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弃探花郎 作者:月和树   简介:   【强取豪夺|死遁|带球跑】   善良柔韧穿越女vs阴湿男鬼探花郎   施筠穿成侯府侍花弄草的女使,她一度觉得只有像侯府谢郎君那样的人称得上“君子”。   谢长溪十七岁进士及第,少年得志,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且他仁慈宽厚,替她给妹妹下葬,允诺她一个良籍。   施筠想,如此良善的人,该怎样报答才好。   可谢长溪却只轻声的告诉她:“不日我将调任荆州,你随我一道,归来后我自会替你筹谋。”   一载时光,再回汴京,施筠提及放良一事。   那夜烛火幽微,她如当年跪在他面前。   谢长溪却只笑笑,温柔地伸手扶她,“月娘,往日我便说过要为你筹谋,如今待表妹过门我便纳你为妾。”   施筠吓得腿软,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   谢长溪违诺在先,她想也不想地逃了。   可后来,施筠逃无可逃,只得在他面前自刎。   谢长溪一次次抚摸她的尸身,近乎痴狂地在她耳畔呢喃。   “筠娘为何这样倔。”   “阿筠你不应该爱我的吗?”   “你当初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筠娘,你狠心到杀了我们的孩子!”   “可恨!可恨!”   他觉她如空谷幽兰,他太想磨平她的尖刺,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   谢长溪年少得志,工于心计。   直至暮年,才知“爱重”二字如此艰深。   阅读指南:   1.男主是表面温柔,内心腹黑,城府极深。   2.女主有死遁,带球跑的情节。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成长 日常   主角视角施筠谢长溪   一句话简介:筠娘为何这样倔   立意:自强自立    第1章 亲人   “丫头,我晓得你妹妹身子不好,可你也晓得……”那干瘦的老妈妈拧着眉,叮嘱道:“万不要耽误了,今日老太太要早用膳。”   这两日老太太因长孙回府欢喜得紧,用膳的时辰比往日早上几刻钟。苦了她们厨房这边每日都要采买新鲜食材,时辰总是赶着赶着。   施筠心下了然,打起精气神,道了句谢。   青荷的病来得比以往凶,前两日夜里青荷疼得直唤“阿姐”。   她与青荷相依为命三年,如今见她受苦心里又岂能好受。   连日来,她悉心照料青荷始终不见好转,昨日青荷已迷糊得认不清人,浑身烫得如烙铁。   老妈妈心知施筠为妹妹着急,只可惜这节骨眼,谁也耽误不起。   她叹了一声,又朝施筠那方望去,惊觉这小妮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也难怪柳妈妈那边如珠似宝地盯着,生怕别人凑过去。   那头,施筠转过身提起裙角,在人潮中快步穿行。   因昨夜落过雨,街面湿滑,蓄起不少小水坑。   青石砖铺成的长街古色古香,与她从前看过的古镇遗迹相差甚远。   沿街两侧,茶楼食肆鳞次栉比,布衣摊贩游走叫卖,热闹非凡。   穿来此地已有三年,施筠仍旧不熟,侯府规矩森严,不许女使随意出府,况且她和青荷又是签的死契。   青荷尚年幼,自小身子骨又弱。   为给青荷看病,在侯府的这三年,施筠一文钱都不曾攒下。   往日里施筠都是让外院的赖妈妈带药,可赖妈妈不识字,回回传话都讲不清。   施筠怕误了事,耽误青荷的病,唯有她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仁济堂内,药香沉郁。   施筠将青荷这几日的病症细细说了,又提起赖妈妈之前抓的那几副药——什么方子、几时煎的、服下后青荷如何烧得更厉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小娘子,先前赖妈妈已同我说过青荷姑娘的病……”鬓发苍白的大夫脸色变了又变,眉头紧皱,叹道:“想来青荷姑娘自幼体虚,根基太薄。老夫开个方子,你拿回去,煎了灌下去……余下的听天由命罢。”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施筠心口。   施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先流下来了。   她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在门槛上。   出了仁济堂,天色已然大变。   方才来时虽是阴天,尚有光亮,此刻却浓云如墨,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罩住了整条街。   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地上的泥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腥气。   施筠站在台阶上,被风刮得眯了眯眼。   她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回赶,还不等她回过神,就见缘来客栈前围了一圈人,左右皆无路可去。   