廷,我一次次地问你,你是不是面具人。一次次地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些轮回记忆。可你宁可看着我痛苦,煎熬,崩溃,自我怀疑,却从不肯对我吐露半分真相,这就是……你口中的,都是真的?”   一桩桩,一件件,从开始到结束。   就连最亲密的时候,他想的还是怎么继续骗她。   “不是这样的!”温廷慌乱地握住了她的肩膀,“一开始我不说,是因为如果我说了,我就必须要一并向你解释你阿翁的死,我……”   她猛地挣开:“那后来呢?!营帐里我说要解除合作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摘下面具,告诉我真相,你为什么不摘?为什么宁可用药迷昏我也不肯说实话?还要继续骗我,让我猜,让我……”   她忽然停下了。   对面的温廷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之中,有懊悔,有恐惧,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悲伤与绝望。   许久,他才哑声道:“因为……我害怕。”   她抿唇冷声:“你怕什么?”   温廷忽然笑了。   “我怕……像你现在这般,看向我的眼神。”   她呼吸一凝。   像是在那一瞬间忽地想起了什么。   是眼神。   温廷的眼神。   在过去,她辗转反侧,对他的真心和态度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他其实时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只是那时的她,不明所以罢了。   他轻声道:“明明你说过,无论我的真面目如何,你都不会后悔……你发过誓的。”   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还是那么温柔,专注,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了一般。   假如换做是一月之前,她大概会情不自禁地直接吻上去,堵住他的唇,互相拉拽着,一并堕入到一场酣畅淋漓的醉梦之中。   但现在……   “你不知道女细作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吗?”她生硬地别开了视线,指着那堆朱夫人留下的箱笼,“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的是人需要我……离了你,我照样能活得很好。”   她说的是气话。   她不愿承认,方才他盯住她的时候,她居然会有一瞬间的心软。   差一点,就要被这个满嘴谎言的荒伧,再度蛊惑。   但,他却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是我自己,离不开你。”   心脏内涌动的血液在那一刻几要倒流,她面红耳赤,厉声喝道:“滚出去!”   温廷被她骤然的暴怒喝得一顿。   随后,他垂了眼:“好,那你好好休息。”   “滚!”床上的枕头被人猛地攥起,像甩暗器一般地掷了出去,砸在门板上。   “嘭!”   *   直到夜间入睡之时,她心头的那股邪火仍未消散。   她既恨他骗她,又恨他事后这副对自己的怒火照单全收,全无辩解的模样。   就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   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骗子!奴贼!荒伧!   他怎么不去死!!!   正当她在榻上烦躁地反复翻身之际,屋檐之上,一片屋瓦被人悄悄地挪开了一条小缝。   随后,苇管插进了缝隙之中,淡淡的白烟,自上方缓缓飘落。   很快,便盈满了一室。   上方传来两个陌生的谈话声。   “她昏过去了吗?”   “这个药量,就是一屋子人都该倒完了。到现在人都没出来,肯定昏过去了。”   “夫人说了,那姓温的看样子是不打算配和她,所以,干脆半夜直接将人掳走。郡里的官员早就默许了,只要人被偷出了这太守府,包管那姓温的,半个人也调不动!” 第53章 跟我   迷香吹完,又等了约莫一食顷,眼见着屋内榻上仍旧没有任何动静,梁上二人似乎这才敢认定,人肯定是倒了。   无声无息地跃下房梁,开门,正欲动作,却冷不丁后颈一凉,眼前黑了过去。   李萦收了手,冷着脸一脚踹开了屋门,扬声道:“温大人呢?烦请他来观摩一下自己府内的防守!”   *   不多时,温廷闻声赶来。   身后还跟着数名太守府的仆役。   有别于家仆看见两名壮汉悄无声息倒在地上,而屋内女子则一脸淡然地端坐桌边时的震惊,温廷瞥了眼地上躺倒的二人,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李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好笑吗,温大人?”   温廷咳嗽一声:“……不敢。”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没有在你屋前留人,是怕你误会我监视你,但你放心,除开这里,这府中四地都有防守,没有人能将你从这里掳走。”   随后,他偏头示意家仆将地上被银针制服后翻卧在地的二人,翻转过来。   在看清二人面孔的刹那,目光一凝。   李萦察言观色:“你认得?”   温廷微点下头,命四下将其捆紧,拖拽至院中,一桶水直接泼醒。   骤然惊醒的二人察觉被绑,又看到眼前肃然站着的温廷,不见丝毫畏惧,反而理直气壮地嚷嚷道:“姓温的!你这是做什么?!”   温廷淡淡道:“既然是你们来动手绑人,那想必此事谢虞知情,他是什么时候和段熙勾结到一处的?”   “勾结?!你这个苟合王晏、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你也配说谢将军勾结?!”对面答话的人横眉倒竖,“别以为事后假惺惺来一句你是情势所迫我们就信了。段司空死当晚,除了你,没人进过军帐,所谓的献头之策,谁知道是不是你的一面之辞?!你都叛逃了,王晏对你非但不怪罪,还给你送上重礼,贺你成为太守。说好的当驸马,如今却又反口霸占段司空的亲孙女,这难道不是王晏派你前来分化咱们的阴谋?温廷!鬼话说得太多可别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献头之策究竟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你自己,兄弟们心里可明镜似的!”   温廷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对方的指控:“我何时说过,我要做驸马了?”   “哼!南都之内,谁不知……”   “我自南渡之后,便一直留在江州,从未有过一刻踏入过建业城内。南都内的流言,究竟是我心之所想,还是段熙有意煽动,你们真的不知?”   说话之人似被戳中心事,面色一红,却嘟囔道:“若非你是未来驸马,你以为,我们凭什么要听你这个外姓之人的调遣?”   一旁的李萦心内微恙,看样子,温廷在段氏残部内的处境,并非如她所想的说一不二,反倒是……众人对其都有些排斥。   此前,她还曾以为,面具人是段氏残部的首脑,故而温廷切换在两个身份之间,是纯粹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游刃有余地将她玩弄在股掌之中。   怎么今日一看,反倒是又回到了当初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对面见温廷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心虚,反倒义正言辞地拔高了声量:“总而言之,段氏与东宫的姻亲,是段氏所有宗亲、部众共同的决议!你温廷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们的家事,指手画脚?!”   听到此处,李萦才算是彻底明白了醒来之后遭遇的这一切事情。   原来,她那位不知从哪冒出的便宜亲戚,打的是将她作为结交储君的盟礼的主意啊!   也是,如今段氏虽只剩残兵败将,但她阿翁的影响力仍在。   南都她不知晓,但哪怕是在江州境内,那些南渡逃亡而来的北流民,对她抗胡十年,一心复国的阿翁也是感激涕零。   一年前,阿翁身死被杀的消息传至江州,北遗民们自发聚集到水边,哭送英灵。   王晏虽然不悦,但也只能咬牙忍下。   毕竟,没有段月石在北边与胡人消耗抵抗,他也不可能有机会安安稳稳地在南方坐大。   皇族被王晏压得喘不过气,需要段月石这面旗帜。而段熙等人,想要未来的荣华富贵,所以全盘押注下一任储君。双方一拍即合,将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做了双方交易的棋子、纽带——   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她忽地想起自己年少时,才十三岁的她第一次出外任务。   因为年纪小,所以营内还另派了一名大她两岁的女密探跟着她一起。   杀完人,回去复命之时,她们偶然路过了一处世族的田庄。   站在檐上远远望去,庄园占地极大,一看便是南方豪族所有。   内有良田千顷,男女家仆无数,却只住着一位看上去像是在庄内休养的,病体孱弱的年轻姑娘。   风姿绰约的病美人倚在榻上,周遭至少围了十余名面黄肌瘦的女奴。   有的为她烧炉,有的为她打扇,还有的正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剥着新采的莲蓬,剥好后再交由旁侧洗尽、去芯,用冰镇了,浇上蜂蜜,端去那榻上的女子身边。   看到此情此景,大她两岁的女密探一时间有些走不动路了。   她远远望着那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弱美人,口中喃喃自语:“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就好了,哪怕……比她差上许多,也好,比现在好。”   后来,那名女密探果不其然被策反,叛了。   主家是江州城内颇有名望的世家子弟,许诺她若是她能反为主家所用,便娶她为妾。   这正是女密探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于是为主家星夜之际,冒死潜入幕府盗取机密,却被刑堂捉了个正着。   被拖走的时候,那位承诺娶她的情郎面对她的挣扎哭喊,充耳不闻,只一味地跪伏在地,对着王晏的屠刀求饶:“此事全是那贱人所为,某对此一概不知,还请大将军明鉴!”   那件事给李萦留下的教训是,高门男子的爱,不可信。   而今日之事,却是更深地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她们一直艳羡,梦想成为的那位“庄园美人”,也只不过是另一番高贵一些的玩物罢了。   她们养出来,被主子送给世家权贵。   “庄园美人”们养出来,被自己的父兄送给权势更大一些的权贵。   本质上,都是棋子,都是无法为自身命运做主的女奴。   一切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无论是何身份,何种境地,她都是一件可以被肆意揉捏、交易的器物。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嗤笑一声,看向那言辞凿凿一口定下她命运的人道:“你们倒是想得美,但可别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万一要是哪日不如意了,失手弄死你们的储君,教你们结亲变结仇,那可怎么是好?啊呀!这样的话,你们储君殿下,夜里睡在我身侧,能安心闭上眼睛吗?”   温廷再度咳嗽一声,状似不经意道:“我倒是……能睡着。”   可惜,李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二人似是想起了方才进屋时遭的毒手,面色一时有些发青,不解道:“你……你为何不受那迷烟影响?”   “笑话!”李萦不屑,“这种雕虫小技,还拿来在我面前使?你那白烟把屋子里熏得都快成仙宫了,你当我瞎?蠢货!真不知道,我阿翁怎么会有你们这么蠢的部下?”   对面一时间气急败坏,厉声道:“你是段氏后裔!为段氏未来的荣辱尽责,岂非理所当然?!”   “那你就干脆杀了我,让我下去见阿翁吧。”她耸肩,“反正,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死了倒也一了百了。不过嘛……”   她顿了顿。   “我下去若是见到了阿翁,必然是要告诉他老人家,在他死后,他的这些门生故吏是如何联合外亲,将我逼杀……你说说看,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李萦笑吟吟地凑前一步,却是将那地上两人全骇得一震。   “谁要逼杀你!嫁……嫁太子不好吗!太子若登基,你就是未来的皇后,我们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你们联合段熙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害我?你们帮着那个朱夫人将我弄走,让段熙将我献上去,你以为,你们未来会有什么狗屁的从龙之功?成为什么皇亲国戚?”   “做梦!送我的是段熙,功劳是他的,而他得势之后,只会觉得你们尾大不掉,想方设法地削剪,甚至除掉你们。卸磨杀驴的事情,密探营内每日不知要上演多少次,你们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难怪你们这么多人,会被王晏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单论权术心计,你们简直连王大将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对面似是被她连珠弩似的话语所惊,心内辗转一番,颇有些不服道:“如今余部一盘散沙,眼见将要不存,不跟着段熙这个同宗,我们还能跟谁?”   李萦哼笑一声,手指自己:“我啊,我难道不姓段?” 第54章 恨夫   她曾为了逃离密探营的摆布,努力地在泥淖中挣扎,想要活下去。   她也曾因为屡遭欺骗、摆布,失去身份、名姓、存在的意义,万念俱灰,而一心求死。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只能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所有人揉捏、摆弄,用完即弃?!   凭什么,无论她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被摆弄的命运?   既然想死死不了,活着又天天遭人摆布,倒不如直接将这该死的棋盘掀了!   她赫然抬脸,对面被绑的人,也恰在此刻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我说,我也姓段。你们既然需要的只是一面凝聚散沙的旗帜,段熙可以,我为何不行?难道,我不比他与阿翁的关系更近?”   “你?”对面的人闻言吭得笑了,“你一个女娃娃,掺和这些……”   “嘭!”   李萦一记重拳径直擂在了说话之人的脑袋上。   那人脑内登时“嗡”得一声鸣响,身子摇摇将坠,还不及暴怒,便被李萦一把擒住了肩膀。   眼神凶辣,透着不符合她年纪的狠劲。   “女娃娃?我从密探营拿到鹰纹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她冷声道,“就凭我按住你就像按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就凭我能凭一己之力从重围中放走周彦和,还不被发觉!你真以为,这个姓温的有通天的本事,被看死在营地里还能动手?是我,是我给流民传的信,是我在码头凿船制造混乱,一路引着周彦和上了船!如果不是他卑鄙无耻蒙骗、利用我,他早就不知道在王晏手下死了多少次了!”   “你给我听好了,南都我是不会去的。”她一字一顿道,“给我去给你们的谢将军带句话,就说,我要当面与他谈判!”   *   意料之中,谢虞拒绝了她的要求,并附书一封与温廷,勒令他必须即刻释放被扣押的朱夫人,送段灵姬前往南都。否则,谢虞便要上报朝廷,以结党营私之名,扒了温廷的太守之位。   夜深人静,李萦在屋内来回踱步,思量对策。   照她这段时日了解到的消息,她阿翁死后,兵马残部退守南线上游荆州一带,由祖父麾下原帐下都督谢虞所领。而温廷则作为暗线,孤身潜伏江州,为之策应。   名义上,温廷作为阿翁的弟子,阿翁遗志的实际执行者,能够任意调动段氏残部众人,配合他的计划。   但实际上,这股力量被谢虞握在了手中。   只要谢虞愿意,温廷就会失去后方的全部支持。   这也正是,谢虞能够在完全不知会温廷的情况下,做出将她联姻出赠之举的原因。   可眼下,那谢虞自持握有主动权,不肯前来就她,那她,就只能主动上门去找对方了!   她猛地拉开屋门,却险些撞进一人的怀中。   “你躲在门后做什么?!”沉水香清淡地萦绕在鼻尖,她根本不必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温廷的面色有些小心翼翼,“你要……去找谢虞?”   她冷笑:“怎么,温大人要阻止我?”   他斟酌着,自怀中拿出了一样物事,交到她手中。   “那,去之前,你要不先用这个……”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枚她落水之前,塞还给他的墨块。   想到此人明知轮回一事,却装傻充愣地佯作不知,心头登时一阵怒火中烧,偏偏此人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道:“荆州距此路途遥远,用这个,路上即便遇到什么危险,你也可以……”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下一刻,银针抵掌而出。   出针的手腕被人惊得一把攥住,她径直换了另外一只空手,一巴掌扇在了他面皮上。   “啪!”   温廷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她怒声道:“拦什么?你不是想我杀你吗?我现在就成全你!”   温廷默默地转回面来,颊上挂着五指红印:“画完再杀,不然,就要回江州营地了。”   他这是在提醒她,她上一次烧画,还是在江州营地内,密探营重围之时。   要是现在杀人开启轮回,她就得面对密探营狐、隼、獾全员健在的倒霉时候了。   但她此刻非但一点也不感激温廷的提醒,反倒愈发愤怒:“是!就你理智!就你算无遗策!我们都是冲动的蠢货,行了吧!”   她猛地将那已经用了大半的墨块扔回到他怀中,一把将人撞开,走了。   走一半,听到背后跟来的脚步声,又停下,硬声道:“你若是敢跟来,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再没有动静传来。   *   荆州虽远,但拍马加渡船,也不过就是数日的事。   在潜行隐匿一事上,她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等到她如鬼魅般出现在谢虞的营帐内,手中银针比在他喉咙上时,这位一脸短须的中年的将领显然很是吃惊:“……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李萦挑眉,“你都打算把我送给储君做礼物了,却不认得我?”   “段……灵姬?”   “我叫李萦。”   她嗤笑一声松了手,退到一边:“好松的大营防守,你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命大。”   “你来这里做什么?”回神过来的谢虞拧眉望着她,随即又试探性地张望,“莫非,温廷也……?”   “放心,他没来。”   谢虞闻声点头,拔高声音:“来——”   “人”字的尾音还没出口,一枚银针已然擦着他的面颊飞了出去。   察觉到湿润的触感自面上传来,谢虞似乎有些恼了,他咬牙道:“你别得寸进尺!就凭你在王晏手底下为其诛杀了那么多朝廷忠臣的过往,将你送去东宫,已然是开恩!若换作是个男人,你早就被当作是叛臣、逆贼,千刀万剐了!”   李萦一听,气笑了:“哦?原来在朝廷眼里,王大将军是逆贼叛臣啊?不是皇帝亲自拉着大将军的手说‘将军乃国之栋梁,朕愿与将军共天下’吗?”   眼见她这般直白地揭朝廷的短,谢虞厉声道:“你放肆!”   武将嗓门本就洪亮,他这么大声一吼,帐外的哨兵登时一拥而入。   在看到帐内多出一名女子时,先是一愣,随即后知后觉地冲上来,想要制服李萦。   谢虞已经在她手上吃过亏,像是担心她对手下兵众不利,高声道:“都住手!这是段姑娘!”   看来,她阿翁的余威在这些兵士们心中还是很足,谢虞一出声,众人立刻停了手,退回到一边。   “罢了。”谢虞不耐道,“我不与你一女子计较,我会叫上几个人护送你,回庐郡去吧。”   “你真信那个段熙会与你们共享他的从龙之功?”   “我信或不信,你都是要嫁人的。”谢虞一副长辈模样,对着她叹了口气,“太子将来注定要继承皇位的,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归宿了,即便你阿翁在九泉下见了,也会宽慰的。”   “你指的是,亲眼看着我被废杀的那种宽慰?”   谢虞不悦拧眉:“你……”   “当初你们退到长江边上时,没有得到朝廷任何的援兵对吧?”   “……”   “所以,阿翁才会不得已求助王晏。明明,朝廷在上游也是有驻军的,为何,他们不来救你们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嫁给储君,就是把你们的安危寄托在我的裙带之上。虽替太子笼络了北遗民之心,为朝廷竖起了抗胡大旗,可却是仰人鼻息,还给段熙白作嫁衣。”   “王晏出身北地高门,他的嫡系,是与他共同自北而来的青州兵。身为北人的王晏策不动他手底下的南方募兵,总出纰漏。同样,世代在南方扎根的段熙,也断不会留下谢将军你以及诸位的命。”   “我这十年的经历告诉我,求人,是没用的。不如,求己。”   谢虞了然,轻蔑一笑:“你还没死心啊?你要让我们这诸多弟兄,去听你一个小丫头的号令?谁可曾上过战场?可曾领过兵?我们凭什么服你?”   “我确实没有,但有一个人,他应该可以。”   “谁?”   “温、廷。”   谢虞愣了下,随即露出来一副“你终于图穷匕见了”的模样。   “明白了,原来是那个姓温的派你来游说的。”谢虞戏谑挑眉,“所以,姑娘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我们这些弟兄送给那姓温的,当嫁妆?”   “错了。”她微微一笑,“不是我要嫁他。我是要他温廷,入赘给我,做上门的姑爷。”   谢虞嗤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好主意……他温廷堂堂七尺男儿,会答应入赘给你?” 第55章 入赘   为了证明李萦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谢虞特地当着李萦的面给温廷去了信,并请李萦在营内等待几日。   几日后,温廷回信了。   他只回了谢虞四个字:“无有不可。”   无有不可,即无所不可,任何事都能做到。   谢虞望着那四字陷入了沉默,许久,抬头看向一旁的李萦:“你们是不是早就勾结好了,只是打着入赘的名义,实则你对他言听计从?”   李萦白了他一眼。   谢虞又顿了下,随即唤人道:“来人,把老齐带来。”   李萦听到那声“老齐”,心下便有了猜测,待到人进了营帐,她才终于确认般的望着来人挑眉:“齐管家,许久不见,好巧,你和谢将军,是旧识啊。”   至此,温廷身边的最后一个谜团,也终于揭晓。   难怪这个齐管家从口音到行为,都不像南人。   难怪他对温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主仆,且看上去,温廷似乎对他颇为忌惮。   当初她和温廷自江州城内出逃时,自然是没有告知齐管家。   她能看出来,温廷是有心想要借王晏之手除掉他。   原来,他竟是谢虞的人。   “既然你们认识,也就免了我多费口舌。”谢虞道,“老齐,你跟着姑娘一起回庐郡吧。”   齐管家转身,对着李萦行礼。   李萦眯眼笑道:“您还真是挺有能耐的,居然能毫发无损地从江州城内逃出来。”   齐管家笑容尴尬:“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夫人竟是……”   李萦微笑打断:“喊我什么?”   齐管家:“……姑娘。”   谢虞:“……”   待离开了谢虞的营帐,齐管家请她稍等片刻。   不多时,他便又领回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姑娘可还记得她?”   李萦望着眼前怯生生,不敢上前的女子:“……凝碧。”   “是,小人离开江州时,见她可怜,便将她一起带上了。”   “齐管家是想指责我冷血吗?”她冷冷答了一句,随后转向了凝碧,平静地对她打着手势道,“我们当时是逃命,不能带你一起走,否则,大家都会死。如果你觉得不平,可以恨我。”   凝碧许是看懂了她的手势,朝着她摇了摇头。   李萦露出一个微淡的笑容:“那你之后,就还跟着我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头向齐管家,威慑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可谢虞既然把你给了我,你就得听我的。温廷对人命还有顾忌,但,我可没有。”   齐管家拱手,滴水不漏道:“姑娘是段老的后人,与那温家小儿自是不同。部卒众人,都愿效忠于姑娘。”   李萦瞥了这老狐狸一眼,没信,也没认。   她明白自己如今已做了决定,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是一味地被动防守。   想要挣脱被人操纵的命运,就得先将一切主动权,都握在自己手上。   *   十日之后,她与齐管家、凝碧一行人,回抵庐郡。   一进太守府的门,就听得正堂处传来一阵阵激烈的争执声,似乎是有许多人正在内里吵架。   她喊住了预备领她回屋休息的家仆,问:“正堂里在吵什么?”   家仆尴尬回道:“今日一早,周大郎并周氏本宗的宗老们,便领着一众人来了府上,说有事寻太守大人商议。之后,便自辰时起,一路争执到了现在。”   辰时?   她抬头看了眼已然偏西的日头,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正堂大步走去。   屋内,温廷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些宗老们继续嚼着,自晨起一路嚼到现在的舌头。   “昔年吕不韦以赵姬献予秦质子,后成大秦一代国相。如此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那你们的史书怕是只读了前半,没读后半,吕不韦虽成国相,却最终落得个饮毒酒自尽的下场,你们这是劝人,还是咒人?!”一道女音猛地插了进来,在座的世家宗亲们齐齐抬头,震惊看向来人。   “……段姑娘,我们是在议论正事,你一个女子闯进来插什么嘴?”   “谢虞已经同意了。”李萦说完,冷笑着将脸转向近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周彦和,“周大郎君,别忘了,是谁将你救出重围的?”   周彦和尚未开口,周家宗老便先叫嚣起来:“你这女子还真是会拿乔,照你这说法,若非我们出面请动朝官,策反追兵,莫说反包围,你二人早死于浔阳港口围杀之中!”   李萦毫不示弱,挑眉:“是啊,那便继续精诚合作就是了,强迫他人献妻于君,长江对面的胡人听了都要讥笑你们无耻!”   “你……!”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际,外间忽然传来通报:“建业来使——请见温太守——!”   周宗老一愣:“南都来人了?”   四下一片哗然,却见温廷施施然自位上站了起来:“快快有请。”   不多时,使者缓步而入,与温廷相对行礼。   礼毕,来使说明来意道:“本官奉天子之命,为温太守与段姑娘,送上新婚贺仪。”   不光是周氏宗族,就连李萦亦是一惊,什么?!萧氏皇族竟是放弃联姻这出了?!   “来人,东西拿上来。”   仆从捧着一方小盒子,打开奉上。   盒盖之内装着的,竟是一方刻着大盛皇族徽纹的半符。   周宗老率先认了出来,愕声道:“这是……调兵所用的兵符?!”   来使展开黄卷,宣道:“天子有命,授庐郡太守温廷安平将军,持节,都督东南右岸诸军事……温太守,接旨吧。”   周宗老喃喃道:“都督东南右岸诸军事……那不就是,把谢虞手里上游的兵马,给他了?”   温廷平静地跪下接旨:“臣叩谢陛下天恩。”   来使笑着将他扶起:“天子与东宫,都对温公信任有加,还请温公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啊。”   使者离开之后,满座庐郡宗族皆是面面相觑。   若说他们此前拿乔无礼,还是因为温廷这太守之位乃是王晏所予,受之不正,再加上温廷虽为庐郡太守,手中却无兵无势,因此,他们便可借此肆意拿捏、攻讦。   可如今,温廷明拒朝廷驸马,打了天子脸面,为何天子却不但下旨坐实了他的太守之位,还将长江上游的指挥权交予他了?   众人正心思各异,这时,原地沉默站立了许久的李萦忽地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温廷眼皮一跳,赶忙追了出去。   “李萦!我……”   话音未落,李萦便猛地转身,睨着他冷声道:“难怪你答谢虞入赘应得那般爽快,原是私下已然与南都达成交易,已将一切都悉数纳入囊中了!”   又是这样!   他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她想什么做什么,永远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她永远都只能乖乖听话认命!   “看来我今日回来纯属自作多情。既然温大人如此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想来也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她一字一顿道,“入赘一事权当没提过,温大人,告、辞!”   说着,她便要走。   温廷急得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又在她愤怒的逼视下,讪讪地松了手。   他低声道:“兵符是兵符,但如今天下无论南北,哪个将官不是认人不认符?即便有了这些,谢虞手下的人,难道就会听从我的命令吗?不过是虚势哄骗内里坐着的那些公卿们罢了。”   “……李萦,我是真的需要你,你要谢虞提出的那些要求,我也是真心答应的。”他弓下身来,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露出的脖颈肌肤上,皮肉之下,青蓝色的筋脉与血管微微颤动着,“我这条命,你若想取,随时便取,我绝不反抗。”   她愣在那里,许久,猛地将手抽回,嗤笑:“怎么?若我现在要杀你,祖父的遗愿和你们的光复大计,全不要了?”   温廷平静抬眸:“我接受你的选择。”   混账!   他明知道她对阿翁有愧!   明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在此刻杀了他泄愤,让阿翁的心愿付诸东流!   这个巧言令色、卑鄙无耻的混账!!!   她蓦地盯着他开口道:“好啊,那温大人可知,何为入赘?”   现如今温廷离了她,谢虞手中的人不会听他的话,而她离了温廷,就会被扭送南都,成为皇家的禁脔。   是,逃不掉,避不开,那她就非要恶心他、磋磨他!叫他难受,叫他痛苦,叫他体会一把自己当初的心境。   “从今日起,无论你在外面是什么大人,回到府里,你就是我的奴仆!你要以我为主,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得做什么,让你滚你就得滚!你要给我端茶送水,像侍奉主人一样侍奉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私自做任何一个决定!”她像是倒豆子一般,专捡最难听、最伤人的话说,“无论何时,只要我腻味了,随时便可以将你扫地出门,再寻他人……温廷,你听明白了吗?” 第56章 赘礼   本以为温廷必然会屈辱愤怒,谁料,他竟只是道:“就这些?”   “……”   他轻舒了一口气:“那若是日后我想见你了,可以随时去见你吗?”   “……”李萦似是被他的厚颜所打败,一口气径直哽在了喉咙里,干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我便说定了。”温廷顿了顿,笑道,“……夫人。”   “谁是你的夫人?!”她狠瞪了他一眼。   她没能争执过这个厚颜无耻的荒伧,只得涨红着面皮,转身走了。   回到屋中,却见一人正候在此处,像是已经等待多时了。   她一愣:“素唯?你怎会在此处?”   素唯见她回来,笑着起身过来招呼,抬头却见温廷踟蹰徘徊于门外不远处。   温廷对她微点了下头致礼,离开了。   “还在闹脾气?”素唯一边笑说,一边合了门页,“自你醒来这都多少日了,还没消停啊?”   李萦没好气:“怎么,他收买你给他做说客来了?”   “确实是来作说客的,却不是给温大人。”素唯转身过来,“我在这边等候之时都听见了,你都已经和他们吵闹完了,我这说客也就不必做了。”   “周彦和叫你来的?”   “相爱之人相守不易,彦郎是理解你们的。只是族中那些宗老还是不死心,偏要将你送去那南都,知我与你交好,便叫我来当说客。不过现在好了,既是南都下令,这一关也算过去了。”   “不过还是受制于人,有什么好……嘶!你敲我头作甚?!”李萦愕然地揉着被素唯指节磕过的额角,但到底却没有发作。   “敲你怎么?收了我的平安符,就是我的亲妹妹!教训你两句岂不是天经地义?”素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理直气壮地拿眼瞪着她。   望着那双明亮清澈,带着嗔意,却将丝缕关怀匿在其中的眼睛,李萦彻底败下阵来。   “早知道就不收了,平白给自己找不自在……”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也默认了素唯的管教,“你又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就是一个骗子!”   提起温廷,她就一肚子气。   他是不是面具人这事,前前后后她怀疑过多少次?   他有轮回记忆这事,她又前后试探过多少次?   “嘴上说着非我不可,实际上呢?不过是冷眼看着我挣扎惶恐,一次次地以命相搏,现在却说他委屈,他有苦衷,难道我就活该被骗?!我就活该成为他掌中的家雀玩物?!”   素唯听着她愤愤抱怨,忽地出声道:“温大人的手废了,他没告诉你吗?”   李萦一愣:“……什么?”   “你昏迷的时候,我来照顾过你几次,撞见过他二人叙话。温大人救你之时,双手的手筋都被挑废了,虽说宋大夫缝合及时,但到底落下了病根。平日里握笔写字尚可,但要再舞刀弄剑,怕是不如往昔了。”   她心内一紧,下意识出口:“这事你没有对周彦和说过吧?”   说完,她自己便先愣住了。   素唯唇角带着些了然的笑意:“放心,此事宋大夫与我再三提点过,我守信用的。”   她有些尴尬赧然地别过脸去:“说了……也没什么,他要是被人宰了,正好给我出气。”   “口是心非。”素唯揶揄了她一句,随即似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有感而发道,“……在这样的世道里,能有像温大人这般,一心一意,矢志不渝之人……真的,就像是话本中的故事那般,叫人好生羡慕。”   李萦闻声察觉到了什么,拧眉道:“周彦和怎么你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也没什么。”素唯轻扯嘴角,低头,“他要娶亲了,庐郡本地宗族顾家的女儿……名门闺秀,想来只要娶了她,得到顾家的支持,彦郎在这庐郡之内,也算站稳脚跟了吧?”   “他要娶顾氏女,那你呢?!”   “我?”她笑了声,“和以前一样啊,待在他身侧,为他侍奉笔墨,悉心操持……”   李萦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说——你为他不辞辛苦,千里来寻,他,不打算娶你吗?”   “……”素唯眼神黯了,“其实,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无父无母,对他毫无裨益。就像你当初说的,高门配高门,才是世间正理。而如我们一般的出身卑微的女子,能得主家眷顾,不必经历离散,衣食无忧地活着,已然幸运过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   “狗屁的幸运过绝大多数人!”李萦蓦地站起,“如此忘恩负义之辈,我现在就去周府收了他!他姓周的这条狗命我能救就能杀!”   “不许去!你若是去逼他,我即刻就自尽在你面前!”   “素唯!”   “……小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已经没了亲眷,如果他不娶顾家女,得到岳父的倚仗,同族那些宗老们根本就不会听他半个字,那他在这庐郡之中,就再无立锥之地了。是我,心甘情愿,愿意退位让贤,成全他的。”   李萦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道:“……我真厌恶,这般的不得已。”   素唯坐了回去,眼中莹莹带着些泪光,嘴角却是笑的:“今日这些话,不像是从前的女细作说的,但我却很高兴,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番话来。”   “……”   素唯轻声道:“这至少说明……我们所有人中,至少有人,能够得偿所愿。”   *   南都既已下诏,温廷便理所当然地扣下了朱夫人的见礼,再将她本人交托来使,一并谴回了南都。   齐管家私下将此事报知李萦,她只是笑笑:“白送的银钱,不要白不要。对了,赘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齐管家拱手,“回姑娘的话,一并事项已经撰写成章例,递交给温……姑爷了。”   “那他能做到吗?”   “当然。”   既是赘礼,那自然不能如寻常婚礼那般准备。   既然想要将她当作活的兵符来使,自然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纳采、问吉、迎亲等一众嫁娶事宜,悉数统统作废。   过往无先例,那她就自己来定例。   其一,婚礼之时,温廷需自捧她父母、祖父牌位,单独行叩拜之礼,以示自身从此入赘段氏。   其二,她不遮面,不入轿,不等迎,拜堂礼之后,与他一并招待诸位宾客。   其三,若他们二人将来有子嗣,需得从她之姓,不得更改转圜。   这三条约定,无论扔到哪个世家男子面前,都是奇耻大辱,偏温廷并不将其当回事。   他施施然顶着庐郡各受邀世家众人或讶然或讥笑的目光,走完全部流程,礼成之后,与她一道回了新房。   头冠华贵厚重,她摘了冠,坐在那喜榻之上,兀自扭了扭脖子,抬头却见温廷立在身前不远处,一副垂头听礼的模样。   她挑眉:“你站着干什么?”   他道:“夫人未曾允坐,不敢自专。”   “……”她磨了磨牙根,你要演是吧?好,那我就叫你演个够!   于是,她张开了手臂,挑衅道:“那你过来,伺候本夫人更衣。”   “是。”温廷温顺地走了过来,手掌抵上了她的肩头,随着最外层的罩衫落下,温热的指腹无意剐蹭到了她半露出的肌肤,触感凹凸不平。   她低头一看。   原来,他的指腹之上,竟隆着一道道才落下痂的新肉。   十根手指,银丝利刃绞下,几乎烂尽。   李萦肩处微颤,眼中心绪摇摆一瞬,却到底强压了下去,仍旧安坐榻上,不动如山。   “……我为夫人宽衣。”   罩衫,袖衫,系腰,系裙……一件件厚重的衣物被宽落下来,带着些才熏蒸过好闻的脂粉香气,被收拢在他臂弯间,又轻描淡写地搭在架上。   直到——   “怎么停了?继续啊。”   李萦双手半撑在榻沿,一头乌发披散着,滑落在只剩轻纱小衣的肩上,映着如雪瓷一般玲珑剔透的肌肤。她仰头睨着他,染着月季花汁的唇瓣在灯火下微微翘起,唇角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挑衅与恶意。   温廷喉结轻滚:“……敢问夫人,我今日,该宿在何处?”   她轻拍了下自己身侧的榻沿,一副了然看穿他的模样,勾唇:“自然是……此地。” 第57章 赌气   温廷呼吸一乱。   然而下一刻,却听得她道:“虽说如今暂时解困,但,无论是你,还是谢虞,我全都信不过。所以温廷,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身上留着段氏血脉的后代。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稳住谢虞手下那帮人,令他们再生不出旁的心思了。”   “……”   “如何?”她讥讽地伸手勾住了他腰间的绅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之上,“我只不过是将你当作自保的工具,温大人还肯继续吗?”   “……”   温廷沉默许久,就在李萦以为他终于对自己再忍无可忍之际,他忽地一笑:“……李萦,其实你真的很不会羞辱人。”   她一顿:“你胡说什么?!”   “我从未见过谁家图谋之前,还要与敌人说出自己心中所图为何的。”   “……”   “所以,我便当是……夫人在赏我同行敦伦之礼了。”   沉水香气扑面盖来,她皱眉偏头,不愿他凑上来吻自己的唇。   温廷顿住片刻,下一瞬,垂下头去,嘴唇轻触她白皙的后颈。   心头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沙痒痒的,纱衣下半赤的肌肤被撩拨着,炸起点点颗粒般的异样与不适。   她咬牙,正要讥骂,却忽觉后颈之处,有些许震颤之音,顺着耳骨传来。   “我记得……当日你我初次敦伦,也是如此。”   她心口一闷,继而冷声道:“真难为温大人记得,你不是对轮回中事,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吗?”   温廷似乎是轻叹了一声。   灼热的气息贪婪地,在她的脖颈处游移,伴随着不断滑落变重的吮吻。   “是我在扯谎。”肩带处的纱衣被叼咬着,剥落下来,半挂在她的腰间,热烫的的面颊贴了上去,轻声呢喃,“骗你,也是在骗当初那个自诩昏头了的我自己。”   “……”   “但,”他半撑着上身,低头与她对视,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情意,“当日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未曾有过一刻虚妄。”   她闻言蓦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她就像是被扎到似的,猛地翻身坐起,将温廷径直掀去了榻下。   “今夜我不想要了!滚!!!”   温廷猝不及防,摔落下去,手掌下意识撑在地上。   地面上翻起的木刺,不慎扎入了他指腹处隆起的新肉中。   李萦手指猛地蜷起。   下一刻,她便见他轻描淡写地拔了木刺,站起身来:“好,我去那边矮脚榻上睡,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又像是担心她再赶他似的,补了一句:“你放心,只今日一夜,外头那些宾客还没散,不能叫他们看出端倪,再生异心。”   “……”她没有答话,只是重新背过身去,默认了他的做法。   身后再没有说话声,只有悉悉簌簌衣料磨擦的动静。   矮脚榻“吱呀”了一声,不动了。   李萦垂下眼睫,默默将身上被子,拉到了自己的头顶。   *   次日清晨,凝碧端着朝食进屋来,朝她打着手势:“姑爷请姑娘用过朝食之后去正堂。”   她低下头,掀开盒盖一看,泛着酥脆油光的炸鱼鲊,正冒着热气。   待用过早饭,去了正堂,她这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好了,夫人到了,咱们可以开始议事了。”温廷微微偏头,示意她在上首右侧的空位上坐下。   下首的周家宗老意识冷哼了一声:“夫人既要代表段氏,下次合该来早一些。”   “没办法。”她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昨日新婚夜太闹腾了,没休息好。”   “你……”周家宗老登时气红了脸,“大庭广众,你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   她捂嘴,惊讶:“哎呀!我还以为周老问这个,是爱听呢?”   周宗老:“……”   待她施施然坐下,温廷终于开始说起正事。   “南都急报,王晏以观军容军纪为由,请太子代表朝廷,出使江州。”   “什么?!”周宗老像是一惊,“此前听说陛下身子骨已不大好,若王晏此时召太子去江州,恐怕是别有用心。”   “正是如此。”温廷点头,“想来,王晏是已然知晓朝廷将上游兵符交予我手中,心生不满,这才会挟持太子至江州,以为威慑。太子若是不去,就正好给了他动兵的理由。”   “哼!老夫早就说了,若是让朱氏将她带回南都,以联姻之名暗结,何至于激怒王晏?!”   “暗结?”一直没开口的李萦终于冷笑开口了,“周宗老可是以为,王大将军与你一般蠢笨?管你联姻还是兵符,只要王大将军认准了三姓与朝廷已然沆瀣一气,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哼!”周宗老又是一声冷哼,却也没有再反驳她。   “急报中说,太子此番将以水路自南都出发,行船至江州。届时,我会埋伏好一队人马,亲自带队,等在水路必经之处,扮作水匪劫船。但……”温廷顿了顿,“除此之外,还需一队精兵,悄悄埋伏在陆路的必经之处上。”   “这又是为何?”   “我们能想到劫持,王晏也能想到,故而水路多半是障眼法,真正的太子车驾,恐怕走的是陆路。”   李萦霎时便明白温廷想做什么了。   王晏能想到劫人,温廷必须将计就计,出现在水路附近,以此让密探营确信他中招。他是把自己推成明面上的靶子,好保陆路那队真正劫持的人马,能够成功。   “因此,陆路那一条道,恐怕将会遇到王晏麾下真正的密探营主力,或将有去无回。”说着,他目光转向下方所座的本地世族们,“敢问,诸位可有人愿请缨带队一往?”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皆是一片默然不语,目光躲闪。   也是,都是诗书礼义传家的风雅文士,投机下注尚可,真豁出性命去,却是不行。   正无人应声间,李萦忽然开口道:“我可以去。”   “你——?!”周宗老讥讽指责的话还为出口,就被周彦和打断了。   “某以为段姑娘可。”这还是连日议事以来,周彦和头一次主动开腔,“此前在江州港口,某亲眼见识过段姑娘的身手,且她对密探营的了解远超出我们任何一人。私以为,带队之事,非她莫属。”   “不行。”余下众人还未发声,温廷却是皱眉,“如此危险之事,怎可丢给夫人去做?”   周宗老闻言,一时间却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般:“温大人舍不得自家夫人,却是舍得我们的儿郎去送死?”   温廷冷了声音:“我并无此意。”   “总而言之,段姑娘领队,周氏没有意见。”   其余世家代表见周宗老发声,也跟着表态道:“我等也没有意见!”   温廷一副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的无奈模样,微叹一声:“……如此,便只好,辛苦夫人了。”   *   半个时辰后,寝房内。   温廷自柜中取出一枚熟悉的小盒,递给她:“拿着吧,若是你成功救下太子,之后,无论是谢虞还是本地宗族,便都不会再对你质疑诘难了。”   是那个可以催动循环的墨块。   李萦没接。   “你是故意和周彦和一起,合唱的那出双簧?其实早就想好让我去了?”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被他牵着走了,心头又是一阵翻腾,越想,越觉得生气,终于冷嗤道,“温大人真是圣人啊,拿自己的命,来给我做踏脚梯。”   他平静道:“我来江州之前曾答应过恩师,要让你安全地被朝廷所接纳。所以,你需要于朝廷有功绩,这也是我最开始在江州接近你的目的,是我自己许诺的事,你不必多想。”   “……谁多想了!”她冷哼一声,劈手将他手中的盒子夺了过来,“不用白不用!你自己要去死的,关我……什么事。”   温廷见她收下墨块,安心般地轻舒了口气:“山道与水路所隔不远,届时若有危险,你便拉响啸箭,届时我看见,便会配合你……自戕。”   心头猛地一跳!   她赫然低头。   心脏像是被巨石来回反复碾压一般,温廷的语气越是平静,她心头那股不适就越明显。   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想要卖可怜,好让她愧疚,好让她又重新落入他的欺瞒陷阱之中吗!   她固执地低头不去看他:“好,既然温大人这般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现在就先磨墨画好一张!”   说着,她打开了那个存放墨块的盒子。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眼前盒内的这枚墨块,似乎比她记忆中,她在浔阳水道交还给温廷的那块,要小得多。   ……至少,小了一多半。   她望着匣中墨块边缘,那道明显边缘齐整的切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温廷:“你究竟是拿什么与南都交换的兵符,温廷?!” 第58章 山道   温廷眼皮动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就像你猜的那样。”   “是……墨块。”李萦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骂道,“温夕照!你这个疯子!”   她就说,为什么南都的人会忽然同意将兵符给他,原来竟是将自己的保命符交出去了一部分!   他知道她去找谢虞是因为不想被送去南都联姻,就私下以墨块作为交换,为她铺路。   拿自己的命给她铺路。   混账!混账!混账!   手中发射银针的指环恶狠狠地抵在他的胸口处!   “该死的!你若是觉得自己这条命这么不想要,这么不值钱!不如直接让我收了好了!”   指环上的夜光璧泛着淡淡的银光,正如她此刻满脸怒容,却几乎被水雾浸满的眼睛。   温廷望着她的眼睛,忽地一笑。   他低下头来,嘴唇在她戴着指环的指尖处轻轻一吻。   灼热烫人。   她手指一抖。   “……你还戴着它,真好。”   她猛地缩回手指,涨红脸厉声斥道:“温夕照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   “……”   “只要你在我身边,怎样都好。”   “你……!”   她气得力竭,可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无论她如何撕破脸皮,如何羞辱、斥责、打骂,可他就像是一团棉花一样,不知道疼,不知道痛。   可她自己却是先痛了。   她怕下一刻,她就要忍不住原谅他所有的欺瞒,漠视,无情。   她猛地收回手,背过身去:“……我累了,请你出去。”   *   半月之后。   前日已经得到准确线报,与温廷所料不差,就在所谓的太子及扈从乘船出发的当日,一队据说是前往江州行商的商队,也拿到了路引,一并离开了京城。   太守府内的府兵太弱了,谢虞私下点了几个段氏残部的老兵,随李萦同去劫车。   当然了,名为帮助,实为盯梢。   今日一大早,他们便侯在车队必经的山道上设下了乱石陷阱,只待车队一过,就从高处推石下山,冲散队伍,劫走太子。   不多时,山道上果真出现了一小股缓慢行进的车队。   “来了!”李萦身侧趴着的老兵一见,便耐不住要起身发令推石,被她狠狠地拎着衣领朝后一扯。   