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小贱人   作者:且啸      我叫谢常春,是个宫侍。   爹说,这名字是我那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娘取的,因着她说人生在世,命运多舛,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可期盼什么长春不败,但求能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常常回春。   或许如他所说,或许并非如此,总归我是得了谢常春这个名字。   我是六岁那年进的宫。宫闱森严,进宫的所有男孩儿都要脱得赤条条地给积年的老宫侍检查,我依稀记得那个用陈木屏风隔出来的单间狭小昏暗,自己懵懵懂懂将身上的褴褛衣衫脱了个干净,像被拎上砧板、任人刀俎的鱼一样被拎到一张朴旧却干净的木桌子上,寸寸检查清楚,那个严厉的宫侍大人又狠狠在囊袋上掐了一把。   大约人人都是这么个章程,我听得到隔壁有的孩子受疼哭得极厉害,宫侍大人便低声怒斥着令人将他赶出去,说是宫里头招的是奴才,吃不起苦头的不用。   我晓得若是这么给赶出去了,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儿也不会再招收,于是只是抖了一下,没哭。   都是六岁大的孩子,便是与我同日检查的孩子皆是平头百姓出身,也都还是怕疼的,因而入选的孩子并不多,评等的老尚宫女官大人内敛锐利的眸子上下扫视过我,一面慢条斯理地在我的名字后头写下朱红的“优等”二字,将那两个字的形状深深刻进彼时尚不识字的我的脑海中,一面慢悠悠地反复念叨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不明所以,只是拘谨地低了低头算作是施礼。   中选的男孩儿们如待宰的羊羔一般被拉下去,干干净净、要脱胎换骨一般地由年青的宫侍狠狠搓洗一通,搓得一个个嫩生生的身子都发红了,像鲜嫩出水的菱角,仿佛这般就洗去了宫外的一切痕迹。   再换上一色如春叶的淡绿罗衫,结起一样漆黑的长辫,就算是正式宫侍了。   我一身清净,像是突破了泥土枯叶探出头来的嫩绿叶芽,垂首静静把玩着辫尾的绿色缨络,觉得很稀罕。         宫侍并不好当。   一上来先是调教礼仪规矩,比如行礼时怎么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绝不许抬眼看自己的主子;走路必得垂首笼袖,小步疾行,既得快又不能有一点儿声音;说话何时要高何时要低也是讲究,又格外要求吐字清晰、内容简练完全。这些但凡有一点儿做不好,教习尚宫们的板子就上身了。   另外就是主子们尤其不喜欢奴才们用心于梳妆打扮,胭脂水粉只许淡淡上一点儿,化成千篇一律的柳叶眉、樱桃嘴,周正即可,不许出什么幺蛾子,不是有身份的奴才,再年轻爱俏也轻易不能在辫子或鬓边上装饰什么绢花珠珞,更不能穿代表宫侍品等身份的各种深浅不同的绿色以外的宫装,否则便是对主子们的大不敬,是轻易可以断送了性命的大罪,非要老老实实如衣着颜色一般做着默默无闻的绿叶、衬托出主子们花朵一样的美来不可,万万不能喧宾夺主,被陛下或皇女们看上了去,成为最教人看不起的“爬天梯”的奴才。   “爬天梯”这一项因为尤其是主子们的忌讳,教习尚宫也教得格外仔细,讲清楚了这奴才被皇室的女主子们看上虽然能伺候床笫之事,但少有好下场的。首先正经得名分的就少,若是没有名分,不能再嫁人都是轻的,一则成了人人喊打的狐媚子,受同僚的欺侮和排挤,二则被男主子或者自个儿的上司女官知道了,是可以扭送慎刑司随意打死的。就是有本事到女主子身边儿担着名分正经伺候,也被宫中上下的主子奴才看不起,身份上永远比高贵出身的男主子们低一层,来日失了恩宠,人人皆可践踏。就算本事大勾住了女主子的恩宠,也大多没福分生养,即便生养了,也是用自己的卑微又拖累了一条命,更不是能抚养自个儿孩子的身份,不过是抱到名门公子的膝下教养,来日给别人送终,自己照旧是晚景凄凉。   这话听着吓人得很,但真正似我这般被这话吓住的宫侍实在还是在少数,毕竟是眼睁睁地看着这紫禁城的滔天荣华,但凡能从主子们的手底下抠出来一点儿,对于苦了多年的奴才们来说已是禁不住的诱惑了。   不过于我,最在意的其实当属奴才的饭食本就没什么油水,教习尚宫们还不许我们吃得太饱,总拿戒板大声拍着桌子,训斥我们贪吃又蠢笨,将来伺候不好主子。   这于正长身体的我来说是极其难熬的,也或许正因为这个,我的个子始终很小。         基本的规矩学好了,我这个年纪入宫的小宫侍便是要学各种本事,如烹饪、制首饰、刺绣缝纫等等,哪一项上做得好了,就能被六局的女官大人挑走,转职为专业宫侍,开始领银子,许多出身贫苦的小宫侍都指着这般进入六局,早早赚钱贴补家里。   此外也听说有小宫侍自幼便擅做膳食,早早入了御膳房,还得过当朝太后的夸奖,后来被赐婚给皇商,成了有品级在身的外命夫,为人精明能干,凭借学来的御膳菜式襄助妻主经营酒楼,既能举案齐眉,又是富甲一方,在妻家也不缺地位,有这样的例子在,便是官商出身的宫侍也未必不眼热六局内的差事,只当是学了本事,过了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也可自立一些。   偏偏我哪一项都能做得来,又哪一项都只是那么回事,手里头也没有可以贿赂以进入六局的银钱,固然并不怎么因为学艺不精挨打,也终是进不了六局。当然像我这样的宫侍也有不少,不过是等年岁大一些了,分配到各宫各苑去伺候罢了,并非没有活计。   于是平庸的我就这样成了长春宫的宫侍,也不晓得调配尚宫是不是瞧着我的名字就将我划过去了。   临划的那一日,掌管宫侍名册的女官大人还很是有些怜惜老实乖巧的我,与我说划进了六宫可就是实实在在的伺候人了,且六宫风云诡谲,我这样呆笨,只怕是吃亏,是否再想想法子通融去别的地方儿。   我倒没有想很多,只是天真地一面觉得随缘就是,一面听说在主子跟前当差打赏丰厚,到了二十五岁裁出宫去的几率也大些,并不觉得苦。         总之,我便这样落到了长春宫伺候,做了个洒扫庭院的粗使。   长春宫虽大,但粗使奴才亦多,我又是男子,相较还有些闲暇,于是空隙时也承那没人愿意做的活计,侍弄侍弄花木。   那些日子里,或许是身份太低微,没人在意,毕竟有些粗使承的还是红儿、小翠这样的土俗乳名儿,没人惦记着给他们改,又或许是“常春”这二字合了宫名儿却又没有重,也算吉利的字眼儿,人人也就这么唤我了,想也有人误以为我就是叫“长春”的,总归我大约是只丢了姓氏的“谢”字几年,后来想来,那倒也是自在的几年。   洒扫庭院和侍弄花木的活儿我做了一年,因为尽心尽力,第二年,长春宫的夹竹桃花开得格外艳丽,正巧让长春宫的主位贤君孟氏遇上,他颇为赏识我,趁着收养九皇女的喜事,将我抬为三等宫侍,如此,我又在他身边学了几年的勾心斗角,陪着他由正三品君位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位同副后的正一品皇贵君之位。         遇见她的时候,我十五岁。   皇贵君素有贤名,然而虽不毒辣,却也并非宽厚仁慈之人,苛苛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没有无故打骂的事,但若做错了什么,也绝不轻易宽恕。   比如我送错了一瓶花这样的事。   谁知道女官令我送一瓶夹竹桃给同住长春宫的和选侍当天,就偏偏验出来他有了身孕。   和选侍身子不适便请了太医来瞧,虽是出了有孕的喜事,但也被太医查出了夹竹桃花粉伤胎一事,幸而和选侍并无妨碍,皇贵君也有幸得正徽帝信任,未被追究,甚至得了正徽帝授权排查。最终,皇贵君查出令我送花给和选侍的女官是受了冷宫宜少使花氏的指使,从而洗清了皇贵君与我嫌疑。   真相大白,我不过是无辜当了棋子,然而到底险些危及皇嗣,牵累皇贵君,皇贵君二话不说,赏了我十个板子,又赐死了宜少使,将那女官逐出京城。   我很无辜,但犯了这么一回蠢,挨十个板子也不算冤枉,能保下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照规矩,宫人伤病是不能请太医的,更不要提我还是犯了错的低等宫侍,可同样,受了罚的宫人也是要继续做活、不能休息的,否则少不得要罚上加罚,我才犯过大错,不敢再误了差事,别无选择,只有趁着来看和选侍的太医离开之前一瘸一拐地赶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见了礼,红着脸低着声音向她讨一罐伤药。   那太医饶有兴趣而挑剔地看了我一眼,说她并没有带在身上,让我等一等,教她随身的医僮花桃去取。   我谢过她,抬起头,看见她的面容。         像是我于春时俯身在树下忙忙碌碌,蓦然一抬头,发现自己照顾了一年的夹竹桃满枝娇艳怒放似的,炫目而震撼。   我从未见过容貌那般艳丽的女子,真真像是盛春三月,枝头盛放的花朵,不是桃花如轻云烟霞的天真烂漫,而是夹竹桃花因根实花叶无一不是剧毒而带了一丝血色的入骨艳丽,见了我轻轻抬起锦袖掩面一笑,指上长长的点翠镶珠护甲精致艳丽,映着她额前摇曳如春雨的银丝翡翠珍珠流苏,益发显得她黛眉若青山,勾画了青线危危上挑的长眸凌厉妩媚,一举一动都无限威仪诱惑,幸而一身庄重典雅的青色朝服,博鬓上一对点翠青鸾钗垂下六尾明莹圆润而光华沉敛的青玉珠子,如此端庄大方,清和宁静,尚且显得她不那么邪艳。   我不幸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青涩懵懂,是万万抵挡不住她这样殊艳的容仪的。   不单是我,同龄的宫侍们亦对那不可言说之事含了隐秘的好奇,因而闲聊时也悄悄聊起二十五岁出宫后要嫁的意中人,有人要嫁敦厚老实的农户,有人要嫁精明多金的商户,问及我时我想了半晌,只说我要找一个生得好看的妻主,惹得这一众未经人事也不知其中滋味的宫侍黄鹂一般哎呀一片,一同笑我好色。   我很觉得羞,然而我企盼来日我要嫁与的人能在第一眼抓住我的眼缘,因而丝毫不肯在“好看”这个条件上让步。   不知是幸是不幸,或许只是我心性浅薄,所想嫁的正是她这样艳丽多姿的女子,因而她只是这样含了戏谑笑意地直直看着我,便惹得我的心如惊鹿,脸亦红得更加厉害了,慌乱垂首,全不记得自己的来意。   于心底,有春时柔芽一般的希冀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毕竟太医虽然承着有品有阶的官职,有足够优游的俸禄,却不是前朝重臣,论身份地位也算不上十分显贵,更何况历来主子赐自己的奴才给得力的太医侍卫都是常有的事,纵然我或许形貌上配不得她,也并非是全无希望的,想来宫中如我一般的寻常奴才最好的结局无非如是。   只是听说我这般平头百姓出身、品等低微的宫侍在禁宫这样的地方根本算不得人,想安生过日子,那么被上司女官或有求于的太医摸上几把并不是罕见的事,我素来默默无闻,也没有什么向上爬的强烈心思,因而这样的事还少一些,却也不是全然不知,加之我对她微动了春心,所以她问我的名字时我老老实实告诉她我叫谢常春,而她告诉我她叫姚潇时,我虽然不信,但也只老老实实地叫她姚太医,然后她摸我的脸,我也僵住不敢动,至于她嘲讽地嫣然一笑,揪着我的脸叫我小贱人,我心头刺了一下,也还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没多久,她的医僮拿了一只精致的彩瓷小罐回来,她便拎着我的手臂把我扯到长春宫偏僻的假山后,往石堆上一推,邪笑道:“脱。”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坤乾之中,我听见这么个字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熔了,但总归知道自己想用药就没别的辙,咬着嘴唇撩起裳裙来,手上都发着抖,左抱右捞地,她似乎看不惯我的笨拙和忸怩,啧了一声,伸手一把拽下我的亵裤来,又咦了一声,在我红红肿肿的屁股上重重揉了一把,护甲划过冰凉的两痕。   刚挨完板子的皮肉柔嫩敏感得很,哪里受得起这个,我疼得几乎跳起来,她却抢先按住了我的腰,不耐烦地抬手在我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低声叫我别动。   她的手修长而优美,光华如玉,不知为何,略略带些薄茧,落在细腻肌理上触感格外分明,她仿佛觉得我红肿滚烫的屁股好玩儿似的,慢悠悠地抚摸揉捏了好一会儿,逗着我喘息呜咽,偶尔低低嘲笑两声,待玩足了,才蘸着不知是什么的桃香温盈的绵软药膏,轻轻划过,大致抹匀,再慢慢用力,将药力揉入肌理。   她的手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弄得我面红耳赤,头顶上的夹竹桃花剪碎温热的金色阳光又投下淡红的影子,随着清凉的风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而我只能软软地趴在假山上粗喘着,手指扣着深青的山石扣得雪白。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没有茧的地方儿像是细腻柔润的玉石,上头还萦着桃花的芬芳与薄荷清新刺鼻的香气,沿着我温热的幽谷一划,忽然轻轻摸上了我前头的玩意儿,我哆嗦着吓了一跳,伸手去捂,然而她也只是揉了两下,便凉凉一笑,道:“长着这么嫩的玩意儿呢?毛都没有。回去长两天再来罢!”         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但到底我的目的达到了,便忍着眼泪低头拎起被她扒掉的亵裤,仓皇一塞那根涨得嫩红的硬邦邦的玩意儿,她则轻蔑一笑,抛给我一个并非那个彩瓷小罐的青花瓷瓶,掸一掸裙幅,走了。   而我诚惶诚恐地攥着那个桃香芬芳的药膏罐儿,半晌也挪不动腿。   大抵是和选侍有孕,常常召太医诊脉,我也常常见到姚太医,而她似乎自那一回后很觉得我是可以被她攥在手心搓来揉去的小贱人了——当然她也确实一直是那么叫我的——也不顾及是身在森严禁宫,经常会将我拖到无人之处摸上两把,逗一逗胸口蕊珠,验一验我前头的玩意儿生长得如何了,而我也渐渐学会了用一点点冷水慢慢缓解她留下的情热,习惯了上司女官锦官对我时常消失不见、延迟活计的斥骂。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尽本分的宫侍在禁宫从来活不长,更有甚者,我知道贞洁何等重要,放任她这般做下去,即便皇贵君宽容,于我二十五岁时恩赦我出宫,我也不一定能许什么好人家了。   可是她生得那么艳丽,一笑起来,像是眼前有艳艳夹竹桃花枝,其上盘了一条斑斓毒蛇,柔柔吐着鲜红的信子,我生不出一点抵抗她的力气,关于将来的想法被我抛得一点儿不剩,何况她偶尔对我也还是好的,比如一面叫着我小贱人,一面拿着条珍珠链子挂在我的玩意儿上,又或者塞给我一二对于一介卑微宫侍十分稀罕的点心玩物。   于是只要她不真的动了我,我还能留着手臂上的守宫砂,我就容着她胡来了,默默乞望这一切可以遗留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如一个转瞬即逝的春梦。         我这掩耳盗铃一般的行径,一直延续到了某一日,她自得地说把我底下的玩意儿像桃儿一样摸熟了,把我推到那座假山后头,开始解自己的裙子。   我吓了一跳,使劲儿推她,她被我推得烦了,便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我被她打得懵了,一时停了反抗,只觉得头顶上的月色明晃晃的,周身是深蓝深蓝的寒冷夜色,有纵横交错的黑色树影沙沙地落在我大睁的眼睛里,我能从她那双桃花春水一般的长眸中看到那是多么惊恐的一双眼睛,仿佛一只被无数箭矢瞄准的幼兽。   她顿了一顿,面色柔和下来,用她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过的手抚一抚我的脸,雪白的牙轻轻咬着我的耳朵,低低柔柔地道:“小贱人,你真让我发疯。”   这着实算不上什么情话,我也不是不知道她的温柔是为了从我这儿骗走我最宝贵的东西,然而她的手已经摸进了我的亵裤里,揉上两下我的身子就软了,只剩那儿硬挺挺的,再推,已仿佛是欲拒还迎,我几乎要哭出来,泪水的晶莹之中,月华泻如水银,益发显得她的容色阴郁却艳丽逼人,我无措至极,只余颤巍巍地道:“你…你会不会娶我?”   她一点停顿没有,瞬间绽开的笑容耀眼动人,似朝阳晨霞:“会。”   我再没了抵抗她的念头。   她太美,如水银的月色之中,唯有她是鲜艳妖丽的红,一点一点,像新鲜盛开的夹竹桃花,初秋的夜寒得深入骨髓,唯有她是暖的,滚烫的,我只有抖抖索索地往她的怀里挤,努力地往温暖的深处儿去,免得被那寒意敲骨吮髓。   我记得她翻起的青裙,露出的约摸是紫红的内衬益发显得她双腿雪白健美,敞开的领口晃悠悠地悬着一枚碧玺桃花的领针,在雪白如练的月色下折开嫣红的光晕,映着她丰满柔白的双峰和色如夹竹桃花的珠尖,美不能喻,尤其她沉醉于情欲之中的艳丽脸庞,丹唇外朗,皓齿內鲜,微微挑起的眼角媚意绵延无限,几能勾魂夺魄,而那底下湿漉漉、紧缩缩,几乎将我的神魂心智都往她那处儿吸去了,将我掠夺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给我自己。         完事儿之后,她倒在我身上,片刻平下喘息,邪笑着揉了揉我的脸,说道:“滋味儿不错嘛,小贱人。”   说着扯过我的亵裤将那片狼藉大致擦了一擦,随手一丢,抖一抖裙便扬长离去,我依旧软着身子,只费力地目送她远去,而后抬起手臂,宽大的淡绿色袖子自然滑落下去,银色的月光流落,照耀着我纤瘦莹白而…光洁的手臂。   我的心一下子轻飘飘的,不知道是轻松还是空落,像是乍然断了线、依旧被风裹挟着的风筝,照旧渐渐高升却没有一点着落。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劫掠走了我唯一有价值的所有。   她说了她会娶我,然而我不过继续当着被人呼来喝去的宫侍,她不过常常来我这里吃上几口豆腐,我问不出口,她也就毫不在意,仿佛不知道我已经被她推出了悬崖,只有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手中,只要她松手,我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平日里我活计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御花园侍弄花草,为的是我父亲原就是做这种活的人,我自幼耳濡目染,做得也很好,只是觉得花房日子太苦,又实在无法出头,难保二十五岁也放不出宫去,才刻意没有在做小宫侍的时候显露过。但事实上我喜欢和花木待在一起,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些只要我精心照顾就会以欣欣向荣回报我的花木是我最好的朋友,它们似乎可以保护我,让我感觉到安全和平静,甚至是我父亲的气息,因而长此以往,我终究还是混熟了掌管花房的女官施尚宫。   施尚宫是个平和慈祥又有风度的暮年女子,固然简衫木钗,却看着很有几分鸿士大儒的风度,有时教我一点识文断字,有时自顾自地论起文章国策,虽然我未必全能听懂,却觉得其中镇静笃定、睿智深远非常人所能及,若非是家族庶女,被送入宫中为婢,必定是入朝为官的倜傥人物。   施尚宫浅浅微笑时的形容如山中静静开放的白色山茶,清雅明秀,温厚幽静,却自言年轻时并非如今这般稳妥的人,因而曾经差点有一个与我同岁的儿子,却不幸痛失,于是爱屋及乌,对我很是宽厚,不单是偶尔教我一点文字,许多我解不开的宫中纷争也常是她三言两语便能教我如何应对,因而当日见我始终愁绪满怀,自然开口询问,我对她信赖至极,便也卷起袖子,将原委告诉她了。   她听罢愣了一下,苦笑着说:“你若是我儿子,我非把那女子双腿打折不可。名节清白乃是大事,你怎可如此轻率,即便她不负你,婚前失贞,也足以教她一辈子看不起你。”   我说:“她说她会娶我,虽然我一点也不信她。”   顿了顿,我又说:“其实我先前告诉你的那些也不尽是真的,她确实对我有过那些好,但她一向是叫我小贱人的,大致失了身子,也不能教她更看不起我。”   施尚宫悲悯地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遇人不淑,大约是所有男子的噩梦,然而当我回想起我的这一个噩梦,却总想起阳光下她的笑容,初开的夹竹桃花朵一样,艳丽剧毒,然而也灿烂,我没办法生她的气,即便我觉得伤心欲碎,我也总还是想再看到她的笑容。         某一回,她悄悄来我房里私会,正赶上外头冬雪皑皑,一片清寒寂静,蓬松厚实的洁白无瑕将整一座紫禁城的精繁华美都掩在了底下,屋里头虽只是寻常炭火一盆,绣花棉被一卷,两相缱绻,却也是浓情蜜意,听着雪珠子沙沙敲窗,咬耳说些情话,只觉得是这冬日里头独一份的温暖舒适。   正半酣,跟着她的花桃却急急敲响了门,脱口道:“九殿下,陛下急召您去养心殿议事。”   我愣住,她也愣住,保持着撩开我衣襟的姿势,精致艳丽的脸庞还伏在我白皙的胸口,透明圆润的指甲停在了掐红我胸口蕊珠的姿势,但她很快推开我,整理着她的衣衫,我也垂首拢起衣襟,沉默了片刻,安静地抬起头,问道:“你是不是不会娶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很傻。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不是什么太医姚潇,而是我的主子,皇贵君唯一的女儿,九皇女丽王殿下萧姚。   便是我孤陋寡闻,也听说过九殿下容色艳丽绝世,为人风流倜傥,府中早已有了正夫丽王君孟氏,也有得宠的侧君郦氏与为她诞下长女的庶君温氏,其下更有内侍无数,俗话说的是,夫不如侍,侍不如伎,伎不如偷,想来我不过一棵在外的野草罢了,价值只在于偷情的新鲜,于是新鲜时尝一口,没意趣了便任由之自生自灭,更有甚者,我恐怕也并非她在外头采下的第一棵草。   果然她听到我问时不过理着她缂金鸾鸟暗纹的领子嘲讽地一笑,看也不看我地道:“本王堂堂皇贵君之女,你一介低贱奴才,配吗?”   我低了头没有说话。   她忽然伸手抬起我的脸,明濯的长眸清冷俯视,淡淡问道:“你哭了吗?”   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她露出一个困惑又恶毒的表情,勾起的朱唇露出毒蛇一般雪白尖锐的齿,问我:“你怎么不哭?”   我想了一想,说:“我…奴才原也不觉得殿下会娶奴才…殿下那么好看。殿下说会的时候,奴才自然是很高兴的,如今没指望了,奴才也是一早就晓得的,伤心也早伤心过了。虽说是不能出宫嫁人了,但奴才总归还是可以在宫里伺候一辈子,有条活路,并不至于绝断。如此,也仿佛没有什么可哭的。”   她侧过头,髻上一支桃花如意长簪垂下细细三尾玫瑰晶流苏,艳光烁烁,映着她兴趣又恶劣的笑容,令我心弦颤动:“你不求本王将你收了房,正经做个主子,倒安心当奴才伺候人?这话绝不老实,本王不信。小贱人,跟本王玩心眼可是会吃亏的。”   我老老实实说:“奴才没有。”   她似乎生气了,轻蔑地哼了一声,随手将左手中指上一枚乌银嵌翡翠珠子的戒指退下来抛给我,冷冷道:“那你我便从此一刀两断,来日就算你活不下去了,也万万不要来找本王。”   说罢转身走了。         之后她就真的没有再找过我,偶尔我在长春宫中见到她,她也没有再碰过我,我则规规矩矩地尽一个奴才的本分,没有找过她,只尽心尽力地做事。   甚至因没了她的拦截我又复能称职,慢慢地,也在锦官姑姑的提拔下爬到了偶尔能进殿伺候的二等宫侍的位子。   那之后,我与她最亲近的两回不过一回是我为她带进宫请安的丽王君孟氏奉茶,从始至终都死守规矩不曾抬头看她一眼,但她就坐在孟王君上首,我低着头也能看见她江水海牙的青色裙摆下翘头鞋尖缀着的合浦明珠;另一回是她腰间的紫红色绣夹竹桃花的香囊掉落了,我瞧见,便捡起唤住她,她听出是我唤她便驻了步子回过了头,眼角眉梢皆是极锋利的轻蔑,然而我只是上前寸步不越雷池地为她系上香囊、施礼离开,余光中她的脸色一点点涨红,忽然恼羞成怒,蓦地抬脚将我踹翻在地。   我吓到了,不觉抬头看向她因为发怒而格外明艳逼人的脸庞,也不知道怎么,一看到她,晶莹的泪水一下子就溢了出来,慌忙举袖一抹,顾不得地上冰雪,趴伏下去用力磕了几个头向她请罪,她脸色变了几变,终张了朱唇吐出一个字:“滚。”   我趴伏着后退了几步,才站起来忍着眼泪跑掉了。         被皇贵君的独女斥责自然给了我一段难过的日子,皇贵君身边儿的女官蓝尚宫觉得我行止不端,同等的宫侍疏离排挤我,下头的仆从也不再听话,没过多久,我便因不能胜任而丢了那个新得的二等宫侍的位子。   她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我突然被她抓住,拖到假山后头,推到宫墙上,她惯常提弓持剑的手力气极大,将我的手臂掐得生疼,低低道:“你这个天杀的小贱人!你不过是个男人,一个低贱的宫侍,本王临幸了你,你就该乖乖以本王为天,依附、攀附本王才是!”   我只是大大地睁着眼睛看着她,有些惶恐,有些贪婪,仿佛冬日过去,看惯了白茫茫的眼蓦然见到夹竹桃花至极的艳丽灿烂,只得目不转睛地看着,崇敬着这片刻的春光,她顿了一顿,忽然开始扯我的衣服,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不屑地咋舌道:“没用的东西,连个二等宫侍的位子都保不住!瞧瞧,本就是没有二两肉的单薄身板儿,都瘦成什么了?本王就不信,你难道就愿意放着荣华富贵不求,偏偏喜欢吃这苦不成?”   她扯开我的衣襟,却看见我用珍珠链子串起来挂在颈上的戒指,一时顿住了,我慌忙努力拢住自己的衣服,低低道:“殿下也说了奴才不配,奴才求了,殿下也不会给。”   她收回手,冷笑道:“小贱人,你不要给本王装可怜。”   我低低道:“奴才不可怜。”   她恨得咬牙,我又说:“就算奴才求了,殿下给了,恐怕奴才也保不住,便还不如不曾有。殿下若是单想让奴才求殿下,奴才愿意求了让殿下痛快。”   然后我咬了咬牙,决定说下去:“若是奴才求了,殿下能不能就此放过奴才?”   她几乎被这句话点爆,抬手就要给我一个耳光,可是我的硬气也到此为止了,我抬着下颌,咬着牙看着她,决定受她一个耳光,然而她的手还没落下来,我的眼泪却已经落下来了,我努力透过泪水模糊瞪着她,她也瞪着我,那个巴掌终究还是没能落下来,良久,恨恨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   我看着她,忽然颤颤地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庞,鼓足勇气吻了上去。   她抱住了我,我们把那个吻继续了下去,但是我们谁都知道我们仅仅是要分享一个吻而已,她的嘴唇温暖,柔软,芬芳,带有胭脂的甜香,我的却是微凉、潮湿、微咸苦涩的。   她从前没有吻过我,明明是第一次,兴许也是最后一次,可是想来滋味并不怎么好,我不觉有些遗憾难过,但也庆幸,我终究是吻过了我所倾心的女人。   这一吻过后,我埋在她的肩头,紧紧拽着她的衣服,朱红宫墙的刺骨寒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将我冻得发颤,我像是一只将要冻死的雀鸟,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一点不敢抬头看她,她并不冷,却和我一样僵硬,许久才放松下来,轻轻抚摸着我清瘦的背脊,低低道:“小贱人,你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坚强那么能耐。离开本王,你已经活不下去了。”         她走了。   第二天一早,锦官姑姑便来召我去见皇贵君,见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迟疑片刻,颇有些怜惜地望着我,告诉我九殿下向皇贵君讨了我去侍奉。   她面上没有任何笑容,所以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轻易的好事。   果然才一进殿,皇贵君身边的蓝尚宫便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捋下宽袖,登时将失去了守宫砂的手臂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皇贵君清隽文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冷淡笑意,一扬手,轻柔道:“还留着这等不干不净勾引皇女的东西做什么?拉下去杖毙了。”   不论是有意无意,我终究是攀附了皇女,“爬天梯”又素来是宫中最忌讳的事情,程度更在宫侍与宫女、太医、军卫私通之上。   是到这时,昔日尚宫尚侍们的教导才浮现眼前。   一句蔽之——没有活路。   我早该知道的,这样的奴才不单是破了自己的身子、来日再没有出嫁到清白人家儿的指望,宫里的主子也会觉得他们心忒大了些,必定难是忠仆,来日也不要想在宫里做什么好活计。   自然,这还要在主子大度不计较、不要了奴才的命的基础上。   今日的我,却是没有这样的幸运。   皇贵君治宫严厉,说了杖毙便不是上回那种挨上几十下只要上药便只是疼、还照旧可以一瘸一拐做事的打法,而是几十下必定断腿殒命的打法。   我怕极了。   一句话说不出、浑身发抖那样的怕,甚至注意不到被拖到庭中、当着众人的面被扒下衣服去的羞耻刺痛。         “住手。”   她赶来的时候,我身上已经只剩了上身的中衣,挨了两板的屁股泛起一层红肿,因为挣扎,脸上也挨了一个耳光,我回头看向一脸冷色冲进来的她时,只在她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自己,青丝散乱,双眸惊恐,脸上红了半边,在所有人面前半裸着,狼狈得不可思议,我没有在她眼中看到怜惜,却也没有看到厌恶。   我不知道她和皇贵君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再出来的时候将肩上银红色的披风扯下,兜头扔下来,说道:“你还能走罢?站起来,走。”   我颤抖着拿披风把自己裹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落,她没有再看我一眼,我也只是低着头忍着屁股上火烧针扎般的疼痛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她的马车旁,她打帘进去,我手足无措地站在车外,不敢触碰绣纹繁丽的锦帘,直到她又不耐烦地掀开帘子,伸出一只修长雪白戴了血玉扳指的手:“还不快滚进来?”   我胆怯地牵着她的手狼狈爬进去,她一把把我抱住,冷着脸一句话没说,我才稍微动一动,她便干脆扯开披风摸了上来。   我没拒绝她,也没法拒绝她,于是温驯跪在狭小的马车中,她则张开那双修长勾人的美腿将我捕获,仿佛剧毒艳丽的蜘蛛用纤长的肢卷起丝网缠绕住灰蛾,我无从逃脱,只是在她的诱惑中同时感觉到极致的恐惧和极致的快感。   御马自然是训练有素,然而马车依旧是有些颠簸的,那种颠簸仿佛是一种额外的刺激。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那是交融的舒服,她的美丽、狠毒和恶劣都是那么迷人,然而我又觉得她有绵柔如蜂蜜一般的诱人,深处之下,有什么歪斜的东西只有我能摆正,甚至我摆正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种激动兴奋是难以抑制的,因而我们在马车中厮混了很久,几乎精疲力尽。         她把我安置在丽王府中离她的寝殿丽正殿不近不远的一座小小的夭华居里,院落很小,风景也很简单,小小一汪莲塘,几株四时花木而已,眼下这样的初春,不过绿意萌生,弥漫在粉墙黛瓦间,还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入住这样好的居所,又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几个仆从。   不过她把我丢下便回丽正殿理事去了,只告诉我安顿好了要记得梳洗打扮,晚间去孟王君的恪本殿请安。   夭华居的首领女官雪松是个冷峻的青年女子,对我很有几分爱搭不理,首领近侍玉蔻则是个笑意盈盈的中年男子,容色温秀,打扮得也体面,是正经有身份的仆侍,待我很好,伺候我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又如多年前我初次入宫时那般,服侍我彻底沐浴。   他一面轻轻撩着那兑了桃花露的水淋在我肩上,一面温然说:“想必小主刚进宫的时候是沐浴过一回的,那一回沐浴为的是脱胎,家里是农户的,便洗去泥土;家里是商贾的,便洗去铜臭;家里是官宦的,也要洗去骄矜贵气。从此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只认主子。若是小主好好儿听过教习姑姑们说的规矩便该知道,这宫里头规矩森严,就算是‘爬天梯’也有讲究,如今这一回沐浴,为的是洗去前尘,从前如何低贱不论,从此就是承殿下恩典,人上人的金贵身子了。”   我静静听着,末了笑了,轻轻抬起手臂,看水珠滑落的晶莹银线:“这水哪里能洗去什么前尘往事。从前我做宫侍的时候,一样是同等的奴才,官家子还是矜贵,商户子有的是母家给的银钱,再者宫中拜高踩低,也没少了奴大欺主的事。想来这一回就是洗了,我也照旧是奴才出身的内侍,府中朱门大户家的公子,哪怕得脸些的奴才,也照旧不会看得起我。”   玉蔻依旧浅浅笑着,只手上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是个愿景儿罢了,求一个吉祥,认了真的,那才是傻子呢。”         至沐浴罢了出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个水磨出来的玉人儿,触手温润细腻,玉蔻特别拿出个青花瓷瓶来,给我身上的伤上些药,一面上,一面还说:“九殿下特别送了这个过来的,这个可是陛下体恤九殿下常年混在军中,摔摔打打总有瘀伤而专意赏的桃花活血膏,稀罕得很,如今舍得用在小主身上,可见九殿下对小主的看重。”   我认得那个瓷瓶,也嗅得出那个香气,见到她的第一天,她塞给我的就是个一模一样的瓷瓶,那药也着实是有用,当初我也没有用几次便好了伤,还将剩下的小心收了起来,也忍着羞向她道过谢,她不过拿向我要些亲密搪塞过去,并不在意那药。   能随手塞给一个头回见面的宫侍,赏给一个新封的内侍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感激涕零的恩宠罢。         如此穿上白绡中衣,又有两个小宫侍进来,手中绫罗绸缎,鲜活十色,其中一个笑道:“杜总管说,小主来得急,没能给小主量体裁衣,只是按照小主的身量选了几件儿,让小主先穿着。小主快看,喜不喜欢?”   我看着那几件衣裳着实是没有想法,还是玉蔻指着一件白地绿梅深衣对我含笑道:“不如这件儿罢,也不起眼也不失礼的,合适小主头一回请安。”   我于是点了头。   那是我头一回穿那么正式的衣裳,也是头一回梳那么正式的发髻,虽然也不过是在头顶盘起圆髻,当髻戴白玉祥云背梳子又簪一对碧玉雁翅钗,再在耳边结起细细的辫子并用鬓发掩住耳朵,但到底是极柔婉端庄的,本就以清水洗出发如乌墨、肤如霜雪,再蛾眉淡扫,轻点绛唇,揽镜自照时,我已全然识不出镜中清秀柔丽的少年。   再看得细一些,才认出自己,又觉得往昔的自己没有这样的眉横春山、目泛春水,眼角眉梢皆是宁静蔓延、密雨晕染一般的春色,隽艳动人。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为悦己者容这样的道理,然而我突然很想让她见一见我。         我是在恪本殿外遇见她的,也是第一次见她穿了青色以外的衣服,只见裹了雪白丰盈的正桃红金丝鸾鸟抹胸下散开水红百褶罗襦,缀一方深枣红刺金花团锦绣蔽膝,肩上一袭樱桃红缂金桃花纹的华艳长衣连缀珠玉无数,又挽一幅真红彩蝶穿桃花披帛,松松一个宝髻上凤钗盘卷,又佩三支金崐点珠桃花簪,垂下累累明珠,虽然不过是府中寻常穿着,却已是艳贵无匹。   没有端庄沉稳的青色压着,又有宝气珠光托起,她的美貌益发如同肆意绽放的夹竹桃花,在初生晚霞中明艳欲滴。   相形之下,我那卑微的清秀不过遥远青山的春意一点,她却是枝头喧嚣繁闹的春色、挤挤挨挨盛放如燃烧的花朵,而又不仅仅止于艳色倾城,举手投足之间自是天潢贵胄的风仪,我仰望着她,就像是树下一株春草,扬首仰望枝端最艳丽的花朵。   她看见我,艳眸上下挑剔地打量着,忽抬手在我额头一戳,道:“打扮打扮倒也人模狗样嘛,小贱人。”   我被她戳得一闭眼,轻轻呜咽了一声,跟着我出来的玉蔻听见她这么唤我明显抖了一下,被她瞥了一眼,但她丝毫不在意,见我只双手捂着额头、目光莹莹地傻站着悄悄看着她,眉峰一挑,提裙抬足在我疼痛未愈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把我踢了一个趔趄,低声斥道:“还不滚进去?误了时辰有你的苦头吃。”         我进去,便看见恪本殿里坐了一殿千姿百态、各有千秋的君侍。   我小心翼翼向着上首正位青衣端庄的孟王君施了大礼,默默伏在地上,片刻,听到他说:“抬起头来。”   于是照旧跪在地上,只是直起身子,微微抬起下颌,垂着眼睛。   只听一道温润的声音道:“谢氏规矩一点不错,可见是个乖顺听教的,王君可以放心了。”   又听一道声音横横截断,不屑道:“温庶君这是说的什么话,谢氏是宫侍出身,规矩是从前伺候主子的规矩,自然是没有一点儿错处的。只是到底是那样的出身,便是有规矩也只怕没有教养,还得劳烦王君着意教导着才是。”   我并不为自己辩驳,便听孟王君又道:“众位皆是丽王府的君侍,本君自然都尽心教导,郦侧君万万不要觉得本君厚此薄彼了。谢氏虽然在这些项上差了些许,本君也是不嫌弃的,必定会悉心教导。你们也万万要与他和睦相处,不可嫉妒轻鄙,使得后院不宁,惹得殿下烦心。”   这话自然是要贬我,只是也暗暗要压郦侧君一头,郦侧君亦不肯示弱,随着众人答了个是,便丝毫不压声音,冲着身边一个内侍似笑非笑地道:“若是王君争气些,这不年不节地,皇贵君也不会巴巴儿地给殿下赏人了。”   说着晏晏笑起来,孟王君的手攥扶手攥得发白,却也斥责不得。   我乖乖跪着,半晌了也只听见这三个人的声音,知道头一个说话的是孟王君,他与皇贵君出身同族,皇贵君不喜旁人狐媚了九殿下去,大抵就是胳膊肘儿向着自个儿家的侄子的缘故,毕竟丽王府中已经上有家世煊赫又得宠的郦侧君,下有抢先诞下了庶长女的温庶君,孟王君纵使占着嫡夫的名分,举案齐眉,处境也算不得优宽,只听这三言两语便可知一二。再者丽王府虽大,君侍也多,但正经有品阶的不过这三人罢了,单听其余人这半晌了也没有什么声音,便知道孟王君并非什么宽仁待下的主夫。   如此他们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地你来我往着,仿佛全然忘记了跪于地上的我。初春的青砖地在这暮夜时分几乎是能结霜一样的凉,寒意慢慢沁进膝头,绝非什么舒适的感受,然而于我一个今日才刚刚翻身成了主子、素日里吃惯了苦的奴才而言倒也不算什么,于是我安安份份地跪着,忽然听外头通报道:“丽王殿下驾到——”         她掠过我身边,仿佛全然不知我跪在地上,只有因湖水纹上连缀了沉重的珠玉而端庄曳于地面的水红裙摆轻轻滑过我的视线,慢慢走到孟王君身边扶起他,给他正君的体面,才吩咐向她行礼的众人平身,只余我照旧还跪着。   她牵着孟王君的手落座,笑道:“临时教你操持谢氏的事,辛苦你了。”   孟王君端然微笑,王君海水青玉的冠冕映得他清俊的容颜华然生姿:“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侍身是殿下的正夫,为殿下把持后府原是本分。”   说着又道:“慎儿,你奉一本前些日子温庶君抄写的《侍诫》给谢内侍诵读。”         所谓《侍诫》近似于宫规,乃是前朝史丞相之夫孙氏所著。孙氏素有贤德之名,著《侍诫》起初是为安定后院,以助史丞相齐家而治国平天下,后因旁人羡慕史丞相后院安宁而渐渐流传于民间,用于约束侧室偏房夫侍的言行,内容大抵是些不单要殷勤侍奉妻主,也要侍奉正夫如庶出弟弟侍奉嫡出长兄、对待正夫所出的嫡出女儿如同奴才对待主子等等,是些绝无尊严又极苛刻的条款。   与其说是什么治家宝典,不如说是身为正夫的孙氏将虐待偏房侧室的法子录了下来,供没有他那般想象力的后世正夫参考、甚至渐渐被继为正统罢了。   站在各家正室的角度,着实不难理解,但身为侧室,便没有那么好受了。   于是慎儿应命将一本《侍诫》摆在我面前,而我虽听说过它的来源故事,却没有真正见过那传说中的庐山面貌,又听说这书是温庶君亲手所抄,不由存了些心思小心打量,只见那书是崭新的一本,青蓝封皮,白帛镶边,很是端正精致,不过薄薄一册,封面上两个斗大的清秀墨字:侍诫。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拿起那本书册,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把那书放了回去,殿中上下都为我的大胆惊疑不定时,我无奈叩头请罪道:“殿下、王君恕罪,贱侍不识字。”         上头的郦侧君本就是放肆性子,当即便笑出声来,她也愠怒道:“你——!”   孟王君倒是不咸不淡地道:“郦侧君失仪了,殿下与本君面前,你怎可如此放肆。何况谢氏是殿下钦点、皇贵君赏下的人,你这般作态,岂不是对殿下与皇贵君不敬?”   郦侧君仗着她的宠爱不慌不忙地起身,笑面宛如芙蓉,端然举起一双胭脂红缕金芙蓉的锦袖,含笑行礼道:“殿下恕罪。下侍只是觉得谢氏大字不识一个,不能伺候好殿下,万望殿下斟酌罢了。”   我悄悄抬起眼,只看到她艳丽的脸庞涨起红色,精致的眉间怒意攒动,显得眉心的珊瑚桃花宝钿犹如怒放,只是绷住了冷冷的一张脸,凉薄道:“谢氏出身低贱,本王原也没有要给他什么位分,单一个内侍的名分罢了。区区内侍,伺候好床笫之事也就是了,不必识得什么字。丽王府里不识字的内侍不止他一个,本王的皇姐皇妹也多的是以色事人的君侍,连母皇的宫里也没有少了这样的人,郦侧君大惊小怪了。到底是父君赏的人,没有亏待了的道理。”   孟王君顺从道:“殿下说的是。”   郦侧君则微微笑道:“殿下教导的是,是侍身孤陋寡闻了。”   如此,我的第一回请安固然鸡飞狗跳,但到底是顺利结束了。         她没有同我一起走,但我刚回了夭华居再度沐浴更衣,才换了寝衣睡下,便听见外间通报说她来了。   我以前从没有做过接驾的事情,又已经睡下了,一时间完全手足无措,屋里的人也跟着我手忙脚乱,结果她大步流星、珠晶摇曳地冲进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穿上鞋子从榻上下来,全然散着青丝,浅碧色的睡衣散乱,实在是没有什么礼仪体面可言,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将手里的书卷起来啪啪地打在我脸上:“小贱人!你给本王丢了脸也不知道哭也不知道请罪,还有脸睡觉?”   我无辜地看着她,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又拿书在我脸上抽了一下:“从今天起,你给本王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学不好,照样像做奴才时一样挨打!”   我差点哭出来,她一点不领情。         我挪进了丽王府,她能来找我的时候却比往昔少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丽王府最得宠的君侍之一,不过没人知道她不过是定期来找我检查我那琴棋书画学得怎么样了而已。   自然,时常就那么睡下了也是真的。   于是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就全凭她的心情,毕竟她从没有定过什么学得怎么样就怎么罚的规章,单就是查完了不满意就随手打几下,有时候是直接上手,有时候是卷起书来或者抄起尺子,还有时候就是伸手从窗户处折下来一枝树条,不高兴了就打,打高兴了算完,晚上再抱着我搓揉一番。   如此也算有赏有罚,所以我学的也算是很快。   她不能时时教我,被她钦定负责教我的便是夭华居的首领女官雪松,起先她很是不爱搭理我,然而我请教得很是虚心,终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教了起来,很快发觉我并非大字不识,不觉诧异,我便告诉她:“我并非全然不识字,但未必能认全一本《侍诫》,与其磕磕绊绊地念下去,让他们嘲笑那么久,还不如说不认得,一眨眼就过去了。更何况念了也是王君给的下马威,不念也是,还不如不念,于自己体面些,于他也来得安心。”   从此她教我也尽心尽力起来。   我其实学得也非常努力,因为出身和往事已经是我不能更改的经历,要让人看得起我,那就得要我自己足够有本事才行,我已经再没有二十五岁出宫脱离宫廷再过平民生活的指望了,我还有自己下半辈子的平安要保。         入秋的时候,她来夭华居用膳,于是夭华居摆上了一桌子的好吃的,皆是些雪参童鸡汤、砂锅鹿筋烩等等罕见又投我所好的玩意儿。   内侍份例的膳食是一荤一素一道汤一样主食,我当惯了宫侍,这样的吃食于通常只是吃一点粗粮配一口咸菜的我来说已经是极丰盛,但她头一回见到我吃饭就嫌弃地量一量我的身子,怪我身量太单薄,吃得又跟小猫儿似的,令杜总管特别关照着我些,她自己也常常到我这儿来用膳,让我能跟着她吃上一桌子八道以上的奢侈菜品。   如此时间长了,前几日她掐了一掐我的腰,嘲笑我圆滚了许多,我很担心自己是胖了招她不喜欢,她却说我总算是不硌手了,我于是也就安心让自己胖起来一点。   有好吃的我一向是高兴的,然而今日我却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地对着一桌子的美食,她特别夹了给我,我才开始优雅地吃一只蟹黄包子。   她礼仪规矩周正,历来是食不言寝不语,而我不能说话时却总是走神,但原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只收到或是被她拿银筷雕花的重头敲了额头,或是被她从餐桌上拖走中止了用膳改为鱼水之欢的效果,因而也渐渐学乖了,只默默盯着自己的碗和碗里她塞来的东西,悄悄想些有的没的。   为此玉蔻还说过我不懂伺候,教我看她的眼色给她布菜,然而也被她嫌弃这样一顿下来我总是顾不上吃什么,实在是蠢得让她看着堵心,于是也不再做了。   为打发这香气扑鼻的闲余,我正在发愁还没有影儿的冬衣火炭以及一会儿她要查的我还没背下来的《楚辞》,结果刚刚把包子咬开,露出里头橙黄得发红的鲜美内馅,就扭头干呕了一声。   这是极失礼的事情,她不悦地看了我一眼,我眼泪汪汪地告罪,结果一回过头来,又呕了一声。   她啪地放下筷子正要发火,却猛然一顿,我不明所以,只敢小心翼翼地捂着嘴看着她,她忽然探手过来扣住我的手腕,静了片刻,便立刻起身过来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冷冷地教雪松去召供在府上的医师。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只让我闭嘴。   很快我便知道我怎么了——那医师隔了帘子在我手上覆了丝绢,诊了片刻,便一脸喜意地叩拜恭贺她和我,说我有了身孕。   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我的额头上,温柔地笑了:“小贱人,我要当娘了。”   