凑近打听才知缘来客栈里死了人,官府查案,封了朱雀街。   施筠紧攥着药,挑眉朝前望去。   官府衙役腰悬佩刀,对靠近缘来客栈的人厉声呵斥。   她若不从此过怕是不能赶上回侯府的时辰。   恰此时,有车轱辘碾过石街的声音。   周遭人头攒动,纷纷让开一条路,见这阵仗,施筠亦退到一旁。   华贵的马车慢腾腾地驶过缘来客栈,官府衙役恭敬地让行,且向马车内的人告罪。   不必想也知车内人来头不小,至少是能让官府毕恭毕敬的人物。   马车缓缓从施筠身前驶过,一阵香风袭来,车帷一角被风带起。   施筠屏息凝神,眸光复杂地盯着马车。   她实在怕冲撞贵人,可青荷那头病得严重……   思及此,施筠心下一狠,拦在马车前,婉转陈词,“惊扰贵人车驾,实非本意。奈何家妹病重需用药,街道被封,求贵人开恩,能否遣人带我过去。”   驾车的少年人不言语,略有些惊疑,不动声色地往车帷内瞥了一眼。   他家郎君的车驾竟也有人敢拦。   施筠手心冷汗直冒,不敢抬眼。   雨后长风吹过朱雀街,车帷是不是被撩起,透过缝隙,车内人眸光平静地看向施筠。   良久,里头传出清越温和的声音。   “鹤木,带她过去。”   少年人名唤鹤木,得令后利索地跳下马车,向施筠道:“娘子请吧。”   “贵人心善,多谢。”   施筠感激万分,心头蓦然松了口气。   鹤木领着施筠穿过街道,经过马车时,施筠鬼使神差地朝里看了眼,车帷只略漏了些缝隙,除却一身青衫,再瞧不见旁的。   只她在向里看,车内人也不自觉地朝外看去。   施筠快步掠过,留下一阵清浅的兰香。   鹤木将人领过后便回去复命,马车内清越地声音再次响起,“不着急回侯府,先去国公府。”   闻言,鹤木调转方向,往朱雀街东侧去。   施筠赶在管事妈妈之前回到偏门,老妈妈夸她懂事知趣,又见她眼眶泛红,便知她哭过。   “青荷这小姑娘向来多病,这几年啊,你为着她的病,把你自个儿都要搭进去咯!不说别的,你且为自个想想,趁着年轻在府上寻个知根知底的,别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耽搁了。”老妈妈这话实打实打的为施筠想。   可施筠自来没有什么嫁人的心思,且如今卧病在床的是她相依相伴的亲妹妹。   在这里她已再没有至亲至爱……   想到此处,施筠悲从心起,淡声回道:“阿荷是我妹妹,为她做再多我都心甘情愿。我的终身大事,也不劳妈妈费心。”   言罢,施筠转身回东苑。   老妈妈被施筠这一呛,一时无话,心下讽道,不过是得了夫人那边的心思,倒翘得比天高。   施筠着急忙慌地往东苑赶,快步穿过回廊。   过月洞门时,一道黑影挡在身前。她猝然停下,抬眼见来人是柳妈妈的儿子便往后退了两步。   唐志生难掩眸光中的失落,又暗怪施筠不识趣,他来这东苑一遭,得了个好消息。   先前他对施筠百般献殷勤,皆被施筠拒了去。   而今她妹妹病重,正是美人伤心求安慰的时刻。   唐志生听旁人说青荷的情况,怕是不久于世。他对施筠的事儿门清,青荷一死,任施筠再清高,也要为妹妹下葬。   可施筠哪来的银钱。   思及此,唐志生敛去心头不快,倒对眼前人升起几分怜意。   只见施筠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实在是个妙人。   “青芜,听说青荷病了,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在这儿等你,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唐志生再三忍耐,才立在原地不动,只那一双轻浮的眼盯着施筠。   施筠明白唐志生的心思,只是她志不在此,也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侯府看人脸色过日子。   眼下青荷重病不愈,她疲于周旋,思忖后觉着有个人帮衬着,也好过四处寻人帮忙。   高门侯府内多的是拜高踩低,没有银子,只能巴巴望着。   柳妈妈是侯夫人崔氏的陪房,因此府里对她二人颇有几分敬重。   “志生哥,阿荷病得厉害,这两日能否让人替我照看兰花。”施筠低眉垂目,声音极轻。   他缠着施筠好几月,是从未听她有什么请求。   施筠这一开口,他仿佛觉得自个儿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本该如此,你这两日歇着,我寻人给你顶上,你还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也会来看你。”他见施筠态度软和,心痒难耐地上前一步。   施筠被唬得连连后退,忙福身而去。   她一走,唐志生贪恋一阵香风,使劲嗅风中的残香。   施筠快步回到下人房,甫一推开门,苦涩的药汁味引得胃里一阵翻腾。   青荷脸色苍白,一直咳个不停,额上布巾已被汗水浸湿。   施筠换好布巾后,正欲去煎药,却被一只发烫的手紧紧攥住。   “阿姐,阿姐…对不起,阿姐…”   青荷双眸紧闭,不停地哭。   施筠轻拍她的手,看着她辗转难受的模样,也止不住地流泪。   青荷才九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小姑娘。   她像青荷那样大的时候,是在父母的宠爱下度过的。   