一小粒石子扑棱棱地滚落下去。   老兵本就不怎么服被女人管束,被她揪扯得惊怒:“你干什么?!”   结果李萦比他还不客气,压低声音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太子车驾?!”   老兵被吼得一愣,定神望去。   只见那车队行至两侧山道夹处,便忽然停了下来。   领队的人抬起头来,朝着山道两侧四下张望,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在那领队抬头的刹那,山上众人已然将头缩回了山崖缝隙处。   “车轮滚动声太沉了,那里面装的不是太子,而是至少一整队的密探营杀手,放他们过去,太子的马车在后面。”   老兵将信将疑地望了她一眼。   果不其然,这队人马在山道间稍停了一会儿,意识到安全后,领队的人这才抬手一挥:“继续前进!”   而就在整列车队悉数通过山道后,队伍的最末尾,一辆蒙着白布,下方行李隆起有如小山般高耸的铺板车,慢吞吞地在车队后跟着。   李萦沉声道:“太子就在那辆铺板车上。”   “什么?!”老兵诧异,“那不是拖行李的铺板车吗?那玩意儿颠上几个时辰,骨头都得散架,你说他们拿来送太子?!”   “是啊。”她手掌抵在了眼前的石头上,“你以为,在王大将军眼里,帝王、储君和货物,有区别吗?”   说完,她眼神一凛,正要动手推石,却见那原本毫无动静的白布之下,忽地撕扯出一抹雪亮的寒光!随即,一抹白影猛地自那盖布之下钻了出来!   手持短匕的少年,发冠被强摘去,手腕处道道被绑缚出来的血痕,却端的一副剑眉星目、锐气逼人的模样。   他不顾那些听到动静,回神过来捉他的密探们,只是横眉怒目,兀自仰头,冲着山巅之上高声喊道:“王晏狼子野心!以下犯上!欲劫持于孤!尔等还不快速速随孤平叛!”   老兵惊诧:“娘的!这太子怎么知道咱们来了?!”   “废什么话!救人!”   李萦举起手中令旗一招,随即飞起一脚,踢下山石。   四下石响石落如雷鸣,她举起手中指环,一道银线猛地射入下方车驾木板内。   温廷所赠的这枚指环,除了可以发射她常用的银针外,还存有一道银丝钩锁。   她力气不及温廷,拉不动一个上百斤的活人。   但是,用于高处下落缓冲,稳住身形,却有奇效。   山下的太子萧仪眼睁睁地看着李萦有如神兵天降一般飞身落到了自己身前,还未及开口说话,就被她一脚踹出了密探营的包围圈,并附赠没好气的一句:“你打不过你冲什么冲?!打草惊蛇!”   是了,若非萧仪突然暴起喊话,打乱了他们的埋伏节奏,并把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他自己身上。原本,她是有把握,在山石乱坠的混乱中,出其不意将人救走的。   萧仪不知道,这些人是密探营的密探,是王晏麾下的精锐。   要从他们手底下捞人,可以留下的反应空当只有一刻。   错过了那一刻,就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得一声阴冷决绝的:“不必保护了!全员围杀太子,之后自刎!今日山匪劫道,我等与太子皆不幸殒命于此!绝不允许任何一人,活着离开此地!”   领头之人一声令下,所有暗器、武器全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飞向了太子萧仪。   萧仪的瞳孔愕然睁大,断气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从未见过的漫天兵雨。   而余下的人,纵使真生了三头六臂,却也是肉体凡胎,无法为之挡下这目标极为明确、一致的攻击。   ……真是,服了。   李萦在心内骂了一句,随即愤愤闭眼,拉响了自己手中的啸箭。   “嗖——!” 第59章 长生   异香散去的那一刻,她满脸怨气地出现在了今早出发前的太守府内,瞪着此时正整装待发,前往水道的温廷。   温廷背身掩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即面色如常地转过身来,有些失笑地看着她:“为何失败?”   “还不是因为你们那个好太子!”李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本来都已经打消密探营那些人的疑心了,谁能想到,那小子居然自己割断绳索从那车上跳下来,还大喊大叫地吸引了所有的火力,真是……还不如周彦和呢!至少,周彦和是真听话、还能逃!”   牢骚发完,她道:“我可能需要重新作画,把时辰再往前提前一些,至少,得在他发作之前,控制住他。”   否则,她是真救不了这位高贵的太子殿下。   然而,对面的温廷却摇了摇头:“时辰不能再提前了。”   “为何?!”   “因为你已经烧过画了。”   “……什么意思?”   温廷微叹口气:“就是说,烧画之后,就不能再反悔,回到画上之间的时间了。”   “什么?!”   “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每次烧了新画之后,下一次是不是就只能回到新画上的那个时辰?此前烧过的旧画,就全部作废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   的确如此。   她确实再没有回到过此前任何一幅旧画所在的时间,但……原来竟是再也不能回到画上之前的时间了吗?!   她皱眉向温廷:“这古怪的东西究竟自何而来?为什么,它会与你绑在一起?为何,只有你死了,画才会生效?温廷你给我说实话,不许扯谎!”   “……”温廷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爹云游之时带回来的,原本,它该是钦天监献与当年武帝的,长生药。”   “长……生药?”   “你我都知道,十年前那场中原大混战的导火索,便是因为,当年那位储君是个痴儿。故而武帝死后,宗室之内便人人都不服太子,彼此攻伐争斗,以至于给了胡人可乘之机。但,连我们都知道那个傻太子根本守不住江山,难道武帝就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但是知道,和愿意接受,这是两回事。   太子愚钝当废,但太子乃是嫡长子,若是废了,那再换上来的新太子,可是立贤?   那么既为立贤,宗室之内的其余诸王之子可否算贤?   当时的朝堂上,诸王之子悉数成年,人人在朝中皆有势力。比起愚钝的皇长子,不过总角垂髫之年的其余幼子,一个已然成年的皇嗣,显然更有竞争力。   这不是换一个储君这么简单的事,而是极有可能,皇位直接从自己这一脉中流走的事。   武帝自然不乐意,所以,他不想换,也不能换太子。   但人总是会死的,他死之后,他的傻儿子被权臣、宗亲们生吞活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世上所有的皇帝到了晚年都会有一个通病,就是希望自己的权柄与寿数,都能与天齐长。武帝也不例外。   在知道自己的儿子无用之后,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长生,希望钦天监能为他寻得长生之法。   幸运的是,温廷的父亲,领得君命,游历四方,居然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给老皇帝找的东西,又为何会到你身上?”   温廷顿了下,平静道:“试药。”   李萦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失声道:“……什么?!”   寻来的长生药竟是一方墨块。   一方,据说是由犀角与鲛珠粉末研磨后,以秘法制成的墨块,是温廷的生父,于南海之滨的一位隐士高人处所得。   要扎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落进去,要先烧画,后殒命,随后,便能回到画上的时间点。   听到这所谓长生药的用法,竟是要先死后生,武帝将信将疑,于是便强行要求带回此物的温监正,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替帝王试药。   五岁的孩童,刚能习字的年纪,被宫卫们强行按住手脚,滴血入墨。   随后,当殿击杀。   李萦呼吸一窒。   饶是往日杀人若砍瓜切菜如她,也被这帝王的狠辣无情震得微微蹙眉。   ……至少,她绝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下手。   更别说,只是为了,试验什么狗屁的长生药了。   倒在血泊中的温廷醒来之后,周遭除了方才动手烧画的近臣之外,谁也不记得此前发生过的事情。   龙椅上的帝王一头雾水地望着莫名出现在殿内的温廷:“你是谁家的小儿?……为何竟会出现在朕的大殿之中?”   近臣上前,将方才温廷死而复生之事告诉了皇帝。   得知这宝物竟真有起死回生之效,帝王大喜,当即就要将自己的血滴入墨块之中。   然而,滴落下来的鲜血就像砸在了滑溜溜的豆腐上,一瞬便滑落在地。此前还吸收了温廷血液的墨块,这会儿,却是怎么也再吃不进任何一滴血了。   温廷苦笑一声:“于是,我就这么和它绑在了一起,长长久久,就连我爹,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先帝不信,还让人在我身上再试了几次,但都没能成功。北方出事后,今上于建业登基,恩师与今上,就是都知晓我身上此物,因此才私下授意我南渡江州,于王晏处卧……”   他忽然止了声。   因为,李萦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你这个人是面塑做的吗?”她伏在他胸前低声道,“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也不知道背刺、反抗一下?还蠢到……又拿这个东西再去与他们交换兵符。”   而被她怨怼、针对,冷眼责骂了无数日,几乎不再奢求她原谅的温廷,在意识到她的动作后,整个人几乎是错愕般的,僵在了那里。   不仅手脚不会动了,就连出口的话,也有几分结巴。   “那……那都是……很,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其实,其实已经,不……”   “闭嘴。”   “……”   李萦说完那声,便将自己的面颊深深地埋进了那阔别了许久的宽厚怀抱中,许久,才闷声道:“我又没说要原谅你。”   温廷再度沉默了:“……”   “但,”她抬起头来,“有我在,以后,没人敢这样对你。最起码,除了我之外,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折辱……我的人。”   温廷原本已然黯淡下去了的眸子似乎亮了一瞬,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着问她道:“你的……什么人?”   “奴隶。”   “……”   “但是……”她将面颊重新贴了回去,终于放任了自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是只有我一个人能欺负的,奴隶。” 第60章 遇险   待到心绪终于平复下来,她才有些不舍地从他怀中脱出,站直了身子:“有地图吗?庐郡之前的上一个驿站是在哪里?”   “溯溪驿。”温廷道,“从此地过去,大约,百里脚程。”   “好。把府内最快的马牵来,百里的话,一个时辰之内,我就能跑到溯溪驿。其他人,还是和此前一样,在埋伏的山道处待命,届时准备好营救太子。”   “你想潜进驿站内,与太子交换身份?”温廷不愧是温廷,瞬间就懂了她的计划,“可是,你一个人去,变数太大,风险太……”   “只要他们从驿站启程,太子的车驾就一定会被监视得密不透风,我们根本无法接近。而且这太子一点儿也不如周彦和可控,他根本就不明白密探营的战力有多可怕,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温廷像是明白,自己劝不住她,沉吟一刻,道:“好。”   时间紧迫,李萦不再多做犹豫,上马直奔溯溪驿而去。   *   和她预计的不错,溯溪驿内,里里外外围满了密探营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她是个会隐身的神仙,否则,根本就不可能越过重重看守,进到太子所在的屋中。   好在,她也并不打算这么做。   来之前,李萦特意换回了密探营的黑衣,手中指环银丝一出,勾着自己的身体,便轻飘飘地落在了驿站后院的马房内。   被密探们驱赶到此处的驿夫、小吏们,正在喂马、装车,冷不丁回头看见一身密探营装束的她,都有些发怵:“大……大人有何吩咐?”   她咳嗽一声:“马上就要出发了,头儿让我来看看,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都好了。”   驿夫们连忙给她让开一条道。   她佯作查看着,实则视线快速地自那堆车马处掠过,随即,便锁定了此前轮回中,太子藏身的那辆铺板车。   平板面上堆着捆扎好的干粮、衣物,以及兵器。   她不由猜测,当时太子用来割断绳索的匕首,恐怕就是从那堆东西里摸的。   李萦在心内默默摇头唏嘘。   密探营这些小头领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要是冯惜,哪怕她义父还活着,带队出任务,都不会漏出下这么蠢的纰漏。   正这时,驿站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传信之人高昂的呼叫声:“急报!急报!庐郡太守带兵强行拦了水道,要见太子!速速启程!速速启程!”   她心内一惊,温廷提前带人拦了水道?!   下一刻,原本尚算安静的驿站内顿时骚乱了起来,而李萦正好趁乱径直钻入了那堆满货物的铺板车内,缩紧身子,把白布往货物上方一盖。   身侧是慌乱的人手跑动声。   她暗忖,温廷这是在配合她,人为给他们制造紧迫和慌乱。   毕竟,此刻太子名义上,是应该在那条驶往江州的大船上,以朝廷钦派的身份,从从容容地前往江州。   温廷作为庐郡地方长官,一旦发现太子“失踪”,便可名正言顺地动兵强搜辖内全境了。   他们自然得快些动身通过,不能让温廷真扣下了太子。   上方的白布被人猛地掀开,一丝天光自埋藏紧实的货物缝隙中透进来。   “大将军担心殿下安危,恐殿下遭奸人所劫,还请殿下稍稍屈就。”   “孤看,所谓奸人,就是那王贼本人吧!”   “得罪了,殿下。”   说着,金尊玉贵的天皇贵胄便如同猪仔般被人绑缚住手脚,屈辱地往那板车上一推。   “刷!”   白布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自后方猛地捂住了萧仪的嘴,他瞪大了眼睛正要挣扎,便听得一句女音的:“殿下莫慌,我是温大人派来救你的。”   萧仪浑身一颤。   她松了手,便听他强撑着镇定,缓声问道:“温大人……如何交待你的?”   她弓着身子,从那堆兵器中咬出一把短刃,割断了萧仪手上的绳子。   “我们的人就伏在过庐郡境界的一条狭道上,届时,山道落石,混乱之际我会佯装殿下名义出去,夺马突围,替殿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殿下则只需待在此地别动,等我将追兵引走,自会有人接应你。”   萧仪闻言,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来。   “……太好了,幸好温卿忠心。你说的那条狭道,孤知道。孤这几日一直在悄悄看舆图,本打算自己冲出去,领着众人,与那王贼的爪牙,拼死一搏。”   他这么一说,李萦不禁又回忆起自己被搅黄的营救计划,心下登时没好气起来。   “殿下知不知道外面这些都是什么人?”她扯了下嘴角,“这外间站着的每个人,扔到军营里,都是能以一挑十甚至挑百的存在,殿下觉得,自己与他们搏命,有几成胜算?”   “没有胜算。”   “……”   李萦无语,心道,那你还敢胡乱跳出来大喊,坏我好事?   她正腹诽,却听见一旁的萧仪低声道:“可即便没有胜算,孤也要这么做。”   李萦忍不住挑眉问道:“这却又是为何?”   “父皇沉疴日重,膝下尚有幼子,而孤已然成年。王贼此番劫了孤,便不可能再放孤活着回去了。”他咬牙,“既都是一死,那也没什么摇尾乞怜的必要了!父皇为了天下可以向他低头,但孤不必!横竖不过刀斧加身,孤就是要这天下人都看着!看着这王贼是如何狼子野心,如何肆无忌惮、当众辱杀储君,践踏天家尊严!孤要他天下人人皆可讨之!”   “……孤,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李萦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岁与她不相上下的太子。   说实话,这种为了争一口气而把命豁出去的行径,在她看来,是极为可笑的。   但不知为何,从这个倒霉蛋皇储口中说出来,居然有了几分悲壮。   “殿下,”她有些怜悯地宽慰他道,“你是储君呢。这南方各州的朝臣百姓,可都等着你活下来登基继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你可不能轻易就这么死了。”   “……”   “放心交给我吧。”她拍了拍萧仪的肩膀,“有我在,必定不会叫殿下有事的。”   “孤听你声音是个女子。”萧仪沉吟,“你姓名为何?若你不幸殒命,他日孤定会让人重金体恤报答你的家人,必不叫你枉死!”   “重金报答?”李萦心头念起,“不如,殿下许我一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活着回来之后再提,如何?”   萧仪沉默了片刻,道:“好,若你能活下来,只要孤能完成的条件,孤都可许你。”   “多谢殿下。”李萦笑完,耳尖动了动,神色一凛,“……殿下,我们到了。”   身下平板车的颠簸感越来越重,已经到了膈骨头的程度。   说明,这是已经上山道了。   板车忽然停下了。   萧仪一惊:“怎么?”   “没事,他们在用障眼法骗人呢。”   好在这一次,因为已经事先提醒过,可能有障眼法马车的存在,所以,无人冲动。   李萦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将线路盘算了一遍:“……要来了,殿下。”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山上有人——!!!”   下一刻,山石隆隆滚落,白布下的李萦披着萧仪脱下的外套一跃而起,抬手便射杀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位密探,将他踹下马背。   “不好!是太子!太子要逃了!”   骗到他们了!   李萦用力一拍马腹,猛地避过一方山谷之上滚落而下的巨石。   谢虞弄来的这些老兵们,虽然脾气又臭又横,但执行力是真的不错。   石头拦人,一拦一个准。   虽说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身手矫健地避开了,但已经足够她甩出老长一段距离。   去溯溪驿的路上,她就踩过点,不远处前方正是一片山间密林。   身后追兵马蹄声渐近,李萦抬袖,指环内射出一道银丝,随即借力一勾。   身子在树梢上站稳,一根银针射向了马肚子。   受到刺激的骏马一声长鸣,飞也似地奔跑起来。   她栖在树上,将自己的身子蜷缩隐匿在宽大的林叶间,冷眼望着下方奔驰而过的追兵。   那匹受了惊的空马,至少还能将他们再拖上个半炷香的时间,回去的时间足够。   计划,成功。   她略微松了口气,飞身跃下树梢。   然而,俗话说的好,百密之下,必有一疏。   有时,人真的会再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地方,栽一个狠跟头。   就在脚掌落地的刹那,她忽觉下方地面一空。   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李萦满头大汗地捂着自己被倒刺扎穿,鲜血淋漓的小腿,破口大骂:“她爷爷的,谁设的捕兽陷阱?!”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山间官道旁的密林里,居然会有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   还偏巧好死不死地,此前过去了那么多匹马,都没踩中这个坑,却偏偏叫她落进来了。   她咬着牙拔出自己的小腿,背上一个劲地冒着冷汗。   本想用银丝将自己挂上去,结果低头一看,险些没气晕过去。   指环上用来发射的夜光璧,倒是没碎,就是直接摔脱落了。   ……服了,真是服了。   她闭了闭眼。   随后,破罐子破摔般,拉响了怀中最后的保命符。   啸箭尖利呼啸着蹿向天空的刹那,她难得感受到了一丝托底的慰藉。   至少,那家伙看见了这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来救她。   然而奇怪的是,她在那坑底等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等来所谓的轮回重启。   她微微皱眉,是温廷没看见,还是……?   正这时,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嗯?哪来的糊味?并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周遭的体感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变热,已经开始,出汗了。   李萦神思一滞,不好!是有人在烧山!!! 第61章 夜访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泥土在变热,说明火源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再继续坐以待毙,她迟早要变成窑炉烤鸡。   她仰头看了眼那数丈高的洞口,随即深吸了口气,银针出手。   这一次,落针之处,是她那只伤腿的数处穴位。   随后,她开始顺着沿壁,徒手攀爬。   银针封穴的止痛作用其实十分有限,但它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她不至于在逃命过程中失血过多而死。   李萦心里很清楚。   山被烧了,马也没了,四下还有人在搜捕。   比起爬出这个大坑,接下来的逃亡之路,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好在猎人手挖的捕兽洞洞壁粗糙,她努力试了几次,终于,翻出了洞口。   然而下一刻,一股铺天的热浪便照面扑来,令她下意识朝后一仰,即将再度坠落下洞的刹那,一只手臂猛地拽住了她,将她朝洞外的方向猛地一提。   她心念一动,下意识出声道:“温……嗯?怎么是你?!”   刺鼻的浓烟将来人呛得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火光烟气散去,露出来一张熟悉的粗犷的脸。   是此前轮回中那个险些与她争执起来的,谢虞派来的老兵。   老兵将她拎到了一边,视线落在她腿上密密麻麻的银针上,忍不住道:“你这……唉!”   他大声叹了口气,随手将一具被杀的密探尸体,扔进了洞里。末了,还不忘补上萧仪的那件外衣。   “幸好我老方眼皮尖,看见了你放的那啸箭!”老方将受伤的她背在背上,大声道,“就哪怕差那么一丁丁点儿……你那啸箭,就被这大火的烟气给盖住啦!嘿嘿,咱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哩!”   “这么危险,你为什么回来救我?”   老方一边背着她飞快地朝密林外跑去,一边嚷嚷道:“开玩笑!咱们一堆大老爷们儿,哪能真看着你这么个小姑娘替咱们送死!再说了,你这丫头连谢将军都敢顶嘴,真要放你下去给段司空告黑状,他老人家半夜来找咱咋办?放心吧,咱从前在战场上就经常背着受伤的弟兄跑,这次啊,包管你没事!嘘——有人来了!”   老方眉头一拧,下一刻,腰间忽然银丝一闪,背着李萦,就跃上了一棵尚未烧及的大树。   那些密探们放火烧了山,犹在最后做着守株待兔的巡视,等待着猎物被大火逼得慌不择路,撞上他们的枪口。   “我们刚才已经把这周围都看过一遍了,四下都没有。”   带队的男人拧了拧眉:“在外头等火熄了,要是没人出林,就进来找尸体。”   “是!”   等到那些人散去,李萦才望着他腰间那个极为眼熟的机关银丝问道:“你这个,哪儿来的?”   “来之前温大人给的。”老方道,“说是指不定用得上。”   “……”她不禁回想起来之前,温廷那担忧迟疑而又不敢开口的眼神。   ……算了。   好歹,现在不再罔顾她意愿自己做决定了。   老方:“这地方我们之前就踩过点,林子里不止外头一个出口,走!我带你出去!”   老方背着她,一路逃到了一方极为狭窄闭塞的泉眼附近。   “水流可能有些大,闭气!跟着我跳下去!游出去就到了!”   老方将那银丝系在她身上,拖着她,一路顺着水道游出了那座密林。   两人有如水鬼般气喘吁吁地钻出了水面。   老方回头一看,李萦虽然嘴唇发着白,但仍旧淡定自若地拧着头发上的水,这一下,给老方看乐了:“可以啊,这王大将军给你这丫头训得挺皮实的,我还以为你后半程得昏过去呢!”   李萦也不客气,呛他:“你以为?没我在浔阳港水底下砸机关,就你们几个,也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这庐郡?”   “真是你去做的啊?”老方惊讶,“我还当是那姓温的为了入赘,瞎编的故事呢?”   李萦白了他一眼。   老方双手抱拳,退后一步,哈哈大笑:“佩服,佩服,我老方是真的服了。”   其实,这些老兵们也没多讨厌她。   再怎么说,她也是段司空留下的唯一骨肉。   他们只是不服气。   既不服温廷这个外人指手画脚,也不服这个小丫头对他们吆五喝六的。   李萦不知道的是,哪怕是她说要亲自带队去救太子,他们也只当她是胡闹着玩。   直到,老方在山顶上看见,李萦从那白布下面像鹰一般身姿矫健地飞出,手起刀落,干掉一人,又披着太子的外衣,引走追兵。   劫祸余生的萧仪张嘴就是:“快去救人!快去救那姑娘!快!”   同一时刻,老方眼尖看到不远处冒起了滚滚浓烟,随即,熟悉的啸箭火光,在那滚滚浓烟里,一闪即逝。   “不好!那丫头出事了!”   ……   “咱们这些人呢,光耍嘴皮子的不服,指手画脚的不服,但你要是真刀真枪地冲在最前头,我们这些泥腿子,心里就是真的服了。”说完,他又嘿嘿一笑,半蹲下身来,“走吧,丫头,方叔背你回去!”   *   李萦没想到的是,那太子萧仪居然没有独自逃命,反而就带着人在不远处的安全地界等着他们。   见她还活着,萧仪显然是松了口气,随即转头吩咐众人道:“麻烦回去替孤转告温大人,这位李姑娘,是为了救孤才受的伤,要他一定好生安抚奖赏。此番可先记在孤账上,待孤回了京城,必定加倍还他。”   “……”这些谢虞派来的老兵,有不少都知晓李萦真实身份的,见状,彼此尴尬望望,谁都不敢开口戳破这个乌龙。   李萦瞬间明白,这些家伙是为了避免萧仪知晓她就是那个不识好歹,退了他姻亲的段氏女,所以才让萧仪误以为,她只是温廷的手下。   老方见状忙憨笑着打圆场:“哈哈……殿下说的是,那咱们,先回去吧。”   “回去?”萧仪有些疑惑,“不是应该送孤回南都吗?”   这时,李萦蓦地想起,老方扔进坑中的尸骨,心下登时对温廷想要做什么,有了些许猜测。   待回到府中,打头迎上来的便是齐管家。   他一见李萦腿伤成这样,忙一边送人回屋,一边又命凝碧去请宋襄来。   宋襄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道:“温廷带人拦截水道,被扣船上了。”   李萦心内一紧。   果然,她就知道,他没能看见啸箭,必然是因为出事了。   但宋襄很快接着道:“不过,你放心,他能逃掉,这种随机应变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到了夜里三更天,她躺在榻上,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人马喧嚣的嘈杂。   她支起上半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边,打开来。   只见层层屋檐阻隔之外,天幕中似有浓浓黑烟,升腾而起。   瞧着,像是码头的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候,她听见床榻后的窗棂响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黑影翻了进来,随即一头栽倒在她的被褥上。   她没有慌乱声张,而是径直关上了屋门,随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榻边。   火折子吹亮的刹那,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在屋内响起。   “你的腿受伤了?!”   “你……受伤了?” 第62章 同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一愣。   随后,李萦别开了视线:“你的指环被摔坏了,引开追兵的时候,倒霉落进了猎人的兽洞里。皮外伤而已,白日里宋大夫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说着,她望向面颊上带着些许擦伤,浑身湿漉漉的温廷。   “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温廷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大船着火了,逃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着火的木架子给燎着了一下。”   “谁放的火?”   “……我。”   是实话。   她靠着榻沿,坐了下来。   “都烧干净了?”   “放走了一个。”温廷道,“太子舍人田钦,就是他收了王晏的好处,半道上,将太子从大船带走,交到了密探营的手上。”   李萦嘴角微翘:“你想放他回南都报信?”   “王晏出尔反尔,要夺他性命。他侥幸逃生,必然是要保命为上了。”   如今王大将军已然是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覆上殿,下一步,就该加九锡了。   萧仪这个太子,年轻冲动,不愿低头,活生生就是又一个高贵乡公。王晏若想禅让登极,如今的太子萧仪显然不像是那个会乖乖配合他的人。   故而,正如萧仪所想,他这一趟来江州,确实是有来无回。   不过,王晏原本的计划,应该并不希望萧仪现在就死去,否则,也就不会千方百计地出动密探营,设下水陆两方队伍,故布疑障,也要将萧仪安全送抵江州。   毕竟,现在的萧仪还是太子。   若是背上了弑杀储君的嫌疑,他还怎么“天命所归”地登极呢?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萧仪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江州,然后被他软禁。紧接着,他便能在萧仪“出使”江州期间,随便找个由头挑萧仪的错,然后煽动朝中爪牙上书太子“品行有亏,不堪大任”,逼着皇帝将他废黜,换一个更为可心的幼年储君。   之后,失去储君之位的庶人萧仪,就能顺理成章地“病故”了。   但她和温廷这么一搅合,显然是坏了王晏的好事。   王晏或许也猜到了密探营押送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纰漏,所以才下达了一旦被发现,立即全员灭口,伪装成太子自己逃跑失败,被山匪袭击的假象。   “太子不能死在船上。”温廷淡淡道,“因为,如果太子死在船上,那么,王晏就是理所当然的第一嫌疑人。但如果是死在山道上,就是我这个庐郡太守看护不利,致使太子逃入境内发生意外,王晏可以顺理成章地参掉我的官职,从而让本就异心浮动的三姓之盟,土崩瓦解。”   “所以,你才放了那把火。”   密探营在密林坑内发现尸骨,确认了太子的“死亡”。   然而转头大船就被整个焚毁,还放跑了一个太子舍人田钦。   太子“死”了,大船却在夜间突然起火,船上的田钦只会觉得,这是王晏要为杀死太子一事灭口。   而如今太子已亡,王晏又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知情者,田钦如果想要保住性命,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瞒下自己曾倒戈王晏的事实,逃回南都,将王晏杀人之事合盘托出。   如此一来,王晏就很被动了。   只要温廷咬死,太子死于船火,田钦就会成为最有利的证人,让王大将军的天命所归,彻底去见鬼。   但坏处就是,他们之后,恐怕就要承接来自王大将军的雷霆之怒了。   李萦忽然身子一歪,重新躺回了榻上:“我要睡了。”   天要塌了。   但在她过往的十几年人生记忆中,天塌是常事,明天要死了也是常事。   出任务,哪有不死人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   明天要死了,不耽误今天睡觉,也不耽误今天要吃新炸的鱼鲊。   倒是温廷,在她躺下来之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身上沾了水,恐怕会弄湿你的被褥,要不……”   “嗯,但已经弄湿了。”李萦一边答,一边连眼睛都没睁。   那声音又顿了顿:“所以,要不我还是……”   “你要么就直接起来,要么就闭嘴睡觉!”见他仍旧不依不饶地装相,被搅扰清梦的李萦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瞪着他,“真想走就走,我又没拦着你!你翻窗进来之前难道不知道会弄脏我的被褥?”   温廷定定地望着她那熟悉的嗔怒神色,忽地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是,我不想走。”   意料之中的,李萦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又合上了困倦的眼皮。   身侧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   她察觉到身侧人似乎是下了榻,随即室内一阵轻微的箱笼响动,以及衣料的磨擦声。   不多时,那脚步声又重新折了回来。   片刻后,身后凹陷下去一点干燥的,散发着淡淡沉水香气的热源。   李萦在心内暗自腹诽。   ……已经弄脏了被子,还要装模作样地去换寝衣,真能折腾。   “今日船上着火的时候,我手不太灵便,没控制好火势,险些自己也送进去。横梁砸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就想到了你。”   温廷忽然开口道。   她额角的青筋终于忍不住跳了跳。   这天杀的!大半夜是还要与她促膝长谈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正要翻身骂人,就听得一句低低的:“我在想,当年你一个人被扔在那个尸坑里时,你在想什么?你会想什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绝望?要是那一刻,我在你身边……该有多好。”   “……”   “可我不但当年没有做到,后来也没有。”他的声音中,好似透着浓浓的悔意,“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不该假装自己对轮回一无所知,看着你挣扎难过,我……”   “对不起要是有用的话,你早做什么去了?”终于不再装睡的李萦睁眼,一双眼清明如镜地望着他,“温廷,如果随便哄几句好听的,我就要原谅你,那我之前被你欺瞒、利用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我……”   “所以,安静睡觉,或者,滚去矮脚榻上。”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带,随后稍一用力,便结结实实地将人拉了过来,就像过往在临江司马府内,她做过无数的那样。   面颊贴在那浸满沉水香的衣料上,轻轻嗅着,放任全身的疲惫、紧绷,慢慢地松弛下来。   一双温热的手掌,试探般的贴上了她寝衣单薄的后腰。   她没反抗。   身侧的人前胸微微起伏了一下,下一刻,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进了自己怀中。   “睡吧……晚安。” 第63章 吃醋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下意识伸手朝旁边一探,结果摸了个空。   她抬手拉开了帐布,外面扎进的阳光立时将她刺得一闭眼。   看这日头,估计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也不知这帐布里是加了什么避光的料子,哪怕都这个点了,拉严实了,里头照旧黑漆漆的。睡得太熟了,难怪天大亮了她都没察觉。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笼罩在鼻尖的,那令人安心的沉水香,面上红了几分,却又冷不丁压了回去。   什么安心,一定是他用的香料有问题!   一定是!   朝食凝碧已经给她在桌上摆好了,用食盒和热水温着。   等用完了朝食,洗漱完穿好衣裳,她一瘸一拐地出了屋,走到正堂外,恰好撞见一个戴着黑色兜帽,大半张脸遮盖严实的男人,自门内走出。   看见她,兜帽人的脚步顿了下,随即眼睛一亮,猛地将那帽沿一掀,惊喜道:“李姑娘?是你啊!”   原来是萧仪。   估摸着,是昨夜江上大火烧船,萧仪得了消息坐不住,这才一大早就来找温廷了。   “殿下。”她腿不方便,故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萧仪连忙摆摆手道:“免礼!免礼!昨日若非姑娘相救,孤这条命都差点要不保了。”   说着,他又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昨日与姑娘一道蒙在那白布中,后来又害姑娘受伤,滚得灰头土脸的,如今想来,还真是对姑娘不住……”   他这般强掩热切的眼神,李萦毫不陌生。   她本就是被当作这般工具培养长大的,昨日那是脸上滚了血和泥灰,样子狼狈,再加上刚死里逃生,萧仪惊魂未定,压根也没心思盯着她看。   但是今日不同,她晨起刚梳洗过,又换了女子常服,虽未着绫罗绸缎,但那张少女的脸庞却是清丽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萧仪年纪与她相仿,冷不丁见了这张脸,又回想起昨日危难之时的舍命相救,生出些旖旎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她心下觉得好笑,正打算再逗这小太子玩玩儿,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正堂门内又响了一声,一道略有些急促、慌乱的声音响起:“此前还未来得及与殿下介绍,这位便是段司空的孙女,也是臣的夫人,李萦。”   萧仪一愣:“段司空的孙女,不是该姓……”   温廷微笑:“是她养父为她再取的名字,已然叫习惯了,她不改,臣听她的。”   她还难得瞧见温廷这般急切答话的模样,好像生怕自己说慢了一句,就会惹出什么天大的误会般。   果然,萧仪听完温廷那几句,眼神立即黯淡了下去。   “啊,原来她就是此前段侍郎与孤提到的那位!孤还以为……”萧仪似乎意识到对面二人已然指婚成亲,姻亲之事再提不妥,止了声。   再抬眼,已是一派尊重、疏离的模样,他抬袖拱手,对着李萦深深一揖:“方才是孤言语唐突,希望没有冒犯到夫人。”   李萦笑了笑:“这都是小事,只要殿下别忘了,您还欠我一个条件呢。”   “那是自然,夫人是孤的恩人,夫人只要想到了,尽管向孤开口,只要是孤能办到的,都绝无二话。”   “殿下。”温廷忽然开口,“如今您在外人面前已经‘身故’,怕是不宜常常往来于太守府内,若是被人发现了您还活着,就不好了。日后若有急事,着守卫传信于臣就好。”   萧仪恍然大悟,认同地点了点头,连忙匆匆告辞离去。   温廷目送着萧仪背影离开,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脸来,便对上了李萦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干咳一声:“我……”   然而李萦不及他开口,便转过了身去,悠悠道:“温太守很闲吗?你要是不好好努力,被王晏攻破了城,我们可就都要随着温太守一道玉石俱焚了。”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顿:“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在府内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就与老齐说……他现在,只听你的话。”   “……”   说完,温廷似乎有些失落地轻叹了一声。   她忍不住微微偏头,但却只瞥见了擦过门廊的官服一角。   哼!这会儿倒是听话走得快了!   待温廷离开后,她自顾自地瘸着腿,拐回了太守府的后院。   眼下她受了伤,庐郡的天暂时也还没塌下来,倒是难得空闲无事。   自醒来之后,一会儿是南都联姻,一会儿又是找谢虞谈判,要么就是带队救人,仿佛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   直到今日。   她翘起嘴角,抬头望了眼半空中温暖的日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不如让老齐着人搬个凳子来,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   她正打算开口唤人,却眼尖地瞥见,后院角落处,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张藤条编制的美人榻。   她愣了下,随即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那榻边,低下头来。   这是一张新做的美人榻,毛边打磨光滑,散发着翠竹的清香,和她梦中见到的,那个幼年时温廷亲手做了送给她的礼物,有些相似。   她心下了然,嘴角微微扬起,自顾自地躺了上去。   下身的美人榻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随后被身体的重量压得微微晃动起来。   她头枕着手臂,大剌剌地睡在上面,感受着午后的阳光,沐浴在自己的肩上、脸上。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这就是她过去梦寐以求的,安安心心躺着晒太阳的感觉。   眼下虽说危机仍然迫在眉睫,但她却没有了往日那副刀尖舔血、不知明天的紧迫感。   身下的摇椅轻轻晃着,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这片暖光之中。   这一场觉,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没有任何梦境的困扰,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上正搭着一条薄毯,腿上的伤药似乎也重新换过了。仔细嗅了嗅,毯子上似乎还沾染着某人衣料上的余香。   这是……被赶出去干完活,又回来了?   她仰头看看天空,只见那入睡前还悬在正当头的太阳,此刻却是已然偏西,通身泛着融金般的暗红。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瞥见不远处温廷的书房内似乎点起了灯,点点光晕,透着窗纸从屋内渗了出来。   鬼使神差般的,她走了过去,推开门问道:“要来一起吃晚饭吗?”   正坐在书案后左手扶着右手写字的温廷乍听到动静,有些猝不及防,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落下来,晕开了整个纸面。   “……好。”   她望着他那略有些怪异的书写姿势,心头一钝,忍不住出声责道:“太守府里除了你是没人识字了吗?手不方便写字,不会使唤老齐吗?!”   温廷有些失笑:“……是,是我糊涂了。”   李萦抿了抿唇。   她其实明白,温廷不是糊涂了,而是小心防备的本能在作祟。   书信文字,是最容易留下把柄的东西。他在王晏处卧底了那么久,还能安然无恙,自然是对这些十二万分的谨慎。   哪怕手伤了,也要自己处理,不是糊涂,是他的本能。   她慢腾腾地朝他踱过去,伸出只手:“笔给我吧,你说,我写。”   温廷愣了下,随后唇边溢出一抹笑意,将笔递给了她:“好,那就多谢夫人了。”   她接过笔来,低头一看,讶道:“你要收纳侨民,以官府名义,组织他们在郡内垦荒?” 第64章 不行   “嗯。”温廷点头,“与其让那些世家私没人口为劳力,倒不如官府直接出面收编。青壮年男子编入行伍,屯田加修筑工事,老弱妇孺则负责提供饭食和帮衬农忙。若是王晏此番真要开战,也算早做准备。”   “可是,周家不就是本地最大的宗族吗?他们会同意你从他们手底下抢兵丁?”   温廷唇角微勾:“周彦和。”   李萦一时恍然,是啊,周彦和现在正和自家那些宗老们拼命争夺话语权呢!   自来庐郡起,周彦和与温廷就浑然一条绳上的蚂蚱,温廷几番手段,背后都有周彦和在周家内部推波助澜。   他并不是真的效忠温廷,或是两人有什么过命的私交,而是周彦和此刻面临着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那就是,他虽然是前任家主唯一活着的庶长子,是整个周氏宗族法理上最有效的图皮章子,但他此前常年生活在江州,于本宗地内的实控权,近乎于零。   他是名义上的周氏族长没错,但也仅限于名义上,否则,他也不必非要与本地豪族联姻。   而温廷是朝廷钦封的庐郡太守,持有朝廷的兵符。他带来的是朝廷对周彦和周氏族长身份的认可,他手中的刀子,是周彦和与宗老们叫板的底气。   反之,周彦和现在答应卖给温廷的,不是他自己的兵丁,而是宗老们手中足够挑战他族长位置的底牌。所以,他自然会欣然配和温廷。   “更何况,已经走到这一步,开弓哪有回头箭?周家与王晏之间如今夹着血仇与背叛,双方之间根本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若庐郡真的城破,周家必定作为背叛者被王晏灭族。现在不肯交出私没的兵丁,将来就是死路一条,他们只能听我的。”温廷道,“你就写,凡境内编为行伍者,家中老弱妇孺皆由朝廷供养每日饭食。兵丁屯田两季或三季所得,缴纳九五成,余下半成自行留用,境内大小官吏有敢私自加码强夺者,准立斩不报。”   江南一带稻谷一年最低两熟,高可三熟,本地其实不缺粮食,但为何却仍旧遍地饥民,饿殍遍野?   只因境内南北官吏、豪族,苛捐杂税实在名目繁多。朝廷规定收三成,下面的人层层加码收到最后反倒能让黎氓们倒欠三成。   温廷所定九五成看似远高于朝廷所定的三成,实则却是强行将境内收成全部由豪绅手中强夺至官府手中,再以朝廷供养的方式,回馈到了兵丁家眷头上。官府手中的粮食越多,能够养活的人就越多。   九五成的粮税,放在常平时期,这显然是会立即激起民变的暴政。   但现在,温廷所面对的不是租赁土地的普通农户,而是无地、无户、无粮的流民。   比起饿死或沦为豪族的私奴,屯田令给出的,是一种以劳役加粮食,换取生存保障的契约,是给了这些人一条能够活下去的生路。   庐郡本就在江州境内,周边的流民看到这边有活路,就会自发地涌过来,征兵令都不必发,自然就能有足够的兵员补充。   其实这个法子不算复杂,也不算精妙,稍微机敏些的朝官们几乎都能想到。   难的是执行,是如何让本地望族心甘情愿地配和官府。   而温廷用那近一年在江州卧底的时间,不断内部瓦解分化,在周家与王晏之间挑唆离间,令其与王晏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不得不破釜沉舟,这才达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李萦一边点头,一边落笔:“那太子呢?那个假死的小太子怎么办?”   “若王晏真的兴兵,你的段氏身份是一面号旗,假死的太子出现,又是另一面号旗。”   “但太子被私匿境内,无论怎么隐藏保护,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有走漏风声的时候,一旦风声走漏,你就要被扣上挟令皇嗣、意图谋反的大罪。”   温廷闻言蹙眉:“此事确实麻烦,老方虽然依言备了假尸体,但若是被密探营的刑堂提早查验出来……”   “那如果不明面上保护,而是将其匿于人群之中呢?”李萦忽然灵光一闪。   “匿于人群之中?”   “对,就像我隐藏身份,执行任务时一样,越不去想任务,沉浸在所扮演的角色之中,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低。”李萦支着笔杆思忖,“假如……让太子隐藏身份,混进屯田兵内,每日跟着那些兵士一道辛苦垦地,密探营那些人就算做梦也想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会去服劳役吧?”   “你倒是敢想。”温廷闻言哼笑,“这可是以下犯上,我人微言轻,说了不算。”   但李萦敢提,便是已经有了具体的想法,她把笔一搁。   “用不着你,我去和那小殿下交涉,反正……”她笑了声,“看他今早的模样,比我过往那些任务对象,好拿捏多了。”   她心想着,之前萧仪被她哄骗欠下的那个条件,这会儿不就用在刀刃上了吗?   但温廷似乎是会错了她的意。   太守印信落下,政令写完,她正要自坐垫上起身,却忽地察觉到洁白的纸面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下一刻,后背一阵热源猛地贴近。   待到再回过神来,她已然被人自后囫囵揽入了怀中,像是生怕她逃走般,两条臂膀将她死死地锁在怀中,不得动弹,一点压抑着的吐息喷在耳侧:“……不行。”   身后之人逆来顺受了数月,乍听到他说“不”字,她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不行?”   温廷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抵在她背上的胸腹线条,隔着衣料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强压着情绪:“别的我都能妥协,但你要用那种法子,去对付太子……绝对不行!”   “……”她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回神大怒,手肘猛地后击,“该死的!温夕照你脑子里到底在胡乱怀疑些什么?!”   她那一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径直砸在了温廷的腰腹上。   他闷哼了一声,手却没松劲,反倒将她圈得更紧了:“他早上看你的眼神不对,别单独去找他……好不好?”   嘴上唯唯诺诺,但圈着她的手臂,却结实得像铁一样,强势,不容置疑。   李萦有些气笑了。   她偏过脸去,与他视线相触,淡素的唇瓣近在咫尺,微微翕动:“我若是偏要去呢?” 第65章 流连   温廷的视线,在眼前的唇瓣处一扫而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   看样子,他还记得入赘礼当日,李萦拒绝他吻自己的事。   所以哪怕此刻那张梦寐以求的软唇,就停在他唇边不到方寸的位置,呼吸几近交融,他也仍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萦忽然开口道:“其实,我有些后悔了。”   他一顿:“后悔……什么?”   “后悔……”她唇角微勾,“当日怎么就没答应朱夫人,和她一起回南都。”   “……”   她朝后退了一步,说话间,语气颇为遗憾:“我原本以为,这太子就是个肥头大耳的酒囊饭袋。不曾想,昨日一见,原来竟是这般年轻俊秀的……少年郎啊。”   “少年郎”三个字一出口,她清楚地看见,对面的温廷,腮帮子抽了下。   这令她愈发肆无忌惮。   “怎么说呢……”她状似无奈地轻叹口气,“成日里喊打喊杀,见惯了那些老谋深算、满口谎话、身子还多少有亏的老男人,还是这种白纸一张的少年人好。年轻,血性,干净,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像蕴着星星。我和你说啊,昨日清晨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心……”   最后一个收尾的“动”字还抵在舌尖将发未发,但那熟悉而浓烈的沉水香已然重重地朝着她的唇上碾了上来。   书案的背后,仅有一张能容一人的胡椅。   方才代笔时她坐了,一旁的温廷就得站在一旁,与她叙话。   此刻他整个人站在椅背后,半弓着身子,手掌抵住她的侧脸不许逃,将她圈在怀中,深吻。   压抑到极致后的索取将她迫得不禁朝后仰了一步,却忘了那只伤腿不能着力,下身一歪。   “……”   预计中的失去平衡没有出现,就在她即将滑落胡椅的刹那,温廷的右臂拦在腰上,将她整个人抱得跨坐在了自己怀中。   “唔。”唇上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终于松开了她早已被蹂躏到通红的唇瓣,退开了些许。   “李萦……”他抵着她的额,微微喘息,“你是故意的。”   “没有。”她嘴硬道,“我真心……唔!温廷你属狗的!又咬我!”   唇上再度被用力一咬。   但只是看着狠,力度控制得当,连点皮都没蹭破,就像是被什么大型犬类湿漉漉地舔了一下唇瓣。   “你要打骂,发泄,要我入赘,全盘听你的话,我都随你。但是去南都,嫁太子,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自清醒后,温廷就一直对她伏低做小,予取予求。   可这反而引起了她心内一股隐秘的不安。   万般退让包容不一定是爱,也可能是赎罪。不让她去南都不一定是醋意,也可能是需要她段氏遗孤的身份。   她其实不是察觉不到温廷在意她,她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在意,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还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试探,确认。   已经被骗过一次,她不想,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将自己的心完全交出来了。   温廷伸出指腹,粗糙凸起的疤痕,轻轻拂去她唇上沾染的水渍。   “你若真想去,就去吧。去的时候带上老齐,他在北地时,就是恩师帐下的文书官,论与你祖父的亲近,还要超过谢虞。带上他,他会帮你一起,说服太子。”   *   萧仪被暂时隐匿安置在周家的一处私宅内。   李萦带着老齐进门时,他正拎着一把做工与质地都极佳的剑,对着院内的木桩,发泄一般的乱砍。   一砍,就是一道歪歪斜斜、受力不均的深痕。   力度有余,但准头堪忧,非常符合她认知里乱冲乱撞毛头小子的形象。   见他们进来,萧仪停了手:“是温卿有事找孤?”   老齐正要开口说明来意,李萦却忽地一把抽走了萧仪手中的剑。   萧仪大惊:“这是……?!”   她抬手挥剑,一剑砍在了他方才劈砍发泄过的木桩子上。   剑痕利落、受力均匀。   她在萧仪愕然的神色中收剑归鞘,沉声道:“我不太擅长用剑,但您落剑之时的力道也太不均匀了。要我说,教您习剑的那位剑术师傅,该斩。”   萧仪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轻声道:“可惜孤斩不了他。孤的那位剑术师傅,是十年前孤八岁时,王大将军亲自给孤送的。”   一旁跟着的老齐拧眉:“这王晏……是要养废您啊。”   “孤又何尝不知?”萧仪将剑扔到一边,招呼着二人入座,“说吧,二位今日所来目的为何?”   李萦道:“是来请殿下兑现,当日许诺给我的条件的。”   “哦?”萧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夫人这么快就想好了?”   李萦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得萧仪一脸抱歉地解释道:“昨日温大人在场,孤不好直言,但今日孤必须要先向夫人道个歉,此前联姻一事,是父皇身边段侍郎的提议。孤此前并不知晓夫人与温大人已成伉俪,还是阿姐回来告知于孤,孤这才赶紧向父皇陈情,请他收回成命。”   “昨日一见夫人,孤确实心生仰慕,然君子有成人之美,即便是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放任自己的私欲,强行抢夺。惊扰了夫人,孤再次向夫人赔罪。”说着,他站起身来,拱手朝着李萦一稽。   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倒是将李萦和老齐都了惊了一跳。   二人连忙起身回礼。   李萦心内暗忖,这小太子还真有点意思。   比之他那自私坑人的皇祖父,争权夺势把北边打成一锅烂粥的叔伯,还有他那个龟缩在南都,畏手畏脚当傀儡的父皇。   萧仪的身上,倒真有几分未来的仁君之风,哪怕他此刻还只是个楞头小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故意挥剑试探,倒是有几分低看了这位未来储君,于是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的条件就是,我希望殿下能够隐姓埋名,一并加入到此次的屯田垦荒之中。”   萧仪惊讶了一瞬,随即似乎猛地联想到了什么。   他神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孤听他们说……温大人有意将官府田税拉高到惊人的九五成,吸纳周边郡县流民,编入行伍。他这不是在治理州郡,是要在短时间内强行扩容仓廪,养出一支数量惊人的精兵强兵来。你老实告诉孤,他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近日就要与那王晏决一死战?” 第66章 太子   “是。”李萦点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大张旗鼓地颁布屯田令,吸纳周遭郡县的流民,这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甚至……可以说,这份屯田令,从初始,就是在告诉王晏:   我准备好要与你开战了……你呢?   “……”然而,一向热血不畏死的萧仪居然陷入了沉默,许久,他才缓声道,“可是……真的应该开战吗?”   李萦皱眉。   “父皇其实不想主动与王晏开战,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能对王晏再忍让一些,如今的局面就能继续维持下去。而开战就意味着要死人,北方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如今虽说朝廷是在王晏的阴影下,但至少不打仗,北来的流民南渡逃到这里,还能勉强有个立身之地……孤是恨王晏欺辱孤,但,孤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就将这些好不容易脱离战乱的数百万黎民,再度卷入战火之中。”   “殿下怎可这般想!”   骤然的出声令萧仪一愣。   但开口的却不是李萦,而是她身侧站着的那个蓄着长须的中年文士。   “身上长了块烂疮,趁着还未病发,尽早一鼓作气挖掉它,总好过等着它慢慢继续腐烂生蛆,最后将所有的好肉全部吞噬殆尽。殿下今日想的是开战会死人,但,不开战,难道就不死人了吗?”   萧仪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严肃起来的中年人:“你是……?”   “哦,这位是……齐管家,不过听温廷说,他从前好像是我阿翁帐下的文书官。”   齐管家对着萧仪略一拱手见礼,随之继续严肃道:“如今天子势微,王晏据江州、令群雄,眼见就要图谋上犯。可江南一地又何止王晏一家手中握有兵权?如今朝廷尚在,还可勉力靠着天家正统威慑各方,可若王晏真的弑君上位,那些蠢蠢欲动的各地州郡,是会像如今这般相安无事,还是趁机割据自立?殿下不想打这一仗,日后只会有无休止的仗要打。届时北方之祸重演,胡人趁机南下,殿下今日的不忍、不敢,他日就是生灵涂炭的祸端之始!”   “你以为孤不想打吗?!”或许是因老齐的言辞过于激烈,萧仪一时间有些受不住了,他几乎是拍案而起,“孤今年十八岁,可是从孤有记忆起,孤看到的都是什么?偌大的朝廷说内战就内战,说南逃就南逃了!孤的母妃病逝于南渡奔波,孤的阿姐失散流离,几经转手倒卖至江州花楼,若非温大人认出救回,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孤自己呢?是,孤和父皇运气好些,王大将军选中了我们父子,父皇登基,孤也被立为太子。可这太子难道是孤想做的吗?!”   “这十年间,监视、忍耐、藏拙,孤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忍’!孤难道不想反抗他?孤想啊!可是……”萧仪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年轻干净的眸子里还是忽然燃着了一团火,定定地望着老齐,“平心而论,你们真的还相信孤,真的还愿意相信,一手毁掉北方的大盛,能够重整山河,恢复中原吗?”   “平心而论,小人不信。”   “……”萧仪眸中火光一黯,随即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你看,孤说了……”   “但是,”齐管家顿了顿,“若天下兵强马壮为王晏者,便可随意窃取神器,妄称天命,那日后就必定还有李晏,刘晏,张晏!这天下,必将永无宁日!若今日不随殿下,则小人也好,地下的段司空也好,北方那些还在期盼朝廷光复的人也好,都将良心难安……殿下,您是储君,是大盛未来的希望,无论您敢与不敢,都要……撑住啊!”   萧仪僵坐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李萦抬起眼皮,望了眼方才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有些气喘的齐管家。   说老实话,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老狐狸一般的管家。   不仅是因为他在江州时,宛若幽魂一般死死地盯着她,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还因为这厮虽然嘴上“姑娘”“姑娘”喊得恭敬,骨子里其实和谢虞一样,并不怎么看得上她。只不过是权宜之下,不得不与她站在一处罢了。   但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她心下倒是有些微妙。   一是,看来他们确实对她阿翁是真的认可和忠心。   二来则是……   她缓缓地目向萧仪。   原来太子他们也看不上,也这么不客气啊,那不生气了。   萧仪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萦能够轻易看穿他眼底的不甘与畏惧,期盼与挣扎。   她在心内默念了句,算了,这是阿翁的愿望,也是她未来彻底摆脱王晏阴影,彻底自由的希望。   于是,她开口道:“其实,我和您一样,也是很听不惯他们这些大道理的。”   萧仪顿了下,偏头看向她。   “什么天下啊,百姓黎氓啊,在我这里,全都是狗屁。我管我自己活着就好了,别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可是后来我发现,好像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拼命地想要保住自己的命,拼命地想要获得自由,但在这个世道里,这一切似乎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   “殿下说仰慕我,因为我从万军之中将殿下的性命救了回来。可殿下知道吗?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会杀人了。杀人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如果我没有杀死别人的能力,在这个世道里,我就会活得连畜生都不如。对于我,以及所有像我一样的人来说,谁是皇帝,谁当天子,都不重要。谁能让我活得像个人,我就支持谁,站在谁的那边。”   “殿下……”她对着萧仪怔怔的面容,粲然一笑,“在我见过的所有高门老爷里,您是,最有可能给我这种未来的那个了。”   *   夜间,榻上。   她今日心情不错,于是恩准温廷从脚踏搬回了她身侧。   脚伤还没好透,白日里又费脑和小太子聊了许久,此刻嗅着怀中的沉水香,恨不得即刻便睡死过去。   然而,今日的香炉,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不但不规规矩矩地叫她抱着,还一个劲地伸手摩挲着她的发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蓦地睁了眼,阴惴惴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温廷:“……做什么?”   温廷手指一顿:“你究竟和太子殿下聊什么了?为何他会给我带话,说哪怕是为了夫人的愿望,也要随我勉力试一把?”   “……去问老齐。”   “他听你的。”   “那就不知道。”   “李萦——”   眼见他还要继续追问下去,困到极致的李萦闭着眼凑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反正不是这么劝的。”   果然,下一刻,那喋喋不休的嘴立刻噤了声。   拿捏住了人,她心满意足地倒回枕上,继续睡。   耳畔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明日,还让我睡榻?”   “嗯。”她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躁动了一夜的香炉,终于在此刻彻底安分了下来。 第67章 博弈   屯田令正式颁布,震动江州各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廷这是要与王晏彻底撕破脸,开始备战了。   江州幕府接连数次遣使来庐郡质问,皆被温廷拒之门外,气得来使直接在太守府正门口严声斥责道:“温太守如此忘恩负义,构陷旧主!可是忘了,您这庐郡太守之位,是谁予你的吗?!”   骂完,门开了。   使者原是幕府属官,一眼认出来人后,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李萦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微微一笑:“您别紧张,我已经离开密探营许久了,不会再动不动就杀人了。”   “……”   说着,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封书信扔到了使者脚边:“看看?”   使者弯腰,将信将疑地将那书信拾起一看,随即面色大变!   李萦轻笑一声,语调悠然:“就在您抵达庐郡的前日,太子舍人田钦向朝廷检举,说当夜大船失火,他亲眼看见密探营的人缚住太子殿下,并将其推入火场之中……哎呀!现在这些新晋的密探们也真是的,怎么动个手,连个后续都处理不干净呢?”   “满口厥词!太子殿下当日根本就不在船上!他明明……”使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声。   对面的李萦笑吟吟地望着他:“话都是田钦说的,大将军若是有疑虑,大可派人去南都找田钦对质。至于屯田令,这是我们庐郡自家的事。夕照的太守之位是朝廷钦封,天子下诏持节,何来的王将军恩义之说?”   使者面色铁青,冷笑一声:“这是好一对狼狈为奸、忘恩负义的鼠狗夫妇!”   说完,就要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李萦面色一沉,下一刻,手指抬起,一枚银针径直甩入使者腿部麻筋。   猝不及防之下,使者猛地屈膝跪下,转头对她怒目而视:“你……!”   “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她沉声道,“就说,段家满门的血债,我在这里等着他,上门来讨!”   *   王晏指使鹰犬,于船上纵火谋死太子之事,一经传出,天下震惊!   有野心是一回事,但臣子公然弑君,便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但就在这时,段氏残部的人亲手给这锅沸汤内,再泼了一勺滚油。   作为北方段氏一族唯一遗孤的段灵姬,于庐郡长江水岸旁哭祭祖父,痛陈王晏恶行,并以血盟誓,与贼子势不两立,定要报仇。   比起远在高堂之上的储君,对于仍在长江北岸一线抗胡以及游散于北方各地的流民军来说,作为当年北地抗胡英雄的段月石,显然更有号召力。   尤其是那些游散于各地的流民军,段月石在北方时,不少人都受过其恩惠。   仅并、雍两州,就有数十支流民军,数千人,愿受朝廷征召,自发南下,征讨王晏。   *   “真没想到……我就跪在江边哭一场,居然还真能有这么多人响应?”李萦讶然地望着手中谢虞自荆州传回的线报。   说是,荆州附近,已经有三支流民军的先头部队抵达江口,正等待渡江,与朝廷合兵。   “恩师早年在北地屯兵时,时常遇上流民军趁夜劫掠军粮。换作是旁人,劫掠朝廷军需,必然要杀之以儆效尤。但恩师怜悯这些流民劫掠是饿疯了只为乞活,所以每每抓到劫掠者,总是令我们直接给粮放归。久而久之,那些流民军看见段氏军驻地,都自行绕道而去,或干脆直接带人来投。段司空救过他们的命,如今,他们是报恩来了。”   难怪王晏死活都不肯让她阿翁成功南撤。这样的声望,还带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怎么想都令人胆寒。   “不过,这么多散兵集结,王晏的青州兵可还在上游压着,他能放任他们过江?”   温廷微微一笑,反问她:“如今的荆州,是何人在为刺史?”   “你是说……陈雉?!”   当初温廷在王晏面前撒的最大的一个弥天大谎,就是任命陈雉为太守,用这个水匪出身的刺史去与荆州境内的朝廷属官们彼此牵制拉扯,以保证己身上游安稳。   然而,他却不知,陈雉的任命,原本就是朝廷与温廷商议好的计策。   后来温廷反叛出逃江州,王晏察觉陈雉的任命不对,曾授意同样驻扎荆州的嫡系私下对陈雉进行策反,却怎料陈雉不但不接招,还直接称病不出府,甚至将自己的府内围成铁桶,根本就不给王晏下手的机会。   温廷颔首:“我答应陈雉,只要他肯耐心在荆州等个一年半载,我就会送他一支数量可观的队伍,专供他调遣……如今,我兑现我的承诺了。”   “你说的……是那些流民军?”   “正是。”温廷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据保守估计,各地集结驰援的流民军,人数应当不下万人。世家出身的公卿们指挥不动这些流民出身的散军,唯独同样出身草莽的陈雉,最为合适。”   也就是说,早在找上陈雉,给王晏设套之前,他就已经预想好了今日。   ……真是,变态一样的算计能力。   “但是集结需要时间吧?长江南岸可是驻扎着大批的青州嫡系,只要王晏此时调兵将水道一截,流民军根本就过不来吧?”   “是啊,可是这样的话,他的江州大本营,可就危险了。”   声讨檄文一出,南方各地州郡都在蠢蠢欲动地观望,而温廷这边又在紧锣密鼓地以屯田令为名,拼命攒兵。   王晏目前面临两个棘手的问题:一是上游威胁,二是江州腹地。   前有周家倒戈朝廷,如果不调嫡系青州兵回防,他无法保证此时不会有别的南方豪族或邻近州郡与温廷相互勾结,攻打江州。   “王晏现在能做的万全之策就是撤回部分嫡系先回防江州,这样,剩余的兵马能够在南线先挡住集结而来的流民军先头部队,为他在江州境内募兵争取时间。但,我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温廷沉声道,“如今正是夏种之时,屯田令征来的大批青壮会在近日,迅速完成郡内的垦荒播种,他们的家眷供给,会由周彦和代表周家挑头,收缴郡内豪族存粮。只要趁着此刻王晏兵力不足,所有人一鼓作气,背水一战,拿下江州城。王晏经营江州多年,只要在秋收之前拿下江州城,我就能兑现屯田令全部承诺,良性运转下去。”   “你这是在赌博。”李萦听明白了,“你在赌王晏出兵。”   “是。”   赌赢了,温廷便可以庐郡为跳板,吞下江州全境,获得足以抗衡王晏一切回援的基础,甚至直接活捉王晏。届时,他只需兑现战前承诺,便可收复境内所有的民心与军心。   但,如果赌输,存粮一旦耗尽,境内必定激起民变,各世家望风反扑,转头就会把温廷的人头回献王晏。而他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三姓之盟,上游的布局,也会悉数垮台。   “需不需要替你留下一幅画,给你一次自救反悔的机会?”   温廷笑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反悔机会,李萦。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路,打与不打,只有速死或者慢慢被蚕食殆尽的区别。”   李萦沉默了。   是啊,王晏……太强大了。   强大到,他们来到庐郡,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经营等待时间。   温廷抢的,就是王晏以为他初来庐郡根基不稳,不敢轻易动手的时间。   “如果我真的败了。你手中的画,只需要做一件事。”温廷看着她,“带太子离开,回南都。”   “啪!”   一道巴掌毫不犹豫地甩上了温廷的脸。   温廷嘴角被擦破了一点口子,半边脸有些涨红,语气有些无奈,又有几分委屈:“怎么又打我?”   李萦嗔怒道:“你不该打吗?之前防那太子就像防贼一样,最后就为了让我跟他走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温廷点点头,“但是李萦……留下来,万一城破被王晏捉住,不巧死在我之前,你就没有轮回可用,真的要死了。”   她瞪他:“怎么?我怕死?”   “是我怕,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更希望你活着。”   他微微弓下身,丹凤眼中流淌着柔和的暖光。   “你不知道我初来江州时每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如今,能够有你陪着,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知足了。”   李萦眼中积蓄的云雾险些就要倾倒成雨,她强自忍了回去,随后伸手用力一锤他的胸口。   “呸呸呸!别还没开战就说这种丧气话!”   温廷似是瞧出了她眼中掩饰的心疼与不舍,壮着胆子,将人拉入了自己怀中,搂住,深吸了口气。   “真想赢啊……”他低声道,“赢了,就能一直这样抱着你,什么都不用再多想了。” 第68章 围城   然而,温廷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向着江州兴兵之际,北边,崩了。   那个逼着大盛自北南迁,强大到不可一世的胡人政权,居然在此刻,因为内部政变,崩解了。   短短数日之内,占据中原各州郡的小政权与割据势力,立刻如同苍蝇一般闻腐味而上,欲趁机瓜分其肉。   原本预备集结讨王的流民军,有的因战事被阻在半路,进退不得,有的则干脆直接反口不来。   一时之间,北边竟无人再有闲暇南顾。   而原本被胡人和流民军牵制在上游的王晏嫡系,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掣肘。   随时可以,全军回援江州。   庐郡守军无法,只得赶在援军到来之际,全力攻打江州城,并请求上游朝廷军,尽量拖住王晏的援军。   然而,如今整个江州城上下,就像一只密封的铁桶,不肯冒头的乌龟。   任凭你如何叫骂,就是一动不动。   既不出城,也不交战。   可此番打的就是一个即时的士气。   而拖,就是死。   李萦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窖。   她知道,王晏这是要硬生生地,拖死温廷了。   因为温廷此番兵行险招,如果不能速胜,这辆将所有人强绑起来的战车,就会在顷刻间,轰然崩溃。   *   一月之后。   “今日怎么又是米汤?说好的管饭,怎么还一顿不如一顿了!”   “现在还有米汤喝你就庆幸吧!我可听说了,如今就连城里那些大户一天两顿也只能喝稀的了……说什么养活咱们,哼!城里的粮仓早就空了!”   “打下江州城就好了,听说那江州城里啊,可是富得流油呢!”   “可你看那王大将军搭理咱吗?人家压根不出来!等援兵一到,咱们啊,就等死吧!”   李萦走过来,两名交谈的士兵余光瞥见了她,连忙咳嗽一声,散开了。   她伸手掀开了温廷的营帐。   帐内,温廷正在拆信。   “谢虞刚来了密信,是让之前那个与你一起去救太子的老方悄悄带回来的。”   李萦闻声皱眉,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看信的温廷面色沉了下去:“朝廷想要与王晏议和,私下授意收兵,旨意被谢虞压下去了。”   李萦将信夺过去,一看。   什么朝廷授意?明明就是段熙拉着一帮首鼠两端的大臣,眼瞧着她和温廷不受控制,趁机反水来了!   那些人在信中授意谢虞,要他将起兵一事甩给温廷一意孤行,再把李萦也一并推出去。就说,段熙也好,谢虞也罢,都是被温廷找来的这个冒充段氏遗孤的骗子给蒙蔽了,这才无端挑起战火。这二人口中,什么杀害段司空,害死太子,全都是构陷忠臣的无稽之谈。   李萦看着看着,忍不住讥讽地笑出了声来。   “这些人,打仗不见出力,下跪倒是挺快的。”李萦扔了信,“谢虞怎么说?”   “他说他现在只能暂时把消息瞒下去,但这样,顶多也只能撑到朝廷正式的旨意下来之前。到了那时候,若是再没攻下江州城,就回天乏术了。”   温廷闭了闭眼。   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差,因为接连数日都未曾好好进食休息,面上甚至已然生起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双方僵持近一月,两边都在强撑着一口气,等待着对面先崩盘。   谢虞和陈雉那边,目前依靠两路兵的优势,暂时堵住了王晏嫡系军后撤的路。   但拖延不是长久之计。   温廷围城扎营,每日消耗的是钱粮,但朝廷军那边,消耗的,却是实打实的人命。   谢虞不止一次来信警告温廷:他想赌,可以,段氏的人打光了就当是报段司空知遇之恩。但余下的朝廷军主力不可能陪着他们继续耗下去。一旦主力耗尽,整个南都朝廷就会成为被拔光了牙齿,锁死在宫门内的病虎,再也震慑不住任何一人。届时,温廷就是千刀万剐,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而更糟糕的,还不止这些。   城内的那些豪族世家,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为了养活那些兵丁的家眷们,温廷让周彦和挑头,掏空了那些富户的存粮。   那些人本就心不甘情不愿,是看着周家站了朝廷,外加上眼馋拿下江州城后可分得的巨额补偿利益,这才勉强愿意支持温廷。   但如今,王晏固守不出,他们自己家产又被收了个干净,眼瞧着此番投机将要倾家荡产,自然再受不住。   他们私下在城内行伍者家眷之中散播谣言,说温廷在秋收前兑现承诺已不可能,还说若是继续抵抗,将来吃了败仗,他们这些人全要被王大将军屠城之后筑京观。   此刻,整个庐郡,已然完全绷成了一张拉死的弓弦。   若是利箭再不能射出,便要即刻弦断弓亡。   “现在是不是只有一个办法。”李萦忽地开口,“江州城内自乱,逼迫王晏不得不打开城门。”   “我原本在城内安插了开门的暗桩。”温廷道,“若按计划,围城第一夜,城门就该打开了。”   但现在围城近一月,城内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换言之,这个所谓的暗桩。   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已经被捉住投降了。   “但,还有一人或可一试。”   “谁?”   “方家家主,方骁。”   “方骁?呵,你是说,那个比段熙还要首鼠两端,遇事不决就灭自家细作口的方家主?”李萦冷笑了一声。   “此人虽然两头下注,再三反复,但骨子里到底利益至上。但凡图利之人,是最好策反的。此前,他才将我的命卖给王晏获取信任,我二人之间是死仇,这种时候,王晏不会怀疑我与他会私下勾连。”   “你想私下以利诱动方骁去说动其余世家制造内乱?”   “是,此事或要我亲自去做。”温廷斩钉截铁起身,“如今能够在铁桶一样的围城内,撬动墙角的,也只有他了。”   “不行,你不能去。”   温廷皱眉:“李萦,别闹。功亏一篑就在眼前,我们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我没闹,是你乱了,温廷。”   “……”   “你别忘了,你是主帅。这营里谁都可以不在,唯独你不行。那些人如今理智已然到了极限,主帅若是不在营中,谣言必起。无论说你是逃了还是死了,整支队伍的军心,立刻就要散了。”   “……”   “更何况,你的手已经大不如前了。”李萦看着他,“我去吧。”   “不行,你的腿伤才刚好些。”   “你也说了,已经恢复了。”   “……”   “我在江州城里生活了近十年,这城内的大街小巷,没人比我更熟悉。类似的任务,我出过不下数百次。温廷,去找方骁的事情不能泄露,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廷望着她那双专注凝视着自己的桃花眼,忽然苦笑着长叹了一声。   他的身子猛地弓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脖颈内。   “你傻吗?李萦?”青色的胡茬剐蹭着颈畔细嫩的皮肤,他似乎是在轻轻地抽着气,“我骗了你,你现在应该恨我,应该借题发挥一走了之,而不是又一次拿自己的命去犯险。”   “……”   “我不值得……”他像是在发抖,“李萦,我不值得。”   “你现在已经入赘给我了,就是我的人。”她轻声道,“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   “更何况,我不想就这么对王晏认输。他害了我全族,让我毫不知情地当了他十年的刀子,牲畜,耗材,我不想就这么仓皇逃走。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要试试。我去,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温廷伏在她颈畔,沉默了许久。   “带上墨块和啸箭,和之前一样,以防万一。”   他哑着嗓子说完后,转身从衣物内翻出自己的机关银丝,亲手系在了她腰上。   “知道怎么用吗?”   “嗯。”   “……只要有危险,立刻燃放啸箭重开。”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唇上一吻,“我在营地里,等你回来。”   李萦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她带上东西,星夜离开了营地。   而就在她走后约莫一食顷,周宗老便领着数名屯田兵,扭着一个被绑缚塞口的女人,闯进了温廷的营帐。   “温太守,您那位假冒段氏血脉的好夫人呢?”周宗老冷笑着,示意兵士将手脚全捆的素唯,一把推搡至温廷脚边,“王大将军已经命人投掷了招降书,说只要将那个冒牌货交出来,城内所有人,一概论被蒙蔽赦免。她要是再不出面束手就擒,可就别怪我对她这位好姐妹不客气了?” 第69章 困境   李萦乘着夜色,一路潜到了江州城城门之下。   四下一片寂静,然而她知道,此刻的城门之上,站满了轮守的士兵。他们不分昼夜,背靠在上方立起的,犹如铁幕般连接得密不透风的巨盾之后,时刻待命城外的冲锋。   早在战事开始之前,温廷那边就得了消息,说王晏下令融了城内包括甲胄在内几乎所有的铁器,并令全城工匠,昼夜不休地将其打造为数千枚坚不可摧的长盾,一半立上城墙,包成环势,另一半则全部钉于城门背后,并灌注铁水,整个焊死。   相较于士兵们常用的木盾与皮盾,这种笨重而又不好移动的铁盾,机动性极差,用在战场上,绝对是无用的累赘,但在此刻,却发挥出了奇效。   无论是铁箭,还是攻城用的投石机掷出的石料,都无法对这种精铁焊死的门板,造成多少伤害。   面对这种情况,温廷也曾尝试过,以箭雨掩护攻城士兵,以绳索强攀城墙。   但是,由于城门已经完全被铁水焊死,导致攻城的士兵即便侥幸爬上了城楼,也无法开门为城外的大部队策应,很快就会死于守军的围剿。   而对于温廷来说,他不但没有取得任何攻城收效,还白白送了对面无数铁箭。为了不继续损失铁器,只得无奈停下进攻。   王晏这种完全被动挨打的战术,看似是龟缩怯战,实则却是每一步,都精准地敲在了温廷的死穴上。   其一,屯田令一下,温廷的每一日都是在透支信用画饼抢时间,他根本没有打消耗的能力,一旦无法快速得到收益,内部就会崩溃。   其二,浔阳港一战,追击的南方募兵轻易就被朝廷官员策反。如今嫡系未到,王晏必须杜绝一切内部瓦解的可能性,与其放人出去野战,给温廷劝降倒戈的机会,不如坚壁清野,死守不出。   完全放弃一切进攻手段,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守,是王晏在明晃晃地告诉温廷——   放弃挑衅吧,你根本进不来,而我,只要等你的士气彻底崩盘就好。   这就是王晏。   统治了江州整整十年,如同一座恐怖的巨山般,威压凌于所有人心头的,王大将军。   但是,整支军队虽然冲不进来,可不代表一个人不行。   就在城墙的下方,有一个前日才被投石机砸穿的一个小洞。   缝隙很窄,身形稍微宽大一点的成人都没法通过,更别说战场上带甲的士兵。或许是守军疏忽,也或许是太过疲惫,李萦发现了这个微小的纰漏,并钻了过去。   火把的光亮猛地朝她晃了过来,在地面上拖拽出一条极长的阴影。   “这边没有异常。”   李萦蜷缩在废墟的阴影内,躲过了一次巡查,紧接着,腰间银丝一闪,便擦着巡卫的视野盲区,绕背将自己直接挂上了离城门最近的碉楼顶上。   这是整座都城内,用于巡视放哨的,视野最高的四个角之一。   她的脚下,就是两名站岗的哨兵,仅有一座屋顶之隔。   温廷给的这个银丝机关确实精妙,拉力巨大,起线收线快,并且落地近乎无声,难怪当时在府里,能把她和齐管家一并骗得团团转。   回到庐郡之后,老齐与她说过实话,说他与温廷当初那副互相戒备的模样,很大程度上是温廷明明已经找到了李萦并知晓身份,却不想让谢虞知晓,故而也必须瞒住作为眼线的齐管家。   齐管家察知了温廷的不对劲,但他怀疑的却是,温廷是否已经被江州富贵迷眼,背叛了段氏,于是多番试探。而落在不知情的李萦眼里,便成了这主仆二人彼此对立、各怀鬼胎。   更甚至,齐管家认为,温廷或许是中了李萦这个敌方细作的美人计,所以,他才对李萦多次针对她,想要逼她露出马脚,点醒“中计”的温廷。   谁曾想,看似中计的那家伙,才是那个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全知者。   李萦站在碉楼顶上,一双眼睛逡巡着下方戒严后巡夜不断的内城街道,城内的大街小巷,方位地点,在她的脑海中迅速铺开成了一条虽如蛛网密布,却极为清晰的舆图。   目之所及,城内目前有三处巡视兵力最多,武器库、粮仓,以及王晏的将军幕府,其中人数最多的,就是将军幕府,说是围成了一个铁桶都不为过。   她不禁扯了扯嘴角,王大将军这是怕温廷派人刺杀自己还是怎么的?居然把官邸围这么死?   这三处所隔较远,而方家的宅邸则位于城东北角,与这三处并不相邻。   在确认了方家并不在卫兵的重点巡视范围内后,李萦再度银丝一闪,跃下了屋檐。   *   片刻后,方府。   ……奇怪了,这不对劲。   李萦身子伏在正院的屋檐上,望着下方灯火俱灭,有如坟墓般寂静的府邸。   照理来说,方家是本地望族,即便主人全部睡下,夜间也该有守夜巡视的仆人们亮起灯来。   可现在,这座宅邸安静得,就像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随后径直掀了身下的屋瓦。   下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就在她即将翻身下院时,前院处,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响动。   她连忙矮身紧贴在屋瓦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正院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门的,是两个巡夜的兵卒。   他们提着灯进来,确认了一下四周上锁的屋门后,便又再次匆匆离去,似乎只是来走一个过场。   他们来去得都很匆忙,并没有发现屋檐上的李萦。   可他们的出现,却让屋檐上的李萦,一瞬间,凉透了心窝。   无人宅邸,门窗无封条,却全部锁死,且有士兵定例巡夜。   这说明,宅邸的主人不是落罪被抓捕,而是举家都被请离了宅邸。   而如今江州城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城门。这种时候,方家上下,或者说,城内目前尚未离开的这些居于本地的氏族们,能被请去哪里呢?   将军幕府。   这就是为什么,幕府门前的卫兵数量远超想象。   不是王晏怕死,而是他猜到了温廷久攻不下,或将行内部瓦解。与其分散兵力逐户看守,倒不如全部请入幕府圈禁。   他没有因为城墙上攻不破的铁幕,就对城外的温廷掉以轻心,而是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如此一来,策反方骁的计划,恐怕将要落空。   李萦捏着怀中的墨块与画纸,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如果连方骁的面都见不到,她要如何策反他,里应外合制造混乱,骗开城门?   难道真去以卵击石,强闯江州幕府吗?   ……这根本不可能。   那里是王晏以及密探营的大本营,进去完全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可是城外的温廷撑不了多久了。   营内的兵卒间已然流言四起,哗变随时可能发生。如果此番不成,他们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可若是无法策反方骁,那该如何,难道豁出命去……烧粮仓吗?   她一边心下盘算着,一边腰间银丝已然催动,朝着粮仓的方向掠去。   但粮仓一样有重兵把守。   即便她自己不要命,侥幸得手了,也会快速被仓内的士兵发现,迅速将火扑灭。   ……这里不是找不到水源的野地,是水道环绕的江州城,家家户户都有水井,包括粮仓。   下方原本井然有序的巡夜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倒了!又倒了一个!”   惊呼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她停在屋檐上,定睛下望。   只见下方城道上,一名巡夜士兵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处心脏的位置,拼命地蜷缩身体,手指成爪痛苦地抓挠着地面,口中不住地溢出呻吟,似乎痛苦到了极致。   李萦眸光一凛。   这是……忘忧丹毒发作的症状?!   这些巡夜人中,有密探营的人?   倒下那人的身侧,同伴情绪激动地冲着周围叫嚷:“营医!快喊营医来!又倒一个!他娘的!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搞到药?!”   “你们营医说了,城门内外所有进出路全部被姓温的切死了,粮食尚有余存,药只能等援兵解围后了。”   “可他没有解药,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要心脏爆裂而亡了!!!”   “那也只能……”答话的似乎是个普通兵卒,他面色有些复杂地望着抱着同伴,冲他大吼的密探,“算他命不好了。”   “你说什么?!”那兵卒打扮的密探似乎怒了,猛地站起身来,将那说话的士兵整个揪住领子拎了起来。   “我……我说错了吗?”说话的兵卒虽然害怕,却仍旧强作镇定,“要……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利让那姓温的抓住了把柄,咱们今日会被围困在这里吗?平日里耀武扬威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难不成要为了你们这几百人,牺牲满城数万人的性命,冒险出去?”   上方的李萦闻声一顿。   忘忧丹解药每十日服用一颗,围城至今,保守估计,每人至少需要三颗丹药,几百人就是上千颗丹药。   营医手上不可能有那么多解药,按照李萦对那些人的了解,他们会优先保证心腹和小头目们的存活,至于这些被充作巡夜兵卒的新人,多半就只能令其自生自灭。   显然,下方的密探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愤怒地举起手中的兵卒,似乎想要摔死那人泄愤。   但他很快就被周遭的人按住了。   “杨敬!你这是做什么?是要——造反吗?!”   闻讯而来的小头目皱眉斥责,而杨敬只是绝望地被按伏在地上,苦苦哀求:“鹘大人——我最后一颗解药,是九日前服下的……今日是他,明日,就该轮到我了……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打开城门,弄到解药?”   鹘眼睫微垂,腰身上系着的鹘纹牌在火光的映照下,晃动着灼人的光斑。   他冷声道:“此事需由大将军决定,不是你一个小卒应该过问的。”   杨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就是……仍未……知期?可我明日……最多明日就要……”   “……”鹘拧了下眉,没有回答他,只是冷漠道,“觉得可怜就自己滚去路边上等死,别挡着其他人巡夜的道。”   说完,鹘便挥了挥手,示意余下众人继续巡夜。   杨敬被松开,呆呆地瘫坐在路边,眼睛望着虚空处发呆。   不知是已然放弃了一切希望决定等死,还是在想着别的什么。   屋檐上,围观了全程的李萦抬眼扫视了一圈。   鹘带着人走了,此刻,这条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飞身跃下屋檐,落到了杨敬面前。   正在晃神中的人,冷不丁瞥到一双瘦长的黑靴出现在视线内,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来人,他正要大声呼唤,却见一方熟悉的,密探营人手一个的药瓶,递到了眼前。   女子声音清冷:“前密探营斥候部,鹰。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这里现在有整整一瓶解药,可以救你的命,但前提是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买自己一命啊?” 第70章 解药   “所以……你手上真的有解药?”   李萦将头微微一侧,示意他们看向角落已然恢复了平稳呼吸的密探:“若药是假的,那他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方才,几人可是亲眼看着那个丹毒发作的密探,蜷缩在地生不如死的模样。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若是没有服下解药,他合该死了才对。   所以……药是真的。   几人呼吸一窒,贪婪的目光扎向李萦手中的药瓶。   随后,两两相视,似乎是已然打定了什么主意。   下一刻,最前方的两人忽然猛地暴起,攻向李萦。   他们是想要——强抢!!!   然而李萦早有所料,唇角一勾,腰间射出银丝,便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了屋檐上。   “知道你半点条件不谈,就一口应下有猫腻。”李萦笑吟吟地望着下方阴影处,面色红涨的杨敬,“都是密探营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是想着人多势众,想要强抢解药,对吧?”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萦提出以解药交换杨敬多找几个密探来,帮自己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解药奉上。   杨敬面上满口应下,却转头便与几人议定,答应是假,联合起来抢药才是真。   就算是带牌的前密探又怎样?难不成几个大男人联起手来,还打不过一个女子?   如今,下方几人眼见强取不成,计划落空,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你以为,你今日若是不把解药交出来,走得出这江州城吗?!”   “我走不走得出不确定。”李萦微笑耸肩,“但,你们这些人,绝对活不到城门打开。”   “……”   “喊了人,药瓶被收缴上去,难道你们的那些长官会那么好心,将药赏给你们,而不是留着保自己多撑几日?”   “……”   “而且,就算,你们真有本事杀了我……这药吃下去,一样也活不了。”李萦勾起唇角,“前代刑堂主狐为了防止有密探偷盗解药,私自离营,要求刑堂登记每名密探的用药和取药时间。明明没有取药,但却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了……猜猜看,下场会是怎样?”   原本预备抢药的几人,霎时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不吃药是死,吃药还是死……能拿药的从一开始就能拿到药活下去,没拿到的,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让咱们活……凭什么?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李萦冷冷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谁告诉你他能给你绝对的公平,谁就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说着,她腰间银丝力道一卸,自屋檐处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杨敬见她落下,忽然屈膝朝着她跪了下来,对着她不住地磕头,扇自己巴掌:“我该死!我该死!我不该鬼迷心窍妄图骗您!不该痴心妄想对您下手!我自不量力!我真的该死!”   李萦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你们有什么小心思我无所谓。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是想活,还是想死?”   “我们当然想活!谁不想活?!”   “就是!要死也该大家一起死!凭什么老爷们不用死!带牌的不用死!刑堂的不用死!就连普通兵卒都可以挨过去!偏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我不服!”   “都是为他出生入死,凭什么咱们就要低人一等?”   杨敬蓦地抬头:“王晏已经将城门完全用铁水灌死了,除非暴力破门,否则根本无法打开!您既然能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对不对?”   李萦目的达成,微点了下头。   杨敬抹了把脸,点头道:“好,只要能活着出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李萦沉声道,“我想要你们想办法,替我在城内四处放火……包括粮仓。”   “你是想引起骚乱?”杨敬眼中狐疑,“可是,如今全城戒严,四下都是巡夜的兵卒,我们人手上,即便制造出骚乱,也不足以威胁到王晏的命门。”   “我自然是不指望真放几把火,就把王大将军烧破胆。”李萦唇角微勾,“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庐郡的兵马,渗透入城了,就好。”   杨敬几人都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接着,李萦打开手中的解药瓶子,将内里的黑色药丸,一颗一颗地倒入掌心之中,分发给众人。   “那个……鹰大人。”杨敬试探着开口,“我听说,您离开江州之前,王大将军从刑堂处给了您七十颗解药,如今,您离开江州的时日,少说也近一年了,怎么这药瓶……竟像是没动过一般?”   “因为我已经解毒了,自然也就不必再吃这解药了。”   她话音一落,四下登时一惊。   “什么?!这毒能解?!”   “刑堂的人不是说除了定期服送解药外,此毒无解,这也就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密探营吗?!”   李萦抬眸:“既是毒,只要知晓配方,又怎可能无解?”   “……”那些原本黯淡灰败的眸子,望着她,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角门处有一个前日被投石机砸出来,还没能补上的空洞。放火之后,你们可以从那里出城。但是,那个洞口很窄,每次最多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且身上不能穿着甲胄,所以,何时离开,如何离开,你们自己掂量。”   “鹰大人……”杨敬再度迟疑开口,“你的解药,是……温司马,不,温太守予你的吗?”   李萦看了他一眼:“是。”   解药是宋襄配得不错,但最开始的丹毒药方,却是温廷扮作面具人,冒死潜入刑堂得来的。   杨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对着李萦郑重地点了下头:“大人放心,小的们肯定……完成任务!”   *   待吩咐完了杨敬等人,李萦腰间隐私一闪,当着几人的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距离幕府不远的一处空置的民居院中,从怀中取出墨块画纸,简单取水研磨后,开始作画。   不多时,一股股黑色的浓烟自城内的粮仓、武库、民房、马厩……各处升腾而起。   李萦将作好的画往怀中一收,腰间银丝一闪,瞬时站上了民房屋顶。   而此时,四下巡夜的兵士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大声鸣锣高呼:   “粮仓走水了——!”   “武库走水了——!”   “马厩走水了——!”   “民房——多处民房走水!”   四处突然冒起的黑烟以及不断通报的火情,令门口值守的密探们也懵了一下,不知该先去支援哪边。   与此同时,李萦将一张写好字的绢条穿过手中针尖,随后,向着幕府的方向,抬袖射出。   针尖射出的刹那,半空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啸箭声。   可下方值守的数十名老密探却丝毫没有被半空中的啸箭响动干扰,眼皮精确捕捉到银光飞出方向的刹那,手中各色暗器已然脱手射向了李萦的位置。   这些在前门看守的,全部都是密探营专司王晏本人安全的护卫部,是从带牌密探中择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哪怕是眼皮上晃到一下光,都能瞬间抓准位置出手的人形活兵器。   