我的心不知道怎么就动了一下。   这是自她头一回骗我交出身子以来第一次这么温柔,也是自从她是九皇女丽王这件事暴露之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为“我”。我自然知道这是父凭子贵,然而她前头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早就当了娘,再者我的孩子是庶出,是不能叫她娘的,只能称呼她为母王,她能这么说,是真的既高兴又欢喜。   她能喜欢这个孩子,我高兴非常。   而且这一下,我的三个困扰都解决了。   她没有再查我的《楚辞》背得怎么样了,反而叮嘱我不要太耗费精神,学习的事大可以稍稍缓一缓,而后因为这个孩子,又有流水一般的赏赐送进了天华居,冬衣和火炭都不用我担心了。   我于是满满足足地抱着她,暖洋洋地睡了一觉。只是可惜了那个我只来得及咬一口、鲜香四溢的蟹黄包子。         而后她又入宫请安时,我因有了身孕,所以拜托她带我同去,许我去旧主皇贵君处磕几个头,她上下看了我几眼,终究是点了头。   我换了一件简单的水绿色春枝深衣,拢上一袭厚厚的灰鼠披风,为的是能比做宫侍时看起来周整些,像是更懂礼仪了,又不沾华贵、小人得志的嫌疑,照旧谦卑乖巧,清秀不争,跟着她回到了那座巍峨华美的宫廷。   她往前朝去,我则由她身边的花桃陪着入了后宫,在长春宫偏殿等了一会儿,待前殿后宫君侍向皇贵君请安的集会了结,便前往前殿拜见皇贵君。   我虽然有着身孕,但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又拜得规规矩矩,皇贵君没有让我平身,我就乖乖伏着,不过没有多久,大约是顾忌我腹中孩子,皇贵君还是让蓝尚宫扶我起来赐了座。   皇贵君虽是实质上的后宫之主,却不过着澹澹水色的湖水纹曲裾深衣,出一色深蓝如夜色的里裙,银丝暗纹晶莹,连缀明珠,折出星子般的光色,一袭蓝黛长衣疏绣兰草,珍珠点蕊,翡翠镶叶,青花玉宝冠精致华贵,便是他已不再是绮年玉貌,犹有端华大方、俊逸出尘的姿容,孟王君虽与他叔侄相似,却弗如远甚。   他一抬眸,不着痕迹打量过我,温润笑道:“你倒是肯来长春宫拜见本宫。”   我温驯垂首,只看着面前黑沉沉的漫地金砖,低低道:“皇贵君持宫严谨公正,从前是常春懵懂笨拙,能得皇贵君教导,原是常春的幸事,常春只盼皇贵君万莫以为常春是那等不知礼数、心怀怨怼之人便于愿足矣。”   皇贵君略略沉默,旋即笑道:“你不过一介区区内侍,还没有要本宫为难你的资本。至于教导,若你来日能有什么造化了,再来谢恩不迟。”   我知道他话中含义,便是他虽不会怕我因昔日之事记恨他而打压我,却也不会因为我的示好而轻易扶持我,我本就算是他下赐给萧姚的内侍,与他之间有着说有也不大、说没有却也不能的联系,若我能顺利产下孩子,在她的面前得脸,他或许还会考虑与我交好,否则只要不是出了什么大差错,教人以为他谋害萧姚一类,就是个自生自灭罢了,不必指望他能提携扶持,不过我本也没有指望他会给我什么大恩典,只是他一根手指就能要了我的命,实在是令我惶恐不安,所以前来求一个平安罢了,他若觉得我还不算朽木,大发慈悲留我一条活路,我便谢天谢地了。   从殿里出来,我就看到施尚宫立在树后含笑向我招手,我望了望四下无人,便悄悄过去,向她笑道:“本没有指望还能看见大人的,见了便很高兴。”   她微笑,道:“听说丽王将你收了房,既是担忧,又替你高兴。得知你有孕,便益发又担心又高兴。”   说着看向我的小腹,目光益发慈和,又道:“你跟在皇贵君身边这么些年,想必不会应付不来后府阴私,这样想一想,也放心一些。听闻丽王待你尚算宠爱,你也大可以多依赖她一些。”   我笑一笑,道:“嗯。”   停一停,我又说:“谢谢大人,真的,常春没有过母亲,也没有什么母家,其实有了孩子以来一直很怕,想一想宫中的大人,便觉得心里好受很多。”   她微微愣了一下,抬手轻轻顺了顺我的头发,说道:“好孩子。”         萧姚来接我离开长春宫时,我似乎看到转角处闪过一张秀丽的脸庞,那应当是我在长春宫做宫侍时的旧相识,原待我很是宽厚的,本想唤住他,然而想一想,我俩如今的身份,相见了也是面对他的不甘和妒恨,也怕招惹萧姚的猜疑和不快。   果真萧姚察觉我停驻了脚步便不耐烦地唤了我一句,我便也不敢停留,快步跟上她回府去了。         施尚宫说得很对,我虽然在有些事上并不很聪明,但是在皇贵君身边待得久了,对诸般阴谋诡计了解得清楚,也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也遇到过有毒的吃食或者被推落水,然而前者一早就被我验出来有毒,以及我是会游泳的,虽然春日初化的水是有些冷,但除了我不得不把吸水后沉重的灰鼠披风解开任由它沉湖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倒是她,几回都又惊又怒,我落水一回,她更是如临大敌。   她前头只有过一个孩子,不知道有多少未及出生的孩子都湮没在了后府争斗之中,她前头好不容易才保下的那个女儿萧玶便是因为温庶君落水险些小产才如此孱弱,如今噩梦重演,她自然觉得烦躁,我却劝她只当没有这样的事,免得授人以柄,弹劾她祸起萧墙,家尚不齐,更无资格治国,因后院小小阴私误了前朝大事,她虽冷着脸抱着我说我懂事,然而是否暗中追查下去,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忽然想起施尚宫对我说过的话,于是依恋靠在她的肩头,轻轻地说:“贱侍草芥之命,却得蓝田种玉,心中惶恐至极,但是想到殿下,相信殿下能够守护贱侍父子,便觉得安稳。”   她抱着我的手微微一紧,却未发一言。   我再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伸手去抚她的脸,她便破天荒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手掌贴抚在我圆润的小腹上。   “小贱人,你不能有事。”她说。         虽然是怀胎十月,但不知为何,我的肚子一直都不算大,直到临产也是如此,只是觉得腰上圆了一圈罢了,以至于她只觉得我圆滚的腰身新奇可爱,又有些担心孩子先天不足,然而至生产时,固然疼得要命,也不过半个时辰就顺利生下来了,而且还是个七斤重的女儿,健康可爱,哭声响亮得她在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长女萧玶先天不足,百病缠身,因而此番得到一个健康的女儿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安慰,因而很快,她便向正徽帝请旨,为我的女儿赐名为萧瑰。   那是一个像极了她的女儿。   生下来不过三天,长开了眉眼,瑰儿便白里透红的,可爱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苞,能睁开眼了,那黑莹莹的眼睛更像浸在水中的黑玉,漂亮极了,我喜欢她喜欢得几乎心都要化了。   更要紧是她性子极好,很少会哭,见了谁都喜欢笑,尤其喜欢她的母王,因而萧姚也常常爱往这里来,哪怕只是抱一抱她。   然而玉蔻告诉我,孟王君向萧姚提出,由他抚养瑰儿。   言语间隐晦提及,孟王君与萧姚是少年结发,萧姚待他是全了正君的体面和敬重的,然而虽按着规制初一十五都宿在孟王君处,孟王君却一直无出,到现在,二十五岁了,似乎已经淡了自己生育的心思,萧姚好不容易有了个健康的女儿,他志在必得。   我沉默着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瑰儿熟睡着的可爱的脸庞,心里早就清楚会有这样的事,因为瑰儿落地半个月了,萧姚没有提过一句要赐我一个位分,而区区一介内侍是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的。若是儿子,无人愿意抚养,倒还有可能,然而瑰儿是女儿,备受萧姚喜爱的女儿,抱到膝下,随之而来的是不尽的恩宠荣华,对于多年膝下无出又下有宠侍的孟王君来说是巨大的诱惑。而若他抚养了瑰儿,我便再无力违抗他,从此只能为他座下鹰犬,凭我的得宠,也能成为巩固他地位的一大助力。   如此拖下去,瑰儿的满月宴我也没有能够出席,连夭华居里头洒扫庭院的粗使也不屑道:“还以为是什么得宠的主子呢,不过又是一个‘爬天梯’的下贱奴才,好容易生下了女儿,竟然还保不住,眼看着是不中用了。”   这话像个耳光打在我脸上,我当即就掉下了眼泪了,瑰儿也不知怎么就也在我怀里哭起来,我慌忙轻轻摇晃着她哄起来,一时抹着自己的眼泪一时又抹着她的,窗外是繁盛得如火如荼的夏日景色,我抱着她却无比无助,我想萧姚,想着我有什么办法,是能哭着恳求恳求她,还是能侍寝再在枕边撒娇。   然而我没有办法。   《侍诫》上写得清清楚楚,偏房侧室的夫侍所生的孩子皆是正室主夫的孩子,只能称正夫为父亲,皆由正夫抚养,若是高门大户权势繁杂,或者正夫自己已有子嗣,可以应允由生父抚养,但应允是天大的恩典,不允,生父不许也不能不情愿,否则便是失德,平常人家便大可以打死或者拉去发卖了,我到底是皇家的内侍,虽不至沦落到那等地步,却可能丢了这个聊胜于无的内侍名分。   胭脂:半个时辰,会不会太快了!我所知最快也要四个半小时,还是二胎的         即将停更,非坑注目         满月宴之后的第三天,萧姚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无端就知道为什么,抱着瑰儿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她坐下,沉默着没有说话,我的眼泪已经开始不争气地落。   她终于一挥手,示意努力掩藏着悲悯的花桃上前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只是慢慢地把瑰儿递给了他。   瑰儿是个不爱哭的孩子,然而我松手的那一瞬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般,乍然哭得撕心裂肺,我颤抖着看着花桃把她抱出去,而后缓缓走到萧姚面前,爬到她的膝上跪坐着,紧紧地抱住了她,一声也没有哭出来,然而我仿佛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眼泪,多得好像决了堤的湖水一样流不完,很快打湿了她的肩膀。   渐渐地,连瑰儿响亮的哭声都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胆子,又是哪里来的狠劲,用力一口,狠狠地咬在她的肩膀上,她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甚至也没有怪罪我,反而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背上。   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我没有力气,松开口,扒开她的领子,看到那里不过一个发白的牙印,明天也就没了。   她看着我,桃花长眼阴郁艳丽,忽然拎起我,往床上一摔,走了。   一颗蘑菇r:回复   :no!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LZ长了吧         而后一个月,她也只来过夭华居一次,见我苍白憔悴,见到她只忍着哭泣或谄媚的欲望、像个不知哭笑的木偶一样任她摆布,也觉得兴意阑珊,衣裳解了一半便丢开我吩咐传了晚膳,吃了没有多几口,听玉蔻说我夜不安枕,总是梦见萧瑰哭泣而半夜惊醒,便又冷着脸摔下筷子走了。   自那一日起,人人都知道夭华居的谢内侍生下了女儿却被王君抱走,怨恨丽王以致失宠,固然值得同情,却是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了。   再之后没有多久,孟王君便找上了门。   将我从夭华居拖去恪本殿的是他最亲近的侍从慎儿,因召我召得急,我只来得及穿一件去年的旧衣裁剪成的单衫,纵然玉蔻慧心巧手,以柔嫩的鹅黄色丝线夹了银线在象牙色的绫罗上精巧绽开一朵一朵栩栩如生的蟹爪菊也无济于事,终究掩不住丝绸的旧色,我来不及用胭脂遮掩的面容也实在苍白憔悴,当真是人比黄花瘦一般,在衣衫华贵的其余君侍面前,更如足下尘泥一般狼狈低贱。   大约也因此,她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不等我行礼,抬手便给了我一个耳光,怒斥道:“贱人!”   我能感觉到唇角有鲜艳的血色滴下,抬眼看向她,清瘦的面颊益发显得眼睛大而清澈,她的神色一瞬闪过怜惜愧悔,却迅速被愤怒淹没,冷着脸扬起了头,我缓缓爬起来,向她磕一个头,声音中没有一点中气:“贱侍不知自己何罪之有,还请殿下息怒,明示贱侍。”   她冷笑道:“何罪之有?你还敢说!瑰儿还那么小,你为了得她回你身边,竟然给她下毒,企图栽赃王君照顾不周,如此狠毒,枉费本王对你的宠信!”   “宠信?”我笑着重复,唇角的血色使得我苍白的容貌格外凄艳,“贱侍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倘若亲生父亲这个身份还不足以使殿下相信贱侍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倘若殿下真的相信过我谢常春,那么,便信这一句——因为常春景慕的殿下是她的母亲,所以常春愿以自己一命换她一命。瑰儿是贱侍的心尖宝贝,便是损伤毫发也要心疼,又怎么舍得给她下毒?”   我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看着我,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们的目光都那么冷,像是在比谁先觉得害怕。   在我昏过去之前,我感觉到自己栽在了她温暖的怀中,于是明白——这一回,是我赢了。         我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在她的怀里,她察觉我动,轻轻按住了我,柔声说:“别动。太医刚刚为你扎过针。”而后轻轻扬声道,“花桃,把药送进来。”   我一言不发,就着她的手喝了药,漱了口,又乖巧吃下一枚蜜饯。   她怜惜地望着我,抚摸着我被她打过的半边脸颊,轻轻道:“本王已经查清楚了…这事与你原不相干。”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攥着她的衣襟,偎在她怀里。   第二天她去上早朝了,玉蔻才悄悄告诉我,昨日我昏倒之后医师诊脉,发现我亦被人下了毒,前些日子白日里昏昏沉沉、夜里梦魇惊醒皆是因为中毒,于是照顾瑰儿的一位仆侍忽然坦白,说是他曾因照顾瑰儿不周被我斥责,心怀不满,所以投毒欲同时害死我与瑰儿,只是瑰儿那头没有成功,我这头的慢性毒药又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发作。   她素来狠绝,当即便赐死了那个仆侍,又将府中他的全家发卖,算是做个例子。孟王君心怀不甘,向她进言说我遭此一劫全是因私德有亏、苛待下人的缘故,更加不宜抚养瑰儿,却被她不咸不淡地挡回去了。   到底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内眷倾轧,知道那仆侍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孟王君虽未必是毒害瑰儿之人,却也未必清白,一时间也不再得她欢心。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我生下萧瑰时起,就有人给我投毒,希望伪装成我产后伤身殒命,以期杀父夺女或抹杀一个竞争对手,瑰儿被抱走后,我刻意接触毒素,却以让医师开养颜方子为途径,从中挑出一些草药抵消毒性,本欲晚些时候揭露,想着只要在孟王君身上制造一点嫌疑,便能抱回我的瑰儿,却也许是有人见我迟迟不死而着了急,狗急跳墙想出这个法子来诬赖我,也许是另有人真有意除去瑰儿,谁料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使我借力翻身。   这一局错综复杂,如迷雾乱麻,绝非仅仅是孟王君与我的角力,更有其他人的手笔混杂其中,算计尽了权势、地位、宠爱、子嗣,令人不寒而栗。   我凭借昔年的经验智慧和许多运气险胜了这一局,但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后怕,毕竟我虽知道萧姚安排了专人在暗中护着瑰儿,然而那幕后之人没有能够把那致命之毒下给瑰儿依旧是侥幸。         瑰儿是被她亲手从孟王君处抱回来的,抱住瑰儿的一刻,我几乎要喜极而泣,然而我知道瑰儿在恪本殿过得并不好,抱在怀里,只发觉好好儿的孩子过了一个月竟没有添什么分量,听说在恪本殿当真是常常夜哭,然而终于见了我,很快想起我来,抓住我的头发哭得格外厉害,又因常哭,声音是哑的,弄得我心疼极了,萧姚对孟王君也不觉有了几分不满。   她看着我红着眼圈哄瑰儿,良久,才轻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庶君了,孩子你自个儿好好养着。”   我用力点了点头,顿一顿,凑到她跟前亲了她一口,露出一个微笑。   她看我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   像是雨后阴云散尽,重又是丽日蓝天、彩虹横空,夭华居再度炙手可热起来,毕竟我生育了萧姚的第二个孩子,唯一一个健康的女儿,而这么多年来那么多内侍,我是第一个被抬了庶君的。   太医宣布我体内毒素已清的头一天,萧姚就宿在了我这。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抱着我,我也抱着她,一起看着红罗宝帐顶上盘旋的金色鸾鸟蛟龙,但重新得回我的瑰儿和她的宠爱,就连这无所事事的宁静于我也是宜人的,她似乎也并不排斥,良久,才慢慢地说:“小贱…常春。常春,我们得说说话。”   我往她怀里钻了钻,问:“说什么?”   她说:“有时候本王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当初…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本王是太医?”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一脑袋撞在她胸口,说:“殿下别笑我。我从没有仔细看过亲王与太医官服上的差别,当初只是想着要快些拦住太医,正好瞧见殿下往宫外走,一着急,就弄得更错了。”   她吃疼,呼吸一窒,却没有怪我,只是抱着我的手紧了紧,顺着我的头发慢慢说:“宫中不愿熬到二十五岁再出宫的,或者不甘平凡安稳一辈子的,多的是要给母皇或诸位皇女投怀送抱的,本王是位高权重、年青俊美的亲王,这样的事情尤其没有少了去,本王当初真的以为你也是…现下看来倒是冤了你了。其实那日本王已经觉得不对,只是多少对你的印象有些不好了,所以先前瑰儿的事,本王没有信你。”   然而她这样说,我却不能尽信,只因我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她以为我竟然毒害瑰儿时,那种三尺冰冻之下凶戾愤恨仿佛能燃尽一切的眼神。   我的手也紧了紧,半晌,轻轻说:“殿下不是不信我,殿下是谁也不信。但常春既然跟了殿下就不会后悔,殿下不信常春,常春也不会伤心怨恨。日子再不好过,常春也有法子过。”   她大约是想好了要听我倾诉委屈,乍然听我这样说,不觉有些发怔,旋即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唇。   我安静地伏在她胸口,感觉到那双柔软雪白的圆峰轻轻起伏着,打着沉稳安定的鼓点,于秋日中给我一丝实实在在的温热,若有若无的幽香泛起,中人欲醉,我默默望着西窗外最后一缕沉红的晚霞,与已经逐个亮起的星子,虽想不出一个带着诗意的字眼,却不觉轻轻道:“殿下,常春是真的很喜欢您。”   她没有答话,也再没有动作,我抬起头,只看到她沉静艳美的侧颜,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听见了。         这样一桩事揭过,我便成了她身边最得意的君侍。   如果说有什么不好的方面的话,那就是我又要开始学琴棋书画了,而且她的要求比过去来得高的多,原因很简单,她认为她得意的女儿绝不能有一个不识风雅的父亲。   抱着裳裙趴在桌上被她用得越发顺手的尺子打到疼得几乎掉眼泪的时候,我差点就要后悔生了瑰儿。   这自然也有好处,我可以亲自教瑰儿,也可以跟她一起学新的东西。瑰儿很聪明,周岁的时候已交流如常,灵动可爱,被萧姚带着进宫,也非常得正徽帝的喜爱,甚至得了正徽帝亲赏的一个赤金璎珞圈,使萧姚在她的姐妹中出众得意。   然而那也成了丽王府最后的风光。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顷刻之间,去上朝的萧姚没有回来,又听说宫里的皇贵君也病了,宫中上下君侍一律免去请安。听到那消息的一刻,我便抱着萧瑰递牌子进宫请求侍疾,果然刚进长春宫,正徽帝将丽王府封禁的旨意便落下了。   待见到除却有几分心力交瘁、并无大恙的皇贵君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回出的事绝不小。   “太女萧嫖陷害姚儿刺杀陛下,陛下被太女与豫贵君蒙蔽,冤枉姚儿,如今姚儿被关在宗人府,陛下也不肯再见本宫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本宫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他从我手中抱过瑰儿去,一面慢悠悠地说,一面轻轻抚摸着瑰儿的小脸儿,浅浅笑道,“你瞧瞧她,生得真好,这眉眼呢虽然随了你,清秀俊逸,可是一眼瞧上去就是个艳丽的孩子,跟她的母王生得极像。”   我看着他虽见几分忧悒,但照旧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心中探起一脉好奇的柔芽,他似乎有所察觉,淡淡笑道:“本宫在宫中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慌?慌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平白给别人看笑话罢了。还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儿呢,怎么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我只觉得大大受教,默默无言片刻,终是道:“常春知道此言不合规矩,只是…当初和贵人有孕之时险些出了岔子,人人都以为您与和贵人不合,常春却知道他是皇贵君的人,若是陛下肯看在十三皇女的面子上见一见他,也不需要他为丽王殿下说话,只是埋一颗棋在陛下身边,是否来日能有一线希望?”   皇贵君闻言一顿,挑起眼来看我,清隽长眸中泛起一丝意外:“你居然知道?”   我垂首道:“是。常春虽然不才,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还是懂的,既然栽了一个跟头,自然要弄明白那个跟头是怎么栽的,绝不能再栽一个同样的跟头。”   他淡淡道:“本宫倒是小看你了。”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并没有将事实查得一清二楚,但只要稍稍打听,便可知道那昔日也曾宠冠后宫的宜少使容貌是如何艳若桃李,与皇贵君空谷幽兰一般的形貌大大不同,不消细想也可知道,萧姚的生父该是宜少使才对,那么当初连累我的那桩案子,不过是皇贵君为了诛杀宜少使断绝后患而出的栽赃计策罢了,和贵人串联其中,也就必定是皇贵君的人。   我只觉得泪水往眼眶中涌,牵着萧瑰迎上去,一头栽在她怀里,抱住她紧紧攥着她的衣衫低低道:“殿下…”   她有片刻的静止,却不过很快伸手推开了我,不发一言,便牵过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少年的手,扬长而去,我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瑰儿忽然挣脱开我的手向她跑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问道:“母王…母王是不喜欢瑰儿了吗?”   她这才顿住,道:“没有。”   而后蹙着眉,看也不看就不耐烦地对我说:“谢常春,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我几乎能从她冷厉的语气中听出“小贱人”这三个字来,不过是顾及着瑰儿在场才没有真正出口罢了,虽不知道她在宗人府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这冷淡鄙夷却足以令我明白,我们的关系或许又回到了起点,甚至连起点都不如的地方。   她身边的那个少年不过布衣荆钗,白净的面庞却清丽非常,闻言回首静静看我一眼,错觉一般,显露出一丝嘲弄。   被封禁数月的丽王府像是渡过一冬初初苏醒的大地,照旧是万物凋败的景象,这样的丽王府对于我这个逃到长春宫去享清福了的异类不怀好意,再加上萧姚再也没有来过夭华居,甚至偶尔想见瑰儿,也只是令花桃将她带到丽正殿去,怨愤满怀的丽王府众人便越发将脾气发在了我身上。   毕竟因为操持被封的丽王府辛苦,孟王君已经重新赢回了她的敬重;毕竟她已经有了新的宠侍,那个她从宗人府带出来的少年何氏青衿。   至于我辛苦侍奉皇贵君的莫须有之“疾”,免她落一个不孝之名的功劳,也仿佛是莫须有。   何氏本就是清丽出众的样貌,又在我临阵脱逃时与她渡过了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因而她不单对何氏宠爱非常,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在他无出的情况下抬他为庶君,许他住在离丽正殿最近的宜实阁。   与她同甘共苦的何庶君越得宠,她便越是厌恶临阵脱逃的我,因而我在丽王府中,又复是人人可以践踏的尘泥了。   每每去恪本殿请安,总是要听许多冷嘲热讽,句句不离临阵脱逃、大难临头各自飞、忘恩负义、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讽刺之语。要说从前孟王君最不喜欢便是抢在他之前诞下庶长女的温庶君,隔三差五便令他为自己跪经祈福或者为各位君侍抄写《侍诫》、《内则》等物,如今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我,毕竟我健康的瑰儿威胁更在萧玶之上,我又失了萧姚这个倚仗,便也令我抄写,又因素知我不认字,又笑中带了冷意地嘱咐我:“谢庶君若是遇见了什么不识得不会写的字,便照着画也就是了。”   如此留下许多我抄不完的东西,真正抄不完,又要罚我去跪经,我受不得跪经的苦,只好让雪松和玉蔻悄悄帮我,交上抄书的差。   除此之外,他也另有折磨人的法子。   换了哪一个正室,底下有着许多家世盘根错节、恩宠越过他的侧室都不会高兴,因而于他来说,每日最大的娱乐大约就是所有侧室都不得不起早贪黑、寒暑不忌地向他请安。   对待没有家世、失去恩宠的侧室,他便有他自己报复的法子——但凡来得晚了一时半刻,立即按倒了赏板子,打得不多,然而赤着半身当着众人挨过板子,谁还能再抬得起头来,从前许多萧姚的宠侍都是这样被他打消了气焰转而对他奴颜卑膝。这法子对原先得宠的我是不适用的,如今却是逃不过去,便是我小心不错过时辰,至他故意通知众人提早却惟独不通知我,便是避无可避了。   时慕笙歌MK:太难了,王府斗了以后后还得在宫里斗,男主怎么当上太后的太难了,无论男女,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他没跟其他人一起在府里受苦,跑到宫里享清福去了         众人面上皆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之色,郦侧君更是素来讨厌我与他争宠,明艳笑容宛如拒霜而开的赤艳芙蓉:“谢庶君从前那么得宠,本侍倒想看看他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那么得殿下喜欢。”   我羞耻得面红耳赤,似要滴出血来,然而被人牢牢架住了双手,腰间的裳裙已褪,再一把扯下亵裤来便是无可遮掩,霎时听得上下一片嘲讽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也有不少妒忌愤恨的目光集在那羞人之处,甚至孟王君、郦侧君甚至何庶君的脸色都有几分难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天道不公,这宫侍出身的贱侍倒是生了个好玩意儿,怨不得将殿下勾引了去。”   温庶君状似不忍,进言道:“王君,谢庶君到底是庶君之尊,瑰姑娘的生父,还请王君赏他一份体面,饶恕了才是。”   何庶君是新宠,但照旧视我为大敌,因如今炙手可热,难免有几分傲然,原是与孟王君不合的,但在处置我一事上却格外默契,款款起身,青衣环佩,临风清幽,向孟王君行礼如仪,道:“从前犯这一项的不过是寻常内侍,谢氏却是内侍里头抬出来的庶君,瑰姑娘的生父,原本更应该是后府众人的表率才是,如今做出这等不敬不贤之事,亦更是严峻恶劣。王君贤明,当知如何整肃,怎可盲目仁慈,轻易宽纵,更应当重罚,显示王君公平、后府法度才是。”   二者之中,孟王君自然更愿意听何庶君之言,淡淡道:“请安迟来,原本是该赏十个板子的,何庶君说得有理,那便赏谢庶君二十个板子,你们好好看着,以儆效尤。”   这便是将我的脸面丢在地上踩了。   其实我的脸面倒没有什么要紧,然而瑰儿是我所出,我没有脸面,便也是她没有脸面,一时间倒觉得悲哀,终究是护不住我心爱的孩子。   丽王府的板子跟宫廷中的自然不能比,只是我养尊处优久了,也难免养出一点身娇肉贵,掌刑的又得了孟王君的嘱咐,下的是十足十的力气,与萧姚昔日那半惩罚半情趣的滋味也大大不同,只觉得那浸了水的竹片狠狠咬着柔嫩的皮肉,一离开,便慢悠悠地滚烫肿胀起来,再有一记打在一个地方,便觉得开水烫过一般刺痛难忍。   殿中的许多人长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演了,挨打的是我于他们又有别样的痛快,一时上下笑语嫣嫣,倒胜过宴会。   我咬着牙不肯出声,总算是熬过二十下去,已是黑发散乱,白衫透湿,身后刺痛滚烫,想已是赤红丰肿一团,便是冬日冷风拂过也似刀割一般,何庶君却看着我轻蔑一笑,道:“谢庶君这般倔强的样子不像是真心悔改,倒像是不肯认错,怨怼于王君呢。”   这借口顺滑得很,孟王君一抬手,笑道:“那便打得他真心知错了为止。”   这便没有数了,最好是打得我皮开肉绽、涕泗横流地求饶于他,从此成为丽王府的笑柄,再抬不起头。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场羞辱能如何收场。   正此时,却听得门外朗声通报道:“丽王驾到——!”         我缩了缩身子,只听见她冷冷说:“本王下朝回来,听得府中静寂,唯有王君这儿热闹非凡,还以为是赏菊宴会,没料到竟是王君在这里耍威风。”   她素来赏孟王君面子,如今这话便可算是说得不轻,孟王君慌忙带着众人行礼道:“殿下明鉴,今日乃是谢庶君不敬侍身放肆在先,侍身不过是依规矩行事,若不如此,侍身如何还能把持后府,清正骄纵之气。”   “胡闹!”她怒斥道,“谢氏再如何失德,也终究是瑰儿生父,便是要罚你也大可以私下罚了,怎能这般堕瑰儿的颜面?”   我听着,心里益发觉得凉。   原来如今,我在她心中最后的地位,不过是她女儿的生父罢了。   她走过来,如当初带我离开长春宫时一般扯下肩上厚厚的朱里紫貂披风将我裹起,卷结实了一把横抱起来,就这样将我一路抱回了夭华居。   被衬里朱红缎面上的粗糙金线祥云纹摩擦着伤痕累累的屁股的滋味儿并不好受,但是我不敢动,不敢反驳,到底今非昔比,我心中清楚她这样做不是出于宠爱怜惜,而是因为我是瑰儿的生父,她不得不全了瑰儿的体面保住瑰儿的尊贵,才要演上一二做给旁人看。   果然一关了院门,她便把我放下来,一张脸冷得结霜,似乎极不情愿留在这里,我心中益发痛楚,垂着眼睛又想落泪,强忍着不哭,倒在长长的眼睫上结了冰凉银白的霜,她丝毫不曾注意,不过不耐烦地道:“趴树上去。”   我有些无措,但终是探手攀住了树枝,她将披风一拨,寒风凛冽,我便被冻得一抖,她看着我,艳丽的桃花长眼中是浓浓的嘲讽:“小贱人,怎么本王每回见到你,你都是伤着屁股的?”   我已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只是羞耻、哀伤等等汇成的酸涩在心头涌着,垂眸道:“殿下恕罪…”   “这段时间晾着你,你倒胆子越发大了,请安这样的大事,恭敬这样的本分都不记得了,到底宫奴出身,没有规矩,仗着生下女儿竟这般无法无天起来。若不是看在瑰儿的面子上,王君赏你板子是赏得轻了,合该传了鞭子来,狠狠给你长一回记性!”她狠狠说着,在我红肿不堪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原是伤上加伤记得牢靠,现下本王便赏你十个巴掌,你自己好好儿数着,错上一个数儿,便算白挨,本王不信治不得你这骄纵逆反!”   我的眼泪再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在眼前的青石上结成薄霜,她挽弓穿百步、牵缰驯烈马的手劲儿何其大,落在伤了的皮肉上更是烙铁一般,我哭得话也说不出,也不晓得是挨了多少,她才满意停手。   她自觉教训过了我,照旧是将青花瓷瓶中的药液倒在手上匀上我的屁股,只是尚且不如当年来得仁慈,是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捏,我疼得瑟瑟发抖,却一点不敢动,只低低地呜咽着,又听她凉凉道:“若真是狠心,也该不许你上药,每日加罚,疼上你十天半个月不能安枕的,不怕你记不住。小贱人,你可好好儿给本王好好记着,这样的事儿,绝不许有下次。”   我说不出话,几乎是悲泣了一声,用力摇了摇头。   那乖巧的样子似乎取悦了她,她恶劣笑着又在我疼痛难忍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看我剧烈颤抖,几乎跃起却只趴伏着小声哀哀哭泣的样子,道:“贱皮贱肉,不打不乖!”   说着又露出一点笑影儿来,伸手往我前头摸,柔软的嘴唇也亲上我的耳朵,这原算得上她极少舍得的些许温情,我却一把推开她的手,顾不得下身赤裸就跪了下去,努力压抑着哭腔地道:“殿下恕罪,下侍今日真的不能……”   她脸色变了几变,终是被我激怒,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不识好歹的贱人!”   而后拂袖而去。         她终于是烦透了我,虽然因曾经答应过我,又不喜孟王君,并没有将瑰儿再抱给他抚养,却几乎是将瑰儿养在了丽正殿,半个月才许我见一次,每每我见了,她又看我一百个不顺眼,不是不耐烦地赶我,就是逮着我搓揉捏拧一番,常常是我与瑰儿两个隔着一扇窗子依依不舍,但越如此她下次待我越无耐心,更早地赶我离开或对我更加粗暴,偏偏我实在舍不得瑰儿,只得如此往复,以致她恨不得一见了我先赏一个耳光。   如此往恪本殿请安时,除却问我板子什么滋味儿、能不能坐下这样的嘲讽外,更多了我连亲生女儿都不能见的笑骂。   我想她当初称赞我侍奉床笫的功夫不错是真心的,因为即便在她眼中我已是一个没良心的贱人,又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她一回,她后来有一次还是召了我侍寝,至我连那次也拒绝了,众人又有了新的笑料——区区一个庶君,竟然连侍寝也不去,再没有更自绝生路的了。   这般惨淡情景延续到冬日,我便迎来了不得不为冬衣火炭发愁的第一个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夭华居也没有什么不呛人的炭,因而除了依靠地龙,我就只能是穿得厚厚的,披上我最暖和的一件银鼠皮披风,盖着厚厚的锦被,玉蔻忍着辛苦拿那些劣质的炭给我灌了许多汤婆子,围在我身边,勤换着些,勉强保持着我的温度。   恪本殿那头,我已告病不去了,孟王君以我恃宠生娇,向她告了一状,但她已理都懒得理我,只教停了我的俸禄,说是一日不去请罪,便一日不给。   于是冬衣就自己动手缝制,吃食就自己架火煮些,但饶是如此,没了俸禄,至滴水成冰的时候,我微薄的积蓄已所剩无几,若非玉蔻伶俐,早早张罗着夭华居上下另绣些花样子卖到外头去换钱,再购些吃食穿用之物,莫说我早就要为一点水米劣炭发愁,便是在这朱门之中化为冻饿死骨也是可能的。   幸而在我真的要断炊之前,结束了。   雪松寒夜冒雪至丽正殿,不顾她正在何庶君的温柔乡中不知今夕是何夕,跪在殿外便高声向她禀告,我平安产下她的长子时,她几乎将何庶君推下榻去,不可置信地披衣起身冲出殿外拎起了雪松的领子,质问她方才说了什么,雪松只是异常平静地重复道:“谢庶君平安诞下一子,着奴婢通报殿下。”         她急匆匆赶来的时候,我还昏睡着,我那小小的儿子还红红皱皱的,也在我的怀中睡着。   我大约是狼狈的,青丝汗湿,凌乱黏在苍白的脸上,雪白的衣裙下半被血浸得湿透,所有的暖炉都围着我纤弱新生的儿子,我只蜷缩着将他护在怀中,整座夭华居冷得仿佛冰窖一般,我的身体也几乎没有了任何温度,呼吸极轻极弱几乎消失,她扑过来抱起我,手指按在我的颈上,探到那微弱的一点点搏动,不自觉笑了,低头将脸颊贴在我的额头上,恶狠狠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你的命是本王的,本王不杀你,你绝不能死!”   有了不尽的炭火、冬衣和吃食医药,我当然不会死。   她对这个突然而艰难地得来的长子疼爱非常,毕竟她前头虽然已有了两个孩子,这个却是她的第一个儿子,她觉得新鲜,而没有很久,已然看得出这孩子的清丽是随了我的,她心有愧疚,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对他更是补偿一般百倍地好,但凡他有一点体弱小病,都不免自责不已。   她为他取名为萧虹。   有了萧虹,我的一切行为便有了解释。   我没有令她追究我怀着瑰儿时加害我的人,所以若丽王府封禁之时我没有离开,那么不论当初害我的是谁,一旦发现我再度有孕,没有了她的保护,我就必定保不住我父子二人的命。   而后她从未给过我解释的机会,直接厌恶我至极,在指望她护着我和干脆瞒到底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   为了瞒到底,我是吃足了苦头、受尽了她的厌弃的。   真正最难过的,是她将瑰儿从丽正殿带回之时,瑰儿原是高兴得很,又早已想念我至极,对自己新生的弟弟也喜爱非常,因还抱不动他,便趴在我怀里,依恋在我们身边。   至萧姚留在夭华居用膳时,瑰儿问起近日来的功课,她当下学的是一篇古乐府中的《碧玉歌》,其中有一句“碧玉小家子,不敢攀贵德”,她不明白其中的碧玉二字是什么意思,萧姚心怀愧疚,总是格外顾着我们些,便是觉得这一问太过简单了些,还是耐心笑道:“是指代出身并不高的公子,因有小户公子与碧玉同有‘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特质,也可谓是美称了。你慢慢看着,来日也有女子写给男子的情诗,以这碧玉二字为爱称的。”   瑰儿懂得一般点着头,高兴笑道:“便是同母王称父君为小贱人是同一道理罢。”   我们同时停了筷子,她神色变幻不定,而我乍然被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觉得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劈头盖脸一个狠辣耳光,赤身裸体时都不及彼时彼刻的难堪,那称呼从骂名变为爱称又变为骂名,我固然不大介意萧姚再说,却承受不起瑰儿那样无辜纯洁的话语撕开我血淋淋的伤口,忍一忍,再忍一忍,才没有当着瑰儿流下泪来,轻轻道:“侍身身子不适,暂且退席,请殿下恕罪。”   她抬眸看着我,但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碧玉小家子,不敢攀贵德”,写出这诗句的人是何等睿智,想来是不曾像我一般,攀在了一个我永远无法并肩的人身边,得到了无尽的悲哀苦痛。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在我的心上划开了一道伤口,又一刀一刀地将那伤口加深,我们极力粉饰太平,却被瑰儿无心戳破,于是看清,这横在我们之间的沟壑,是不论她令人送来什么精致吃食、华美衣衫或是奇珍异宝都无法填补的。   有这几层说不出的隔阂,自虹儿出生以来,她都没有留宿在夭华居,但她对整个后府的心思都很淡,虹儿的出生和她常常到夭华居来看孩子的恩宠终究巩固了我的地位。   即便我当初没有与她同甘共苦的事有了解释,到底与她同甘共苦了的何庶君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地位,我即便生了长子,只要不侍寝,丽王府中依旧是他的天下,更何况他是未曾生育便抬了庶君的,显然不同于我,虽然出身亦是宫奴之微,但人人都默认,但凡他能诞下一个女儿,至今空置的另一个侧君之位就非他莫属,与我无缘了。   我并不在乎那个侧君之位,但我毕竟又生下了虹儿,比起何庶君要来得名正言顺得多,何庶君可谓是以我为大敌。   底下也有些内侍意欲攀附我,在我身边提起何庶君当日是如何羞辱于我,近些日子来又如何怕我记恨而忐忑不安,与人密谋要陷害于我,我只安心教养着瑰儿虹儿,只当没有听过,时日长了,他们也就倦了,还在背后唾弃我,说我懦弱怕事,一把子扶不起来的软骨头,我倒是觉得不错,既清静又无需担心孟王君或皇贵君觉得我心大结党,萧姚亦觉得我懂事省心。   没过多久,何庶君有了身孕,便益发得意起来,即便月份小不能侍寝也日日缠着萧姚,期望培养萧姚与孩子的感情,她爱屋及乌,也就时常陪伴,甚至入宫向皇贵君请安之时,携带了我们两人及孩子。   与上回不同,我只挑一身寥落的玉石蓝衣衫,淡淡立着,仿佛一道清幽的影子,两个孩子一抱一牵,冷冷看着轻轻抱着小腹盈盈施礼、一身青翠衣衫柔曼如柳的何庶君。   瑰儿虽已是个懂事的孩子,却不及虹儿性子安静,那孩子精致穿一身天水碧的衣衫,眉眼清秀如画,乖巧坐在皇贵君膝上,只是睁着一双黑莹莹的眼睛静悄悄地打量人,被人逗了,就慢悠悠羞涩地笑。因性子羞涩些,他极少出声,出声的时候则软绵绵的,像只尚未断奶的小猫,不知怎的,尤其喜欢萧姚,远远的就能知道她来了,轻轻地“娘、娘”地叫她,何况他到现在也只会说这么一个字儿,萧姚哪里受得住这个,又听人说这是在胎里见不着娘的缘故,直将他放在了心尖儿上疼。   何庶君有孕,皇贵君不过是淡淡地赏了,私底下很是不喜欢他贱奴出身又无功受禄地哄得萧姚封了他为庶君,听闻孟王君说他一有孕便推出自个儿身边的奴才占住萧姚身边的位子,又拉拢其他内侍结成朋党,更是不喜,相比起来,对我倒更热络一些,如此,何庶君益发担忧敌视我了。   我让施尚宫见过了瑰儿,却还没有让她见过虹儿,因而得了空,就悄悄带着两个孩子去花房寻她去了,她很喜欢虹儿,抱着他跟我说:“这孩子一眼看上去便和丽王一模一样,但细细看,是你的神韵。有你在身边伺候是丽王的福气,能得这么灵秀的孩子。”   我淡淡一笑,伸手理一理虹儿的领子,轻轻道:“九殿下洪福齐天,我不过蒲柳之姿,下贱出身又粗笨愚鲁,怎么敢算是殿下的福气。再者如今她有新人在侧,又得蓝田宝玉,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儿,又早厌弃了我,我哪里还到得了她身边伺候。但总归儿女双全,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我自己再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只是不免觉得我的孩子苦命,有我这样不中用的父侍,不能为她们挣来她们母王的慈爱。”   施尚宫含笑摇首,正欲宽慰我,目光却是一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被人一把扯住了手臂,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生疼,再下一刻,只觉得脸上熟悉一个狠辣的耳光,登时天旋地转,不觉重重栽倒在地上,瑰儿吓了一跳,慌忙跑上来抱住我,惊叫道:“父侍!”   同时响起的还有萧姚愠怒的声音:“贱人竟敢入宫与人私会!”   我惊慌地抬起头,慌忙想要否认,耳中却是轰隆隆地作响,似是一场天边滚来黑云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半边脸颊都是麻的,破裂的唇角疼得我说不出话,头晕目眩中,只模模糊糊看见萧姚落下的目光是极鄙夷的,像是烧红的烙铁,轻易刺穿我千疮百孔、柔软脆弱不堪的心。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血脉凝结成冰,固然我已经惯了那样的穿心之痛,惯了她的粗暴和厌弃,却不得不想着若我孩子的父亲被扣上这样的罪名,我贱命一条不要紧,她们的来日却是再无光明了。   我慌乱无措,施尚宫却不慌不忙,抱着虹儿从萧姚正巧不曾看到的树后迈出来,淡淡道:“丽王错怪谢庶君了。”   萧姚一顿,猛然回身看到施尚宫,整个人都僵住,施尚宫看了我一眼,又慢慢看向她,再度淡淡开口:“《说苑・政理》中有言,‘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眼下一见,圣贤教导,丽王忘了个干净。这暴戾不仁的脾性,进了一趟宗人府都没有磨平。连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也没有改。”   我第一次见到萧姚一撩袍端正行一个跪礼,言语中探不出一丝情绪:“儿臣御前失仪,鲁莽无状,还请母皇恕罪。”   我呆愣愣地望着施尚宫,想起当今圣上正徽帝名讳正是萧施。   若她是任意一个旁人,只怕我今日的冤屈都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了,然而正徽帝年轻时虽风流不羁,至三十而立时已幡然悔悟,伊四十不惑之年始,渐趋清正廉明,到如今早没有什么拈花惹草的事了,只规矩宠幸正经进宫的秀女,再没有抬举宫奴的事,且她为人正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算是她半个女婿的我有任何私情,萧姚也是知道的。   今日之事,说出去不过是丽王庶君谢氏带着孩子玩耍,遇到了正徽帝,正徽帝抱了一抱孙子孙女罢了。   正徽帝看我发愣,趁萧姚垂着首,眼中笑意温润,向我一使眼色,我立时回过神来,即刻跪礼道:“陛下恕罪,九殿下有此一举,实是情有可原,要怪罪也是怪罪侍身平日德修不足、不能悉心维护妻侍情谊,才使殿下轻易误会,乃是咎由自取。侍身知罪,从今起必定静修内德,躬身自省,尽心尽力勤谨侍奉,取信于殿下,但望陛下降罪于侍身,不要怪罪殿下。”   