父亲出警回家会给她带蛋糕,母亲下了手术台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可是青荷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   而她真正的姐姐好似也不在了。   三年前,施筠穿到青芜身上,身边只有青荷拉着她的手。告诉她,阿姐,婶婶不要我们了。   忆起往事,施筠泪如雨下,呜咽道:“阿荷,你没有对不起阿姐。阿荷等你好了,阿姐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   话落,青荷倏然安静,只是她身上还烫得厉害。   见青荷平静下来,施筠替她掖好被角,随后去西边的廊下煎药。   柴火劈里啪啦地燃,在一声轻响后,天边一道惊雷闪过,雨如跳珠滚滚落下。   申时三刻,施筠轻轻叫醒青荷,喂她吃药,青荷迷迷糊糊地吃下。   她不敢离青荷太远,只在窗边守着青荷,听她梦呓。   一直到亥时,青荷都未在出声,施筠心头不安,颤颤抬手探了探青荷的鼻息。   “阿荷,别离开阿姐。”   微弱的呼吸在她指腹间流转,只这一瞬,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松快。   施筠想,或许青荷吉人自有天相,这一遭也能熬过去。   抱着这点希望,施筠握紧青荷的手,听她呢喃,“阿姐…别…”   施筠听不清她的话,外面的雨势太重,而青荷的声音又太小。   不知几时,施筠伏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至一道惊雷,似要将天地劈开,白光阵阵,如同白昼。   窗棂被劲风刮开,冷风灌进房内,惹人生寒。   施筠骤然惊醒,被房内凌乱的景象唬了一跳,风夹着雨往里吹。急忙起身关窗后,又急急回身去看青荷,只见她双眸轻闭,额间巾布干燥。   好似一切都在好转。   “阿荷,一定会好的。”   施筠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轻手轻脚地回到榻边,收起巾布,复又探了青荷额头。   温凉的。   施筠不知是不是占了雨丝的缘故,青荷的体温降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惊……   倏然间,脑海中腾起一个念头。   恰巧,一道白光闪过,照亮屋内青荷纸白的脸,毫无生气。   她缓缓将手移至青荷的鼻尖,眼睫颤动不止,整个人已是神魂游离。   待施筠确认心中所想,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猝然倒地,下意识地去握住青荷冰冷的手。   施筠泪水决堤,只一个劲地摩挲着青荷的手,好似这样还能让她有温度。   青荷不在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第2章 有赏   雨夜凄冷,直至天明,雨势渐小。   施筠双眼通红,仿佛被抽了三魂六魄,痴痴地瘫坐在地上,只是她仍旧拉着青荷的手不肯松。   她不知道青荷的手是什么变凉的,若是她没睡过去,是否就能救回青荷……   辰时刚过,房外便守着一个影子,任由他来回踱步,施筠也不理睬。   直至午时,外头那人耐不住性,推门而入。   “青芜!你——”   唐志生一推门便见施筠瘫坐在地,双眸含泪,憔悴不已。   他黑沉的眸子一转,看向榻上面白如纸的青荷,便明白过来。见施筠脆弱无依,一双眼盈盈含泪,哭得活似个泪人。   当真是我见犹怜。   “青芜,你莫哭了,我今辰来寻你便是想同你说,带青荷出去看大夫…”唐志生蹲下身,抬手轻抚施筠的肩。   状似安慰,可唐志生想的却是对美人落泪,实在可怜。   施筠眼神空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念着刚过世的青荷。   “令妹已逝。”唐志生哀叹一声,又抑不住心头那点欢喜,他又道,“我娘听夫人说,年岁小的姑娘要用上等棺木,才好往生,来世不受苦。”   昨日他还盼着青荷早些过世,好叫他嘘寒问暖,伸以援手。   闻言,施筠眸光幽幽转动,未置一语。   “那等棺木不过我娘月钱,青芜,你倘若嫁给我,我替你出了这钱,我再求夫人把你的死契改成活契,你可答应?”唐志生拿眼直觑施筠,只等着她回应。   他这一手好算盘,任那个女使看了不心动。   他娘可是侯夫人的陪房,嫁给他不愁吃穿,又有了良籍。   这等美事,错过了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   施筠眉眼低垂,空洞无情的目光看向搭在肩上的手。   良久,施筠侧身躲开。   早几个月前,唐志生就在向她献殷勤,施筠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可惜她志不在此,对他送来的物件尽数退还。   从前因青荷在,她无去处,这才逼不得已留下来。   如今,青荷走了,她孑然一身,往后她定有办法离开。可她能用什么给青荷下葬,莫说上等的棺木,就连普通的棺木她都拿不出钱。   末了,施筠淡声道:“容我想想可好。”   见施筠有松口的意思,唐志生也不再追问,只觉此事志在必得。   他浑身畅快,登时起身。   “青芜,青荷还需快些下葬,老太太和夫人那边可不爱听这些事。”