单论暗器使用的快、准、狠,他们的动作速度,大概快于李萦这样的斥候十倍。   而这些暗器之上,任意一个,都淬满了七步封喉的剧毒。   眼瞧着,李萦今日已是必死。   “当啷”一声,暗器彼此相撞,随后,又扑棱棱地散落在了空无一人地屋顶上。   “嗯?人呢?!方才不是还在那里?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莫说人了,此刻那屋顶上,就连半分鬼影,都没有。   偷袭的人呢?人去了哪里? 第71章 两难   异香弥漫的刹那,迷雾中的李萦强支着精神,抵抗着自己昏乱的睡意。   眼前的景象在视线中如扭曲的水波纹一般晃动,暴雨般疾飞而来的暗器,在撞到水波纹的一瞬间,崩解成灰。   下一刻,崩解的流沙在眼前慢慢开始聚集,有如一幅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她头一次在完全睁眼、清醒的情况下进入轮回,也是她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轮回的载体真的是画,还是以犀角与鲛珠粉末所作的画,她燃烧时闻到的那股带着牲畜毛皮气味的异香,想必就是那两样东西。   画面渐渐凝成,变清,她头脑中的那点昏睡感也越累越淡。   李萦咬了下牙齿,发现自己的知觉已然有了恢复的迹象。   她强行催动手指,艰难地按下腰间的锁扣,腰间的银丝有如被仙人暂停操控,按下了慢动作一般,一点一点地向外弹出,而她毫不犹豫地身子后仰。   暗色的天幕中,只能看到一团团正在缓慢变清的光环,而眼前的银针则缓慢地停晃在距离眼皮只有不到一寸的地方。   她烧的画,画的正是自己银针出手的瞬间!   当星辰再次清晰地挂上夜空的刹那,李萦缓慢倾倒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栽!   弹射而出的银丝钩住了院中的门柱,替她缓和了一下冲击力。   随后,平稳落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无数枚淬着剧毒的暗器胡乱地击打在银针射出的屋檐上。   紧接着,是愤愤的嚷嚷。   “没中!屋顶上没看见人影!”   “调人!全城搜捕!娘的!肯定是姓温的派人潜进来了!”   “报——门板上有字条!”   “念!”   “谋事已定……温?!狰大人,是姓温的送来的字条!”   “他的人进来了?!怎么可能,城楼上沾满了守城的将士,这么多处起火得进来多少人?他们怎么进来的?!”   “这……若城外进不来人……莫非,是城内?我知道了!那姓温的必定是与这幕府之内软禁的哪个世家主暗中勾结,报捷来了!”   “既是暗中勾结,又为何要明面发信?这岂不是在不打自招?……算了,我先进去报与大将军,你们派兵出去,全城搜查放火者!但觉不对,不必多问,直接把人捉回来!”   “是!”   看来,离间计……已经成功了一半。   地面上,李萦脚踏着画纸烧成的灰烬,仰头望着上方被暗器击打的碎裂成粉屑的屋瓦。   若是今日没有轮回替她延缓时间,利用轮回间隙的时间差,在银针出手的同时缩头,她恐怕将会被这些活兵器们给射成刺猬。   还好她来之前就和温廷商量好了,城内十死一生,若非紧急情况她不会启动轮回。所以,只要听见啸箭声响,就立刻驱动轮回,一刻也别犹豫。   接下来,只要字条送到王晏面前,哪怕王大将军心知肚明这就是板上钉钉的挑唆离间之计,怕是也要无计可施了。   被软禁在府邸内的世家们不会听不见此刻城内的骚乱,若是再让他们知晓字条的存在,即便王晏不怀疑他们,他们自己也得吓个半死。   更别提城内如今这些鱼龙混杂的巡夜军。   密探营,募兵,世家家兵,城内一旦起火,有敌入侵,首当其冲会被怀疑的就是那些世家家兵。   他们的主子被王晏软禁在幕府内,本来就心惊胆战,担心被一道连坐。   全城封禁,城内却无端起火,密探营的人还满城询问,见人就抓。   最后,若是搜捕结束,查出来失踪的几人,全是密探营的密探。   那可就要彻底炸锅了。   这些世家兵们,只会觉得是王晏的兵是故意自己悄悄放火,借机排除他们这些异己。   胆大的,怕是该要忍不住,生出反心来。   温廷不是说,希望江州城内乱吗?   挑唆,异心,猜疑。   不用见到方骁,她一样有办法让这江州城,乱成一锅粥。   最好,他们自己就现在城内打起来,最好。   这时,李萦胸口挂着的平安符,忽然绳索脱落,掉在了地上。   她心头微妙一跳,刚想细思,却听得对面一阵人手跑动声。   有人来了。   她不再多停留,弯腰捡起平安符,塞进怀中,火速逃离现场,等待拱火哗变。   可她不知晓的是,一城之隔的温廷,却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   半个时辰前。   当李萦正全心全意地策划自己的临时反间计时,温廷的中军营帐内,士兵的刀锋,已然架上了素唯的脖颈。   “让那个冒牌货出来!否则,我剐了她这个好姐妹!”   温廷转头,瞥向一旁静默不言的周彦和:“这是你的夫人,你就这么看着她被你的族人用刀架着吗?”   “……让李萦现身,她自会没事。”   “不行!”素唯猛地打断了周彦和的话,并对着空荡的营帐大声疾呼,“别出来!小萦!快走!他们要杀你!快——啪!”   一记很辣的巴掌冷不丁地刮上了素唯的面颊,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边上的周宗老眯了眯眼,看着骤然出手的周彦和,没有出声。   周彦和收回手,随即猛地撞开她身侧士兵指向她的刀尖,扯着她的衣领,粗暴地将她自地上惯了起来。   他通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警告她道:“还想要你的性命……就快给我住口!”   他那一巴掌,下力极重,几乎是将素唯的半张脸,都扇得肿了起来,鼻管处,也淌下来一滴血。   那张向来如玉观音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面容,冷不丁狼狈至斯,又赫然抬起来,对着他怒目而视,记忆中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的周彦和几乎惊得下意识就要松手。   却在下一刻,被那绑缚住双手双脚的女子猛地张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背。   “啊——!”齿间刺破皮肉,剧痛袭来,他猛地用力,将她甩开,怒不可遏,“周素唯!你今日疯了?!”   素唯本就身子单薄,根本吃不住他这一摔,猛地栽倒下去,前肩径直撞上了一旁士兵的兵刃。顷刻间,殷红的血便浸透了半边白衫。   周彦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刺痛。   他顺了口气,半蹲下身去,压低嗓音,对着摔倒在地上的女子,轻声道:“听着,你现在悔悟认错,此事就与你无关。宗族议事泄密一事,我……我可以替你……去与顾家,还有周家其他人告罪周旋……”   素唯猛地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小萦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居然和他们一起计划要将她的头献给那王贼苟生?!”素唯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失望地冲着他摇头落泪,“不……你不是周郎,不是我的周郎……我的周郎是个心地仁善,从不忍杀生,就连街边乞儿都愿意拿钱救济的好人……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周彦和深吸了一口气。   “此事……回去再说,来……你先起来……伤口流血了,我命人去为你包扎。”   说着,他俯身欲将素唯抱起,却被一旁的士兵出剑拦住了。   周宗老像是看穿了他方才那虚张声势的狠辣表演,语气不急不缓:“家主,老夫可从未说过,这女子可以离开了。” 第72章 帝血   此时此刻,中军帐外。   此番,萧仪亦跟随屯田兵一并驻扎在了江州城外。   当然了,给温廷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让萧仪上前线,便直接将人打发去了伙房,还让老方几人跟在他身侧,随时保证太子的安全。   但萧仪显然不是个能安心等结果的性子,更别说,这连月来,伙房大锅里的含米量逐日走低。   最开始,掺着些藤梗野菜什么的一起熬煮,还勉强能看,到了这两日,已是稀得能照脸了。   老方等人想给萧仪单独开小灶,但却被萧仪以会暴露身份为由,严词拒绝了。   当然,他没说的是,他见过送去温廷中军主帐里的饭食,和其余兵士的并无区别。   如果作为主将的温廷都和士兵一起饿着肚子,那他这个寄人篱下的便宜太子,又有什么脸浪费粮食开小灶?   但粮食即将耗尽,军中已然流言四起。   尤其是近几日,已经零零散散的开始有逃兵出现,而留下的人,大多也压根不是觉得仗能打赢,而是想趁着王晏的援军还没到,再多混几口免费的大锅饭。   庐郡军,在王晏铁桶一般的龟缩战术下,已然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   萧仪心下烦闷,再加上营帐内的大通铺气味本就难忍,于是等老方等人睡着之后,便独自出了帐子,想透透气。   说来也巧,才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身侧一间营帐内似乎有说话的动静。   这段时日,因为城门久攻不下,士气低迷,夜里营帐内士兵们聚在一起抱怨闲谈是常事。但今日,萧仪却停下了脚步,靠在那帐外屏声凝息地听了好一会儿,越听,面色越凝重。   他下意识想要去中军帐寻温廷,却在半路碰见周宗老几人扭送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女子,气势汹汹地进了温廷的营帐。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那几人面上的表情,显然是要去发难的。   萧仪心下顿感不妙,连忙匆匆回了自己营帐,一把推醒了睡在自己临铺的老方:“醒醒!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老方猛地惊醒,压低了声音。   “今夜有人计划要在营内起事。”萧仪飞快地轻声道,“那人的声音孤一听就听出来了,就是这段时日我让你看着些的那个。”   老方立刻反应过来萧仪说的是谁。   这段时日,萧仪盯上了营内一名小参将。因为这人一到夜间,不好好待在自己营帐里,反倒鬼鬼祟祟地四处乱窜,让夜里睡不着出门的萧仪撞见了好几次。   萧仪自己睡不着是因为没吃过大通铺的苦,有些受不住,但此人却是为何?   这点反常立刻引起了萧仪的注意,于是便令老方私下去探查过那人的底细。   据庐郡那边的人回报说,如今因为战事,城内物资吃紧,寻常人家下锅的米粮都要发愁,但这位参将家的娘子却是出手阔绰,不但囤积了大量米粮入地窖,还新裁了好几尺布。   “孤就知道他家中银钱来得蹊跷,必是有人相与。”萧仪冷笑一声,“等了他这么多日了,终于耐不住要起事。方伍长,怎么说,可要直接拿下?”   “几个杂碎不足挂齿,砍了就是。”说着,老方直接拎了刀,叫醒了营内的众人。   这些人,都是温廷授意,保护萧仪的亲兵。   “抄上家伙,去砍几个杂碎。都收着些声,别惊动了其他人。殿下。”老方瞥了萧仪一眼,“您是留下,还是随咱们一起见见血?”   如果是温廷或谢虞之中的任何一人在这里,听到这兵头的话估计都得头皮炸起来,撺掇太子和他们一起去砍人,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萧仪却是两眼放光,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去,当然去!”   于是,众人趁夜潜行到了帐旁。   老方把手一挥,数根装满迷香的苇馆便怼着帐布的缝隙,直接往里吹。   里面的人察觉到有人下药,下意识捂着鼻子往外冲,刚掀开个一半帘子,便像个冒头的王八一般,被人一刀剁飞了脑袋。   老方收了刀,转头望了眼身侧被喷了一脸血,有些错愕呆愣的萧仪。   在山道上高喊着“我要做高贵乡公,我不畏死”的萧仪,实则从出生至今,连只活鸡都没杀过,更别说被人就近溅上这么满脸血。   “殿下若是害怕,就站远些吧。”老方念了句,回头又是利落的一刀,“……杀了十多年人了,早不想杀了。但这破世道,你不先学会杀人,怎么救人?”   “……”萧仪沉默着,他想起了李萦。   在那个小院中的午后,年轻明艳的女子垂眸对着他轻笑,眼中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与无奈。   “……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会杀人了。杀人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如果我没有杀死别人的能力,在这个世道里,我就会活得连畜生都不如。对于我,以及所有像我一样的人来说……谁能让我活得像个人,我就支持谁,站在谁的那边。”   “殿下,在我见过的所有高门老爷里,您是,最有可能给我这种未来的那个了。”   还有温廷。   父皇说,他父亲从前是钦天监的监正,而温廷打小就是出了名的皮猴子,没心没肺的,别说干正经事了,不捣乱挨他父亲温监正的鞭子就不错了。   北方大乱之前,他连刀柄都没摸过,但等到萧仪亲眼看见他时,他已然是一柄出锋的利剑了。   乱世之中,没人想要杀人。   李萦不想杀人,温廷不想杀人,这些拎着刀切人头如同砍瓜切菜的兵头们也不想杀人。   但他们不能放下刀。   乱世之中,手无寸铁的结果就是任人宰割,就如同他的父皇一般。   手上没有兵刃,他走不出那座宫殿,他的政令传不出那座宫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宵小践踏他的权柄,分裂他的国土,残害他的子民,垂泪自泣,但又毫无办法。   没有刀兵,如何震慑四方、言出法随,如何让这四分五裂的国土重新融为一体?   比起这十余年来绞肉磨坊一般的天下,杀一人算什么?杀百人算什么?杀千人又算什么?!   若此一战,能够彻底终结王晏等人的野心,那他便自去做这恶首!   这才是,身为一个储君,此刻,最应该去做的事!   萧仪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上清光,映亮了少年沾血的脸。   “孤……不能再躲着了。”他的眼中燃起了星火,“孤来此地,就是为了亲手砍下那王贼的头!啊——!!!!”   他大吼着砍倒了一名被迷药蒙得晕头转向的兵卒。   鲜血飞溅起的刹那,他听见一旁的老方宽慰地笑了一声。   “既然殿下想亲手砍了王贼,今夜便是个好机会。”   “……什么意思?”   此刻子时已过,正是夜深人静,守了整整一个白日的守军,已然有些人困马乏,一个个举着盾牌,背身歪靠在城墙上打盹。   而江州城墙之下,一队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身背箭囊,手持长弓火油的队伍,自夜色中悄悄猫近了城墙根。   老方轻声笑道:“……温太守的后手,到了。” 第73章 氓   温廷营帐内,周宗老拦住了周彦和想要抱起素唯离开的路。   “这女子助纣为虐,蛊惑家主,致使城内不少世家都蒙受了大量的粮食财帛损失,她理应为此给个交待。”   “……那是那个冒牌段氏女的错,不是她!”   周宗老望着咬牙切齿的周彦和,遗憾道:“可现在,她不在啊。郡中的世家们都等着,那个冒牌货跑了,老夫总得给他们一个交待吧?”   “他们要的是温廷和那个冒牌货……素唯对他们,并无用处。”   “不,对于周家上下齐心,对于家主您的性命来说,她有用。”周宗老道,“其实偏帮偏信温廷和那个冒牌货的,是家主您,不是吗?世家们真正想要的,是家主您的头。是老夫,拿这女子替您引开了那滔天的怒火,否则,您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和老夫讨价还价呢?”   “……”   “现在,到您选了。”周宗老微笑,“是这女子的命,还是家主您自己的命,选一个吧。”   素唯察觉到,周彦和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   许久,他缓缓地松开了原本护在怀中的素唯,站起身来,不忍地将头别了过去。   素唯的眼神光在那一瞬间,灭了。   周宗老见周彦和放弃,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假惺惺地安慰周彦和:“不过是一介侍婢,您若是喜欢这般的,将来再寻就是。您是家主,可切莫为了一个女子,而失了分寸啊。”   可周彦和岂不知周宗老今日来这么一出,不过就是想要借此机会拿捏他这个年轻的家主。   他冷冷地望着对方:“……受教。”   但其实此刻的周彦和并不是真打算就此放弃素唯的性命,他清楚,那些士族要脸,不到战事尘埃落定,冠冕堂皇地审判台架好,是不会真的立刻要了素唯的命的。   可他想到了一切,却错估了周宗老对他的怨气。   周宗老知他不忿,哼了一声,随即摆摆手:“带这女人出去。”   一旁的卫兵们正欲动手,但周宗老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   “你们屯田日久,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吧?”他颇为恶意地望了周彦和一眼,冷笑道,“正好,今日家主赏你们一个恩典,这女人被送回庐郡前,你们可以自行处理,只要……别玩死了就行。”   “什么?!”周彦和忍无可忍,一把扯住周宗老的衣领怒道,“你放肆!”   可周宗老却只是笑笑:“还在等什么?是在等家主亲自请你们吗?”   “多……多谢周老,哦不,多谢家主!”   几名卫兵的声音中难掩着兴奋,素唯这玉观音一般的冷美人,那可真是活天仙级别的美貌了,这些卫兵们平日里别说碰了,就是连证言都不敢多瞧一眼。   忙不迭地倒了谢,就要拖着已然心如死灰的素唯往外走。   这时,一直在上首旁观的温廷忽然动了,他在众人猝不及防间,忽地掷出手旁的砚台。   砚台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卫兵的头上,当场就见了血。   他本不想出手,只想稳住这几人,为他今夜的秘密行动尽力拖延时间。   可是……   温廷的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   那是十多年北方大乱初始,他藏在草堆里,亲眼看着自己的生母,被数名狰狞笑着的胡人士兵拽着头发拖走。   整个过程中,母亲的眼神一直落在草堆内的他身上,不住地,对着他,摇头。   那绝望而又心如死灰的眼神,和眼前的素唯,赫然重叠。   他猛地起身,对着素唯大喝一声:“到我身后来!”   火烧大船之后,宋襄就再三警告过他,他这双手若是日后还想再恢复,就不能再进行任何高负荷的使用。   可若没有李萦愿意去冒险,今日入城犯险的,本该是他。   他知道李萦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将素唯视作自己的阿姊。   温廷抿唇。   今日这手,就废于此处吧。   然而,那头的素唯却并未循声来他身后。   在温廷砚台砸翻卫兵的下一刻,失去桎梏的素唯在呆愣一瞬之后,忽然目光一凝,猛地捡起卫兵掉落在地的佩刀,一刀抹了脖子。   就在这一刻,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震彻云霄的啸箭声。   是城内的李萦在求救!   素唯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她看着面露震惊的温廷,轻声道:“救……小……萦……”   温廷猛地咬破了齿间备用的毒药,下一刻,熟悉的轮回雾起。   ……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视野终于重新恢复。   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然倒于血泊中的素唯。   李萦烧了新画。   轮回已尽,素唯……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一口黑血猛地自喉中喷出,他猛地伸手撑住桌子,望着眼前发疯似的冲向素唯的周彦和。   “为什么?!你为什么偏要帮她?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周彦和疯了般的抱起浑身是血的素唯,不住地用手、用衣袖,用他手边能找到的一切来为她止血,“我说过了,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救你的……我可以豁出一切去救你的……”   他血红着一双眼,豆大的泪珠,不断地自眶中滚落。   他终于流泪了。   在她生命走到尽头之时。   素唯的喉间,发出“嗬嗬”的杂音,可她说的却是:“你不会……救……我……的……”   周彦和一僵。   他有很多次机会救她。   江州逃亡时,他将她扔在温府,没有救她。   今晨在庐郡,周宗老将她五花大绑,拉来军营时,他没有救她。   须臾之前,她将要被那些卫兵们拖去凌辱时,他没有救她。   或许小萦没有说错,他并不是一夕之间就从她认知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大公子,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而是……从来如此。   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看清,罢了。   “如果……你真的……愧疚的话……就……帮帮……我的……妹妹……我……我就……不恨……你……了。”   “素唯——!!!”   伴随着周彦和撕心裂肺的吼叫,素唯的手,重重地往下一垂。   同一时刻,城内李萦脖颈上的平安符,绳索断开,掉落在地。   城内火光大起,宋襄领着谢虞派来传信的亲兵匆匆入帐:“城内有动静了,城门处也已经就位,老谢让我来……”   他话没说完,帐内的狼藉惨状便将他看得一顿。   “……说好的不会起乱子呢,温夕照?”   原本抱着尸首跪在地上的周彦和听到宋襄的声音,似乎想起来他是个医者,猛地攥住他的裤脚,惶急道:“你是神医对不对?我记得,当初是你将那个半死的段家女救回来的!你救救她……救救我的素唯……救救她,我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襄看了眼地上已经断气的素唯,为难道:“可她已经死了啊,我是神医,又不是神仙,不能起死回生……”   周彦和不知是不是已经崩溃了。   “可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什么人都能救吗?!还有你!温廷!”他蓦地抬头,仇恨的目光转向一旁蹙眉的温廷,“你不是武艺高强吗?!不是连王晏的密探营都捉不住你吗?你刚才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拦住她?!”   温廷冷冷地望着他,蔑声道:“庐郡到军营,几百里路,你冷眼看着,无动于衷,却在这时哭丧发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恶心周彦和,又像是在厌恶那个曾经令李萦蒙在鼓里,受伤难过的自己。   “素唯姑娘为何自刎……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   周彦和呆住了。   “我说了会救你的啊……”他抱着素唯尚有余温的尸体,哽咽着,“你再等等我……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我?”   温廷收回了视线。   他瞥了眼因听到宋襄报信,而僵立原地,似在脑内疯狂思考眼前情况的周宗老,淡淡解释道:“不错,谢虞的人早于数日前就从荆州前线撤下了,那里现在只有陈雉的几百人在佯守拖延时间。当然,我知道,这点人骗不了多久,青州兵很快就会察觉到,并突破防线。”   “但,至少今夜,我赌嬴了。是我的援军,先一步,到了江州。” 第74章 生擒   在射出那一张字条后,达成目的的李萦便利用银丝火速逃离了现场,并将自己隐匿了起来。   下方的街道开始有闻知火情,跑出家门来的黎氓。   围城近一月,起火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流言在城内开始飞速传播,哪怕那些灭火的卫兵们耐着性子解释并无大事,这些被提心吊胆、困在城内一个月的黎氓们,也很难安心。   王晏的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在那些公卿们眼中是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是在那些黎氓们眼中,可就不是了。   他们只会觉得王晏是畏惧,是龟缩,是不敢出城。   围城不出的下一步是什么?   是弹尽粮绝,是城内乱兵打家劫舍,是攻城之人耗费无数兵力资源之后发泄的屠城大索。   十多年前北方的乱景还悬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套流程,黎氓们可太熟悉了。   人心乱了,所谓坚不可摧的铁墙,就会裂开第一道口子。   正当城内的卫兵们疲于奔命地四处灭火,接受密探营前来问询的人一轮又一轮怀疑的清点盘问之时,城墙之外,忽然火光冲天。   无数根绑着火油的铁箭,在极近的距离里,猛地越过城墙,射入城中。   “不好了——敌袭——!有敌袭——!!!”   “娘的!这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说这几日对面营地里没有任何动静吗?!”   “不知道!围城之后外面的消息就断了大半,上一次有信使过来,还是——啊!”   说话之人被淬火的铁箭射中,惨叫一声,一头栽下了城墙。   敌袭来得突然,且毫无防备,几乎是上一刻卫兵们还在城内灭火、维稳、找潜入者,下一刻,城外就莫明其妙地多出来上千天降神兵。   温廷的奇兵,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在夜间发动突袭。   并且,这一次,他们似乎是有备而来。   铁盾牌虽然能防铁箭,但箭上燃着的火油,却会迅速地将守城士兵们用来防护的铁盾,变成一块块烧红的烙铁。   盾牌上挡住的铁箭越多,盾牌就越烫。   终于,有人吃不住,惨叫着扔掉了手中的盾牌。   密不透风的铁墙瞬间被撕裂开了一道缝隙,爬墙的人冲了上来,和城楼上的守军乱刀混战在了一处。   眼瞧着缝隙越来越多,城楼上的守军终于吃不住大呼——   “水!水!快打水来!”   “灭火!先灭火!”   城楼之上一片火起,喊杀声乱成一片,城内的守军们听见同僚哀嚎,就要冲去打水救火支援。   然而,人还没走出两步,鹘便带着王晏的军令过来了。   “大将军军令,所有人,城门备战,不得擅离一步!”   众人疑惑:“可是城楼上着火了,不用管吗?”   鹘冷笑:“城门已经被铁板铁水完全焊死,温廷的大部队无法从正文突入,他们现在火油突围,不是攻城,而是为了调虎离山,拆掉城门内焊死的铁板!你们现在若全去打水灭火,城门守备空虚,才是中了他的奸计!守死城门,温贼就束手无策,听明白了吗!”   “明白!”   暗处观察的李萦心内不住咋舌。   王晏这家伙,还真是把温廷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   不错,此前,就在她即将离营之际,温廷叫住了她。   他将自己与谢虞的秘密计划,对她合盘托出,并交待她,一旦城内骚乱,立刻撤出。接下来的事,交给他和谢虞就好。   但眼下,李萦不能撤了。   温廷的计划确实造成了混乱,守军也确实晕头转向,内外相顾不暇。   但王晏没乱。   一旦他们严格遵守王晏军令,死守城门,让谢虞的前锋无法拆板开门,放大部队进来。   今晚的一切,就会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荆州上游的阻碍已经被抽空,青州兵正日夜兼程在赶来的路上。   今夜不胜,就是满盘皆输,没有退路,没有反悔机会。   李萦望着城门处不断集结的守军,腰间银丝一闪,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速奔去。   既然城门如今被严防死守,那么,有一个地方,此刻,必定要兵力空虚了。   那就是——粮仓。   *   李萦站在屋檐上,望着下方空无一人的粮仓。   此前,这里重兵把守,根本无法接近,即便放火也烧不起来。   但现在,只要烧了这城内的粮仓,粮食一断,城门处守军军心自然也就直接溃散了。   思及此处,她腰间银丝一闪,纵身下跃。   而就在她落地的瞬间,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忽地从天而降。   空荡荡的院中不知何时忽然闪出数名密探营的密探,他们大喝一声,自院内的四面八方同时用力,将落入网中的李萦,如同围猎一般,死死圈紧。   “密探营斥候部,前斥候,鹰,也就是段氏遗孤段灵姬。”领头的密探轻描淡写地报出了她的名字,“大将军知你潜入城中,猜到你会在生乱之后,火烧粮仓,特命我等在此地等候。”   李萦闻言心下重重一沉。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王晏的老谋深算。   城内起火,城外突袭,他不仅没被温廷干扰,还考虑到了有人会去偷烧粮仓?!   “你的计策很好,但,可惜你面对的是王大将军。字条送进去的时候,大将军正在宴请诸位家主,看完之后,他就直接将字条在火上点着烧了,还说,‘稚子把戏,挑唆罢了’。随后,便当做无事发生,继续与众宾客对饮。”   此刻,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喊杀声震天。   但将军幕府之内,王晏却犹然高坐上首,面不改色,与下方被骇得面如土色的家主们,把酒言欢。   人定不动,但,解决麻烦的军令,已然准确传达,成功执行完毕了。   李萦动了动身子,被绳网缚住的手,努力挪动着,悄悄背后。   这么多密探围攻,现在她无法脱身,能做的,就只能是拉响啸箭重开,再思对策了。   手指终于艰难地碰到了啸箭。   就在她准备将其拉响,再次重来之际,数柄短刃不知自何处飞出,猛地割断了巨网的顶端! 第75章 城破   变故横生,收网的密探们大惊,转头却见杨敬等人自阴影中窜出,几下便将被束缚的李萦放了出来。   打头的狰盯着方才清点人数时失踪的几人,沉声道:“果真,城内起火,就是你们几个的把戏吧?身为密探营密探,居然敢私自叛逃,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就是因为要命,所以我们才私自逃走。”   李萦定睛望去,开口的,是那个方才在街上丹毒发作,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毒发身亡了的密探。   众人愕然:“张……张牧?!你不是应该已经丹毒发作死了吗?你为什么还活着?!”   张牧瞥了眼后方的李萦:“是鹰大人带来的解药救了我。她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人一颗解药。”   “什么?!”听到李萦手中竟然有解药,其余密探的眼神瞬间变了。   李萦看得出来,这是随时打算动手,争抢解药的信号。   她迎着众人贪婪的目光,扔出了那个已然空了的药瓶:“抱歉,分完了,没有了。”   “……”   狰见她手中解药已然耗尽,心下似是微松了一口气。   他把脸一沉,沉声道:“既然没有解药,还废话什么,还不快将这群营中逆贼绑缚了,捉去见大将军?”   “等等!”杨敬蓦地高声道,“难道你们就不想彻底摆脱丹毒的控制,离开密探营吗?!”   众人一愣。   狰冷声道:“能加入密探营,是大将军对尔等的赏识和信任,你们居然不知感恩,还妄图煽动其他人?”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毕竟,你们这些带牌子的,手上都分到了足够的解药!不像我们,只能在这城里默默等死……”   杨敬的话让众人一阵沉默。   他说的是事实。   城内解药不够,营医便奉王晏之命,将城内仅存的解药,分发给了各个带牌的小头目,让小头目们自行决定,如何分配。   这些小头目们深知,若是一颗都不分出去,下面的密探们会立刻暴动,恐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于是,为了防止引火烧身,这些小头目们便打着公平竞争的名义,立了个规矩:有功者赏药,无功者等死。   这样一来,矛盾便轻松快捷地从他们身上,被转移到了底层的小密探们之间。他们为了得到那枚活下去的解药,会不断地彼此较劲,争斗,反倒将罪魁祸首们抛之脑后。   丹毒发作,死了人,不是因为王大将军或是小头目们心狠手辣,而是因为你——无功。   无功之人,就是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去死,天经地义。   但所有人却遗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那就是,如果解药是公平发放的,那为什么,小头目们和刑堂的人,都不必参与这所谓的公平竞争?   而杨敬的话却残忍地将最后这点遮羞布挑破了。   一时之间,狰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周遭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他忙道:“莫被蛊惑了!援军已经脱困,星夜奔赴而来!只要咱们撑过了今晚,马上就能开城送药!所有人都能得救!”   “屁的所有人都能得救!”李萦高声驳斥,“这次扛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这东西一日在身体里,就一日需提心吊胆筋脉寸断,爆心而亡!”   她顿了顿:“你们就没想过,这丹毒为何如此古怪,每十日就要服用一次解药,发作之时浑身剧痛难忍,但只要服用了解药,却又很快便能恢复如初吗?”   “……”   “因为,我们服下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令人上瘾的毒药。那些丹丸只是暂时以毒攻毒将毒性压制了下去。但随着日久天长,毒素在身体中逐渐累积,终有回天乏术之时。到那时候,别说什么解药,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一旁的狰再听不下去,直接一个暗器甩出:“都是挑唆!此女斥候出身,莫要信她!”   李萦腰间银丝一闪险险躲开,随即冲着狰大笑:“不信?我看你是已然信了大半嘛!我若说谎,走时拿的那几十颗解药早就该吃尽了,又哪来的剩余?”   狰一时顿住:“……”   她一字一顿道:“现在外面正在攻城,别的我无法保证。但只要今夜城门破了,我就能保你们从此解脱自由,再不受此药控制。”   她话音刚落,杨敬便大喝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火把,冲进了粮仓。   随着杨敬的动作,与他一起服过李萦给的解药的几人,也举着火把,一道冲进了粮仓。   燃着的火把点燃了粮草。   水井就在院中,如果想要阻止他们,很快就能取到水来。   但众人却都没动。   也包括,带队的狰。   其实都是一样的。   底层密探会因为没有药被放弃,小头目们也会因为任务失败或各种原因被舍弃。   再利的刀,只要卷了刃,对于主人来说,就是应该扔掉的废品。   李萦看着一动不动的狰,笑道:“我就知道,营内想要摆脱丹毒控制的,不止我一个人。”   她看似嘴角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实则心内早已是一片鸣鼓,背在身后的手没有一刻自啸箭处移开过。   粮仓内升起的黑烟,被完全吞没在城门处的火光与喊杀中。   火光将狰的面庞映得一片暗红。   末了,他朝着李萦扔下了一句:“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不能立死。”   说完,他大声对着手下喝道:“所有人——随我拆城门上的铁板!走!!!”   “是!”   没有了追兵的阻挠,整仓的粮草很快便被大火完全吞噬。   她最后望了眼那跃动着的熊熊火光,心头忽地一松。   就好似,上方那座压着近十年,令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也随着这场大火一并消逝成灰了。   她转身折返回了城门。   而此时此刻,谢虞的火油先锋军犹在城楼之上与守军们血战。   他们想要冲下城楼,拆掉门上的铁板,为门外赶来的温廷大军攻城做准备。   但王晏的军令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守城门。   李萦深吸了一口气,以银丝将自己悬于半空,朝着下方高声道:“城内粮仓已被我悉数烧尽——想要活命的——速速放下武器——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   原本力战的守军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朝着粮仓的方向一望。   登时,一阵绝望无力的心情在胸中炸开。   “真的着了……粮仓!我们的粮仓——真的,被烧着了!”   与此同时,狰等人已然顶着同僚们震惊的目光,开始动手拆铁板。   “狰!你疯了?你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狰冷冷瞥了眼错愕的同僚,道:“鹰手上有解药,能够彻底摆脱丹毒控制的,解药。”   “什么?!”   “粮食没了,药也所剩无几,援军却还没到,再守下去也是等死。不如戴罪立功,迎温太守和谢将军进城。”   “……”   周遭的人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随即,距离狰最近的城门守军,竟有不少阵前倒戈,直接加入到了拆铁板的队伍中。   紧接着,城门处,倒戈的守军,与犹自维持忠臣的守军们,竟直接交手,混战起来。   而此刻,城楼上的谢虞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想到李萦居然没有按照他与温廷事先计划的那样,去策反世家兵,而是直接……将王晏的密探营给策反了?!甚至,就连粮仓也给烧了?!   身后的副将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随即忍不住笑着道了句:“咱们这个姑娘……还真有几分,段氏一族的风采。”   谢虞愕然不语。   副将沾血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老谢,或许你是时候,也该放手了。”   因为密探营的临阵倒戈,导致城内守军士气大衰,原本的守军渐渐力不从心,甚至还有人直接扔了刀,一并加入了拆城门的队伍中。   原本焊死的铁板,被一块一块地扳了下来。   察觉到城门逐渐松动,城外大军的攻城车猛地推上前来。   一声巨响之后,这个坚守了月余的钢铁堡垒,终于轰然洞开。 第76章 马上吻   城门洞开之后,围堵了江州城近一月的温廷军,终于冲入了城中。   为首的温廷难得扒了那身绯红的文官袍子,往日的慵懒文士气质彻底被刀锋般的凛冽肃杀所取代。   他身披重甲,一马当先,一进城门,便仰头朝着上方城垣处的李萦看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股令人畏惧的肃杀气便消了大半,他像是终于确认她安全无恙般,蓦地松了口气,随后唇角一扬,朝她做口型道:“下来。”   李萦腰间银丝一闪,瞬息之后,便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的马上怀中。   胯下的马儿嘶鸣了一声。   他伸手拽住缰绳,低头望着面对着他解下银丝机关,重新扣回他腰间的李萦。   “物归原主。”系好机关,李萦抬起头来,沾满沙土尘灰的脸对着他粲然一笑,“怎么样?我就说了,交给我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其实李萦的本意只是得意加炫耀,想告诉温廷,即便不按照他的计划来,她也一样能够破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种不到一息的距离下,她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毫无保留的笑意,落在眼前这个被她冷眼怨怼了一年多的男人眼中,几乎称得上是恩赐了。   自围城以来,温廷本就强绷着一根弦,眼下终于可以松劲,一时间没忍住。   喉间微动,下一刻,灼热的呼吸叠了上来。   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吻给弄得呆愣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温廷会在此时吻自己,刚想要推开,但那人已经克制地分开,手掌重新握住了缰绳:“驾!”   身下的马蹄小幅度地颠簸着,相对而坐的姿势迫使李萦不得不环着温廷的腰,将脸贴在他冷硬的胸甲上,这才能勉强维持马上的身体平衡。   隔着数层硬甲与衣料,她似乎依旧能听见里面怦然作响的心跳声。   只不过,不是温廷的,而是她自己的。   她像是到了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年前,她亲手划下的那道不可逾越的禁忌,不知何时,早已被二人心照不宣地双双捅破。   消解在一次又一次彼此默认的情不自禁中。   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下,马蹄声停。   “醒醒,将军府到了。”   温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骤然回神,扶着他的腰直起身子,却见那双深邃的丹凤眼中隐约有促狭闪过。   转头一看,除了他们二人,边上随行的副将们早已下了马,一个个绷着面皮,别开视线,强忍着不往这头看。   她瞪了揶揄自己的温廷一眼,随即火速翻身下马,站稳回头。   城内的世家豪族,并幕府的大小幕僚,早已手捧印信,齐齐跪在幕府大门前等候。   不等温廷开口询问,便主动张惶着交待道:“太……太守大人恕罪,那……那王贼,早在城破时,便已然跑了!”   “什么?!”   李萦闻声刚要扼腕来晚,就听得温廷沉声道:“无妨,已经有人在后门等着他了。”   *   此时此刻,江州城后方角门。   一小队人马仓皇地自后方角门处疾速奔出,然而还没等他们出城门,角门狭处便猛地杀出一支数十人的小队。   领头之人,正是萧仪。   原来,为了防止王晏趁乱逃跑。   就在温廷攻城之际,萧仪、老方等人便大着胆子堵了后门,就等着王晏冒头。   萧仪一见那金盔金甲,身骑骏马,落在众人身后的男人,就认定了那必是王晏无疑。   十余年来的监禁、屈辱,一时间悉数涌上心头。一想到今日便能一雪前耻,就此解脱,他大喝一声,二话不说,就直接不要命地撞开了前方围堵着的人群,大吼着朝那人冲去。   身后的老方闻着动静,忽地眼皮一跳。   下一刻,他似乎猛然察觉到了什么,大喝一声:“错了!殿下!回来!”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就在萧仪杀到那金甲人跟前的瞬间,那人忽一抬头,一根吹箭猛地朝着萧仪的额心飞来,一时间他竟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军一发之际,老方猛地出手,一枚石子打偏了那根吹箭,这才勉强保住了萧仪的性命。   但也就是这么一下,原本拦成一圈的阵型,因为太子遇险而在混乱中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一名不起眼的铁甲小卒抓住空当,自阵中猛地脱出,拍马疾驰而去。   “王晏跑了。”老方说着,一刀砍下了那金甲将士的头。   一张年轻、陌生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萧仪马下,暴露在了惨白的月色中。   “殿下,您中计了。”   *   “我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抓住王晏。”李萦拧眉,“你们方才没进城,不知道我在城内,好几次都扑了个空,若非因为围城导致解药不够,恐怕……今夜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打进城来。”   温廷似乎觉得有理,他顿了顿,垂眸看向幕府众官吏:“江州境内沿途所有的驿站、官道,平日里是谁负责联络传信?”   一名青衣文士默默上前了一步,拱手道:“回太守,是下官。”   “你原只是幕府白身幕僚,本太守会向朝廷请授你正式官职,若王晏今夜走脱,便立即传信各郡布防拿人。”说着,他又转头对着众人作揖道,“其余诸位也是如此,待明日上报,朝廷便会拟定正式官职。温某外来,日后便要多多仰仗诸位同僚照拂。”   众人面面相觑。   那些本地的世家们却是心下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   看样子,这回来的这个,竟比从前的王晏还要好说话。   此前王晏在时,世家们虽然过得不能说朝不保夕,但到底还是被王晏兵锋压制,只可算作勉强保命苟活而已。   但此番代表朝廷的温廷,对他们却是毕恭毕敬,言下似有合作共治之意,忙拱手回道:“不敢,不敢,太守言重。”   众人正虚与委蛇,却忽有军士怒气冲冲地来报温廷:“太守!您今日必须剁了那个姓谢的,为兄弟们做主!否则咱们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听他提起谢虞,温廷皱眉:“怎么回事?”   来人瞥了眼一旁的李萦,眼中盛怒愈盛。   他大声嚷嚷道:“不过就是城内粮仓被烧,兄弟们饿急了便想依旧例大索一番,填饱肚子而已!谁料那谢将军却仗着自己是夫人的亲信,骄横跋扈,非但拦着我们不放,竟还直接斩了一名兄弟的头示威!实在是太过分!太不将您放在眼里了!” 第77章 双簧   所谓大索,便是主将在破城之后,放任士兵自行烧杀淫掠几日,以图所谓的鼓舞士气。   这在如今天下,可以称得上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不少将领把屠城奖赏当作募兵时的条件之一。   打胜仗,不为军功,只为可以在大索之时,肆无忌惮地满足被压抑的贪欲、兽性。   但这绝不包括段氏的部卒。   段月石在时,军纪严明,所到之处,向来是约束手下,秋毫无犯,犯者必斩。   他总说,他们是朝廷军,收复的是自家的城镇。黎氓们经历战乱,本就活不下去,若是他们也屠城,那与敌兵有何区别?   故而早在入城之间,温廷便循段氏旧例,与谢虞约法三章,约定双方入城,均不得乱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群临时集结而起的流民军,竟如此不受约束。   一见粮仓被烧,二话不说便开始在城内纵性撒欢,完全将他的军令抛之脑后。   他沉声道:“他们人在哪儿?带我过去。”   *   当温廷与李萦赶到时,双方已然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庐郡军与谢虞的队伍持刀对峙,分立道路两端,中间是正在劝停的齐管家。   谢虞听得脚步声,眼神瞟过来。   一见李萦与温廷并行而来,他眸光沉了沉,随即出声斥道:“温廷!入城之前说好的秋毫无犯,可你的人居然罔顾军令,在这城中肆意烧杀淫掠!甚至还殴死了我麾下一名劝阻的军士!此事你若不与我一个交待,我绝不善罢甘休!”   温廷闻言睨向那报信军士:“不是说,是谢将军骄横跋扈,杀了你们的人吗?”   “那也是他们动手辱骂在先!”军士愤愤道,“这群人,骂咱们是乌合之众,还辱骂太守您就是个靠女人吃饭的赘婿软骨头!兄弟们气不过,这才失手……但!这个姓谢的居然二话不说就开始杀人!他又不是主帅,有什么资格这么做!这不是打您的脸吗?!”   谢虞闻言,冷笑一声:“是啊,本将军就打了,你问问,他温廷能奈我何?!”   大火之后尚未完全熄灭的残灰,被风卷起在空中,明明灭灭,映着街道两侧黎氓们蜷缩麻木的身影,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妇人与孩童压抑的哭声。   远处的街道上堆满了自民居内搜刮出来的财物箱子。   近处,一名衣衫不整的妇人,趴在丈夫尚有余温的尸首上,嘤声哭泣。   ……恐怕,谢虞口中的烧杀淫掠,并无夸大。   他们过来的时候,那些幕府的属官们也一道跟来了。   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看着自小长大的故土被人糟蹋成这般模样,即便努力遮掩,也难忍面上愤色。   周遭的视线一时间全围聚到了温廷的身上。   所有人,包括那些才降的密探营俘虏,以及江州幕府属官们,都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处理结果。   如果他站在自己的部卒那边,那么就等同于默认了他们的屠城大索是自己授意,会在城内民心尽失。   但若他重罚部卒,这些流民组成的兵痞们,怕是会生出怨气,将来恐有临阵哗变之嫌。   温廷沉默许久后,忽地瞥了眼自己身侧的李萦,与她对上视线。   下一刻,他收回视线,沉声道:“裨将谢虞驭下不力,眼看兵卒起了冲突,不去调停,反倒跟着杀人滋事,挑起部卒对立,罚其一百军棍,立即执行!”   众人眉头一皱。   看来,这温太守还是选了自己的兵。   谢虞的面色一时又鄙又恨,正要痛骂出声,却忽地有人抢在他之前开了口:“你要打我的人,那么,你的部卒不从军令,肆意妄为,又该如何算?”   谢虞一愣,像是没想到李萦居然会在此刻为他与温廷争执。   方才那城门下马上一吻,众人可是都看在眼里。   谢虞心内更是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就是李萦真的动情。若她对温廷言听计从,那倒不如当初直接将她送去南都了事,也好过白便宜了温廷这个外姓女婿!   可现在,李萦却是比他还要恼火,竟直接对着温廷,言辞咄咄。   温廷望着她:“那你要如何?”   “谢虞僭越,他可以挨军棍。但你的人不听军令,不从军纪,是不是也该有相应的处理?”   “那夫人以为,该如何处理?”   李萦唇角一勾:“不从军令者,斩!”   此话一落,庐郡的军士登时便炸了。   “什么?!你这个婆娘怕不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要将我们所有人都杀了?!”   “你个女人,有什么资格插嘴军务?!”   ……   “够了!”温廷终于厉声喝断了即将再次吵闹起来的军士们,沉声道,“入城之前,我确实下过军令,众人公然违令,令队伍蒙羞,确实该以军法处置!”   听见温廷居然真要执行军法,人群之中,方才吵闹起哄最凶的两名兵卒彼此对望了一眼,相互点下点头,正要再度出声挑唆之际,却忽地听见上方李萦微笑着开了口:“等等。”   她抬起手来,指向方才对望的那两人:“受累问一句,你们二人,是哪营哪队的,我看着挺眼生的,怎么像是从未见过你们?”   二人骤然被李萦点名,一愣。   “这营里这么多人,夫人怎么可能会记得……我们?”   “那既然我不记得,边上总该有人记得吧?”李萦笑着,招呼众人回头去看那二人,“谁能认出来,这两人,是哪营哪队的?”   被她骤然这么一提醒,周遭的军士似乎瞧着二人也有些眼生。   “是啊……你俩看着是没怎么见过?”   “对啊,我怎么也觉得从前好像没见过你们两人?”   “你们是哪个营的啊?”   眼见身份将被窥破,那二人强装着镇定:“那……那是因为我们平日里行事低调,兢兢业业地垦田开荒,不怎么闲聊,所……所以你们没见过我们!”   “是吗?”李萦抬起下巴,在那二人干净白皙的手背上一点,“这么用心地种地垦荒,指甲缝里却连半点泥巴屑都没有?”   “这……”   见二人嗫嚅,李萦干脆将脸一沉:“我看,最早引诱其他人违令的,八成就是你们两个吧!”   其实李萦也不确定。   