萧姚看我一眼,几乎又要动怒,看我被她吓得一缩,又堪堪忍下来,低低斥道:“胡闹!母皇,儿臣……”   “罢了!”正徽帝打断她,“你若能齐家和乐,朕便没有什么可以期盼的了。你的性子朕最清楚,谢氏能够让着你、护着你,维持你们妻侍感情,朕也算是欣慰了。一家人,还当着孩子,哪里有那么多罪不罪的,倒是姚儿你,一会儿好好安抚安抚她们父女三个才是。”   萧姚垂首接旨,正徽帝便将虹儿递还给我,淡淡离去了。   虹儿被吓着了,黑白分明的眼中眼泪晶莹,也不哭出声,只是抓着我的衣襟不松手,我不及起身,跪着就先哄起他来,瑰儿小手摸着我微微红肿的脸,也抓着我的衣袖不松。   萧姚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知道我自生了虹儿后身子骨一直弱,孩子也抱不了很久,便伸手来接虹儿,可是虹儿素日里虽然最喜欢她,今日却没有迎过去,而是一个劲儿往我怀里躲,眼看着她要碰着他了,竟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萧姚伸着手尴尬非常,我大着胆子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抱着虹儿微微屈膝道:“多谢殿下。”   如此全了她的面子,又低头哄了虹儿一会儿,虽是强颜欢笑,他那样小的年纪却不懂,很快还是向他最喜欢的娘伸了手,让萧姚抱了过去,萧姚也并不看我,只径直往长春宫回。   我默默牵着瑰儿跟在她后头回了长春宫,只见皇贵君在上头坐着,何庶君坐在下首,而他身边儿站着我的那个旧相识,挽冬。   萧姚在殿门口便将萧虹交给花桃,让他带着两个孩子下去,自己一进去,便冷着脸坐在上头,我鬓发散乱,脸颊红肿,如此狼狈之态,一进去便直直跪在下头,倒像是一副罪无可恕的样子,何庶君面上不由泛起隐秘的得意,挽冬的面上也显露出了些许快意。   我看着他从何庶君身边走出来,跪在皇贵君面前,说道:“回皇贵君的话,奴才也是不经意间才发现他常常与花房施尚宫私会,心有不安,才禀呈了何庶君。”   萧姚没有说话,皇贵君看她一眼,向挽冬温然道:“你继续说。”   “谢氏结识施尚宫早在结识丽王殿下之前,不知两人是否早有苟且,但谢氏常常不专心做活,前往花房不知与那施尚宫做些什么,即便是殿下与他来往时也没有停过,反而时常向施尚宫抱怨九殿下对他刻薄寡恩。至殿下被冤囚禁,他更是直接入宫投奔奸妇,殿下若是细算,虹公子还未必是哪里来的野种呢!”他说得言之凿凿,疾言厉色,容貌天生的明艳益发鲜活,我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想法。   在长春宫伺候的时候,我和挽冬原是很好的,因而花房施尚宫的事,乃是我亲口告诉他,若非如此,只消稍稍去问,就该知道,跟我聊天的根本不是什么施尚宫,所谓施尚宫,不过是正徽帝在花房专设了个不知内情的小宫侍,负责每每我去找她而她不在时告诉我“施尚宫不在”而造出来的并不存在的人罢了。   我也是萧姚与我说过一刀两断后才知道,挽冬也是被她看上过的。   挽冬原以为我与他同病相怜,有时强拉着我说话,很以我为知己,只是后来我竟然被萧姚带回了丽王府,恩宠不断,甚至一连生下两个孩子,还被抬为了庶君,他心里便不是个滋味儿了。我虽笨拙,但并非全不知他过去其实一直看不起我的老实愚钝,自觉出身、样貌、性子、心机样样都强于我,只是觉得有我在便另有一个失了贞的傻瓜给他垫背罢了,与我相交本就算不上真心,大约是更加忍不了我过得比他强的。   如此一想,当初告密皇贵君,说我未嫁失贞、勾引皇女的,大约也是他。   都是可怜,竟然落到如今相互为难。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反倒是萧姚,听得他“野种”两个字出口,蓦然转过头去看他,面容冷得结冰三尺,手猛地攥起拳来,眉心怒意攒动,益发显出烈烈明艳,忽向皇贵君一拱手道:“父君,不若让儿臣料理此事如何?”   见皇贵君微微颌首,气定神闲,我便知道正徽帝大约已差人与他说了原委,萧姚望了我一眼,看着暗自得意的何庶君与挽冬,一扬首冷冷道:“这宫侍危言耸听,杖毙了丢到乱坟岗上去即可。何氏虽有孕在身,但听信谗言,亦有过错,就降为内侍,静修内德,以观后效,父君以为如何?”   他二人不知到底哪一环出了差错,惊慌不已,然而萧姚自是没有那个耐性屈尊降贵向他们解释什么来龙去脉,何况点出正徽帝来也未必不会惹来更多麻烦,还是这般快刀斩乱麻来得稳妥。   上头皇贵君一点头,萧姚便起身向我走来,一把拎起我,我身子消瘦,被她提在手里仿佛一根柳条罢了,只听她轻轻道:“你身子弱,便不要再随便跪了。”   我谢过她,但对她说的话不过听完就罢,随着她退了出去。   转身离开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挽冬被几个年长的女官拖到殿外,利落将他毫无尊严地剥得一丝不挂,露出他白皙如玉、曾经也在萧姚身下婉转承欢过的好看身子,很快将他按倒,不带感情地一板板狠狠打下去。   被皇贵君温然笑着留下观礼的何内侍一阵阵发着抖,我也打着颤,忽然看到挽冬不甘地抬起的眼睛,其中射出亮得吓人的光,仿佛在渴望着我的命运,却不知道我不过金玉其外,内中却败絮累累,尽力支拙,也不过堪堪罢了。若不是我那可爱的孩子,或许我还更羡慕他原本可以在宫中平安踏实一生的命运。         萧姚没有松手,只是拎着我的手臂一路走着,我想她大约是抱歉的,然而她天之骄女,又哪里说得出口。   我想一想,见走到了僻静地,就大着胆子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紧紧抱住了我。   “我不怪你。”   我逼着自己说。   这话是真心的,易地而处,倘若我在宫廷这样人心险恶的地方被养父抚养长大,步步如履薄冰,看惯了宫中无数男人用尽心机算计一个女人,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一个可能诱惑、左右自己的男人。   我谢常春这样卑微低贱的出身,荣华富贵、名利地位,无一不是拿捏在她手中,她是更加不敢相信我的。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我说。   她更加用力抱紧了我,我觉得委屈,甚至为自己对她莫名而深刻的喜欢觉得不值,这副身子、这颗心都被她伤透,只剩下薄薄一个纸壳子似的,然而我依旧喜欢她喜欢得不能自已,我几乎要怨恨起自己的脆弱和愚蠢,可就是不能自拔,于是就那么趴在她肩头静静地哭了起来,她牢牢地抱着我,直到我的哭泣平息,她才稍稍松开,笑着轻轻地说:“小贱人,你哭起来真好看。”   我一下也笑了,狠狠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她于是吻过来。   我们离那座彼此都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假山不远,于是她推搡着我躲到后头,我身子不好,她便比往昔都来得温柔,亲亲舔舔,动作轻柔,但是非常舒服,以至于她亲吻我脸颊时的怜惜甚至能够让我短暂地忘记她带给我的一切痛苦。   然而我可以一时沉浸在当下的欢愉与自己无望的爱恋之中,但终究有一天我的心意会被她的不信任和伤害磨得破碎不堪,再不能支持我的爱与存在。   但在那一天之前,我愿意忍一忍,再忍一忍。         春日融融的时节里,何内侍诞下了一个儿子,是为萧姚第二子。   许是因挽冬一事受了惊吓,许是因萧姚的冷落而心情抑郁,总归那孩子生下来比当初的萧虹还要来得柔弱了些,萧姚不满何内侍不识大体,颇有几分不喜,然而何内侍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人,仗着身子骨一把纤弱,楚楚动人,向萧姚恳求为孩子赐名为萧蛾,以纪念萧姚昔日称赞他蛾眉媚,为他画眉的情分。   萧姚很有几分动容,应了他所许,郦侧君却一手支腮,傲然淡淡道:“好好儿的孩子,就这么成了父君争宠的筹码,他倒不想想,这是孩子要用一辈子的名字,取得这样轻浮。”   他那样张扬的性子,便是压低了声音也还是让萧姚听见了,萧姚虽然不快,却也觉得郦侧君说得很有几分道理,瞧一眼,只见郦侧君凤眸冷艳,朱唇绛点,姿色分外艳丽动人,益发多了几分相信,便侧首向孟王君道:“何氏位在内侍,不过前些日子才从庶君位分上降下去,如今看来不但所诞只是儿子,德行也未大改,倒也不宜晋位,依照规矩,这孩子该由你抚养。”   一个正得宠的君侍诞下的得她欢心的健康女儿与一个刚失宠的君侍诞下的不得她欢心的病弱儿子差距大的很,孟王君愿意抚养瑰儿以求来日荣华,却并不很愿意抚养萧蛾,但萧姚既开了口,他也只得温顺道:“殿下放心,侍身必定好好抚养蛾儿。”   何内侍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并不敢辩驳,只默默将萧蛾交与孟王君抚养,如此萧姚看在孩子的薄面上,也比过去更多往孟王君处坐一坐,赏他几分体面,因而素来恩宠淡薄的孟王君又渐渐有了底气,也是敢多教训得宠的郦侧君和我几句的了,我并不多在意,只是恭敬承受,至于郦侧君虽然于恩宠上有复起之势,然而见近来府中多有孩子,自己却入府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消息,也不觉黯然落寞,怅惘若失,相比以往并没心思与孟王君顶撞什么,使得孟王君尝到了甜头,也算与萧蛾培养出了几分感情,便干脆向萧姚提请,将萧蛾记在他的名下,算作他亲生之子。   只是抚养是一回事儿,记名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何内侍好不容易生下这么一个孩子,哪里就容孟王君轻言夺走,赶忙收拾形容,设计一出桃花林偶遇,使尽手段再度得宠,虽是大不如前,但终究是能见着萧姚的面,悄悄哭诉一二,然而我早就清楚,区区宠侍与正室王君之间,萧姚一定会选择后者。   何内侍再不甘心,也只得在请安之时向孟王君跪谢,陈说他德行才华皆不如孟王君,主动请孟王君收养萧蛾。   纵然不能自己抚养,但自己亲生的孩子能够攀上嫡出的名分,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他这样卑微恭顺,言语又说得孟王君舒心,必定能使萧蛾的来路更加平顺,萧姚觉得他懂事,也会多几分顾惜。   然而我不知何内侍是哪里来的心气儿,他似乎丝毫不肯屈居人下,也忍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成了他人的,即便他掩饰得很好,面儿上平和不争,卑微恭谨,我依旧能看透他那双明烁热切的眼中的不甘,看穿他时时刻刻汲汲营营渴望向上爬的行动。最最奇特的是,萧姚仿佛对他别有纵容。   但我不过安心当着一个不前不后的宠侍,抚养着我可爱聪慧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却也稳若泰山。   【更改错字         又是一年冬日,虽还未落雪,已是叫人觉得处处生寒,夭华居炭火生得早,我身子又虚,眼下最是骨头懒的时候,成日里小半都睡着,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时,雪松却告诉我,郦侧君不耐何内侍常常顶撞,悄悄向孟王君告了一状,说是何内侍贿赂了萧蛾身边的近侍,见了萧蛾一面,向他灌输自己才是他的生父,自己如何想念于他,孟王君如此分离骨肉何等可恨等说法。   这回可谓狠狠激怒了孟王君。   萧蛾正是开始学规矩的年纪,孟王君又素来是有几分刻板的,难免偶尔给他一点苦头,何内侍这般一说,萧蛾便全然觉得孟王君是因为他并非亲生而苛待于他,格外与孟王君顶撞起来,虽惦记着何内侍的嘱咐不曾捅破了那层不是亲生的窗户纸,却闹得恪本殿上下不宁,原本孟王君还不晓得原由,如今真相大白,连萧姚也不免恼了。   然而她的恼,也不过表现在临幸何内侍时多了几分粗暴而已。   这也不难看出来,毕竟但凡何内侍卷了袖子或者斜了衣襟,他身上的青紫痕迹都显而易见,烙在他白玉一般的身子上,直教人觉得疼惜,郦侧君说话直,凉凉艳笑道:“殿下待高门闺秀与寒门碧玉当真大大不同,谁见过殿下什么时候对咱们这些好教养的君侍动过手的。”   我沉默不语,何内侍却淡淡道:“殿下的宠幸不论轻重皆是恩典,有恩典傍身总是好的,不知道郦侧君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郦侧君原是萧姚身边的第一宠侍,然而或许是随着萧姚身边有了我又有了何内侍,又或许是他年岁渐长,也不再是新鲜人,总之宠爱已经大不如前,这样岌岌可危的时刻,念及他膝下空虚,怎么不会心绪不安,然而对着正当宠的何内侍,益发要端着侧君的架子,不能露了怯给底下的人,只见他冷冷一笑,朱红的广袖上刺金芙蓉光华灼灼,映着他明艳又疾厉的容色:“何内侍可是不知道尊卑贵贱?怨不得亲生儿子归了别人。要说也是某些人着实不知廉耻了些,王君将孩子抱过去的时候百依百顺,既做出一副贤顺内侍的样子,又博殿下的怜爱,结果还不是在背后偷偷抢孩子。做了伶倌儿还要立牌坊的,无非如是了。”   何内侍蓦然一抬眼,清丽如画的眉间也突出一点锋锐的凄厉来,脆生生道:“都说子嗣是积善积德累下的福缘,郦侧君却至今膝下空虚,有这口舌教训贱侍的工夫,不如好好想一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还来得及求一个孩子。”   这般锋利的言辞岂是郦侧君那样高傲直烈的脾气受得住的,果然见他怒气冲头,一拍案道:“你!”   但到底是高门大户的修养,旋即收了架势,转首间一双凤眸寒澈如秋水,向孟王君道:“王君明鉴,下侍即便言语过激了些,也不曾说什么坏了规矩礼仪的话,何况下侍是正经玉牒有名的侧君,皇家的姑婿,何氏不过区区一介内侍,奴才而已,下侍便是说了些什么,那也是尊上对卑下的教导,岂容他这般回嘴。如此不知尊卑,还请王君请了板子教导。”   我闻言不由微微抬了眸望向我对面的郦侧君,又转眸望向孟王君,这二人一个红衫明艳,一个青衣整肃,原是最不对盘的,如今却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   何内侍到底诞下了子嗣,虽然并非在萧姚的心尖儿上,但尚且没有失宠,按常理,对待有出又有宠的君侍,孟王君原是不会准郦侧君这样的奏的,然而孟王君清淡的目光微微一凝,如宝剑锋上一痕寒光,端方的容颜亦显出几分凌厉,我霎时便知道此回的情形不同——孟王君是要拿何内侍做例子,为的是摆明从今往后萧蛾就是他的儿子,谁再在这一项上动歪心思,何内侍就是下场;郦侧君是要拿何内侍摆场子,为的是摆明他是名门郦氏的公子,即便恩宠不再,也不是什么稍得恩宠的寻常君侍可以不恭不敬的。   到底后院素来水深难测,为保安全、保孩子、保宠爱、保权势、保地位,没有永远的敌对或同盟,只有永远的利益。眼下为了打压何内侍,素来因地位、权势与宠爱而不和的孟王君与郦侧君也能联手起来。   何内侍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直至刑凳抬上殿来了还是震惊地望着孟王君。   我当初是生育了女嗣的庶君,虽然是被掌刑的仆侍架起来拖下去又褪衣按住,名义上却是服侍,然而内侍没有位分在身,必得自己起身走到堂下褪去衣衫,自己跪下抱住刑凳。   我微微垂眸,便听郦侧君嘲讽向我道:“怎么,谢庶君不忍心看了?可是想起了些什么?”   我淡淡一笑,道:“昔日教导,自然铭记于心,时时自省。”   如此,旁人倒也说不出什么了。   何内侍何等心高气傲,可惜规矩如山,他无从违抗,垂着头,已将嘴唇咬出了血,清丽容色作如此倔强凄艳之态,反而格外脆弱而惹人怜惜,然而这一殿的人大半怨恨于他,想来便是他再楚楚可怜也不会怜惜于他,反而会被他的婉弱动人之态激起更多嫉妒和愤恨,生出落井下石的心思。   又见他双手微颤着一件件解去云青色珍珠云纹外衫、白青色湖水纹裳裙、云白里裙,顿了一顿,才除去亵裤,露出笔直纤长的双腿和雪白柔圆的屁股,且不说身上萧姚留下的斑斑痕痕的伤迹,只见那腿间大概是新除了毛发,粉红光滑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来,干干净净垂着一根浅粉秀气的玉茎,一露出来,底下便有内侍轻轻抽一口气,想着德容言功之中,这处儿自然也是要求整理的,全剃了引诱妻主却是不行的,不由低低嘲讽斥骂道:“真是狐媚。”   一下子惹得满殿耻笑讽刺之声,何内侍不知是羞是恼,不说面红耳赤,整个身子都涨起粉色,微微颤抖起来,如此益发有人骂他身子下作。   何内侍就了位子,掌刑的也就上来了,只见那掌刑的年富力强,几乎有些虎背熊腰的意思,手中拎的内侍用的板子与庶君所用的很有不同,且不说宽长得多,大抵两下便可覆过半边屁股去,只瞧掌刑的拎着,便觉得又厚又沉,一路湿淋淋地滴着水,想是比着宫里头打贱奴的板子来的,看着便令人发毛,比起旁人的兴致勃勃,我实在看不下去,却又知道这般情形实在不能告退,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单听着那头沉闷的噼啪声,只拨弄着手上那枚乌银翡翠的戒指默不吭声。   待我再看过去,已是数十下之后,何内侍受不住刑,哀哀哭叫不住,被孟王君下令让几个五大三粗的侍从按着,丝毫动不得地受着刑,两瓣儿雪白圆润的嫩肉已似打翻了染坊缸子一般精彩,乱扭间俏生生又可怜兮兮地颤着,如此失态,殿中上下已是恶劣的笑声一片。   甚至隐约间听见有人说:“竟露出这般丑态,若是我,便是一头碰死也不肯如此。两相比较,倒觉出谢庶君的骨气与隐忍来了,实在比这贱奴出身的强上许多。”   正好下了朝的萧姚冷着脸进来,何内侍不觉抬起希冀的眼睛,然而萧姚连原委也不问,不过淡淡道:“教训过了也就罢了,不要真的伤着他。”   何内侍眼中的光彩瞬间黯然了。   比照着他,我终于觉出自己的幸运来,为的是不论原因,每每出了这样的事情,至少当着旁人时她总是护着我的,可见我在她心中的分量终究是丁点特别的。         自那一回起,何内侍似乎真正老实了下去,他的傲骨被极度的柔顺掩藏了起来,像是绣花锦枕中绵绵裹了一根不起眼的银针,见了谁都毕恭毕敬,不论旁人是否抓着他的痛处讥讽嘲笑,在萧姚面前更是无比乖顺,甚至还专门向孟王君、郦侧君请罪,固然那二位并不买他的帐,却也在萧姚面前演出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萧姚待何内侍也就和缓许多。   有了这般铺垫,何内侍殷殷恳求,萧姚也便多往他那处去了些,小半年过去,他已又有了身孕。   再转过年,隆冬里,萧虹的三岁生辰才过了没有几日,清晨梳妆时分,玉蔻正为我编发绾髻,挑出一对碧玉坠琉璃珠钗簪上,我稍稍侧首,欲瞧一瞧淡碧色的琉璃珠子摇曳的姿态,便看见镜中雪松一身青衣、夹带风雪的影子从门口轻轻闪进来,我一回首,只见雪松微微垂首,淡淡道:“宜实阁那位生了,是个女嗣。”   我微微一愣,垂首淡淡笑道:“殿下当是要高兴了。”   萧姚膝下单薄,能得一女,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不似初初得了萧瑰时那样,但终究是欢喜得了个健康的女儿,不自禁一连数日常带笑影,并于满月宴上为这个女儿赐名为萧环,而何氏因着生了女儿终于复位,与我和温庶君平起平坐。   自然,这平起平坐不过是面儿上的说法罢了。   在恪本殿请安之时,郦侧君素来坐于丽王君右手第一位,先前何庶君降位内侍,我因生育一女一子,在庶君之中最为尊贵,固然几度请资历更深、又出庶长女的温庶君上座,温庶君却皆以不愿折堕萧玶的福气为由推拒,我念及他家世衰微,与我这无依无靠的也差不去太远,便恭谨坐于丽王君左手第一位。然而如今何庶君复位,虽然名义上他不过生育一女,但实际上应当同我不分上下才是,与我宫侍出身相比稍差些的宫奴出身也不过是百步五十步的差别,我原还想着如何坐次,到恪本殿时却已见他坐在了左手第一位,这般倒也简单了。   如此我便坐在了右手第二位,紧邻着郦侧君的位子上。   郦侧君照样是昔日那般明艳的妆容,长眉入鬓,凤眼凌厉,然而一身枣红缂金直裾深衣,依旧华贵艳美,却沉稳大方许多,微微瞥我一眼,勾起嘲讽笑容道:“他就这么不推不让地坐了你的位子,你也不同他争一争?”   我不过浅浅一笑,恭谨垂首并不回答,他冷笑一声,道:“难不成你当真是软骨头,不想着往上走了不成?”   我微微低一低头,道:“侧君抬举下侍了,下侍宫侍出身,庶君之位已是忝居,膝下有女有儿,再没有旁的奢望了,怎么会肖想侧君之位?下侍才貌品行、家世威望无一能与侧君相提并论,侧君实在是折煞下侍了。”   郦侧君高傲一扬下颌,明艳眉梢挑起一丝轻蔑:“你不肖想,可有人肖想,比起他,本侍倒宁愿是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何庶君就坐在对面几步之外的地方,自然将我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当即便冷了下来,郦侧君毫不顾忌,微微侧坐,一手懒懒支腮,浅笑明艳而不屑,刻意一面看着何庶君一面向我道:“有些人挨的板子比别人都多,做出来的事儿却比别人都不老实,也不晓得宫里头调教贱奴的尚宫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只说那光溜溜的狐媚样子,真让这样的人当了侧君,还不知道能带着底下的内侍奴才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郦侧君将门出身,说话一向比旁人肆无忌惮些,这话出口,何庶君愠怒不已,却因吃过一回亏,不过是敢怒不敢言,我对面坐着的温庶君固然是温婉敦厚的性子,也不觉面红耳赤,佯作饮茶抬袖掩了掩脸。   这是何庶君复位庶君后头一回请安,自然穿得郑重其事,翡翠色绣银丝茉莉花样的银鼠披风里隐约是月白色曲裾深衣,上头用掐了凫靥捻丝的鲜绿丝线绣着藤萝纹络,精致鲜艳非常,在日光下稍稍一动便闪出不同色泽来,这般清淡文静之中透出盈盈艳色,格外显出他身份不同,与淡淡一袭梅子青颜色衣衫、温淡清和的我相比,确实像是一个侧君一个庶君,而非两个身份相当的庶君,也似乎不差郦侧君什么,无怪心高气傲的郦侧君如此不爽。   说话间孟王君已款款转出屏风,一番礼仪过后,孟王君率先向温庶君问道:“近来天气转暖,玶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温庶君温然行礼,暗杏红的深衣益发显得他敦厚不争,仿佛枝头安安稳稳一朵静静开放的杏花,只是细看却有脂粉遮掩不住的憔悴:“回王君的话,虽然天气暖些了,玶儿还是有些病势反复,但想来开了春便没有大碍了。”   孟王君微微点头,道:“本君瞧着春和阁的笔墨纸张用度又添了些,倒不是说花不起这点银子,只是眼下何庶君又添了一个女嗣,谢庶君的瑰儿也是颖悟绝人的,你大可不必那般紧着教导玶儿,盼着玶儿为殿下分忧,到底孩子小,又有弱症,还是身体要紧,免得伤了底子,大了什么灵药也补不回来。”   温庶君微微迟疑,旋即垂首道:“王君教训的是。”   孟王君满意颌首,又来问我瑰儿和虹儿的事,我一一细细答了,孟王君便吩咐散了,只字不问何庶君新生的女儿萧环,何庶君面色不快,却也知道这是孟王君给的下马威,只随着众人一同恭敬施礼告退了。   到底他一出殿门,已有好几个内侍围了上去。   这些人其实也都看见了孟王君摆出来的态度,知道攀附了何庶君必定会得罪孟王君,但何庶君没有家世背景,想站稳脚跟、结纳朋党,为求人缘是肯举荐抬举的,这些人追随了他多少能挣来些眼下的恩宠荣华,比日日敬着孟王君相安无事却默默无闻来得有前途些,咬定了富贵险中求的,便字字句句讨好巴结。   行在路上,我轻轻问起萧玶的事儿,玉蔻瞧了瞧四下无人,便悄悄道:“小主是不知道,那玶姑娘爹胎里带出来一身的弱症,纸人儿似的,生下来两岁尚没有走过几步路,每日精神头短得很,学上一时半会儿的书便要昏睡许久,骑射更是全不能学,偏偏温庶君要强,逮着机会就灌着她学,听说他那春和阁里头哪儿哪儿都贴着纸张,但凡玶姑娘多睁片刻的眼都能学着东西,也是他手段厉害,身子这样差的玶姑娘学业上与同龄的女孩竟不差多少。”   我不免觉得怜惜,却又疑惑起来,问道:“倒不觉得温庶君是那样好争尖儿拔上的人。”   玉蔻微微摇了摇头,道:“若真是那样平和不争,丽王府的阴私倾轧也算厉害了,他怎么能赶在王君的前头生下了长女,府里这么些年还只有那一个孩子?早些年咱们九殿下年轻风流,除了嫡女外不大在意子嗣,偏偏王君就是怀不上,其中也未必没有什么阴诡。眼下殿下也年长了,对孩子注重起来,眼看着孟王君不成,对庶出的孩子也宝贝得很了,特别是若没有几个好孩子,陛下要立储君还得再掂量掂量呢,小主要知道,废太女萧嫖的正君杨氏可就是一连生了三个嫡女。所以陛下喜欢小主生的瑰姑娘对殿下大大是好事儿,殿下也会对小主多几分看重。”   我心下忽然清明,微微垂首,转着指上那枚翡翠珠乌银戒指,淡淡道:“温庶君在玶姑娘身上这般费心,想必是谋着大前程呢,如此算来,我与瑰儿倒是挡在他的路上了。”   玉蔻应许地微微点头。         等他妈什么等啊,刚更新就他妈都给我发一个字。         你猜         我再度怀上了孩子,瑰儿和虹儿都好奇欢喜得很,丽王府的其余君侍则有羡慕者有嫉妒者,有人感叹我福气真好,进府五年已是第三胎了,也有人暗暗愤恨,说我怀得上也未必生得下来,生下来也最好夭折。   我悄悄问过萧姚,彼时萧姚正坐在我对面看着一本《农书》,不过淡淡抬眸看我一眼,身上家常裙衫珍珠色的轻盈缎子在透过象牙色窗纱的清淡日光中闪起温润光泽,映得她那般艳丽的面庞也平和许多:“是女是男都不要紧,女孩儿自然好,男孩儿如果像你,本王也一定喜欢。退一步说,有瑰儿也足够了。”   我侧首微笑,道:“若真是男孩儿,像侍身做什么呢,回头保不齐不好嫁人了,还是像殿下来得好。”   她笑一笑,道:“你没什么不好。”   我有孕不能侍寝,复又是何庶君占着萧姚最多,他眼馋那个侧君的位子,很以我为大敌,担心我一旦再产下女儿便会压他一头,因而一面是巩固自己恩宠地位,一面是培养萧环与萧姚的感情,一面又向萧姚进言,说前头的瑰儿由我自己抚养已是破例,我这一胎若再是女儿,便大可以记在孟王君名下。   萧姚淡淡看他一眼,只问他若再生下一个女儿,是否就情愿记名给孟王君,何庶君不觉讪讪,便也再不提这一茬,然而有了这么一出,萧姚对他便又淡了。         至八月份,我身子已见沉重,但正是稳妥月份,不能不往恪本殿请安,好容易等到散了,慢慢往回走,便看见柳条随风起伏如碧波,拱桥上一个穿柳青烟罗的小小身影几乎无法察觉,细细一看,只算一算年岁,瞧他眉间清丽,便知道是孟王君的记名养子萧蛾。   我轻轻上前,略略见礼道:“庶君谢氏见过蛾公子。”   萧蛾抬起小小的脸庞,望向我,清丽面上却乍然显露出凶狠执拗之色,一低头疾奔起来,正正是冲着我的肚子撞。   我吓了一跳,幸而玉蔻眼疾手快,一把将萧蛾拦抱起来,萧蛾见突袭不成,放声怒叫道:“放开本公子!”   说着便是一个耳光,啪地打在玉蔻脸上,虽稚嫩却极狠,明显落下一片红迹。   如此一闹,刚刚散去的众人都聚了过来,孟王君也从殿中出来,见状怒喝道:“大胆奴才,蛾儿乃是嫡出公子,你怎么敢如此无礼对待!谢庶君,你是怎么调教的奴才?”   我慌忙跪下请罪,然而尚未开口,只听萧蛾嚎啕大哭道:“父君!父君!是谢庶君看孩儿独自在此玩耍,身边无人,便教这刁奴堵了孩儿的嘴,投下水去!”   我蓦然一惊,全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忙叩首道:“王君明鉴,此地是王君的恪本殿,下侍岂有这样的胆子!”   何庶君抢先一步,青袖掩面,凉凉一笑,道:“蛾儿才几岁,难不成他是诬陷谢庶君的不成?何况谁不知道你近来饮食偏好酸口,腹中大抵又是个公子,没了蛾儿,殿下便少了个儿子,也没有了嫡公子,对你的儿子也就多了几分重视。如此狠毒之心,昭然若揭。”   说着顿一顿,又做出忧伤痛惜之态:“只可怜了蛾公子,小小年纪竟要知道这样的后府隐私,承受这样的惊吓,真是令人心如刀割,十分不忍。”   这话着实是说给萧蛾听的,尤以孟王君为首,旁人听了都是腻烦。   我正欲开口,却听见孟王君淡淡道:“既如此,便将谢庶君扶去偏殿,待殿下回来后再做处置。”   我惊讶抬眸,见孟王君眼中掠过一丝哀伤,便知道他心中清楚萧蛾所言乃是诬陷,我则是无辜的,这本该是可以使我松一口气的,然而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一片浮游不定,果然等萧姚回来,他只留了我与他在恪本殿内,直直跪下,向萧姚叩首道:“侍身有负殿下所托,恳请殿下降罪。”   萧姚看我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孟王君身上,淡淡道:“王君何罪之有?”   孟王君哀戚道:“殿下将蛾儿交与下侍教养,侍身却不能使他疏远小人,修养德行,以致闹出今日丑事。但求殿下念在蛾儿终究是殿下的亲生儿子,保住蛾儿的名誉。”   我一震,只觉得浑身发冷。   何庶君这一计可谓狠毒至极,若是萧蛾冲撞我成功便使我失了身孕,若是不成功也要扣一顶谋害子嗣的罪名在我头上,若是能以意外搪塞过去自然好,若不能,便一样是要萧姚在她亲生儿子的名誉与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君之间选择。   孟王君重重叩首,道:“下侍恳请陛下为了蛾儿着想,处置谢庶君。”   我慌忙跪下,道:“殿下!下侍清白无辜,难道就该就此蒙冤?即便是下侍命如草芥,不敢与蛾公子比肩,可以一死以保公子清誉,难道瑰儿、虹儿的声誉便不顾了么?下侍因罪受死,瑰儿虹儿无辜成了罪侍之子,将来又如何自处?”   孟王君蓦然抬起头,清俊容颜上坚定之色可催磐石:“殿下,下侍愿意收养瑰儿虹儿,记名为她们的生父,悉心教导,必不负殿下期望。”   这一字字铿锵落下,我几乎要绝望,抬眸看向她,正见她的目光平静沉稳,一丝情绪不露地望着我。   孟王君再度恳请道:“殿下若是舍不得谢氏腹中子嗣,大可以先对外宣称赐死了谢氏,但留着谢氏诞下孩儿,而后再赐死也是可以的,那孩子下侍一样会当作亲生孩子尽心抚养。”   一人比一人狠毒,一计比一计狠毒,有人是始作俑者,也有人推波助澜。   杀父夺子,这后院中最漂亮的计谋。   我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一个该说的字来,只知道怔怔地望着她,担心这是不是最后一眼,想着我的瑰儿、虹儿,手掌又不自觉覆上小腹,恍惚想我与这个孩子的缘分真浅,望他来日不要怪我。   她看着我,忽然放声笑了,艳丽的容颜现出毒蛇一般柔曼剧毒的神情,朱唇如血,一字一字慢慢道:“本王乃是刻薄寡恩,狠毒无情之人,既然打量好了要来算计本王,就要做好了失败受罚的准备。难道你们以为丽王府出了这样的事,本王说话便算数么?难不成徇私枉法,给旁人看笑话,授人以柄不成?蛾儿行止不端,王君教导无方,是这样的错,便这样罚!”   说着下颌一扬,冷冷道:“蛾儿病了,就送去京郊皇寺好好儿静养;王君病了,就安心在恪本殿闭门养病,府中大小事宜皆交由郦侧君主理;谢氏孕中辛苦,例比侧君。”   我怔怔看着她,只觉得失尽了浑身的力气,至她起身往外走,走过了我身边,才想起叩头谢恩。   至玉蔻扶着我回了夭华居,依旧是惊魂未定,只觉自己从万丈深渊边惊险走了一遭,但回首再想,也并不能对萧姚生出太多感激之情,想来我今日博得了活路,泰半是因为瑰儿出色,萧姚争夺嗣君之位,膝下不能没有得力的女儿,萧环还小,性情才气还未可知,父侍何氏又是籍贯未脱的贱奴之身,相较之下,只有还算清白出身的我所生的瑰儿还得用,因而实在不能为了一个嫡出公子舍了我,误了我的女儿。   鳞の鲛鱼:好险,看的心惊肉跳,头脑简单的分分钟被玩死,让春春生个女儿吧,再巩固下安全   西瓜No豆豆:这样的剧情看了,我好心酸啊!!!好久春春才能得偿所愿啊?那个姓何的好久会死?不喜欢他   萧蛾离开丽王府时,只有我前去送了,只是他看到我不过将头扭到了一边,殷殷望着宜实阁的方向,我亦淡淡向宜实阁看了一眼,道:“他不会来的。”   他蓦地看向我,怒道:“你胡说!我爹亲怎么会不来见我!”   我淡淡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他踌躇片刻,高高扬起下颌,道:“爹亲说,我若是有用,爹亲便会喜欢我,比喜欢环妹妹更喜欢我!”   我微微一顿,只觉得凄凉,摇一摇头,轻轻道:“不该是这样的。我喜欢我的孩子,不因为她们有用,不因为她们能为我带来什么,我就只是喜欢她们而已。有没有用是对棋子,不是对孩子。你若非要觉得自己能凭有用得你那父侍的青睐,那么我便告诉你——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比你那环妹妹更有用,你的爹亲永远也不会更喜欢你。”   他瞪大了眼,晶莹的泪水迅速溢满那双清丽的杏眸,尖叫道:“不会的——!”   “因为你不是女子。”我淡淡地说,“你永远不可能带给他想要的富贵荣华,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为你的环妹妹铺平青云之路的棋子。”   他不肯信,只是一径儿哭闹。   到了时辰,他即便再不愿意,依旧想等一等何庶君,也被侍从抱上了马车,马车向郊外辘辘远去,一路都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不觉攥紧了玉蔻的手,苦笑道:“我竟这般心软,原是想要我和我孩子的命的一个他人的孩子,听他这样哭,我竟好心疼。”   玉蔻轻轻道:“心软是好事,但让心软影响到小主的决定就不是了。早些把话说清楚,这孩子也许还能走出来。”   我于是转身离去。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萧姚到底是送走了一个儿子,却并没有迁怒怪罪于我,反而待我益发亲厚。   孟王君与何庶君皆失尽宠爱,我又有孕在身,便是郦侧君、温庶君有些宠爱,又有几位开春时钦定入选、皇贵君做主送进丽王府的新人得宠,其中一个孙内侍格外清秀乖巧,脱颖而出很是得宠,算是占住了萧姚身边的位子。   我看着这府里的新人旧人来来去去,倒也平静,只是偶尔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嬉闹,会想起萧蛾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还是会轻轻抽痛。玉蔻总劝我莫要多想,说这宫里的孩子,本就身不由己,我能点破他的迷障,已是仁至义尽。   可我总忘不了他那双含着泪的杏眸,忘不了他那句“爹亲会更喜欢我”。我自己的孩子,我从没想过要她们有用,只盼她们平安喜乐,可这深宫里,又有几个孩子能逃开“有用”二字的枷锁呢?   这日午后,萧姚处理完公务回府,竟径直来了我院子。我正靠在软榻上养胎,她屏退左右,在我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我微隆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那日对萧蛾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我心头一紧,抬眸看向她,她却只是望着窗外的海棠,淡淡道:“你说得对,他从来只是何庶君手里的一颗棋子,可我……终究是他的母妃。”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又道:“我知道你心软,可这王府里,心软是最要不得的东西。往后,莫要再为旁人的事伤了自己和孩子。”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我手背上,竟有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硬暴戾的女子,或许也并非我想象中那般无情。         一日请安过后回到夭华居,雪松忽然对我道:“小主有没有觉得,那孙氏有几分像小主?”   我微微一愣,回忆起那孙氏的形容来,只觉得是个柔弱娇小的,很有些楚楚可怜的风韵,当即疑惑道:“…难不成我平日里看起来是那个样子的?”   雪松微微摇首道:“倒也不是。只是奴婢觉得他穿着打扮、言语举止都有些学着小主的意思,固然是学得不像,也不知道殿下是不是也觉出来了,但看他的恩宠,这法子是管用,新进府的几个内侍,就数他在殿下面前还是记得住的。”   我笑一笑,道:“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又不是昔年明贤贵君一样的人物,风流倜傥,无人能出其右,睡歪了发髻也有人仿着梳偏髻,甚至生了病都有人学着把脸儿涂黄了作‘病贵君’妆,我区区宫侍出身,再朴素土俗不过,如今孕中多有不便,更是怎么简单舒适怎么来,他好好一个世家公子,品味风度岂不胜我十倍,学我做什么呢?”   雪松无奈道:“小主难不成不知道自己多得宠么?且不说丽王府上下君侍生育最多的便是小主,便是当年郦侧君刚入府最得宠的时候,也不比小主更风光。小主就好比咱们丽王府的明贤贵君,学着小主的,孙氏是第一个,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自己还好端端的呢,他学我做什么。”   雪松点头道:“小主说的是,这正是孙氏这做法的弊端,这不过是末流下策罢了,但是正因为如此,他得着的是小主余下的,天长日久,难免会不自量力,对小主生出取代之心。”   我缓缓道:“但也有好处不是么,至少他是最最不希望我被殿下厌弃的人了。”   雪松一愣,旋即道:“小主说的是。只是男子争宠,哪有事事以理智评判的,夭华居还是要小心着孙氏才是。”   我淡淡颌首道:“那是自然。”         又是一年冬天,我阵痛临产,萧姚带着瑰儿和虹儿在外间等着我,照旧是大半个时辰左右,我便生下了我的第三个孩子,第二个儿子,一个在不久后因长开了的眉眼艳丽非常、神似萧姚而被她赐名为萧蝉的孩子。   虽然是个儿子,但或许因为萧姚送走了萧蛾,或许因为这孩子的得来也经历了波折,又或许因为他是最像她的一个孩子,她对他亦是宠爱非常。   她再一次向我提出抬我为侧君,但我不过是又生了一个儿子,即便她是真的欢喜,愿意抬举我,提到御前去也实在说不通,我承受不起那样大的恩宠,因而再度推拒了,于我而言,此时此刻我还活着,这三个孩子都笑晏晏地围绕在我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再者说到底,我终究是不信她赐给我的这些虚浮荣华的。   她听我此言微微沉默,最终还是折中,虽不抬我为侧君,却给我侧君的礼制与俸禄。   蝉儿的满月宴后,我抱着他带着瑰儿虹儿进了宫。   这一回再见正徽帝便是光明正大的了,萧姚在场,将蝉儿从我手中接过去,递到正徽帝怀中,正徽帝已是许久没有见过新生孩子了,特意摘了手上一对修长的赤金红宝护甲,拿一个鲜艳精致甚至缀了不少珠宝的拨浪鼓儿逗一逗蝉儿,蝉儿一笑,直教人觉得盛夏翻过满墙的蔷薇乍然盛开,明艳惊人,在场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这孩子真是随了他的母王,年岁大些,适龄的姑娘怕是没有不为他疯狂的。”正徽帝一面给他戴上一个素银石榴石璎珞圈,一面笑道,“眼下也不过就盼着他长命百岁了。”   我听到这样的话,轻轻看萧姚一眼,悄悄好奇问道:“那是不是,原来所有适龄的公子也都喜欢九殿下?”   萧姚狠狠看了我一眼,我十分确定若不是当着正徽帝她肯定一巴掌拍上我的后脑,不自觉缩了一缩,正徽帝却一笑,淡淡温亮的日光透过竹格窗子落在她秀雅的面庞上,明一痕暗一痕,说不出是忧伤还是愉悦,只听她温然答道:“哪来那么多能抛头露面见到皇女的名门公子,守规矩的奴才也不该抬头看她的脸的,但见过她的确实有不少都喜欢她,没见过的,也有仰慕她的军功爵位、出身荣贵的。单这后宫里头被她睡过的宫侍也远不止你一个,朕身边儿的老尚宫寒桦还在的时候曾经跟朕打过赌,看她愿意将谁收了房,可惜恰巧了,还没来得及打到你身上,她就不在了。”   萧姚似乎不意正徽帝对她昔日荒唐的行止知道得那般清楚却又暗地纵容,一时有些尴尬,还是正徽帝笑着安抚她道:“这虽是不合规矩的事,但你也不过是年轻气盛罢了,你心里头塞的事儿,堵不如疏。这不,眼下不是就好了么?”   我听不懂她们母女俩打的什么哑谜,只微微垂首,含笑道:“陛下是肯定不会在常春身上下注的了。”   正徽帝转而望向我,淡淡一笑,又垂了首,还戴着一枚三珠白玉长戒指的左手轻轻抚一抚蝉儿的小脸儿,道:“这你倒是错了,朕从前一直压她不会,赢过不少,但是你,朕一定会压在她会,然后再从寒桦手里赢一把。”   我倒是愣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懒懒往锦枕上一倚,忽然整个人都浸润在了日光之中,身周晕起一周温暖的光晕,温润秀逸的笑容在明亮的日光下格外有种缓慢的意味,只是忽然照得一根根皱纹清晰如刻痕,我才恍惚发觉她已经这么老了:“姚儿是朕最出色的女儿,也是最让朕担心的女儿。她到如今还是不能让朕放心,但是有你在她身边,朕已放心许多了。常春,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乖巧起身,拜道:“陛下放心,常春一定尽己所能,陪伴照顾殿下。”   她笑一笑,又对萧姚说:“你也对他好一点,啊?”   萧姚的面色比我沉重几分,但终是点了头,轻轻伸手牵我起来,道:“母皇放心,常春很好。”   正徽帝又抬眸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轻轻道:“常春……”   她的目光温柔,却隐隐含了苍凉。   我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到底为什么的——那一天,我正抱着蝉儿,看着瑰儿煞有介事地都着他玩儿,虹儿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微微笑起来。   萧姚是直直大步流星地冲进来的,定定看着我,我只来得及将蝉儿递给玉蔻,正欲起身施礼,她却倏然跪下了,一头栽在我怀里,我吓了一跳,玉蔻慌忙带下虹儿蝉儿去,瑰儿不肯走,就悄悄站在门边,良久,萧姚抬起头,看我一眼,侧身坐在地上,与我一同正对着窗外的明媚春光。   “母皇驾崩,”她慢慢地说,“宫中前来传旨,令众亲王入宫料理后事。”   我微微一怔。   一方面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方面我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好像我再走过一个转角,施尚宫还会笑眯眯地向我招手,摸摸我的头。   萧姚是来带萧瑰入宫的。   我亲手服侍她穿上白绡里衣,青色刺金团凤纹朝服,以及簇新裁制,触手粗糙坚硬的缟素孝服,她洗净脂粉,一张素靥并无表情,却无端端沉淀下一种无言的威仪,甚至使得她容色的艳丽都已不是最夺目的了。她抬手挽起一把青丝,娴熟挽一个平髻,我便拿起一对素银嵌白玉佛莲垂六尾珍珠的长簪为她簪上,轻轻垂首,将脸颊贴在她的额角:“殿下,您会是个很好的新君。”   她攥一攥我的手,牵起同样穿上孝服的萧瑰,带上孟王君进宫致哀。   只是没有走多久,便看见瑰儿回来了,一问,才知道温庶君带了穿好孝服的萧玶在门口等着,说是亲王致哀按理应当带嫡长女,萧姚没有嫡女,侧君无出,身份最尊贵的就应当是身为庶长女的萧玶,固然萧姚是体恤萧玶身子弱,但萧玶理应执行礼节,更何况无论如何不应该携带什么也算不上的萧瑰,免得惹人非议。   我倒不是很介意,瑰儿却有几分沮丧,轻轻靠在我膝头,低低道:“父君,我想去见皇奶奶最后一面。”   我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你会的。”         果然正殿“正大光明”牌匾后有正徽帝遗旨,其中言称九皇女萧姚人品贵重,历练有成,深肖朕躬,可堪继承大统,纵然五皇女恭礼郡王萧妍、十一皇女成王萧婷未必心甘情愿,但萧姚还是在宗室和朝臣的支持之下顺利祭拜天地,继立为帝。   萧姚成了新帝,丽王府的君侍也就自然成了宫君,一并挪进了禁宫,因尚未册封,皆暂住于秀子入宫后学规矩时住的入轨殿。   正徽帝走了,停灵的万寿殿中有无数人依着规矩为她哭,却不知道有几个人是真心的,起先是跪在万寿殿另一边的她的君侍哭得更厉害些,却不是哭正徽帝,而是哭他们自己从此无依无靠的后半生,有些年轻的,或许得宠时不大安分,哭声中格外带着恐惧。   皇贵君跪在最前头,他的仪表姿态没有一丝错处儿,发髻上簪的是一支新月形白玉发簪,精致点缀着淡蓝的宝石蓝花,虽然极美,却难掩旧色。   我无端端就能猜到,那应该是他初进宫时,正徽帝送他的定情之物。   唯有那个时候,唯有那个心境,聪慧通透如他才有可能动上一点真心,才有可能一度被温情打动,才有可能在多年之后,无数的猜疑算计之后,依旧从它身上看到一点当年的情意,不觉微笑,然后戴着它到万寿殿来见她最后一面。   这殿中真心的人不多,他竟然也算得上是其中一个,毕竟,毕竟她待他还是有些真心真意的,还是给了他最多的宠爱和最尊贵的地位的。   哦,从今日起,他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了——他是太后了。   鳞の鲛鱼:有皇帝驾崩前的那一番话,春春在宫里是不是会好过些,温庶君开始为女儿争权了         我刚刚诞下蝉儿不久,身子尚未完全恢复,至哭灵结束,回到入轨殿的时候已疲乏得很,安顿好了三个孩子,洗漱时已是任由玉蔻摆弄,随时都要睡过去一般,然而雪松忽然进来,静悄悄道:“小主,玶姑娘出事了。”   我抬起哭肿的眼睛朦朦胧胧看向她,若不是泪已流干,整个人都困得快要哭出来,然而她坚持说出的下一句话让我瞬间清醒了:“玶姑娘…殁了。”   我猛地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会?”   雪松微微垂首道:“小主有所不知,玶姑娘的身子原就扛不起这些,那日温小主强让陛下带了玶姑娘进宫,陛下…‘议事’议到一半,玶姑娘就昏过去了,太医看过倒没有大碍,就是有些宗亲笑了几句,说是凤生凤,龙生龙,玶姑娘却不中用,回去孟主子就嘲了温小主几句。是以温小主格外不愿意玶姑娘再因为没有给先帝哭灵受宗亲耻笑弹劾,所以虽然玶姑娘前两日就发了烧,但温小主以为温度不高,便照旧令玶姑娘哭灵,谁知今夜回去高烧起来,没半个时辰就…陛下和孟主子眼下已赶过去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下一刻已连鞋子都忘了,赤脚跑到隔壁去,一把抱起最外头熟睡的蝉儿,一一去抚摸瑰儿和虹儿的脸庞。   小孩子体温总是高些,抱在怀里触在指尖微微热一些,怀里的蝉儿更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梦中呓语呢喃,如雏鸟新生的柔软绒羽,轻轻落在我心上,我丝毫不敢想象这样连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变得冷冰冰的,不敢想象那血脉痛苦剥离的感受。   是以好容易要走出先帝驾崩阴云的宫廷,再度被新帝长女之死的深霾笼罩。   听雪松说,便是孟氏这样尊贵的正室之身,也因不过端错了一盏莲子羹而被萧姚一掌打在面上,纵使御前与孟氏身边儿的人都死死捂着消息,但看孟氏的深居不出,便知有几分可信。         萧姚方登基,万事都没有定下,我所知也不过是她将自己的年号定为“升平”,出了萧玶的事,她除了将萧玶封为悼平王,随正徽帝下葬,便再没有对后宫的旨意,温氏伤心得厉害,她不愿见他,也就不便往这小小的入轨殿里来,不过常常召萧瑰、萧环去坤清宫问一问功课起居,权解丧女之痛。   她不召见君侍,也没有正式册封的旨意,还是一直到孟氏坐不住了,向她请旨,她才着礼部开始筹备。   自正徽帝驾崩后,我也第一次接驾了成为新帝的她。   正徽帝大丧未毕,她又刚失了女儿,我也不过穿滚梅子青色镶边的云白深衣,素容银钗,却是头一次见她一身清净。   