语罢,唐志生扬长而去。   唐志生见施筠肯松口,兴冲冲地将此事告诉柳妈妈。   柳妈妈欢喜得紧,东苑那边,她最爱的就是施筠,生得清绝出尘,说话做事又稳重踏实。只可惜有个妹妹拖着,如今妹妹死了,倒也是个称心如意的儿媳。   柳妈妈叮嘱道:“待她松了口,我就跟夫人说去。你也莫叫她拿捏了,你能瞧上她,是她的福分。”   “莫去做些低三下四的事。”柳氏对这个好色的儿子颇为了解。   唐志生颔首称事。   东苑林妈妈听说青荷过世,急忙命人将其抬到柴房,捂着口鼻吩咐道,“青荷病了那么久,难免晦气,你尽早准备,近来郎君在东苑,别叫郎君知道了晦气。”   住在侯府东苑的郎君,谢长溪。   年少得志,十七岁便进士及第,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如今外放归来,阖府上下皆忙得脚不沾地。   施筠回说:“妈妈放心,我会妥当处置的。”   “尽快。”林妈妈嫌恶地看了一眼,扭身时又道,“你明日还得去书房打理兰花,你晓得的,这儿除了你谁都看顾不了。”   施筠颔首,转身进了柴房。   夜里,施筠仍旧握着青荷的手,却已哭不出来,好像泪已流干。   翌日寅时,一轮残月高挂。   施筠彻夜未眠,等着打理兰花后回来再陪一陪青荷。   昨日夜半微雨,因而往东苑去时,裙边沾了不少泥渍。东苑花房离耳房不远,一刻钟便到了。   施筠见兰花开得正盛,叶片高低错落,香气清幽。   东苑书房的窗棂正对着花架,施筠向来只管侍弄外边的兰花,至于厅堂、书房内的兰花如何摆放就不是她的事。   这些兰花生得好,年前她其实已看过,只需每日浇水松土即刻。   日升月沉,晨曦乍现。   和煦灿然的金光倾落在兰叶上,不知被何触动,施筠没忍住流泪,泪珠滚落在兰花上。   她如今失去至亲,无处安身。   就连为青荷下葬的银两都凑不出。   施筠心念一转,眼下最好的路,便是先答应唐志生,先为青荷下葬,再脱了奴籍。   总归是有办法的,只是她不太喜欢这法子罢了。   想到此处,施筠抬袖擦去眼角余泪,将所有兰花都打理一番,这才在辰时离去。   书房窗前立住一道青影,方才一推窗,谢长溪便瞧见有道熟悉的身影。   待到日出,他才看清那人。   谢长溪看见她的泪珠滴到了兰花上。   那日,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她也哭过。   为何而哭,又有何可哭。   谢长溪如此想着,人却已来到花架前,站在方才施筠落泪的位置。   他想,站在此地也并未有什么,让他觉得有何可悲伤。   “郎君,昨日夜里缘来客栈那边——”   “去问问府上可是死了个小姑娘。”   谢长溪拈起一支兰花,清幽的兰香,沁人心脾,好像还有泪水的味道。   鹤木剑眉深蹙,仿佛听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他想,就算府上真死了个小姑娘,和郎君又有何干系呢。再者说,那缘来客栈的案子都还未查清。   谢长溪折了兰花回书房。   不多时,鹤木回来禀道:“郎君,府上确实有个小姑娘过世,是花房的女使。”   这一打听叫鹤木摸不着头脑,且说他家郎君回府不久,又极少过问东苑的事,向来都是由夫人一手安排。   郎君是怎么知道死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花房的人?”谢长溪把玩指尖着兰花。   他想起三年前书房窗前的兰花,东苑花房原是由他亲手打理。他虽用心看顾兰花,可总养得不好,瞧上去总病恹恹的。   良久,谢长溪缓声道:“让花房的人来东苑领赏。”   鹤木腹诽,要赏花房的人何必要领来东苑。   施筠在柴房守着青荷,从早至晚,一刻不肯离开。   午时过后,唐志生也来了柴房,就在门外候着。   戌时刚过,日沉月升。   唐志生等得心烦意乱,眼看着青荷尸体传出异味,施筠竟还不肯答应。   那酸腐的味道在柴房弥散,唐志生一脸嫌恶地走进柴房,劝道:“青芜,只你一句话,我即可将人把棺材送来,早早的下葬了,也好让妹妹上路,何苦呢。”   施筠余光瞥向他,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塞进青荷口中。   唐志生见施筠惑然,便道:“有了这‘噙口钱’,妹妹路上就有了盘缠,过了奈何桥,也不怕那渡河的船家为难她。咱们这点心意,就盼着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一生富足,再不受这几年的苦。”   闻言,施筠泪又止不住地落。   她不知道古人死时有多少规矩,亦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青荷的来世活得更顺遂。   “我答应你,但请为阿荷置一口好棺,选一处干净的地。”   施筠淡声开口,她的目光恍惚,仿佛被抽干了精魄。   唐志生喜上眉梢,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连道两声“好”。   见施筠答应,唐志生旋即起身,“你且等着,今夜我便请人入殓。”   语罢,他扬长而去,把这消息告知柳妈妈,柳妈妈心里埋怨施筠要求颇多,一个下人何须这么多体面,随意找个地儿葬了便是。   柳妈妈道:“等她把妹妹葬了,我再跟夫人说你的事,也不急着这两日。”   