方才温廷一眼朝她望过来,她便立刻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此番冲突能闹到这一步,必然是有人在其中刻意引导,煽风点火。   于是他们二人故意在人前针锋相对。   既不得罪自己手下人,又能继续挑动众人对立情绪,好让始作俑者误以为自己已经得逞,露出马脚来。   方才她看那二人眼神不对,手背又不像是长期耕田劳作的,这才诈了一诈。   谁曾想,还真让她诈对了。   那名方才怒气冲冲杀去幕府报信,要温廷主持公道的军士拧了拧眉,忽然猛地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就是他们二人说的法不责众!只要咱们所有人一起动手,温太守就没办法用军法罚咱们了!”   听到那报信的军士这么说,李萦当即高声道:“混入军中,刻意挑唆,制造骚乱,这二人必然是奸细!来人!将这搅乱军心的奸细直接杀了平愤!”   谢虞愕然一瞬。   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蓦地凝重,腰间长刀利落出鞘。   “那就,让我来替温太守清理门户吧!”   他冷笑着,一步步地朝着这二人走来。   眼见周遭众人纷纷拦住他们,眼带狐疑,而谢虞的刀子就要毫不留情地落到他们的脖子上,那二人连忙大呼:“将军饶命!我们二人是周家的下仆!不是什么奸细啊!” 第78章 报仇   “回太守大人的话!”那二人磕头告饶道,“是我家主人指使我们入城之后刻意制造骚乱,挑唆您与谢将军的关系!我们真的不是王将军的奸细啊!”   周遭围观的江州属官们闻之纷纷皱眉。   倒不是他们对那二人的话深信不疑,反而是不信。   毕竟,谁不知道温廷此番能打进城中,全靠周家摆平庐郡内大小世家,主动献粮献钱,如今大获全胜,却转头背刺……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李萦也这么觉得。   她知道周家首鼠两端,也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温廷都还是被逼至崩盘绝境。周家不想随他玉石俱焚,所以提前找好后路,在营内替王晏散播降书。   这样,万一温廷真输了,他们就能在王晏面前将功折罪,保全自己。   但,他们是贪生怕死,不是蠢。   如今温廷大获全胜,王晏仓皇出逃,你说周家背刺温廷?   李萦深觉,周家对王大将军爱得可没这么深沉。   反而更有可能是王晏本人留在城里搅乱子的死士,如今被发现了,便装作一副被吓坏的模样,把脏水泼给周家。   她嗤笑一声,正打算开口戳穿这二人,这时,一道沙哑的男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此事确为我族中败类所为,周某惭愧,特生擒此贼,予温太守和朝廷一个交待。”   李萦闻声皱眉看去。   只见周彦和半身染血,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发青的族人。   他亲手拖拽着一个被绳索绑死、布条塞口,呜呜挣扎的人形,一路拖到众人跟前,随后猛地松手,将其掼在地上。   众人愕然低头,在看清那地上人面容之后,大惊:“这……这不是周家那位德高望重的宗老吗?!”   “不错。”周彦和的声音如同被糙石磨过一般,沙哑得吓人,“但现在,他只是被我们周氏一族逐出家族的叛徒,是我们周氏的……败类。”   他说着,身后跟着的那几名周氏族人,均是抿唇不语,面色愈发难看。   就在不久前,城破的消息传回大营。   周宗老得知温廷获胜,王晏逃亡,心中大骇,后悔不迭。   但面上,他却只强打着精神,安慰着周遭同样面色难看的族中后生们:“嬴了……倒也没什么,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世代簪缨的大族,此前在庐郡还帮了他那么多。江州城内的世族们都在观望他的态度,料那温廷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卸磨杀驴……”   “呵。”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周宗老低头,望着抱着素唯尸体,坐在地上静默不语许久的周彦和,冷声道:“家主出声讥讽,可是有何赐教?”   周彦和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对着周遭众人道:“温廷不会放过我们。”   周宗老嗤笑:“呵!你是说那个为了得到兵权,不惜拉下脸皮,入赘旧部的黄口小儿?他不过就是个靠着女人蹭旧主恩荫,狐假虎威的无能之辈罢了!若他还想在江州十郡之地站稳脚跟,就必须仰仗咱们这些望族支持,否则……”   周彦和又是冷笑了数声。   “难怪周家如今江河日下,原来是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蠢物一直霸占着宗族首脑之位。”   “你……你说我什么?!”   “他是需要宗族支持,但已经不需要我们了。相反,为了取代王晏稳坐江州城,他必定要对城内的大小属官和宗族们,杀鸡儆猴。”周彦和抬眸,盯着周宗老,“您觉得,单凭我们周氏阵前背刺,险些搅得大战满盘皆输这一项,还有谁比咱们更适合当这只待宰的鸡?”   “……”周宗老脊背一凛。   “所以,为了咱们周家的未来,”周彦和轻轻地放下了怀中的素唯,站起身来,唇角挂着某种疯狂而又瘆人的笑容,望向周宗老,“还请宗老您……去死吧。”   ……   周宗老疯狂扭动挣扎着,浑浊的老眼内,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他的身体几乎快抖落成一只蠕动的大长虫,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发出半个字音。   他蜷缩着,努力将脸扭向身侧的周彦和,口中发出愤恨的呜咽。   但,周彦和视若无睹。   他轻描淡写地朝着温廷拱手弯腰。   “周栩瞒着族中众人,暗中勾结王晏,又以某侍妾周氏性命为要挟,逼某就范。周氏忠贞,不肯受挟,故而当面自戕,以全某之志。现某以周氏宗主名义,恳请朝廷,处死叛徒!”   侍妾……周氏?   李萦嘴角原本看戏的笑容蓦地僵住。   她几乎是有些木楞地望向周彦和:“自戕……素唯?”   周彦和的眼中闪过一丝隐匿的怨恨。   但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认般的,移开了视线。   “什么意思周彦和?”李萦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你说……谁死了?”   眼瞧着李萦的情绪就要不对,一旁的温廷连忙扶住了她的肩:“李萦,你冷静些,先听我说……”   但她猛地挣开了他的束缚,厉声道:“这件事你是不是进城之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温廷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太多太乱,我还没来得及,我……李萦!你做什么?!”   “用墨块,烧画,重来。”她一边说,一边强撑镇定地伸手去摸怀中的墨块,“还有机会,素唯还没死,只要烧画回去,就还能救她……”   “李萦!”温廷一把按住她的手,艰难而又生涩地摇了摇头,“没机会了,你放啸箭的时候,她就已经……自戕了。”   她一时间愣住了:“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没机会了?”   “你忘了?规则是……烧了新画,就再也不能回到烧画之前的时间了。”   “那……那我们可以试一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万……万一,其实可以呢?”   温廷微叹了口气,随即宣判般的,摇头。   “我很早之前……就试过,不行。”   “对不起,李萦……是我一时疏忽,没能救下素唯。”   她猛地朝后退了一步。   素唯死了。   死得透透的。   再也不能重来,再也不能救回来的那种。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明明……她才刚过上她想要的安稳日子,还没几天呢……”   她喃喃道,像是在问温廷,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素唯死前最关心的就是你。振作些,李萦,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温廷担忧无措的声音,似乎是从天外传来的。   恍惚间,她回忆起当初她吵着要温廷入赘成婚的前夜。   素唯知道她没有什么活在世上的女性亲属,便主动前来温府陪她梳妆换衣。   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李萦终于得以卸下防备,毫无形象地在铜镜前瘫成一坨烂泥,等着素唯给她收拾摆弄。   待妆面整理好,素唯强掰起她的脑袋,对着镜子笑道:“你瞧,多么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   她摸了摸身上骤起来的鸡皮疙瘩,对着镜子懒洋洋地道:“反正画得再好看,也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成亲是演的,婚礼也是演的。我不想去南都,温廷想要兵权。各取所需,顺带我发泄着踩他一脚出气罢了。”   她闷闷地将下巴支在那桌案上。   “都是假的……要那么好看有什么用?累死了……”   “累了的话,就随时来周府找我,或者,你找人来周府说一声,我来见你呀。”素唯的手伏在她的肩膀上,微微躬身,看向镜子里的她,“虽然,不能帮你什么,但听你倒倒苦水,陪你说会儿话,还是没问题的。”   直到此时此刻,她仍旧能想起,那一晚镜中,素唯的笑容。   “我啊,在这世上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还有彦郎,能够平安、幸福。只要你们能过得好,我就什么遗憾都没有啦!”   ……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某侍妾周氏,也曾与温太守您一道,于江州城内潜伏,为朝廷立下功劳。”   周彦和沙哑的声音,幽幽地自旁响起,似乎是正在当众向温廷说着什么。   她在心内冷笑着。   呵……侍妾……周氏……   原来在他心里,素唯就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侍妾吗?   “今周氏阵前惨遭屠戮,究其根本,仍为朝廷之由。”   “故,周某恳请温太守念在其忠贞刚烈,向朝廷请封周氏为夫人,准周某以正妻之礼,将其牌位安于周氏宗祠中,四季供奉,时时尚飨。”   李萦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还在江州温府时,她为了哄骗素唯替自己传消息。   她骗素唯说什么,只要她帮自己为朝廷做事,就能得到朝廷的封赏,这样,她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份,嫁给周彦和做正妻了。   骗子。   两个骗子。   他们都在骗她。   什么忠贞刚烈?什么正妻之礼?   不过是心怀愧疚,想要为自己解脱。   拿死人做仪式,哄活人自己安心罢了。   若是真的为她好,当初他就不会舍了千里迢迢奔他而来的素唯,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去娶那顾家女,让自己的心爱之人,去做那卑微如尘的侍妾。   “如此,周氏在天之灵,也可得到告……嘭——!”   周彦和的面上忽地挨了一记重拳。   没说完的话也随着碎落飞出的牙齿,混着满口的鲜血,就此止住。   他又惊又怒,甚至可以说是嫉妒怨恨地,瞪着李萦。   “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南貉子给我住口!”她一把揪起被打得满脸血的周彦和,“什么告慰她的在天之灵?不就是觉得她要是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所以哪怕是死了都不配入你们周家高贵的宗祠吗?!”   “可你们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周家暗室的内库里堆成了山,里面的金银财帛怕是你们周家再死十几代都用不完!可就算是王晏也没法从你爹哭穷的嘴里抠出来哪怕一个子儿,一粒米!”   “当初王晏刚在江州开府,你爹宴请王晏喝酒,王晏拿乔不喝,你爹就把家中的婢女都喊出来劝酒。一个劝不动就砍一个歌女的头。整间席下来,你爹砍了多少个人头啊?砍到连那些随行的那些老密探都觉得你们就是披着人皮的王八蛋!连刑堂都不及你们畜生!你当时不是也已经成年了吗?你在席上冷眼看着吧?”   “周彦和!摸着你肚子里的狼心狗肺告诉我,你今日这出到底是为了素唯,还是为了给你自己卖惨,外带趁机踩死那个压在你头上的宗老?!”   “你们全家都是不要脸的渣滓,你在这里给我装什么情深不寿的好男人?!”   连珠弩一般的话语,似乎将周彦和整个人都刺得呆在了那里。   他唇齿微微张合着,面上写满了茫然,似乎是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又无从出口。   李萦看着他,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寒光。   她弯腰捡起一片破碎的砖瓦,捏在手中,当着众人的面缓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道:“你若是真的想要永远爱她,永远记住她,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周彦和愣愣地抬头:“什么……?”   她微微一笑。   下一刻,手中碎瓦猛地脱手飞出,径直削向他的下身!   “啊——!!!”   伴随着一身凄厉的惨叫,一小根带血的肉块自他的身下飞了出来。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能碰任何女人了……”她吃吃笑道,“这样,我才相信,你会永远,记得她。” 第79章 苦夜   事发突然,周彦和几乎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痛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周遭围观的男子,也是被惨状吓得面色发白,面无人色。   连谢虞的脸都绿了。   还有不少人用一种极为微妙,而又敬佩的目光,偷偷去瞥温廷。   李萦扔了碎瓦片,抬眸看向一旁吓呆的周氏族人:“尸体在哪?”   或许是被她杀神一般的模样骇住了,答话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就在营地大帐内。”   “知道了。”   说完,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踩烂了地上的肉块,随即扬长而去。   “这……这简直是……凶残至极!暴徒行径!!!”   在她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那些跟随而来的周氏族人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面色铁青地瞪着前方的温廷:“温太守,家主已经大义灭亲,交出了家中叛徒!他到底是士族!所谓刑不上大夫,如此……如此……酷刑当众施加其上,是否欺人太甚了?!”   温廷自然是不会让他们找借口对李萦发难:“周氏一族阵前倒戈,险些害死全军。他身为家主没能约束好自己的族人,私自通敌,难道不该为此负责?”   “那也是朝廷的事!私刑算什么?”   “本太守受朝廷敕封安平将军,持节东南,所行皆为朝廷意志。”他冷眼瞥那人,“周彦和的腐刑是我授意的,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至于今日入城劫掠一事,是本太守失职,没能约束好自己的部众,理应与谢将军同受一百军棍。”   谢虞眉梢微挑。   他肃声道:“传我军令,三名贼首阵前斩杀!其余今夜在城中参与劫掠的,一人一百军棍,伤好后便去户籍所报到!烧了人家的屋子,杀了人家家中的劳力,就给我滚去种地修屋!再有敢滋事惊扰的,直接砍了!”   说完,他当众直接将自己身上重甲一卸。   “来人——行刑!”   *   李萦一路纵马疾驰,飞奔回了大营。   掀开中军主帐的那一刻,她便一眼看见了那个僵直地躺在地上,无人收殓的尸骨,脖颈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野外虫多,已然有不少蚊蝇闻着血腥味而来。   它们叮咬着,吸食着已死者的血肉。   李萦沉默地走到了尸体身侧蹲下,将那具已然发僵的身子抱了起来。   蚊虫的嗡鸣瞬间如同雷鸣般在她耳畔炸开,她置若罔闻地抱着尸体出了帐,却不想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李……夫人?你怎会在此?”萧仪说完,又惊讶地望向她怀中的尸体,“这是……?”   “是我阿姊。”她顿了顿,“她被人拿住,不想拖累我,所以自戕了。我来……接她回去。”   “一定又是那个该死的王贼做的吧!”萧仪一脸怒容,“这个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今日一时不查叫他跑了,他日孤定要亲手砍下他那颗贼头!”   眼前这位小太子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但李萦现在并不想与他多话。   对着他微点了下头,便想带着素唯的尸体离开。   但萧仪却喊住了她。   “李夫人,若尊姐是因阵前守节而被屠戮而亡,孤……孤可为其亲自呈信南都,请一个夫人的封号回来,告慰其在天之灵。”   “……”这群该死的男人,一个个的,是和追封夫人过不去了是吗?!   她蓦地抬眼望向萧仪。   冷冽的眸光,将这位小太子惊得下意识顿了下。   “她不在乎什么封赏。她想要的东西……到死也没得到。”   扔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她便径直抱着尸体上马,回了江州城。   *   温廷在完刑之后,并没有如江州众官僚所邀,住进王晏的幕府,而是搬回了原先临江的司马府。   次日午时,他收到属下回报,说李萦天不亮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尸体折返了江州城。   她先是独自一人去了棺材铺,将素唯的尸体放下。   随后,又去了素唯从前做画师娘子时待过的丹青阁。   离开丹青阁后,接着去了户籍所。   最后,又折返回了棺材铺,一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温廷摆手让人不用再报了,说李萦办完事了自会回来。   李萦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   没人告诉她,她自己就猜到温廷回了原先的司马府住。   老齐见她怀中抱着块刚刻好的灵牌,一身的血和汗,闷头就往寝房走,连忙喊住她:“姑娘,可要先洗洗?”   她摆摆手:“醒来再说。”   说完,她就直接钻进了屋子。   放下灵牌,扒了外衣,抬眼一望,同榻的那人似乎也还没醒。   她倒头往那人身侧枕上一躺,在嗅到熟悉的沉水香的瞬间,便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外间的天色已然又黑下去了。   她呵欠连天地爬起来,正打算去给自己洗一洗,转头却惊讶地发现,身侧那人居然还睡着。   “温廷?”   “嗯?”刚被唤醒的人,话语间还带着些闷重的鼻音。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睡觉?”   “唔,背上挨了军棍,不方便动。”   “……几棍?”   “还行,一百。”   下一刻,屋内亮了灯。   李萦举着灯朝他走过来:“上过药了吗?”   “嗯。”   她转头又放下油灯,倒回了枕上。   “我找到了素唯被变卖之前的户籍,她本家姓徐。我给她重新刻了灵牌,到时候埋了,别叫她葬到那姓周的那里去,恶心。”   “好,我到时看看属官中有没有懂相术的,让他替你看风水。”   “……嗯。”   她应完一声,又将头重新埋进了枕里,就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但温廷觉察到了她呼吸声的凌乱,顿了下,抬手抚在了她的发顶上,轻柔地安抚着。   他本意是想直接抱着她的,但确实受了伤不太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闷在那枕中许久,因而温廷看不清她的表情,心头一时有些发慌。   “是我没能反应及时,眼看着她撞了刀子,你要怪便怪我。”   “……”   见她仍旧毫无动静,他这下真有些急了,强撑着背上的伤,伸手将她的脸从枕上强扳了起来。   一滴咸涩的水珠滚落在他的拇指上。   触手的半张脸,几乎是被泪水浸得湿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世上但凡我亲近的、重要的人,最终都会因为各种意外而离开我。”   “……”   “那你呢,温廷?”她忽然有些惊惶地捉住了他的手,“你最终也会离开我吗?” 第80章 和解   温廷的面色因为接连的疲乏加受伤,而显得十分苍白。   他顿了下,看向她的眼睛:“那你,想我离开你吗?”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语气却是异常坚决:“不、想。”   温廷笑了。   “好,那就不离开。”   她刚要松下那口气,就察觉到那疤痕凸起的指腹并未离开,而是在她眼下反复地蹭拭着。   他柔声道:“不过,夫人原谅我了吗?”   “……”   好刁钻的时机,好取巧的问题。   她睨着他:“怎么,不原谅,你就要撒手走人吗?”   他摇了摇头。   “不走,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   “只是又回到了这里,有些怀念从前罢了。”   “……怀念什么?”   “眼睛。”他轻声道,“我很怀念,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睛。”   “……”   那时候的她,刚失去义父,得知自己过往的一切皆是虚妄,皆是对她恨之入骨的诅咒。   她失去了一切存在的意义,自暴自弃,只求一死。   却被温廷强行拽了回来。   从那之后,温廷就变成了她的家,她的锚点,她存在的意义。   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这根浮木救过她,也狠狠地伤害过她,但归根结底是……他也离不开她。   “李萦,在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你了,我们和解……回到从前在这里的时候,好不好?”   “……”   可她在这世上,又岂不是只剩下一个温廷了?   那双深邃的丹凤眸就这么情意绵长的,带着些湿润的雾气,静幽幽地望着她,像是有万般丝线自眼中蔓出来,慢慢缠笼住了她的思绪。   理智像是被此前的泪水完全浸透了,只剩下对失去的畏惧与惶恐。   恨意也再挣扎不起,也不想再进行任何冗余的思考。   她慢慢地朝着温廷靠了过去,就像是被扔进一片荒芜废墟中,满身伤痕的狸奴,拥抱住了自己唯一的同类。   “……好,我们和解吧。”   *   “你居然会主动找到我开药,调理身体?”宋襄眯着眼,像是不认识一般地盯着眼前榻上伏着的人,“太阳今日打西边出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活久些。”温廷淡淡道,“活久些,就能多陪她一会儿。”   宋襄牙酸得抽了抽,随即嗤笑一声:“……可算是肯把自己当个人看了,我还以为有那玩意儿在手上,你已经不打算把自己当人了。”   他这话倒真不算瞎说。   早在北边的时候,温廷就瞒着段月石悄悄使用过好几次轮回,更改过几次本该落败的战局。   那时候,宋襄是他的同谋,兼烧画人。   只不过与当初的李萦不同的是,这两人完全是有预谋的行为。   彼时二人都不过十多岁的少年,拿着墨块,自以为捏住了什么逆天改命的神器。于是便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性命当成轮回的燃料,一次又一次地重来。   直到有一次,他们和此前的李萦一样,误以为烧画之后,还能回到之前的时间点,在战场上铤而走险。   现今的李萦有温廷在暗中兜底,提示规则,但当年的温廷和宋襄,却什么也没有。   肆意滥用墨块,自大的后果就是,他们差一点,就送掉了所有人的性命。   当段月石收拾好残局,安营扎寨之后,便将这两个闯下大祸的小子,给拎进了帐内。   然后……快五十岁的老司空,亲自拎着竹条,照着两人的屁股,就是一顿好抽。   一边抽,还要一边训斥:“你们两个是不是以为老夫是为了你们二人莽撞胡来差点送掉所有人的性命才打的?是!但更该打的是,你们二人居然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   “可是这东西真的有用!”   “有用也不准用!这东西如此阴邪古怪,谁知道它有没有代价!万一,这东西最后的索走的,是你温夕照的命呢?!”   ……   “可惜,最终你还是没听段司空的话。那东西,当年在武帝手上时,有手腕那么粗,现在却被你用得只剩下手指粗细。幸亏段司空当年禁止你用这玩意儿,否则,这东西估计都留不到你拿来英雄救美,哄骗人家孙女的时候。”   “……”对待宋襄,温廷就没多少好脾气了,直接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快、配、药。”   “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温夕照。”宋襄终于恢复了正经严肃,他望着问温廷,认真道,“我觉得,段司空当年的话或许不算危言耸听,你近来受伤后的恢复能力越来越差了……我总有种感觉,这东西的代价,或许,不止是让你吐几口血这么简单。”   *   几日后,是素唯的葬礼。   李萦真听了温廷的建议,在属官中找了位精通风水相术的,为素唯相中了一块背山靠水的风水宝地。   当然了,就是过程就有些麻烦。   因为那块风水宝地附近,据说是有不少江州城内有名有姓的大族祖坟地。   得知自家先祖身边居然要多出一位出身卑微的黎氓做邻居,自是不大乐意。   但李萦无所谓,反正,那些人再不乐意,也只是嘴上闹闹,又不敢做出什么实际举动,所以当放屁听就好。   下葬当日,数日不见的周彦和出现了。   周家多半是请了名医,给他救回来了。否则她那一刀切下去,光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还没法站起来,只由家仆推着个带滚轮的胡椅,眸光阴沉地望着那块写着“徐氏女素唯之墓”的墓碑。   素唯死了,周彦和又深恨李萦当众将其尊严、脸面,完全毁灭殆尽,那副温润世家公子的模样,已是装都懒得再在她面前装。   他冷笑一声,对李萦道:“李夫人这一刀真是好算计,如今顾氏闹着要与某和离,不但断了周顾两家的合作,还搅得下面的宗亲因我不能人道,一个个都瞄上了家主之位,闹得族中鸡犬不宁。”   “还有你那郎君,他难道不知道那两名奸细并非我周家之人?不过是顺水推舟应下,好杀鸡儆猴罢了。说什么为了素唯?你们不过也是打着为她报仇的名义,实则想要毁掉周家这个百年大族罢了!”   周彦和眼神阴郁,直勾勾地看着李萦。   “当日那话某真该回敬给李夫人,都是耍下三滥的阴私伎俩,你们装什么大义凛然?!” 第81章 酸甜   听到周彦和这话,她第一反应是懵了一下,随即便开始哈哈大笑。   “哈哈哈……素唯你瞧瞧,说了让你听我的,离这男人远些,你还不信。”她朝着素唯的墓碑,笑得几乎快直不起腰来,“自私自利,以己度人,都已经成了阉人了,还要言语粉饰,自我安慰。”   周彦和被她的讥嘲彻底激怒:“你这个疯妇!”   李萦收了笑。   “听好了,周大……公公。”她讥诮地转了称呼,“温廷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绝对是真心想要阉了你。”   “周彦和,你这个伪君子。不是她配不上你,是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真心。”她冷声道,“下半辈子,你就给我守着你那残躯,好好地在素唯墓前给我忏悔,永远……都不许忘记她。”   说完,她背过身,将素唯留下的平安符,收入了胸前。   身后传来一声膝盖落地的轻微闷响,随即是一声仆役的惊呼:“家主!”   周彦和整个人扑跪在了素唯的碑前,口中喃喃不止。   李萦脚步顿了一下,冷笑一声,离开了那里。   *   之后的一月,历经战火的江州城开始了重建。   温廷当日那恩威并施,外加自罚的一百军棍,居然真的镇住了他手下的那帮流民兵痞。   那些人依从军令,自发地前往户籍所报到,登记名姓与参与的工事、农事。   而另一边,那些被俘的守城兵,以及参与反抗的底层密探们,也纷纷得到了温廷代表朝廷,给予的赦免。   宋襄带人抄了密探营的丹房,一边将里面剩余的暂缓丹药分给众人,一边开始紧锣密鼓地炮制起真正的解药。   那些成功解毒的密探们,愿意留在江州的,便自行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便放他们自由。   因为感激温廷等人的救命之恩,不少密探居然自发地留下,与被俘的守城兵们一起,被编入了屯田部队中。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温廷在府中养伤的那一个月,城内在江州官署的主持下,重建工程竟也秩序井然。   倒塌的房屋被重新修立,田间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赶在入秋之前将夏季播种的最后一季稻谷移栽完成,保住了今年入冬的口粮。   江边的草市重新开张,原本充斥着烟尘与衰败的城镇,正在重新恢复生机。   这一月来,李萦最爱光顾的,就是那家他们曾一起用过的酸浆摊子。   自己吃完,还要再打包一份带回府里,给榻上那人分享。   然后她就发现,温廷这人,其实爱吃点带酸的东西。   榻上躺久了,人惫懒没胃口,灶房做的饭食吃不下去,倒是李萦随手从草市带回来的那些酸浆,他每次总能用不少。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李萦便开始满城乱窜地搜刮各种酸浆、酸豚、酸梅子,凡是带酸的她都要来上一点,带回去给病榻上的温廷尝尝。   一来二去,全城都知道了温太守爱食酸。   于是再有人登门探病,便是人手一大袋梅子干果,还是那种刻意腌得酸倒牙的,自以为能迎合温廷的喜好。   但其实温廷对酸没什么特殊的癖好。   他只是单纯地喜爱,李萦给他带回来的那些心意。   一想到那是她心心念念,跑遍全城,寻宝一般给他寻回来的,整个人就胃口大开。   眼见着误会越积越多,温廷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屋中那堆积如山的酸梅干果,对李萦道:“喏,你给我惹的误会,自己处理了吧,别浪费粮食。”   她撇嘴:“嘶——酸倒牙的东西,这可是你那些属官给你的孝敬,温大人还是自己享受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开溜。   “等等!”他猛地起身,从榻上伸手,一把拽住了预备开溜的李萦。   不太丰润的五指被他像面塑一般包在手中,攥着指骨,半哄半劝地揉捏着。   “可是,我牙齿都要酸掉了,要是再吃下去,我就得提前变成老头,再也咬不动东西了。”他笑吟吟地道,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昔年温司马的风流模样,就差掐着嗓子喊他那该死的“卿卿”了。   可惜李萦不吃他这套。   她抬起手掌,托着那张玉山般的面庞,挑剔似的左右揉捏摆弄:“可是,你本来也不年轻了啊?都二十六了,比我,还有那个小太子都大六七岁呢?”   “……”他眼皮跳了下,皮笑肉不笑道,“看来,没做成太子妃,夫人真的很遗憾啊。”   “谁说不是?”李萦也佯作叹息,“太子明日就要回南都了,还特意带口信,让我去码头送他呢。”   虽说知晓她必是故意的,但温廷额角的青筋,还是抑制不住地跳了跳。   这小殿下,到底放没放弃她?!   *   次日,江州码头畔。   萧仪受宠若惊地望着带伤前来相送的温廷,但下一刻,他又猛地想起因自己一时失误放走的王晏,面上有些羞赧颓然:“都是孤一时疏忽,否则,这王贼的脑袋,此刻恐怕已然悬在城头了。”   温廷满脸臣子的假客气:“怎会?这都怪那王贼狡诈多疑,殿下为人纯善,被这老狐狸蒙骗过去,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殿下放心,臣已然派人在王贼去寻青州残兵的必经之路下设下重重关隘,想必定能捕得王贼!”   萧仪面上的愧疚,这才稍好些。   他诚恳地看着眼前相送的温廷与李萦:“孤此番多赖温卿与夫人相救照料,他日若有机会,定再回来,与二位恩人把酒言欢。”   温廷微笑:“南都路远,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臣与夫人应该做的。”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回来了。   萧仪也不知听没听懂。   他再度对着二人微微拱手,尊敬一稽:“那,孤便先行一步了。”   说着,他就要拎起衣摆登船。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今日码头相送之人皆已到齐,并且听那马蹄声方向,也并非自城内而来,而是更远的官道之上?   众人正疑惑间,那马蹄声已然越来越近。   李萦眼尖,那马上女子虽然将自己包裹得极为严实,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但她还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薛凝?她怎么忽然回江州了?!   当初薛凝是以温府大夫人的名义被温廷匿于府中,故而今日码头来的这些江州属官,无一人认得她。   见她径直策马而来,卫兵就要上前阻拦,李萦忙抢在温廷出声之前开了口:“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放她过来。”   卫兵依言,垂下了拦截的胳膊。   薛凝下马,朝船边走了过来。   温廷意识到薛凝此时来恐有大事,低声道:“先上船,咱们舱内说。”   待几人登船关门,薛凝终于摘下了面上的纱巾。   萧仪望着风尘仆仆的姐姐,讶然道:“阿姐,你怎么突然来江州了?”   “父皇早在月余之前便已驾崩,我是奉父皇遗命,特意来江州拦你。他要你留在江州,千万不要回京,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第82章 圣旨   薛凝的话有如一道惊雷,将原本嘴角还挂着笑容的萧仪劈得愣住:“你说父皇他……”   温廷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若是皇帝此时驾崩,而太子却不在南都,甚至,还是这般“已死”的状态,那如今这南都之内,岂不是……?   薛凝长叹了口气,道:“这趟你走之后,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   可萧仪却蓦地打断了她:“可是孤走的时候,刘医令不是说,父皇少说还有数年的寿元吗?!怎会不过月余就没了?!”   他瞪圆了双目,猛地扯住姐姐的衣袖,咬牙切齿道:“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私下对他……对他……”   薛凝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焊死火漆的手书,红着眼轻声道:“看看吧,他留给你的。”   萧仪深处手背抹了把眼睛,随即猛地扯烂了火漆封。   手书打开,却不是意料之内的家书,而是一封加盖着玺印的圣旨。   圣旨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朕崩之后,传位太子萧仪,不必即位灵前,准其便宜行事,一切从简,见者奉诏。”   尾端处加盖传国玉玺与帝王私印。   落款的时间,是月余前,江州围城战山穷水尽,濒临阵前哗变,最为艰难之际。   “父皇知道你没死,被温大人保在了庐郡,也知道如果王晏一直坚守不出,你们最终一定会兵变被杀。所以,他想要为你,也为我们萧氏皇族,做最后一件事……”   当时,王晏能坐守城内月余,一直坚壁不出,等待温廷军断粮崩盘,靠的是他个人的威压,以及城内大小世家利益权衡之后的沉默依附。   站在外人的角度看,温廷根基浅薄,人微言轻,即便以屯田令强行聚兵,这群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也绝无可能与即将到来的青州兵硬碰硬,继续等下去,输,是必然。   萧凛远在南都宫墙之内,他并不知道温廷敢撤兵豪赌,李萦敢闯城冒险,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他在那座深宫之内,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正统”。   他要把自己座下的龙椅,他这些年战战兢兢守着的皇位,送给自己的儿子,让他得以在大战之际,获得讨逆的正统之名。   让江州城内那些摇摆不定的大小世家,会斟酌是否值得背负上反贼的名声。   让和王晏一样想要投机的野心之徒,会思考能否以从龙之功,换取新帝班组内的高位。   正统是一面脆弱没用的旌旗,是值得讥讽的无用口号,却也是百试百灵的野心试金石。   人人都看不起它,却人人都想要它。   “他自己停了吊命的药,夜间把我宣进寝殿里,把这封早就写好的圣旨交给我,告诉我说,他走了之后,南都那些人一定会密不发丧,谋划扶立幼子。但那些人胆子小,对王晏的惧怕,已经深到了骨子里,所以,他们一定会等到江州之战的结果出来,再决定是自行扶立,还是讨好王晏,要我抢在攻城的军队哗变之前,将圣旨和传国玉玺交到你手里……”   薛凝眼中含着泪光。   “可我才逃出京城,就听到了你们胜利的消息……”   “真可惜啊,要是再早些,再早一点点……他就能亲眼看到,你们掀翻王晏的那天了……”   萧凛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十几年的傀儡,十几年的囚徒。   他的政令没有一日能够传出那座宫殿。   他在那个龙椅上,没有对他的子民、对他的朝廷,做过一件有用的事。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萧氏皇族旁支的旁支,是王晏拥兵自重,挟持而来的图皮章子。   没有根基,没有心腹,如果不是北方浩劫,这辈子也不可能与皇位有关。   他这一辈子,懦弱、退让,明知王晏有养废太子的心思,明知萧仪的憋屈、愤怒、不甘,却不敢多置一词。   但他最后却想用他的死,来为他的儿子,拼出一线生机。   薛凝垂眸,望着手指蜷紧,眼眶一片血红的弟弟。   “父皇和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他说你自小就是个聪明、英勇的孩子。”   “那时候,王氏子弟仗着荫蔽,在内廷横行霸道,宫禁之内,宛若自家府邸般,肆意欺压凌辱宫人。皇族公卿噤若寒蝉,无人敢多一句嘴。”   “只有你,”薛凝唇角带着笑,“父皇说你那会儿才十岁,刚能拿着师傅给的木剑挥动几下,就敢带着几个受欺负的宫人,将那个最过分的给直接套麻袋打上一顿。”   “虽然,自那以后,王晏的人对宫里的监视更严了,但是……父皇说,坐在那个位置上,最需要的,不是权术和能力,而是勇气和仁心。这一点,你比他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所以阿弟,”薛凝轻声道,“接旨吧。”   萧仪用手背蹭了把颊上的泪,手举着圣旨,朝着船弦窗棂之外,南都的方向,跪了下来,叩首三次。   “儿臣,接旨。”   说完,他站起身来。   温廷朝着萧仪微微躬身:“若殿下需筹备登基仪式,臣可替殿下准备。不过,江州如今百废待兴,物力有限,太过大肆的操办,恐怕……”   “不,温卿。”萧仪摇了摇头,“孤不会留在这里。”   温廷一愣。   “孤要回去,回南都。”萧仪原本年轻清朗的声线,逐渐透露出几分坚定与沉稳,“虽说有父皇留下的圣旨在,但江州毕竟不是南都。在此处登基,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找住机会,质疑孤的身份以及圣旨的真伪。与其这般畏首畏尾,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回去,告诉那些人,孤才是天命所归,孤,回来了。”   萧仪的想法其实没错。   战前即位,那是绝境之时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但如今战事已定,王晏新倒,四境之内人心浮动。   朝廷的班底都在南都,回去虽然危险重重。   但,回去,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温廷沉声道:“那么,臣便亲自护送殿下一行回南都去吧。臣休养这一月,江州诸事在谢将军与官署的配合下,一应运转无恙。想必即便没有臣,这里,也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了。”   “可……可是……”萧仪讶然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你费了这么大劲,才把江州城打下来,不应该……不应该好好守着吗?”   他想说的其实是,不应该据为己有吗?   因为这些年看下来,朝廷的大小忠臣皆无外乎如此。   受命,平叛,封太守、刺史。   随后那块地上的军政财权便被驻守的地方官员牢牢握在手中。名义上,他们是朝廷的臣子,实则,就是割据一方的势力。   王晏如此,其他受封的地方官员皆是如此。   朝廷孱弱,自然人人都知道要为自己打算,谋求自保的能力。而朝廷能做的,也只是拉一个打一个,新的打倒旧的,小的抱团弄死大的,随后,循环往复。   哪怕是温廷拼命保下他,对他不错,萧仪也没想过,温廷会放弃已经到手的地皮。   温廷倒是坦然:“陛下没告诉过殿下,臣自小就是个混子吗?胸无大志,荒唐顽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   说着,他伸手勾住了近旁李萦的肩膀。   “臣不是王晏,没那么大的野心,比起裂土封侯,臣还是更想与我夫人一起赁一间小院,种种花,晒晒太阳,了此残生。”   李萦白了他一眼,却没出声反对。   因为,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她已经过够了朝不保夕的日子,余生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要一间可以归去的小院,和一个可以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人。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第83章 情敌   江州幕府。   楚、方、周三姓家主全部到齐,分坐在左侧下首位。   楚如风“病”了数年,如今终于得以出门,在三人之中显得尤为精神。   其他两位家主看上去就不太妙了。   方骁一直在擦着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周彦和则是一副阴柔病气的苍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失魂,就连坐在对面的罪魁祸首李萦,都好似没看见。   右侧下首的温廷冲着上座的两位皇族微微点头:“二位殿下,人到齐了。”   萧仪咳嗽了一声,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主导议事的流程。   薛凝看出来弟弟的窘迫,便主动将话头接了过来。   她自椅上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本宫代先皇,感谢诸位对阿弟的照拂。”   楚如风身后,许久不见的前温府三夫人楚恭兰直接笑着开口,眼睛微微瞥向身侧:“只怕这里有些人,多半是受不起殿下这一拜。”   方骁的面色更尴尬了。   他知道楚恭兰是在点他。   这次江州围城之战,周家虽然有叛徒,但出了大力。   楚家明面上被王晏圈禁什么都没做,实则楚恭兰在离开温府之后,一路护着薛凝回了南都,还带着楚如风的口信,在南都内游说了一通老朋友们,这才让周边诸郡,在开战时坐璧上观,没有去捅温廷的背心。   只有方家,出力为零,太子被匿之事,也全然不知。   “方家主今日与会完,不会又将秘密传出去吧?”楚恭兰显然是还记着方家当初背刺之仇,笑吟吟地继续给方骁难堪,“哦——我忘了,王晏已经倒了,您就算是骑墙,也没地方可倒了!”   “你——!”   “恭兰。”楚如风终于开了口,“方家主是你的长辈,不得无礼。”   “是,爹。”楚恭兰收了调侃,装模作样地对着方骁一稽,“我年纪小,口无遮拦,希望方家主大人有大量,可不要同我一个小辈计较呀。”   方骁:“……”   眼见气氛尴尬,上首的薛凝出声圆场道:“楚姑娘,方家主今日能来,就已然是极大的诚意了。这往后江州诸事,还需仰仗方家主,方家主可切莫推辞啊。”   眼见公主这般给面子,方骁也不好再多计较什么,只冷哼一声:“老夫年事已高,怕是不能管事了,江州初定,温大人这会儿挂冠求去,怕是有些不负责任了。”   按理来说,温廷作为一方镇守,无诏不得离开辖地,返回南都。   但如果他自己主动放弃官职,那就不受限制了。   可就算是谢虞也没想到,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温廷居然说放就放了?他真的又在耍什么诡计吗?   不过温廷倒是坦然:“当初我受恩师所托两件事,一是清剿王晏,二是寻我夫人,如今这两件事都做到了,这太守一职,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抓着不放。我也想和夫人一起,回南都养老了。”   众人:“……”真的假的啊?能信吗?   “至于剩下的,交给谢将军和诸位家主,我很放心。”温廷笑了笑,“毕竟……大家都不希望王晏再回来,对吧?”   “……”   一句话,算是戳到了众人的死穴上。   这也是温廷今日把所有人都喊来宣布“他要走了”的根本原因。   谢虞那边,是段氏残部的血海深仇。   三姓那边,是这些年被当作牛马压得不能翻身的憋屈。   这几方就算又要闹起来,也得等亲眼看见王晏的骨灰之后再说。   温廷看似人走了,但留下的,却不是一个新的割据势力,而是内部互相牵制拉拽的新的权力系统。   这套体系会安全多久,不好说。   但至少,在萧仪成功登基之前,应该是安全的。   待散了会离开,谢虞叫住了李萦。   “你也要和他一起去南都?”   “嗯。”   谢虞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当时逼着你去你不去,现在又要去了?!”   “他都把职务给你了,现在白身一个,我要是不一起去撑场面,他在南都被人家欺负怎么办?”   “你倒是护着他!”   “那当然,他都赘给我了,我不护着他护着谁?”   谢虞难得痛心疾首:“段灵姬,说话摸着自己的良心吧?他除了在婚礼上丢了点人,平日里,到底哪一点吃亏了?”   李萦眨了眨眼:“他都把地盘白送你了,还不吃亏呀?”   “强词夺理!”   李萦无所谓地耸肩,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哦对,还得问你借点兵,一起带走。”   “我就知道他不会甘心白走!!!”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悄悄溜回去像做贼,不如光明正大地走。我也同意,与其被人半道截杀,不如把要回去的事情直接传书告诉所有人,奉诏护送太子回京。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反而没人敢下黑手了。”   谢虞这下听明白了。   合着,这两人是打算带着大几百精兵,一路招摇着回去。   “想开点,你只出了几百兵士,将来太子登基,这些人未来可就是天子亲卫了,与天子亲如手足……不比你当初强行送我去嫁人强?”   “……”谢虞似乎被她气着了,胡子一颤一颤地瞪着她,许久,才问,“之后,还回来看吗?”   “当然回啊!”李萦一脸的理所当然,微笑,“屋子还有里面的东西都给我原样留着,否则我就去阿翁坟前磕头说你欺负我。”   “……”   谢虞面上又露出了那副想掐死她的表情。   *   今日散会之后已经太晚,还要打点几百人的行装,于是约定明日再动身。   薛凝暂时被安排住回了司马府,还是住她从前那间屋子。   因为这次回来的不是大夫人,而是海国公主殿下,齐管家自然要小心应付。正指挥着众人收拾东西时,李萦回来了。   看见薛凝站在那里,她第一反应是装瞎。   结果还没走两步,薛凝居然主动喊住了她:“李姑娘。”   “……”她深吸了口气,随即故作不在意转过头去,“殿下,有事?”   夜幕初垂,凉风习习。   她被薛凝叫住叙话,站在从前那个熟悉的后院内,心头莫名得有些烦躁。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吃薛凝的醋。   一想到这二人当初为了遮掩,高官宠妾地做亲密戏,共处一室那么久,而且温廷的驸马身份还在南都众人口中心照不宣,她就觉得不舒服。   而且是,非常、非常不舒服!   这时,背身对她的薛凝突然开口道:“你当初没猜错,本宫是喜欢过温廷。”   “……”   “很难不喜欢吧?你最绝望,最无助,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从此这么被践踏成泥,永远暗无天日下去的时候,有人出现了。他救你出来,为了保护你的身份不泄露,甘愿担下好色的污名,娶那么多姬妾做遮掩,只为了你的身份不被人窥伺、暴露。”薛凝转过头来,看着她,“这样的男人,换你,难道不心动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宫是想告诉你,这些都是本宫曾经的想法。”她轻笑一声,“但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第84章 心悦   薛凝眼中的温廷,是一个不太擅长表露自身情绪的人。   恭谨,有礼,谦谦君子,从不逾矩。   从花楼中被救回的第一夜,温廷就坦诚地告知了她自己的身份,并请她放宽心,他会尽快着人与南都联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她送回。   她有些忐忑,也有些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在数步之外,对自己恭敬地行臣子礼的俊朗男人:“你是父皇特意派来寻我的吗?”   温廷微微躬身,语气谦恭:“臣恰在江州寻人,阴差阳错,打探到殿下的身份。委屈殿下以司马府夫人名义暂居府中,臣会想办法,在时机成熟之前,保证殿下身份不被暴露。”   自那之后,不到半年,温司马的风流美名传遍江州。   外人都以为温廷风流好色,但只有她知道,这些都是他为了保护她公主身份不被泄露,做出的遮掩。   只有温司马好色,自己这个被千金买笑的大夫人,才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发现身份,而只会觉得温廷本人荒唐。   但代价就是,这些为了风流名声娶来的夫人中,掺进了其他世家的细作。   温廷带着几分歉意地请求她,问她是否愿意替自己遮掩。   她当然愿意。   能够与他共享秘密,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或许是特别的。   