因是新帝,到底不能简略了,长长的云水纹袖披用的是淡得近乎于白的桃花粉色,下着月蓝色缕银白牡丹抹胸的荼白色银丝暗纹流波湔裙,圆翻髻上只用素银白玉缀珍珠的首饰,通身颜色不过挽着的一带雨过天青色刺银缀珠披帛及唇上一抹淡淡柔红的胭脂,只是愈浅淡,愈显出她的艳美与沉敛。   她在我这儿用了午膳,着我为她更衣歇一个午晌,至安稳之时,只听她轻轻道:“孟氏是朕的正夫,前朝虽有人上奏,说他始终无出,不宜正位中宫,又提前朝也常有只封潜邸时的正夫为皇后之下第一顺位的君侍的,搁到本朝即是皇贵君,但到底是昏君做法,因而他这个皇后的位子该是毋庸置疑的。郦氏固然也无出,但家族出身摆在那里,又有多年情分,固然孟氏极力主张封他为正三品君即可,朕终究是属意给他一个正二品贵君的位子。”   我轻轻嗯了一声,道:“陛下英明。”   她顿一顿,说道:“孟氏也说,你虽多有生育,但出身实在低微,给一个正五品贵人的位子已是抬举,何氏身份更低于你,生育也逊于你,同封贵人即可。他这样说,朕心里却想给你一个君位。”   我微微一震,旋即缓缓抬起手,戴着乌银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她也轻轻垂下眼帘来看我,色泽满翠的翡翠珠益发显得她容光艳丽,凤目流波,我不觉朦胧了目光,柔软道:“陛下已经给了常春很多了,即便是如此刻一般,触摸着陛下,常春都要觉得不真实了,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过来了,常春还是在长春宫,陛下刚刚赏给常春一个戒指。常春没有别的请求,即便是少使之位也很好,只要常春能留下瑰儿、虹儿、蝉儿在身边。”   她紧一紧抱着我的手臂,淡淡道:“胡说什么。你是为朕诞育三个孩子的大功臣,就是母皇宫里同是宫侍出身、只出了恭礼郡王的孙氏也封了正四品侍君,没道理你不过封个贵人。”   说罢顿一顿,似乎觉得不妥,又连忙允诺道:“你放心,孩子自然会留在你身边。只不过,朕想问你的是另一件事——温氏位分难定。”   “玶儿追封了悼平王,到底也是亲王,亲王之父,该有正三品君的位分,但皇后进言,说他照顾玶儿有失,家世出身不高,也不是生育的年纪了,给个贵人的位分便足以了。”我分辨不出她言语中的情绪,只觉得说不出的怜惜与遗恨,“但温氏毕竟是伺候朕最久的人,瑰儿虹儿之前,朕只有玶儿一个女儿。”   物伤其类,我岂不怜悯,禁不住轻轻道:“陛下教导常春,母父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温氏不过是…用心太过的缘故。”   她没有再说话。   再过三日,便有旨意落下:丽王正君孟氏封皇后;侧君郦氏封正二品贵君,赐号为“荣”;庶君谢氏封正四品侍君,赐号为“纯”;庶君温氏封正四品侍君,不予封号;庶君何氏封正五品贵人,赐号为“怡”;其余内侍,一视同仁,皆不予封号,世家公子及侍奉满五年者封正六品常侍,其余封正七品选侍。   郦氏得荣字封号并不奇怪,我这个“纯”字的得来,她也是私下里与我说过的,笑称我素来蠢笨,纯字谐音了蠢字,不如就这个。   倒是何氏的这个“怡”字,原是她自己拟不出,下令礼部拟了送来,礼部虽然知道何氏得宠,但也得顾及孟太后与孟皇后的意思,于是拟了“顺”、“慎”、“毓”三个字,她看了觉得不好,只说:“何氏性子安静,令人心旷神怡,不如就赐一个‘怡’字。”   原是皇后率领众人跪在入轨殿前接的旨,荣贵君洒脱,受众人恭维之时,笑言萧姚是要拿贵君这个位子给他养老了,而我是除皇后、荣贵君外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一宫主位,自然觉得欣喜,倒是何氏,他原立在我上位,听闻自己只封了在我之下的贵人不由显露出几分不快来,然而听见那个“怡”字,神情十分微妙,隐约倒有几分不悦却又不敢不悦的样子,待向我行礼恭贺时,表情很是难看。   其实按理说,封号是极大的尊荣,皇帝亲自指下的封号比起从礼部呈递的封号中选一个亦是更加荣耀,但怡贵人却似乎很不安的样子,不过要紧的是他既只封了贵人,孟皇后便又拿他不该自己抚养女儿说事,然而萧姚对孟皇后算不得满意,也烦了他的作态,只稍稍提一提萧蛾的事,孟皇后便也消停了。   名分定了,便是宫室,众位君侍齐集在孟太后的慈宁宫请安时,萧姚议起此事,说孟皇后自然居乾宁宫,又着荣贵君居启祥宫,说到我,便要将我分去长春宫,我慌忙起身推辞道:“长春宫原是太后居所,臣侍卑微无德,不敢入住。”   萧姚看我一眼,道:“那就住承坤宫。”   承坤宫乃是离坤清宫最近的两座宫殿之一,我为正四品侍君,入住即是主位,然而承坤宫里来都是最得宠的贵君、皇贵君的宫室,我一个小小侍君,实在承担不起那样大的恩宠,与它的历代主人相比也着实不入流不成样子,住进去了也是惶恐难安。   我益发惊慌,伏地叩拜道:“承坤宫…臣侍也不敢忝居。”   她把手里的宫室册一卷,啪得丢到我头上,咬着牙恨恨道:“这里也不敢住那里也不敢住,数你最麻烦!那你说,你敢住哪?”   我捧着书册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说:“延禧宫…?”   延禧宫地处偏僻,宫室相对简朴,又是宫门入口,时常喧嚣一些,算得上是东西六宫最差的一宫,然而我话刚出口,孟太后便笑了:“傻孩子,难不成哀家住过长春宫,长春宫便永远不住人了?延禧宫虽然简朴,可是先帝时曾走过水,而后再没有住人,年久失修,你要住反而要拨大把银子修,招前朝热议呢。更何况你受得了,跟着你的三个龙子凤孙还得一同受委屈不成?哀家看着长春宫就很好,你只管住着就是。”   孟太后言至此,我也不得不叩首谢恩了,其实能回到最熟悉的长春宫,我是暗自庆幸的,毕竟我看着孟太后如何在多年间将长春宫围得铁桶一般,便是照葫芦画瓢,心里也是有底的。   此外,又定下温侍君住永和宫、怡贵人住钟粹宫、孙常侍住咸福宫等等。   夏意正酣,长春宫照旧是翠荫浓浓,水木明瑟的景象,各色花木蓬勃葳蕤,色泽丰盈满润,掩映华美鲜艳的宫殿,我禁不住站在正殿前抬头仰望曾经也很熟悉的雕梁画栋,只觉得心情一扫,虽不是安定,却也是从未有过的镇静,禁不住抬手,攀折下最后的夹竹桃花,轻轻别在领口。   我回到长春宫了,这一次,以它的主人的身份。   因我身边的孩子多,萧姚并没有往长春宫中塞人,与小小的夭华居不同的宫殿阔大华美,清净少人,玉蔻领着三个孩子一进来,她们虽不是第一次来,却像出了笼的雀鸟一般散了进去,瑰儿也不禁道:“父君,真好。”         长春宫正殿里早跪了一众内务府新拨来的奴才,雪松也早已代我一一考察施威,我让玉蔻抱下了蝉儿去,牵着瑰儿、虹儿入内,她们便一同施礼向我道贺。   我看一看,见其中有几个还是我在长春宫中服侍时的老人,曾经也是或看不起我或欺侮过我的,不觉有几分不自在,但孟太后迁居慈宁宫时带走了大半原先伺候他的宫人,留在长春宫的这些大都是些粗使,平日里大约是不会再打照面儿的,更何况她们大约也是不清楚新封的长春宫纯侍君谢氏就是从前的常春,见了我比我还要尴尬,有那没出息的,吓得抖抖索索,我也不想为难,就只当不认识,一样赏过去了算完。   终于在长春宫安顿住下,我知道按理萧姚当晚是要与孟皇后同寝,便干脆叫来几个孩子一同在我的大床上睡,如此一觉睡到第二日凌晨,轻手轻脚起床,梳洗打扮,携着玉蔻去乾宁宫请安。   头一日请安,虽然还是在大孝里头,到底也有新册封的喜事,玉蔻替我挑的是一身浅蜜合色洒鲜黄腊梅花的衣衫,不过分喜庆,瞧起来温温柔柔文文静静,要紧的是也有几分稳重,再一次坐在孟皇后左手第一的位子上也不显得不上台面,又能妥妥地让他那明黄的蟠龙华服一头。   孟皇后眉眼温润,细细问过我与怡贵人安置孩子的情况,而后略顿了一顿,又问温侍君道:“温侍君在永和宫,住得可习惯么?”   他话方一出口,整个乾宁宫乍然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毫不怀疑此时此刻若有一根针落在地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得见,甚至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空白占据了这座乾宁宫的所有空间,但所有人都假装那空白不存在。   这安静必定狠狠刺伤了温侍君,他几乎没能站起来,从椅子上跌落下去一般跪下,身上缕秋香色万寿纹的铅白衣衫成色半旧,一如他此刻苍老悲凉的心境,亦将他未施脂粉的脸庞衬出几分蜡黄,他原就不是什么姿容出众的男子,眼下这般,于众年轻貌美又新封得意的君侍中更显得像初春嫩叶中唯一一片去秋的枯叶,摇摇欲坠,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强撑着一份体面,稳稳回话道:“回皇后的话,永和宫宽敞舒适,臣侍住得很好。”   孟皇后面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哀怜之色,推一推腕上一只水头极好、样式端雅大方的翠镯,叹息道:“昨日陛下与本宫商议,已经定下序齿,封皇长子萧虹为霞山公主,又以纯侍君所出的萧瑰为长女,怡贵人所出的萧环为次女,到底玶儿已经得了悼平王的追封,往后宫中上下待你一如亲王生父,你还是不必太过伤心了。”   温侍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如此轻描淡写一句话,几乎抹尽了与他血脉相连、长久占据他生命中心的萧玶的存在,且终究不过是说着好听,便是我也仿佛能看到,黑暗鬼魅的鄙夷嘲笑蔓延过来,将单薄脆弱的温侍君笼罩。   他缓缓看向我,目光里凝了黑沉沉的情绪,我悚然心惊,垂首假作不知,只听他声音带了几分嘶哑,清脆叩了一个头:“臣侍谢过陛下圣恩。”   我那枚套在指上的翡翠戒指忽然冰凉冰凉,死死地咬在我的指根,痛得我发抖。         再度回到长春宫,于我倒没有什么格外的,于萧姚却是兴味满满,在她眼里,哪儿哪儿都是当初我还是给她搓圆捏扁的小宫侍时她和我偷情的地方,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那么多欲念,不分白天黑夜地扯着我将长春宫上下胡闹了个遍,这虽是瞒着旁人的,但她也常常在我这儿歇夜,去旁人那里时又兴致寡淡,旁人怪我得宠也实在不冤枉。   直到初雪落下,外头冷了起来,她才肯老实回床榻上行事,却又能折腾得很,几个孩子都不得不挪到远些的后殿睡着。   入了冬,她便很难再往长春宫来了,为的是孟皇后病了。   我先前实在是有些恩宠太过,单看这一入冬,除了份例内的东西外,内务府还特别进了好些银鼠皮子、水貂皮子和狸猫皮子并许多绫罗绸缎,定例的银丝炭外又添了红萝炭,便知道我在宫中的风头如何。   如此风头,实在是使六宫怨气袭来,前些日子孟皇后已多次敲打于我,让我劝萧姚雨露均沾,然而我再怎么殷殷地劝,萧姚听了,也不过是当夜里换一处睡罢了,白日里到长春宫用膳或者喝一盏茶的工夫就早和我了了事,夜里也就兴致缺缺了,不过是均摊了名义上的侍寝,到底不是均摊了雨露。   我这般得宠,孟皇后自然变着法子地为难我,我也极力恭顺地应承了,但这事终究是没有了结。   这一回,长春宫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内务府刚送来了份例外的孝敬,晚间去乾宁宫请安时,孟皇后已有雷霆之怒降下,说新帝登基,宫中厉行节俭,连各位太君太侍处都削减了用度,我所得份例却大大超过自己的位分,实在荒唐僭越,有违中宫旨意,是恃宠生骄,为警示宫闱,降为贵人,撤绿头牌三月,抄写宫规自省。   内务府明明是他孟氏大权独揽,哪敢轻易背着正室皇后就这般巴结我一个不沾权势的小小侍君,责怪我僭越我也实在是冤枉,不知萧姚是何想法,但有孟太后从中调停,孟皇后又恰到好处地病了,她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孟皇后既然病了,三个孩子还是养在我身边,又说小孩子长得快又身子弱,难免耗费新衣需要取暖,皮草炭火都先在长春宫搁着,等开了春再把用不完的退回去,这样一处置,虽说是全了皇后的颜面,但更是踏踏实实护住了我,遮去了泰半落在我身上的刑罚。   我承她旨意,又因反正不能侍寝,干脆将几个孩子从后殿挪回了前殿,一同挑灯夜话、抵足而眠,这般也节约了炭火,算是全了孟皇后的教导。   我虽被撤了绿头牌,但到底没有禁足,不能陪着萧姚时便常常带着孩子去慈宁宫亲手伺候孟太后饮食起居,又为孟太后抄写佛经,头几日孟太后还细心观察着我,后来发现我是真的并不怨恨孟皇后陷害处置我,待我也越发宽厚起来,反倒有几分怪罪孟皇后为争宠失了分寸,不知拉拢于我。   孟太后抱着蝉儿,淡淡看一眼我抄的佛经,浅浅笑道:“如今你的字也有些隽秀风骨了。”   我浅浅一笑,怕分心不诚抄坏了一本佛经,忙提腕停下,趁着重新浣笔蘸墨,温顺道:“太后谬赞了。前些日子殿下看的时候还与臣侍说,臣侍的字有神无形,是心灵手拙,像是好好的一个翩翩佳公子非打扮得乌七八糟,令人惨不忍睹,又说不消与她那样的女子相比,同为男子,太后写字便如妙笔生兰花,秀美清雅,与臣侍是云泥之别,可见眼下太后这样夸奖臣侍,定是好意安慰,臣侍实在是担不起。”   花言巧语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孟太后清楚,不过心却也爱听,淡淡笑道:“她肯夸你一句有神,已是难得了。”   我也有些傻乎乎地笑起来,道:“臣侍也这么觉得。”   我这样说,孟太后反而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向着一旁也跟着我写字的瑰儿慈和笑道:“我们瑰儿长大了,可不能是那样各色性子的人,是不是?”   瑰儿点点头,一旁的虹儿慢悠悠地拿起一块松穰糕,向孟太后笑眯眯地道:“皇祖父喜欢这个,皇祖父吃。”   孟太后自是受用得很。         如此我虽降了贵人,但有三个孩子和孟太后的支撑,仍旧是无人敢欺的,有我做例,宫中众人益发明白子嗣的要紧,更是汲汲于向萧姚争宠,弄得萧姚不胜烦扰,时常躲到孟太后来,反倒经常相见,她也陪一陪我和孩子,甚至如当初在长春宫时一般,悄悄拉着我偷情。   冬日寒冷,孟皇后本就得的是肺疾,咳嗽不止,孟太后虽然关心侄子,却也怕萧姚染上病,便不再让萧姚往乾宁宫去,心结难解,孟皇后益发沉疴难愈。   不料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飘飘洒洒一场鹅毛大雪,太医觉得不通风,满殿炭气也对孟皇后咳疾无益,通了风,夹了风雪的冷风也对孟皇后咳疾无益,权衡再三,两头都做了个半吊子,孟皇后的病竟急转直下,当夜便听说咳起了血,第二天早上便没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萧姚刚刚下朝,正好来慈宁宫陪孟太后说话,我也正带了三个孩子在慈宁宫侍奉,消息传来,我当即便愣了。   比我更惊讶的是孟太后,萧姚闻言一怔,不过沉默了失了面上的所有神情,孟太后一愣过后,却不由哭了出来,我和三个孩子慌忙劝着,劝他莫要太过伤心,好一阵才算平下慈宁宫的乱。   我于是老老实实带着孩子待在长春宫,极力不去触及外头的诡谲风云。         然而长春宫却注定要在风口浪尖。   孟皇后大丧,我为侧室偏房、三个孩子为他的庶子终究是要服丧,即便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至孟皇后丧期的最后一天,在孟皇后灵堂之内,忽然立起一道清秀亭亭的身影,朗声道:“纯贵人,你倒有脸面来祭奠皇后。”   我凝神细看,认得说话之人正是孙常侍,人说要想俏三分孝,孙常侍一身缟素,清秀如烟雨空濛中的一支玉笔花,我微微一顿,一抬眸,见上头的萧姚桃花长眸微眯,隐约不悦,心中掂量着孟氏再如何也是她的结发丈夫,如今仙逝,她心中只有他的好,只从她给他的追谥“端文”二字就能看出来,因而我绝不能在这一件事上招了萧姚的厌恶,于是当即恭顺向孟皇后的牌位行一个大礼,清朗道:“皇后生前行止端正,堪为后宫表率,臣侍虽然不才,却也自皇后处受教良多,即便德修仍有不足之处,也是诚心向皇后致一份哀思,望陛下、太后明鉴。”   不等孟太后、萧姚发话,孙常侍便轻轻柔柔道:“纯贵人在被自己害死的人的灵堂之上,还能如此巧舌如簧、声色不改,臣侍当真是佩服。”   我闭一闭眼,几乎被他所言之荒唐弄得笑出声来。   孙常侍的事我已听玉蔻说过,先前我盛宠优渥,萧姚哪里还顾得上他,更何况咸福宫本就在长春宫后头,萧姚每每只到长春宫就自然不往后走了,想必是使他幽怨了。   他这个年纪,这等见识,只怕是轻易被恨意蒙蔽了眼睛。   陷害我之人设计得极其精巧,找到了昔日曾与我一同伺候过孟太后的一个奴仆,他如今在尚食局当差,曾经得罪过我,大约是见我得宠心有不安,因而这回便干脆构陷于我,说是看见过我身边的雪松悄悄在端文皇后的饮食中下了蛊。   他此言一出,萧姚的脸色登时变了。   我后来才知道端文皇后咳血厉害之时甚至咳出了小块肺来,其中有细细白虫,太医惊慌不已,认为他是中了蛊,然而兹事体大,只悄悄回报了萧姚一人而已,灵堂中停着的不过一具空棺,端文皇后的遗体早被火化以绝后患。   如此召来雪松、太医对峙半晌,终究是没有结果,孙常侍等自然主张秘密赐死我,但孟太后却知道孙常侍陷害于我并非只因争宠私怨,其背后乃是恭礼郡王之父逊太侍孙氏及其家族、甚至萧姚登基之后犹暗中支持恭礼郡王的官商势力,不过是盯准了端文皇后逝世,宫中孟家一派的君侍要紧的便只有我才有心暗害,因而更倾向于彻查,萧姚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将我软禁,孩子暂且交由孟太后抚养。   我只是柔顺应承,并未有异议。         春天还没有来,我估计长春宫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幸而冬衣炭火是足的,不过是担忧水米罢了。   我新降了贵人,又是背着谋害皇后的大罪名被软禁,孩子也被迁到了慈宁宫去,而宫中拜高踩低更胜王府,雪松被带走调查,玉蔻则跟着三个孩子去了慈宁宫,我身边不过只剩两个忠心的宫侍还在身边伺候罢了,很有几个宫侍躲懒,又嫌我晦气,私底下骂道:“当初也不过就是个跟咱们平起平坐的奴才罢了,难道‘爬天梯’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成,也不是封了个一宫主位生下几个孩子便洗得清清白白了。再者当年犯了错儿打板子的时候,那下贱身子谁没见过,也不见得怎么勾人,从前做奴才的时候,谁又知道有没有几个女官摸过,听说在潜邸也没少了犯错挨板子的丑事,本就不配伺候陛下,倒连累咱们跟着他吃苦。”   我知道了不过紧一紧眉,随即笑一笑,只当没听过,并不强求支使他们。   依旧伺候我的其中一个宫侍名叫晓新,是我见他年轻俊俏,性子又直爽可爱,从“晓妆新”中给他赐了名字的,他人极纯善,只是直性子好比一把双刃剑,照理该一看尚食局送来的那些枯菜馊米,便不听我劝,干脆在庭中拦住了送餐来的女官,劈头盖脸斥了几句,要她送正常的吃食来。   那女官应伺候我这失宠待罪的君侍这样晦气的差事本就烦得很,又遇上晓新这样有姿色又不乖驯的宫侍,当即笑嘻嘻地道:“你若是委身给姐姐摸几把,姐姐倒也可以再送些吃喝的来给你们主子,你这样姿色,再乖巧些,跟着姐姐,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就伸了手,那女官形容算不上周正,品行更差,年龄也足可以当晓新的上辈,晓新自然不会肯,当即挣扎起来,那女官给他挣扎得烦了,抬手狠狠给了晓新一个耳光,骂骂咧咧道:“小贱蹄子的,没几分姿色,脾气倒挺大!老娘看上你是给你脸了,你倒十分作起来!也不瞧瞧眼下你与你主子的境况,想吃上一口水米,还不乖乖伺候着?”   说着又去摸晓新,只听哎呦一声,是晓新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寒灼灼地似小兽一般,亮得吓人,那女官抬手又是几个巴掌一连抽在晓新脸上,抽得晓新脸颊血红发麻咬不住了才松了口,那女官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颤抖着指着晓新骂道:“好好好,你今日不从,明日老娘非要你自己求着老娘摸你不可!别说是你,来日就是你主子,若想活下去,也得乖乖从了我不可!”   晓新不过扭头狠狠呸了一声,吐出口中腥血,一双星眸朗朗,忽然听门口一道冷沉沉的声音道:“呸得好!”         自然,众人所知不过是她在长春宫发落了一个欺主的奴才,询问了我片刻,又叮嘱内务府好好待我。   如此,自然有人着了急。   再度到乾宁宫时,我照旧穿了温驯的象牙色深衣,淡淡丁香色点白梅的广袖外披,只是双龙戏珠宝冠与身上染着的梅花香气都只为表明我并不是什么人人可以喊打的落水狗。   萧姚令我列座在温侍君之下怡贵人之上,荣贵君下首的右手第二位,萧姚看我一眼,淡淡道:“孙常侍,你可知罪?”   她这样开口,态度何等分明,孙常侍咬牙起身,一身湖水绿衣衫起伏如初春流水,与我肖似了五分,只是我瞧着多带了一股子柔弱楚楚的劲儿,多少有些别扭。只听他跪言道:“臣侍以位卑之身出首纯贵人确是以下犯上,但兹事体大,臣侍不敢隐瞒,出首终究是忠心于陛下的缘故,还请陛下明鉴。”   萧姚一抬手,点着地上的一位年轻太医说:“你说。”   那太医从从容容,端正道:“所谓巫蛊,多是苗疆谬谈,即便真有,也非轻易可得,传说是将多种毒虫置于一鼎内,任其厮杀,胜者则剧毒无比,是为蛊虫,然而皇后并非是为巫蛊所害,而是污水之中常有肉眼难见的小虫,添加在饮水之中,难以察觉,机缘巧合之下可在五脏六腑游走,入肺则咳不止,吐血而回天乏术。”   “如此说来,那御膳宫侍诽谤雪松明言是为皇后下蛊是无中生有了,可见纯贵人清白。”孟太后慢慢笑道。   荣贵君素来好热闹,既不结党,也不见他固定帮谁,此时明艳一笑,懒懒道:“宫中素来忌讳巫蛊厌胜之术,孙常侍好大一顶帽子扣给了纯贵人,如今查出来是冤枉了,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孙常侍低一低头,道:“臣侍只是觉得此事重大,心中惶恐没有主意,所以才禀告太后、皇上罢了,并非有意诬陷。”   就在这似乎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时,却听温侍君婉婉柔柔地道:“臣侍倒觉得,端文皇后虽不是亡于真正的巫蛊,却不能排除纯贵人的嫌疑,如太医所说,或许这世上本就少有真正的巫蛊,这恶虫既然能害人性命,也可算是巫蛊的一种了。雪松也是宫府之中的女官,未必就识得什么真蛊假蛊,也不能说这证供就是假的。太后疼惜纯侍君,可别疼惜错了。”   这句话说出的一刻,我便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他。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他原是面儿上最平和不争的,但骨子里又是那样地要强不肯认输,因而他害我是让我觉得惊讶的,然而我始终记得那一日他黑沉沉地看着我的眼,那目光令人哀戚又令人恐惧,又实在不能说有如今局面是意料之外。   他是恨毒了用言语激他导致他亲手逼死自己女儿的端文皇后,也恨毒了女儿占据了长女之位的我。   因为他不敢恨他自己。   只是萧姚终还是拍板定论,将我的嫌疑洗清,随后独自暗中去与温侍君谈了一谈。   我不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些什么,只是听说是夜永和宫传出极放肆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而后便有萧姚的旨意落下,言称永和宫侍君温氏八字吉福,着送至京郊皇寺修行为国祈福,但宫中暗暗流传,说他是陷害纯贵人不成,失心疯了,因到底诞育过皇女,所以送至佛寺听经休养。   我听了这样的话,不过轻轻剪下梅枝上过于拥挤的花朵,梅枝焦黑枯瘦,风骨清癯,修剪后点缀其上的雪白花儿疏密得宜,错落有致,朵朵似冰雪一般晶莹皎洁,格外清雅,留心细细摆放,洒上些晶莹水珠,便新鲜动人,芬芳亦飘逸而出。   我着意令晓新将插瓶儿给坤清宫送去,心下计较着,不知道这样的清新宜人,是否能安抚她怅惘的心思,又淡淡嘱咐长春宫中众人万万不可再传这样的流言。         先前雪松一回来,我便令她打发了昔日我禁足时不忠心的奴才,况且先前的禁足我不过顺势而为,干脆凭着禁足护住自己月份过小的身孕,至禁足解了,已是稳稳的四个月,孟太后知道我有了身孕,先前又受了委屈,为给他那薄命的侄子收拾残局,便又做主将我复位为正四品侍君,将三个孩子交还给我,此刻我复位一宫主位,得回孩子在身边,又凭借身孕招揽回了恩宠,可谓是令行禁止,因而长春宫上下整肃,一片平和安稳。   至于孙常侍,萧姚将他降为正八品长使,虽然没有废入冷宫,却也住到了不属于东西六宫的地方儿去了。   我风头正劲,孟太后待我也少不得更宽厚三分,只是与此同时,也以自己伤心、玉体不适为由,召了端文皇后的庶出弟弟入宫陪伴,因这位孟公子是庶出,也无封诰在身,宫中为与端文皇后相区别,便称端文皇后为大孟氏,而称他为小孟氏。   总归是一顶天蓝锦绣软轿晃晃悠悠,抬进来了孟家清丽脱俗的小儿子。   我头一回见到小孟氏是在孟太后张罗的赏荷宴上,彼时我腹部微微隆起,虽然穿一件湖水蓝的宽松衣衫并看不出什么,但我素日里就不爱用脂粉钗环,孕期里更是简单,他一身新荷翠色,肤白如雪,容貌俊俏清艳,眼尾一抹薄红胭脂,益发显得他一张年轻脸儿姣如荷瓣,除却与端文皇后的相似与孟氏男子素有的端庄大方之外,又别有勾人的艳色,这般比在一处儿,我轻易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艳大约是继承自他身为侧室、有些妖妖调调的父亲的,他静静垂首立在孟太后身边听教时,唯有这一点令孟太后微有不满,他的手也在听见孟太后提起他庶出身份时微微攥紧了手中泥金芍药团扇的玉柄。   孟家在这样的时候将他接进宫来,用意是昭然若揭的。   他就住在慈宁宫里,萧姚每每去请安总会见到他,而或许是继承自他的父亲,他是很会吸引人的。   或许是临窗作画,笔笔认真;或许是廊下读诗,眉间轻愁;又或许是繁花掩映间一回眸,清澈一双眼睛满满映着萧姚,一垂首间羞涩小意无限。他原本就生得很好,又善妆饰,时常听年轻爱俏的君侍们说起,今日小孟公子又化了怎样的妆容,穿戴了什么衣饰,怎样别出心裁,瞧着比谁都好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仿佛含情脉脉,牵绊情丝无数。   萧姚正当盛年,如何会不喜欢他。   渐渐是愈演愈烈,晨昏定省时宫中众君侍由荣贵君率领着在乾宁宫向先端文皇后的灵位请安,往下望去,竟见年轻君侍中不少都用了一色橙红的唇脂,不是素来常见的红粉色系,禁不住问了一句,却听个胆子大些的轻轻回话,说是小孟公子灵心慧性,用石榴花儿调弄出来的,色泽润丽,寓意多子多福又吉祥,今日萧姚去了慈宁宫看见,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夸赞孟氏的公子就是如玉胜华。   这话教萧姚身边儿伺候的老人儿听了,皆是不由沉默。   Me·馥鳞:看来太后手挺长,还好不是亲娘,看了下开头的伏笔,以后大概会把孟太后陷害女主亲娘的事抖出来?可惜男主出身太低要当皇后还是差了点……越来越期待下面的内容了……         如此,便是钟粹宫历来受萧姚另眼相看的怡贵人也少不得不痛快起来,毕竟一样是清丽的人儿,到底还是小孟氏比他来得更加有艳婉动人的风情,再是庶出,也是孟家的尊贵出身,且怡贵人向来不得孟太后欢心,亦对孟家有种难以名状的敌视,对小孟氏便更加看不惯。   甚至是不惜折堕尊严,攀一攀素来不喜欢他的荣贵君,拿一柄青纱翠烟团扇障面,青黛画就的弯月眉锋锐如弯刀,清丽动人,只是格外笑意冷嘲:“端文皇后去了,臣侍原以为素来得宠又尊贵的荣主子您能有些希望呢,没料到孟家倒是霸着这个位子不撒手了,急吼吼就接了人进来。眼瞧着陛下一日日地往慈宁宫走,孝顺倒不是不孝顺,却像是被狐狸精勾了魂儿呢。从前太后是最讨厌这样的狐媚子了,眼下这个是自己家人,倒不管了。荣主子您,也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么。”   荣贵君虽然是张扬性子,却何等明睿,哪里肯受他的挑拨,只抬手支额,赤金红宝流苏摇曳,只益发显得他芙蓉胭脂敷出来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怡贵人这话本宫就不知从何听起了。难不成这后位不给孟氏,还给怡贵人不成?若是这话往太后那里走走,也不晓得怡贵人这张嘴,转过天来还能说话不能?”   怡贵人让他这样一堵,清丽面庞泛起羞恼神色,只道:“在他人屋檐底下,便是能乘凉避雨,还是非得低头不可,痛快不痛快的,荣主子心里头应当有计较。眼下您说什么都不要紧,到底自个儿的日子过得如何只自个儿知道,只盼荣主子来日不要后悔才是。”   荣贵君也不过冷淡点一点头,道:“借你吉言。”         荣贵君固然不肯出头,然而不愿意小孟氏当皇后的不止怡贵人,萧姚与孟太后的争执,我是奉佛经给孟太后时无意间听见的。   “皇后之位,必须是孟家的。”   那日我方转过回廊,便听得这样一句如一刀斩下,不觉一震,悄悄隐起身形,只是孟太后的声音坚定而冷厉,萧姚的心情也似乎不是很好,凉凉道:“端文去世才多久,立后之事何必如此着急?”   孟太后不满萧姚这般疏漠,冷笑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后,也未必真的就要急吼吼地册封了,只是要陛下定下罢了,陛下何必这般反感?更何况,陛下不将皇后之位给孟氏,难道助长郦氏那粗莽武将的气焰?再不济,难道抬举谢氏、何氏那两个下贱出身的不成?陛下坐稳这个位子凭的是孟家的忠心耿耿,不是那两个狐媚子的肚子!”   萧姚约莫是微蹙了眉头,淡淡道:“父后多虑了。”   “那么你难道要让别家高门公子占据后位,来寒扶持着你的这些老臣们的心么?”孟太后恨铁不成钢一般哀戚恳切反问。   萧姚似乎被他的态度弄得烦了,蓦然起身,身下的凳子被她拖出咔咔的响声,只听她不耐烦地冷冷道:“父后一定要给他这个后宫之主的位子也可以,但端文才去世不久,他又是庶出,年轻无嗣,乍然册封,不能服众,只会使宫闱不宁,便是封,也只能暂且封为皇贵君,体察德行,待三年期满,再谈是否封为皇后。”   孟太后仍有不甘,然而萧姚终非他亲生,逼迫之下若是对他生了芥蒂,那是得不偿失、难以挽回的事儿。   晚些时候,萧姚到我这儿来时,闷闷地一直未发一言,到睡下了,才自身后抱着我,温和地抚一抚我的肚子,轻轻笑道:“小贱人,养尊处优这么些年,还受不受得住委屈?”   我暗暗觉得自己这几年过的也都是惊弓之鸟的日子,前些日子才刚解了禁足,哪里担得住养尊处优这四个字,但她这样说,终究还是关心的成分大一些,于是覆上她的手,浅浅笑道:“臣侍不怕受委屈,只要陛下能相信臣侍,保臣侍和孩子再不分离,臣侍便不觉得委屈。”   她轻轻捏一捏我的手,嗤笑道:“逞强。”旋即顿一顿,又道,“罢了。”   西瓜No豆豆:么么哒,LL!!!话说萧姚去太后那里,真的是看上那个小孟氏吗?还是只是故意做出这样子的?         由此,二人各退一步,小孟氏被封为皇贵君,由偏门入,赐居翊乾宫,纵使一生不能中宫正位,也不会再有人能压到他上头,更何况,庶出之子,皇贵君之位,翊乾宫之尊,实在不算委屈了。   有了前番孟太后与萧姚的争吵,孟太后益发芥蒂着,将错处儿都加在了小孟氏身上,对这个皇贵君并不满意,当着众君侍的面儿自然是要给他几分薄面,但我并非瞧不出来二人之间的疏离,终究是皇贵君这庶出的身份令孟太后看不上,又险些贻误了孟家争夺后位的大事,若非孟家没有更合适的男子了,孟太后也不会抬举他。   只是到底皇贵君姿色出众,手段也好,又是新鲜人,一入宫便是十分得宠,我有孕在身不能侍寝,便也不争什么,单看着怡贵人与荣贵君与他过招,这二人一人生育了萧姚的次女萧环,一人是萧姚的旧爱,虽然显然是争不过皇贵君,也使得皇贵君一时为巩固恩宠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来寻我的麻烦,我在长春宫行事又小心,因而到了柿子在结霜的树枝上橙艳艳地似个小灯笼的时节,腹中这个孩子也安安稳稳地生产了下来。   那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白白软软,清秀文静,萧姚欣喜非常,于满月宴上为她赐名为萧琦,并于同日册封蝉儿为华山公主,为长春宫增添荣华。   我得了萧琦,最高兴的人大约不是萧姚,而是瑰儿,小小的她一个劲儿要抱自己的妹妹,我怕她摔了,只敢让她也上床来半抱着琦儿,让玉蔻着心看着,瑰儿逗着琦儿,忽然轻轻地说:“你是个女孩儿,真好,这样母皇就能再多看重父君一些。你要争气,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保卫父君,谁也不能伤害他了,母皇也不能。”   我心中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感伤,险些掉下眼泪。   大约是因为皇贵君进宫,孟太后虽然希望我能够辅弼皇贵君,却不希望我位分过高不好掌控甚至不再听话,或疾言厉色或慈爱和蔼地敲打过我数次不许与皇贵君相争,因而这回生下琦儿,一则是我推拒,二则是孟太后不赞成,皇贵君持中不言,萧姚还是没有能够册我为正三品君,很觉心情抑郁。   但这心情很快一扫而空,因为琦儿的满月宴才过不久,皇贵君便曝出已有了近三个月的安稳身孕。         雪松携着消息来时,我微微一怔,旋即垂首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琦儿,片刻,淡淡道:“好好儿备上一份厚礼,辛苦姚太医仔细验一遍,再请为太后看脉的大许太医、为皇贵君安胎的小许太医都验看一遍,确保无误了再送过去,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雪松应命下去,那些礼如此才算是万无一失,我也能勉强安心。   我得了琦儿,旁人往来恭贺使得门庭若市,我正遭孟太后忌惮,只得小心打发,说道:“皇贵君有孕,太后都说了约莫是个女儿,想来那孩子才是宫里头一份儿的尊贵,我这孩子算不得什么的。”   怡贵人自皇贵君入宫以来一心争宠,又是素来最会装样子诓萧姚对他的怜惜喜爱的,但又或许是萧姚不愿意皇贵君再如先端文皇后一般动不动就要抚育别人的子嗣,所以随着皇贵君进宫,他也算如愿以偿地封了侍君,摇一摇手里的点珠茉莉青纨扇,懒懒道:“纯侍君说的正是,待那位封了后,眼下他肚子里的这个可就是嫡女了,眼看着是陛下子嗣里头从未有过的尊贵,本宫的环儿恐怕也连提鞋都不配了。再者皇贵君也正矜贵得很呢,可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上回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还不是随便一个宫侍出来打发一句,说皇贵君睡了。”   我只默默当作没有听见。   皇贵君有孕,却也舍不得恩宠旁落,于是抬举了自己的一个陪嫁侍从,萧姚倒是也很给面儿,特别越级给了一个正八品长使的位分,又赐了一个“恭”字封号,常常是去看有孕的皇贵君就歇在恭长使那儿,一时间,也就恭长使与新生了琦儿的我这里还能见到萧姚几面。   我于请安时见过恭长使,发觉他其实并非长相十分出众的男子,打扮也很是中规中矩,鲜亮一点的颜色都不穿,绣花也很少,若不是发髻与寻常宫侍不同,几乎是分辨不出的,根本看不出个当下宠君的样子,甚至举止中很有些摆脱不去的低微,不是很出彩、能挽得住善变的圣心的人,但好就好在他是自幼在皇贵君身边儿长大的奴才,忠心耿耿,听话得很,皇贵君是一力抬举他,他自己也算争气,生得很是顺眼,有些昔年温侍君的敦厚和孙长使的柔弱味道,且奴性刻骨,总显出几分卑微,萧姚那样的劣质性子,想来欺负恭长使欺负得是很开心,才给了他如此宠爱。   然而即便恭长使顺从又卑微,让他承宠又是皇贵君自己的意思,皇贵君还是将他看得很紧,对萧姚这般恩宠和越级晋封耿耿于怀,私底下也没少了对恭长使的教训,听闻关起翊乾宫的门来,下手可狠着呢,连带着翊乾宫的奴才也不很把他当小主,只是恭长使逆来顺受,萧姚又没在乎恭长使到为了他和有孕在身的皇贵君争执,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鳞の鲛鱼:怎么觉得小孟氏没有大孟氏得体呢?总透着尖酸小气,这样的真能做皇后?   时慕笙歌MK:这个女主性子太薄情了,现在还记得她在宫里到处搞,又不负责,前面当着她面杖毙了一个跟她有一段的也没一丁点反应,虽说那个人是活该。但这样的人因为她多起来,实在惨,皇宫里这样滥情的位高权重之人应该不少,太惨了         只不过皇贵君私下训诫恭长使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一日恭长使受责不能侍寝,萧姚竟又看中了另一个翊乾宫的宫侍,封为正九品倩少使。   相比起平凡温顺的恭长使,倩少使便不是省油的灯了。   他生得形容俏丽,颇有几分更胜皇贵君的意思,涂抹起来脂光粉艳,穿戴起来也珠光宝气,仿佛暴发户一般,带着脱不去的俗气,但萧姚就是喜欢逗弄这样的人,甚至纵容他欺负些低阶无宠的君侍,便谁也没法子,甚至不多久,他位分上又进了正八品长使。   皇贵君很是不喜欢倩长使,却碍于倩长使正当萧姚宠爱,不能擅动。只是皇贵君何等聪慧,一干不悦面上一点儿不显,只和颜悦色将倩长使纵容得越发眼高于顶,至给孟太后请安时犹穿戴华丽、很是僭越,礼仪算不得规矩不说,言行间也没有几分诚意,这就是萧姚为持身中正而抹消不得的大罪了。孟太后是轻轻说了皇贵君几句,但皇贵君有孕在身,在教导“爬天梯”的新晋君侍上有几分迟缓了也实在情有可原,终究没有一句重话。至于倩长使,八品九品的长使、少使两级原就是宫侍册封专用,几乎算不得正式君侍,孟太后一抬手,便有女官伺候着去衣裸臀,当即赏下二十个板子。   孟太后怀了警示之意,慈宁宫的下人岂有不明白孟太后心意的,下手哪里会轻,噼啪一顿下去,倩长使那白皙挺翘的两瓣肉已是肿得浑圆满胀,血色欲滴,扶起来的时候险些昏过去,哪还有什么骄纵。   如此,倩长使短时间内不能再承宠,萧姚虽然不是没有觉出皇贵君的小心思,却也不愿为个并不上台面也不得她真心的低阶君侍与有孕的皇贵君计较,宫中君侍奴婢不解其意,只是一片人人自危,再没有敢不敬皇贵君的了,许多奴才都打消了“爬天梯”的念头,连寻常君侍都安分许多,如此反倒上下整肃,使得萧姚清静自在不少,萧姚不觉转而对皇贵君多了几分看重,我看得清楚,益发避忌皇贵君的锋芒,免得萧姚疏远我,平白惹了自己伤心。   只可怜了恭长使,得宠的时候受皇贵君嫉妒忌惮,要挨警醒的责罚,不得宠的时候又被皇贵君恨他无能无用,承不得力的责罚,倩长使得宠一日,他便难过一日。如今倩长使不再得宠了,萧姚的圣心又落回他身上,也不过是回到原来的日子罢了。   我于心不忍,便教雪松悄悄把萧姚旧日私底下赏给我用的桃花活血膏给他送过去了一些,没多久,雪松回来回话说恭长使谢了恩,但明说不敢用,怕好得快了,皇贵君下手更狠。   我不觉叹息,雪松又告诉我,经倩长使一事,皇贵君对翊乾宫中稍有几分姿色的宫侍都看得很紧,无故责罚之事也常有发生。   愈是这样,愈是不难知道他这个皇贵君之位着实是不稳的。   眼下他腹中的这一胎,就是关键。         然而似乎天不垂怜,至皇贵君怀孕的第四个月上,倩长使好了伤,去翊乾宫请安,皇贵君和颜悦色,待散了众人,又专门留下他说话,为的是教他不要怨恨孟太后,使宫闱和睦。   谁知倩长使怀恨在心,竟然出手推了皇贵君,后宫君侍都未曾走远,听到皇贵君身边急奔出来请太医的宫侍呼喊,都回了殿内。   皇贵君与倩长使谈话原是要给他留面子,因而殿中除了皇贵君和倩长使就只有皇贵君的贴身宫侍宝璧,宝璧抱着脸色苍白、下身涌血不止的皇贵君急得直哭,倩长使则像吓破了胆,畏畏缩缩,浑身剧烈颤抖着,只知道说他什么都没做,皇贵君流产不是他推的,然而人证物证俱全,可谓铁证如山,他已然推脱不得。   萧姚雷霆震怒,唬得太医院拼尽全力,然而皇贵君的孩子终究是没有保住。   于是倩长使被杖毙了。   萧姚一向狠绝,丝毫不顾虑昔日情面,令人将倩长使的衣衫褪尽,当众杖毙,着东西六宫所有君侍正四品及以上可遣人、正四品以下须亲至到场观看以儆效尤,我听回来后禀报的女官说,场面除了倩长使的惨叫一片寂静,便是素日里多舌的那几个低阶君侍也没有敢出一点嬉笑嘲讽之声的。   得知消息时我正摆开笔墨纸砚抄写经书,这原是最能宁神静气的,然而我心思并不在此,只是不过心思地将那些祈求福祉的字字句句清秀落在纸上,脑中千回百转,似个被抽得几乎飞起的陀螺,始终没有个停顿安定,忽然听雪松说皇贵君的孩子没了,手一歪,便碰倒了一个茶杯,于是洒了满桌的水,漫过纸张,润得一片狼藉,当即也就不写了,只觉得墨香茶香盈在口里,如何也腻腻地不能化开,实在是苦得很。   雪松轻轻道:“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小主,皇贵君这一胎没有产下来,对小主和几位小主子是好事。”   我微微摇头,道:“你看倩长使自从被太后责罚过一回,又在陛下面前失了宠爱,已经落得个胆小如鼠、草木皆兵的境地,谁敢推掉皇贵君的孩子,他都是不敢的,这两条命…殒得古怪。”   雪松微微抬眸,问道:“小主此话什么意思?”   我亦不知其解,只轻轻摩挲着被我碰倒的茶杯上细腻的瓷釉,淡淡道:“从前太后教导我,一件事背后主谋是何人不清楚时,便要防备从那件事中获益最大的那个人。现下明面儿上获益最大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我,可不危险?总之从今往后,万万要小心所有与皇贵君相关的事才是。”   雪松垂首应是,轻轻退了出去。   鳞の鲛鱼:春春还真是靶子,哪哪有事都让春春吃苦,这里面不会还有皇帝的手笔吧   西瓜No豆豆:希望春春的孩子不会有事。LL,什么时候才会虐女主?看到春春吃苦,好心痛         当晚,萧姚宿在了长春宫。   她来得晚,看过了睡在后殿的瑰儿、虹儿、蝉儿、琦儿,眉间总算舒展了些许,埋在我怀里时,低低道:“常春,朕很想要一个嫡女。”   我不敢有丝毫迟疑,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微微笑道:“皇贵君年轻体健,一定还会再有陛下的孩子。”   “可是那个孩子没了,朕却松了一口气,想着这样,孟家就不能再进一步。”她额角用力抵在我的锁骨上,顶得我生疼,乌发间坚硬冰凉的宝石珠珞在我胸口印上一片红白凹凸的花纹,“朕一早知道做皇帝要应付许多权谋算计,不能依照什么伦理道德行事,但头一回,朕在自己的孩子死去时舒了一口气这样的事,实在让朕觉得自己是一个糟糕的人了。”   我沉默片刻,轻轻将脸颊贴在她的头顶,终究道:“陛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必陛下也清楚,便是再贤明的君王也不能使天下所有百姓都安乐富足,不能成全别人的时候,就不要为难自己,强求,或许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抱紧了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点丧灯:提个小意见,“人不为己”的“为”读二声,意思是“修炼,培养”,并不是读四声的“为了”的意思。文写的不错。         皇贵君失了孩子伤心非常,人消瘦了一圈,似雨打后的残荷,格外楚楚可怜,而他又懂事,并不向萧姚哭闹,因而大大得了萧姚的怜惜,孟太后觉得倩长使与皇贵君之间的矛盾没少了自己的推波助澜,也觉得很有几分愧疚,便对皇贵君也和蔼了起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眨眼是萧姚登基的第三年,前朝奏议萧姚后宫不丰,膝下单薄,使萧姚选秀,萧姚便准了。   入选秀子初定,便有风声吹来长春宫,只因那入选秀子中有一人容色格外明丽、气质端华出众,身份又是当朝吏部尚书谢衡唯一的嫡出公子,很是得萧姚青睐,听说皇贵君入宫之前,他便是萧姚心中的继后人选,但之所以他被传到我这儿,并非是因为家世容色,而是因为他的名字——谢常夏。   “谢秀子年岁上比小主小上一点儿,同是姓谢,名讳与小主用了同一个间字,又恰好在季节上逊了小主一个,那起子闲人,说不得又要胡乱联系。”玉蔻轻轻说着,看着我慢慢摆开一盘棋,“何况,谢秀子有个更年幼些的庶弟,也是序在季节上,名为谢常冬。”   我拈起棋子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浅浅笑道:“又不是只许她一家姓谢,我这常春更不过是个好意象罢了。人家兄弟俩才是一个反文旁,记一本族谱的。再说不是没有序秋的么,我这春字又从日,算什么?”   玉蔻淡淡瞧我一眼,垂首低低道:“小主说的是。”   谢氏如此出众,果然在众秀子之中拔得头筹,不比旁人大多封六品七品的常侍、选侍,甚至越过了少有人能得封的正五品贵人之位,直接封为正四品侍君,若非孟太后拦着,萧姚已有意赐他一个封号。怡侍君在请安时不由捻着手里头的平金手炉,像要将上头的花纹摁平了一般,冷笑道:“这出身好就是不一样,初来乍到的就能与咱们这些有生育的君侍平起平坐。那生孩子怎么不是一道鬼门关,咱们眼下这点子富贵都是阎王爷手底下扒出来的,可就是不如人家含着金子出生。”   我默默不语,倒是皇贵君,刚失了孩子,皇贵君的位子还不算坐稳,又听说谢侍君从前是萧姚认定的继后人选,脸色难免难看了些。   仿佛是为了佐证这个传言,谢侍君被萧姚钦定安排在了承坤宫,又拔得头筹侍寝,在宫中一时风光无两,于翊乾宫请安时见到他,只见他于黑沉似水的满地金砖上曳开白地晕蔷薇红色华服,头戴玛瑙雕花宝冠,发如墨,肤如雪,艳俊眉间郁着初承雨露的春意,恰如一朵带露新鲜盛开的明艳蔷薇,明妍得仿佛花朵儿自个儿凝练成了胭脂。   真评判起来,唯有荣贵君于相貌上更胜于他,然而渐渐年长,容光之艳已觉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有他那般正盛的饱满康健,如此盘算,满殿上下竟无一人能与他比肩。   大抵也是因此,长春宫又恰巧在承坤宫后头,我如昔年孙长使一般体会了一回萧姚往往走到承坤宫便停住了,不再往长春宫来的滋味儿,有人悄悄说我是因果报应,我暗自神伤的时候却知道是我自己傻,那日的红梅白雪化作斑斓点点,几乎迷去了我的清明。   偶尔有一次,我携着刚学着走路的琦儿在御花园玩耍,便看见萧姚与他相携在亭中赏花弹琴,一曲圆润如珠落玉盘,想来十几年的造诣是在我寥寥几年的强学猛赶之上的。   琦儿觉得琴音动听,便笑着往亭子走去,我拦也拦不住,待抱住她,正巧跪坐在二人视线之中。   她二人着的是颜色相近的淡紫红、蔷薇红罗衫,珠光宝色,华贵无匹,比在一处好似并蒂一双艳花,我却简单一身青葱,为怕伤着孩子,连首饰也没有多戴,仿佛野草一枝,无端端好似凡家父女闯入了钟鸣鼎食家的鸳鸯比翼、琴瑟合鸾,一个是泥里俗胎,一个是云端仙神,哪怕我怀中的才是她的孩子。   谢侍君秀眉微蹙,一点轻蔑不快淡若云烟,凉凉道:“纯侍君既在正四品侍君之位,也该自矜身份些,衣着不成体统倒还罢了,成日做这些保姆尚侍的活计,脏污身子,倒让奴才们看了笑话。”   我心尖微刺,抱着琦儿起身,微微垂首,低低道:“谢侍君说的是。”   余光中见萧姚微微蹙眉,连忙行一行礼,轻轻道:“稚子无状,扰了陛下与谢侍君的雅兴,还请陛下恕罪,臣侍现下便告退,回宫自省。”   萧姚淡淡点一点头,我便再行一行礼,抱着琦儿退下了。   如此宫闱上下皆传我抱着新生的三皇女在御花园假作偶遇与谢侍君争宠,却遭萧姚斥责,回宫反省,如此,谢侍君的风头益发强劲,孟太后忌惮谢侍君,也不由透出一句轻责,说我没有手段,笼络不住萧姚。   我听了这些闲话,只当耳旁风,夜里哄着琦儿睡熟,又去看了看睡梦中的虹儿与瑰儿,才轻手轻脚回到寝殿。