唐志生面上沉稳,心下却恨不能拥着卿卿入眠。   想到这几月的周旋,他决计今夜先试探一番,左不过已经是他的人,又何须再顾及些什么。   亥时,东苑书房。   花房的女使婆子在书房前垂首肃立,听说是有赏,个个眉梢都带着喜气。   “郎君,人都在这儿了。”   鹤木扫了一眼廊外的人。   闻声,谢长溪抬眼看去,温和沉静的目光扫过众人,他没寻见真正要见的人。   说来奇怪,她分明是花房的人,为何此时不在。   “花房的兰花养得极好。”谢长溪淡声道。   领头的婆子笑吟吟地回话,“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平日是谁在看顾兰花?”谢长溪问,“那人可来了?”   此话一出,老婆子惊得汗毛倒竖,她先前应了柳氏的话,轻简施筠的活,一来是她妹妹死了,二来柳氏予了钱要她看着施筠。   东苑这赏赐来得突然,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她嫌麻烦,也就没去知会施筠。   “那兰花平日是青芜照看,昨日夜里她妹妹死了,怕郎君沾了晦气,故不肯来。”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上前回话,不知怎得总觉周遭气氛压抑了下来,她先前的喜色被惶恐替代。   谢长溪凝眉,手上失了分寸,一时不察,竟折了兰花。   问了缘由,谢长溪无心在同这些丫头婆子周旋,便叫鹤木带着去账房领赏。   月上枝头,满地银辉。   见房外景色宜人,他缓缓起身出了东苑。   柴房外,唐志生请人入殓。   这会施筠已不再哭,只红着眼看着那棺木。   唐志生叫人将棺材抬到外院偏房放着,明日一早抬走。   施筠一路跟着,唐志生陪在她身边。   “青芜,你莫心忧,我定会处理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拉过施筠的臂弯。   施筠微怔,眸光轻颤。   看着唐志生轻浮又暧昧的举动,施筠下意识地作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举动惹恼了唐志生,先前施筠不答应他,他自是不敢有所动作。   只是如今施筠已允了嫁给他,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唐志生伸手将人拽了回来,横眉道:“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老子给你出钱出力,装什么清高。”   月夜下他的脸逐渐扭曲,目光如狼似虎。   施筠挣不开他的手,咬牙冷静下来,“志生哥,我虽是奴籍,可也是要脸面的人。没有婚书,岂能乱来。”   唐志生揉搓她细白的手心,低声道:“哼,你且让我香一个,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   说罢,他整个人倾身凑了上来。    第3章 替你筹谋   长月高照,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周遭的沙沙声闹得心痒烦躁,眼看唐志生就要亲上来。   她急中生智,蹲下身,又惶惶不安地哭起来。   唐志生扑了个空,心里极为不畅快。   见施筠蹲下,他不禁皱起眉,提着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揪起来。   “以为这样就能叫我离开?”唐志生恨恨地看着她布满泥污的脸,恨恨道,“老子对你百般讨好,你妹子死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你还嫌弃我?”   他越说越气,怒从心起,一想到施筠如此不开窍,手上使劲捏着她的肩胛骨,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连给妹妹的下葬钱都出不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嗯?”   话落,他抬手捏着施筠的下巴。   施筠紧咬下牙,一言不发。   从前他以为唐志生还有几分人性,只是缠着他,并未有过越矩的行为。   而今看来,是她看错了人。   可唐志生说得不错,她没有钱给妹妹下葬,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哪里又有什么清高骨气可言。   思及此,施筠心如死灰,也不再反抗。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看上你这张脸,趁我还对你有心思,多讨好讨好我,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不比你在花房呆着有前途?”   他拍了拍施筠沾满泥渍的脸,目光落在她挣扎得绯红的脖颈。   施筠眸光平静,脑子发懵,什么也想不到。   她今日能躲过一遭,往后也躲不过。   “换个地方吧,东苑来人了就不好看了。”   施筠声音平静,身体好像已不由她使唤,只是讷讷地盯着一处虚无。   唐志生拽着施筠往偏僻的假山去,只刚踏出一步,身后似有什么飞了过来,直直的打在他的后颈。   疼得他直叫唤,他回头大喊一声。   “那个不长眼的!”   