虽然,在那些假装亲密的日子里,温廷从未有过一刻靠近与逾矩。   他永远宿在隔着一扇屏风的外室脚踏上,只要没有外人在场,永远都是恭恭敬敬地喊着她,殿下。   她曾经以为,或许温廷私下就是这么个冷淡沉闷的性子。   直到,那个他真正寻找的人出现。   那是第一个她没有阻止成功的新婚夜。   派去唤人的仆役回来,告诉她,说大人今夜不过来了。   她那时还不知晓李萦的身份,只当对方是又一个带着秘密入府探查的女细作。   得知温廷拒绝之时,她心底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个不一样。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莫名地闪过了那个念头。   但很快又被自己否认了。   她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因为这次这个来头不小,比先前的要难对付些,他脱不了身。   那一整晚,她都没有入睡,一直在等待着屏风之外可能传来的响动。   但遗憾的是,直到天色渐明,期待的响动都没有传来。   她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梳洗好走出院门,却正巧撞上了自李萦院中和衣走出的温廷。   此刻晨光熹微,一点淡金色的初阳温润地包裹在他的面上,那个在她眼中向来淡漠谦和,除开做戏之外情绪变化稀薄的男人,居然在……笑?   她说不出来。   但是,是那种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轻轻摇着头的……   他顿住了。   “殿下?”   他看见她了。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她发现那一点生动的,从未见过的笑容,倏地自他面上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是灵光一闪。   心脏蓦地揪住了一下,随即,她问出了那个自昨夜知道他不回来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的问题:“这位李姑娘,可是就是……你在找的那个人?”   温廷似乎是被她的敏锐弄得愣了下。   他“嗯”了一声,随后又诚恳地对她道:“此事还请殿下替臣保守秘密,臣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又是一稽。   其实温廷从前对她也是这般恭敬疏离,可唯独这一次,她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涩意:“原来如此。那你需要,我替你,多看顾她一点……吗?”   “这倒是不必,臣相信,她能看顾好她自己。”温廷微微偏头,原本高耸的领口,不经意滑落些许,露出那弯小巧、凶狠的,带血月牙,“她很狡猾的,殿下将来合该躲着些她才是,小心叫她……”   他忍俊不禁般的一顿。   “……先将你的底细给摸清了。”   ……   “听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本宫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薛凝对着她,轻声道。   如果仅是因为她是故人,她很好,但凡有一个前提条件,薛凝都能骗自己,自己还有机会。   但温廷的喜爱根本没有理由。   那种不讲道理的纵容,在明知对面可能是个要杀他的细作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薛凝看出来了,或许,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先看出来。   但李萦显然没心思体会她这复杂的思绪,她的面色有些难看,满脑子都是——   所以这两个人当初是直接在她院门口聊的?!   那她当时是疯了还是睡死过去了,为什么竟然毫无察觉?!   她或许是忘了自己那会儿被温廷离开时那突然的偷吻给弄得心神不宁,甚至一直跑神到了夫人们在院中聚会的时候,还被二夫人香芸给看出来了。   “既然没有希望,本宫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他,惹自己伤心。更何况,回到南都之后,本宫才突然发现……温廷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李萦闻言像是怕她改主意,忙顺着她的话,又踩了温廷几脚,“精于算计,满口谎话,年纪不小身体还不怎么好……总之就是,真配不上给殿下当驸马!”   不过是受难之际一时情迷,等到分别日久之后,才发现,好像也不过如此。   父皇的病,复杂的局势,还有公主的职责,让这点无疾而终的情愫,慢慢淡化,逐渐成为了茶余饭后时,偶然想起的一点唏嘘。   到如今再见到温廷,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喜欢他了。   除开救命之恩外……他们似乎,也并不熟稔?   温廷对她,除了臣子的本分,似乎,也没有哪里亲近、特殊的?   那还在意什么呢?   薛凝笑了,微微点头:“本宫也这么觉得。”   *   等她回到寝房时,床榻旁已然点上了灯。   温廷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靠坐在床头处的一方软垫上,正垂眼照灯,手举着个什么东西正看着,听得动静,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李萦才刚沐浴过,周身上下连带着披散的长发之上,都包裹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她正拧着眉,一边走,一边用布巾不耐烦地擦拭着。   温廷看着,唇角带上了些许无奈的笑:“我帮你?”   “就等你这句话!”她不再演戏,理所当然,笑吟吟地将布巾往他手里一塞,随后大剌剌地背对着他坐好,“我问过宋大夫了,只要不是重活,多动动手指有利于你的手恢复。”   “……那你替我拿着这个吧。”   说着,他流利地张开手掌,似乎将一个小巧坚硬的物件,塞入了她的掌心之内。   “什么?”   熟悉的触感令她下意识低头,一看,随即一惊。   “这是……指环?!你就修好了?!”   “本来想亲自动手,但伤手实在笨,所以,便在城内请了工匠修复。此去南都,万一途中危险,还可防身。”   布巾落在发顶,他一边开口,一边细细地替她揉搓着沾水的发丝。   “温廷。”她手托着指环,忽然唤了他一声。   正替她擦头发的人以为她有话要说,偏头过来。   唇上一软。   随后,她面色得意地退开:“奖励你的,不用谢,我已经知道……你很早很早就想对我这样了。”   温廷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失笑:“殿下告诉你的?”   “是啊,假驸马。”她揶揄,“人家殿下说自己眼瞎看错你了,现在对你没兴趣,不要你了。怎么办啊?当驸马没机会了,好像现在除了我,没人要你了哦?”   他鼻息顿了下,没恼。   反倒是嘴角噙了丝笑,悠悠地将脸凑过来:“那,要我吗?”   不得不说,虽然温夕照这家伙年纪不小,但灯下这眉眼,却着实惑人。   一点烛光落在深邃的瞳孔内,不是萧仪那种晶亮亮的,蕴着星星的真诚,她只是在那点摇曳的烛火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仅有无二的,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冷不丁又凑上去琢了一下,随后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又拉开一点距离。   温廷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今日真的很得意。”   “因为我知道了,我不是先难受的那个。”   她又凑近,挑逗似的,气息流连在他唇畔,若有若无地打着转。   他进,她退。   他退回去,她又进。   如此反复逗弄数次,终于被人强行伸手把住了脸颊。   “……好好擦头发。”   布巾再次落了下来,细细擦拭着,片刻后,温廷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要你。”   复原好的指环,已然重新戴在了她的食指上,暗色的烛光打在夜光璧上,火彩流动。   她仰起脸来,眼中光彩胜过指节上微微闪动的流光。   温廷包裹在布巾上的手顿了顿:“头发干了。”   她装傻:“所以?”   压抑许久的吮吻终于落了下来。 第85章 情动   温廷手中半湿的布巾揉在她的发上,彼此气息交融着,越陷越深。   ……温廷身上的沉水香一定有问题!   否则她为什么一靠近,一闻见,就会不由自主地化掉。   整个人好似软成了一摊泥,抑制不住地往他身上、唇上乱蹭。   腰上忽地一紧,找回知觉时,人已经离了榻,像团面塑般被人搂在腿上,吻着,磨着,揉捏成各种令人脸热的形状。   自浔阳船中荒唐一夜后,二人经历了冷战、酸怨、隔阂、醋意,再加之不断受伤、恢复,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亲近。   不消片刻,温廷手中的布巾彻底滑下去,落在交叠的腿上,手指探向她松散的前襟。   “……嗯?”灼热的鼻息顿了下。   李萦的鼻尖上都挂着缠绵的水珠,却在此时强勾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他继续,语气中,犹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的伤口……是不是还没好透?”   “……”死去的记忆瞬间袭击了温廷。   他当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完成对自己当日亲密时刻隐瞒、拒绝她的报复,奈何被人撩拨到一半,此刻卡在半中,无法进退,实在难熬。   他深吸了口气,强忍着半发不发的欲望,无奈道:“……我错了。”   答案还算满意,她继续盈盈笑问:“那之后还骗我吗?”   “不……唔,李萦!”   他还没说完,身下的欲望就突然被人整个攥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从前他强压着欲念不肯往下时,她也这么替他弄过,一来二去,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微妙的熟稔。   李萦的手指缓缓蠕动着。   温廷的脖颈还有箍在她腰上的手臂,青筋一寸寸暴起,随着她的动作,喉间不断滚出的压抑闷哼。   什么不太重欲?明明整个人想要得不得了,当初却偏要强忍着,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她负气般的想着,终于支起身子,慢悠悠地朝着那处贴了过去。   两相触碰的刹那,那张素白的,还沾着沐浴后湿润潮气的面颊,腾地烧了起来。   潮热,粘腻,已经完全湿透了。   还在讶然恍神之际,腰上的手臂忽然按着她往前,用力一蹭。   她险些叫出声来,下意识低头。   温廷眼中的暗火已然被她燎到了极致,出口的声音也是哑到几乎无法成字:“出气……出够了?”   ……够了。   她红着脸弓下身去,发烫的唇角亲昵地蹭着他的耳根,语声绵软:“夕照哥哥,你可以动了。”   ……   次日清晨。   萧仪有些疑惑地抬眸,望向船舱门口不约而同领口竖得极为严实的夫妻二人:“这还没入冬,温卿与夫人怎么穿这么厚?”   李萦难得别过脸,干咳一声。   身后的宋襄,则是一声了然的冷笑。   温廷淡声应道:“臣与夫人旧伤未愈,船上风大,怕这会儿害病,耽误殿下行程。”   萧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二位还请快快进内舱休息!”   宋襄:“……”   *   不得不说,先帝萧凛窝囊了一辈子,唯独临了这次设计,堪称是神来一笔。   他不但让薛凝带来了传位诏书,还带走了象征皇位承袭的传国玉玺。   如此一来,不但令南都众臣无法,也不敢在此时矫诏,更令温廷临行之前大张旗鼓传讯各地的檄文,成为了真正的,加盖玉玺、无可辩驳的圣旨。   众人一路船行水道,畅通无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安全地抵达了南都建业。   一下船,温廷借来的那几百段氏兵卒便先行登岸,分站两队。   全员荷甲持兵,将太子与接驾的众位官员,分隔出一段足有半里长的空当。   作为先帝近臣的黄门侍郎段熙一身红袍,自众人跟前出列一步。随后,乌泱泱的各色紫红青官服便一齐沉了下去,山呼海啸:“臣等恭迎太子殿下还都。”   萧仪在船上这段时日,面对温廷与李萦,全然一副少年心性、虚心求教的模样。眼下在众人跟前,倒是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众卿免礼平身。”   之后,萧仪乘坐东宫仪仗,在那数百卫兵的簇拥下,与众位官员一道入了皇宫。   众人换上白衣,叩拜完先帝灵柩,黄门侍郎段熙在灵前宣读那张先帝生前亲笔所拟,由薛凝秘密带出,而又辗转回来的圣旨。   随后,太子萧仪便在众人的山呼声中,灵前即位新帝。   成为新帝的萧仪,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保下他,又护送他回宫的温廷下旨封官。   殿内众人面色各异,但无人出声反对。   倒是温廷自己开口了。   “多谢陛下好意,但请陛下恕草民如今确实……心愿已了,无心朝堂,还望陛下能收回成命。”   他这话是认真的。   在船上的时候,他就拒绝过很多次了。   在温廷看来,当初答应段月石的两件事他都已经完成了,甚至连萧仪也已经安全登基。他没有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与这些人继续在朝堂上周旋。   余下的日子,他只想回到江州,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接受新帝给的官职爵位,无疑是将自己往漩涡里推。   但萧仪显然没能理解到他的这点心思,只当他是真的圣人心思、淡薄名利,眼见他坚决不受官职,居然急得径直走过来了。   温廷眼皮一跳,正要出声,好在有个人比他张嘴更快:“启禀陛下,妾身有事想禀。”   李萦这甫一出声,众人这才惊觉,她也跟着进了殿。   原本女眷是不该入内的,但今日情况特殊,她是随行,又兼之并非上朝,而是叩拜先帝灵位,作为武宣侯段司空唯一后人的她,代表段氏来给先帝上炷香,也是情理之中。   萧仪被蓦地打断,转头:“……夫人何事?”   李萦嘴角微勾:“陛下若想道谢,何必谢妾身这入赘的夫婿?倒不如谢妾身好了。”   “入赘”二字一出,众人皆是忍不住互相眉目示意。   温廷拒绝驸马之位,甘心入赘段氏一事,早就传来了南都,众人都有耳闻。   但,听说过,和今日实际见到,却是两回事。   不少人在拿眼偷觑着温廷的反应。   只见温廷慢吞吞地拱手,道:“夫人所言,正是草民的意思。”   ——嗬!还真是个谦卑的赘婿姿态!   众人心头微鄙,那边萧仪见状也只得尊重二人意愿,点头道:“那便下旨封夫人为国夫人,封号之后由礼部拟定,再随附府邸一座与夫人,如何?”   李萦心头微松,面上却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妾身多谢陛下好意!”   *   待到日头西斜,宫门将要落锁,众人正要散去。   段熙叫住了并肩而行的李、温二人,热络道:“新府落成还需时日,你们才回南都,不如暂且先回家中住着?”   李萦装傻:“啊?回哪个家?夕照,阿翁在南都还有别院吗?”   她故作不解地问向身侧的温廷。   温廷从善如流,摇头:“没听说。”   她笑吟吟地勾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快去你之前说的那家饭馆吧!你不是说,去晚了,就没座位了吗?”   温廷点头:“嗯,宋襄肯定已经点好了菜在等着呢,别让菜等凉了。”   被完全无视的段熙:“……”   *   段熙一路沉着脸回了府。   一下牛车,便步履匆匆,直奔客舍而去。   “明公这般,想必如老夫所说,今日接驾,不太愉快。”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客舍之内传来,“老夫说过,无论是先帝还是新帝,选的都是那温家小子。”   屋内矮脚榻上端坐着一个武者模样的老人。   虎须花白,身形宽大,虽未着往日紫袍金带,却不见丝毫落魄,依稀可见往日坐镇江州十镇,气吞山河之态。   段熙被戳了肺管子,冷笑道:“大将军倒是先见之明,可如今不照样被那温家小子逐成了丧家之犬?不仅不敢再示人前,就连自己的嫡系兵马,也不敢潜回去寻!” 第86章 墨块   “不去,是因为老夫知道去不得。”王晏平静道,“温家小子为人谨慎、耐忍,我若此番北上,必定会在半途被他瓮中捉鳖。”   “是啊!”段熙冷笑,“你怕他,我也怕他!可咱们这么怕下去,有他和那丫头护着,萧仪的皇位只会越来越稳固!我们要如何成事?倒不如,老夫将你交出去,换个平安告老罢了!”   当日,太子舍人田钦回京报太子大火身亡,先帝闻之大受打击,进而一病不起。   没几日,温廷便以太子被杀一事兴兵,率庐郡兵讨伐王晏。   双方围城对峙近一月,在此期间,南都朝廷内已经做好了先帝若病亡,便即刻扶立幼子的打算。   段熙作为黄门侍郎,是外官之中离天子最近的人,最有可能的托孤人选。   他牵头召集众人商议,择定了年仅六岁的淮阴王萧承,并早早做好了一切准备。   若事后王晏发难,便推出温廷,扶立淮阴王。   淮阴王年幼好控,事后无论王晏是想进位,还是维持现状,他们这些人都不会受到影响。   但,他却被温廷彻底耍了。   先帝驾崩前夕,太子的亲姐海国公主一夜之内消失于宫中,连带着传国玉玺也一并失踪。   段熙不是傻子,他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一个可能,下意识就要派人去追。   结果,温廷居然……胜了?!   得知江州围城战胜利的消息时,先帝在病榻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回光返照之际,说了句“朕终于能安心下去见列祖列宗了”之后,便含笑话九泉。   可段熙却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一软,险些原地昏厥过去。   完了。   彻底完了。   明面上,朝廷确实在上游与王晏的青州军对峙。   但双方都心知肚明那是拉锯威慑,真前线死人的事,有段氏残部,和召集来的几千流民军会去顶。对峙只是事后谈判的筹码,若是完全不应,岂不叫王晏看轻了?   朝廷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温廷真的能胜。   可如今温廷胜了,太子没死,公主还带走了玉玺。   他不能再去拦截公主。   因为他知道现在朝廷兵马全在上游荆州一线,一旦不管不顾扶立幼帝,地处中游的温廷一定会兴兵,带着太子杀回南都。   段熙的处境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境地。   扶立淮阴王一事由他牵头,朝中人尽皆知,太子一旦登基,知晓此事,绝无可能重用他。   可他手中又没有足够的兵马改变这个事实。   眼睁睁地看着温廷这个强霸段氏女获得兵权的外姓子,毁去了他在南都辛苦筹谋的一切经营。   就在他走投无路,已经做好了告老辞官的准备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前来登门拜访。   王晏乔装改扮,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中,出现在了南都,他的侍郎府内。   “明公如今前途尽毁,王某亦是失意之人,何不携手共进,同谋出路?”   ……   平心而论,段熙不该相信他。   毕竟王大将军在江州作威作福十余年,段熙本人也在他手下仰他鼻息过。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现在的王晏,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听见段熙今日甫一交锋就暴躁如斯,王晏微微阖目。   若非他需要段熙这个能自由出入宫禁的黄门侍郎的身份,他根本不愿与这般虫豸多做言语。   江州之战失利后,王晏仓皇出逃,心内却一直在复盘自己为何会失利至此。   结果,他越想,越觉得许多事情细思起来,极为不对劲。   鹰的叛逃,还可勉强说,他本人对她段氏遗孤身世不知情,再加上当日她义父鹫自己给斥候部提的任务要求,将鹰送入温廷府中。   这些,他还能理解为信息差异。   但,仅凭鹰的武艺与能力,是如何次次提前预判,并从多名密探的围杀中不留痕迹地逃出的?   温廷逃去庐郡后,他曾亲自查阅过斥候营任务档案中关于鹰的部分。   她的武艺在一众斥候中仅算中上,虽极擅潜入机变,但也不该顺利到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甚至围城之际,她居然当着幕府们前数名高阶密探的面,将挑衅的密信,射进了幕府。   以鹰的武艺,原则上,她不该做到。   而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则是周彦和的“死而复生”。   温廷那水匪劫粮的小把戏,事后仔细一想,还是能理出头绪,可那颗人头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獾并未反叛,到死都是忠心耿耿。   那颗人头刑堂与仵作皆再三查验过,确实是周彦和的无疑。   那么,既然如今坐实了周彦和没死,那颗人头……又是从何处来的?   王晏自问这一生谨慎周密,再强大的对手,也不过是总能越过去的高山。   唯独此番面对温廷,却隐约觉得,自己好似不是在与一个活人对垒,反倒是……在面对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直到,他秘密逃回南都后,自旧日心腹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此前温廷庐郡发兵前,曾以一物与朝廷交换持节。   先帝在看到此物时,毫不犹豫地便将朝廷荆州上游仅剩的主力,包括东南右岸诸军事的兵权,交给了他,并封其为安平将军。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竟只是一枚装在盒内,平平无奇的丹青墨块。   心腹得到消息,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是不是那东西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筹码,或许是来自转交之人的口述?   于是费尽了心思去追查传话之人,但结果,自然是没有下文。   但王晏却蓦地回忆起了一件多年前的北地旧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王晏刚过而立之年,仗着琅琊王氏的族荫,任太子舍人。出入东宫,替太子掌书令、宿卫,是名副其实的“清望官”。   可时任太子的萧睿,却并不人如其名,是个痴儿。明明已经成年,却只有三岁孩童的心智。   东宫中人嘴巴都严,不会胡乱传话,但这并不包括傻子本人。   王晏记得,傻太子那阵迷上了鬼画符,稍有不慎就在写好的文书上乱涂乱抹,一边涂抹,还一边口齿不清地念叨:“画……阿耶喜欢……多画……阿耶高兴……”   写好的文书被再三损毁,王晏忍着脾气,劝谏道:“陛下素日不喜丹青,若殿下想讨陛下欢心,不妨在课业、政事上多下功夫。”   结果那傻子一把攮开了他:“是阿耶亲口告诉睿儿的!阿耶爱……画!多画……成功了……阿耶高兴!”   彼时的他,只当这傻太子是傻病又犯了,没当回事。   但如今听到心腹提起墨块,他却猛地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他直觉,若昔日之画,正是温廷今日所予之丹青墨块。   那么,那些他无法解释之事,或可得到解释。   温廷的生父曾为钦天监监正,在任时除了占星问卜外,还是不是奉命云游,替皇帝出外去寻些奇珍异兽,世外祥瑞。   若那墨块是其父为萧氏皇族寻回的什么奇珍异宝,那么此番交换,就是一场他与萧凛之间,只有双方心知肚明的交易。   想要了解此事,就得寻一个可靠之人替他入宫打听。   而段熙就完美符合这个条件。   黄门侍郎,天子近侍,是外臣之中,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官员。   最关键的是,还和温廷有私怨。   就算蠢笨如斯,也只能耐心引导。   王晏抬眸:“今日之事足以证明,温家小子在一日,明公与老夫,皆不得安,故温廷必须死。”   段熙嗤笑:“此事需大将军提醒,某难道不知?”   “那,明公可知,温廷当日是靠什么胜过的老夫?”   “……什么?”   “一枚,丹青墨块。一枚,或与萧氏皇族有关的,丹青墨块。” 第87章 我的,你的   一碟刚出炉的炸鱼鲊被推到了李萦的面前。   对面的宋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是某些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你点的,还特地吩咐了等人到了再通知店家下锅,保证上桌时,还有刚出锅的热乎气。快尝尝吧,不然下次某些人就得亲手挖了自己的心肝下锅了。”   温廷没接话,却在桌底不动声色地给了宋襄一脚。   随即他转头看向李萦:“试试看?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于是李萦夹起一块,放入嘴里品了品,然后摇头:“没有江州的好吃。”   温廷闻言,面上也没多少失望,只是自如地伸手,将那碟子重新推回了宋襄面前。   宋襄:“……”   “那,下次试试别家的。都不好吃,咱们就回江州吃。”   “好啊。”   对面的宋襄眼皮抽搐地望着,半晌,憋出一句:“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就一拍两散了,我回去了啊,你们自己逛吧。”   李萦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你回哪儿去?”   因为宋襄常年独自出没温廷身侧,导致她以为对方也和他们两人一样,是孤家寡人。   谁料宋襄挑眉:“回家啊,我家里人又没死,都在南都呢。”   然而出口的下一瞬,宋襄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着两个死了全族的孤儿说这话,这不是戳人家肺管子吗?   他正要出声找补,却发现对面两人似乎并没当回事。二人已经重新偏了头,互相评点、喂食起桌上的其他菜色了。   宋襄:“……”   饭后,两人告别宋襄。   宋襄立在店门口,拱手对二人告别:“走了,不必相送。”   温廷笑道:“代我向叔父叔母问好,改日定登门拜访。”   宋襄闻言,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别来,打从十年前起,他俩就更心疼你,别到时候我这亲生的儿子又成外人了。”   温廷也不恼,只道:“好吧,那记得过两日来府中替我看诊。”   “……温夕照!你这个活牲口!!!”   宋襄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而温、李二人,则准备回萧仪赐下的新宅。   与段熙以为的空屋子不同,那宅子虽是萧仪下旨赐的,但真正挑选、安排的却是薛凝。   细心的薛凝想到他们刚来南都,手头没有产业,于是,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去信安排了人选了间风水不错的宅子,命人洒扫之后,简单布置,作为他们在南都的落脚支持。   萧仪只不过是把他阿姐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借花献佛地下旨再送了一遍。   待二人抵达新宅时,已是入夜。   薛凝安排了人,专门候在门口,负责迎他们入府。   “夫人、郎君请看,这是正堂,这是偏院,这是后院内房……”   来人带着他们快速地在府内转了一圈,随后李萦微笑出声,说他们想自己看看。   收到指令的接引人会意退下,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待那陌生人一走,原本还端着的李萦面上,立刻流露出了极为罕见的惊叹与喜爱:“海国殿下还真是……太贴心了吧!”   虽然萧仪要礼部拟的封号还没下来,但薛凝提前送的这间国夫人府邸,却备上了十足的诚意。   不是那种几进几出的阔气大宅,可卧房里那大大小小的柜子,却全被各色衣料与珠宝首饰塞满了。   泛着鎏金光芒的钗环晃晕了李萦的眼睛,令她不禁喃喃道:“这驸马……我也想当啊……”   温廷:“……”   感慨完这句,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温廷的手出门,开始在院中大肆规划。   “那里放一张竹榻……不!两张!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石几也可以来一套!”   “还有那儿,我依稀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动手做物件?等你的手好了,需要留块地方给你放你的工具……”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过去看温廷,却发现扭头对上了那双含笑望着她的眼睛。   深邃,专注,见她看过来,他唇角微勾,低哼出一句:“嗯?”   她面颊有些发热:“……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温廷似乎这才回神:“嗯?”   “……”她没生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家里的院子,你有没有什么喜欢,或者想要放进来的?”   他摇摇头:“这是陛下赐给你的府邸,你决定就好。”   她步伐轻快地踱回了他身侧,探头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也是我的,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温廷望着那双凑到近息前,对着他微笑轻眨的桃花眼。   ……密探营的教习嬷嬷,真是害人不浅。   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他的鼻息已经不受控制地扑落下去,打在那双有些猝不及防的眼皮上。   一下,不够。   又倏地下移。   后颈处微微一重,桃花眼的主人已然主动攀了他的脖颈,笑吟吟地,亲自将自己送上了门。   没有怨怼,没有试探,没有恨意。   有的只是黏腻到令人心动的水声,还有那微微环绕在耳畔的喘息。   鼻息贪婪地在她面上拂过,又不知餍足低头地重新咬上了她的唇珠。   “这个梦要再做下去……就要上瘾了……届时,我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舍得松开她半分。   含糊的字音,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唇角,下巴,听骨,最后才落进她耳内。   甚至直到此刻,她的唇珠还被他整个含在口中,不断地拉扯侍弄着。   这哪还有半分当初强忍着清心寡欲做柳下惠的模样,明明就是彻底开荤了!   她难得被他撩拨到面红耳赤,偏头嗔道:“谁要你醒了!”   他伸手将她的头扳回向自己,一字一顿道:“李萦……我当真了。”   “嗯。”她抬头看着他,“当真。”   随后二人相视一笑,李萦踮着脚,又将自己重新送了上去。   “那夫人和郎君还有没有需要小人……啊!小人这就退下了!”   交缠的气息猛地被人撞破。   那人逃得极快,似乎生怕被人喊住似的。   二人僵立在原地,顿了片刻,李萦便猛地一头栽回到他胸前,小声抱怨:“……要不这里就留我们两个人吧?”   上方传来调侃的笑声:“我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阿萦,介不介意我的厨艺?”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你叫我什么?”   他一边替她整理鬓角方才被吻乱的发丝,一边道:“嗯……连素唯和你义父都喊你小萦,我还叫名字,是不是,太远了?”   她撇嘴:“那你怎么早不改口?”   “怕你生气,怕你觉得唐突冒犯……但现在……”他没说下去,但李萦却已经从他深邃含笑的眼中,读出了他的未尽之意。   但现在……我,是你的人了。   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团得紧了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再叫我一句。”   声音撒娇一般地闷在他前胸,温廷的心登时软得一塌糊涂,就好像是被泡进了塞满花蜜的罐子里,扑腾跳动着,拉扯出缠绵的糖丝。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根又笑着念道:“阿萦,阿萦,阿萦。”   烫人的热意将她的脸瞬间燎着,她猛地跳开一步:“好了!不许念了!”   温廷站在原地,难得这般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像是在说,不是你让我喊的,怎么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   她干咳一声,避开了那双揶揄嘲弄的眼睛:“咳,那就,再雇一个煮饭的!够了!”   ……话题被强行扭转逃掉了。   温廷没戳破,只笑道:“偌大的府里就一个煮饭的吗?好辛酸的国夫人啊。”   “多好。”李萦自顾自地为自己狡辩,“这样,我们要是想回江州,就随时可以回去了。”   *   次日一大早,李萦就兴致勃勃地从榻上爬起来,准备出门去逛铺子,订她的美人榻和石桌、石椅。   此前,薛凝比着她的身形,给她送来了满满两大柜子的衣料,流光溢彩的,像是一排排流动的云霞。   她随手选了件最好看的套在身上,正打算转身去镜前照着看看,背后就裹上了一个不知何事醒转过来的,温热的胸膛。   “醒了?”   “嗯……”温廷的声音还带着些初醒时的困倦,灼热的鼻息一阵阵地喷在她的脖颈处,“你怎么醒这么早……”   “不早了,照往常这个时候,温太守应该在议事厅里坐着了。”   “又不是温太守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面却蹭得更紧了,仿佛一只正和主人撒娇的大型犬,“阿萦……再陪我多睡一会儿……”   “不好,我要出门。”   ……讨要陪睡失败。   温廷的鼻息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直起了身。   “……好吧,我去洗漱。”   “等等。”   “嗯?”   他听见她忽然出声叫住他,停了脚步。   李萦拎着裙角,在他身前娇俏地转了个圈:“好看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眼中写满了期待,和从前那副犹疑、试探的模样全然不同。   不像是什么狡诈多思的女密探,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在期待地询问旁人,自己的衣裳,到底穿得好不好看。   “好看。”   她拧眉:“你都没仔细看,你……”   突然的亲吻打断了她的懊恼,温廷在她唇上亲昵地蹭了下,认真道:“阿萦穿什么都好看。”   这这这……   李萦红着脸震惊道:“温夕照,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了?!这种鬼话也张口就来……”   温廷:“……”   他无奈地抬起手指,在她额上叩了一下:“照你的镜子去吧!”   等到二人都磨蹭地收拾好出门,太阳已经挂上了正中。   昨夜迎他们入府的那位,今日又来了,正指挥着一众人,把挂在门头上的旧匾拆下来。   见二人出门,他迎了上去,热络道:“夫人早!郎君早!殿下吩咐了,等礼部那边给夫人的封号拟好了,就让人把新匾刻好送来。”   李萦点了点头。   宅邸的大门正对着主街口,昨日是天晚,街上没什么人。今日恰是正中,街道上来往的百姓不少,看见这大宅换匾,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瞧几眼,猜测是哪家的权贵要开新府。   甚至还有支着幡子的游方道士,上前询问,要不要给新宅看风水的。   李萦赶着去逛她的铺子,没打算与那道士多纠缠,便假笑着摆手,打算将人打发走。   然而那道士却蓦地变了脸色,一双眼睛木楞楞地瞪着她身侧正打着呵欠的温廷,口中喃喃:“真是怪哉……这郎君,明明瞧着年轻无病,身强力壮,怎么周身上下死气缭绕的,瞧着,竟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第88章 寿数   李萦闻言,面色一下便沉了下来,呛道:“你胡说什么?!”   那道士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得罪贵人,连忙改口:“小人眼瞎看错,贵人恕罪!恕罪!”   但李萦似乎极为恼怒:“知道恕罪还敢登门胡说这种话!滚!”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   说完,他也不敢再提什么风水看相之事,连忙扛着幡旗走了。   本以为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可李萦却立在原地不动了。   温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手去拧她的肩膀。   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   “温廷,你老实告诉我,”她嗓子里带了些哭腔,“那道士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个墨块,是不是……是不是……”   她不敢说下去。   因为,那个最终的答案她不想听到。   温廷深吸了口气,伸指抹去了她眼角滚落下来的泪珠。   疤痕凸起的指腹粗粝地蹭在眼下,像是在无声提醒她,一年多前,他为了救她落下的手伤,至今还未好透。   “我没有骗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诚实道,“但是,那东西用完之后,我的身体确实会有损耗,这是事实。”   她终于绷不住了,哭骂道:“那你还一次次地塞给我!万一你真出了什么事,那我岂不成了那个害死你的罪魁祸首!你要我怎么……”   他猛地伸手,将人拉入了自己怀中,沉声道:“这不关你的事,不许把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萦的泪水簌簌地往下落着,几乎浸湿了他的前襟。   旁侧下人不知她为何突然就伤心落泪,只当是被那道士的胡话给搅的,忙一个劲地劝她不要相信江湖骗子的话。   可李萦知道,她是在气她自己。   说不出是懊悔,还是怨恨自己当初实在是心大,居然这么明显的不对劲,都没有在意过。   明明,她在周府亲眼见过他咳出血来。   明明,在码头营地的时候,她喂他毒药重启轮回,亲眼看见原本无事的温廷忽然猛吐了一大口血块,当场昏死了过去。她却只以为,那是此前军棍造成的伤势过重,他还没好透。   明明,他的恢复能力越来越差了。   明明,他身上有这么多不正常的地方,她却只想着有宋襄这个神医在,一切都能万事大吉。   居然从头到尾,哪怕一丁点都没怀疑过,那古怪轮回需要支付的代价,最终或许会是他的命。   她真恨自己!她怎么会这么蠢笨!这么没有良心!这么……   “阿萦!”温廷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她即将堕入深渊的愧疚,他捧着她的脸,望着那哭到泪痕遍布,双眼红肿的眼,“……还有宋襄。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就不去逛铺子了,去找宋襄,现在就去……嗯?好不好?”   揉在面上的指腹笨拙地在她眼下擦了又擦。   他惶恐地盯着她的眼睛,如临大敌,似乎是生怕她再继续哭下去。   明明可能快死的人是他,但他的第一反应却仍旧是她担不担心,她难不难过。   她一时间情绪又有些崩溃了,猛地环住他的腰,失声道:“你是傻子吗……明明我对你一点都不好……还总是故意折辱你、欺负你……”   “谁说的?你说的吗?”无奈而又纵容的叹息声自头顶传来,“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做梦高兴都来不及。”   “……”   “别哭了,这可是大门口,再哭下去,边上的人就该笑话你这个国夫人了。”温廷轻声笑道,“再说,我这不是还没有死吗?你哭这么着急,是想着等我死了,你就立刻找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郎,赘进府里吗?”   “温夕照!”   眼见她终于嗔怒出声,愤愤地仰起脸来瞪着他,温廷强压下心头的恐慌,笑道:“不哭了,我们就去登门,扰了宋襄的清梦吧。”   *   “死气缭绕,又不是已经死了,我看他脉搏跳动强劲得很,怎么看,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啊!娘,你也踹我?”宋襄无奈转头。   “你给人好好看!”连夫人踹完,转身放下手中的糖水碗,对红肿着眼睛的李萦笑道,“你先别急,喝点儿糖水缓缓神,这小子要是不行,还有他爹呢!我已经喊了家里人去太医署了,马上就能回来。”   “就是老头回来了也没用。”宋襄收回了搭在温廷脉搏上的手,“脉象沉稳,把脉看不出有什么苛疾,但身子又一直好不了,这根本就不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   李萦一听宋襄也没有头绪,眼睛一酸,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但她还记得,这是在外人跟前,强行忍住了,问宋襄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你再想想?”   宋襄叹了口气。   他当然是不希望温廷死的。   毕竟是在北地同生共死过的朋友,真要他看着温廷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了,他指不定得多难受。   更何况,把脉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虽然面上一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温廷的手腕在抖。   不是坏了的那只右手,是他的左手。   温廷在害怕。   他也怕自己就这么死了。   ……   等等。   宋襄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温廷,急声道:“唉,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当初咱们南渡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我说过,墨块那事不是你提的,是先帝他自己主动在信里提出来的,对吧?”   温廷愣了下,点头:“是。”   “那不对啊!”宋襄急道,“这东西,当年拿你试药的武帝应该知道,但先帝不是王晏强行绑来的旁支宗室吗?他一直在封地生活,都没在北方帝京宫里待过,连王晏都不清楚的宫廷秘辛,他怎么知道的这事?武帝直系宗室早都死绝了!按理说没人告诉他呀!”   温廷沉吟:“我当时想,许是宫人南渡时,带走了一些当年帝京宫内的记载,所以……”   他忽然顿住了。   宋襄笑了:“对吧?我说的就是那些记录。武帝当年着急把这东西和你解除绑定,一定私下费了不少力气,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应当还留了些记录,否则,先帝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找找看,说不定,武帝没做到的事,咱们做到了呢?”   话说到此处,李萦听明白了,她站起身来:“不就是去宫里找东西吗?我这就去。”   温廷一惊,连忙拽住她:“那是皇宫!私自潜入是死罪!”   “那又怎样?我犯的死罪还少吗?总比你丢了命……温夕照,你不许笑!”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冲动?”温廷摩挲着她的指骨,语气带笑,“就这么怕我死了?嗯?”   听出他语调中的调笑之意,她恨声道:“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就找十个八个小郎君进府,让他们通通围坐在你的棺材前面,气死你!”   温廷笑道:“那我的怨气,多半会把他们十个八个的,通通都拽到地底下去。”   李萦终于松了劲,重新瘫软在了榻上,被他揽入了怀中。   他道:“明日与海国殿下招呼一声,不是多为难的事。”   李萦靠在他胸口处,没答话。   她满脑子都是昨夜兴致勃勃,与温廷一起规划小院的场景。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难道老天就这么恨她,非要在这种时候,将她的唯一,也带走吗?   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脆弱了。   甚至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有朝一日温廷真的就这么离她而去,她会怎样?   *   薛凝确实没有为难他们。   接到温廷请求后的次日,她就将二人以叙旧的名义,一并宣召入了宫中。   进了徽音殿,李萦这才发现,新帝萧仪居然也在。   “朕亲自在寝宫里翻的,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些吧?”萧仪的手边搁着一个古旧的木箱子,看成色,确实像是二三十年的老物件了。   “陛下看过了?”   “嗯。”萧仪点了点头,随即好奇问道,“所以,这东西真像这上面说的这么奇异?”   温廷点头。   萧仪看上去更好奇了:“那,是真的死了之后也能重新来过?”   温廷正欲再点头,但有人已然拦在了他身前。   李萦面色冰冷,眼神中带着几分本能的警惕:“陛下问这么多,可是自己也想试试?” 第89章 吐血   萧仪一愣:“什么试试?”   “……”李萦没答话,只是一双眼睛冷冰冰地望着他,有一瞬间,萧仪甚至有种错觉,只要他说错了一个字,面前这个人就会立刻不管不顾地割了他的喉咙。   气氛凝滞时刻,上首的薛凝忽然开了口:“这衣料本宫果然没有挑错,确实适合夫人。”   说着,她还热络地又问了句:“宅子呢?宅子可还喜欢?”   “……”原本还紧绷着的李萦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冲着薛凝微微躬身,“都和妾身心意,多谢殿下的悉心安排。”   薛凝微笑:“那就好。”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终于淡去了不少。   直到这时,萧仪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话似乎引起了歧义,连忙找补:“朕没有要学武帝的意思,朕就是好奇问问……所以,这东西,是真的吗?”   手背一暖,温廷安抚般地握住了李萦的手,随后,微微上前一步,对着萧仪,点头道:“是真的。”   “那么,此物若是用尽,温卿真的会死吗?”   “目前来看,也许……会。”   萧仪叹了口气:“那此物确实是个邪物。”   “……”温廷顿了下,“陛下不想追求长生之法吗?”   “想啊。”萧仪点了点头,“朕今年弱冠,若是朕能活个几百上千岁的,就是熬,也能把什么王贼李贼,北方胡人什么的熬死吧?万一他们谁家出了几个败类,朕不就能不废吹灰之力,收拾了他们吗?”   李萦:“……”想得还挺好。   “但这不是,武帝也没成功嘛。”萧仪将那木盒子轻轻往前一推,轻声道,“朕自诩比不上当年的武帝,这些东西朕昨日看了一夜,也没找出什么破解之法,你们要是想再试试,可以自己带走去看。”   “……多谢陛下。”   温廷沉默着上前,正欲取走桌案边的木盒子,却忽然听得萧仪开口说了句:“昨夜看完后,朕很愧疚。”   “……”   “明明追求长生之术的是武帝,但最后的代价,却是由温卿你来承担了。”萧仪抬头看向他,“那上面说,当年武帝在这东西与你绑定之后,曾派人去温监正当年寻得此物的南海之滨,找到了那位给他此物的隐世高人。”   “……”温廷手指一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无解。”萧仪轻声道,“绑上去了,就是与绑定之人的血肉相合,再也解不开了,直到当初滴血的墨块被用尽,绑定之人的命数,也会走到尽头……那高人说,既想要逆天改命,又怎么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胡说!肯定有解法!”   与瞬间红了眼睛的,愤怒出声的李萦不同,温廷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平静。   除了捧起木盒时,微微有些发颤的手。   “……倒也不能全怪武帝,后来的事,也是臣自己轻狂无知。”他自嘲道,“看来恩师还是有先见之明,真和他老人家当年说的一样。”   就在三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时,薛凝忽然开口道:“其实,若是墨块用尽,寿数就会走到尽头,那么只要不用,不就没事了?”   “……”   “身体变弱可以慢慢调养,相士口中的死气缭绕,也可能是因为温卿本就是个死过多次的人,不代表他立刻就要死了……对吧?”   原本已经沉浸在温廷即将离开的恐惧中的李萦,蓦地抬头,感激般的望向薛凝:“对啊!”   “那东西自然从幼童时就跟着温卿了,这么多年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他也平安长大了,为什么,就不能继续与之共存,平安到老呢?”薛凝微笑地望着李萦,“本宫是亲眼看着你们二人慢慢放下心防,走到一处的,知道这份感情有多来之不易。所以,本宫是觉得,与其担忧还未发生的将来,为何不选择当下?至少现在,你们还在一起啊?”   “是啊!”萧仪猛地一拍巴掌,“现在不是还没出事吗?咱们在这里丧气什么?来人!”   他赫然起身,对着赶来的内侍吩咐道:“快!去珍宝阁,把温卿当日自庐郡送来的那枚丹青,替朕取来!”   “是!”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这东西,朕留着也没用,既然关乎温卿的性命,你们就一并带走吧。”萧仪似乎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武帝是朕的皇伯祖,朕没法指责他的决定,但区区一个墨块,反正现在东南兵权也不在温卿手中了,此番交易作废,还就还了,朕还是能做主的。”   “往后,温卿要是身体抱恙,需要什么好药,直接与阿姐知会一声就是,就当是还温卿在江州,还有此番回京的庇护之恩了。”   李萦在心内暗道,看来萧仪虽然已经登基,但骨子里那点仁心,还未被彻底磨灭。   ……这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心下稍稍安定,随后,隔着衣袖,悄悄笼住了温廷的手。   门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是被萧仪派去取墨块的内侍回来了。   