萧姚正坐在妆台前卸钗,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今日谢侍君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脚步一顿,屈膝应道:“臣侍明白。”   她却又转了身,目光落在我微垂的发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侍,是孩子们的父君,身份尊卑,从来轮不到旁人置喙。往后再有人这般轻慢你,不必忍气吞声。”   我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她,她却已转回头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我望着那背影良久,才轻轻应了声“是”,心底那处早已冰封的角落,竟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渗了进来。   我两个的七年之关,便是在益发粘腻甚至荒唐的情热中不声不响地渡过去的,她似乎自我唤她的一句萧娘里尝出了滋味儿,益发要逗着我唤些新奇的名头,有时是姐姐,有时是主子,有时候她想起昔日初初相亲时她自称是姚太医,又要教我叫姚娘,且这个名头尤其提醒起我们当年的情谊,两厢喜欢,交欢时也爽快,悄悄儿地,也唤得最多。   被这新奇刺激牵绊住,一时间,她又不想着除了长春宫外的其他地方儿了。   宫里头的风向变得快,先前嘲讽我被谢侍君挡在承坤宫后头不得恩宠的人又转而嘲讽谢侍君,晓新活灵活现向我学来,学的是前些日子与谢侍君争宠不休的佳贵人,拿一把团扇遮笑,半侧着身儿,捏着衣裾,眉梢挑着嘲讽,冷笑道:“咱们圣上可当真是贤明君主,远古时候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佳话,谢侍君的承坤宫呢,也不知陛下走过了几回,看也没进去看一看,就去长春宫了。”   晓新学得惟妙惟肖,佳贵人的作态又着实逗人,连庄重冷淡如雪松都笑得打跌,玉蔻一面笑一面抄一把折扇打晓新,斥道:“糊涂蹄子,这样的话也是能学的吗?去外头说了,可要你褪一层皮。”   说完了却又是笑。         我得宠,长春宫的氛围自然轻松许多,但我又一回带着琦儿于御花园玩耍时,正巧碰见谢侍君,本欲避开,却见他专门走过来,如此也只得互相见礼。   虽说是失宠,但对于谢侍君这等有显赫家世的公子来说,那并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也不至于对他们的衣食用度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谢侍君着的就是绫罗绸缎、环佩珠玑,犹如御花园中最为明艳的一朵蔷薇,望着我时却照旧十分冷淡鄙夷,见我手中拿着几朵方才琦儿摘来给我的色彩各异的朝颜花,凉凉道:“纯侍君可是喜欢朝颜?”   我微微一顿,垂首看一眼手中花朵与琦儿的殷殷目光,微笑道:“自然喜欢。”   他眉间俱是不屑轻鄙,道:“先帝编撰的《全书》中有言,朝颜刷翠为花,不过九品末流,纵使鲜艳卖巧,博惜花人垂怜,也终究是杂种野物,不能入流。即便一朝得意,也不过是于入暮时委身尘泥的贱物罢了,下侍奉劝纯侍君,还是好些高雅的好。”   字字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何等刺心。   然而即便他这样说,我也不过微微而笑,道:“听闻谢侍君喜爱蔷薇,陛下也曾赞许谢侍君容似蔷薇艳,是否如此?”   他不知我何意,我眉眼淡淡,也难免拿出几分威仪:“《全书》中有言,蔷薇金钱买笑,也不过位列八品,古人云五十步笑百步,莫非如此了。常春妄言,还请谢侍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要与常春一个俗人计较。”   他闻言不由讶然一愣。   我想他大约是已经知道我是他同母异父的长兄,只是他父亲是吏部尚书谢衡的正夫席氏,我父亲不过是谢府中寂寂无闻一介莳花下人,从不曾有过任何名分,他从出身上便看不起我这个私生的卑贱哥哥,而他自幼锦衣玉食,书香熏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则早早入宫为侍,大字不识,不解风雅。   萧姚亲自教我学习之事少有人知,更不必说刚进宫的他,因而我如他一般将书册典故信手拈来,他想必是震惊的。   他大可以看不起我,毕竟我拼了命才能争来的东西,他得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我谢常春不是好欺负的,如今禁宫之中,我们不是他尊我卑的兄弟,而是我尊他卑的君侍,我不是能任由他鄙夷践踏的。   就算哪一日,他凭借出身压在我头上了也一样。   我回到长春宫时,就看见萧姚歪在一张藤萝锦绣软榻上,身边拥着作一样打扮、玉雪可爱有如并蒂桃花的虹儿和蝉儿,三人各拿了一块瓜子松仁米糕吃着,见了我,萧姚将吃了大半的糕点直接丢进口中,拍去手上沾的浮粉,一挥手示意宫侍将孩子们带下去,把我抱在怀里就亲了亲我的后颈,我觉得痒,笑着推她,就听见她说:“你的书念得很通。”   我微微一顿,明白我与谢侍君在御花园中的唇枪舌战或许已传入她耳中,或许恰好被她目睹。   “谢侍君年轻,又家世显赫,臣侍素来是让着他的,本无意与他计较什么,陛下万万不要觉得臣侍是那等小气量不懂事、欺负年轻君侍的人便好。”我浅浅而笑,摆弄着衣袖上精致华美的缕银宝相花纹,字字句句小心掂量,“谢侍君也不过年轻气盛,爱重陛下罢了,陛下也不要怪罪他。”   她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吻着我的肩膀,片刻又说:“他位分在你之下,朕不喜欢你处处让着他。”   我浅浅一笑,被她卷入情潮。   她虽这样说,我那样做却是授人以柄,但她这样说了,又使我安心。         然而想必是上天都更加偏爱出身尊贵的谢侍君,即便萧姚对我的青睐使他失了宠,他却恰好有了身孕。   于是赏赐如流水,送进了承坤宫,萧姚的圣眷也流了过去。   我无心折腾什么,到底萧姚还是宠我的,我每日还要绕着四个孩子转,谢侍君是否诞下孩子与我几乎无关,反而是要小心万万不要靠近这桩事儿,但凡挨着碰着,反而大大不妙。   我之外,萧姚又抬举了姜常侍、常选侍、李选侍等人。   这三人都是与谢侍君同届入宫的秀子,只是家世宠爱上都比不得谢侍君罢了,其中还是姜常侍容色出众些,常选侍则性子温婉端庄,这二人是自幼的手帕交,十分亲密友好,虽然是共事一妻,也不过起初时彼此有些醋劲儿罢了,常选侍年纪长些,又与成王萧婷之父文太君常氏同族,教养更胜于寻常大家闺秀,牵着姜常侍谈了一回心,两人说通了祝福彼此得宠、绝不相互妒忌的话,便再相安无事,亲密无间,萧姚觉得他们贤惠省心,也多眷顾些,反倒是李选侍,性子骄蛮些,是要和这二人争宠的,这二人年纪轻,心地好,未曾出什么阴招,一时间也就是势均力敌,在新晋君侍中三足鼎立。   至次年春,本来萧姚是翻了李选侍的牌子的,几个孩子闹了一天,睡得早了一些,我本以为能得个清静的晚上了,正自己分拣花瓣,准备制些新鲜点心,却忽然听见门开,一抬头,看见是萧姚。   她散着未盘无饰的漆黑长发,还穿着象牙晕桃红色的寝衣,只是披了一件银地紫红夹竹桃花叶披风御寒就赶来的,漆黑长发不过松松一挽,脸色通红,想来是李选侍不懂事,哄着她多喝了几杯,而她不知道怎么都盥洗更衣毕了上了人家的榻了,却又下来,到了我这长春宫来。   我赶忙上前扶住她,被她滚烫的体温炙得一个激灵,连声吩咐人拿热布巾、浓茶水再去煲醒酒汤。   她把我抓在怀里,糊里糊涂地说:“小贱人,今儿是你生辰。”   我抱着她,无奈道:“陛下喝多了。今儿不是臣侍的生辰。”   听我这样说,她立马坐起来,几乎从榻上翻下去,我连忙拦着她,她眯着眼睛看我房中的青铜更漏看了半天,总算看清楚了,一笑,得意地说:“现在还不是。还有一刻钟,马上就是三月三,你的生辰啦。”   我微微一怔。   其实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因为我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是我的生日,只是听爹说过,我出生的那一日,夹竹桃花开得正好。   幼年我与父亲在谢府中受尽排挤,能够苟活已是万幸,生辰淹没在一年年为一口吃食苦恼的日子里,全没有余裕去过。后来入了宫,一个小小的宫侍而已,身边也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一个不知道准日子的生辰自然也是过不成。而我在她身边七年,总是小心着算计、满心念着孩子,每年为她的寿诞留心倒是有,却早不记得自己生辰的事儿了,到底不过一介小小侍君,又不是皇贵君、皇太后那样要过什么千秋节的贵重人物。   她应当是自谢侍君和我之间的龃龉中知道了我的出身,花了些力气才查出来我这三月三的生辰的,难为她喝得这么醉,竟还想了起来。   她醉得一塌糊涂,靠在我肩上一个劲儿地蹭,好一会儿才找到舒服的姿势消停下来,安享片刻宁静的夜晚,等着宫中的更声像飞鸟一般响起掠过我宫殿的上空,忽然露出一个单纯又灿烂的笑容:“小贱人,现在是你的生辰啦。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情感无法抑制地上涌,像是古书中记载从地底喷薄而出的岩浆,沿途烧毁一切。   幼时听老宫人教导,宫里的男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动心,动了心,心就成了最大的弱点,便是来日再怎么忍心、狠心,也终究斗不过无心的男人。一旦动心,就是生了一个弱点,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是先喜欢上她的。   我是先喜欢上了她,才进了后宫这样残忍的地方儿,已经来不及无心。   早早就喜欢上她,早早就知道要忍耐、压抑,不论她是对我多好还是对我多差,都绝对不能失了分寸。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无法抑制。   她在自己的抹胸里摸着,拎出一个小小的彩线编成的平安符,我却已经将她推在了软榻上,她笑,鬓发歪斜,别有慵媚:“西域…活佛制的平安符,你戴着,长命百岁…”   我从她手里夺过平安符,一低头,吻上她。   我们之间的情事从来只有她要,我给,没有任何其他,这是第一次,我想向她讨,也想给她。   然而即便醉着,她还是习惯性地一翻身骑坐在了我上头,我心中唯有渴切,便也不与她争这些,她原是没有想的,但我与她那般熟悉,说不得还是床笫间最得她心意的君侍,纵使这与我是头一回,只觉得心都跳在嗓眼儿,也还是顺利挑起了她的情热。   她醉着,比往日都来得慵懒妩媚,三千青丝披散,长眼桃花迷离,眼尾勾起近乎于妖艳的红,雪白细腻的身子泛起淡淡粉色,解开衣襟儿,蕊珠更是鲜艳欲滴,弄一弄,她浸了酒微微沙哑的嗓音就低低地吟。   头一回,是我要她,是我在享受她的美色和滋味。   也是头一回,我那么兴奋。   她对那一夜几乎没什么印象,事毕了就昏睡过去,由我伺候着小心灌下醒酒汤又擦了身,幸好次日休沐,她推说头疼,拉着我照顾她,让雪松去回了皇贵君免了我的请安,只是懒洋洋地赖在我这儿又赖过去一夜。   这一夜,她借着我生辰的名头没少折腾我,折腾得我几乎以为她没忘了昨晚的事,压着火要报复我。   皇贵君很是责罚了一番那不懂事的李选侍,想来不论是李选侍记恨我截了他的恩宠还是害他受罚,或者皇贵君记恨萧姚醉醺醺地就去了离得更远的长春宫而不是他的翊乾宫以及我不去请安的大不敬,又或者其余人对我的羡慕嫉妒,更不必说孟太后处是否对我不满,萧姚一时兴起要给我过的这个生辰都给我树了许多新的敌人、带来了许多新的麻烦,可是我竟一点儿也在乎不起来。         幸而很快,这宫中的怨恨就由长春宫转去了承坤宫——谢侍君生产了。   他生产是在夜里,因许久都未生下来,萧姚便没有在外头候着,回了坤清宫就寝,直到次日下朝,才听说谢侍君生下了一个儿子,是为萧姚的第四子。   她到我这儿用膳时,还不觉惋惜道:“原先不是说极可能是个女儿么,可惜了,竟生了个儿子。”   谢侍君这一回整整生了一夜,听说他孕中又有郁结之症,必定是大大伤了身子,雪松悄悄去打听消息,觉出其中未必没有什么阴私,而太医纵然不肯说,依雪松猜测,就是悉心养着,也很难有下一胎了,即便是有,那一胎也定是末一胎,健康难保,且至少要两三年以后,到时候早就有新人入宫,萧姚未必还肯青睐他。   想着雪松那些话,听着萧姚这样说,我也微微觉出些许悲凉,却不过垂首佯作惆怅道:“原来陛下这般不喜欢儿子,倒骗得臣侍的虹儿蝉儿好苦。”   她瞪我一眼,伸手在我大腿内侧拧了一把,道:“胡说什么,教孩子听去了可怎么好?”   说着又拽着我的裤腰往下扒,半真半假地道:“虹儿与蝉儿和他们怎么是一样的呢?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居心叵测,看朕怎么罚你!”   如此又是一番胡闹,早不记得谢侍君的事。   Me·馥鳞:我与你的孩子和我与别人的孩子是不一样的……看到这句真的很动容,之前也有人包括常春自己也说过女主对他不同,当时我却是不敢信,毕竟是帝王嘛……现在看来倒是对后续越来越期待了……常春看起来大有可为啊……   he-tui:细节中感觉女主对男主不一样的,女主是自己都不知道对男主那一点真心吧         萧姚曾经属意谢侍君为继后一事虽未经萧姚之口证实,始终只是没有机会再实现的谣传,皇贵君却对谢侍君忌惮得很,再加上萧姚本就不再宠爱谢侍君,便听了皇贵君的进言,因谢侍君不过生了一个儿子而不予晋位,单赐了他一个“良”字为封号,但并非就此与我平起平坐,萧姚另外有言,以我为正四品六侍君之首,怡侍君、良侍君等照旧低了我一头。   至满月宴上,萧姚为四皇子赐名为萧螓。   这事儿在宫中溅起一朵浪花,却也就此没了下文,毕竟良侍君的身子不好,得了四皇子萧螓也没有再将圣眷引回承坤宫,因而皇贵君益发得意起来。   倒不能说良侍君因此一蹶不振,只好说没能生下女儿使他错过了一个东山再起的大好良机,反倒是怡侍君,他见瑰儿在学业上的优异使得萧姚对我与瑰儿都十分喜欢,便也求着萧姚让萧环也进学,萧环本就继承了他与萧姚的灵慧,又有他紧紧督促着,自然是不会差,萧环出色,萧姚自然也眷顾他,他素来得萧姚喜欢,如此更是风头强劲。   如此恍惚间又是新年,赶上萧姚三十五岁的半整寿,宫闱上下皆是欢庆,如此喜上加喜,萧姚便有意大封六宫。   萧环争气,萧姚便要晋怡侍君为正三品君,孟太后见萧姚之意已决,怡侍君崛起之势已不可挡,便又提议也封我为正三品君,又因我的出身与生育到底在他之上,萧环虽好,瑰儿却更加优异,请以我为正三品四君之首,萧姚略略思索,便也允准。此外,良侍君虽然诞下四皇子,但萧姚无意再抬举他,早先得宠过的佳贵人、李选侍也不再得宠,因而也没有得着晋位,萧姚想抬举常选侍,但不欲赐封号,怡侍君笑言若是常常侍一则拗口,二则好似与萧姚比旁人亲近许多,萧姚便也歇了心思,倒是姜常侍晋了贵人,虽然照旧未得封号,却依旧是喜事,另有恭长使进了恭选侍等等。   原本常选侍论出身论气度实在都在姜贵人之上,只是容色上差了一些些儿,总是不及明明不如他聪慧的姜贵人更讨萧姚喜欢,这一回竟然在位分上与姜氏越差越远,心里似乎很不是滋味儿,两人之间的来往说不得就少了下去,只是一则这二人不是我宫里的人,二则我手里头并没有宫权,三则我已经忙得脱不开身了,因而也只是将这样的话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插手。   封正三品君乃是大事,我从前册封时一回是在正徽帝的大丧里,一回是复位,没有正经的册封礼,萧姚似乎有意补偿我,再者此回晋封最显赫的就是我,简朴也简朴不得。   我复宠的那一回,萧姚真的赏了尚服局,尚服局尝到了甜头,因而对长春宫上上下下的差事都十分尽心,托了十数种面料和无数花样来供我选择,我原是不擅长这些,恰巧萧姚来我这儿,见我踌躇难定,干脆利落代我选中了一匹紫桃红颜色的蜀锦、夹翠繁折花叶与青蛟图样,其余便教最好的绣郎看着搭配。   下人在的时候我不好说什么,见他们走了,不由伸手去牵她的手,无奈道:“陛下怎么挑了那样艳的颜色,臣侍没有陛下这般好模样,册封礼上穿了不好看,只怕教人笑话。”   她满不在乎一挥手,道:“哪儿能。再者朕就喜欢这些颜色,也喜欢你,你穿上了,朕就高兴。”   如此便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册封当日,我由玉蔻伺候着以玫瑰花水沐浴了,穿暖绡里衣,色泽柔和、暗纹奢华的云绡中衣,按品精致化出浓妆,长发则以桃花油梳成一丝不乱、芬芳四溢的顶髻。   顶髻原是最端正简单的发髻,但也是最体面、最高贵的发式,而玉蔻很用了些精巧心思,为防髻后乱发,结起一段好看的交辫,又于其上坠一颗温润的白玉蝉押发,顶上则戴尚工局精心所制的紫金明珠桃花宝冠,再簪一支极长的龙首衔宝珠白玉长簪。   礼服送来时我是惊讶的。   依萧姚的授意,那礼服是紫桃红缕金凤凰暗纹的质地,因是名贵的蜀锦料子,艳光濯濯,密密是明丽无比的桃花翠叶纹样,有威武怪奇的青蛟盘踞其中,精致连缀无数珍珠玉片,更有玫瑰晶、虎睛石等宝石点缀,益发折出珠色宝光,如此广袖堆叠,长裾远曳,正正是华贵无匹。   玉蔻一面看着几个小宫侍为我穿上,一面笑道:“陛下说了,这玫瑰晶选的是上等嫣红如水的品质,意指咱们瑰殿下;绣成青蛟的丝线里夹的是孔雀尾羽捻成的丝线,在日光下头闪出虹彩最是好看,意指咱们霞山公主;玉蝉押发是白玉里头的冰玉种,意指咱们华山公主;小主腰间的玉带这一枚宝玉是裹了好皮色的,雕成朱龙盘月,意指咱们琦殿下。”   我听他这一圈说下来,不觉笑道:“说的什么话?怎么就用一件儿衣…”   说至此,不觉顿住。   原来如此。   那么这紫桃红的蜀锦,代表我的青蛟所盘的桃枝花叶,便是她升平帝萧姚了。   原本天气便凉,我又对于封君的荣华感到惶恐不安,即便暖绡里衣本应轻松为我抵御寒冷,却还是不觉十指冰凉,然而在这一刻,我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这一身荣华,踏踏实实。         于是率长春宫上下跪于殿中,一字字听册封使宣读:“朕惟协赞坤仪,端赖柔嘉之范;翊宣内则,聿加位号之荣。贲以徽章,昭兹茂典。尔纯侍君谢氏,克裕温恭,夙彰淑慎,凛芳规于图史,式佐椒庭;叶令望于珐璜,懋膺纶诰。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印封尔为纯君。尔其祗承象服,昭勤俭以流徽;笃迓鸿禧,履谦和而裕庆。钦哉。”   我恭敬接旨,回首间,是四个孩子或解其中意、或天真快乐的笑容。   纯君。   我默默而念,长春宫上下皆喜庆恭贺:“恭喜纯君,贺喜纯君。”   我谢常春是一介宫侍出身,宫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宫侍要晋封正七品选侍及以上已是困难,最高不过可以封一个正五品的贵人,生育女嗣,或许还能够得一个正四品侍君的位分,但大多都是以贵人之位终一朝,新帝继位才被尊为太侍终老。   正三品君,纵使在名门贵子眼中并非高不可攀,但于宫侍,已是不可企及的高度,一朝登临,固然危,却也不觉有无上的荣。   时辰将至,却听通报说萧姚驾到,我迎上去,见她照旧是穿明黄朝服、戴赤金明珠凤冠,从玉蔻手里接过一袭银白缎面疏绣淡青山水的雪狐披风,抖开给我披上,亲手挂上那镶嵌剔透硕大的翡翠的镶珠扣子,一把牵住我的手一并往外走,却蹙眉道:“怎么这么凉?难不成那暖绡名不副实么?”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陛下厚爱,臣侍惶恐罢了。”   “你名正言顺,惶恐什么?”她仿佛很觉荒谬地看了我一眼,但目光落在我身上便旋即转为打量,见我衣冠华丽整肃,也有些殊艳清贵的姿仪,微微一笑,凑在我耳边道,“人靠衣装,你作这般打扮果然好看,只是瞧你这样衣冠楚楚的样子,格外让朕想将这衣衫扯了,勾出你的真模样儿来。”   我不意她竟这样不正经,觉得脸上发烫,幸而妆容浓,大约是看不出什么的。   待到行册封礼的坤宁宫,见皇贵君着金黄礼服坐于上座偏位,何怡君到得早,一身海棠红礼服,本也是清丽夺目,见了我却不由神色骤然不悦,但强自按捺住了,翩然向萧姚行礼。   如此一番,便正式行礼,皇贵君虽不是正经皇后,但手掌龙印,代行皇后之责,受了我等半礼,含笑教导:“愿尔等敬慎持躬,殷勤侍上,绵延后嗣。”   如此礼成。   册封礼毕,我特意换一身朴素得多的云白双雁衣衫、狸花轻裘,以暗红玛瑙珍珠银簪挽一个平髻,照旧是温和恭顺的姿态,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地去慈宁宫给孟太后送抄写好的经书。   孟太后准我进去,只是允平身比平日里允得慢一些,似乎是打量着我,待我落座,翻了几页我抄录好的经书,微微笑道:“字儿是精进了些,只是你这孩子,多少也太用心了些。不说别的,你膝下四个孩子本来就辛苦,想来这几日为了册封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罢?怎么还惦记着抄录经书给哀家这么个半截入土的人,可别累坏了身子。有这样的空闲,合该好好儿用心伺候陛下才是。”   孟太后这话虽说得体谅,却句句直指要害,我微微垂首,轻轻道:“太后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册封的事情由皇贵君一力辛苦,臣侍哪里懂得。陛下体恤皇贵君辛苦,时常抚慰,臣侍清闲得很。”   “哦?”孟太后淡淡笑道,“你这般清闲,倒不如为皇贵君分担分担辛苦。”   我慌忙跪下,道:“臣侍不敢。”   孟太后笑意犹在,只是一双眼冷冷打量着我,道:“不敢?哀家倒是觉得你没有什么不敢的了。如今谁不知道你谢常春是后宫第一人,膝下两双儿女,皇贵君都要让你三分?”   我慌忙叩首道:“太后明鉴,臣侍万万不敢如此觉得。”   他端详我许久,才亲自伸手扶我起来,淡淡笑道:“罢了,只是纯君回去,可要好好留心,理一理长春宫上下的舌头才是。俗话说祸从口出,降在纯君身上可就不好了。”   一回长春宫,我便心火难抑,狠狠一拍案道:“将那些个风言风语是如何传到慈宁宫的给本宫查个清楚!连带着那些管不住自己舌头的,都一个个给本宫揪出来!可见我同情这些奴才,素来宽厚待下、少有责罚之时是做错了,眼下这风言风语,软刀子是要割我的命了!”   晓新是陪我去的,怎么不知道我是为何生气,连忙应下。         雪松玉蔻两个是很擅打理的,在宫中打点交往也极好,不过次日,我自皇贵君处请安回来,便见到宫中跪了五个人,其中殿外的四个是两男两女跪成一排,另有一个少年在殿里跪着,雪松见我回来,关了殿门,轻轻道:“小主,那四个是素日便管不住舌头的,翠微则是那日去领俸禄时与皇贵君身边儿的簪星起了冲突的。”   我扫了一眼,只见当先跪着的那个少年一袭翠生生的绿衣,唇红齿白很是俊俏,恍惚觉得眼熟。   当日我因端文皇后殒命之事被疑,身边除却晓新便是这个孩子,只是他彼时性子软糯些,却是真的憧憬仰慕我,禁足中无事,时常睁着一双星光闪闪的眸子,仰面看着我,央我跟他说些一路走来的事,当日晓新与那下流女官起了冲突,他只躲着掉泪不敢出头,但事后却小心翼翼地扯着晓新的袖角,羞涩又坚定地说:“晓新哥哥,往后如儿也要像你这般厉害,教谁也不能欺负了小主。”   我也是因此才仿着晓新,为他取名翠微。   他很是喜欢这个名字,似条小尾巴一般日日跟在晓新身后转,将晓新的脾性学了个七七八八,俨然是个小晓新,我历来也是疼惜信任他的,同龄的小宫侍中最中意的便是他,偶尔也想过,将他选了教导瑰儿的人事。   昔日动容犹在眼前,我是十分不愿看到此回的症结竟然是在他身上的,然而终究,该来的要来。   听了雪松的话,翠微星眸闪闪,很是不服气地道:“分明是那簪星欺负人。奴才去为小主领俸禄,内务府的人孝敬小主,多加了一锦囊的月银,贺小主新封纯君,簪星见内务府巴结咱们长春宫,便说话阴阳怪气,奴才是气不过,才分辩了几句。”   晓新拿他做个弟弟疼,当即恨铁不成钢地斥道:“胡闹!你岂不知道,咱们小主从前降位的那一回就是为这俸禄僭越的事,从那以后,小主再不许内务府把份例送过来,回回都是差人去取,若非你忠心,如何会给你这样的差事!”   翠微不服,犹争辩道:“陛下看重小主,上一回不也未曾责怪?何况,如何能在那最拜高踩低的地方儿丢了小主的脸面,教小主抬不起头来?分明是小主嘱咐过奴才们,言谈举止要矜着长春宫的架子,不可失了身份,免得损了四位小主子的颜面。那簪星不过是个三等宫侍,奴才是二等,教宫里人见了小主身边一个二等宫侍让着皇贵君身边一个区区三等宫侍,长春宫还怎么体面得起来。”   他说的这话我确然嘱咐过,正是在良侍君入宫后不久,我初复宠的时节,但用在我新封为君、正须谨小慎微的当口却是大大不妥。   雪松亦斥道:“皇贵君执掌内府,份例大多是月月内务府总管对账之时亲自送到翊乾宫去,少有皇贵君自己差人去取的时候儿。何况那簪星只是个三等宫侍,取份例这样的大事怎么就落在他头上了,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同你撞上了,分明便是套你的话的,你倒好,生怕小主如今还不够打眼,连皇贵君和太后处,也要给小主挂上黑相。”   雪松将话挑得如此明白,翠微又不敢如对晓新一般向雪松顶嘴,纵使愤怒又委屈得直掉泪,也再反驳不出了。   我只觉得疲惫,面儿上却一点不能显,轻轻一摆手,冷冷道:“将那四个拖下去,当众狠狠打上四十板子,再给本宫撵出去,教长春宫上下都好好儿看看多嘴多舌的下场。”   话音才落,就见晓新直挺挺一跪,道:“小主,奴才不情之请,翠微此回虽犯下大错,但到底昔日对小主是忠心耿耿的,奴才恳求小主对翠微从轻发落,多少…多少也是让底下的奴才们安心些,知道素日里殷勤忠心,便不必日日不安。”   他为了维护翠微,这话多少说得有些指责我过河拆桥的嫌疑,但我知道他说得不错,何况心底对翠微亦是多有优容,便也不欲计较。   当下慢慢捻一捻指上的翡翠珠子,淡淡道:“却也不能教底下人学会了掉以轻心,以为素日里勤谨,于大事上便能轻忽胡为了。至于翠微,便掌嘴二十,小惩大戒,万万得牢牢记住了这个教训,往后好好儿敬着皇贵君。”   如此,已算是大量宽宏了。   翠微顿一顿,别过脸儿去,倒是晓新按着他,与他一同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我于是伸手给了玉蔻,由他扶着我下去了。   鳞の鲛鱼:深深的觉得这个翠微要去勾皇上了,这小子不安分啊,春春要坚持住啊。         番外·晓妆新   她头一回看我,是在听过小主温温淡淡地讲过了禁足时发生的事儿之后。   单一眼,清清冷冷的,似二月柳梢上的雪月光,说不得又含了些温柔,看罢了又扭回头去,轻轻向小主说:“这孩子倒是不错。不若奴婢调教他几日,与小主做个心腹罢。”   我听得心里头怦怦地跳,脸上说不得怎么,呼地烧开一片。   我其实只知道她叫雪松。   毕竟我到长春宫当差,不过是小主入宫以来的这段时间,身为长春宫里的奴才,不知道顶上头的女官大人是谁多少是说不过去的,可就我的低微品级,原是见不着她、搭不上话儿的,她又是那样冷清清的性子,听说初分到小主身边时,就连对小主也没有好脸色的,更不要说对我这样一个小宫侍悦色和颜。   她把我讨了去,做她身边儿伺候的人,翠微怯生生地牵着我的衣袖,担忧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她会对我不吝,我却摸摸他细软微黄的头发,安慰他不要紧,心里头则默默地高兴。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与出人头地无关,就是打心底觉得愿意伺候她。   去伺候她的头一日,我依着玉蔻的话端着茶水去她房中时,见她穿着件淡翠罗裳,散着一头漆黑绵密的长发,直零零地坐着,似挑起来的一棵松,手里轻轻拈着把成色平平的翠玉梳子,慢慢地打理着本无瑕疵的青丝。   她的侧脸冷冰冰地,又白皙得像雪,漆黑的眼瞳淡淡瞥我一眼,轻轻搁下玉梳挽袖拿起茶杯,浅浅抿一口,便凉凉道:“烫了。”   我乖巧跪下请罪,再出门的时候,肩头多了三记藤杖的印儿。   片刻再端茶进去,她道:“凉了。”   再出来,重又烧水端茶,她又道:“你不过是将水加热,冲泡时水还没有滚,如此,哪里来的茶香。”   这回尤为生气,有几下新伤叠着旧伤,乃是故意。   于是再度烧水冲泡,送进去时,又得知:“太慢。主子等着你这个解渴,不如等一等天下雨。”   以此类推,次一日,她再挑剔我布菜的手艺时,只得换一个肩头责罚了。   【看你们都在骂晓新,解释一下         我素来宽和,如此收拾下人,可谓震动宫闱,连萧姚也知道了,自然,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告知旁人尤其太后,我对皇贵君的敬畏之心。原本还担心萧姚会认为我不恤不悯,然而她不过是在来我这儿用晚膳的时候含笑道:“太后责怪你了?”   我微微垂首,不自觉地看着一道金黄金黄的煎鱼饺,忍着难受道:“陛下这是什么话?臣侍年轻愚笨,做得不足,太后愿意教导臣侍,是臣侍的福气。陛下不怪罪臣侍狠辣,臣侍就千恩万谢了。”   萧姚的脸色先是一沉,旋即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我碗里,道:“你不必多心,奴才做错事警戒一二是应当的。”   如此总算了结了一桩事。   而后我又费心经营,一直殷勤侍奉孟太后,总算使得太后对我的态度再度缓和了起来,尤其是,皇贵君又再度怀有了身孕,孟家的地位再度稳固起来,但凡生下女儿,皇后之位也就唾手可得,因而我又再度成为了一颗乖顺好用的棋子,用于分去萧姚给良侍君、佳贵人等于皇后之位颇有竞争力的名门贵公子的宠爱。   开春里,除了皇贵君有孕,又出了姜贵人有孕得了“安”字封号、北魏国献了他们的贵族男子拓跋氏给萧姚等大事。   皇贵君失过一回孩子,这回有孕更是一万个小心,连宫务也不敢打理了,孟太后年岁渐长,也操持不动,眼看着何怡君哄着萧姚把宫权交了不少在他手里,终还是令荣贵君和我协理,我推说照顾四个孩子繁忙,只留心学着怎么处理,很少拿出自己的主意,绝不做那争尖儿的事惹孟太后与皇贵君忌惮。   这一年的三月三,萧姚却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   我原是劝着她不要的,然而她却一指安静对坐下着棋的瑰儿琦儿,淡淡道:“你莫要忘了,你是她们的父君,固然你性子好,素来谦卑,但传到外头,却教人觉得你不受朕重视了。从前你是侍君,还可以说不要紧,如今封了四君之首了,实在不可轻忽。”   我于是也不好说什么了。   鳞の鲛鱼:这真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皇贵君生了女儿,瑰儿和琦儿就危险了         是日长春宫歌舞升平,萧姚哄着我多喝了几杯酒,我便全不记得当夜发生了什么,只是次日醒来,因宿醉而头疼的很,忙打发了翠微去请姚太医,姚太医一进殿,我便听她一面恭敬行礼一面说:“拜见纯贵君。”   我霎时酒醒,言语中似是带上了几分威慑:“你说什么?”   姚太医吓了一跳,我隔着一层珠帘,只瞧见她稍稍抬起一张艳如桃花嫣然而开的脸庞,小心翼翼道:“微臣太医院院使姚嫣,拜见纯贵君。”   贵君?什么贵君?   姚太医似乎看出我的困惑,悄悄道:“小主可是醉酒不知?昨夜生辰宴上,陛下已晋封小主为正二品贵君了。”   最初的震撼过后,宿醉的难受还是反了上来,当日我是实在提不起劲儿对此筹谋,晚间萧姚又来看我,见我勒着个玉石蓝色密宗八宝昭君套一脸苍白地卧在软榻上,一指头戳在我眉心,嘲笑道:“你个没用的,才喝了多少,现在了还缓不过来。”   我被她戳得头晕,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她一下笑了,欺身上来,玉臂悄悄潜进锦衾往我腿间摸:“纯贵君,可满意?”   我想起这一茬,慌忙道:“臣侍如何受得起陛下如此隆恩…”   她啧一声,在我腿根掐了一把,道:“朕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给你的你就受着。分明是昨晚你自个儿喝多了,缠着朕的时候说,你从小就很羡慕贵君,因为贵君听起来像是皇帝最喜欢的君侍,朕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东西好赏你,就晋了你为贵君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咬她一口的心都有。   你家过生日送催命符的吗?   她似乎觉出我的心思一二,往床头一靠,浪荡子一般将我往怀里一拢,道:“北魏想送人入宫,狮子大开口,要的就是贵君之位,朕不想给,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这个位子给占上,宫中众人,唯有你名正言顺。再者,北魏蠢蠢欲动,朕不得不重用郦家,若再允许荣贵君在后宫独揽大权实在不妥,该有人与他同尊。何况,你一直寻求孟氏庇护也不是对瑰儿琦儿最好的打算。”   我静静听着,知道她说的在理,但待她说完,我还是抬头问她:“陛下是不是…昨晚也喝醉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尴尬。   很好,这些理由都是她今天现想的。   xingyue7480:理由是不是现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就想给他这个位子。理由只是说给常春听的,让常春觉得安心点。         但不论怎么说,她金口玉言,我还是成了位列正二品的纯贵君,旨意晓谕六宫,大约没有人是心平气和的。   荣贵君见着我时亦是泥金芙蓉扇子遮面,有些苍凉有些慵懒地道:“看来这贵君和贵君也不都是一样的,有人只有出身和权势,再风光也只得一个面子,有人却有宠爱和子嗣,纵使面子上看着弱些,里子却坚实。前者少不得要低后者一头了。”   我谦顺垂首,轻轻道:“荣贵君有家世和资历摆在那里,圣眷也没有少了,常春是诚心敬服,以贵君为尊,还请贵君再摸说这等折煞人的话了。”   皇贵君吃过一亏,自从有了身孕已经极少走动,偶尔一次遇见,是我去孟太后处请安却不被召见,在廊下等到第二个时辰时,正身子乏累,只见皇贵君施施然而出,因着的是数色尊贵的黄,益发显得容颜清艳华贵,仿佛漫漫灿金桂花映着湛湛蓝的天,而衣衫纵然宽松轻薄,也隐约可见隆起的小腹。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灿金如蜂蜜的琥珀珠子莹莹映着他淡淡的笑:“太后睡下了,纯贵君回去罢。”   我轻轻施礼欲告退,只听他幽幽道:“纯贵君,你可曾见过篆愁?”   篆愁君乃是蜗牛雅称,我喜爱侍弄花草,自然是见过的,却不知他何意,恍然见他将纤细如玉的手掌展在我眼前,露出掌心一只精致乌绿、栩栩如生的翡翠蜗牛:“本宫疏忽,只知篆愁攀援缓慢,却不知假以时日,也能忝居高位。只是,本宫警醒纯贵君一句,登高必定跌重,到时这篆愁薄薄的壳儿——”   说着将那翡翠蜗牛向地上狠狠一掼,当即碎玉四溅,我脸颊一疼,便有湿意和血腥气漫开:“可护不住他。”   我与孟家微弱的联系,断如那翡翠。   新封贵君,我照旧是萧姚最宠爱的君侍,在我之下,唯有素来特殊的何怡君、皇贵君一力抬举的恭选侍以及与有孕在身的安贵人又复情同兄弟的常选侍得宠。   若说合宫谁最不忿我得宠,那么非良侍君莫属。   平心而论,我确实样样都不如他,半路学起来的琴棋书画再怎么刻苦,也比不得他的自幼而成,更不要说以我的清秀去比他的明艳,以我的卑微去比他的高贵,真有什么能胜过他的,只有我引以为傲的四个孩子。   然而萧姚没少在我这里说良侍君虽然样样在这后宫中都好,到底没有她一手教出来的我更合她的心意。   想来于良侍君,大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这般凌驾于他之上,是以起初我封君高出他一等时,他便很是不快,再不正眼看我,至我封了贵君,更是郁愤难平,每每总是躲着我,即便避无可避,要向我行礼,也不过草草了事,丝毫没有诚心,只是我没有家世,确实招惹不起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与他计较,只暗示着与萧姚说过了便算罢。   【675楼】   一日我自长春宫往坤清宫去,因赶上春意盎然,花木葳蕤,便干脆弃了轿子慢慢行走,走至承坤宫前,却见一个一身朱紫华贵衣衫的中年男子自东边走过来,轻轻笑道:“本宫孤陋寡闻,倒不知是哪位太主子?”   雪松却轻轻一扯我的袖子,悄声道:“小主,这是…”   然而未等她说罢,只听那中年男子身边的奴才微微笑道:“奴才当是谁,主夫且瞧,可不是长春宫的纯贵君么?”   那中年男子妆容浓厚,走得近了,我才辨认出他厚厚妆容之下的五官来,那样的眉,那样的眼,几乎深深刻在我幼年的阴影之中,即便年华逝去,苍老改颜,我还是立刻认出,那不是旁人,正是吏部尚书谢衡的正夫,承坤宫良侍君的亲生父亲,席氏。   “…四皇子周岁在即,良侍君请了旨,着席恭人入宫操持。”雪松轻轻续道。   我面上一丝神情不显,思绪间却是无数我与父亲在席氏的屋檐下讨生活时,席氏轻蔑凌厉的眼神与无数欺侮虐待,包括我父亲玉骨未寒,他便将我从谢府中卖进了皇宫为侍——大约是想着一个无根无基的孩子在皇宫中是死得最快的罢,我活到如今,凌驾在他的亲生嫡子之上,还当真是辜负了他的期望呢。   我轻轻一笑,回首向雪松道:“席恭人入宫前教导他宫闱礼仪的是哪位尚侍?怎么连拜见本宫的礼仪也没有教。”   跟在席恭人身旁的奴才立得稳稳的,笑道:“纯贵君说的这是什么话,合该贵君先向我们主夫见了礼,才能受咱们主夫的礼不是?”   我袖中的手死死掐紧了,几乎要揉烂锦袖的银丝宝相莲花滚边。   如今我是正二品贵君,天下能受我的礼的人如今只有三个,慈宁宫孟太后,翊乾宫皇贵君和萧姚而已,那奴才说的是宫中的另一条规矩:庶出的男子不论入宫后得了多高的位分,是否高于自己的嫡父,见到嫡父仍要先行颌首礼,才能受嫡父的大礼,以示嫡庶尊卑有别。   这是席恭人要拿我私生子的身份来折辱我了。   雪松的反应比我要来得快,上前一步,干脆利落一个狠辣耳光扇在那奴才脸上,耳边一双霜雪一般的银坠子寒光摇曳,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纯贵君面前说话这样放肆?”   席恭人脸色微变,稍稍将那奴才拦在身后,淡淡道:“奴才不懂规矩,让纯贵君笑话了,只是这道理和规矩是不错的。想来纯贵君身居高位,手掌宫权,也不希望旁人议论贵君恃宠生骄、礼仪都不周全这样的事罢?便是要教训奴才不知礼节,也要先身正才能令行。老身不才,还请贵君颌首才是。”   我微微扬着脸儿,面上一丝笑意如春风宜人,淡淡道:“恭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怎么听不懂。”   正这时候,见承坤宫中的良侍君缓缓出来,见着席恭人便是微喜,又瞧见我,明艳面庞微扬,露出一点轻视鄙夷的神色,也不行礼,只扶了席恭人的手臂,淡淡道:“纯贵君也在。”   一时三人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xingyue7480:目前阖宫上下没有人承认过常春是尚书府的庶子,萧姚是不会同意春春向席氏行礼的吧。即使不是亲生儿子,也不该卖他入宫。         我情知今日我这个头若是点了,从今往后我是谢家私生之子的事实便板上钉钉,于良侍君、乃至整个后宫面前都抬不起头,往后我的孩子但凡有些举动,不论是好是坏,御史台那些不知变通的老顽固们都会用雪片一般的奏折指摘她们的父亲是私生子,这足以抹消她们母皇带给他们的尊贵,她们的将来,必定举步维艰。   我定定站着,轻轻挥开袖子,露出腰间悠悠悬着的缕银翠蓝色香囊,为的是显示其中装着的是我为纯贵君的金宝,温然道:“良侍君,令堂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本宫这御旨钦封的正二品纯贵君,在谢家面前轻如鸿毛?”   良侍君秀面艳若蔷薇,冷冷笑道:“难不成纯贵君觉得,这般硬抗,地蛇就能成了天龙?”   我着实不知僵持下去能是什么结果,只是知道自己半步都不能退,脖颈直直不敢有一点动作,强撑得发疼,正觉孤立无依,忽然听得身后一道稚嫩却清亮的嗓音道:“父君立在这宫道儿上作什么,难不成这朗朗坤乾、威威皇权之下,还有不识相的恶狗拦路不成?”   这话说得狠,语气却是轻巧打趣的,教人挑不出错处儿来,我一回首,只见瑰儿一身明红刺金皇女锦服,平整漆黑的发髻下一张端艳的小脸儿微微含笑,虽然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却也有了懂事与明慧,走上前来轻轻牵住我的手,暖暖的小手微微用力攥着,似乎是要给我支持和力量:“哦,竟是良父侍么。父君,宫规明言位卑者见了位尊者须得诚心端正行以礼节,却没有明言位尊者须得等位卑者行罢了礼才能走,不然这宫道儿上日日来来往往这么些奴才,父君一个个儿地等,走到坤清宫岂不要天黑。父君,走罢。”   我垂首浅浅而笑,道:“好。”   席恭人的脸色难看得不能更难看,良侍君的脸色也不由冷了下来,萧瑰虽是牵着我走,却一面走,一面浅浅含笑道:“良父侍与这位老恭人不向父君行礼不要紧,但若是不向孤行礼,传到母皇那儿…只怕不好听罢?”   不向我行礼,至多是被萧姚训斥几句不敬尊上、心有不平,看在谢家和四皇子的面子上必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不向瑰儿行礼,却是不敬皇女,这可不是小罪名。   他二人对视一眼,终还是忍下愤懑不平,退到宫道边儿上,算是按规矩行了礼,道:“见过大殿下。”   瑰儿只作没听见,朝着跟着自己的宫侍轻而清晰地道:“许是孤的耳朵不好,许是这两位主子的口舌不大灵光,不若你留在这代孤听着些,待他们好好儿向父君和孤行了礼,再代孤赦他们起来。”   我由瑰儿牵着一路往前走,脑中一片空白,已懵然不知他二人究竟如何。         至到了坤清宫,萧姚听说我来了,几乎是大步冲出来迎我,原是绷着脸蹙着眉的,见瑰儿在,勉强缓和了些许,一拽我的手,道:“怎么来得这么慢?朕等你的薏米甜汤都等急了。”   我这才想起翠微手中的食盒,愧疚垂首道:“是臣侍不好。想来延误了这么一会儿,汤饮都该凉了。”   萧姚觉出我神情言谈有异,回眸凌厉一眼递来,我下意识就低了头,不知为何涌起泪意,眼见着是晶莹欲滴了,萧姚连忙牵我进去把我按在座位上,却捧起我的脸,正色道:“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要哭了这是?”   我很是无措,只是老老实实地说:“臣侍其实不想哭的…”   她那双黑白艳丽的眸中波光一动,似泛起怜惜,也不顾我如今发饰繁复华美,便伸手把我拢在怀里,抱起来转为她坐着我跨坐在她身上,在我发间一通乱揉,虽然扯得我发根生疼,我却很依恋地趴在她肩上,她不觉笑骂,抬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还是贵君呢,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让你这样委屈?这一把年纪、四个孩子的爹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子,丢朕的面儿。”   我依在她肩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臣侍倒希望自己永远能是个青头绿鬓的小子,这样陛下就永远不会厌弃臣侍。”   她一顿,忽然松开我,掐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素来泛艳桃花的瞳仁此刻却只幽黑不见底,平平道:“小贱人,这是你头一回跟朕说,你想要什么。”   我无措地看着她,几乎要从她膝上滑下去,微微颤抖着轻轻说:“臣侍…臣侍无状,陛下恕罪…”   “没眼色。好好儿的请起罪来了。”她忽然一口咬在我耳朵上,我疼得细细一抽,却不敢动,只听她在我耳边儿邪肆道:“小贱人,你若一辈子青春年少,谁与朕白头偕老?”   我微怔,不知名的温热感觉涌上心头,这许多年,算上她早先说她回娶我的那一回,这是她口里头吐出来的,让我最感动的一句话。从前有时候会寻思自己这么多年吃这么多苦是为着什么,这会儿忽然觉得,哪怕只为这一句话也是值的,往后的日子,便是半生的空虚冷寂,能有这么一句话回味着,也不觉得委屈了。   我一介君侍,提什么与她白头偕老,原是不配的,可是有那么一会儿,我只想放肆,只想信了她。   一时间,我忍了半晌儿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却竖一根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我唇上,侧首间挑起妩媚长眼,暧昧道:“嘘——小贱人,别哭,这眼泪啊,留着朕疼你的时候儿掉。”   我一愣,不意这走向怎么又转到了那么条道儿上。         至于她如何因为我掉泪于床笫之间又狂风骤雨地荒唐了一回,着实是没有颜面提。   我没嘱咐什么,但想来瑰儿时常比我来得还要通透,必定也不曾做什么不得宜的事儿,萧姚虽不曾追究什么,也必定知道了个大概,四皇子萧螓周岁宴那一日,虽然给足了萧螓面子,夜里头也在承坤宫宿了,但彤史上没有只字片语,次日皇贵君拿着这话隐晦地狠狠折辱了良侍君一通,便是底下的君侍也有窃笑的,良侍君虽推说是萧姚当日多喝了几杯,然而到底是即便他当日在衣饰妆容上花了大价钱大心思也没能借着这一回复起,四皇子的生辰过去了,萧姚便再没有去,最宠爱的照旧是我。   另外听说那位八面玲珑的吏部尚书谢衡似乎从这周岁宴上看出了端倪,回去后细细一问,便与席恭人大发雷霆,甚至专意遣了自己的弟弟入宫,将良侍君也责骂了一顿,算是消停了这件事。   如此我倒是省了对付良侍君的心思,只是益发招致皇贵君的忌惮。   令人意外的是,皇贵君的身孕在稳稳当当的第四个月上再度没能保住;相对不那么令人意外的是,我成了证据所指的罪魁祸首。   那算不得是十分高明的陷害,不过是招人串供做些文章,说我赠给皇贵君的一串硕大莹润的珍珠项链利用了珍珠质地疏松极能吸收的特性,将其浸泡在麝香红花等伤胎之物中,再极力清洗,祛除珍珠表面的色泽和药味,制成了一样夺命的宝贝。如此一来,色泽香气皆不明显,本就极难发现,而皇贵君身边的侍从又说皇贵君素来注重仪容,即便是孕期,其夫容也为后宫之表率,时常在衣物首饰上熏上对身体无害的花草香,因而益发掩盖了珍珠中的气味,使得皇贵君始终不曾发现。   我闻言只是无奈,看着被切开的珍珠被药浸成棕红色的芯儿,不免有些佩服那幕后黑手,又禁不住可惜糟蹋了这样好的珍珠。   送去给皇贵君的贺礼自然挑的都是我这儿最好的东西,那串珍珠个个明亮硕大,宛如弹珠,且大小均匀,十分难得,所以才呈了过去,本来着伺候我这儿的姚太医、伺候皇贵君的和伺候太后的大小两位许太医看过了,想着应当没事了,没料到竟是防不胜防,是以那人智计之深可见一斑,我都觉得自己生嫩得很。   况且,那珍珠项链是皇贵君头回有孕的时候我送过去的,这便是暗指我害了他两胎,连带一个无辜的倩长使。   少了孟太后和皇贵君对我的支持,或者说有了孟太后和皇贵君对我的落井下石,宫中尘嚣甚上的是主张将我降为贵人、褫夺封号、夺走孩子的处置。   幸而萧姚是不肯答允的,甚至当着孟太后的面,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谢常春的孩子就是谢常春的孩子,姓萧不姓孟。”   谷丰悄悄递话给我时,险些听得我掉下眼泪。   便是宫中议论再甚,她最终亦只是将我软禁,并明白着人继续追查。如此,这一回风波中,宫中人少有敢怠慢了长春宫的。         