唐志生骂声未落,一回头,便见来人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那人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声粗话从未入耳。   恰是东苑的郎君——谢长溪。   唐志生惊愣不已,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下,“郎君。”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而今又如此的卑躬屈膝。   施筠心底发笑,旋即跟着跪伏在地,唤了一声,“郎君。”   月光清冷,春夜寒气重,隐隐有雾。   谢长溪借着月光打量施筠。   她的脖颈光洁,发丝湿润,身姿清瘦,脊骨弯曲的弧度很深,这样的姿态,却不叫人觉得卑弱。   “你是柳妈妈的儿子?”谢长溪声音温和,犹如春风拂过。   唐志生点头称是,他瞥了一眼施筠,“郎君,青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方才嬉闹一番,扰了郎君的清净,还请郎君责罚。”   他不知谢长溪听到了多少,可他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正巧被撞上了。   再说,施筠本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想来也会为他说几句话。   谢长溪目光仍旧落在施筠身上,他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这片刻,施筠心头闪过无数念头。   入府三年,她从未见过谢长溪,但也听别的女使说,谢长溪为人温润有礼,待人宽厚。   既有此机会,为何不替自己搏一搏。   施筠抿唇,长舒一口气,泣道:“郎君,并非如此。”   闻言,唐志生直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施筠。   谢长溪眸光冷厉,一道眼风朝他扫过去,唬得唐志生腹背生寒,又低头不敢再看施筠。   施筠没瞧见这眉眼官司,只快速的在心里盘算如何托词。   须臾,施筠戚戚然,道:“郎君,奴与妹妹阿荷相依为命,阿荷过世奴因无钱下葬,只得请人帮忙,岂料他以此要挟奴,要奴嫁给他,还许诺为奴脱去奴籍。”   唐志生气得横眉,即刻驳道:“郎君,她胡说!是她亲口允诺我嫁给我,我才答应帮她给妹妹下葬!”   他平日里见施筠温温柔柔,谨言慎行。   谁曾想竟是个两面三刀之辈,上了好大的一个当!   “郎君,奴如今孤身一人,求郎君开恩,莫要让奴再受威胁。”   施筠骤然抬眸,正巧撞上谢长溪审视的目光。   月光皎洁,万籁俱静,长风吹过时,谢长溪似从她眼中窥见一簇幽兰的火光,只可惜一闪而过。   “既如此,我断了你们的官司。”谢长溪沉声道,“唐志生你既说你除了钱帮她给妹妹下葬,这钱出了,你去账房支一笔银子便了了。”   “可是郎君!她答应了要嫁给我!这是她亲口许诺的!”唐志生心有不满,脱口而出。   施筠垂眸不语。   谢长溪眉心轻蹙,冷声问道,“可有婚书字据?”   唐志生摇头,只得打碎牙齿含血吞下去。   待唐志生愤懑离去,谢长溪淡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施筠,“你撒了谎。”   施筠心下慌乱,却也明白谢长溪方才已经救了她。   “郎君明鉴,奴确实答应了要嫁给他,可那是无奈之举,并非真心。”施筠如实说来,无奈道,“阿荷死了,奴无钱下葬,只有委身于人,可妹妹还没下葬,就要对奴动手动脚。”   “望郎君可怜奴,莫让奴再回去。”施筠恳求道。   谢长溪略一颔首,又问她,“东苑的兰花皆是你照料的?”   施筠点头。   “你照料得用心,本该有赏。”谢长溪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妹妹的后事,便交由我罢。”   闻言,施筠叩首谢恩。   “你也不必再回花房,”谢长溪看着她,“往后就在东苑当差罢。”   施筠再叩首,声音哽咽:“谢郎君。”   ——   谢长溪将青荷的后世交由鹤木操办,这两日施筠跟着书房的女使在书房内学着摆放笔墨纸砚,得闲就去照看兰花。   施筠料想唐志生不敢来东苑闹事,现如今她算是彻底得罪了柳氏那边。   是夜,鹤木匆匆来禀:“郎君,荆州那边来信了。”   谢长溪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笺,展开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鹤木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问道:“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长溪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只淡淡道:“明日你便知道了。”   翌日清晨,宫中的旨意便到了侯府。   接旨这事自然落不到她头上,施筠得了闲,于窗前为兰花浇水。   今日是青荷的头七,她对青荷总觉亏欠。