内侍呈上盒子,萧仪示意他将其交给一旁的温廷。   温廷打开盒盖,浓黑的墨块完好无损地躺在盒内,形状、大小,都与他当初交与先帝萧凛时的,一模一样。   萧仪抚掌笑道:“好了,这便算是物归原主了!”   温廷合上盖子,再次磕头谢恩。   之后,萧仪便吩咐内侍送温廷二人出宫。   等到将二人送出了宫门,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小内侍,悄悄从袖中取出了一样布包的物什,趁着宫卫不注意,悄悄扔到了宫门外的杂草丛内。   随后,有人佯装路过,自草丛内捡走了那布包。   *   “这就是大将军口中的丹青墨块?”段熙皱眉望着家仆送回的那团只有指头大小的漆黑物什,“这也看不出与普通的墨锭子有什么区别?”   “若无区别,那段家女与温家小儿,又怎会特意进宫前去讨要?”   “那依大将军之见,此物到底有何用?”   他虽然依王晏所言,利用自己进出内宫的便宜,买通殿前内侍将这东西偷换了出来,但其实并不知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王晏眯了眯眼。   他记得,那个傻太子曾经提到过……画?   那么,可是要将那这枚墨块,研磨之后用来作画?   可这画……画的,又是什么呢?   一旁的段熙见他默不吭声,有些不耐烦道:“大将军,东西老夫可是替你取回来了,所以如今这东西到底……”   他忽然止了声。   因为,原本端详墨块的王晏忽然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并不是多狠厉的眼神,但只这一眼,段熙的背上,就莫名地蔓起了一股寒意。   王晏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容老夫想想。”   还在鹰叛逃之前,刑堂前堂主狐就对他反映过,说营内制作忘忧丹的丹房被人潜入过,盗走了锁在机关匣内的丹方。   事后,作为刑堂主的狐捉了当夜的值守,严刑逼问,但值守之人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为,坚称自己当日一大早就被人袭击弄昏,直到次日被抓时才醒转,当日根本就没去过营里,更别说值夜,一定是有人贴了人皮面具冒充的他。   丹房的值夜都是当日傍晚过后,才随机指定,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提前计划,监守自盗。   假设他真是白日就被袭击了,那袭击之人又是如何确定今夜值守的,就一定是他的呢?   故而,狐认定此人定是在撒谎,上报王晏,将其酷刑残杀。   可是……   后来鹰的叛逃,以及后来江州围城时的密探暴动,证实了,拿走丹方的,就是温廷等人。   那么,温廷是如何提前预知当夜的值夜名单,并提前行动的?   以及……那颗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死而复生”的人头,又是怎么来的?   画……   预知……   死而复生的人头……   那一瞬间,王晏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他忽地起身,坐到了桌案前,二话不说,开始磨墨作画。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试试看,验证一下老夫的猜想。”   段熙立在一旁看着,心内暗道这王大将军真不愧是个武夫,好歹二十多年前也当过东宫文书官,这画怎么能丑成这样?   另一边,温廷与李萦二人已然登门去了宋家拜访。   虽说有了薛凝的开解,但李萦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她决定叫上宋襄一并再研究研究那叠纸。   好歹,他是个医者。   万一他能找到破解之法呢?   而连夫人看到二人再度登门,十分欢喜热络地留他们一起用晚饭。   晚饭做得十分丰盛,连夫人得知李萦爱吃炸鱼鲊,还特意吩咐下人去街上买了一份回来。   席间,宋襄玩笑打趣李萦道:“我听说贵府现如今连个煮饭婆子都没雇一个,总不能指着温夕照去下厨吧?你让他烤个麻雀他都烤不熟。”   “那又怎样?”李萦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身侧温廷的碗里,“往后我照顾他。”   温廷嘴角上扬:“多谢夫人。”   宋襄:“……”还让他得意上了!   而此时的段侍郎府内,王晏已然作画完毕。   段熙拧眉努力辨认王大将军的画作许久,才认出来:“这是……新帝抵达南都港口那日,接驾的时候?”   王晏点头:“嗯,当时老夫亦在人群之中,看得很清楚。”   说着,王晏拎起桌上未干的画纸,靠向了一旁的膏烛。   段熙大惊:“好端端的,烧它作甚?!”   烛火点燃了画纸,一股夹带着牲畜毛皮气味的奇异香气,慢慢散开。   “出逃之前,下面人回报,说幕府大门对面的民居院里,有新烧的纸灰,他们赶到的时候,那纸灰还有余温,说明人刚走不久。如今回想……她为何要在百忙之中做出这番举动?”   他蓦地松了手,最后一点白边也被烛火彻底吞没成灰。   另一边,宋家席间。   宋襄正准备开口,损一损,温廷如今这被自家祖宗快宠到天上去了的得意劲。   然而下一刻,原本含笑的男人突然面色一变。   下一刻,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   “温夕照——!!!” 第90章 不离   那一瞬间,李萦像是一阵风一样,托住了温廷将要倒下的身体。   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骤然的变故惊住了席间众人。   一旁侍奉的仆从吓得惊慌失措,刚要跌撞着跑出去拿布巾,却被反应迅速的宋襄猛地喝住:“所有人都不许乱动,乱跑,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连夫人见状会意,连忙指挥着几个下仆,将昏迷的温廷搬到了内室榻上。   而宋襄则自顾自地领着人去开家中的库门,准备配药。   等到他折返回内室时,父亲已经诊脉结束,见他进门,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就是这么在外面招摇撞骗,给人当神医的?他的脉象确实诊不出病状。但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人,脉象怎会像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一般?”   听到“花甲之年”几字的李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宋太医。   宋襄则一脸疑惑地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了温廷的脉搏上,随即,面色大变:“这不对!他之前的脉象不是这样的!”   说着,宋襄对着父亲急声道:“他从前的脉象沉稳有力,绝不是现如今这般宛若老者的状态。而且,他怎么会突然吐血呢?不是只有用了那东西之后,他才会……”   话音未落,近旁的李萦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拿起放在桌上的盒子,打开,将那枚从宫中取回的墨块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下一刻,墨块失手,砸落在地。   “假的……”她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崩溃的嘶哑,“这块墨……是假的……”   宋襄注意到她情绪不对:“……李姑娘?”   但李萦没理他。   她惨白着一张脸,闷不吭声就要往门外走。   不久前才听温廷调侃过她今天白日在宫中,险些对萧仪不敬的玩笑,宋襄登时就明白了她要发什么疯,连忙高声道:“拦住她!不对……你们打不过,李姑娘!”   李萦脚步一顿:“……放心,不会连累你们。”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透着死气。   她身上还穿着薛凝精心挑选的衣裙,但那股柔软的感觉已然消失殆尽。   那只才刚刚落在某人肩头喘息歇脚片刻的鹰,不得不再次飞了起来。而这一次,她似乎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宋襄叹气:“……新陛下真不至于如此,温廷本就既无野心,也无反意,手中的兵权也全交回去了。他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恩人,陛下不是一个刻薄寡恩至此的人。”   “……”   “是啊,丫头。”连夫人也小心翼翼地跟着劝,“而且,你这么冲动地进了宫,万一要是闹出个好歹,夕照这孩子要是醒了我们要如何与他交待?他现在纯靠你来吊着这一口气,你要是出事了,他可就真活不了了!”   “……”   李萦转头看向榻上的人,原本冷硬的气势瞬间褪去大半。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到榻边,握住了榻上那人垂落的手,眼眶被一片水雾蒙住。   宋襄这才轻出了一口气。   他正要吩咐人收拾客房,让他们今夜留宿,就听得李萦开口道:“备一辆马车,我要带他回去。”   “可……”   “放心,我不是赌气。”她淡淡道,“既然有人偷走了墨块,并且使用了它,一定是已经发现了墨块的秘密。我们今夜若是留下,那人一定就会猜到这东西对问夕照的影响,所以,我今夜必须带他正常回府。”   她像是已经冷静下来了。   也或者是,在这种快要发疯的时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夕照如今这样,我们二人都不便再入宫去。明日还要劳烦宋太医在宫里,将今夜发生之事,私下转告给海国殿下,请她查明盗窃之人。”   “放心。”宋太医点了点头,“明日老夫会借着请脉之际,告知殿下。既然你们今夜要回去,那老夫便撰好药方,让小子带你去取药。”   “……多谢。”   连夫人让下人将药材装进马车内的坐箱,又命人将昏迷的温廷抬了进去。   马车缓缓自后门出了宋府。   府外,奉命紧盯着动静的手下,传信回报段熙。   *   “下人回报,说宋府之内并无异常响动,用过晚饭,那二人便正常坐马车离开了。”段熙忍不住皱眉,“大将军,你是不是弄错了?”   结果王晏却道:“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段熙不解。   “这墨块所绘之画,咱们方才点着了,那异香味直冲脑门,但你拿去换的那块,不过是普通的松烟墨。这么久了,以那二人的心智,居然还未发现东西被换了?”王晏一笑,“想来是,已有不对,正在想方设法地遮掩。”   段熙闻言,恍然大悟:“此话有理!”   “继续派人盯着他们。”王晏道,“武帝晚年沉迷长生之术,而他们一出宫门,就直奔宋家。老夫怀疑……那东西,或与人之寿数挂钩。”   *   马车缓缓驶向回府的路。   李萦忽然感觉靠在肩上的人动了动,她精神猛地一振:“夕照?!”   丹凤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阿萦?”   “你吓死我了!”此刻马车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李萦终于不再遮掩自己的恐惧,听上去像是又要哭了。   “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温廷笑了笑,手指有些艰难地抬起,在她的眼角拭了一下,“我这不是醒了吗?”   二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府门口。   虽然李萦并未来得及提及他昏死过去之后的事,但他却像是已然猜到了什么。   待马车停稳后,她正要上手搀扶他,他却摆了摆手:“不行,进门之后再说。”   明明才将将醒来,人还十分虚弱,但温廷仍旧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神色如常地走进了府门。   车夫帮忙动手关门的瞬间,他注意到,院外不远处的树梢上,叶片微微抖动了一下。   府门轰然合上,下一刻,他便支撑不住,整个人向下歪倒。   “夕照!”李萦搀住了他,随即转头向车夫道,“劳烦你帮忙将坐箱内的药材卸下,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扶着温廷一路回了卧房,将他安置在两人共枕的那张榻上。   “我好像……真是你命中一劫。”温廷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总是让你……这么难过。”   “你知道就好。”她闷声道,“所以,你要一直在我身边还我的欠债。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就这么死掉!”   “真霸道啊。”   她抹了把眼泪:“我就这样,谁要你当初不开眼招惹我的?”   “也是。”他笑了声,随后,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李萦,“你不知道,其实我当初刚来江州的时候,对宋襄撒了个谎。”   “嗯?”   “我告诉他说,我娶你,是为了将你留在身边好策反,这样的话,将来即便你去了南都,也能被朝廷接纳。这样,我也算对得起恩师生前的嘱托。但其实……我只说了一半实话。”   “……那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剩下的一半是,我实在是太累了,太想有人陪着我了。”温廷垂眸,轻声道,“所以,哪怕哪个人恨我,杀我,怨我,但我还是想……她就这么陪在我身边,哪怕每日没有好脸色给我,我也高兴。” 第91章 夜逃   温廷的话太过认真,以至于竟让她从中品出一丝酸涩味。   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在那片朱色海棠上亲了一下,小声道:“这样也叫对你没有好脸色吗?”   温廷愣了下,随即玩笑道:“刚才太快了,可以再来一次吗?”   他已经做好了李萦恼羞成怒、扭头就走的打算,岂料下一刻,甜软丰盈的滋味带着些淡淡的脂粉香,再度落了下来。   认真到有些虔诚的触感,一点一点地顺着他的唇角,慢慢辗转厮磨。   明明该是梦寐以求的欢喜,他却无端地尝到了一丝苦涩。   咸涩的水珠顺着交缠的唇缝滚落进去,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噎。   “是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她退开些许,一双眼雾气泛红地望着他,闷声道,“我以后对你好一点,你好好吃药,好好休养,陪我……久一点,好不好?”   他心头一阵揪紧,面上却仍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原来我们阿萦这么好哄,早知道,我就该在你面前多吐几口血。”   这下终于有作用了。   她终于感受到捉弄,羞愤地站起身来:“我要去熬药了!”   “行李里的酸梅干果也帮我取一点,宋老爷子配药只看药效,完全不顾喝的人能不能入口。”他叹道,“现在想起小时候喝他配的药都是噩梦。”   “知道了!”   听到李萦远去的脚步声,温廷面上的玩笑之色这才悉数褪去。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喃喃道:“恩师……我后悔了……求求你保佑我……还有阿萦……”   一门之隔的李萦默默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屏住气息脚步,转身去了灶房。   *   薛凝从宋太医的口中得知了温廷病重的消息,便立即开始了彻查。   然而,珍宝阁那边一切如常。   守卫回报,眼下正值先帝丧期,除了陛下身边黄内侍奉命正常进出,传达皇陵陪葬品的取用进出之外,并无外人再进入过珍宝阁。   薛凝此前流亡江州数年,回南都的时间并不长,对于萧仪身侧的随侍也并不了解,只知道此人十分受萧仪信任,据说当年还在东宫时就跟着他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在萧仪来徽音殿时,屏退了左右。   萧仪讶然:“阿姐这是……?”   薛凝将宋太医所报之事,以及后续所查悉数说了。   萧仪闻言摇头:“不可能,肯定不是黄引,朕八岁刚到建业皇宫时,他就已经来到朕的身边了。当年朕惩治王家子,就是他替朕套的麻袋!”   说起昔年壮举,萧仪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那王家子啊,被我们揍得,牙都掉了好几颗!”   薛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但现在墨块被盗是事实,万一温卿真病死了,而我们又没能给李姑娘交待,她曾是王晏麾下密探中潜行、刺探的翘楚……本宫控不住她,你也控不住,你也不想半夜龙榻边忽然站个人吧?”   “……”萧仪的脖颈子莫名冒上一股寒气,顿了顿,他道,“要说朕身边的人,比起黄引,倒不如说田钦更有嫌疑。此前出使江州时,他就背叛过朕,后来将功补过,朕也就放了他一马。如今他人尚在建业……你说,会不会是他?”   *   “摘掉塞口,让咱们的田舍人说句话吧。”   塞口的布巾被猛地取下,田钦望着眼前的黄内侍,怒道:“你何抓我!黄引,你……”   一根被拆掉的竹片,被黄内侍轻描淡写地扔在暗室的地上:“田舍人还真是眼尖,接驾那日主子只是露了个面,居然也能刚巧被你瞧见。都被夺了官,还敢请同僚代劳,将这竹片捆在奏疏内,呈于御前。幸亏咱家多了个心眼,否则,主子一番筹谋算计,岂不是全叫你给毁了?”   田钦这才反应过来:“你是王晏的人?!”   “不错,咱家一直就是主子的人啊。”黄内侍半蹲下来,鄙夷道,“不像你,蛇鼠两端,已经得了主子许诺,却还叛逃泄密,害主子在江州之战中落了口舌下风。”   “你居然藏得那么深!”田钦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调取着自己过往在东宫与之共事时的回忆,“你居然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包括陛下!”   “陛下?黄口乳臭,愚钝小儿,也配做这天下的新君?”黄内侍冷笑一声,“要我说,萧氏一族,早在十年前北方大乱时,就该全族阵前自戕,以谢罪天下。到了南边,居然还有脸坐在皇位之上,真是无耻!无耻至极!”   田钦望着眼前突然激动的黄内侍,疑惑蹙眉:“你到底是什么人?”   “咱家?”黄内侍嗤笑,“咱家和你一样,也是漂浮无根的北地亡魂啊。”   他向田钦讲述,当年萧氏宗亲们为争夺那傻太子手中的皇位,在武帝死后,便开始各自以封地为据点,发动叛乱,直逼帝京。   明明都是大盛子民,可诸王兵马所到之处,一样是烧杀抢掠,更有甚者,为了扩充战力,居然将北方胡骑引入中原。   那些南下的蛮夷,不通王化,比之诸王军队,更为残暴不仁。   彼时,黄内侍还只是青州城内的一名普通黎氓。   原青州刺史、临淄王萧世成为了换取胡兵南下支援,将辖地青州卖给了胡人,允许其在城中“大索七日,死伤不论”。   于是,在青州百姓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黑云遮日一般的胡人兵马,来到了青州城下,嚣张地叩响了青州城的大门,喊话说是领了他们刺史的许可,要求纵兵入城劫掠。   时任青州守备将军的王晏严词谢绝了胡人的要求,哪怕对方直接拿出了萧世成落印的手书,他也以伪书为名,拒不认领。   胡人首领大怒,原本的七日大索,变成了延续半月的围城。   与江州仓廪内充实的粮储不同,青州本就在边荒之地,一旦围城断水,城内断粮就是必然。   到了围城的第十五天,胡人再度发起强攻,城内的守军粮食早已断绝,却仍旧撑着一口气在城墙上血战。   眼见打了一天一夜,还没啃下这块硬骨头,胡兵首领恼羞成怒,向着城内喊话挑衅,说王晏只要肯将自己的妻儿父母送出城来,他们就再宽宥他几日,否则必定继续围攻。   当时城内所有能吃的东西已经吃尽了,王晏听完胡人的喊话,压住了暴怒的士卒,只说他已经向邻近的州县求援,若能再拖几日,兴许,就能等到援兵的到来。   ……   “当年是王大将军牺牲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从萧氏和胡人的手中,救回了我们整座青州城的人命。比起荒淫无耻、背土弃民的萧氏皇族,王大将军才是天命所归,他才更有资格做这天下的主人!咱家这些年,一直待在那萧家小子的身边,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回报大将军当年的救命之……你做什么?!”   黄内侍话音未落,田钦便抓住机会,猛地将其扑倒,嘲讽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尚且不在乎,还会在乎你们?我还当你与我一样,支持王晏不过站队投机,没想到你竟真是觉得王大将军好?!”   黄内侍猝不及防被他压住,连忙高声呼喊四下,将田钦拽开。   “公公,可要宰杀了此人?”   “不急。”黄内侍道,“先逼问出他还将消息泄露给何人了,再动手也不迟。”   “是。”   说完,正巧上方来人。   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田钦之后,来人低声对着黄内侍耳语:“陛下有命,宣田钦入宫。”   黄内侍脸色一变,只当是消息已经泄露,但田钦口中的泄密名单却还没问到,暂时还不能灭口。   他咬了咬牙,招手命令左右过来,要他们即刻去田宅放火,再找具尸体充数,随后便匆匆离去。   众人离去之后,被绑在角落里的田钦动了动,掌中赫然握着一枚写有“黄引”姓名的进出宫门腰牌。   这是他方才佯装对黄内侍发难时,自他腰间扯下的。   随后,他背身将手中的绳索,对着暗室的岩壁疯狂地剐蹭。   许久,绳索被磨开了一个口子。他用力一挣,挣断了手中的绳索,又拔下冠帽上的束簪在石上磨尖,撬开了暗牢的门。   多亏了王晏当初赶尽杀绝,令他一路死里逃生,历经艰难险阻才得以重回南都。   别的本领没有,逃命的本事倒是真练出来了不少。   此时已近入夜,逃出暗牢的田钦自后门墙根处翻出了黄内侍的私宅,随后凭着记忆,一路直奔李萦的国夫人新府。   他想得很明白,现在还能保下他性命的,就只剩下那段氏夫妇二人了。   夜幕下的新府还没挂匾,但此前已踩点多次的田钦还是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此前让同僚代为上书一直不得传召回应,他就猜到奏疏可能被人阻截,本就想好了来找这二人,奈何没料到黄内侍会先动手。   田钦四下望望,见无人便打算上前敲门,奈何脚步刚踏上门阶,身后一个黑影便朝着他猛地袭来!   田钦大惊,在被黑影按住的前一刻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腰牌,高呼:“温大人救我——!”   一枚银针自门檐处猛地飞出,扎入了身后黑影的风池穴内。   黑影闻声倒地,随即田钦眼前府门大开。   一道轻描淡写的女音自头顶传来:“竟敢在我家门口杀人,你们是真活得不耐烦了?” 第92章 大火   田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华服女子动作娴熟地上前,一把揪起地上被放倒的斥候,随后“咔嚓”一声脆响。   斥候的下巴被卸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李萦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田钦:“你是谁?找夕照救你什么事?”   片刻后。   田钦有些局促地站在院中一方竹制的躺椅前。   躺椅上的男人拢着一条薄毯,靠坐在躺椅上,对着田钦抱歉一笑:“内子心软,实在是担心在下的身体,所以只能这么失礼地见田公了,还请见谅。”   而此刻,他口中那位心软的内子,正在给卸了下巴的刺客套口枷,防止对方提前咬舌自尽。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摘了刺客脑后的银针,一瓢冷水泼醒了对方。   “说。”李萦冷眼望着地上一个激灵过后清醒过来的刺客,“王晏现在在哪?”   方才田钦一进门就给了黄内侍的腰牌,还把接驾时在岸上人群中看见王晏的事说了。   屋内二人瞬间明白,盗走墨块的人,正是王晏。并且,温廷吐血损身,说明,王晏大概已经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了。   此前温廷切下约莫一指长的墨块,交予了南都朝廷,如今,这墨块落到了王晏手上。   而现在他们手中所剩的墨块,也顶多只够再使用一次了。   刺客虽然被擒又被套了口枷,但一看对面站着的不过一位貌美妇人,登时又来了勇气,冷哼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萦微微一笑:“明白了,要多问才肯说是吧?”   说着,她随手抄起方才浇水的水瓢,笑吟吟地朝着刺客腿间一砸!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令一旁站着的田钦差点吓得跪下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对着面前温廷哆嗦道:“令令令夫人……?!”   温廷微笑接道:“人美,心善,善解人意。”   田钦:“……”   而另一边,刺客在李萦的悉心“问候”下,也终于耐不住,吐露出了实情。   他是段熙派来盯梢的,至于他们口中的王晏,他真的不知道。   李萦扔了刺客,朝他们二人走过来:“基本上问清楚了,段熙派来的人。不出意外的话,王晏此番来南都,多半就是秘密潜藏在了段熙府上。”   田钦倒是愣住了:“王晏在段侍郎府上?段侍郎他不是夫人您的……?”   “他自攀的亲戚,我不认识他。”   “……”   “算了,知道人在哪里就好办。夕照你看着这两个人,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好。”躺椅上的温廷微笑,“拿上机关,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李萦点了点头,回屋换了夜行衣,取了温廷的银丝机关,扣在腰上。   一道银丝猛地弹出,下一刻,人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   她一路敏捷地在屋檐上穿梭,速度之快,就连巡夜卫兵的视线,都没能捕捉到她的半片衣角。   但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客舍内的灯火还亮着,但是窗纸上却静静地靠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浓烈的血腥味自屋内蔓了出来。   眼下,府内的仆从们已然发现了主家身死的情形,正神色慌乱地高声呼叫着主母。   段熙死了。   死因是被人由近处以匕首直接抹喉。   行凶之人手法凌厉果断,一看就是常杀人的主。   不用再多问,李萦也知道这是谁干的。   王晏。   如果按照田钦所说,他从黄宅暗牢出逃之事暴露,那么黄内侍一定会把此事告知主子王晏。而以王晏的敏锐,他一定能猜到田钦会去找她和温廷。   那么,王晏要做的,就是即刻灭口掉这个唯一可能泄露自己行踪的,“盟友”。   他带着剩余的墨块,以及墨块的秘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逃离了南都。   *   “不,朕还是不相信,黄内侍怎么会背叛朕呢?他明明和朕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事实胜于雄辩。”温廷此刻还抱着病,但情况紧急,他还是在李萦的首肯下,与她一起进了宫。   “陛下。”他嗓音微沉,将一方自江州密传而来的急报,推到了萧仪跟前,“谢将军传信,荆州刺史陈雉反水,与残余的青州兵马已合为一股,现已高举反旗,正自上游杀来。”   这下,萧仪更震惊了:“陈刺史为何会与王贼一道反了?!他不是围剿王贼的功臣吗?!”   “此事是草民当年急功近利,未能及时妥善处理善后。”温廷顿了顿,“可是陛下,江州战后,草民记得,草民曾向朝廷上书过,要对江州一战的功臣进行封赏,其中也包括陈雉。这些奏疏,您回南都之后,没有看过吗?”   “朕看了!可是,温卿你的上书中并没有提到陈雉的姓名啊?!”   说着,萧仪似乎是自证一般,转头去翻箱笼内堆积如山的已批复奏折。   翻腾许久,倒出了温廷当时的上书。   “你看!根本没有提到那位陈刺史!”   温廷心下无奈,这种事情哪里需要他面面俱到,但却还是接过了萧仪手中的奏疏查看。   “刮过了。”边上的李萦伸手,指腹擦过竹片上某处一个不自然的凹痕,“这里被刮掉了一个名字,用赭色丹青在上面补了色,伪做成了虫咬的疤痕。”   “什么?!”   萧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愚弄了。   “草民当年策反陈雉,看中的就是他草莽出身,或可为重利铤而走险。但,反之,亦然。陈雉在上游拖住了青州兵数日,令其延误战机,致使王晏战败,明明是大功臣,事后却未能获得朝廷一丝一毫的封赏,他心中必然有怨,此时只待有心人挑唆,他便会再次反水。”   萧仪愣愣地跌坐在了龙椅上:“不过就是刮了几个字……居然也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吗……”   “陛下。”温廷将那枚田钦拽下的腰牌交给萧仪道,“能够接近这些奏疏的,嫌疑最大的,只有您身边的那位黄内侍了。”   正说着,外间的御林军回报,说黄引已经被擒住,等候陛下发落。   萧仪疲惫地从椅上支起身来:“……好,无论如何,毕竟相识一场,朕还是想亲自去见他一面。”   *   情势倒转之快,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就在前日还居高临下刑逼田钦的黄引,不过转日,自己也成了被按在地上、身染尘泥、不得动弹的阶下囚。   萧仪停在黄引身前不过数步的位置,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自小到大的玩伴:“这些年你跟着朕一起在东宫,朕自问手头但凡自己有的,都不曾短过你的,等到朕登基了,朕对你也是全盘信任。王晏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什么……朕与你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要这般对朕?”   “感情?”黄引笑了笑,“陛下待臣的好,能抵过臣全家十余口都在朝廷内乱中饿死、屠戮殆尽吗?能抵过臣为了报仇,甚至不惜自施宫刑,忍辱负重十余年吗?”   萧仪震惊错愕地望着他。   “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叔伯祖宗们都不是东西吧。当年青州一役,我家里人都饿死了,就剩下我一个。要不是王将军救命,估计,我也早成了胡人的腹中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结草衔环,殒身戮命。”   “陛下。”被按住的黄引强撑着,将头磕在地上,对着萧仪轻声道,“臣祝您大厦倾覆,不得善终!”   说完,他猛地张嘴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   “黄引——!!!”   萧仪惊叫一声,随即一口鲜血猛地自口中喷出,当即昏死倒地。   而一旁的黄引早已满口血污,气绝身亡。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吐血的帝王送回了寝宫,急召太医。   应诏而来的宋太医施针开药,折腾了足足一夜,心急如焚的薛凝终于在龙榻边,等来了弟弟的醒转。   此时的萧仪,满头高热,尚未完全退去。   他双目充血,气若游丝,出口的声音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他恨声道:“他日……朕必要亲手斩下王贼之头,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愤!” 第93章 出奔   此后,上游的陈雉兵马与青州联军,在数日之内便顺流而下,直抵中游谢虞处。   这一次,谢虞面对的不再是围城之战,而是数倍于自己兵力的强攻。青州兵马此前被谢虞围追堵截,强逼围困,本就结下深仇大恨,如今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自然打得毫不留守。   为了解围谢虞,以及守住地处南都上游的江州门户,萧仪以天子之名,调动最近的临康郡守军,命太守速速带兵,前去支援谢虞。   结果,那收到调令的临康太守不但没有前去救援,反而一纸称病书呈达御前,说自己年老体衰,恐不能胜任,请求皇帝任命自己的副手代自己前往。   萧仪气得无语,直接下旨罢了那太守的官职,再发调书。   但,为时已晚。   就在催调令发出的次日,一只沾血的木匣被送到了南都御前,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竟是谢虞的人头。   随人头而来的,还有王晏的一封谢罪书。   大意就是,虽然江州城破,但除了谢虞外,城内的士族他都没有杀。江州如此,南都众人亦是如此。他此番起兵,只是因为温廷蛊惑段氏残部,恶意在已然稳定的南方挑起战端,而他王晏,是来清君侧的。除了首罪温廷之外,南都的其余人,他都不会动。请皇帝原谅他此番的无奈之举。   萧仪不是他的父皇,是绝不会将自己的救命恩人交给敌人的。   他立于大殿之上,焦急地询问着下方站立的朝臣,谁愿意领兵,前去抵挡陈、王联军。   可他却忘了,他不是他的父皇,可下面站着的,却仍是他父皇的那些臣子们。而他这个新君的威信,甚至还不及他当年那个懦弱的父皇。   兵部侍郎站了出来。   但他不是来领兵的,他是来教萧仪算账的。   “陛下。”年过五旬的兵部侍郎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如今江州再度沦陷,朝廷兵力不足,恐无法抵挡王晏兵锋。既然他要的是‘清君侧’,倒不如交出他要的人,堵住口舌,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何如?”   他说完,其余大臣也纷纷点头。   “如此甚妙!保存实力,再做周旋。咱们交出人头,王贼若是还敢进犯建业,就是有心谋逆,必落人口舌,遭天下人唾弃!”   “是啊,再说,今日水匪陈雉之乱,本就是温廷当日引荐之失。拿他的人头去填他自己捅出来的窟窿,此事合情合理!”   “不错!合情合理!”   萧仪难得有一日觉得,他父皇的痛苦忧愤,不止是因为王晏。   坐在那高高的殿阶之上,只觉得殿外照进来的阳光晃得他眼晕,头晕目眩,如同醉酒。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冷笑着,看向下方一个个言辞凿凿的臣子:“别以为朕真不知道,黄引为什么敢刮朕的奏疏?还不是因为尔等!尔等高卧家中,都尚有加官进爵!陈雉有功,却无一人替他进言加封!朕不在南都,朕不知战况,尔等数十年公卿,立于这朝堂之上,难道尔等也不知吗?!朕倒是没瞎,那送上来的奏疏之中,明明还有要朕罢免掉陈雉荆州刺史一职的!”   下方有臣子小声应道:“若陛下早去那水匪官职,恐无今日之变,可见上书之人乃是先见之明。”   “荒谬!!!!”萧仪怒吼出声,“退退退!你们给的建议永远都是退!先帝听你们的,退让了一辈子,被生生困死在这宫中一辈子!尔等要退,尔等自退!若是无人敢去临康!朕自去!”   说完,他不顾满殿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径直拂袖,离开了大殿。   *   “殿下这是……?”李萦皱眉,望着眼前一身便服,站在府门口的薛凝。   薛凝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只硕大的箱子,见她开门,便抬手示意众人将箱子往府内空地上搬。   “温卿,李夫人。”薛凝强笑着,示意众人开箱,箱子一开,浓郁的药材香味便盈满了一室,她道,“这些都是宫药署内的珍藏。千年灵芝,百年老参,应有尽有。今日本宫就先送来这些,若是用完了,命人来宫中与本宫知会一声,再拿便是。”   温廷眼皮一跳,似乎猜到了薛凝今日的来意。   但还不等他开口,边上的李萦便丝毫不给面子地挑破了这份假殷勤:“你是打算花这些药材,继续买夕照的命去替你们上战场挡王晏吗?”   “……”薛凝似乎也明白今日的请求太过无理,见李萦直接戳破,她顿了顿,随即认真道,“如果那些将领愿意认本宫这个女子,本宫宁愿自己替陛下去死。”   “……”   “本宫也知道,如今温卿身体状况如此,不该继续操劳,可是……阿弟他是陛下,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味地躲在那座宫殿里就没有闪失吗?”   薛凝一顿。   “城会破,外面的贼人会打进城,真打进来了待在宫里和瓮中捉鳖有什么区别?”李萦不悦道,“没有人肯帮忙的时候,那就只能证明自己值得帮了。再有仁心的皇帝,一直活在别人的羽翼的庇护下也是坐不稳皇位的。”   “你这话倒是和陛下说的相似。”薛凝叹道,“本宫来之前,他就吵着要自己去临康,这会儿也不知道宫里面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比起当年在温府见到的端庄矜贵的大夫人,如今的薛凝虽是端庄贵气更甚以往,可眼角却不知何时已然爬上了几丝忧愁的细纹。   新帝年轻气盛,皇族之中,又死得再没有年长的皇室女眷。   薛凝,不,海国大长公主萧西华,名义上,只是今上的姐姐,实则她是把皇太后的活也一并干了。   薛凝正揉着眉心,正长吁短叹弟弟不省心。   不想门外竟匆匆奔进来一名内侍,告诉了她一个,更不省心的消息。   “海……海国大殿下不好了!”内侍慌乱道,“小人们只是一时的工夫没看住,陛下竟自己去将作监的马厩中夺了马,此刻已然点了数名羽林卫,一路奔出宫门,说是要亲往……临康郡去!” 第94章 斩首   薛凝闻言,第一反应就是:“那还不快派人去追?!”   “是是是……”   内侍得令,忙不迭要回宫点人,这时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温廷叫住了他。   “等一下。”   薛凝下意识看向他:“温卿?”   “算了,殿下。”温廷道,“陛下铁了心要去,你拦也拦不住他,你总不能,把他关起来吧?”   “……我确实想。”薛凝叹了口气,随即拂袖坐在了一旁院内的石桌侧,手指不住地揉着眉心,“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这么冲动,本宫对这国家大事却又不甚通晓,万一这大盛最后竟亡在我们姐弟二人手中,本宫真是……”   李萦从灶房拎了壶泡的酸梅甜水出来,放在石桌上,给薛凝倒了一杯:“你这也想太远了,陛下又不是豆腐做的,他身边又跟着那么多御林军,不过是去督个战而已,怎么就能扯到亡国了?”   “我是怕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学人家冲锋上前去,万一……”薛凝喝了口酸梅甜水,忽然顿住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李萦。   “……你不会是想让我去跟着他吧?”   *   萧仪领着一小队羽林卫,一路连夜纵马狂奔,过驿不停,直到拂晓时分,人已经到了临康城下。   此时天色尚暗,天边晓星残余,还未到城门开启时刻。   萧仪正待纵马前去叩关,却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车辙声。   他勒马看去。   一辆青布毛毡的牛车,低调地自城墙下的角门钻了出来,正徐徐地向城外官道驶去。   萧仪眼皮一跳,下令道:“去,拦住那辆牛车。”   数十名羽林卫依令纵马,拦在了那辆出城的牛车面前。   车夫不知他们来路,见状嚣张怒斥:“瞎了你们的狗眼!这可是太守车驾!谁给你们的熊心豹子胆拦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萧仪怒火瞬间腾起。   他怒声道:“来人,把这临阵脱逃的虫豸从那车驾里拖出来,朕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临康太守怎么也没想到,新帝居然亲自驾临了临康,还正好撞见他从城内出逃。   被拖上刑台的时候,他还在奋力挣扎求饶:“陛下!老臣此前已然称病,挂冠求去,不再是太守了!您不能斩我!”   萧仪微微一笑,亲手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脑袋从地上猛地揪起,抵在刑台下方,全城数千士族黎氓的眼前。   皇帝下了御令,要今日全城所有士族黎氓们,全部城中刑台处集合。   他揪着那太守的头,将他的脸高高扬起,示众。   “朕听说,顾卿一族,自百余年前起,就一直扎根临康,世代受临康百姓、黎氓供养。家中有良田万顷,圈养私兵无数。如今大敌当前,顾卿却星夜逃遁,弃这满城之人如无物,是否太过无耻?”   话音落下,台下众人目光或错愕或讥讽,一齐落在了那顾太守的身上、面上,如同火烤一般,将他们顾家上百年经营得来的体面,一把火焚了个干净。   或许是知道自己今日注定难逃一死,那顾太守也不再委顿求饶,反倒是嗤笑了一声。   那道轻蔑的,直白的目光,直直地朝着萧仪刺来,好似要扎进他的魂魄深处:“臣这行径,不是陛下家学吗?”   萧仪整个人如遭棒喝,僵在那里。   他嗤笑:“……有本事滚回北边去啊,一群要饭的荒伧!”   萧仪再也忍受不了,大喝一声,一刀剁下了顾太守的头。   圆鼓鼓的脑袋滚落在刑台下的人群中,一双眼睛犹自睁着,好似嘲讽般瞪望着台上的萧仪。   当夜,萧仪便再度起了高烧。   这病来得又快又急,城内的大夫们接连问诊抓药地看了个遍,可却毫无起色。   无法,羽林卫们只得快马加鞭赶回南都,去请太医署派人前来救驾。   温廷等人带着宋家父子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束手无策的场景。   宋太医瞧了一眼床上烧得满脸滚红的萧仪,吩咐了句:“大夫留下,小子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等到折腾了大半夜,又是施针,又是灌药,萧仪面上的红烫终于下去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见眼前熟悉的宋家父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温卿来否?李夫人呢?”   宋襄:“……”   他走出门去,用脚踢了踢已然搂着妻子坐在院中等得小憩过去的温廷:“进去,陛下传话。”   温廷怀中的李萦横了他一眼:“你下次再用脚喊他,我就把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拧下来喂鱼。”   宋襄缩了缩脖子:“……你也去。”   温廷打了个呵欠,在李萦的搀扶下慢慢地直起身。   “放心,我还没病到路都不能走了。”他的手在李萦的掌心上安抚般的拍了拍,随后整理好衣冠,进了屋。   萧仪披散着一头长发,满脸病气地靠坐在榻上,见他们二人进来,挥手示意众人出去。   待门关紧后,他坐在那里僵了僵,随即,眼中竟然流下泪来:“温卿,夫人,朕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他将头垂下去,手指抻在阴影中的面上。   “……倒不如,此番让朕就这么病死算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李萦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你这大张旗鼓地又是出宫,又是砍头的,暴君的名声都传回南都了,结果现在你说你想寻死?”   “……夫人不知。”他闷声道,“非是朕不想继续,然自朕昔年还在东宫时,彼时教导朕的太傅便不断与朕言及叔伯祖父们,是如何彼此争斗,致使中原天下尽失的,想让朕将来引以为戒。朕彼时年幼不懂事,童言无忌,乍一听闻,也是愤慨,当即便顺着太傅的话说,‘如此德行,国祚岂能长久?!’如今想来,倒真是……一语成谶。”   萧仪自嘲一笑,眼中无比落寞。   “萧氏已失民心,已失天下,无论对错,所有人都在反对朕。既然所有人都觉得王晏天命所归,那倒不如……朕识相些,退位让贤。这样,大家就都满意了,这仗也不用再继续打下去,继续死人了。” 第95章 断桥   “……”李萦忽然觉得,十八岁的少年郎也不怎么好。   心境反复无常,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脑海中蓦地闪过离京时,薛凝眼角生起的细纹。   突然,扬起巴掌,径直抽在了榻上毫无防备的萧仪脸上。   温廷:“……”   而萧仪,整个人呆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李萦:“你……?”   温廷连忙道:“陛下恕……”   “恕什么罪!”李萦蓦地打断了他,随即怒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若不是为了他的事,何至于劳累奔波至此?”   “……”   “你私自离了南都,海国殿下年纪轻轻头发都快愁白了,一国公主之尊不惜屈尊降贵,求着我们来此处护你周全,你这么轻易放弃对得起她吗?”   萧仪僵了一下:“阿姐……”   “陛下,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退位让贤,那谢虞为什么宁死不投降,替你死守江州城?还有当初那个你问他相不相信你的齐管家,他嘴上说不信任你,实则也跟着谢虞一道被砍头了。是,你的祖辈丢了北方,所以,你才应该弥补这个过错啊?在这里自怨自艾,每日就想着打退堂鼓,是打算就此背着耻辱和骂名一死了之吗?”   李萦一字一顿道:“那若是如此,算我当初也错救错信了殿下,我这就带着夕照离开此地,我们二人自去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度过余生。就此告辞!”   说完,她转身佯做要走,眼神目示温廷。   温廷会意,也跟着一并告辞转身。   “等等!”   果然,下一刻,萧仪便忍不住出声叫停了二人。   “是朕错了!是朕胆怯了!二位别生气!别走!”萧仪面色红烫地下意识伸手去够,奈何,人还在病中,一不小心,险些滚落下榻去。   李萦一个急转身,伸手托住了将要跌落的皇帝。   萧仪望着近在咫尺的李萦,眼睛登时红了:“夫人,朕……”   身后传来温廷重重一声咳嗽。   李萦将人重新安放好,退开来。   萧仪靠在榻上,满面愁容:“这些道理朕都清楚,可是如今无兵无势,王贼和陈贼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朕该如何是好?”   温廷见他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温声道:“陛下放心,臣此番过来,就是来为陛下献策的。”   萧仪一听有策,惊喜道:“何计?温卿快说!”   温廷缓步踱到了帐边,随后伸手一把掀开了营帐。   营帐之外,大雨瓢泼。   如今时节,已然到了江南的梅雨季。   他遥指着漫天细雨,对着萧仪沉声道:“草民之计,便是这泼天大雨。”   *   一旬后,陈王联军冒雨急行,兵至临康城下。   “他们居然妄想砍断浮桥来阻碍我们?听说那温廷病了,莫不是脑子也病糊涂了,竟给对面那小皇帝出这么蠢的主意!”陈雉望着暴涨的江水,以及眼前断裂的浮桥,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这水寨的兄弟们,人人都熟水性,他日若是退水,我们强行潜游渡江,他能奈我们何?”   王晏倒是清醒理智。   他望着雨中江对岸飘扬的“萧”字龙旗,沉声道:“你就不怕,他趁你急行不备,今夜便顺势悄悄渡江?”   “我知道,江州一战,王大将军在温廷的手中吃了大亏。”陈雉挑眉,下巴点向那近岸处足有数尺深的湍急江水,“可就是我寨子里最擅长水性的兄弟,也不敢保证,在今日这种时节渡江,有命渡到对岸,更别说那些旱鸭子朝廷军了。大将军是否太过紧张了?”   王晏不答他的话,只转身对着众兵士吩咐道:“……今夜所有人就地扎营轮值,不准睡死。”   于是当晚,陈、王联军两支部队,冒雨轮流出帐值守上下夜。   当陈雉在帐内鼾声如雷之际,王晏端坐帐内案后,手中布巾,不断擦拭着自己的宝剑。   是夜,风平浪静,无人袭营。   清晨时分,陈雉打着呵欠走进王晏的帐篷内。   望着盘膝阖目,宛若一尊佛像的王大将军,他哂道:“我就说了,这么急的水,他们不敢过来。”   王晏连眼睛都没睁,只道:“昨夜不来,今夜未必不来。今夜值守继续。”   陈雉眉毛跳了下,皮笑肉不笑道:“……行,小人听大将军的,今夜继续!”   他抬手甩落了帐帘,转身便回去对自己的人吩咐道:“此一战至关重要,必须好好休整待敌。将来若是入了南都,论功行赏,咱们不能落于那些青州佬的下风。你们听着,往后值夜,都只许守上半夜,不许守下半夜。那些青州佬若是闹腾,就告诉他们,谁家吩咐的苦差事,谁家自己揽!”   陈雉的话很快便在他自家军中被吩咐了下去。   青州兵们起先不以为意,只一味地嘲讽陈雉部下,水匪就是水匪,夏虫不可语冰。   然则一连数日,大雨瓢泼不见停下,眼见上游处的河堤都已然完全漫过,更别说地处更下游的临康。   起先他们还愿意整晚聚精会神,越往后,夜里听着帐内水匪军们震天的鼾声,惫懒的心思便一点点地长了起来。   到了七日之后,后半夜值守的青州军,已经能熟练地给自己扣上盔甲,裹紧蓑衣,靠在栅栏旁小憩了。   王晏夜出营帐,望着眼前歪东倒西,昏昏欲睡的兵士,手中宝剑“当啷”一声,出了剑鞘。   小憩的兵士们被声响猛地惊醒!   领队的将官抬头一见王晏立在跟前,连忙跪下磕头认错。   王晏抬剑,比在那认错的将官脖颈上,沉声道:“还记得当日青州围城,面对胡人,我们是如何撑下来的吗?”   将官忙道:“是……是大将军英明神武,指挥如神!”   “……”王晏沉默良久,久到将官以为自己今日人头就要不保。   可王晏却收了剑。   “……今日,你我皆为胡人矣。”   将官愣愣地看着王晏转身离去,只觉得他穿着盔甲的身形,较之当年,驼下去了不少。   *   而另一边,温廷已然收到了自己安插在水匪军中眼线的讯号。   他点头对萧仪道:“联军军心已懈,明晚即可夜渡攻营。”   营帐中跪地焚香,祈祷了上苍数日不要停雨的萧仪,终于松了口气,瘫软下来:“苍天有眼,天不亡我大盛!”   萧仪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走出了营帐。   帐外,八百名选锋而出、擅长水性的兵士,头系黑布,列队齐整,立于雨幕之中,等待着新帝萧仪的训话。   这八百人,将会由李萦与其余几名通晓水性的羽林卫带领,于明日夜间,冒着大雨与疯涨的潮水,抛却生死,强行夜渡。   萧仪神态肃穆,一步步地从每一名军士面前走过。   瓢泼的大雨浇在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上。   这些人中,有南方募兵,也有当初随温廷护送他南下的段氏残部,或甘愿,或不愿地,组成了这支死亡先锋。   大雨中的萧仪忽地顿住。   他在众人愕然不解的目光中,一把摘掉了自己头上的盘龙黑冠。   “陛下?”   一条与众军士头上所系,一模一样的黑布,自他袖中猛地抽出。   他有条不紊地,将那根黑布系在了自己的头上,抬眸坚声道:“既是无路可退,舍命相搏,如此,朕亦不苟活,愿与诸位同往!” 第96章 潜入   “什么?”   “陛下不可!”   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发声阻止。   换做是哪朝哪代,能同意皇帝去先锋营的,不是乱臣贼子,就是疯子。   李萦几乎能预见,远在南都的薛凝如果知情,估计会当场昏厥过去。   但萧仪就是头拽不住的牛,还是头振振有词的牛。   “朕先祖昔年怯弱,弃北方之土于不顾,若朕今日亦退缩不敢前,岂非旧事重演?