细细盘算一番,我字斟句酌地上了一封自证清白的陈情书,说明那珍珠项链虽然是我亲自在皇贵君初次有孕时挑选送上的,但许多人都见我在怀琦儿时佩戴过,为怕皇贵君觉得冒犯,还专意送回尚工局清洗重新穿线,直接送了过去,可见我并不知道其中有蹊跷。   再细查详细,那串珍珠却是我初怀琦儿时,何怡君所赠。   那串珍珠成色虽好,珠子却太大,因而我只戴了一次,被萧姚嘲笑显得脖子极短后便没有再戴,常戴的其实是当年我还是宫侍时她送与我的那一条,虽然珠子不大,但也是莹亮圆润的好东西,换了几次线了还是戴着,她看见也很觉得彼此情深意重,至于欢好之时她特别喜欢拿那串链子戏耍则又是难以启齿的另一回事了。   将那串大珍珠赠予皇贵君时,是经过重新穿线、配上其他珠玉的,已经是及胸下的长度,且典雅华贵,皇贵君似乎很是喜爱,几乎不曾离身,因而我并无大碍,皇贵君却中了招。   眼下就是看萧姚做什么处置了。   似乎是得益于我这贵君的位子还得占着,萧姚以失察为由,将我罚俸六个月,旋即似乎便有更多证据转而指向何怡君,孟太后素来不喜欢何怡君,便希望能借此折断了他的来日,只是萧姚多少也还要顾及二皇女萧环的面子,因而只是将何氏降为贵人,罚俸一年,连封号也还留着,又因萧环跪在坤清宫前求情,令萧环禁足反省。末了也不知谁提起了一句,早年的倩长使也被追封了选侍,算是得了个清白,只是身子早已在乱葬岗上找不到了,因而只是抬了一副空棺进君陵。   我被罚了俸,最担心的当是虹儿,小心翼翼地拎了个塞了他自己零花儿的锦缎小包便奉给了我,我哭笑也不是,将他搂在怀里,教雪松搬了许多金银来给他看,向他证明他父君我还是有钱的。   这是实话,毕竟我虽没有可以贴补自己的家族,却有很喜欢赏赐我的萧姚,并且一直以来除了必要的打赏,我也没有什么开销,毕竟我出身不高,对穿着打扮没有什么研究,更没有什么执着,是很少花什么银钱在衣物首饰或胭脂水粉上的,反正萧姚历来也是嫌弃我的眼光的,只等着她看着不满意了自然会将我折腾一番。而四个孩子,她们的俸禄对她们自己绰绰有余,眼下她们自己还不会调用,也是我掌管着,这也是一笔丰厚的资财,只是我也教人记了帐,各自给她们留着,自己不到万不得已是一分不会动的。   如此,虹儿才算放了心。         待哄走了虹儿,玉蔻服侍我沐浴时,不由轻声与我笑道:“奴才恭喜小主又过了一关。这些日子谁的精神头儿不是紧绷着,能得这样的结果,已是大幸了。”   我微微一笑,道:“看透了翊乾宫那一位的大弱点,自然轻松。”   玉蔻微微疑惑,我缓缓闭上眼睛,淡淡道:“自我八年前入府至今,有过身孕的君侍可谓不少,然而除了我,成功诞下孩子的不过只有怡贵人而已,我不知怡贵人是如何保全的自己,但我能平安诞下四个孩子,全凭当年在长春宫向太后学习的手段,皇贵君有太后亲自教导,甚至亲手保护,自己也聪颖过人,却一连失了两个孩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玉蔻微微一顿,道:“小主这样一说,奴才也想起,皇贵君失头一个孩子时太后很是责怪自己,原先对皇贵君的庶出身份很是不满意的,那之后却帮着皇贵君坐稳了位子,陛下也是那一回后觉得他不哭不闹很是懂事才对他有所改观,且那一胎还连带着帮他除了倩选侍,亦震慑宫闱…这一回,一条项链上穿起了宫中仅有的两位皇女生父,小主是好不容易才脱开的干系,怡贵人这一回栽的跟头可不小……”   说着也顿住了。   我笑道:“不错。他两回失子,两回都得着了大甜头,这正是诡异之处。”   玉蔻微微凝眉,却又摇首道:“可是这些甜头哪里比得上他腹中两个孩子,但凡生下一个女儿,眼看着就是稳稳封后,得益必定远远超过眼下。”   我轻轻冷笑,道:“除非,他的孩子原本就生不下来。”   玉蔻一震,双手微微发起抖来,我自己捞起长发,以玛瑙犀角梳子缓缓梳理,玛瑙鲜艳,衬着我白皙的手指,益发嫣红如血,盈盈欲滴,我薄唇轻启,淡淡道:“一回是意外,两回必定不是。我早年在宫中听老宫侍说起闲话,便听过民间有女男八字不合,却结为妻夫,有时并无什么妨碍,有时孕育出的孩子却只有爹腹中三四个月的福寿。皇贵君是孟氏一族最后一个适宜做皇后的男子了,因而入宫前那些合八字对星相的想来都是走的过场。若我想得不错,孟家的皇后梦,终究是不成的。”   说到这处,觉得凄凉,禁不住是垂下了眼帘。   Me·馥鳞:唯一挡在前头的皇贵君和女主八字不合,孟家想占后位的吃相估计也讨嫌了,常春现在只差有个好妈了……女主知道常春身世有没有可能想给常春生父讨一个名分呢……毕竟之前也说谢常夏的出身是继后的好人选?         皇贵君再次失子,萧姚亦心有怜惜,连皇贵君一向抬举的恭选侍也抬了常侍的位子,只是瞧着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欣喜的意思,想来悲痛不已的皇贵君非得寻个发泄不可,大约又会为难他了。   夏意渐浓,萧姚移驾去避暑行宫消暑,携带了孟太后、有生育和正当宠的几个君侍。   孟太后身子不好,受不得凉,便选了远离镜海的熙阳殿,皇贵君与我一左一右选的是离萧姚的清晏殿最近的清凉殿和清华殿,怡贵人虽然遭了降位,但这一回萧姚还是在萧环的恳请之下也将他带来了,只是住的是远些也小些的疏安阁,其余人并不多,不过是荣贵君住华岩殿,姜贵人与常选侍住在临近的采蓉阁和折菊阁。   原本正是只等风动水晶帘、满殿莲花香的时节,行宫却渐渐流传起我是良侍君之母、吏部尚书谢衡的私生子的谣言。   谢尚书的态度摆得明显,这消息应当不是自良侍君那儿出的,然而到底是先前良侍君与席恭人做得太过招了人眼的缘故,心下不觉烦厌得很。   天气炎热,难免心情浮躁,纵使清华殿足足地供着冰,又有宫人为我打着扇子,我还是觉得心口闷闷的,自己也拿着一把冰丝鲛绡双绣莲花的玉骨扇子轻轻摇着,只是因为到底不适,请了姚太医来诊平安脉,才不得不端端正正穿好了衣裳。   姚太医进来,隔着珠帘一套繁文缛节之后,三指隔着丝巾按上我的手腕,须臾神色一亮,道:“微臣恭喜纯贵君。   固然这是我的第五个孩子了,我却也不由欣喜,以至于姚太医颇有些忧心忡忡地说的:“只是小主这一胎怀得奇怪…看小主的身子,似乎也并不舒适,想来这一胎并不安稳,小主可要小心才是。”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前头四个孩子都那样安安稳稳,我没有想着腹中的这个能有什么意外。   萧姚知道我又怀了孩子,也是高兴得很,驾临清华殿的时候止不住地高兴,抱着我的时候轻轻吻了吻我的额,笑道:“为了这个孩子,朕要封赏你的母家。”   我微微一愣,攥着她领子的手微微一紧,她轻轻顺一顺我的背,微笑道:“你幼时记忆怕是不清楚了罢?朕替你查了,你祖上是青州的农户,父亲姓宁,母亲谢苒还曾中过秀才,只是二人不幸早亡,这才托人送了你入宫。朕现下就下旨,追封你母亲为承恩侯,也为你父亲追加品级,为她二人重修陵寝,厚葬拜祭以慰她们在天之灵。”   我的心瞬间松了。   孩子月份还小,尚且看不出男女,但我前头毕竟怀过了两双儿女,于是知道多半是个女儿,如此萧姚更是高兴。   借着这个孩子的由头,萧姚正式封赏了那对早亡又无其他亲缘的夫妇,也算是相当铁腕地斩断了宫中有关我是谢家私生子的传闻。         萧姚似乎政事很忙,却也常常抽空来清华殿看我,我原是觉得甜蜜的,一日与晓新一同在园子里闲逛,不巧玉蔻遣了个小宫侍来告诉我萧姚驾临清华殿,我正回程,却听见几个莳花奴才闲聊,声音虽小,却如尖利的刀,轻松划破我愉悦的心情:“眼下宫中也就清华殿那位自己还不知道罢?不过也是,就是皇贵君有孕的时候,不也还是抬举了那位恭小主么,难不成他区区一个贵君比皇贵君还要金贵?这是宫里,就算是咱们平头百姓家,有了身孕也得给妻主荐一个暖枕席的贴心人儿呀。若是识相,还不如赶紧自己向陛下给人求一个位分,笼络那个宫侍,说是自己抬举的为自己争宠。”   我只觉得夏日炎炎,我却浑身发冷,背后冰冰凉沁出无数汗水,抬眸看向来请我的小宫侍,却见他不敢对上我的眼睛,当即明白这正是实话,用力推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回的清华殿。   像是一个噩梦,清华殿后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竹林纷动,萧姚邪肆的声音伴着翠微娇软的喘息:“怕什么?你主子这不是不在?怎么,你这当奴才的,还不好好儿地替你主子伺候好朕?”   如一个耳光,凶狠毒辣落在脸上,晕眩之中,还要听翠微低婉道:“奴才怎么敢?这要教小主知道了,奴才可受不起那罚。”   话是这样说,可怎不是说得娇柔动人。   我不觉攥紧了手掌,只觉得浑身都冰凉冰凉,胸口似被巨大沉重的冰块压住,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我怀着孕,我所心爱的陛下却在我的宫殿里和伺候着我的奴才如我们当年那般做出这样偷情之事,然而她对他言语间缠绵宠爱,他亦柔顺承受,倒是比我被她鄙夷轻贱的当年不知强上多少。   好好好。真是好。   我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一晃,软软倒了下去。   醒来时只见萧姚绷着一张脸坐在窗下,不过长发松挽,簪一朵小巧的水莲而已,衣衫亦是简单轻薄的样式,如此清淡装束,配上她的慵倦神情,显得既柔和又艳丽动人,不知道的人只怕只觉得她新睡醒了一觉,不会知道她不过是在竹林宠幸了一个男人。   姚太医跪在一旁,轻轻道:“小主这一胎怀得古怪,心情又受打击,即便微臣拼尽全力,也得要小主好好将养,再不能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才有希望保下这一胎…”   “朕会知会太医院,不论什么药材,只要你要,没有不给。”她蹙眉道。   姚太医抬眸看她一眼,复又垂首道:“请陛下恕微臣直言,纯贵君这一胎不在微臣,而在陛下。”   萧姚眉间聚起怒意,几要发作,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发觉我醒了,走到我榻边撩开帐幕坐下,却不悦地侧着脸,莫名僵硬地微微扬着头,冷冷道:“你还怀着身孕,怎么这样不懂事?朕不过是…临幸了个奴才,倒弄得,弄得这般不成体统。”   我垂首,并不说话,她顿一顿,拂袖而去道:“你不喜欢,朕不给他名分就是了,你…好好休息。”   我依旧没有说话。   Me·馥鳞:女主大概觉得常春善妒了吧……前几章我还挺开心觉得常春离后位也不远了,可现在看来就算当了皇后也未必消停……三宫六院的美人多半都盯着后位,一个人哪里防的过来……如果没有之前那些偏袒维护还好,现在反而心酸……   Me·馥鳞:回复恐龙工业2也是常春之前罚翠微的时候不够狠……不过长春伤心大概是觉得女主就喜欢偷情的这个调调不是喜欢他这个人,女主又比之前和自己偷情的时候温柔……之前常春大概以为女主爱自己,所以现在才会失落?         到底她的诺言也没有支持多久,毕竟次日,在我屋外长跪请罪的翠微便晕倒过去,被太医诊出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又说他受了惊吓,且心情抑郁,还耗费体力长跪不起,为了给他安胎,至圣驾回銮京城时,我因不宜挪动而独自留在了避暑行宫,他却得了正九品少使的位分和“如”字封号,显赫回宫。   偌大一个避暑行宫,顷刻之间便冷清了下来,过了热夏,连蝉鸣蛙噪也没有了。   瑰儿琦儿必得陪萧姚回宫,或上书房或开蒙,蝉儿还小,便与虹儿留在我身边,余下便是长春宫的人与原避暑行宫的奴才,其中不乏做事不勤谨、看我的笑话的,甚至有人暗诽我已是失宠之身。到底萧姚身边,不是没有出过带着得宠的君侍前往行宫,那君侍却不懂事、触犯天颜,便被萧姚禁足在行宫再不相见的事,行宫遥远,无从复宠,便只有空耗红颜,小心伺候着行宫里的奴才,可还是日子过得比他们还不如,更要时时受到欺侮排挤,于是他们拿这样的例子比我,撺掇我该拿银子打点他们这些来日的同僚才是。   自然,也有人是明白事的,我到底还怀着凤胎,生女生儿都是翻身的契机,何况我是皇长女生父,身边的虹儿到底也是长公主。   我那素来恬静的长子,纵使样貌清丽,性子竟丝毫不软,因我孕中不能费神,便在雪松玉蔻的辅佐下一力挑起了清华殿上下的担子,凡是那奴大欺主的,一律教雪松拿着他长公主的令牌处置了。   也是如此,我才有些许欣慰。   到底有这些孩子,我这些年便不算辜负,诸多辛酸磨难,但凡能成为她们来路的筑基之石,我便也别无他求了。   然而到底意难平,时时难受的身子几乎离不得姚太医,多少药石下去也是无灵,玉蔻扶着我下榻稍微走上几步时,我不觉苦笑着对他说:“从前你说会有人学着我的法子往上爬,没想到竟会是翠微。我瞧着,他爬得比我还好。”   玉蔻只得轻轻道:“小主为了腹中的小殿下,万万要放宽心…”   却终究是不成。   至我怀到第三个月上,孩子总算安稳了些,却有马车从紫禁城发出,将我接回了京城。   我自然知道事反必有妖,但被许久不见了的孙长使当众指责与姚太医有私也实在是令人惊讶,亦觉得荒唐不已,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身体又隐隐发凉。   听他们列出证据,我才发觉姚太医已经伺候我数年了,忠心耿耿,其一家也因侍奉我的恩泽而在杏林世家中飞黄腾达。   怡贵人素来是笑吟吟的,清丽优柔,其下阴毒无比:“姚太医倒是年富色盛,纯贵君动心倒也不奇怪。”   荣贵君冷冷一笑,艳容殊媚:“怡贵人的眼睛倒是好。怎么本宫隔着珠帘就看不出姚太医是圆是扁?动不动心的,有些人自个儿下作,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怡贵人才要反驳,萧姚已道:“纯贵君并无母族,对姚太医的赏赐恩典,一律是出自朕手,与纯贵君无关。”   说罢终是瞧了我一眼,目光幽深却轻柔。   她信我,维护我,温柔如水,只是我如今却不知该如何想她。   我有孕,思绪总是慢些,还想着萧姚那一眼,就听见一向与翠微,不,于孕期中还有本事晋封了的新宠如长使交好的宫侍蒰儿在殿下颤颤巍巍地说:“…奴才…奴才虽然是长春宫洒扫庭院的粗使,但是不止一回,纯贵君不经心,窗户没有合严,奴才就听见…听见纯贵君行、行房事时唤的是‘姚娘’这两个字……”   梁朝男子唤自己的情娘素来是称姓,若是唤萧姚,该是唤萧娘才是,姚娘原本确不是唤她的。   我听了这一句,微微一顿,珍珠紫的锦袖半遮了脸,往殿下看去,姚太医是一脸的莫名其妙,萧姚则几乎是即刻便猛地站了起来,掀翻了面前的梅花填漆小几,将一整套名贵的青花瓷茶具摔得稀碎,使得温热的茶水泻了满地。我看向她,只见她脸颊涨得通红,望向蒰儿的目光恼羞成怒,片刻又看向我,见我黑眸沉静,脸颊微红,衬着温柔又轻艳的紫袖颇有几分婉转羞艳,硬咬着牙忍下来,道:“说完。”   蒰儿吓得一颤,道:“没…没了。”   萧姚冷着脸道:“一面之词,本不值得皇贵君如此大费周章。若真有那闲工夫,不若好好养着身体,生一个女儿出来。”   这句话何等狠利,几乎是雪亮的尖刀往皇贵君的心尖上片,皇贵君脸色白了一白,微微垂首,珍珠步摇莹莹落在鬓边。清秀中一抹柔弱的艳丽,格外招人不忍:“陛下教训的是。只是这奴才与孙长使言之凿凿地,臣侍也不好就那般放任流言,又因纯贵君到底是四位皇嗣之父,不能私审,这才不得不惊动了陛下。”   萧姚却丝毫未生怜惜的心思,烦躁地一挥手,道:“皇贵君既是掌管六宫,可要仔细着心,不要让流言伤了自己清听。”   下头跪着的孙长使一身寥落,虽然看得出是为了面圣,着意打扮了一番,穿得是艾青颜色的锦衫,黑发精致拢起,装饰一色翠玉花钿,也算清秀可人,但陈旧与不入时是显而易见的,听萧姚这样说,霎时红了眼眶,申斥道:“陛下难道听也不听,看也不看,就这般一心维护这个贱人?”   贱人两个字话音落下,萧姚已从腕上脱下一个鲜红的珊瑚手钏狠狠丢过去砸在孙长使脸上,怒道:“闭嘴!再说这样的话,朕拔了你的舌头!”   众人皆惊,孙长使哭得益发厉害:“凭什么?就凭这个贱…就凭他肚皮争气么?”   蒰儿缩着脖儿四下看了看,似乎也清楚自己没有退路,响头一个磕得比一个狠,笃定道:“奴才不敢撒谎,奴才是真的听见过的,纯贵君唤、唤姚太医唤得极是真切,必定是男子对情娘的唤法,陛下、陛下,即便纯贵君生育的功劳大过天,陛下难道忍得下他心中时时刻刻是别的女人么?”   萧姚原本是要发怒,听见他的话却定定望向我,神色难辨,我照旧半掩着脸儿,一丝神情不露。   孙长使自觉发现了一丝机会,扑到萧姚脚下哭泣道:“陛下,蒰儿听见可是在谢氏这胎之前,谢氏从前有孕极少见什么太医,这一胎却恨不得日日召见姚太医,陛下就算是再信任谢氏,也不是时时刻刻看着他的,难道就真信谢氏没有行过秽乱之事?陛下将谢氏独自留在避暑行宫,谢氏更是将姚太医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甚至留在清华殿守夜,岂不是如神仙眷侣一般,白日里把脉牵手,黑夜里抵足而眠,便是陛下相信纯贵君昔日与陛下的感情,难道就不怕这感情生变,谢氏又对姚太医日久生情吗?谢氏有孕,姚太医还如此照拂,陛下难道就不怕,皇室血脉已有混淆?”   萧姚蓦然一顿,又向我投来犹疑的目光,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一瞬间,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母亲的怀疑,我的小腹剧烈地抽痛起来,我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连坐都不再能坐得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晕倒过去的最后,是不知哪个胆小的君侍尖叫道:“血——!”         醒来时,是雪松抱着我,玉蔻给我喂着苦涩难言的药,我一张口,将腹中物吐了个干干净净,第一反应向下一摸,只觉得腹部原本被孩子撑起的平坦凹了下去,除了空荡荡的皮肉,我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蓦然回首望向雪松,雪松垂首,头一次地,那冷俊的面容上露出了痛恨的神情:“…小主节哀。”   我一瞬间不可置信——我不相信。孩子,四个孩子,我全部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这一个怎么会没有了?我的身体似乎比我更先发现了事实,眼泪滚滚而下,再开口,声音嘶哑可怖:“孩子?我的孩子呢?”   门猛地开了,我的四个孩子跑进来,瑰儿把琦儿抱上床,让她从床内侧依偎着我,沉默地站在一旁,容虹儿、蝉儿扑进我的怀里。   在我身边的这四个孩子几乎是我的一切,然而即便我深爱、深爱着她们,她们仍旧不能取代我腹中的这个孩子,这个可怜的、来不及让她的父君抱一抱就急匆匆离开了的孩子,只要想一想她,我的心都要碎了,此时此刻,除却我其他的孩子,这世上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如果可以用这世上的一切去换回这个孩子的性命和笑脸,我眼也不会眨一下。   但我终究是永远地失去她了。   萧姚自然是不会信了蒰儿说的我与姚太医曾在长春宫苟且的,因为蒰儿听到我唤姚娘是真的,却是萧姚拽着我回味当年时逼着我唤的,比起疑心我私通,她更恼怒于自己的兴趣被大厅广众的揭了出来,真正让她起疑的,其实是我二人因如长使不和,我独自留在避暑行宫,是否会对姚太医生了私情。   但只要细想便该知道,前些日子我二人缠绵甚紧,腹中必是凤种,我正怀着萧姚的孩子,且胎象不稳,与姚太医什么也是不能有的,这个孩子却终究被她的疑心断送了。   这不是她用赐死孙长使、杖毙蒰儿可以抹平的。   孩子太小,根本不能上序齿,萧姚也不过只能将她幼小的身体封在宝坛里,交由宝华殿诵经超度,末了随葬在她的陵寝,也算是一份显荣至极的哀思。   只是我终究不能就那般放下。   我长日昏睡,但也知道萧姚似乎曾经来看过我,却被瑰儿拦在了外头。   我那几经波折、性情怪异的女儿气势丝毫不折于她的母皇,拦在我的门外,淡淡道:“昔日父君怀着琦妹妹时,儿臣曾经说过希望父君腹中的这一个能是个女孩儿,母皇却制止儿臣,说婴灵最为敏感脆弱,若是父君腹中是个男孩儿,发觉有人不希望他来到世上,父君或会小产。如今父君小产了这个妹妹,想来是母皇不希望她来到世上的缘故。父君新丧爱女,母皇还是不要探望的好。”   萧姚闻言伫立长久,末了一言不发地走了。   伺候我脉象的照旧是姚太医,如此算是昭示宫闱萧姚信了我的清白,但姚太医自己很是过意不去,且为我诊脉时,告诉我:“微臣医术不精,不能探出小主这一胎怀得如此不安稳,原是有人早早给小主投了慢性毒药,若非小主怀胎,显出这许多异常来,只怕难以发现。恕微臣多嘴,小主这个孩子是用自己一命,换了小主一命。”   我闻言虚弱支额而坐,良久,苍凉一笑,眼中又滚下两颗泪水,一咬唇,激出些许血色:“我谢常春,绝不会放过毒害我孩子的人!”   但终究,复仇之火烧得再炎炎,我也提不起心力妆饰自己,再争萧姚的宠爱。   待到听闻萧姚携孙氏兴风作浪之罪问罪他母家,连带着拔除了恭礼郡王萧妍父君逊太侍孙氏的势力,又牵扯出许多其他一直不安于萧姚登位的家族,一并处置了,便明白过来——原来当日孙氏出首告发我,虽是何怡君背后撺掇,却也是萧姚默许,我和孩子,不过是她剪除孙家的缘由,我逝去的那个孩子的血,竟也沾在她母亲的手上,不禁长日潸然落泪。         如此肃杀秋日之中,萧姚的后宫却是百花争妍,特别是北魏贡来的拓跋氏,听说容仪冷艳,一入宫便封了正三品和君,得宠非常。   一日我独自在窗下下棋,一回首,忽然见萧姚立在殿中,她几乎是一身白衣,只抹胸披帛微微见些浅浅的桃粉,迤逦的裙摆上无数银丝勾勒的昙花,在秋日清凉明亮的日光中闪烁着寒凉的光色,映得她的面容姣好而冷峻,见我回首,微微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过一身家常的象牙色缕银蟹爪金菊软罗衫,漆黑柔亮的长发温顺散落在一肩鹅黄挖云片金披肩上,看到她,神色柔和,却只垂首持着书卷,轻轻摆着棋子。   并不行礼,也不说话。   她立了一会儿,终别扭地道:“姜贵人诞下了一个儿子,你若愿意,朕便把这个孩子抱来给你养。”   我微微停顿,翡翠棋子幽绿的光色轻轻笼罩着我的手指,像是一抹柔和的春色,我端详着那枚雕花棋子,仿佛要细细发掘其中的玄奥一般,淡淡道:“臣侍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何必教别人父子分离。”   她便又不说话了。   良久,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让我正过脸来望着她,她的容貌艳丽动人,与从前没有半点分别,总是教我心软,何况这样微微蹙眉、见些脆弱孩子气的模样:“谢常春,你到底是否心仪朕?”   我微微一笑,她明艳的眸中波光一动,紧紧跟随着我,只见我道:“常春当然心仪陛下。”   然而我抬手轻轻打开她的手,淡淡道:“可惜陛下说对了,常春不配。”   她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我转回棋盘,余光中仍然知道她在紧紧盯着我,但这样似乎还是她的骄傲所不能承受的,她拂袖,几乎离去,却蓦然顿住,问道:“那么,你心仪朕什么?”   我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臣侍心仪陛下绝色倾城。”   她顿住,我的余光看不清她遮掩在阴影里的神情,但她很快离去,只抛下一句:“朕知道了。”   勿庸覆:好戏终于开始了,真他妈希望春春离开这里,这样爱并恨着,太痛苦了,可惜他又有孩子要顾及。   Me·馥鳞:看完这章反而觉得就是小夫妻赌气了,常春总归要给孩子报仇的,人的愧疚和自责利用好了比单纯的喜爱要靠谱……         待我养好了身子,终于收拾形容出门,再度开始去向皇贵君请安,便在翊乾宫门口遇见了怡贵人。   萧姚近来施恩于后宫,连良侍君、怡贵人也得恩宠,怡贵人虽然品级低微了些,但到底是皇女生母,打扮上丝毫不曾少了精致,一身青葱水绿,白玉妆饰,清丽婉约,似新春一枝茉莉,又宛如青嫩少年,丝毫瞧不出二十余的年岁与生育了两个孩子。   也看不出他煽动孙长使、污蔑我私通的狠毒。   他盈盈走上来,向我福一福身,含笑道:“见过纯贵君。纯贵君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他面上一派纯良,似乎是真心关切,我却不过微微一笑,清淡若二月春风,裹挟冷雪,猝不及防地抬手一个耳光,狠狠打在他的脸上,两厢接触,只听得耳光响亮,掌心传来一点快意的疼痛,怡贵人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那一巴掌似乎打掉了他的假面,他挨了打的脸颊上涌起浓浓的红,满是恼羞成怒的神色,我却不过再抬手,又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怡贵人恨得眼睛白亮白亮的,我却不过探手过去,从雪松恭敬捧着的瓷瓶儿里蘸了一点儿桃花活血膏,慢悠悠地揉着自己的手掌。   怡贵人捂着脸咬着牙,冷笑道:“纯贵君好大的气派,在翊乾宫门前也敢打人。”   我淡淡道:“怡贵人这是什么话?你是正五品贵人,本宫是正二品贵君,尊卑有别,你出言不逊,本宫教训你是应当的。便是告到皇贵君面前,也是你不懂事。”   怡贵人恨恨道:“下侍并未出不恰当之言,纯贵君怎能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我冷冷一笑,道,“怡贵人难道没有读过书?倒是什么话都敢讲。可小心些罢,这话已是诽谤尊上了。再者你便是告本宫无故冤打了你,也不过你与本宫各执一词罢了。”   “你!”怡贵人抬手怒指道。   “纯贵君有没有冤打了怡贵人本宫不知道,怡贵人,你此刻对纯贵君不敬,本宫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我一回首,见是荣贵君明艳雍容,步步威仪而来,精致的容颜上挂着不屑和嘲讽,“想来是本宫昔年赏的那顿板子不疼了,怡贵人忘了教训,又对尊上放肆起来了。”   怡贵人一颤,他自那时候起难免就有几分惧怕荣贵君,当下也不敢纠缠,只是多往脸上扑了些粉,抢先进了翊乾宫,荣贵君倒也无意于我说什么,互相点一点头入宫请安罢了。         皇贵君明智,一时间并不想招惹我,于是这一回请安,也就是见着了拓跋和君这一点算是我的收获。   拓跋和君是北魏贵族公子,举手投足之间也确有清贵之气,也似乎着实是个冷异性子的人,穿着并不随梁宫的样式,照旧是北魏简略大气的风格,听说是萧姚下旨特许的,因而一身如冰的蓝色格外显得他一张素无神情的面容艳丽无方,似寒冬白雪中一朵白梅,晶莹明洁,芬芳沁人。   萧姚宠着他,但他似乎也只拿这恩宠当那么回事罢了,这样的性子,反而教我喜欢。   我不愿意养五皇子,萧姚也就兴味缺缺地把那孩子留给了他自己的父君养,算是按例抬了姜氏为安侍君,又为五皇子赐名为萧蜿,算是纪念皇贵君与我都失了孩子,他却活下来的这份不易,对他也颇有几分怜惜。   萧姚自那一回见着了我,觉得我似乎待她颇是平和,便也时常到长春宫来,我好吃好喝地待着她,却总是径自做自己的事,毕竟我的琴棋书画已经学得很好,那也的确是雅事儿,不需要她再拿着把吓人的红木尺子在后头赶着我,我就自己闲琢磨着诗词的意向韵脚,书画的运笔深浅,她也不扰我,安安静静在一旁批折子,偶尔我给她换茶、摆点心、奉汤水,她就悄悄儿地看着我,乖乖地用下去。   有时候我感觉得出她看我的那种目光,像是一枝新鲜盛绽的时候拿锋利的剪子咔嚓一下子剪下来的夹竹桃花,被放在了一只极名贵的玉瓶儿里,明艳欲滴的,然而那花简直渴望着玉瓶儿里能有那么一点儿水,滋润一下她艳丽到焦渴的美丽,而我就是她要的那水。   甚至的,有一回我午睡醒过来,她就坐在我榻边,双眼狭长妩媚,像是只敏捷的花豹盯住了自己中意的猎物一般直直地盯着我,然而见我醒来,不过硬生生扭过脸儿去,随手递给我一盏温热的蜂蜜茶。   有一天她见我不过挑着要给她制点心的干果,不太需要专心,稍稍踌躇,问我:“你是不是怨朕。”   我轻轻笑了笑,不理她。   她顿了顿,皱着眉,我知道她是觉得恼了,倒一杯花茶出来,轻轻推给她,笑吟吟地说:“陛下,喝茶。”   她只好又把火气咽下去。   我余光里看着她喝下去了,将手里最后几个榛子挑过去,关上那樟木盒子,交递给玉蔻教他拿下去给小宫侍磨粉,自个儿半跪在榻上,拿一方丝绢轻轻沾一沾她的唇角,算是彻底封了她的口。   自那一回起,除了周公之礼,诸如沐浴更衣、梳头簪饰我均是亲手伺候她的。         又是一年三月三,我二十六岁了。   她有心补偿,为我风光大办,却又专意不累着我,晚间不过与我对酌,两厢都有些微醺了,我便为她沐浴更衣,至打理长发时,忽然微微一顿,她虽然半醉,但还是知道我停手了,反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腕,问我怎么了,我一愣,实在说不出口,她眯着眼,对焦了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我纤细白皙的指间,是一根属于她的、雪白晶莹的发丝。   她一愣,猛地回过头来看我,我也惊了,她忽然就扑过来吻住我,衣衫上的系扣也不肯着心去解,毫不在乎我身上的衣衫价值如何,就直接上手撕,我抗拒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她。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我垂着头,努力理着自己被她撕乱的衣衫。   她实在是喝得多了,看着我,一张脸泛着动人的艳红,黑白分明又醉意潋滟的眸子定定望着我,然后忽然,她就哭了,圆滚滚的晶莹的泪珠子掉下来,我一下子心软,慢慢倾过身去吻她,她又急切地缠上来。   于是一夜艳情。   我知道,是早先的那一句话伤到她了。   说我喜欢她的美色,这话不假,却也不是全真,但这到底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她对自己的美貌自信满满,大约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作为女人的年华老去也会这样令人惶恐。   我说那一句话,是当时实在说不出半句动真情的话,却没想到这样试出了她的心意。   次日懒起,我依在她怀中,日光明烈,将她漆黑如子夜的长发照成纯然的白,我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轻轻道:“常春知道陛下不能相信任何人,所以常春不怨陛下。只是常春没有皇贵君那样果决冷静,没了陛下的孩子,于常春是极大的打击,但常春也知道,因失去孩子而伤心的不止是常春,所以不能安慰陛下之前,常春不敢与陛下亲近。”   她抱紧了我,良久,低头轻轻亲一亲我的额角:“常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听着,不信,嗯了一声。   年华逝去的不止是她,还有我,纵使再小心,我也是生育了四个孩子、年过廿五的人了,超过二十五岁还能够继续生育的男子历来是凤毛麟角,那个没有能够出生的孩子原是我最后一个,我此生却大约只有瑰儿、虹儿、蝉儿与琦儿四个孩子了,不过换句话说,这样的福气已然是宫中少见的了。   PS:没有下毒谢谢         这一次我们的复合,似乎更多温吞如水,说到底,我们都伤害了对方,伤痕不曾弥合,又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彼此已经深深扎根在对方的生命中了罢了。   萧姚再度常常驾临长春宫,虹儿与蝉儿都是高兴的,琦儿虽不曾说什么,但那孩子一向有自己的奇诡主意,我早放弃了去理解她,只是极力包容她,也着意不许人限制她,尽量满足她的需要,然而能与她谈的来的只有萧姚与瑰儿,单看眼下她与萧姚相处,想来她还是喜欢萧姚喜欢得很的。   于是瑰儿是唯一一个犹不能接受这件事的。   或许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陪我走过了太多不好过的日子,记住了太多早年的波折,她与萧姚的关系始终是脆弱的,每每我还没有觉得什么,她已又与萧姚离心。   当着萧姚,她便干脆利落地问我:“父君为何还要与母皇亲近?儿臣不愿父君委屈自己。”   我并不看萧姚,只是轻轻抱住她,亲一亲她的额头,温声道:“因为父君喜欢她。往后瑰儿也会遇见这样的人,他或许和你之间有无数悲欢离合,但是兜兜转转,谁也比不上他,你们总会重归于好。”   萧姚微微抿住了唇,似乎是想发表她认为皇家女儿可有无数君侍、将来未必要心系于一人的评论,却看了看我,终究说不出来。   瑰儿不肯放弃,又问我:“那父君为什么喜欢母皇?”   我微微顿一顿,望着萧姚清润专注的眼睛,又垂首望着瑰儿,轻轻笑道:“你不是在学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父君十五岁遇见你母皇,第一眼就喜欢她,后来越来越喜欢她,虽然她脾气性格都不好,又总是很忙,父君还是喜欢她,而且会一直喜欢她。往后瑰儿也要找一个这样的男子,他能看穿你的假象,不用你伪装,也会一直喜欢你。”   自那一日,瑰儿与萧姚也算两相和平,而又有人传我是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二十六岁了,极难再生育了,却还是能这般得宠。         如长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产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六皇子萧蝶。   顾及着我的面子,萧姚不过将如长使晋为正七品选侍,至于六皇子,在我的暗中引导之下,被抱给了荣贵君养育。   荣贵君意外得子,喜不自胜,与我暗暗有了些情谊,如选侍不过是个小小的选侍,舍不舍得没人在乎也并不重要,他也曾来长春宫哭诉,说我昔日尝过父女分离之苦,如今又怎么忍心将这苦难施予别人。   然而因哭诉声惊扰了启祥宫的六皇子,被不愉快的荣贵君赏了十个板子。   我知道如选侍背叛于我,当日之所以中了慢性毒,与他也脱不开关系,但他宛然是年轻时的我,萧姚始终丢不下他,我只要他永远不知去习字学技,日日钻研些床笫之道,萧姚也从不去他那儿闲坐说话,只是临幸他而已,便不打算脏了自己的手,反正谁也不能靠年轻貌美或擅使床技在萧姚心中留下什么痕迹,凭着一日日相处中成为特殊的,只会有我一个。   如选侍如此汲汲于得宠,另一个不快的人是皇贵君。   皇贵君入宫三年之期将满,萧姚却似乎毫无要立他为后之意,他自然难免着急,让恭常侍帮着问了几回也没有一点儿回音,后来大约是将萧姚问得烦了,萧姚便明言让他不要再提,也不再往任何与皇贵君亲近的君侍那儿去了。   如此,如选侍更是得宠,萧姚小心看着我的意思,才抬了他为正六品常侍。   末了,皇贵君不得不劳动已经十分病弱的孟太后问,萧姚心绪燥,便颇为恼怒地道:“是入宫三年没有差错,可也没有一女半儿,如何封后?”   孟太后也是哑口无言。   EEls:翠微这真贱货竟然连升两级,涉嫌给纯贵君下毒,都没人彻查此事的吗,常春说要向毒害孩子的人报仇,又报到哪里去了。。荣贵君不错,一直对他挺有好感的         不知是否上天护佑我的对头,就在那话说过后不久,皇贵君、良侍君、如常侍以及宫中数位君侍都有了子嗣,特别是皇贵君的身孕,不论是太医院,还是钦天监,都说极有可能是个皇女。   这样多有孕的君侍自然令萧姚欣悦,嘉许皇贵君的治宫有道,何况她并不厌恶皇贵君,孟家施压之下,她虽未下明旨,却也着礼部操办起封后的典礼来,预备许给皇贵君中宫正位的荣耀。   夏意渐浓,御花园风景明和,荣贵君与我在园子里相遇,他抱着清秀可爱的六皇子萧蝶逗弄时,不觉向着我淡淡笑道:“一晃三年,翊乾宫那位竟是要封后了。只是他表面功夫做得好,这几年宫里看起来是繁荣和平,暗地里的波流暗涌不知道有多少。单就说你,这一场场的风波…不过如今托你的福,我是有子万事足了。”   我微微诧异,他了然,目光往拓跋和君所居的永和宫投去,显露出平日里我从未见过的怅惘:“本宫的家族是受重用,这受重用却也定下了本宫必定不能有自己孩子的命运。”   他说着,定定望向我:“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我这人吝啬,但不至于忘恩负义,来日你不为难我,我必不会为难你。”   我微微一顿,见他目光灼灼,旋即微笑道:“荣贵君这是什么话,我谢常春入侍十余年,为难过谁?反而是来日要求荣贵君不弃常春的出身,守望相助才是。”   他凉凉一笑,艳容照旧明艳如芙蓉:“那位若是真当上了皇后,咱们不抱成团儿,哪还有活路。”   一时间相对无言,他感慨我的命途多舛,我感叹他活得疼痛清醒,残阳如血,点缀在紫禁城高飞的檐角上,只教人觉得凄艳,忽闻一声呼哨,洁白的鸽群掠过上空,将人的视线带往此身去不得的远方。   贴吧用户_7bU4Ay2:一个眨眼,春春已经入侍十多年了呀,从来不惹事,却真的吃了好多苦         意识到不对,是在皇贵君有孕的第五个月上。   他本是不可能有孕这样久的。   细细一算,更发觉心凉,宫中其余妃嫔的孕期都在他孕期前后,想必到时谁生了女儿,就会被抱成他的了。   入冬时节,宫中一连得了两个皇子,萧姚虽然高兴,却也不过依例将七皇子萧蚒生父佳贵人厚赏了,封为正四品侍君,倒是先前便短了一次晋封的八皇子萧蟓生父常选侍越级晋为贵人,只是谈到封号时只说“常”字寓意就很好,不必另拟。   相比之下,都是诞下一个皇子,萧姚待安侍君宽厚在常贵人之上,隐隐也有传闻说安侍君的五皇子差点中毒没了性命,安侍君手头虽无证据,却怀疑是常贵人所为,而这传言虽然无从证明,但这一对昔日的手帕交彻底撕破了脸面却是宫中有目共睹的,不过萧姚的心思早就移向了更加年轻乖顺的君侍,因而这也不过只是宫中局面的一角罢了。   我不过不动声色,耐心静等。   寂静的冬夜之中,我终于听雪松来报,说良侍君生了,但萧姚去时,却见生出来的是个怪物,于是大发雷霆,下令将刚刚生产的良侍君废去名位关入冷宫,而皇贵君那头,也说自己要生产了。   我轻轻一拨琴弦,淡淡道:“钟粹宫知道了么?”   雪松微微垂首道:“恭常侍感念小主昔日帮助之恩,眼下已经让皇贵君身边昔日与他交好的宫侍宝珏去通知怡贵人了。怡贵人贿赂宝珏为翊乾宫的内应许久了,不会怀疑到小主头上。”   我微微一笑,手下琴弦拨弄,点滴琴音泠泠,如雨珠打荷:“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他那女儿萧环,为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眼下扳倒了皇贵君,陛下就没有嫡女,萧环的胜算就大了一分,他自己也能因为有功而复位了,何况他先前被打落尘埃就是为皇贵君所暗害,怎会不想报仇雪恨。”   雪松微微抬眸,道:“小主身子弱,不如先歇息了罢,想来今夜一切,不会出乎小主所料,明日却还有大阵仗呢。”   我浅浅一笑,依言睡去。         次日,只听说怡贵人深夜前往宝华殿为皇贵君祈福,却在翊乾宫门口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宫人,本以为是宫中哪个胆大包天、心术不正的君侍欲要谋害皇贵君,却发现她手中食盒里竟藏了一个婴儿,当即大惊失色,扭着那宫人前去禀告萧姚,萧姚大骇,追查下去,才发现这孩子竟然是废良侍君所生,被根本就没有身孕的皇贵君换了过来,当即大怒,幽禁了皇贵君。   不幸的是,天寒地冻,怡贵人与那宫人在翊乾宫门口纠缠得太久,废良侍君的女儿本就脆弱,眼下已然受冻夭折了。   自然,传出去只是皇贵君产下了一个儿子,良侍君产下了一个女儿,只是都不幸于当夜夭折,因而礼部对封后大典的准备也停了下来。   次日我醒来,妆饰打扮,便听说孟太后驾临翊乾宫,召萧姚、荣贵君、我与怡贵人这些主事的于翊乾宫相见。   孟太后的身子已然很差了,固然衣衫华贵、满头珠翠,歪在锦绣软榻上,却好似一片繁花中唯一即将枯败的一朵,重重的胭脂水粉也不能遮掩他身上行将就木之人的气息,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慑人的,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下头跪着的皇贵君。   深冬寒意刺骨,皇贵君却不过一袭单薄的淡蓝衣衫直挺挺地跪着,似一叶披霜的兰草,脆弱无比,我看着都觉得冷,不由拢紧了身上的雪狐轻裘。   孟太后冷冷扫过底下立着的三位君侍,厉声道:“哀家瞧着,是有人要造反!”   怡贵人不觉一抖,孟太后的目光立时定在他身上,但很快转到萧姚身上,旧话重提道:“陛下,这皇后之位必得归属孟家不可,若不归属孟家,难道还要助长郦氏这等粗莽武妇世家的气焰,又或许抬举纯贵君、怡贵人这两个奴才出身的男子吗?就是承坤宫那个良侍君,昨夜受了寒,不说从今往后也不能生了,只怕往后都是个要靠人参吊命的药罐子,如何能担当六宫之主的大位?皇贵君是有错,但终究是陛下一定要他生下女儿才肯与他后位的缘故,陛下理当宽恕,与他相互扶持才是。”   怡贵人虽然怕着孟太后,但对着孟家男子亦有奇异的恨意,大着胆子冷笑道:“太后此言当真荒唐,为陛下生女育儿难道不是皇贵君必须要尽的本分?堂而皇之在宫中构陷君侍、调换皇女,难道还不是大错?太后还要陛下如何忍气吞声,宽恕扶持?难道非得绿云冠顶了才许发作?”   孟太后凌厉瞪去,怒道:“哀家与皇帝说话,哪里容你一个小小贱奴插嘴?给哀家狠狠地掌嘴!”   怡贵人吓得一缩,萧姚烦躁地蹙眉,低斥道:“父后与他计较什么?再者,怡贵人到底是环儿的生父,何必如此伤他的颜面。眼下要紧的,也不是规矩、礼节这样的事。”   孟太后侧过脸儿,道:“哀家何尝不是为陛下的长远计,再没有比皇贵君更适合的后位人选了。”   萧姚神情冷漠,淡淡道:“那么,朕便再不立后了。”   孟太后蓦然一震,萧姚轻轻一抬手,环佩玎玲,益发显得沉静而威严:“母皇不就因为父后不能担当皇后之位、又不忍父后受屈而不曾再立皇后,只是令父后以皇贵君之尊摄六宫事么?朕效法先帝,前朝后宫都不会有丝毫不满。”   这原是孟家会觉得委屈的安排,然而于眼下,能得这般安排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萧姚还肯这样看重孟家,让皇贵君把这个位子坐下去,大可以等年轻一辈的孟家子侄长起来,再挑更好的当皇后,我悄悄与荣贵君对视一眼,两相心凉,孟太后面上则涌起些微欣悦,正此时,却见萧姚锦袖一震,修长玉指直直一点我:“朕会封谢常春为皇贵君,执掌后宫。”   我一惊,孟太后面上的喜意亦冻结碎裂了。   还是殇城:太后到底哪来的底气说皇后之位必须归属孟家的,不说皇贵君是个庶的,他没忘记他自己不是皇帝亲爹吧      :回复还是殇城:孟家势大,他有点被家族撺掇着威逼萧姚了,但是常春视角写不到前朝,也就说明不了孟家已经被架空只剩下虚架子         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能一击必杀,绝不能招惹,花桃将皇贵君诸项残害君侍、戕害皇嗣、苛待宫人的罪名一一列出,加上今日罪名,便是孟太后也再保不住皇贵君。   萧姚淡淡道:“如此也算分明了,父后以为,当如何处置皇贵君?”   皇贵君原本还见三分傲气,此时却也不觉瑟瑟发抖,孟太后更已是气得发抖,但终究是道:“陛下若是处置了皇贵君,岂不是昭示天下我孟家的男子无德,眼下虽然哀家的几个孙辈年纪还小,来日可教他们怎么嫁啊?万万不可!”   “父后这是什么意思?”萧姚笑道。   孟太后殷切道:“孟家终究是你的父族,是你最坚实的依靠,孟家那些小辈嫁得好,便也是你的助力,何必非要断绝这一条路呢?”   萧姚啪地一拍桌,艳丽容颜涌起慑人的铁怒,厉声道:“皇后要封孟家的公子,尚书要封孟家的家主,大将军要封孟家的少主,羽林军的首领应该抬举孟家的姻亲,郡主的妻主也要朕选孟家的女子,是不是就差,朕这个皇位也要给孟家了?”   孟太后一怔,道:“若是皇贵君有女,陛下封他为后,他的女儿是陛下的嫡女,自然顺理成章是太女、新…”   说到这处,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萧姚略略缓下口气,却坚定不移:“朕长久忍让,无非是感念父后养育之恩,但父后,您贪得无厌!”   孟太后怔怔看着萧姚,蓦然亦发作道:“你…逆女,如何这样指责你的父后?”   “朕今日就给父后交一个底!”萧姚冷声道,“从前父后的要求朕多有不应,才是朕真正顾念父后的恩德,若是真如父后所要求,交与孟家滔天的权势,时至今日,朕就不得不屠戮孟家满门了!难不成父后以为,孟家浸淫官场多年,会没有足以九族抄斩的大罪吗?更不必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朕忘恩负义,只为君王枕畔,不容他人酣睡!”   孟太后震惊地看着萧姚,却只看到她黑沉的眼睛:“母皇最后嘱咐朕的,就是父后虽然娴熟于后宫争斗,却不懂朝局风云,又太过倚重孟家,她嘱咐朕无论如何尽力不要让父后承受孟家灭族之痛。”   听闻萧姚如此说,孟太后觉得自己好似抓住了什么,却听萧姚缓缓续道:“父后,朕,没有答应母皇。”   孟太后大震,萧姚不再看他,只淡淡平视前方:“江山社稷何等重担,便是母皇于临终前给朕这样的嘱托,朕也不能遵从,孟家若是行差踏错,朕一样毫不留情,哪怕日后万民不知感恩,指责朕苛待功臣,朕的心意也绝不转圜。眼下朕只问你这一句——父后以为,当如何处置皇贵君?”   孟太后怔怔望着萧姚,良久,似是失尽了浑身的力气,软软倒在锦枕中,低低道:“陛下自己…掂量着处置罢。”         如此便是放弃了皇贵君了。   失了这最后的一重倚仗,皇贵君霎时脸色惨白,娇弱几步膝行至萧姚脚下,牵住萧姚玫红的衣角哭诉道:“陛下,陛下,臣侍入宫虽不久,却也有数年,伺候您虽不能心有灵犀,却也是尽心尽力,多少处罚臣侍都受得起,只求您万万不要与臣侍绝情,哪怕只让臣侍做个低贱的少使、长使,为您端茶送水,捶腿捏肩,只求您不要背弃宛宛!”   他本就是那样清艳的容貌,又还年轻鲜嫩,眼尾哭红、晶莹落溢的姿态分外楚楚动人,况且他聪慧,所求紧紧抓住他最后能依靠的情谊,要的却是自己的命和复起的机会。   萧姚果真面露怜惜,伸手抬起他的脸,却淡淡道:“你要朕不要背弃你,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倾覆一国的大罪?应宛,朕不欠你什么了。”   说罢拂袖而去。   荣贵君紧随其后,邀请萧姚至启祥宫休憩,怡贵人本欲落井下石,犹豫片刻,却还是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这厢孟太后一声长叹,扶着奴才的手慢慢退回后殿,我本欲上前扶一把孟太后,却被一把推开,雪松慌忙扶住我,我未曾意料,便是借了她的力也后退几步才算站稳,只听皇贵君一声冷哼,侧首,只见他白生生的眼球上一对漆黑的瞳,美,也瘆人得紧:“皇贵君。纯贵君,你别以为这是好享的荣华富贵。咱们那位刻薄寡恩的陛下,怕是会让你的来日如履薄冰,一步不慎,便教你粉身碎骨罢。”   我攥紧了雪松的手,淡淡然笑若春风:“臣侍自然有臣侍的祸福,您一时还是皇贵君,臣侍也敬您一时,自然谨记您的教导,引您的下场为戒。再不济,臣侍还有四个孩子,您说是不是?”   他一怔,扯住我的裳裾狂笑起来:“好好好。我若还有一口气,必要看着你谢常春怎么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再是什么显贵的皇贵君,你还是侧室,生再多的孩子,她们还是庶出。庶出…庶出,这两个字害了我一辈子,不然我大可以嫁个达官显贵的嫡女,不必入宫搏命,或者我可以从大梁门风风光光地抬进来,做名正言顺的皇后。孟应安那个蠢货,样貌、手段哪里强得过我,从前在孟府时便比不得我得母亲和堂表姊妹的喜爱,不过因为他是嫡出,从前我要像奴才一样伺候他,他死了,我还要在他面前执侍礼,一辈子抬不起头……谢常春!你也一样!就算你再能生,也不要妄想摆脱侧室、庶出的诅咒!”   