可朕不是先祖,今日你们替朕效死,朕亦不弃诸公!言尽于此,出发!”   萧仪说完转身,带头系上了最前端的绳索,朝着雨幕中湍急的江水走去。   身后那些原本心怀愤懑胆怯的先锋兵们,也终于鼓起了勇气,纷纷抱起绳索、浮漂,跳入了水中。   “咕噜噜……”   翻腾的江水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在暴雨的冲刷下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   才刚跳下水,李萦就看见至少有十余名军士已然被水流冲击到绳索脱手,无声无息地卷入白滔之中。   萧仪亦是一个趔趄,险些就要被冲跑。   好在李萦就护在他身侧,在他脱手的一瞬间,一把揪住了他的脖子。   一口泥沙猛地砸进她鼻腔内,她被呛得面目狰狞地皱了下鼻子,却忍着没敢咳嗽。萧仪连忙重新握住了绳子。   本着对王晏的了解,李萦向众人传话道:“近岸处肯定会有巡防,都把头抵着点,遇上巡防的立刻埋进水里!宁可憋死,也不能抬头!听见了吗?”   彼时无人应答,但当近岸处的火光扫向水面时,所有存活之人,几乎同时将头埋入了水中。   萧仪一手拽绳,一手面色扭曲地拧着自己的鼻子。   近岸处的水流冲力较之江心,已然小了许多,他得以尽量保住自己的口鼻不吸入泥沙,呛进肺中。   身侧的李萦背身对着他,面色沉静地仰头望着水面上不断扫来的火光。   她在计算,这些人离他们的距离,以及击杀需要的时间。   终于,她动了。   就在这一轮火光扫离水面的刹那,一道银丝猛地自她腰间弹射而出,手中银针脱手,射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巡夜兵后颈处的风池穴。   旁边的几人察觉到身后似有水声,刚要转头,腥臭的水汽已近在咫尺。   “噗嗤”   鲜血自颈部喷涌而出。   其余几名巡夜兵亦被上岸的先锋兵,无声地抹了脖子。   领队的几人打了个手势。   几名先锋兵扒下了那些已死的巡夜兵身上的衣物盔甲换上,随后拾起地上的火把,佯装无事,摸进了叛军营地。   李萦身着联军盔甲,目光隐秘地在零星散落、呵欠连天的值夜兵士们身上扫过。   ……看来,温廷当年打江州时吃过的苦,如今王大将军也尝到了。   今日这座联军军营,比之昔日铁桶一般的江州城,可实在是差太远了。   她隐秘地抬了下手,身后潜入几人立刻佯做无事地贴近了那些正站着小憩的值夜兵们。   半梦半醒的值夜兵们听得身侧动静,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回来……唔!”   下一刻,他们便被捂着嘴抹了喉咙,话音止在喉咙中。   尸体被利落地拖出营地,扒去衣物。   杀人者顶替了被杀者,短短一炷香之内,联军的守夜队伍已然无声换血,而帐内联军犹自鼾声如雷,毫无察觉。   萧仪手拎长刀,一把掀开了主将营帐!   随后,他目光一凝,僵在了那里。   黑暗之中,王晏手握横刀,坐于案后,在听到他踏入的那一瞬间,睁开了双眼。   隔着帐外营内昏暗跳动的火光,他低声道了句:“等了这么多日……终于来了啊……”   下一刻,王晏猛地抬手,一道啸箭骤然窜天响起。   营地内原本酣睡如雷的呼噜声被这声平地惊雷,骤然打断。   帐外的李萦在看到啸箭升起的那一刻,便猛地瞪圆了眼睛,朝着众人大声吼道:“暴露了快撤!!!”   帐内,王晏望着僵立原地、手脚冰凉的萧仪,淡声道:“老夫猜到你们迟早会来,所以每夜都在这帐中随众将士一同守夜。但老夫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亲自前来。”   其实萧仪在看到他拉响啸箭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走不出这座营地了。   八百先锋兵随他一道冒死凫水而来,到爬上岸时,所剩已不过一百出头。   他们来此,本就不为全歼,只为斩首。   只要杀了王晏、陈雉,悬首点烟,对岸等候的大军便可再无顾忌,推舟入江,全歼联军。   可现在,这一百余人,怕是要悉数死在包围之中了。   萧仪眼眶泛红,握刀的手也微微有些发颤。   “是,朕说了定要亲手砍下你的头颅,今日虽死,但朕绝不食言!”   王晏没动。   他沉默而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明怯懦,却强撑孤勇的少年。   “你的武艺,是王毕教的吧?”   “……”王晏沉吟道:“他是个武艺疏漏的酒囊饭袋,若非族中长辈所请,老夫恐怕不会命他去做你的习武师傅。”   “……呵,养废了朕,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王晏却道:“并非如此,相反,老夫曾经对你还有你的父皇,都满怀期待……最起码,十多年前,确实是如此。”   “……”   “你父皇登基伊始,老夫就问过他一个问题。老夫问他,陛下,若他日我们养精蓄锐,兵强马壮之后,有望收复北地,陛下可敢亲冒矢石,率领众人,与胡人殊死一搏?”   萧仪拧眉。   “而你父皇的答案是,朕一文弱书生,北地光复,还得全全仰仗卿与段卿。”王晏抬眸,“那个时候,老夫便明白了,你这个父皇,与扔下青州的临淄王并无区别。若非老夫兵锋威压在上,他只会比当年的临淄王更过分。”   “你胡说!”萧仪抽刀猛地上前一步,目眦欲裂,“你撒谎!你放肆!先帝已然殡天,你居然敢口出妄言,对其横加污蔑!你!!!”   王晏打断了他:“你父皇任上十几年,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吗?”   “……”   “五年前段月石北归,于长江被胡人所阻,不得过。当时朝廷的军队就在江对岸不过百里之际,段月石接连发信求援,你父皇却不管不顾。为何?因为他怕。他怕自己手中本就所剩无几的军队被胡兵消耗,怕我忌惮段月石,知晓了他救人会对他不利。”王晏眼皮微抬,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萧仪,“你说这般怯懦卑劣之人,仅凭一句天命正统,就能腆居皇位之上,凭什么呢?就凭他姓萧?” 第97章 打赌   萧仪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久到王晏都以为,他的心智已经被完全击溃,再也站不起来了的时候,萧仪忽然猛地抬头:“是但,那又如何?”   王晏眉梢微挑。   “我们萧氏皇族确实愧对天下,愧对百姓……但谁都有资格指责我们,唯独你王晏没有资格!”   王晏闻声一愣。   萧仪血红着一双眼瞪着他,像是完全豁出去了。   “你说我父皇不好,可你王晏又做了什么好事?”   “南渡这十来年间,在北地艰难抗胡的是段司空!舍下脸面在朝堂上对着这些南北豪族卑躬屈膝,妥协求和的是我父皇!若是没有他们二人,你能安稳经营江州这么多年?”   “朕在江州的时候,看到的是大批的黎氓不得进城,被强行驱逐,围聚在城外的流民村中,被活活饿死病死,瘟疫横行。是如李夫人一般的孤儿被你训练成杀人的耗材,血干耗尽。是你的队伍震慑南方各州,却始终不敢往北一步。”   “你把我的父皇当作傀儡,十几年临驾在他之上,可你并没有做得比他更好。”萧仪轻声道,“若我萧氏已失天命,那么,你……也没有!从来就没有!”   萧仪大喝一声,猛地提刀冲向王晏!   刀锋即将劈下的那一刻,王晏怀中长剑猛地出鞘,抵住了萧仪的刀锋。   兵器相撞的刹那,萧仪虎口一震,手中的长刀被一股巨力猛地击飞出去,砸落在帐内的地面上。   下一刻,王晏手中长剑已然架在了萧仪的脖子上。   “说了。”王晏缓声道,“你这三脚猫功夫,简直……不堪一击。”   萧仪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   他自知今日拼死一搏已经失败。   大势已去,现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卑躬屈膝,跪下求饶。   他们萧氏已经跪下乞饶太久了。   他的叔伯向胡人跪下献玺乞活,他的父亲向王晏和豪族们跪下,保住岌岌可危的皇位。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生,但他今日至少可以选择站着死。   他站在那里,等待了许久,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一直没能降临。   终于,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向了对面的王晏。   “你比你的父皇要强。”王晏收了剑,低头吹亮火折子,点亮了手边的油灯,萧仪那被江水泡得颓废肿胀……如同水鬼一般的尊容,暴露在了骤然亮起的灯火下,“至少,你今日敢站在这里,出现在老夫面前。”   “我输了,但我绝不会再做你的傀儡了。”萧仪皱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所以,你杀了我吧。”   对面传来一声嗤笑:“勇气可嘉,可惜就是实在太蠢了。”   王晏顿了顿:“老夫的啸箭都发出去这么久了,外间却没有一丁点刀兵喊杀的动静,陛下……不觉得古怪吗?”   *   一食顷前。   在李萦看见啸箭升空,惊惶无比地喊出那声“快撤”之后,仅剩的一百余先锋兵们便火速撤退,向着江岸边蜂拥而去。   可还没逃到一半,李萦却忽然大声喝道:“等等!情况不对!!!”   原本应该趁乱追上来全歼他们的陈王联军,此刻却是一个鬼影都没看见。   几名还存活的羽林卫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喝止了自己溃散的军士:“等一下!”   众人僵立在江岸旁,警惕迟疑地望着不远处空荡荡的营地大门。   没有士兵,没有火把,一切都是那么安宁平静,就好像方才骤然冒起的传信啸箭,只是一场大梦一般。   忽然,营地大门处不知何时缓缓浮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李萦眉心一皱,下意识地抬手,对准了那人影的要害。   那人不紧不徐,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不远处正有数十枚锐器正在黑夜之中虎视眈眈地对着自己。   他顶着众人疑惑狐疑的目光,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的大门前。   随后,他对着不远处的众人,遥遥一揖:“在下原段氏军麾下掌书吏,现荆州刺史帐下掌书,奉原段氏麾下齐掌书官之命,潜伏荆州。今逆党军已中药丧失全部战力,在下使命完成,还请诸位同袍随我入营擒贼。”   李萦闻声警惕皱眉,并未轻易上前:“你说你是老齐的人,他是什么时候命你潜入陈雉身边的?”   那人似乎认得李萦身份,恭敬道:“回姑娘的话,正是当初姑娘与姑爷被那王晏窥破身份,逃离江州城之后。”   当初,温廷与李萦一走,将军府的人就带兵围了司马府。   老齐靠着家仆作证,素日就与温廷关系不睦,镇定地在将军府的拷问下蒙混过关,随后趁乱逃离,火速前往当时驻扎在上游的谢虞处。   当得知温廷以荆州刺史为重利许诺陈雉与朝廷合作时,他便隐约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当年还在北地时,段月石就说过,温廷这人脑子活络……但有时胆子过大,赌性过强,成了大胜,输了就会满盘皆陨。   温廷认为只要胜了,朝廷为了联盟的暂时稳固,一定会兑现承诺……所以他不怕陈雉会叛,或者说,起码不会立刻叛。只要局势彻底稳固,收拾一个陈雉的烂摊子,还是很容易的。   但老齐却觉得,凡事都有万一。   就像当初那些争夺皇位的宗室们,也没想到自己不但会败尽祖宗基业,还误打误撞地把中原天下搅成了稀巴烂。   于是,老齐瞒着温廷,将一名细作插到了陈雉身边。   “齐掌书命我以逃难士族的名义来到了陈雉身边,陈雉出身草莽,对士族谱系并不清楚,这得以令我成功蒙混过关,以知遇之恩为名进入刺史府,并逐渐取得陈雉的信任。”   “后来,陈雉果然因战后未得封赏,图谋举兵反叛。我当时已是齐身边最亲近的文书官,于是连忙秘密遣人,往谢将军与齐掌书处报信,问他们如果需要举事,他可以立即在军中策应,可是……他们拒绝了在下。”   李萦似乎猜到了什么。   “齐掌书认为,即便得知消息,江州守城的段氏残部军队回撤,也只能抵挡陈王联军一时,更有可能会把局势演变成两方对峙,划江州而治。虽胜此一战,却输掉了往后朝廷永久的北伐可能。他认为,王晏与陈雉不同,他发兵是为了夺位,不是为了杀戮发泄怨气。所以,虽然他和谢将军或许无法在战败后活下来,但江州城的黎氓百姓们,却或许不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们二人决定佯装不知消息,让在下继续潜伏军中。待敌军打过江州,深入到朝廷腹地之时,再观姑爷破局之法,见机策应。”   老齐和谢虞不是不相信温廷。   相反,他们是牺牲了自己,并且将唯一破局的希望与可能,留给了温廷。   为了不让段月石收复北方的心愿不就此成为泡影,他们用自己的头颅,和温廷的毫不知情,换回了王晏的不起疑,一路将陈王联军送到了朝廷军面前。   送到了这场上苍保佑,连下十余日的泼天大雨之下。   终于,等来了联军的军心懈怠。   温廷留在外围的眼线观察数日,终于递出了可以动手的信号。   而就连温廷都不曾知晓的这枚文书官暗桩,则利用自己在陈雉军中绝对的信任,在瞧见眼线递出的信号后,便趁着巡视之际,将蒙汗药下进了伙房营用来生火煮粥的水缸之内。   如今,整座营地内,上万军士,皆已如瓮中捉鳖。   ……   回到主帐中。   “虽说老夫的军营内如今多半丧失了行动能力……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已然大获全胜了。”   才刚刚感受到一口气松下去的萧仪闻言,登时心内又紧了起来。   “难不成都这样了你还有后手?”   王晏剑尖点地,示意萧仪低头去看他脚边地上。   只见,那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上,隐约沾染着一点还未烧尽的纸灰。   萧仪愣了下,随即猛地想起了什么:“你?”   “不错。”王晏颔首,“莫非陛下真以为,老夫方才那枚啸箭,是放给陈雉那群土鸡瓦狗看的?” 第98章 重启   就在片刻前,王晏啸箭响起的刹那,原本潜伏在上游江岸处的几个黑影猛地跃入水中,向着对岸游去。   早在李萦等人潜游至江岸边之际,这几人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甚至也认出了带头动手的李萦,正是他们曾经的同僚,鹰。   江州围城之后,密探营被宋襄制出的解药完全瓦解。余下的这几人,都是密探营内最顶尖的高手,也是王晏最后的几名心腹。   他们置若罔闻地看着几名巡夜的军士,被偷袭的敌军抹了脖子,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因为,他们今夜有更为重要的任务要执行。   王大将军有命,今夜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对面营内的,温廷。   *   对岸处传来一声啸箭升空的锐响。   守将闻声,一脸惊慌失措地冲进了帐内:“不好了!温大人!对面好像有动静!不是咱们的人!”   温廷闻言掀帘出了帐,站在水流湍急的江岸边。   边上的守将焦急道:“照理说不是咱们的人,应该是袭营之事败露了。可那枚啸箭放完之后,对面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火光,您知道对面现在是什么情形吗?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是撤离还是留守?”   温廷沉吟片刻后,出声道:“不,袭营没有失败。相反,我们应该是成功了。现在听我吩咐,所有人立刻拔船出发强渡,以最快的速度,支援陛下带领的先锋军!”   “是!”   温廷如今虽已无一官半职,但江州围城战的大获全胜,以及此番隔江对垒,已然让全军上下对其心服口服。   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只要有温廷在,即便对面陈王联军来势汹汹,他们也仍有翻盘取胜的机会。   眼下,温廷说袭营成功了,守将毫不怀疑,立刻带着所有人,拔船开岸。   “对了!”守将忽然想起了什么,“温大人您如今身体抱恙,此番留守营地,我再拨冗几人护卫您的安全把?”   温廷顿了下。   随即,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一个人在营地里……很安全。”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守将也不再坚持,毕竟隔着条江……若是真有什么大部队想要偷渡过来,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于是他匆匆领命而去。   片刻后,全军整装待发,推船下水,浩浩荡荡地驶往对岸。   偌大的营地内,刹那间,便只剩下了温廷一个人。   他站在江边,视线穿过茫茫的白滔,似乎在遥遥望着什么。   停顿了许久之后,他终于转身,走回了营帐内。   *   另一边,奉命强渡的密探营几人在水底一路潜行。   头顶上传来喧闹鼎沸的人声,以及船只破水声。   叼着铜皮管的几人在水底相互打了个手势,随后兵分两路。   一路趁乱上船寻人,一路继续渡江,前往朝廷后方大营。   王大将军的指令极为清晰,只要温廷的命,其余旁的一切,都不必管,不要打草惊蛇,落入敌手。   渡江的几人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   营地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中军近旁的一间小帐内还亮着灯。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便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营帐外,只隔一层布帘的地方。   摇曳的灯火,将案台边晃动的人影,投到了布帘之上。   ……这温廷也是心大,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桌案后写写画画。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了吗?   正在众人踌躇着,该从哪个方位发起进攻之际,帐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平静的:“诸位既然已经来了,不妨进来坐坐吧?”   外面的几人顿了下,随后领头之人猛地抬手,一记短镖割破布帘,倏地钉在桌案旁。   桌案旁左手扶着右手写字的温廷,只是腕子稍稍顿了一下,复又不慌不忙地继续下去。   “帐内没有机关,也没有暗器。”他淡声道,“内子此前与诸位乃是同袍之谊,温某很清楚诸位乃是密探营精锐中的精锐,所以,没必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那你一个断了手的残废,还敢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也不挑几个人留下保你?”   几人边说,边警惕地踏入了帐中。   “诸位今日奉大将军死命,就是冲着温某来的,留人,也不过是白拖几个无辜军士的性命罢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你此前在江州干的那些事……若不是被獾废了手,还是与我们几人有一战之力的。”   “是啊,可惜了。”   温廷轻叹了一声,随后,他似乎是不太满意自己方才写画的东西,抬起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油灯芯上,点着了。   一股异香登时盈满了室内。   对面的人警惕地望着他:“你在烧什么?”   王晏到底还是太过谨慎了。   他担心这些执行命令的密探之中,但凡有一人被抓,就会将烧画之事抖漏出去,功亏一篑。故而,他只对几人下了杀人的死令,其余旁的,几人一概不知。   温廷似乎也猜到了这点。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带着几分平静的释然:“果然,人最终都是会死在自己最大的弱点上。”   “你说什么?”   营帐之内的异香气味越来越浓烈了,几乎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就算是对面毫不知情的几名密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慌乱道:“该死!这是什么味道?”   “姓温的,你刚才烧的那画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几人猛地朝着地上烧着的画扑了上来,似乎是想要踩灭那还未燃尽的火。   就在这时,原本桌案背后不动如山的温廷忽地抬起了手。   一枚和李萦手上一模一样的指环,出现在了他疤痕凸起的左手指根处。   这枚指环以精铁打制,上刻莲花缠枝的暗纹,正中心的莲蕊处,还点缀着一颗来自西域的夜光璧。   它曾是他送给李萦的十八岁生辰礼,也曾在她对他怨怼最深之时被摔坏。   如今,它被全然修补完善,又被临行前的阿萦,亲自戴在了他的手指上,保护他。   “你要好好地在营地里等我活着回来。”离去之前,李萦动作轻快地在他唇角处亲了一下,“我们都不许食言。”   ……   夜光璧被按下的刹那,数枚毒针如天女散花般照面射出。   与此同时,瞬间反应过来不妙的几人虽已不及躲闪,却仍旧凭借着骇人的眼神与反应力,齐齐使出了杀招。   熟悉的白雾在眼前猛地泛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温廷将那只戴着指环、沾血的右掌,缓缓贴上了自己的前胸。   就像,他将指环的主人,径直环抱在自己怀中一样。   “……阿萦。” 第99章 阿萦亲启   李萦原本站在那里正屏息凝神地听那暗桩讲谢、齐二人生前的布局。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空了一下,眼神茫然了一瞬。   心脏处一阵怪异的刺痛令她猛地回身,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抬头问对面的人:“你刚才说什么?”   对面的暗桩似乎也愣了一下。   “我方才……”他顿了顿,像是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到哪里了,但他很快回神道,“算了,余下的事情待回去之后,小人再细细交待,眼下,还是趁机擒住两个贼首为上。”   说着,他侧身让路。   方才忙着撤退,又兼之营地内一片寂静情形诡异,老齐的暗桩又忽然冒头,所有的事情应接不暇,以至于他们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陛下呢?你们谁看见陛下了?”   “啊?陛下没跟着你吗?”   “没有啊!我以为他跟着你呢?”   “小人方才瞧见了……”说话之人讷讷地指向中军主帐,“陛下似是,独自往那儿去了。”   话音刚落,众人俱是一惊,下意识望向那中军主帐。   这时,他们才愕然地发现,原本黑灯瞎火的中军帐内,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盏暖色的孤灯。   可却无一人觉出暖意,反而冷汗狂冒!   就他们陛下那三脚猫功夫,孤身一人闯王晏的军帐,还这么就都没出来,也没动静,不会已经……   回神过来的众人连忙疯了似的奔向王晏的军帐,谁料下一刻,帐布的门却被人自里掀开了。   众人一脸愕然地看着毫发无伤的萧仪自帐内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带血的……   “您亲手把王大将军的人头给砍了?!!”   萧仪面色平静,颇有帝王之气地“唔”了一声,随手将带血的人头扔给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羽林卫:“挂上旗幡,把营里的人推醒,招降。”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而方才还一脸镇定的萧仪,在靠近李萦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后怕的嗓音:“谢天谢地,夫人,还得是温卿,今日又救了朕一次!”   李萦皱眉不解。   安插暗桩的是老齐,此事温廷根本不知道。   她正以为是萧仪误会了什么,却听他拍着胸口道:“王晏知晓了丹青的秘密,还悄悄烧了画,又派人去刺杀。不过,好在他没能得手,方才他在里面等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最终才不得已对朕承认,自己失败了……”   萧仪记得,原本他正在内里揪着心,茫然无措,却忽地感觉到自己脑子空了一下。   等到回神抬头,他却径直对上了王晏视线。   那道视线极为复杂,萧仪并不能完全看透,只隐约觉得里面有惊诧,有不甘,有懊悔……   王晏忽然苦笑了一声。   再看向他时,眼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欣慰,几分释然。   “是老夫输了。”他叹息道,“你赌嬴了……陛下。”   他感慨自嘲:“从前老夫总觉得,萧氏无道无能,只要彼取而代之,便能改变这个世道,却早已不知不觉,也成了……”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多半也能猜到,必定是温廷做了什么,才让王晏最后的计划也落空了。   这么想着,他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万一此刻王晏气急败坏,狗急跳墙,抓他这个陛下作人质威胁众人,岂不是给温卿好不容易打下的大胜局面添麻烦?   王晏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他眉头皱起,颇为鄙夷地拧眉道:“你是当今陛下!别学你爹那副窝囊软蛋样!”   萧仪怒道:“不许你污蔑先帝!”   王晏没理他的暴怒,只是平静交待道:“此番大乱皆由老夫一人挑起,乃是老夫一人之过,麾下扈从皆是被迫受我裹挟,才犯下如此大错。还请陛下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   萧仪听他似有求饶之意,冷声道:“哼!他们这是要谋逆弑君!朕凭什么放过他们这帮逆贼?”   “这些兵卒大多都是当年青州老兵们的后代,他们的父辈祖辈,二十年前为了大盛的江山,无不鞠躬尽瘁,粉身碎骨。臣有罪过臣自知,至于其他人,还请陛下看在那些阵亡英魂的面上,为他们留下一些香火。”   萧仪讥讽道:“大将军接下来是不是想说,您也劳苦功高,您曾经也是功臣,要朕看在过往的份上,也不与您计较啊?”   “……老臣而今的心愿只有一个。”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着萧仪微微躬身。   萧仪惊得又是朝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可一世的老家伙,方才居然对他行的臣子礼?   要知道,打他父亲登基伊始,这老家伙就是奏事不名,入朝不趋,连他父皇都没怎么受过王晏的臣子礼!   王晏郑重道:“老臣可以将头颅献与陛下招降。但若是将来有朝一日,陛下有机会驱逐蛮夷,还于北地故土,还请陛下……将臣归葬于青州,葬在老臣的父母妻儿身侧。”   萧仪一愣。   下一刻,王晏拔刀,横于颈侧。   “我终于可以下去,当面对着他们说一句……对不起了。”   ……   萧仪这厢正对着李萦唏嘘感叹,王大将军的临终遗言,可那边的李萦却蓦地白了脸色。   她终于明白,方才在营地之外,那一瞬间的恍惚是什么了。   是轮回重启!   是轮回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再度重启了啊!   不是王晏烧的画,是温廷!   温廷为了防止王晏利用手中墨块重启轮回扭转局势,又烧了一幅画,让后续那副画的时间即时生效,无法扭转回到王晏想要的时间。   她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李夫人……李夫人?你怎么突然哭了?你别吓朕啊!”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了伸手想要搀扶她的萧仪,疯了似的朝着江岸边跑起。   身后的萧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在她身后吼道:“船呢!快找船!送李夫人回营……”   可李萦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烧了那么多次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每幅画所需的损耗与用量。   这次温廷用的,已经是……仅剩的,最后一点墨块了。   *   回到后方大营的时候,众人只见营地内四散零落地倒着几具尸体,一个个周身无外伤,却嘴唇乌紫,面色狰狞。   李萦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死因。   是她因为担心温廷手伤,万一射不准要害,故把指环内的银针,换成了见血封喉的毒针。   这些人似乎是在中了毒针之后想要逃走,却最终因为毒发,而不得不将性命永远地留在了营地内。   她一把掀开了温廷的营帐。   众人望着眼前帐内的场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帐内的地面上仰面翻倒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可那身影虽然不久前才见过,那象征着衰老的满头白发,却是将众人望得一脸愕然。   “温……温大人这是?”   “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开你几句年纪大的玩笑,你还当真了呢?”李萦口中喃喃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朝着地上的人走了过去,“说好了……要等我回来的呢?”   她缓缓地弓下身去,将那个双目紧闭,满头银发的男人抱了起来。   他不再年轻,不再俊美,原本如羊脂似玉山般的面庞,也衰老萎缩到,像是发皱的橘子皮。   可李萦抱着他,哭着哭着,却笑了出来。   因为,就在她将温廷拥入怀中的刹那,她发现,他居然奇迹般地还有呼吸和脉搏!   即便,那点呼吸和脉搏,微弱到几不可闻,可对她来说,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一旁的桌案。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墨块已经被用尽了。   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动作轻缓地拉开了温廷那只按在胸前的手,从他的内袋中翻找出了一张沾血的布条。   “阿萦亲启:   眼下的情况过于棘手,我猜王晏已知墨块秘密,或将打算烧画重启。想来你的前袍泽们已然就在渡江赶来的路上,取我性命,势在必得。   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而对手的实力却远非寻常军士可比。我不能,也不可以,拿你与陛下的性命,还有恩师的毕生心愿,去赌他们刺杀不成功……故而,只能出此下策,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再烧一次画。   若你能看到这张字条,那就说明,我应当是成功了。   阿萦,先别急着哭,我没有忘记你我的约定。   我在想,如果墨块用尽,我才会死亡,那么眼下这张用剩余墨汁写下的,没有被烧毁的布条,是否也算我的寿命还有剩余?   若我此番未能醒来,你也不必绝望。   只要我的肉身尚存,我的呼吸尚在,我就永远不会独留下你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就算是用爬的,我也会拼尽一切,爬回到你的身侧。   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家中的小院里,晒太阳呢。   夫 夕照 字” 尾声   那一夜之后,温廷再没有醒来。   他虽然还有呼吸、脉搏,但整个人却像是一朵濒临枯萎凋零的白花,还有生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笑着唤她“阿萦”了。   宋襄的父亲带着宫中的御医们,努力地施针、灌药,大批大批的珍稀药材……如同流水一般地往府内送,但却不见丝毫起色。   久而久之,就连宋襄都觉得没希望了。   他红着眼睛,劝说李萦道:“算了,这家伙嘴里从来就没几句实话,八成是醒不过来了,怕你难过,编了这么一通鬼话出来……你自己好好过吧,这样,他在下面,也能安心些。”   “我要去南海。”   “……什么?”   “我说,我要去他父亲当年找到那个隐士高人的地方。”   宋襄愣住了。   李萦只是平静道:“他在信里都说了,会拼命努力爬回来,所以我也不会对他食言。”   “……”宋襄叹了口气,“好吧,陛下发话了,只要你想,这宫中存着的药材都随你取用,你要执意想去南海,那咱们就备好半年到一年的量装车,我随你一起。”   “……多谢。”   “谢什么?这混账东西要是真能爬回来,我绝对找他讨一辈子的债,让他跪下来喊我叫爹!”   于是前往南海的计划就这么敲定了。   半月之后,几辆满载药材的马车自南都出发,一路往南海之滨而去。   萧仪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逐渐被官道上的尘烟吞没的马车,问身侧薛凝道:“阿姐,当年武帝多次找人前往南海寻访,那高人都说没有任何解绑的办法,你说……李夫人她,能成功吗?”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人有的时候,不就靠着那点愿望和念想,撑着自己往前走。”薛凝顿了顿,“再说了,本宫相信温卿,吉人自有天象。他既然敢留信开口,本宫就信他,一定还能回来。”   *   前往南海的路万般波折,即便有萧仪从武帝留下的记录中翻到的地址……但因为已经过去多年,主人早已搬离,他们费了许多工夫,才终于找到当年那位隐士高人的住处。   二十多年过去了,即便是隐士的高人,也到了岁数终尽,驾鹤西去的时候。   出门接待他们的,是高人的徒儿。   在得知他们来意之后,徒儿礼貌地告知他们:“家师已然仙去,若是为那丹青墨宝而来,请转告你们皇帝陛下,那东西只要与人绑上,就再无解开可能。既想超脱定数,追求长生,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丝毫代价?”   说完,那徒儿便转身进屋,手按在门板上,打算闭门谢客。   这时李萦忽然猛地抬头:“可他从来没想过要长生!”   “……”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帝王所谓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梦,在大殿之上被人强行放血试药,当众屠戮,成年之后更是为了这狗屁的朝廷,熬干了自己最后一滴血!如果这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那这天道未免太过不公!”   “……”   “凭什么……明明不是他的错,可这代价,却要他来付?”   徒儿沉默了许久,忽然指着门口停靠的,那挂着大盛皇族徽记的马车问道:“……你们不是萧氏皇族的人?”   “不是不是。”宋襄连忙接过话,“车里的,是前安平将军,庐郡太守温廷温大人,马车只是从南都出来的时候,陛下赏来装药材的。”   “我不知道什么安平将军。”   宋襄闻言,刚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听得那徒儿道:“但我师父临走前留下过一句话,如果将来来的不是萧氏皇族的人,那就有救。”   宋襄疑惑:“……为何?”   徒儿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带他进来吧。”   见这小徒有松口的意思,李萦哪里还管他为什么,连忙钻进车内,和宋襄一起,将已然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温廷抱进了院中。   小徒将温廷安置在院中的竹榻上,随后转身进了屋。   温廷虽已昏迷了半年多,面容也衰老丑陋得不成样子,但却仍旧能看出来,被人照料得很好。   银白的头发被人每日悉心梳洗打理,身上的衣料,也是每日要用他最喜爱的沉水香薰足一个时辰。   李萦说,如果有一日他醒过来,一定希望自己和昏睡过去前没差,一定不希望,自己是一副邋遢模样。   而一旁的宋襄望着她那着魔般的模样,不禁想起了当年在浔阳港口时,温廷忍着手伤,衣不解带地守在昏迷的李萦身侧的那一个月。   ……只能说,都是冤孽。   这两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早就再也分不开了。   不多时,那小徒回来了。   回的时候,手中还捧着一个小盒子。   他将那盒子当着二人的面打开,里面,竟然躺着一块,与温廷手中所握,一般无差的墨块。   “解开血咒的束缚,确实不行。不过,这契约却可以重新缔结。”他道,“只要像当年那样,从他身上,取一滴血,就可以了。”   李萦惊喜道:“你是说,只要一滴血,他就能醒过来?”   小徒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这确实是师父走之前,特意给他留下的。师父嘱咐我说,如果是萧氏皇族的人来问,就没有。但如果是当年那个试药的孩子来,就取他的一滴血滴进去,可以救他的命。”   宋襄不解:“所以,为何萧氏皇族的人来问,就没有?”   小徒叹了口气。   原来,那东西当年被温廷的父亲温监正作为至宝献与武帝之后没多久,朝廷便派了人过来,态度十分强硬无礼,逼着高人交出解绑墨块之法。   高人被冒犯不悦,扔下一句“没有”之后,便离家云游去了。   然而等他归来之时,家中一切,却全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   他的家人,徒儿,全都死在了天威震怒的报复之中。   那些人将他强行押送回了帝京,将他打入天牢……然而无解就是无解,任凭那些人如何严刑拷打,他也不肯吐露分毫。   终于,失去耐心的武帝下了命令,告诉下面的人,若他还不肯说,便以“蛊惑圣心,欺君枉上”之名,将他凌迟处死。   行刑前夜,温监正来了。   他抬头看向这个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冷笑道:“还不死心?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温监正没答话。   他径直走了进去,高人警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做什么?”   下一刻,身上的枷锁发出锁扣解开的一声脆响。   “外面的守卫已经倒了,出了这扇门,外面不远处就是华林园的兽场,那些珍兽的饲料,每日都要从宫外运进来,你扮作饲养的内侍,在里面躲一夜,明早跟着运饲料的车一起出去。”   “……”高人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身道袍,却不修边幅的中年人,“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钦天监讲究因果,若不是我献宝,你们全家也不会遭此横祸。”温监正道,“这是我欠你的因果,我今日以命将它还了,平息此账,来日,它便不会报到我的孩子头上。”   “……他还小,这些年一直被养在宫里,被拉着反反复复地试药,还要成日里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来宽慰我和他娘。说什么没事?我们可是他亲老子娘,他心里想什么,我们还能不知道?”   说着,温监正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我赔命给你,就要你一句准话,那东西,到底能不能从夕照身上拿掉?”   高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能。”   温监正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侧身,让出了一条路:“你走吧。”   高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大牢门。   他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温监正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丝毫阻拦他的意思。   他顿了下,出声道:“你欠我的因果,今日就算彻底还完了。”   次日,温监正因为偷释重犯,被判处极刑。   不久,武帝病逝,宗室之乱爆发,胡兵攻入帝京。   ……   “师父生前把所有墨块都销毁了,这是仅剩的最后一块。他让我拿着它,若是有朝一日那孩子找上门来,就替他还了这份救命的因果。”   徒儿取来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戳破了那干瘪发皱的手指,用力挤压。   一颗血珠溢出,颤巍巍地,滴落进了盒内那枚完好的墨块中,转瞬,便没了踪迹。   “血已经滴进去了,他什么时候会醒,会不会醒,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若是想等,可以暂留此处,等等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二人便在这间南海之滨的小院里暂留了下来。   等待的时日漫长而又折磨,不过或许是有了希望,李萦早已不像初时那般疯魔,成日守在他床前。   她开始试着让自己忙起来,做些别的事情。   有时候是帮宋襄打下手处理药材,有时候则会去集市上转一转,然后回来把所见所闻,讲给榻上那个不会睁眼的爱人听。   而温廷的好转,是在一个月之后,才初见端倪的。   那一日,李萦照常去给他梳头。   一抬眼,冷不丁发现,那原本满头的银白上忽然冒出来一点点乌黑的尾端。   她惊叫了一声,随后立马奔出了屋门,高声去喊院里的宋襄。   “他长头发了!!!”   宋襄:“……?”   “你快过来!过来看!”   她揪着宋襄的领子,不顾对方的吱哇乱叫,一路将人拖回了里间屋内。   “哎哎哎!松手,松手,要喘不过气了,松……”   衣领上揪着的手蓦地松了。   宋襄拍着胸脯狂咳,正斜眼想瞪她,却忽然发现,她整个人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榻间。   疲惫黯淡的双眼,像是有人往里倒了满天星子。   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又一点一点地,被泪水淹没。   他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身去。   对面的人似乎刚刚醒转,一头银发披散着,面上也仍旧老丑得有几分吓人……但那讨人厌的揶揄调子,就是再过几十年,化成灰,他也能听出来。   “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宋襄呆住了:“你……你……”   对面的人没理宋襄。   他嘴角含笑,狭长深邃的眼眸盯住眼泪正扑簌掉落的李萦,朝她伸出手来。   正如当年,江州司马府大婚之时。   “……阿萦,过来。” 番外春日载阳   李萦醒来的时候,在手旁摸了个空。   她心头下意识一紧,但还不等她仓皇起身,院外已经传来了推门的声响。   她赤着脚匆匆跑了出去,直到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安稳地坠回了原地。   “这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   温廷摘下头上的斗笠,将满满一大包冒着热气的炸鱼鲊放在新石桌上:“是谁昨日搬家的时候看见那空摊子便走不动道?”   “……我就多看了一眼而已。”   温廷垂眸望着她踩在院中青石板上的光脚,揶揄:“那还跑这么急?”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那是馋吗?我那明明就是……”   她忽地一顿。   对面那张脸上,是强抑着的忍俊不禁。   下一刻,他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咳嗽一声,手掩在嘴角,偏过头去轻笑。   “我知道。”   “……”见他故意拿她的担忧开涮,李萦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穿鞋。   灶房里传来一点清晰的水声,等她再走出门来,屋门外已然放好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袅袅升起的水雾中,她看见院中那个高大的人影正立在石桌旁,耐心地布着两对碗筷。   放碗的时候,手虽然还隐隐有些发抖。这手毕竟是落了病根,但已然比半年前刚醒来时那副虚弱的模样,好了太多。   好歹,现在正常走动生活,已然不成问题。   等到她洗漱完回来,温廷已然坐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手中的羊油髓饼。   一看,就是在草市买鱼鲊时,在隔壁油货摊子上顺手捎的。   她盯着他手中那油香四溢的饼子,幽幽问道:“……宋襄不是说你没停药,暂时还不能吃这种油腻荤腥的东西吗?”   他不在意道:“医者的话,说七分信三分就好。”   “……”她顿了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行,殿下前两日还来信说,在这边安顿好之后,有空记得回南都看望她和陛下。我看我最近也挺想海国大殿下的,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先回南都一趟?”   说着,她便冷着脸转过身去,一副要回屋去收拾行李的模样。   温廷有些急了,连忙将手中的饼一扔,追上去抱住她。   她皱眉挣了下:“松开,一手油。”   “待会儿我给你洗干净衣裳。”察觉到她似乎松了劲,他这才低声道,“阿萦,别生气了,我不逗你了。”   她闭了闭眼。   “……我没生气。”她缓缓道,“我就是害怕。”   温廷呼吸一窒。   “早上睁眼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又没了。”   他沉默了一瞬,忽地笑了。   “没什么?”那只不太稳便的手,抵着她的背,慢慢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我好不容易才爬回来的,就是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李萦抬头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眸子。   银白的头发重新慢慢变回了乌黑,原本被抽干生机……如同发皱橘皮般的脸,也随着身体的恢复,逐渐又有了往日玉山般丰神俊朗的影子。   她被盯得脸有些微微发热,刚想扯开视线,却被人强行扳了回来。   “你别听宋襄的。”他低了头,委屈地抱怨,“戒酒戒色戒荤腥,我是养病又不是出家。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坐着闲得发昏,所以才给我找麻烦。”   “那也不行,你现在才刚捡回一条命,说什么也得听话。”   “……好吧。”他微叹口气,“那荤腥我继续戒,别的沾一点行吗?”   她一愣:“什……”   下一刻,话音便被落下的朱色海棠完全覆住。   唇瓣被人像品尝糖饴一般含入口中,贪婪地吮咬。   她轻哼了一声,那双原本落在肩背上的手闻声顿了下,随即便顺势滑向了她的腰间。   “等等!不行!”   她忽地想起宋襄的警告,刚想要推开这个预备犯禁的家伙,就听得一句幽怨的:“阿萦莫不是假装生气,实则是嫌我了?”   “……”   “也罢。”他叹息了一声,“我如今确实愈发比不得那些年轻俊俏的少年郎,阿萦瞧不上我了,也是应该的。”   她气笑:“……是吗?我看昨日搬家的时候,好些个姑娘都围着前任温太守您打转呢?”   “有吗?看来是我瞧得不如阿萦仔细。”   这厚脸皮的……   “阿萦。”他偏过头,贴在她耳边笑,“宋襄诓你呢,上次复诊的时候,宋伯父就说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没见这次回来,他药方都没给我开?”   “……”李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如果不是那个姓宋的现在人还在南都蹲着,她高低也得把他头给拧掉。   他们来江州之前,她特意去问过宋襄,温廷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怎样。   那厮怎么说的?   满脸沉重,看得人心都要揪紧了。   “……不好说啊,估摸着这几年,嘶都够呛!”   她抬起头来,看向嘴角微翘的温廷。   “真的……没事了?”   温廷低笑:“嗯……那高人徒儿不是说了,只要别再动那墨块,陪你一起,在这院子里再晒个四五十年太阳,应该不成问题。”   “……”他见这误会终于解释清楚了,便松了手。   “快来用朝食吧,都凉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他听见身后阴阴地传来一句:“所以,也就是说,咱们从南都来江州路上这一个月,你那副虚弱不堪,眼瞧着不日就要去见我阿翁的模样,也是诓我的?”   “……”他背上一僵,讪笑着转过头来。   “那是……”   “我每日担惊受怕,吓得就连夜里都要抱着你睡的样子,你一定特别受用吧?”   “……”   因为宋襄那话,再加上这一路上温廷都是一副琉璃易碎般的模样,她早上醒来见到自己枕侧人不见了,是真的吓到了。   第一反应甚至是,他不会又不好了,所以一声不吭地出门,打算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了吧?   “要我说……你和你那个好兄弟,根本就是串通好了,是合起伙来看我笑话的吧?”   温廷见她面色难看异常,连忙解释道:“没有,真没……”   她转身抄起了门旁的扫帚。   片刻后,温廷被屋里的人强行撵了出来,连带着被扔出来的,还有一个满当当的篮子。   “既然恢复得这么好,那就别闲坐着,去替素唯,老齐和谢将军把墓扫了!要是不巧遇上了那个姓周的,就替我踹他两脚!”   他讪笑:“是,遵命,夫……”   院门在他眼前“嘭”得一声摔上。   邻居路过,正巧撞见这一幕,调侃道:“温大人这是得罪夫人,吵架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子,拨弄了一下。   一大包羊油髓饼并几个昨日李萦刚打下来的杏子,从那一大堆香油纸钱中,露出了头。   “没。”他笑着应了声,“夫人哪舍得?”   邻居闻言,笑着走开了。   温廷抬手轻轻扣了下门板,对着里面道了声:“那我回家的时候,带些酸浆回来。”   门里的人没应声,但他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他笑了笑,低声道了句:“傍晚见。”   随后,他拎着篮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江州温暖的春光中。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