我拂开他的手,一如拂开尘埃:“谢常春一生为人践踏,如人足下尘泥,皇贵君所说,常春实在无可畏惧。不如皇贵君自己,午夜梦回时慢慢琢磨罢。”   如此扬长而去。   末了,萧姚到底还是为了利用孟家那几个未嫁的子弟,看在孟太后和端文皇后大孟氏的面子上优容了皇贵君,只将他降为贵人,赐封号为“思”,迁居冷宫,也不知思贵人听到圣旨中,他保下一条命泰半是因为他痛恨的长兄是什么心情,实在是萧姚不过将礼部准备了一半的封后大典仪制稍减,用于册封我为正一品皇贵君,期间,龙印已送到了我的长春宫,内务府、六局六尚二十四司皆听从我的遣任调派,我已俨然是后宫之主,忙乱中早顾不得他这一朵昨日黄花。   良侍君虽然自冷宫放了出来,但身子颓败,萧姚本欲册封他为正三品君聊作安抚,他自己却拒绝了,想是对萧姚心灰意冷,听说将承坤宫大门紧闭,只递一张花笺出来,上书一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到底是曾经的宠君,萧姚也很是惆怅叹惋,但最终还是两厢冷待了,而良侍君不肯低头来拜见即将封皇贵君的我,我便也允他闭门养病。   倒是怡贵人,纵使如愿以偿复位为正三品怡君,孟太后却对他出面将思贵人拉下马的事情耿耿于怀,再者何怡君又没有家世支撑,色衰爱弛的如今,萧姚对他的情分只在于二皇女萧环,又到底要安抚孟家,因而默许孟太后特地在后宫众君侍向他请安的日子揪住了他的错处儿,狠狠赏了一顿板子,固然为了二皇女的面子没当着人,但在偏殿里头行刑,板子着肉的声音、何怡君的痛叫和他行刑过后站都站不住地被扶出来谢恩却是有目共睹的。   因而即便复位为正三品君,何怡君在后宫中还是没有任何威望。   孟太后自思贵人降位后便一病不起,我稍稍安定下接手宫权的事宜后便去慈宁宫侍疾,为孟太后滤药盛碗奉到口边的流程与往日无异,孟太后却不过定定看着我,猛地一抬手,打翻了我手中的药汁。   琉璃盏落地,溅开一片翠绿晶莹。   这并不在我意料之外,因而只是那锦帕轻轻拭去了洒在手上的滚烫药汁,温声吩咐小宫侍下去再熬一碗端上来。   孟太后病中见了浑浊的眸子照旧精光烁烁,死死盯着我道:“防住了狐媚的,压住了高贵的,倒教你这个素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温善纯良的将便宜得去了。皇贵君落马,看似是那个何氏不知死活,暗地里的始作俑者,怕是你这个新任皇贵君罢!”   我微微抬起眼眸,轻轻道:“太后错怪臣侍了。臣侍既没有伤害过思贵人的孩子,也没有栽赃给思贵人任何一项罪名。太后说臣侍是始作俑者,臣侍实在是不敢当。”   孟太后冷笑一声,道:“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有又如何?”我眸中一片澄净,“终究不是臣侍拿刀架在思贵人的脖子上逼着他残害妃嫔、戕害皇嗣、再做出害父换女之事的。太后昔年教导臣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有‘自作孽不可活’,天道如此,莫说臣侍,便是太后也不能逆转。臣侍只求自己与孩子平安无虞,为不折孩子的福气,绝不会出手害人,但若有人将主意打到了臣侍和臣侍的孩子身上,太后难道不许臣侍自保,只因臣侍卑贱,活该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换思贵人的前程,只因思贵人姓孟?”   我正半跪在孟太后面前,孟太后被我此言一激,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落在我面上,当即红肿一片,这力道于他一个病弱的人来说很有几分惊人,可见他是如何动了大怒:“胡言乱语!”   “当真是胡言乱语吗?”我顾也不顾脸上的伤,轻柔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冷意,如倒春而来的寒意,触及之处皆生寒霜,“对于臣侍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臣侍的孩子,这自然是因为她们皆流着陛下的血脉,但不论出了何事,臣侍都会将臣侍的孩子放在第一位。容臣侍冒昧问一句,太后呢?”   话音一落,孟太后面上便涌起浓浓的血色,抬手又是一掌扇在我脸上,高声怒骂道:“闭嘴!”   我硬是扬起头,道:“陛下对太后如此敬重,对孟家如此器重,皆是因为当年陛下的生父为争宠而不惜虐待陛下博得先帝的注意,而太后抚育陛下着实是对陛下有恩。臣侍固然也感念太后的教导庇护之恩,但终究臣侍最在乎的是陛下,太后因陛下不是亲生的而生出许多不安,以至于极力抬举孟家,臣侍理解,但是您终究是没有拿陛下当您的亲生女儿看待过。臣侍不得不为陛下感到委屈!”   孟太后落下的第三掌似乎是拼尽了全力,怒吼道:“住嘴!你不过也是个汲汲于名利权势才爬了天梯的下贱奴才,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哀家说三道四!”   我跌落在地,却也不过回首静静道:“是,臣侍是奴才出身,然而臣侍自信能比太后做得更好,所以要说,所以敢说,所以能说。臣侍敬重太后,因此希望从今往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臣侍会真心以太后为长辈侍奉,也希望太后能真正待陛下如亲女,只有父女祖孙和乐,才能后宫太平不是么?”   说罢磕一磕头,起身走了。   是夜,萧姚驾临长春宫时我本想说不见,但萧姚张口就对雪松扔了一个“滚”字,直接大步闯了进来,进来看见我,从怀里取出锦帕来丢在我脸上,冷冷道:“把你那一脸粉给朕洗了。涂那么厚也不嫌腻味。”   我讪讪洗了,她亲手蘸了桃花活血膏在我脸上用力抹开,戳得我脑袋一歪一歪,一边抹一边骂我:“没心眼儿的东西,跑到慈宁宫找打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道:“臣侍觉得陛下并不想一直和太后僵持。”   她顿了一下,狠狠地瞪着我,道:“所以你就觉得,把自己送上去给他打了就能达到这个目的?你眼里头,朕都沦落到要你去代朕解决这种问题了?”   我微微一缩,道:“臣侍不会做别的事情,能做的就做了,免得陛下觉得臣侍没用了。”   她目光一软,轻轻道:“你这么蠢,麻烦死了。能代朕照顾好你自己,不要给朕添什么麻烦、出什么岔子,朕就谢天谢地了。”   我软软往她怀里一倒,不说话了。   PS:今日单更         册封皇贵君,萧姚给我的是几乎等同于皇后的礼遇。   金黄华服加身,累累明珠遮面,隐约只觉得身上的衣饰要比我整个人更重了,一步一步走向祭天的交泰殿时,我看不清眼前的路,几乎要摇摇晃晃,她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来,一把牵住我的手,紧紧攥住,低低道:“你个没用的。好了,朕在,不会教你摔了的。”   我的心莫名就能安定下来。   我入殿祭拜,只见大梁历代帝王的排位齐整摆列,最前面的是先帝萧施的排位,虽是冷冰冰的玉牌金灿灿的填字,却无端令我看到昔年属于施尚宫的温润敦厚的笑容。   我郑重叩一叩头,再走出去,万众叩拜,我谢常春从这宫中的一只蝼蚁,破天荒地爬上了天梯的最顶端,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皇贵君,想一想,我这一生那两次脱胎换骨的沐浴,终究是为了等到她给我的这一身洗脱卑微的华裳。   萧姚牵着我的手,与我一同接受叩拜,轻轻道:“你喜欢贵君这个称号,朕却喜欢皇贵君这个称号,朕从小就觉得,得到这个称号的人,不应该是通过政治交换坐上的皇后之尊,而是凭的皇帝的圣心,得到的是无上的宠爱和无上的权势。常春,朕恐怕永远不能给你与朕并肩而立的正室皇后之位,但你记得,那个位置之所以将在升平年间永远空置下去,是因为你谢常春。”   我抬眸望去,隔着璪旒珠帘,只见她亦是金黄凤袍加身,精致繁复、华贵无匹的凤冠是赤金累丝制成,一眼望过去珠光宝色,便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我也分辨不出那十八树簪子一一都是些什么名贵吉祥之物,只是益发衬出她艳丽无双的相貌,一笑,灿烂如日中天:“谢常春,我会。”   我心跳如擂鼓,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也无暇问她说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近乎狂暴炙热的情意涌上心头,只有紧紧、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二十六岁的皇贵君,本就算是罕见,何况是我这样的出身,本该是不能服众的,但连家世最为显赫的荣贵君也让我三分薄面,后宫中人岂有敢轻视于我的,况且我也很是大方公正,是使人心悦诚服的,比如再度诞下一个皇子的如常侍由我提请晋为正五品贵人,只是贵人照旧是不能抚育自己的孩子,如贵人出身又低,不是常贵人那样世家出身的公子,萧姚无意破例准许他自己抚养,便着我为九皇子寻一个养父。   找上门来的,是永和宫的拓跋和君。   拓跋和君照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青衣潇潇,冷傲一如白梅,但对着我并无北魏贵族男子的骄矜,该有的礼节一点不错,且也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意思,只开门见山道:“臣侍今次前来,是毛遂自荐,想当九皇子的养父。”   我淡淡一笑,示意晓新上茶,不应也不拒地道:“和君这般年轻,往后必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何必急于一时。”   拓跋和君看我一眼,从腰间解下一枚不起眼的淡青色香囊,轻轻拍在桌上,修长白皙的指缱绻一般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银丝游蛟纹,淡淡道:“这香囊是臣侍离开大魏之前亲手缝制的,自入梁宫以来从不离身,皇贵君可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我微笑道:“什么?”   他扬起一双锐利冷艳的眸子,定定道:“麝香。”   我一震,他已续道:“臣侍流着大魏皇族拓跋氏的血脉,眼下大魏与大梁相安无事,邦交友好,却未必会永远如此,若臣侍产下流着大魏拓跋氏血脉的后裔,到时她们又当如何自处?所以臣侍已经决定此生不会生育。若非皇贵君仁善贤明,臣侍不会据实以告,寄望皇贵君成全臣侍。”   我闻言沉吟。   说到底,我固然知道分离父子十分残忍,但为安危着想,并不打算将九皇子留给如贵人抚养,为恶虎添翼,来日引火烧身,因而略略与萧姚说情,萧姚本就宠爱拓跋和君,念他膝下无依地位不稳,也便应允了。   为着九皇子成了拓跋和君的养子,萧姚为他大办了洗三、满月、周岁三宴,并为他赐名为萧蛟。   宫中有的是看不上出身卑微又得宠多子的如贵人的君侍,同样生下一个皇子却出身世家、新封了佳侍君的梁氏不觉嘲笑道:“如贵人真是好福气,一连生下六皇子、九皇子两位皇子,一个抱给了启祥宫的荣贵君,一个抱给了永和宫的和君,都是宫中家世好、恩宠多又尊贵的主位君侍,比起生父来,可是高攀了,想来两位皇子来日的前程也光明了许多罢?”   如贵人自是觉得屈辱,然而萧姚不过喜欢他柔顺承欢,绝不喜欢他多嘴多舌,而他的恩宠吓唬吓唬低阶君侍还行,拿到主位面前就是纸老虎了。   时慕笙歌MK:不过男主终究仁心,居然最终还是放过了这个可能是害他第五个孩子没了的凶手         正是这时候听说,孟太后的身子不成了。   其实说起来,孟太后的年纪既不算高福高寿,也不算红颜薄命,只是堪堪在中间,先前思贵人从皇贵君的位子上掉下去,他便一下子垮了身子,再少下过榻,只是太医医术高明,还能一日一日地给他吊着命,他也终于歇了心思,除了大事,再不过问六宫之事,只是我虽按时恭敬请安,勤谨侍奉他用药,他却终究不再待见我。   像专意宣召我去他身边侍奉这样的事,近来已经再没有了,因而我一时间还有几分忐忑,到末了,换的是一袭澹澹水色的湖水纹曲裾深衣,出一色深蓝如夜色的里裙,银丝莲花暗纹丝缕晶莹,连缀明珠,折出星子般的光色,所披的一袭蓝黛长衣疏绣莲花,珍珠点露,翡翠镶叶,再挽一顶青花玉宝冠,望之端庄华贵,又不过分张扬,正是合适面见他的装束,末了看一眼银镜,恍然觉得熟悉——终究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比起无能的先端文皇后,比起这宫中彻底的输家思贵人,其实我是更像他的,恍惚间,镜中的自己与当年所见的他别无二致,但又似乎全然不同。   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气色竟不差,素淡高贵的雨过天青色帐幕里,他的脸颊仿佛一轮暗淡的红日,只是看太医紧蹙的眉头,明白这不过是表象,或者回光返照罢了。   骗不过我的事情又如何骗得过他,想必他也知道,然而他身上有种讲究的高贵,无论何时何刻都要端着架子,一丝不苟,不肯马虎一个细节,长发染得漆黑,敷过的面也仿佛要年轻上十岁,风韵犹存,还打着薄薄的海棠胭脂,淡蓝色的寝衣也要费一番工夫才能那般兰草清雅丛生,芬芳袭人,丝毫不肯因病显出腐朽之态。   他见了我,微微侧过身来,淡淡道:“皇贵君。”   我端正向他施礼,从容受着他挑剔的打量,见他轻轻抬手,便起身坐在床边绣墩上,他淡淡看着我,慢慢道:“如今你是皇贵君了,倒将宫中治理得很好哪。”   我微微垂首,淡淡望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乌银翡翠戒指,轻轻道:“臣侍无能,不敢承太后此言。”   他微微扬首,不知是看着哪里,悠然道:“都说离天最近的地方最不甘心,离天最近的地方最难站稳,哀家做皇贵君的那些年,没有一时一刻不觉得惶恐煎熬,可哀家就是再怨你咒你,眼看着却是没有人能把你从这个位子上拉下去了。”   我微微一笑,道:“臣侍从一开始就不贪心,所以到如今也很甘心。”   这是实话。说到底,我很幸运,这样一路走来,没经过什么大的磋磨,还留着泰半良善的性子,所以我不像何怡君或如贵人那样不计一切地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我甚至没有什么偏执,除了对萧姚的渴望,除了对我的孩子的守护,我是丝毫不求的。   所求不多的人,便也很难受什么伤害,而这不争,有时换来的却是最大的得,大抵如此。   他定定看着我,忽然说:“你从前还只是小小内侍、庶君,或是一介贵人的时候,哀家还是有几分喜欢你的,你越爬越高,哀家就越来越不喜欢你,看你哪里,都觉得你出身低贱,为人必定也不正,不论你做什么,哀家都觉得你是阴诡算计,只恨不得将你伪善的皮撕下来,将你踩到地狱里去。”   他说着,渐渐激愤起来,咬牙切齿,血色涌上他的面颊,像是黄昏最后的霞光,然而我只静静听着,纹丝不动。   他平复下来,轻轻道:“其实到了如今,人之将死了,才明白过来,说到底,我不过是嫉妒你罢了。”   我不觉微微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种澄澈的哀伤,那是一种很年轻的感情,像是不知愁的少年看一本才女佳人的伤情戏本,不自觉地同情其中人物的命运不幸,只是他同情的人,是他自己。   “嫉妒你有子有女,权势的里子、宠爱的面子都齐全,甚至,这天下最无情的皇帝,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可以有,她还肯把她的真心给你几分。哀家自问没有做到过你这地步,即便有,哀家也是一生无出,唯一仅有的儿子,也是落地就没了生息,纵使皇帝一直孝顺,终究,那不是连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你从前说得很对,哀家到底没有当她是亲生女儿过,而先帝已经去了,哀家不过是生生看着你与皇帝仿佛双宿双飞一般,这些年的哪个宠君,也终究没有比得上你的分量。”   他说了这么多的一串话,终是撑不住了,因一早为了说这些私密的事挥退了下人,便是我亲手服侍他用茶,斟茶倒水喂服顺气这样的事我依旧做得行云流水,熟稔妥帖,他瞧着我的目光也益发深沉,费力地喘着气,双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谢常春,古往今来,这最最残酷冷漠的宫闱里,没出过你这样幸运的人,哀家看着,怎么会不怨你。”   我轻轻地说:“是。”   他再看一看我,了无意趣地挥挥手,道:“你退下罢。到了如今,只有你来教我,再没有我能教你的了。哀家行将就木的,也再没有想学的了。”   我轻轻顿了一顿,还是道:“太后,人生总归是比上不足,便是您眼中万事如意的臣侍,去跟民间那些能够妻夫一双、举案齐眉的男子比,也是不如。只要挑,总有许多不如意,比方说臣侍再是尊贵的皇贵君,也是侧室,臣侍的孩子也是庶出,陛下身边永远有容色在臣侍之上、年纪在臣侍之下的少年,一妻一夫,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是奢望。可太后,臣侍清醒,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世道如此,臣侍无能改变世道,起码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太后您,其实算得上是幸运了。您走到如今,也是踩着无数失败者的枯骨的,您与他们相比,难道还觉不出庆幸?”   而后彼此再无一言。         不过到底,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从他那里得来什么回音,只是知道听了这样的话,待他走的时候,或许会甘心安稳一些。   我之后,孟太后也请萧姚去过一次,不晓得说了什么,但大抵并不是什么诋毁我的坏话,而他原本便不喜欢思贵人,也就没有见他,而后没到那一年的冬天,便于睡梦中溘然长逝了。   他的丧仪是我亲自操办,风光端正,萧姚的哀伤是显而易见的,为孟太后拟定的谥号“惠仁”亦是美溢嘉词,更不要说亲笔写下的悼亡文章,毕竟孟太后纵使生前一心为孟家着想,也还算疼惜她,至逝者已逝的如今,一切恨恶皆成过往,唯有恩情温暖还清晰可忆。但终究,她并没有肯掉泪,也没有因此厚赏抬举孟家,思贵人几度哭昏过去,恳求祭奠太后、见太后最后一面,她亦没有准。   其实思贵人的心思,我并不是不明白,比起祭奠惠仁太后,他更想要的是赌一赌萧姚昔日与他的情分,借此翻身,以致他不至于在惠仁太后仙逝后失了庇护,任人宰割,是我打发玉蔻去与思贵人托了个信儿,告诉他就算惠仁太后去了,只要他安分,我也会看在惠仁太后的面子上保他平安无虞,把这个贵人的位子永远坐下去。   如此,他也不再折腾了,日日抄写佛经令宝华殿焚烧供奉太后,换自己一份苟延残喘的平安。   太后的梓宫离开紫禁城的那一日,萧姚到了长春宫来,并不为别的,只是与我相拥而眠,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开口:“朕的亲生父侍宜少使曾经是花氏家族的高门贵子,然而花氏纵使曾经显赫一时,至正徽年间,已经腐朽颓败,因而宜少使以正五品贵人之位入宫、诞下朕晋封正四品侍君的一度荣华之后,便再不得母皇欢心,为博取宠爱,朕成了他唯一的筹码,甚至有时对朕的折磨不单是要朕伤病争来宠爱,更是带着对母皇的恨意。”   “所以朕对伸出翅膀庇护自己的太后,是感激万分的,即便很快朕就发现,不论朕如何努力,太后始终不拿朕当亲生女儿,朕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为了增添孟家的荣华。”   “可是,常春,终究宫中第一个给过朕温暖的人,是他。”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触摸她的背脊,那里有纵横伤疤,是过去我曾经在亲密之时不小心触摸到过的,然而因为她是军功累累的皇女,常人即便见到这样的伤疤也只会觉得这是带兵之时留下的伤痕,却没有人会联想到她沉暗惶惑的童年。   她说了很多,将所有有关惠仁太后与她的生父花氏的人情冷暖一一细细详述,像是终于舍得忍痛撕下绷带,任由旧伤溢出恶脓,渐渐流出干净的血液,从此才能安心愈合。   她说完,问我:“你会不会因此看低了朕?”   我微微一愣,问:“为什么?”   她停一停,少见地没有嫌弃我的愚钝,轻轻地说:“朕的父君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朕的出身其实很低贱,如果不是母皇没有更好的女儿了,如果不是她在意父后,在意你,在意瑰儿,她并不会立幼年遭受虐待、性情乖戾无常的朕为嗣君。”   宝帐上得鎏金镂花香球随风摇曳,泻下清香如流,我浅浅笑了,纵使心底一片寒凉,还是不觉带上了许多疼惜,抚一抚她齐整漆黑的鬓角,轻轻道:“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常春是奴才私生之子,论来如何能与陛下的真凤血脉比什么尊贵。陛下没有嫌弃过常春,常春自然也就不会嫌弃陛下。”   她微微沉默,终究道:“朕曾经不平不甘,不明白为什么单单因为朕的幼年比旁人来得不幸些,朕就不是母皇理想的继承人,直到朕遇到你,直到朕亲眼看到一路走来,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你伤得多深。常春,朕是在乎你的,可即便如此,朕还是如此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有你在朕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朕要小心,要仁德,朕真的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让朕几乎做不得一个好皇帝的,就是朕的幼年留给朕的缺陷。一个普通的人再残暴不仁,也不过牵连一条、两条人命,到头了也就十几上百条,可是朕如果残暴不仁,那就是血流千里,生灵涂炭。朕可以拿这些做借口,却不能要求你一定就理解、谅解朕。谢常春,你与朕说一句老实话,你怪不怪朕?”   她黑白明烈的双眼盛着细碎的星月光辉,一片纯净稚弱有如一个孩子,我不觉轻轻抚摸她的脸庞,然而旋即坐起身来,想找些什么别的事来做,缓解过眼下这尖锐的一问。   她一把抓住我,倔强而执拗:“谢常春,你告诉朕……”   我停住,终究是狠不下心欺骗她,曾经夜夜折磨我的心痛再次涌上心头,于是微微扬起头,让清寒的银色月光落在我的脸颊上,使得顺着脸颊滑落的泪水晶莹,闪烁凄清的光色:“如何能不怪,那是臣侍的至真心意与亲生骨肉啊…”   她顿住,轻轻松开手,怔怔然不知思索什么,良久,苦笑道:”是否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绝不会选择来到朕身边?“   我回首凄凉一笑,却轻轻抚上她艳丽依旧的脸庞,那漆黑冰凉的发丝划过我的手背,落下的只有温柔:“臣侍心中有怨,有恨,却也知道陛下亦觉痛彻心扉。十五岁那年臣侍喜欢上陛下,十七岁那年臣侍真正成为陛下有名分的男人,陛下庇护了臣侍,也是臣侍选择了陛下,既然选择了,敢说一句喜欢了,陛下哪怕残酷暴烈,臣侍都会奉陪到底。况且,臣侍不是不能看到陛下心底的伤痕,陛下待臣侍也着实不算薄了。不要说再重来一次,就是重来千次百次,臣侍也不想去任何其他人的身边。为往事两相折磨,不过徒增心痛,那样的傻事,臣侍不想做。”   她蓦然轻盈附身过来,捧住我的脸,吻去我腮边的泪珠,低低道:”小贱人……“   我微微停一停,牵住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凄然一笑:“更何况,臣侍不得不继续选择陛下,为了陛下,为了臣侍自己,为了臣侍的孩子们,也为了臣侍腹中现下还未出生的孩子。”   她一愣,面上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而我轻轻吻一吻她,柔声道:“陛下,常春此身一生,皆郑重交付陛下。”   直至此时,仿佛才真正是相濡以沫、心意相通的妻夫了。   PS:今日单更         是年,我为她诞下一对双生女儿。   她自然是喜不自禁,依着“怀瑾握瑜”这样美好的字眼,为这对女儿取名为萧瑾、萧瑜,看着那对一模一样的可爱女儿,我只觉得仿佛曾经失去的女儿回到了自己身边,禁不住喜极而泣,与她之间也再无芥蒂,连带着瑰儿也与她亲近远胜往昔。   自然,一连四女二子,也使得我在宫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怀着瑾儿、瑜儿的时候,如贵人亦怀了一胎,只是他才刚刚产下九皇子不久,身子太弱,不幸在三个月上就小产了,萧姚本是觉得不快,却在探望时被他柔弱又倔强的姿态打动,说不得又对他生了几分情分。   听晓新不屑地说,他是十足十地学了我的样子,勾起萧姚对我早年丧女时的记忆,一举翻身。   也算是他有本事,星移斗转,至升平十年,他已经又接连生下了十二皇子、十四皇子,只是我明里暗里听说过,他在药石上可谓汲汲营营,如此接连生育四个皇子凭的是坐胎药,又听闻那坐胎药很是伤身,催人容颜老,他便又用养颜回春的方子供着自己。   这法子虽然骇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并非长久之计,但显然是有用的,宫中的秀子新进了两届,他在萧姚面前照旧是得宠的,只是得宠归得宠,生育归生育,萧姚一直没有挪动他的位分,而他的十二皇子被抱给了慎侍君抚养、十四皇子被抱给了谨侍君抚养,他几回试图凭借生育四个皇子的功勋爬上正四品侍君的位子,要回自己的儿子,都被荣贵君、拓跋和君联手抵挡,使萧姚以未出女儿为由拒绝了,至十二皇子、十四皇子接连因体弱夭折,萧姚反而怪他急着生女儿连累了儿子,对他又淡了些。   玉蔻再度说起这事,我也不过笑一笑道:“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那么早给他贵人的位分?这个只差一点儿的位子坐得越久,他就越不耐烦,不是么?”   玉蔻微愣,笑道:“主子说的是。”   我淡淡蹙眉,道:“比起那个,我更在意的是瑰儿的事儿,眼下她也要十六了,该选四个贴心的孩子过去与她修习人事才是。我是怎么挑,都觉得舍不下这个又看不上那个的。模样儿不好了不成,家世不清白不成,性子不好了不成,但都太好了罢,虽说不怕瑰儿不务正业,又难免影响到来日的正室侧室。”         我手中的花名册忽然被人抽走,一回头,果然见萧姚拿着名册倚到软榻上,懒懒道:“不是就剩下十几个人了么?教她自己挑!多大的孩子了,这么点事儿。瑰儿聪慧,足以自己做主。”   我浅浅笑一笑,道:“臣侍不是不知道,只是孩子再大也难免要担心不是?”   我微微一顿,只见萧姚微微仰首,倚靠在软枕中,眼帘半合,语气中微微带上了些许怅惘:“他到底是伺候朕最久的人,虽然不是如何出色的男子,但向来温顺恭谨,悼平王虽然夭折,却也是朕的第一个女儿,虽然朕终究觉得你的孩子最好,那也到底是第一个。”   我静静听着,良久,轻轻道:“不若臣侍请高僧为温侍君做一场法事,再请礼部置办一份丧仪?只是不知陛下想如何追封温侍君,臣侍也好吩咐内务府按品制备下。”   她微微一怔,道:“常春…”   我浅浅一笑,刻意温柔清淡一些,如温和宜人的春意,最最抚慰人心:“陛下难道是顾及臣侍的想法?逝者已逝,若是致一份哀思能让陛下心里好受些,臣侍没有什么委屈的。”   她微微顿一顿,伸手抚了一抚我的脸颊:“终究还是委屈你了。”   于是她下旨追封温氏为惠平侍君,如此,如贵人更是郁愤难平,甚至出言不逊,在御花园里头就摔了一个翠玉镯子,言说一个死人都得了侍君的位子,他却受了委屈。   他得宠,别人不敢与他生事,倒是荣贵君脾气不好,看他一直不顺眼,恰巧牵着六皇子路过,看他不惯,凉凉道:“人家惠平侍君侍奉陛下的时候,如贵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况且好歹是生了一个女儿,如贵人再能生,不也就是四个儿子?哦不是,如贵人哪里生养过。没生养过就惦记正四品一宫主位的侍君位子,还真是心大。至于这张嘴么,本宫昔年是怎么请板子教导你的,如贵人想必是忘了。”   这般,如贵人哪里还敢再到荣贵君面前放肆,就是看荣贵君牵着的自个儿的亲生儿子看着他的目光陌生而无感情,也只得将一腔子酸涩往肚里咽,萧姚面前也丁点儿不敢说什么。   我抽了个空专门与瑰儿谈起选头四个内侍的事儿,瑰儿朗然一笑,道:“此事儿臣自有主意,便不劳父君担心了。”   而后便听说她借我的名义让尚服局、尚工局给入围的十二个宫人都按照各自的喜好制了一身新首饰新衣,而后请他们分别入殿,隔着屏风一一与她交谈一盏茶的时间,而后给了我一个列着四个名字的名单。   我问时,她不过一笑,道:“既然说是一盏茶,儿臣便打扮成形貌粗陋的宫人,自个儿端了一盏热茶倒在他们身上,城府太深装得太过大度的、对儿臣太粗鲁的、慌乱不知所措的便都被儿臣淘汰了,只选了四个乖巧老实又端庄稳重的,想来父君见了也会满意。”   我淡淡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谁刚刚入宫的时候不是良善纯洁的呢,如惠平侍君温氏,也必定与萧姚有过温柔平静的时光,但有几个人能熬得住后宫的煎熬,就连我,即便不是亲自动手,我岂不知道我的点滴设计是在把已经染黑不能回头的他们推向自我毁灭。   我也终究是被深宫磋磨成了恶人。   鳞の鲛鱼:翠微为了生女儿也是拼了,就算生了女儿他也当不了皇后,想法还是太天真         需要挑选内侍的不单是瑰儿,还有年岁上差得不多的萧环。   我是等瑰儿年及十六、身体发育基本康健,问过了太医的意思才张罗给瑰儿挑选内侍,但何怡君完全是见瑰儿若是懂了人事便可以开始选纳正君、继而被封为太女而着急了几分,见萧环年及十四,这个年纪挑选伺候的内侍在皇室女子中并不算早,便也张罗起来,生怕萧环因为这个缘故落了后。   瑰儿听着这样的消息,不过微微冷笑,旋即温然道:“父君不必在意。萧环固然优秀,比起儿臣却是不如,更不要说琦妹妹的怪才了。”   言语间在窗下作画的琦儿抬眸望过来,她一身淡青颜色,仿佛只是一身白衣上被日光投下些许树叶之绿罢了,安安静静画的是一幅色彩怪奇而格外动人的山水之图,其上数百种青翠黑白深入浅出,变幻不测,神趣玄妙,她素来是一点侵略性乃至存在感没有的,然而稍稍小觑,便连自己是如何落败的也不知道了,听瑰儿这样说,也不过静谧一笑,道:“瑰姐姐谬赞了,琦儿比起瑰姐姐还多有不如,蝉哥哥虽是男儿,也不亚于琦儿呢。”   总归不论如何说,终究我如今在后宫中的地位有一半都是我这出色的孩子们抬住的。   何怡君给萧环挑选的四个内侍是要问过我的意见的,只是我也并不必费那个心思,挑罢,只是走过场地见了一面,虽然就身份上,他们不过只配在下殿向我行一个大礼,但我也大概对他们有了一个印象。这四人可谓是各有千秋的,温婉、明艳、清秀、柔弱俱全,看样子也调教得十分乖巧,想来何怡君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于是听闻这四个内侍送到萧环那儿,萧环竟没有特别喜爱其中的任何一个时,我是很有几分诧异的。   再见到萧环时是在夏日里,晴来碧空如洗,凤凰花盛开如彤云,她着象征皇女尊贵身份的海棠红金凤纹华衣,亭亭立在凉亭中,一对缀着红玉珠子的白玉凤钗衬着她清丽的脸庞,益发显得眉间一点轻愁别带韵味,便是我,也少不得心下叹一句,好一个翩翩女郎。   她见了我,轻轻上前请安,道:“儿臣见过纯父君。”   我微微含笑,道:“二殿下如今也成了大姑娘了。晓了人事,眼看着是要相看正君了,不知怡君和环殿下看中了那一家的公子?”   萧环微微一顿,柳叶长眉微蹙,淡淡道:“父君相中了梁家的小公子。”   而后便匆匆寒暄了几句走了。   “梁家的小公子…那梁家可算得上是近些年很得陛下重用的武将世家了,仅次于荣贵君出身的郦家,她家的大公子不就是七皇子的生父佳侍君么,近些年也是敢与荣贵君拌一拌嘴的了。怡君的胃口倒是大。”玉蔻不觉轻轻叹道。   我淡淡一笑,道:“他野心何其大,这不是当然的么?不过本宫倒是好奇,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既不宠爱内侍又不盼着娶正君,能是为什么。”   玉蔻微凛,我已向雪松道:“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萧环自己遇到了一个孤儿,似乎是一见钟情,将那个少年藏在了宫外的宅邸里,于是那四个内侍再怎么千娇百媚,也是对牛弹琴了。   我能查出来的事情,萧姚自然也会知道,不过含笑对我道:“哪个女子年轻的时候没对谁深情过?皇家女子多情,日后有了正君侧君的也就好了,真的喜欢,大不了像朕与他父君一般留在身边也就是了,不打紧的。”   我听了也不过打趣她:“那陛下年轻的时候是对谁深情了?”   她一顿,狠狠瞪我一眼,道:“如今你当了皇贵君,当真是架子也端起来了,当着朕也嚣张起来了,瞧朕怎么收拾你!”   说着便将我半拎半抱起来丢在床上,利落甩下臂纱去欺身上来。   她虽年过不惑,却并不显老态,反而益发有妖媚成熟的风韵,新入宫的那些个青嫩少年多的是招架不住她的美色与风情的,在她面前一个个面红耳赤双腿软抖,倒教她嫌弃不中用,只是我这样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犹被她的风采所迷,便觉得怪不得那些少年。   她在我榻上尤其爱使坏,这回又把我按到底下去,要我拿口舌伺候她,我自然是乐意的,只是受不住她的风情,到了半路,还是央求她让我踏实进去。   云收雨歇,我半睡半醒地靠在她肩头,她忽然轻轻地说:“你。”   我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是从她轻巧的语气中品出奇异的沉重,往她怀里缩了缩,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夏去秋来,瑰儿习了人事,萧姚便惦着为她择一个正君了。   这事原该我这个做爹的操心,只是萧姚却比我更在意,一日我去坤清宫给她送秋梨汤,吩咐了人轻些声,莫通报惊扰了她批折子,走到外间,却正听见里头她与瑰儿说话。   瑰儿云淡风轻,道:“莫说儿臣无意继承大统,便是有意,也不必寻什么名门望族的公子,以免如孟家一般外戚干政。”   萧姚对这个女儿一向宠溺,又难免望女成凤,道:“也未必就要什么名门望族,但总得是清贵出身,究竟是一朝亲王的正君,不贤德大度,来日不知要生多少事端。”   瑰儿轻轻一笑,道:“儿臣倒是觉得,后府争斗越残酷越有意思得很,选个好的,反而不忍心了。”   萧姚无奈,轻斥道:“胡闹。”   这话我只当没听过,待瑰儿走了一会儿才进去陪萧姚散心说话,果然过几日,到了我面前,瑰儿又换了一套说辞,特别挑的是我晨起梳妆的时候,一面亲手给我簪上一支碧玺挂珠龙头簪子,一面笑吟吟地道:“都说有了夫侍就忘了爹,父君倒好,巴巴儿地要赶瑰儿走不要瑰儿呢。可见父君有了琦妹妹,就不要瑰儿了。”   我道:“你胡说。父君怎么不疼你。只是到了年纪,不能不替你想着。”说着起了逗弄的心思,道,“不然过几年,你琦妹妹长起来了,哪里还有男子愿意嫁你。”   瑰儿大笑,道:“父君眼中,果然是琦妹妹最好。”   琦儿也在后头站着,微微笑如春意初生,也过来到我身边,为我选一对碧玺攒成的夹竹桃花叶坠子,轻柔道:“若是瑰姐姐不娶亲,父君也怨不得旁人,怨只能怨自个儿养刁了瑰姐姐的眼睛,那些男子不如父君一半儿好,瑰姐姐自然看不上。”   我笑,向虹儿道:“你看看她们两个,嘴儿一个比一个甜,话里头的意思,一个都不想娶,竟是不要我抱孙女呢。”   虹儿也哄我,伏在我膝上,碧绿圆莹的玉珠子垂在他的脸畔,益发显得他清丽动人:“父君这般年轻,急着当祖父做什么?眼见着母皇来长春宫来得这样勤,只怕还有妹妹弟弟在路上呢。再者这两个大的不中用,不还有瑾儿瑜儿那两个小的,不愁将来子嗣繁盛呢。”   蝉儿哎呦一声,珊瑚流苏摇曳,映得他艳丽无方:“原是虹哥哥这嘴最甜!父君不必担心,眼看着虹哥哥要嫁了,保不齐外孙女先来呢!”   虹儿小脸红得透透地,拿了扇子要扑他:“数你嘴坏!”   如此和乐之中,倒不觉秋凉,以至于良侍君身边儿的宫侍玉离来长春宫禀告他主子因受了寒而不久于人世、希望临死之前能见我一面时,我竟有些发怔。   终究还是答允了要见他一面。   去之前,我比往常都来得踌躇,对着镜子,细细思量自己的装扮,有那么一刻,恨不得穿上皇贵君的册封大妆去见他这最后一面,但终究还是没有浓妆艳抹,只若有若无扫开一点茉莉粉,轻轻拍上一点点玫瑰丝胭脂的好颜色罢了,装束不过是简单的海水青玉螭龙吐珠冠,淡青蓝缂银丝莲纹宽袍,再一色梅子青缀珠覆纱,干净清爽,总不失皇贵君的威仪。   承坤宫还是那座承坤宫,比春色静谧的长春宫来得富丽清雅也来得冷清刚绝,我走进去,见一切皆井井有条,处处皆讲究到极致,倒胜过我那长春宫。   玉蓠请我往里头走,禁不住地说:“从前小主得宠的时候都在四处摆鲜果为香,后来得不着了,又煮兰茞香草洒扫,眼下虽又不能了,也务必要纤尘不染,供四时鲜花,丝毫做得不仔细小主都是不肯的。”   我只听着,并不说话,走入寝殿中,也见窗明几净,名贵的陈设物件儿琳琅满目,远比我那温馨朴素的长春宫华丽。   良侍君坐在床下,似乎是才沐浴熏香过,远远便袭来蔷薇胭脂沁人的香气,他果然也是精心妆扮,面容艳若蔷薇,一件胭脂红的长衣缕金缀玉,竟不逊于寻常册封侍君的礼服,只额头勒着的镇安神血玉的嵌宝昭君套、身后堆叠的锦枕和铺在膝上的小衾能看出来是病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见他面前摆着一局棋,檀木的棋盘,温凉玉的棋子,白棋就在我面前,便拈起一子,踌躇片刻,轻轻落下,淡淡道:“良侍君有病在身,不必向本宫行礼了。”   他看着我,像是要看透我,看透我的从容淡静底下是否有一丝丝的怯懦急躁、自卑虚浮,但我没有,于是平一平心气,落下一枚黑子,终究颇有几分酸楚自嘲地笑道:“如今你是皇贵君了,宫里头第一份儿的尊荣富贵,感觉如何?”   我淡淡一笑,道:“高处不胜寒。”   他冷笑:“如今倒是拽起文来。别当我是傻子,你这皇贵君,怕是古往今来头一个贱奴出身的罢,草包装上锦绣套儿,难道就不一样了?”   我心平气和,道:“本宫确实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但你读过的书本宫也一样读过,学过的礼仪本宫也没有差了你,许多东西缺了童子功,本宫的确是不如你,但若说本宫是个草包,多少也慢待了点儿。贱奴出身的又如何?你不是,那么是血不是红的,还是骨头不是白的?本宫比你低贱,低贱在了哪儿?”   他双目微睁,倏地在榻上跪起身来,手指直直戳到我面前:“陛下再怎么包庇你,你父亲也不过是谢府中一介卑贱的花奴罢了,你是庶出,我是嫡出,你在我面前,不过如奴才一般低贱!”   他形如不讲道理的恶童,我却不过安稳坐着,笑意一点温和婉转,清莹如水波:“要么说男人家的嫁人最是要紧,你瞧,本宫嫁了个好妻主,眼下不是尊贵在你之上了么?”   他恨恨抬手打来:“你这个贱人!”   他病中气力皆弱,我一把便抓住他的腕子,冷冷道:“谢常夏,本宫比你低贱在了哪儿?难不成本宫一时比你低贱,便一世都该比你低贱?你自然是希冀如此,若真的是那般,今时今日我谢常春依旧是一介贱奴匍匐于你脚下倒也罢了,可是谢常夏,我不是。天底下没有那样的道理。时移势易,物换人非,时至今日你来找本宫摆嫡出的架子,不觉得可笑吗?”   棋子被他的锦袖扫落在地,清脆四处滚落,这时才停歇下来。   他哭了,硕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洗去他面上的脂粉,露出他明艳不再的枯黄面孔:“你凭什么,凭什么独得陛下青睐,还能生下那么多健康的孩子,你凭什么,你不配!”   我平静道:“那你又凭什么觉得陛下该对你椒房独宠,该由你生下许多孩子甚至太女?”   他不明白。   下棋下得输了,扫去棋盘上的棋子,只是一味强调自己的棋艺更加高超,难道不是空给他人作笑料。   就如同良侍君只是执意地觉得我低贱,觉得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该归属于他才是,于是疯狂地在所有细枝末节体现他的高贵,幻想我只配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一点恩典,被他像杂种的狗一样踢来踢去。   我离开了承坤宫,再也没有去看过他,不多日,便听说他殁了,萧姚唏嘘之下,也不过将他的儿子交给诚侍君抚养罢了。   Acid:大户人家的嫡出,大多受的教育就是自己高人一等,就跟现在有些自以为是的有钱人一样,让人讨厌   好想吃糯米:他同温侍人是一样的,他恨长春压他一头,他恨萧姚不给他宠爱,是因为他不敢恨自己。         何怡君还是那样爱顶撞我,听完消息,拿繁绣茉莉连缀珠玉的青色锦袖半掩了脸儿,着意抓住良侍君是我的嫡出弟弟这一宫中老人心照不宣的事实,笑道:“好歹是没了个兄弟呢,皇贵君怎么也不去吊唁一二。”   拓跋和君素来承我的情,凉凉道:“何怡君这是什么意思?”   何怡君厌烦拓跋和君得宠,不悦道:“都是伺候陛下的,自然是兄弟,皇贵君施泽后宫,去吊唁一二为后宫表率,难道失了妥当不成。”   我适时温淡笑道:“既然怡君如此上心,不如就由你主持丧仪罢。”   何怡君面色一白,分明是觉得晦气,然而我发话,又不敢不从,只不情不愿地应下去了。   与萧姚说起谥字追尊,萧姚不过捧一杯热茶,淡淡道:“谢府也够显贵了,朕无意再抬举。谢氏…不,谢常夏虽无过,却也没有大功,便以侍君之礼规规矩矩葬了便是,谥号么,就拟‘恪敬’二字,教他九泉之下知道知道恭敬。”   我再没有丝毫不乐意的了,只温和含笑应下。   鰙丶寳唄:其实深宫里的斗争就是熬,熬到一个个都去了,活下来的,便是赢了   我是真迷糊:这世间许多事都是熬过来的,熬到我们变成前辈,后辈们不服气却也不敢僭越,看似我们赢了,却很少有人会回忆你一路上受过的苦,更不要说去怜惜。         恪敬侍君下葬之事定下,萧姚却告诉我,她有个需要让我见的人。   我一进御书房便是愣住,只因那里站着的是一个女人,然而回眸看萧姚,她却是轻轻推了我一下,吩咐雪松在门口守着便径自离去,我怯怯再看一眼,恍然认出那个女人,不觉遭了雷劈一般定定立住,只觉仇恨与委屈滚烫涌进眼眶,几乎滴落下来。   那女人一身青色官服,长身如青松,俊颜如明月,并起双袖向我施一个大礼,道:“微臣谢衡,拜见皇贵君。”   ——是我非名义而实际上的母亲。   想一想,其实我对她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是隐约记得有时父亲在院中侍弄花草,而她被仆婢和其他得宠有名分的夫侍簇拥着走过庭院,父亲总是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偷偷地看她一眼,偶尔,只是很偶尔地,她也会若有若无地投来视线,轻轻扫过父亲和我。   我侧着头并不说话,她却从容起身,淡淡道:“红药的排位,已经按着我原配嫡夫的规格摆在谢家祠堂里了,席氏原就失德,所出儿子又如此不中用,这般安排,如今的席家不敢说什么。”   我不过凉凉一笑。   席家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当年她谢衡还是个贫苦书生,我爹便是凭着一手养植花草的手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将她供成了进士,而后呢,不过落得一个不被承认的下场,谢衡另娶了席家的嫡出公子为正夫,我父亲不过在谢府里做了一个再卑微没有的莳花下人罢了。   如今席氏的儿子没了,也没留下一个皇女,她倒是想起我这个身为皇贵君的儿子来了。   我径直落了座,轻轻理一理膝前一方紫红色刺金莲花宝相纹的华美蔽膝,淡淡笑道:“他痴,一辈子认定了你这么个负心人,生死不愿离开你身边,你愿意让他入祠堂,是成全了他的夙愿,但若要本宫说,本宫已经风风光光给他挣了一座陵寝,承恩侯夫墓,才是他葬身的地方。你愿意给他元配的名分是你自己愿意,想让本宫认祖归宗,不如做梦。”   她轻轻蹙眉,道:“常春,你如今也是成人,又是皇贵君,怎能如此率性。”   “那么以理衡量,是你谢大尚书停夫再娶、抛弃糟糠来的好听,还是我纯皇贵君是弃夫所出、卑微低贱来得好听?”我柔唇弯弯,鬓边赤金龙头宝簪闪着一色冰凉的日光,“自然,谢尚书位高权重,来日本宫的女儿们还要多多倚重。”   她方才微微松一口气,端然道:“自然。”   我定定看着她,心底一片清亮,到底并不是不明白父亲为何那般执着地倾慕于她,毕竟她是容仪清卓、才华横溢的,只是在她心中,成就一番宏图大业、青史留名的欲望,实在是比我那痴心的父亲重得太多太多。   如此也好,反倒干净。   只是临走时,还是冷冷回眸望她最后一眼,淡淡丢下一句:“谢衡,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一步步走出殿去,踏在明濯的日光之中,我不由得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是在与萧姚学了文字之后,我才明白,我那痴痴的父亲有着怎样一个凄凉的名字。   红药,红药。   念桥边红药,年年为谁生。   贴吧用户_7VM13KD:回复鳞の鲛鱼:他娘太虚伪了,早干什么去了,那个谢常夏入宫也是为了谢家争,结果死了,他娘却嫌弃他不争气。   我是真迷糊:所以,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为儿女计之深远,不在其中,不可品评他人。         日子平稳自然便过得快,转眼就是开春,萧姚带着瑰儿琦儿与萧环去京郊春猎,我与拓跋和君、如贵人等几个得宠的君侍也随着,期间自然是拓跋和君擅长骑射亮了萧姚的眼而如贵人拼命婉意邀宠,何怡君则攒着劲儿要萧环得一个好彩头。   果然射猎当日,瑰儿射了一头熊,萧姚正满意时,见萧环射了三头鹿连同数只獐子狍子,可谓是满载而归,也不禁赞道:“这些獐子狍子虽不如熊凶猛,但灵巧迅捷,可见环儿骑射不错。”   我淡淡笑着应了一句,何怡君亦是得意非常,正这时节,却见琦儿空手而回。   何怡君见此益发得意得很,笑道:“三殿下年纪还小,射不中也算不得什么。环儿在这个年纪,也只不过能射回一头鹿来。若是皇贵君不弃,倒不若教环儿教一教琦殿下。”   我虽挂念琦儿空手而归,却也不过微微而笑:“术业有专攻,怎好劳烦二殿下做这样的事。”   何怡君脸色微微难看,萧姚亦觉有几分不虞,却见琦儿一撩袍跪了,沉静道:“母皇恕罪。儿臣并非不精骑射,只是春日本是万物繁衍生息之时,春猎亦素来只是仪式祭祀,并非为求射得大量猎物,此时杀戮过多,其影响并非一二猎物,而是秋日、来年的猎物数量,儿臣是见环姐姐射猎过多,才放走了自己的猎物。”   言至此,萧姚已是和颜悦色,连说两个“好”字,轻轻牵了我的手:“常春,你教导出的仁德栋梁之才。”   琦儿仁德,便反显得萧环残忍无道、不知大局了,何怡君的脸色益发难看,却终究分辩不得什么,总之萧姚对琦儿的满意是显而易见的,也终究牵累了萧环些,便是何怡君使尽了浑身解数,便是萧姚口上松动,梁家也是不肯把自己的宝贝小公子嫁过去的,一则觉得萧环继位无望,二则觉得萧环府里现成有个宠侍,只肯舍出一个庶出的公子来。   萧环自己倒是非常不在意,却气得何怡君又哭又闹,斥责她府里那个少年是狐狸精,吵着要将其打死。         我为瑰儿选正君时,办过几场赏花赏月的诗画宴会,其中梁家那个庶出的公子我也是见过的,着实是个不出彩的人,温文沉默、乖巧老实倒是不错,做个皇女正君实在是有些不够看,但萧姚膝下子嗣不丰,不过是瑰儿、萧环与琦儿,底下虽有四皇女萧玢、五皇女萧玟,到底年纪小,生父也不算得萧姚喜欢,因而皇位之争其实只在萧环与我的瑰儿琦儿之间,所以萧环也并非不受追捧。   挑来挑去,我还是为瑰儿选了宁国公家的嫡长孙宋逸,瑰儿的伴读宋钰的同胞弟弟,瑰儿只说:“父君看中的人自然是很好的,只是怕儿臣的心思若不在他身上,反误了他一生。”   我淡淡而笑,抚着一把我欲赠予我长婿的彩皮白玉如意,莹光温润,很能使人静气平心:“什么是负,什么是不负?至少父君自信教女儿是教得不差的,想来天下女子,少有比你更出色的妻主。而做你的正室,你好歹会给他尊敬和体面,他又自然会衣食无忧,女孙庇荫,这已然是极难求来的福气了,难道还要个个找个一心人不成?眼下可不是那样的世道。”   瑰儿终是微微点了头。   于是热热闹闹操办一场大婚,萧姚正式册封瑰儿为明王,并赐封宋逸为明王君,大婚次日,进宫拜见我与萧姚。   正经流程过后,我留下如今已是明王正君的宋逸说话,见他确实是一个月朗风清的人物儿,不知胜过我年青时多少,瑰儿待他似乎也算敬重,只见他换下外命夫的明红朝服,着的是一身胭脂红色缕银烟霞纹长衣,下出象牙色江海纹缀珠裳裙,粉黛薄施,钗环疏简,如此华贵装束,很见体面,又被他穿出清贵高雅的气质,我瞧着是十分中意的,当即教玉蔻拿来一对盘丝石榴子手钏。那手钏是我嘱咐尚工局精心做来的,赤金绞丝、红宝镶缀而成,光华流丽璀璨,我看着满意,牵过他的手轻轻戴上,含笑道:“你是新夫,本宫的第一个女姑婿,也是瑰儿这孩子的第一个夫侍,本宫看重你,也生怕瑰儿这孩子有哪里慢待了你,这对镯子是为了给你添些平安喜乐,愿你与瑰儿多子多福。”   明王君脸颊微红,轻轻道:“是。儿臣谢过皇贵君恩典……明王殿下她…她很好。”   我知道他这是倾心于瑰儿,也不晓得是否是自瑰儿偶尔往宁国府去与宋钰来往时就有的事,想一想于众公子之中,他与我的交往是最最诚心的,想来是在意瑰儿,极力想要得来这个位子,心头一软,又少不得发酸,终究也不知他能否得瑰儿几分真心,往后瑰儿身边的男子只会越来越多,再牵扯女孙承袭爵位,他来日的关卡还多的是。   然而终究是不忍心在他新婚燕尔的时刻揭穿,只是牵起他修长秀气的手,为他戴上一对手钏。   晚些时候问起瑰儿,饶是她如此少年老成的一个孩子,还是微微红了脸儿,轻轻道:“他原是不错,至少做得来一个体面的正君。父君大可以放心,儿臣不会亏待了他。”   我晓得她能这样说,必定已经是颇喜欢明王君的了。   我的小梨涡:文笔好赞👍🏻,一下子看到这儿了,楼楼好棒,不知是不是签约作者,有木有其他作品?         瑰儿这头定下了,便是萧环那头,萧姚对这个女儿自然也是用心的,虽然她并不是十分中意以梁家这个庶出的公子为女婿,但何怡君父女既然选定了,她也按照规格风风光光地办,依样册封萧环为晋王,梁氏为晋王君。   她二人大婚次日入宫拜见,依理还是拜见萧姚和我,何怡君虽是晋王生父,却也只能身居侧位,待她二人向我二人行过了礼才能向他行个半礼,何怡君却也郑重,穿来了册封怡君时的青色礼服,环佩珠玑,浓妆艳抹也不显俗气,照旧十分清丽动人,赚得萧姚多看了两眼,而我只当作不知道。   晋王自然是天潢贵胄的翩翩风度,清丽俊秀的姗姗女郎,相比之下,晋王君一介庶出之子,容色已是平平,小家子气更明显得很,便是萧姚再怎么慈和,还是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着实不是很上台面,萧环对他也很不上心,看何怡君给自己尚算中意的女儿选了这么一个正君,萧姚心里不免不痛快,面上虽然不显,只看她夜里头并没有召幸白日里多看了几眼的何怡君,而是到了我这儿来便可看得分明。   我专意挑的是她在的时候儿,让雪松清点些库房,慢慢选出一对翡翠雀头簪子来,教人拿上好的推漆盒子封好,萧姚不能与我独处说些体己话,只得干巴巴地看我张罗,不免是问了一句。   我正中下怀,温和微微含笑,道:“臣侍虽不过是皇贵君,并非中宫正位,但到底也担着一半的责任,如此,晋王殿下也算臣侍的半个女儿,晋王君也算臣侍的半个女婿。明王君嫁进来的时候臣侍在份例的赏赐之外添了一对盘丝石榴手钏,待晋王君也不好厚此薄彼了,但又怕当庭赏下去,怡君多心觉得臣侍喧宾夺主,是示威给他难堪,悄悄儿地送过去,也怕怡君怀疑臣侍与晋王君有什么首尾,只能是托瑰儿送给晋王殿下。”   萧姚微微蹙眉,道:“怡君不懂事,难为你了。”   我浅浅一笑,道:“陛下岂能这么说。臣侍承了这个皇贵君的位子,就是要为陛下分解这些忧难的,若是成日里清闲无事,反而是尸位素餐了。”   萧姚搁下手里头的缠枝春茶杯,又伸手过来捏我只戴了一对莹润硕大的珍珠的耳垂,含笑道:“那朕真该厚厚赏你才是。”   我微微侧头,故意道:“怎么赏?”   她长眸艳情浓,长春宫又是一派春色满园。   我是真迷糊:十分怀疑楼主是哪位大神的马甲,为人处事这么通透,我是自愧不如,也写不出这样的文来。   贴吧用户_Gy7G3e3:回复我是真迷糊:对,我也是没有这么通透现实的心智咱就说真写不出这么好的文来         只可惜我费那样一番工夫选出来的一对翡翠簪子虽送到了晋王手上,却没落到晋王君手里,原来晋王娶夫,她府里那个神神秘秘的公子就很是伤怀了,我挑的那一对翡翠簪子水头极好,翠绿饱满,本是价值不菲的玩意儿,通过晋王的手送到晋王君那儿去,这公子哪里忍得了。   也不知是作出怎样一副忧愁伤怀的模样儿来,总之也只早晨晋王君戴着那两支簪子高兴了一会儿,才入夜,晋王殿下就去把那对簪子要回来了,给了那公子,被那公子当着面儿给摔了。   晋王君好端端一个正夫,被一个没名没分的公子欺压成这个样子,也真是窝囊可怜了。   要说这实在是不体面得很,然而晋王还是一意喜欢他,任是谁也没辙。   我听了自然是付之一笑,觉得有这样的好戏,便也不算可惜了那样好的翡翠,只是这样的事传到何怡君耳朵里,他自然是不干的,然而训斥晋王殿下显然是无用的,只平白伤了父女感情,无奈之下唯有为难晋王君,每每晋王君入宫请安,总是被何怡君斥责无用,不能讨得晋王欢心,何怡君瞧着这个女婿是越看越不顺眼,于是成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一时埋怨他琴棋书画皆不精通,一时埋怨他是庶出之子,一时又嫌他礼仪气度不成,找了宫中尚侍教导,可将晋王君折磨得不轻。   最要命是一日失了分寸,不小心卷起了晋王君的袖子来,竟发现他守宫砂还在,偏生在场的除了何怡君还有他宫里头的常贵人等人,这一下可是纸包不住火,在宫里头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夜回去,晋王君便割了腕子。   王府里头人来人往,自然救得及时,晋王君倒是没有性命之忧,但萧姚勃然大怒,将何怡君和晋王召去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去半年俸禄,又不许宫中上下多嘴多舌,然而梁家终究不愿意了,一定要晋王给个说法,同时那梁家的佳侍君仗着生了个儿子的功劳亦去萧姚面前哭诉装可怜,然而萧姚到底还是护着女儿,只是说晋王本就是早纳君侍,晋王君年纪亦小,不曾合房也是情理之中,反而君侍自戕原是大罪,可以问罪母家的,看眼下情有可原不追究便罢了,私底下则将晋王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如此佳侍君也没讨着好儿,只是越发与何怡君不对付起来,再加上萧姚近来不益发待见何怡君,佳侍君仗着家世,便是僭越尊卑掌掴何怡君这样的事情也做出来了。萧姚亏欠梁家,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管,可怜何怡君因那公子之事闹得与晋王不睦,晋王又不得不顾忌着自己的岳家梁氏,连她也不帮着找场子。   何怡君恨萧姚绝情,益发把指望放在女儿身上,与晋王府里那个公子也是益发势同水火。   何怡君和晋王闹出这些事情,我也不过当一个看客,终究近来萧姚召幸我与如贵人最多,底下一些出身低微、位分也不高的小君侍也有宠,春天里零零星星能迷人眼的野花似的,虽然不要紧,整治起来也花几分工夫,我略略参与其中,便也不算清闲。         比起晋王府的一团乱麻,瑰儿就要省心得多,那头晋王君连侍寝也没有过呢,这头明王君已有了身子了。   这是萧姚也是我的头一个孙辈,自然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赏赐是流水价地给,从前照顾过我身孕的一些尚宫尚侍也被我指到了明王府去,只是比我更在意的是我那从前担心自己做不得一个好妻主好母亲的女儿。   明王君有孕,自然少挪动,为请教孕中禁忌进宫来拜见我时,瑰儿是亲自扶了他慢慢走入我殿中来的,便是明王君有孕,姿容微微丰腴素简,失了往常的素雅轻盈,她的目光亦温柔如水,不见丝毫不耐,我瞧着她那样的认真,明白那曾经在依恋在我臂弯中的孩子,如今已诚然是个成人了。   我小心趁明王君不在时,问过瑰儿明王君孕期,她房中伺候之事。   这样的事自然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前也有例在的,或是由母皇父君做主,赏赐几个庶君内侍,或是亲王自己抬举王君的陪嫁,又或是在府里临幸近侍奴才。   我问,瑰儿不过摇一摇首,笑道:“从前父君赠予我启蒙人事的侍者,如今都是我帐前的典侍,便是连他们,我也是不会再碰的了。父君,阿逸很好,儿臣会待他一生一世的好。”   我听了这样的话,唯有怔忪片刻,而后莞尔一笑,道:“你喜欢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是而后与明王君说话,望着他温婉幸福的面容,心中难免生出一点酸涩。   如此的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是不能有了。   不过这样的喜事,萧姚自然也是高兴,来长春宫见我时,无一刻不是笑着的,那样明媚的笑容,不由得便令我想起,我自己头回有孕的时候,她抱起我,脸颊贴着我的额头,对我说:小贱人,我要当娘了。   这般,不觉心里又软了下来。         然而我也觉出她身上黑玉润鬓膏的气味越发重了。   即便瑰儿才出了喜事,最初的欢喜劲儿过了,她便不再爱往长春宫来,总是一日一日地拿青帘软轿接了如贵人往坤清宫去,我在长街上碰到过一回,如贵人恭恭敬敬地从轿子上下来给我请安,穿的一身淡绿罗衫不过是寻常贵人服色,也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地方,只是年轻,嫩得像揉一把就能捻成水的春草一样年轻,婉转身段儿行一个礼,便把我比得索然无味。   是夜,我禁不住揽镜自照,想一想,我三十四岁了,着实是不算年轻了,再打扮得那般娇嫩,只怕会像个笑话儿一般,做了皇贵君,更是轻浮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人都像是描金彩绘的泥胎木偶,再没有什么生趣了。   我望着镜中自己尚未显什么老态的容颜,不自禁地问雪松:“雪松,你瞧着,本宫老了么?”   雪松稍稍抬眼扫过镜子,旋即轻轻道:“皇贵君的相貌与从前并无分别。”   是么?   我轻轻握一把漆黑柔亮的头发,虽浓密丰厚,寻不着白发,然而一松手,便有几许飘落下来,这是年轻时没有的事,年轻时,即便是整日盘着头发,但凡小心些,散下来时也是一根不断的。揽镜自照,不染铅华的面容虽然还不至皱纹横生,但一日断了保养便觉得松懈,再不是能嫩滑如昔的了,听说钟粹宫的何怡君,成日里便是天南地北地找美容养颜的方子,流水样的银子砸下去也不疼惜,呈了不管事的方子的方士也教生生打死了几个。   饶是如此,也觉得他有时还能似年轻时一般清丽动人,有时已老态龙钟的了,我尚且没有他那样专心,只最最简单的一二护理罢了,一时间仿佛觉得色衰爱弛的命运正在一日一日爬上我的面颊。   我微微摇摇头,道:“眼看着是不成了。与如贵人一比,只觉得自己老得面目可憎。”   雪松轻轻上前,拾起一旁的翡翠背象牙篦子,轻轻为我打理头发,淡淡道:“年华逝去,谁都是一样的。只是主子从前不是靠色相得的眷顾,又何必如此害怕因色衰而爱弛。其实奴婢瞧着,便是那些年轻的小主们再怎么鲜嫩动人,与主子您同处一屋,也显得十分不够看的,好似拿新磋磨出来的石头珠子与上好的玉料比,那风华气度是不一样的。”   她停一停,轻轻说:“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几分鲜嫩娇艳,那不是自个儿的本事,是娘爹的福泽庇荫,年长了还能有韵味撑着,如陈年佳酿比上新酒,到底是前者更好,那才是真正厉害的呢。”   我不觉轻轻道:“是啊。原是本宫痴心妄想。细细想一想,何怡君早把指望搁在了女儿身上,近些年争恩泽,不过是争一点体面,本宫也理应如此才是。可是比起他,本宫终究是走岔了道儿了。原先得宠的时候心里头是有个比较,自个儿比旁人都得宠,也就心满意足了,不会觉着难受。到如今,不怎么能见着她了,看着谁得宠心里头都针扎一样,想一想自己年纪也比不得了,新鲜也比不得了,恨不得掉两滴眼泪,可是这样位高权重的,一点弱处儿都不能教人瞧见,如何能做那样小孩子撒娇的事。”   说着不由抬手支额,笑意悲凉:“何况她怎么是哭得来的人呢,我一把年纪了,兴许哭起来更招人烦厌呢,平白教人看笑话儿罢了。”   这般说着,终究还是落下泪来,轻轻道:“早年听人说这心动不得,虽然仿佛一副懂得的样子,到底心底是很不以为然的。到了如今才明白,有她眷顾的时候,便是与旁人争着些,也终究是不打紧,可一旦没了,从今往后,一夜一夜,真是不知道怎么过。”   忽然有温暖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我以为是雪松,惊了一跳,躲开一抬头,却看到萧姚沉静艳丽的脸庞。   我呆住,她轻轻叹气,髻中一支碧玺攒珠点露夹竹桃簪子垂着三络粉红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在她鬓边,珠光如水,映着她耳畔渐生的银丝,也使得我在她面上看到的是极罕见的温柔神情:“小贱人,你说朕拿你怎么办好。一时那样聪明,一时又这样傻。”   我伸出手去,仿佛害怕她是假的一样,轻轻牵住她的衣摆,她弯身下来,亲亲我的眼睛,将我一把抱起来。   我攀住她,想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就是做一条缠树的藤,可我终究注定是一条缠树的藤,不能如藤一般缠着她这棵树,只是徒劳使我孤独、痛苦。   到底,我的敌手从来不是哪个毓秀名门或是年轻貌美的君侍,而是渐渐剥落我容颜的岁月,这天下最最喜新厌旧的女子之心,以及万千世人对于出身名利的偏见和追逐,与这整个繁荣天下所蕴藏的、庞大如鬼魅的黑暗相比,我谢常春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从我是宫侍的时候起,到如今我仿佛是尊贵稳固的皇贵君的这一天,一直如是。   萧姚,纵然是天下之主,亦不过是被滚滚浪潮裹挟的一介凡人而已。   其实我并非不知道,她为何那样偏爱出身低微的君侍,也并非不知道她皇嗣大多由我所出、其余皇嗣出身亦卑微在前朝引起多少如沸物议,她是为了我,为了不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为了不让我的孩子低人一等,为了抬举我最优秀的孩子继承她的位置,以保全她身后我的荣华无忧。   那一夜,我们交缠过,但更多不过是依偎谈心,我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向她的爱意,她静静地听,把她的温柔施舍给我,我不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嘱咐我要唤她九娘,而我们似乎一夜之间不再在意对方的年华老去,如贵人被她抛于脑后,甚至她身边星点小花一般的宠侍也消散如烟,她只是花更多、更多的时间陪伴着我,即便并无什么特殊的事可做。         然而总是不巧,原以为已经失宠暂时不足为虑的如贵人又有了身孕。   他年轻,但也不过是与我相比,前头已生下四个皇子,再度有孕,不能涂脂抹粉,再见到的时候几乎心惊——当年我虽也是四个孩子,却并没因此损伤身体,而他,常年服用坐胎药,只为盼得一个女儿,频繁而不自然的生育使得他后两个儿子接连夭折,也竟然让他显得这般老了。   况且,他素日里的年轻鲜嫩,靠的亦是不知哪里来的秘药,孕期一停,整个人有如枯败的花朵,甚至不敢教萧姚去看看自己。   于是明白,他腹中的这个是他最后的赌注,左不过他立时就要过二十五岁了,自己的孩子不曾养在膝下,若不能封为一宫主位,二十五岁之后,他的绿头牌便再递不到萧姚面前,他是拼了命,舍了寿,也要保全自己活着时的富贵荣华。   我恨他,但到此时,也禁不住觉得他可悲可怜。   他比什么都想要一个女儿,然而到了第四个月上,人人都知道,这又是一个儿子。   太医院悄悄给我通了气儿的时候,我微微一笑,拿起软榻边镇着的一把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把玩,如意清凉温润,不多时便染上掌心的暖意,在清亮的日光下泛起莹然光泽,十分讨人喜欢,我似是不舍地把玩片刻,随手轻轻递给雪松,浅浅笑道:“四个月了,这身子可稳了。把这柄白玉如意给如贵人送去,算作是本宫庆贺他身孕安稳,万事如意。”   白玉,白玉,白白生育。   这浅浅的笑容一如春风,却夹杂了冰雪,残酷无匹。   如贵人收到我送的白玉如意自然是怒不可遏,却也不敢怎样,规规矩矩谢恩罢了,摔也不敢摔,只得供着,要收到库房里头去,我也不肯让他舒心,第二日便问了他睡眠如何,嘱咐他将白玉如意放在枕边镇压魔魇,他生气也不敢,只能诺诺应下,又不得不承受他人无数冷嘲热讽。   晚些和瑰儿说话,禁不住道:“原也是一对父子,我虽是恨如贵人,却也觉得那孩子无辜,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惊觉自己竟然是这样恶毒的人,生怕折了你们的福泽。”   瑰儿一笑,道:“父君不必太过在意,到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不贤德,父君何必死守仁厚。此事虽然做得多余,但儿臣为父君考量,当初小妹妹去世,父君心痛至今未愈,若是能就此让父君心里痛快一些,瑰儿便觉得很值。”   是了。   回头想一想丧女之时的锥心之痛,便觉得化为恶魔也不奇怪。         转过年来,瑰儿的正君宋氏生下了瑰儿的长子,也即我与萧姚的头一个孙儿,虽然不是女嗣,彼此亦是十分高兴,厚赏下去不说,更是精心为那孩子定名为萧子曦,我起先还担心瑰儿不喜明王君生的是个儿子,小心在私下问她,她却盈然而笑,满满是欣喜欢悦:“父君不必担心,儿臣倒觉得儿子很好,先开花后结果,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如此我便也放下心来。   且不说何怡君一面故作不在意,讥讽我不过得个孙子,一面又如何眼热我得的孙子和萧姚赐下的荣华富贵,又去为难晋王与晋王君,然而晋王虽与晋王君合了房,却也不过一月来有那么一回拗不过何怡君才去临幸晋王君一回,怎么也是得不来孩子,单说不过稍稍比明王君晚些有孕的如贵人,他心里头清楚,若他再生下儿子,萧姚是不会如此厚待的,天差地别之间,他已承受不来了。   抓住他的把柄并不难。   宫闱森严,便是当年孟家权势滔天之时,身为皇贵君的思贵人想要换一个孩子也只敢用药在宫中催生君侍怀胎,从中抱走一个孩子,如贵人小小一个贵人,想要从宫外抱一个孩子进来,如果不是我刻意卖了一个假破绽给他,自然是更加难如登天。   说到底,思贵人所做还只不过是害父夺女,如贵人的胆大包天,却是要混淆皇家血脉。   我小心趁萧姚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跪在殿下自请治宫不严之罪,将此事轻轻告与萧姚,看萧姚怒意窜起,将我方才呈上的茶碗摔作碎屑,心头却是松快。   果然她盛怒之下,令人清查下去,宫中素来是墙倒众人推,便是如贵人平日里是个圣人,也只怕能查出罄竹难书的罪行来,更何况他本就得罪的人多,不用我多费任何心思,顷刻之间已是雪片飞来足以置他于死地的证据,更要紧的,是他身边的宫侍供出,他曾不小心说漏自己当年在宫中谣传我是谢衡私生之子,又于孕期给我下毒一事。   那事本就是萧姚心中隐痛,本以为是我年纪大了,孙氏又挑拨生事的缘故,不料竟有此一劫,当即毫不怜惜,令人将刚刚诞下一个死婴的如贵人拖到坤清宫来。   Me·馥鳞:这报应终于是来了,知道自己宠了多年的如贵人害了常春的孩子,女主应该会觉得亏欠常春吧……         彼时我着色泽淡淡若无的霜蓝色长衣,静静立在桌案旁,仿佛承了一袭冰雪而立的玉树,只是青黛画就的长眉入鬓,十分冷厉,而如贵人只穿着薄薄一件娇嫩的鹅黄色里衣,鬓发散乱,被人拖进来丢在地上,苍白的小脸儿抬起望着萧姚,本该楚楚可怜,却因不符年龄的老态只让人觉得从心底便腻烦,待看向我,又带了锋锐的不甘。   我轻轻走过去,绣鞋的青玉底在漫地金砖上轻轻磕出清脆的响声,递给他一方锦帕,淡淡道:“如贵人擦擦脸罢,御前失仪,总是不好。”   他的眼眸照旧黑白明濯如星,却偏过头去不肯接我手中的锦帕,只是抬手拢一拢散乱的头发,我不经意,竟瞧见他几丝白发,萧姚既恼怒他又疼惜我,道:“你不必与他废话,且到朕身边儿来。”   如贵人闻声一颤,几乎落下泪来,倔强扭过头去,并不说话。   我轻轻走过去,并不刻意作态,只是斟出一杯清热败火的杭菊花茶,奉在萧姚面前,淡淡道:“陛下切莫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萧姚轻轻握一握我的手,从我手中接过茶杯去,冷冷向着他道:“你自己做下的事,你那女官玉荼已经吐干净了,只是有一件事,怕是只能问你了——朕才知道,先头皇贵君那一胎是中毒没的,此事玉荼不知道,却听你提起过,可是你所为?”   他倔强沉默片刻,忽然扬起脸来,定定道:“是,正是臣侍。”   晓新瞧着他的目光冷冷,犹如看着一件不合眼的物件儿:“如贵人是皇贵君身边儿出来的人,眼下是戴罪之身,合该自称罪侍才是,不然罪加一等不要紧,倒教人以为皇贵君手底下的奴才规矩不好。”   晓新从前与如贵人关系最近,当真是作自己的亲生弟弟一般,却不料他竟做出这等恶事,当年初初知道如贵人勾引伺候过萧姚,便是气得打过他耳光,只是碍于我有孕在身,一直瞒着我罢了,岂料历来崇仰我的如贵人会为了萧姚顾忌我的身孕不肯给他名分而毒害于我,他一向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对于如贵人“爬天梯”一事耿耿于怀,眼下见了如贵人,更是嫌恶至极。   如贵人往昔敬重他一如长兄,面对他时有三分说不出的理亏,便扭过头去,萧姚眉间聚起铁怒,道:“做下这等恶事,竟理直气壮,若非要从你口中问出个主谋,朕还不愿意你脏了坤清宫的地方。”   如贵人单薄的身子一挺,冷冷道:“陛下是嫌翠微的身子卑贱肮脏了?陛下可不要忘了,您身边的皇贵君,与翠微是一样的出身,翠微若是卑贱肮脏,皇贵君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翠微诞下蝶儿、蛟儿,翠微若是肮脏,他们也是一样的。翠微卑贱肮脏,陛下不也一样宠爱得很吗,如今嫌弃,不知是否晚了些。”   萧姚恼得很,却听雪松冷淡淡道:“如贵人说话真有意思,陛下贤明,自然是以品格断天下清浊。如贵人自己做下的事,倒要拖旁人下水。”   萧姚脾性素来不好,压了压,才道:“朕只问你一件事——是谁,教你下毒的?”   如贵人冷笑望向我,道:“那翠微也要皇贵君给翠微一个回答,当年长春宫中,蒰儿分明听闻皇贵君在与人欢好之时动情唤人姚娘,可是真的?”   原来是到死也要拖着我一起。   我轻轻转向他,说道:“是不是只要本宫说实话,你就肯将害死我孩儿的幕后之人供出来?”   他冷笑道:“那也要皇贵君肯说实话才是。”   我淡淡看一眼萧姚,道:“好,本宫就遂了你的愿——是真的。”   他乍然冷笑,将怨毒冰冷的目光射向萧姚:“陛下可听清楚了?您千方百计捧在手心的,就是这么一个荡夫。”   我跨前一步,道:“你可肯说了?”   他得意道:“自然肯说,只怕你却没有机会给你那孩子报仇了——陛下如今知道思贵人替陛下打下的是个孽种,只怕要八抬大轿地将他从冷宫抬出来复位皇贵君呢,更不要说我的罪过。”   我却微微一笑,垂首拨一拨手上戴着的乌银翡翠珠戒指,淡淡道:“如贵人不识字罢?”   他一顿,恼怒道:“皇贵君这是什么意思?”   我淡淡抬首,道:“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朝重视避讳,但凡天子名讳,不可宣之于口,落在纸上,也需用旁字代替,所以,如贵人,你不知道陛下的名讳罢?”   萧姚轻轻走到我身边,挽起我的手,柔声道:“你与他说这个做什么,难道还要他做个明白鬼不成?”   我凉凉道:“陛下说的是。”         这般牵着我一步一步往外走,明亮的橙黄色日光透过朱窗明纸落在我面颊上,走马观花般掠过,像是无上荣华,耳边朦朦胧胧,只听得如贵人在身后不甘的凄厉追问,走着走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只觉得眼前她明艳华美的衣衫都褪尽了颜色。   终于是报了仇,我也总安慰自己,瑾儿和瑜儿必定是上天为补偿我失去的孩子才赐给我的珍宝,然而那丧女的锥心之痛,实在是不能忘怀。   萧姚牵着我离开殿内到了画廊了,才停下来,抬手拭去我的泪水,轻声安慰教我不要哭,我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扯住她的衣襟。   从前还不知她是天之骄女时她赠送给我的珍珠项链早散了几回,再怎么悉心保养也已经黄了珠子,早不宜戴了,被我收藏在镜奁的最下层,那个乌银翡翠珠的戒指却是一直戴着,她握住我的手,翡翠珠子就在她雪白的掌心硌出一个淤红的印子。   我说假如我谢常春是个女人,名门贵族,有才有貌,赚得你一颗真心,换作你来嫁给我,我手里攥着你的身家性命,荣华福祉,悲痛喜乐,我也能让你尝到这样的痛楚,可是我不会让你尝到。   她沉默不语,只是不断拭去我的泪水。   远处我的一对宝贝瑾儿瑜儿仿佛一对并蒂又姿态各异的明艳花朵,奔至我身边,紧紧地拥抱着我。   末了,如贵人与思贵人的死,不过是在宫中溅起小小一朵浪花,没有谥字追尊,也不葬入皇陵,他们的卿卿性命,不过散如云烟,还不如御花园一朵花开来得值得。         相较起来,倒是我病了这样的事更加惹人注目。   说是病,其实也不过是心结难解,姚太医亦不过说是药三分毒,若要痊愈,还是不入药石,排遣心怀的好。   萧姚自然是温柔十分,并不问其中缘由,只是但凡政务清闲,无兴致宠幸旁人之时,便亲自至长春宫宁静陪伴。此外如荣贵君、拓跋和君,偶尔亦来与我叙话,劝我放宽心肠,终究我如今上头没有压着的人,萧姚待我有情,下头的孩子也争气,如此病着是万万不该的。   听他们这样说,我自己都仿佛觉得自己病得矫情。   来看我的人中,添了恭贵人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从前思贵人遭贬,他便也默默沉寂下去,再不得恩宠,还是前些年新人入宫,萧姚令我拟旨大封六宫,我提了他出来,萧姚才浑不在意地赐了他一个贵人的位分,我亦不曾在泱泱后宫中在意过他。   如今一见,才觉得眼前一亮。   他原是生得无甚特色的男子,不过是干净温润的一张脸儿,偶尔随着神采才有或卑微楚楚、或怯懦乖巧的一点点风情,长久不见,便令人记不起他的五官。   然而那一日,他随通报进来,我抬眸望去,只见他穿得一身葡萄紫珍珠缎长衣,并无什么复杂的绣纹缀饰,只是清雅简单的藤萝葡萄,温润明亮的色泽映着他的脸,使得那张平凡又未曾施以粉黛的面容生出玉一样的光华。   他大大方方地见礼落座,脆脆地道:“听闻皇贵君病了,臣侍不自量力,前来探望。”   我瞧着他的样子心里已有了几分明白,难得面上生出几分笑意来,道:“我手掌宫务,膝下孩子又多,难免有顾不得之处,竟许久不曾与恭贵人说过话了。”   他浑不在意地笑一笑,道:“臣侍来,原也是有事要请求皇贵君,皇贵君这样和蔼,臣侍便也不客气了——小孟氏没了,他从前用的衣冠摆设也要收归内务府,一则,臣侍想留下他用过的几样首饰,从前臣侍见他用的时候,羡慕得不得了,如今想成全自己一个心愿;二则,从前他待臣侍如何皇贵君也是知道的,臣侍想求他一件衣裳,烧作灰,洒在自己的殿门口,日日踩一踩,以泄心头之恨。”   那一身经历了孟家小公子、皇贵君、思贵人的男子因罪已被废为庶人,宫中人称他时又复只以小孟氏这一称呼,只是我看着恭贵人那样轻快温婉、有如纷红杏花一般的面容,微微有困惑不解。   若说不恨,何至于日日践踏;若说恨,又怎能有这般如花笑颜。   他似乎看透我的心,浅浅一笑,道:“他降封贵人时,臣侍日日都笑得痛快,连走路都轻飘飘地,可是随即,自己都开始害怕自己。臣侍若是真想要报复小孟氏,自惠仁太后去后,臣侍有许多机会。其实说到底,小孟氏再亏待臣侍,臣侍还是不希望被他变成了臣侍从前恨的人。可是不做些什么,臣侍又亏待了自己,终究是意难平。这般做,是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再不拿什么仁义道德拘束着自己,委屈着自己,也心狠手辣一回,但终究,不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做,不该成的人还是不要成。”   他仿佛是疯言疯语了一番,我听了却很若有所思,末了笑了一笑,道:“难得贵人有求,本宫自然应允。”   如此,病是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待到我生辰,病大好了,萧姚一喜之下大封六宫,其中便抬了原本不过奴才出身的恭贵人为正四品侍君,许他翊乾宫主位的荣耀,宫中虽有人不解,但有残存的孟家支撑,终是无人能动摇。因我提请,又准许他协理宫务,为我分忧。   我是真迷糊:这个恭贵人这样劝的很巧妙,终究是感恩当初自己受伤时春春曾偷偷派人送过药。         眼见着虹儿到了年龄,谢衡有意让虹儿下降谢家,我却没有肯,只是另为虹儿挑了一家清贵名门,选的是兵部尚书叶家的女儿叶蓁,果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后来蝉儿及龄,我也一样将他嫁与了瑰儿和琦儿的太师白子扬的幼女白献之,并不肯许给谢家,作为交换,待到琦儿年及十六岁、封为昭王娶夫之时,娶的便是谢衡嫡长女谢祺的嫡长子谢良吟。   相比起英气直率的叶蓁与风流蕴藉的白献之,我算不上喜欢聪慧温顺的谢良吟,毕竟他风范虽有,却能看出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若非与谢衡的利益交换,我其实不希望琦儿娶这样的正夫,但琦儿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的,只淡淡道:“到底是适宜做当家主夫的人,又不是一定就要举案齐眉了。况且瑰姐姐说的正是,有这样的正君,后府里头斗起来,也没有什么怜惜的。”   我虽然转过头去责怪瑰儿带坏了妹妹,然而琦儿的心意却是不可转圜了。   至于萧姚,她身为女人,倒对此事不甚敏感,只是觉得谢良吟不失为一国之后的风采。   我虽喜欢昭王君不如喜欢明王君,但到底不会表现在面儿上,即便明王君已经诞下两个女儿了,昭王君才不过是第一个儿子,我也依旧待他十分宽厚。   萧姚为琦儿的长子赐名萧子昕时,不禁与我多说了一句,道:“眼见着琦儿都有了第一个孩子了,环儿却还是没有孩子。到底是喜欢她府里头那个野小子,可是也不见他有什么生育。眼看着晋王君那个委屈的样子,哪家名门贵族能舍得自己的孩子,朕倒不好给环儿赐什么侧君了,可是眼看着赐过去的出身不高的庶君内侍也不见有什么消息,实在是教朕挂心。”   我静静听着,不过微微笑道:“陛下不也是到了二十九岁上才得了瑰儿,晋王殿下不过也是个晚成的罢了。”   萧姚这样一听,也就说不出什么了,然而她不知道,我却听说过,晋王府里头的庶君内侍并非从未有过怀孕的消息,只是那个公子实在厉害,自个儿不能生育,也不许别人生育,有了身子的庶君内侍竟然都被他弄下来了,甚至是他明着与晋王哭诉,由晋王出手亲自除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他怎么有的这样大的本事。         萧姚虽是正当壮年,然而有心之人却考量起来日的事情来,其实她总共八个女儿,四个都是我所出,除去太过年幼的八皇女萧璐,平庸无能的四皇女萧玟、五皇女萧玢,相貌一模一样不宜继承帝位的瑾儿、瑜儿,才华足以却不愿意继承帝位、甚至后府中只有正君宋逸的瑰儿,皇位之争其实只在晋王萧环与琦儿之间,无数朝臣都掂量着想在二者之间选择一个。   论出身,我的出身是宫侍,但母亲是追封了承恩侯的,何怡君的出身则是宫奴,比我更低一层,母家不知是获了罪的哪一家,萧姚未曾平反追封,晋王便要比我的琦儿低微些许。   论才华,晋王虽也是才华横溢,却不比琦儿的精鬼怪才。   最末,论子嗣,琦儿眼下至少是有了个儿子,后府里也算和睦,来日必定可盼来不少孩子,晋王是真不知何时才能得一个孩子。   眼见着此事是暗暗沸腾起来,别的项上已然做不了什么文章,何怡君是无论如何都要解决了晋王子嗣上的事,于是大方给了那位自称仇公子的青年一个侧君的位分,因侧君算得皇家正经的姑婿了,将被刻入玉牒,晋王不得不带着他进宫拜见。   自然,还是要正位拜见我与萧姚,何怡君不过只能坐在侧位。         晋王携着那仇侧君进来,远远地,便能看到他一身端正华美的海棠红色侧君礼服,生得一副纤长柔曼的身段,行走间颇带宁静端然的风范,萧姚目光微软,看样子倒是颇满意,走得近了,益发可以看出他生得清丽脱俗,倒教人觉得不枉晋王为他做出那许多荒唐事。   然而待他真的走到近前,何怡君却猛地扣住了椅子的扶手,瑟瑟颤抖起来,我微微一疑,再一看,亦是大惊失色。   仇侧君站定在殿中,矜傲地微微扬起脸儿,只见他清丽绝伦的脸庞上带着快意透彻的笑容,看也不看地向着何怡君轻蔑地道:“别来无恙,父亲。”   萧姚亦是大震。   不错,这仇侧君不是旁人,正是何怡君所出,记名在先端文皇后名下,萧姚名义上唯一嫡出的孩子,萧蛾。   萧姚暴怒道:“胡闹!你们这是…这是……”   竟气得说不下去,我慌忙轻轻顺着她的背,然而萧蛾似乎犹嫌不足:“什么?乱伦吗?”   晋王全然懵了,清丽面容上涌起急切,一把扣住萧蛾皓白的腕子,问道:“阿晓,她们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萧蛾回眸间笑意妩媚倾城:“晋王殿下聪慧过人,难道听不明白?我是你同父同母的哥哥,萧蛾啊。”   何怡君倏然扑起身来,抬手一个耳光打在萧蛾脸上,气得浑身发抖,脸颊抽搐,连头上的宝冠也摇摇欲坠,嘶哑着嗓子怒吼道:“你疯了?你这是干了什么?环儿是你妹妹啊,你的亲生妹妹啊。”   萧蛾淡淡抬手抚一抚脸颊,回过头来,悠长的眼线妩媚而凌厉,微微笑道:“您不是嫌我没用么,一枚棋子,用完即抛,青灯古佛一十六年,父君,蛾儿回来了,蛾儿要让您看看,被您弃之如敝屣的这枚棋子,到底有多有用。父君,蛾儿是不是比妹妹更加有用,现如今,您是不是喜欢蛾儿了?”   萧姚想必痛楚锥心,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来,何怡君更是怒气上涌,直接昏了过去。   当下便是一片混乱,花了我半天精力,才算安定下来。   瑰儿是趁在这时,悄悄来告诉过我,萧蛾与晋王这桩乱伦私情,原是她在背后推动,只见她目光悠远,淡淡道:“父君不必在意。这天下手掌权势的人,难道会干净么。”   于是我也说不得什么了。   Me·馥鳞:女主大概会被气个半死不活,也诚然萧蛾当年很是可恶,不过利用自己儿子的何怡君被这样报复确实大快人心,全文看到这里才觉出果然是瑰儿最护着常春……明明自己无所求却愿意为了常春脏了手……         何怡君醒来时,已然疯了。   我没有去看过,去看后回来的雪松告诉我,他日日拿捏作态,遇人便自称哀家,要人唤他太后,讲述他的女儿萧环如何被封为太女,登基为帝,尊他为太后,又如何孝顺于他,有时也讲起他如何受到“先帝”的宠爱。   萧姚听到这样的消息,冷笑连连,只令人将钟粹宫中的其他君侍迁了出来,封起钟粹宫,使之与冷宫无二。   但到底,萧姚也病了。   虽已近知天命之年,她依旧很美,岁月风霜十分留情,只增添她的风韵,不曾使得她庸丑,便是此刻病着,一张苍白的容颜照旧如素色的夹竹桃花,令我心折。   我小心侍奉她用下去一盏补汤,她用罢,不觉自嘲一笑,道:“若不是病这一回,还真不知道自己老了。”   我浅浅而笑,以丝巾轻轻沾一沾她的唇:“陛下胡说。”   她望向窗外春色,道:“眼看着是你的生辰了,朕却因为这样的腌臜事儿病了,眼看是过不得了,实在是觉得惋惜。”   顿一顿,又凄然一笑:“那些琪花瑶草的围在身边,素日里是觉得热闹,然而到了如今,回首去看,不过都是模糊一片的美丽,分辨不出什么。就连何氏,他也…朕从前对他也算处处优容,只因他原该姓花,与朕的亲生父亲同属一族。说到底,常春,只有你还受得住朕这样糟糕的品性,而朕也终究亏待了你。”   她将何怡君的底交代出来,便是彻底不在心里留下这个人了,我莞尔一笑,道:“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常春从前就说过,常春不委屈。”   她看一看我,再笑一笑,说:“常春,朕好想从头再来,这一次,朕不想再误会你一次,不想再和你错过一时一刻,也许,也许你就能再多喜欢朕一点儿。”   这样春意融融涌来的时节,我的心头却涌起卷着碎冰的春水,一丝一缕,割得心尖生疼,我将那水带来的生机与希望压下去,只专注在那疼上,下一下决心,将瓷盏搁在一旁,轻轻回首,若柳梢春色初露一般淡淡笑道:“陛下错了。”   她恍然一愣。   我淡淡道:“其实陛下注定要登临这个位子,常春也注定不能那样喜欢陛下,否则这么多年,常春早就撑不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我,良久,怆然笑道:“原来…原来是朕输了。”   我不懂,只是借着不知何处来的胆量,浅浅笑道:“陛下什么时候输过。您那样高高在上,但凡想要逆转的,还有什么不能逆转。您一天是陛下,常春的一切便依赖于您,您生杀予夺,常春不能不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她轻轻重复。“可是朕要的…不是尽心尽力。”   她若有所思。   她病着这些日子以来,晋王一直跪在太庙,说是求情,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求什么,是为了父君,为了哥哥,还是为了她自己,因而也只说是请罪,萧姚到底还是心软了,将萧蛾封为霍山公主,亦将何怡君送出宫去,在偏远贫瘠的南方为晋王划出一块封地,将这三人皆发送了过去,其中恩恩怨怨,她是再也不管了。   PS:下更完结   时慕笙歌MK:其实确实是现实慢慢磨掉了春春的情,何,常夏,后面爬床的如贵人,王府后宫哪一个人都是女主委屈男主的理由。而且女主前期太恶劣了,动不动不信任打骂。虽说男主不见得后悔,但他后面真的是不得不选择女主的。         一日我刚见过了近来为琦儿采纳的郦氏、常氏两位侧君,忽然见到晓新进来,在我面前一跪,道:“主子,今日陛下早朝时,禅位于昭王殿下了。”   我微微一惊,道:“什么?”   晓新道:“陛下说自己年老体衰,论贤明仁德也不及昭王殿下,因而退位为太上皇,立昭王殿下为帝,将一干国事皆交由昭王殿下主理,自己往后只指导辅弼,并自即日起,迁后宫众位主子入早先扩建为丽阳宫的丽王府,将紫禁城交与昭王殿下……”   我怔怔听着,忽然听晓新说:“主子,陛下下旨,以您是新帝生父,又以皇贵君之尊在宫中摄权多年,绵延后嗣,德行出众,劳苦功高,册封您为…太后了。”   我倏然站起,不知为何,一步步走向长春宫外,往事如画卷,滚滚在周身涌现,仿佛是六岁时入宫为侍,懵懂无知,又仿佛是十六岁时情窦初开,一往情深,那个艳丽如剧毒夹竹桃花的女子牵着我从长春宫走出去,又牵着我走进长春宫来,是册封纯君时的艳荣加身,是封纯贵君时的惊愕甜蜜,是为皇贵君时,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最神圣高贵的殿宇,祭拜天地祖宗。   我走出去,她笑着迎上来,朝服珠玉的华贵艳光携着盛春迷离的春色扑面而来,彼此仿佛都是当年一样年轻单纯的心境。   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道:“小贱人,现在,你是我的正夫了。”   一世风雨,起伏跌宕,终于,已成昨日烟云。   而我——   我是大梁太后,谢常春。   首先想写的是萧姚的番外。   她是本文的女主,也是着墨最多的人,相信大家对她的印象很集中——一个艳丽到仿佛带毒的、如夹竹桃花一般的女人,有时候聪明狠毒如毒蛇,有时候又喜怒无常、暴戾恣睢到像一个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宜君还是宫中最得宠的君侍,温柔艳丽,最多是有一点小性子的刁蛮,但很快,涌入的新人和家族的倒台把她的父亲逼成了后宫中又一个恶毒阴暗的人,小小的她成为了父亲发泄的对象,堂堂一个皇女,在华丽的宫廷之中,生生体会过什么叫食不果腹,什么叫如履薄冰,最可怕最可怕的一次,寒冬腊月,她被泼了一身的水,在父亲手中的皮带下躲闪哭泣直到晕厥。   她的母亲萧施,起初是非常厌恶她的。   毕竟她父亲的母族作为几大家族之一,逼着萧施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抱负的君王在自己人生的前数十年里都不得不装出一副荒唐纨绔的样子来,宜君手下没有少过冤魂,其中也不乏她真心喜欢过的人。   这样的怨恨延续到萧姚身上,使得在昏厥这样的大事发生之前,萧施始终对她不闻不问。   知道之后,特别是在醒悟过来稚子无辜之后,萧施对这个女儿充满了补偿的心态。   册封她为丽王,寄托的是希望她的内心能够丽日高悬。   第一个对她温柔、起码是平和的人不是她自己的父亲,而是刚刚丧子的贤君孟兰亭,一日三餐,不必再担心无理而至的惩罚,对于萧姚而言,这足以成为她始终对日后的孟太后多有优容的理由。   彼时的孟贤君刚刚失去自己的亲生儿子,其实对萧姚不过是面子上的照顾和情分而已,看到萧姚,便想起这是萧施对他失去亲子的补偿,于是其实相当冷淡,两人没有能够成为真正的父女,大概因此。   直到后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萧姚成为他和孟家唯一的希望了,他才开始对萧姚视如己出,然而彼时已经长大懂事的萧姚与他再也不可能亲近如亲生父女,但念着恩情,也为自己的来日,萧姚还是奋发努力为皇位一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孟贤君。   但是触及到男人的时候,萧姚是非常无助的。   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男人天生是比她低贱的、伺候她的东西,童年的经历使她与男人相处的时候有阴影,有无法克制的愤怒,同时她也有对爱一个人的渴望,对她自己父亲的怜悯和对所有男人的怜悯,期待着她可以给一个男人他应得的东西。   她为了后来已经是皇贵君的孟兰亭而娶了大孟氏孟应安为正夫,但她错过了与他的少年夫妻,又不能在他身上发泄什么,于是其实始终都无法与这个男人有什么交流。   慰籍过她的是温氏和郦氏。   温如意是最初伺候她的四个男人之一,也许是其中最不出众的一个,但是尔虞我诈带走了其他的卿卿性命,只剩下不起眼的他。   自然,他是有手段的,大孟氏的不能生育,便是他对于大孟氏不欲前头有庶女而出手害他的报复。   她对他是有些情分的,不然也不会虽然因为怕终究会失去而不肯亲近病弱的长女,却也赐给她一个名字。   最对不起温氏的,大概是她为了谢常春的来日,抹去了玶儿的序齿。   所以温氏恨谢常春,也恨她。   只是到最后,她回想起他,也不是他最后面目全非的姿态,而是某日午后,卷起珠帘,他持一把折扇立在门外,淡淡的日光洒落在他朴素温和的棕色长衫上,映着他一张平淡无奇、白净含笑的脸庞。   那样宁静祥和的时光,是他回不去了的,她也知道。   至于郦鸯,那么多年的宠爱,其实不过是因为他聪明,出身权贵还能知道分寸,最清晰明白不过。   再就是何氏。   何子佩的特殊,在于他是萧姚对父亲的寄托。   她既因为他是她父亲的族人而对他多了几分特别,一再满足他对向上爬的渴望,也因为他那么像她的父亲而对他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尤其恨他对自己孩子的不吝惜,尤其把自己遭受过的暴力加诸在他身上。   到最后,她不是与他恩断义绝,而是原谅了自己的父亲,放过了她自己。   至于谢常春,他从一开始,对萧姚就是特别的,只是萧姚没有意识到过。   这个傻乎乎、偶尔看似聪明、实际还是傻乎乎的男人,一头莽撞地冲进了她的世界,她起初只觉得他有几分姿色,后来觉得他不求富贵一心傻兮兮爱着自己的纯净十分珍贵,不过是个男人,她还算中意,又不是养不起,就养着了。   可是他像一脉春草,野草,毫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你心上扎根了。   谢常春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理想。   他很卑微,卑微意味着无害,不会伤害到她敏感的权威,此外他又是不同的,用爱和坚韧消化着她的阴暗,承担着她的愤怒,同时他又是一个太好的父亲,好到她自己都愿意做他的孩子。   所以她默默地给,给,给,扶持着他爬上他原本不可能触及到的高度,为免前朝物议她专宠,就抬举一些比谢常春更卑微的人,避免谢常春被人威胁。   至于翠微等人,她不是不清楚他们愚蠢,手上罪恶累累,但是正因为如此,她可以随时换掉他们。   谢常春唯一一次受害,亦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悔恨。   原因其实不过是因为她迷茫,不知道她身为帝王,是否真的,是否可以,倾心地去爱一个人。   再就是雪松,冷心冷性,其实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爱上了谢常春的,但那是君侍,她的爱会害死他,更不必说谢常春本就爱着别人。   直到晓新,不顾及两人之间十数岁的差距,不顾她是个不能生育的废人,捂热了她的心。   萧瑰,他的正夫宋逸,曾经男扮女装,做过她的朋友,所以她们的婚姻后来顺风顺水。   萧琦,她娶了自己不爱的谢良吟,幸运地和一个很像谢常春的人两情相悦,不过她的后宫里还有另一个人,孟氏一族的男子,孟闲庭,一个以卑微的常侍之位入宫,很快被谢良吟为拉拢谢常春而欺侮,贬为选侍,反倒是宅心仁厚的常春,复位他为贵人,因为他的隐忍给他宁字封号。   他因为一首《庭中有奇树》终于得宠于萧琦,可是这次得宠只换来一次小产与侍君的位子。   他爱着聪慧无双的萧琦,但萧琦对他始终只有淡淡的欣赏、信任,没有爱情。   他的宫闱生涯,比谢常春还要苦。   他最后也不过是三品君,做着帮助萧琦所爱之人承担宫务的工作。   谢常春离世之前,牵着他的手流过泪,说这么多年苦了他了,照顾萧琦照顾得很好,却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萧琦即将离世的时候,从世家温润如玉的公子变得桀骜的他牵着她的手,说:你杀了我吧,带我走,你要立他的女儿当太女,日后他是太后,我是太妃,我被他压了一辈子了,受不了了,你不在了,我一定会弄死他的,他的心机比不过我,你知道的。   萧琦看了他很久,终是长叹一声,说了一句好罢。   于萧琦,她偶尔遗憾无比,愧歉于,她没有爱上孟闲庭。   这个故事大抵如此。   也不知道该动笔再写什么了,若有想法,也可以在此留言。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