是她占了青芜的身体,夺走了青荷真正的姐姐。   暮色四合,红霞满天。   施筠等着日落月升,只是还没等到,便见有一人来寻她。   此人,她见过。   那日在朱雀街,就是他领着她穿过缘来客栈。   鹤木再见到施筠,亦有几分惊诧。   他敛起情绪,拱手道:“郎君姑娘请跟我走一趟。”   施筠满目疑惑,听他口中的郎君,是谢长溪……   原来那天的贵人,是他。   鹤木带着施筠上了马车,马车干净宽敞,恰好容下两人。   她说明来意,“郎君说,今日是青荷姑娘的头七,青芜姑娘还是拜一拜的好。”   听完这话,施筠低垂着眼,喉头微微发紧。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似有感激,意外,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涩。像是长久以来独自扛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接过去了一半。   施筠深吸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低声道:“替我…替奴婢谢郎君恩典。”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祭拜完青荷,天色暗了下来,赶回侯府时,一轮弯月高高挂起。   方才她在青荷的墓前没忍住哭了一场,那墓地背山面水,松柏遮风,是块福地。   她在心里记下他的恩情。   施筠一路跟着鹤木,行至东苑后,鹤木道:“姑娘还是亲自向郎君道谢罢,郎君有话同你说。”   话落,鹤木退至一旁,只留施筠一人在书房前。   月色寂寥,银辉笼罩着她,那眉间的愁绪总散不去。   谢长溪放下书卷,眉心轻蹙。   他不是为她解决了诸多烦恼,还有何可愁,还有何要求的。   施筠思绪万千,她敛眉垂首,止不住喉间的颤抖,“多谢郎君,郎君是奴的恩人。”   谢长溪心下咀嚼着“恩人”二字。   良久,他问:“你还有什么所求。”   施筠轻声回道:“郎君,奴想脱籍,倘若可以,奴愿为郎君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谢长溪眉梢微挑,看向施筠的目光暗藏讥诮。   他何须一个女子为她赴险。   “不日我将调任荆州,你随我一道,归来后我自会替你筹谋。”谢长溪淡声道。   月光入室,烛光明灭。   施筠悄然抬眸,只见他鬓若刀裁,目如点漆,一举一动皆风雅。   她想,当世君子,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温文尔雅,骨子里却透着慈悲。   “谢郎君恩典。”   谢长溪眸光幽深,看向明月。   月光倾落在施筠身上,颇有意境,他淡声开口:“往后你便唤你映月。”   施筠垂眸,她倒不是觉得这名取得不好,只是她不喜这种如物件一般的感觉。   今日她可以是青芜,明日便可以是映月。   唯独不是施筠。   施筠心里如此想,却觉得明白自己没什么话语权,只回道:“谢郎君赐名。”   阿荷已经不在了,她往后也应该多为自己筹谋。   ——   去往荆州的日子已定下来,三月底,她便要随谢长溪离开侯府。只是她没等到她离开侯府,东苑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日一早,施筠在东苑书房前捧着兰花进屋,却听身后一阵吵嚷。   “你个祸门的的扫把星啊!害得我儿瘸了双腿,被人拔了舌头!想我儿风华正茂,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柳氏又哭又闹,引得东苑的女使都围了过来。   女使没拦住蛮横的柳氏,只能一路跟着进了东苑。   柳氏双眼一眯,就瞧见施筠,快步扑了上去,“你答应嫁给我儿,那你便是我柳家的人,跟我走!”   她扯着施筠,眼中凶光毕露,恨不能一口吞了人。   施筠挣开柳氏的手,把兰花护在怀里,“柳妈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由得你说!既你不肯认,就同我一道去见夫人!”说罢,柳氏咬牙切齿。   使了蛮劲,把施筠往外拽。   东苑的女使哪见过这阵仗,可巧撞上谢长溪外出。   且那柳氏又是夫人身边的人,谁敢去拦。   众人巴巴望着施筠被拽走,无一人敢上前,只默默地收拾兰花。    第4章 郎君的人   春光和煦,入目便是庭院花草葳蕤。   此等闲适的光景,被柳妈妈的咒骂声搅得稀碎。她扯着施筠,边走边骂,沿路的女使闻声朝她们看去。   女使打量好奇的目光似针落在施筠身上。   有好事的女使见过唐志生常往花房去,女使围在一起三言两语间就给施筠定了罪,目光转而变得鄙夷、不屑。   柳妈妈一路咒骂到了正房跟前,见着崔氏在房中品茶,忽地换了副嘴脸。   她眨起松弛褶皱的眼,挤出眼泪,扬声朝里大喊。   “夫人!夫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柳妈妈一叠声,里头崔氏蹙起眉寻人出来问情况。   施筠紧抿下唇,不知所措地站在正房前。   她穿到侯府以来,谨言慎行,不敢冒尖出头,只专注花房的事。   哪曾见过这一遭。   崔氏请她二人进屋,施筠面露难色,脚下似灌了铅,走得心惊胆战。   柳妈妈一见崔氏,便跪下哭诉。   “夫人,前两日我儿同我说青芜答应嫁给他,而今我儿飞来横祸,她却不干了。”柳妈妈抽抽嗒嗒,越说越哀伤,“他如今被打断了双腿,割了舌头,到官府报官尚未有回信。”   柳妈妈老泪纵横,“他这副样子,以后如何娶妻,瞧她这忘恩负义的,夫人这样的人,怎敢重用,来日想必也是要出卖主家的。”   “夫人您也是有儿子的,可怜我这么多年就这个儿子啊!”   崔氏端坐上方,被柳妈妈嚷得头疼。偏这柳妈妈是打小就跟着她,心里确有几分不忍。   思及此,崔氏眉心微蹙,视线滑向施筠。   只见她穿着洗得浆白的衣衫,跪得颇为挺直,低眉垂目,细瞧过去,倒生得有几分姿色。   施筠被上方的视线审得浑身不适,她正欲开口辩驳,却听崔氏冷冷开口。   “既有此事,我便给你做主,你且把她回去。稍后让库房取两匹锦缎、一套头面。”崔氏轻舒口气,捧起兔毫盏,呷了口茶。   话落,施筠猝然抬眸,急得脸色煞白,“夫人——”   “夫人都已发话,还说些什么。还不谢恩了下去,扰了夫人的清净。”   她话未尽,崔氏身旁魏妈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妈妈,二人眼神交接一番。   魏妈妈顿了顿,余光瞥见崔氏淡然,便趁着这威风,扬声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年纪轻,不要事事指着夫人做主!”   语罢,她看了眼施筠,便退至崔氏身旁。   崔氏本就不愿理睬这事,只是瞧着柳妈妈可怜。柳妈妈既有所求,应了就是,也不枉几十年来主仆情深。   得了崔氏的话,柳妈妈一甩手擦了泪,站起身又要去扯施筠的手。   施筠想,柳妈妈如此嚣张不过是因崔氏撑腰,而她身后无人做主。   思忖片刻,施筠决心赌一把。   “夫人,郎君已将奴留在东苑伺候,奴生死都是郎君的人,若要奴嫁,还请问郎君一句。”   闻言,崔氏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抬起眼皮,看向施筠。   “好。”崔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既如此,你便去门口跪着,跪到雪臣回来。”   柳妈妈听这话似有转圜的余地,她儿子亦是个废人,若连施筠都拿不住,日后还有谁肯嫁给他儿子。   想到此处,柳妈妈悲从心起,抬手又要落泪,却见魏妈妈一个眼风使来,只好忍下。   施筠咬牙领命。   暂且跪着也好过跟着柳妈妈回去,只是这一跪不知要跪到何时。   自清晨跪到未时三刻,施筠跪得膝盖骨生疼,心里只盼着谢长溪能早些回来。   一弯冷月爬上檐角,清辉洒在侯府的黑瓦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正房内好似有了动静,女使脚下生风,打帘进屋。   “夫人,郎君来了。”   崔氏端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已凉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帘上。   施筠见女使刚进屋,便又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晚风吹来丝丝兰香。   兰花。   似想到什么,施筠蓦然抬眸,携兰香的人已从她身前掠过。   是谢长溪来了。   谢长溪步履生风,余光扫了施筠一眼。   进了正房,谢长溪立于帘外,躬身朝里道,“母亲。”   崔氏淡淡应声了声,吩咐人上座。   女使搬来绣墩,谢长溪向崔氏微微欠身,这才撩袍坐下。   崔氏侧目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到来得快。”   谢长溪抿唇,眸光沉静,“母亲说笑了,我此来是为向母亲拿人。”   崔氏道:“人在外头,你要想带回去便带回去。”   谢长溪抿唇,摇头,“母亲,外头本就是我的人,我要拿的人柳氏。”   崔氏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凝眸看向谢长溪。   “雪臣,此言何意?”崔氏哼声道,“那柳氏你也知道,是我身边的老人了。”   崔氏这话说得明白,外头是他的人,只管带走。但柳氏是她的人,岂容他说拿就拿。   就是为着做母亲的面子,也不能叫谢长溪随意带走她的人。   谢长溪听了此话,忽地调转话头,道:“母亲,过几日我便要调任江陵府。”   崔氏眉头蹙得更深,道:“你同我说这些是何意。”   调任江陵府这话,崔氏心里明白是为何,却不愿点破。   三年前,太后崩逝,新帝继位,旧党被新党清扫。   因老太太是太后的闺中好友,谢长溪又由中书侍郎一手提拔,自然而然被划为旧党。   老侯爷去得早,崔氏一人撑着整个侯府,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当初她看出旧党大势已去,赶在太后去世前,把谢凝玉嫁给了如今的国公爷的小儿子。   只是,那韩钟林生性风流,日日不着家,引得谢凝玉被婆母磋磨,不过两年便去了。   当年谢长溪刚中探花便被官家外放,如今只刚回京,又要再调。   想来是有人不愿他留在汴京,何况谢长溪的态度不明,谁也不敢重用他。   思及此,崔氏想到早逝的女儿,愁上眉梢,眸光低垂。   谢长溪冷了声音,淡声道:“母亲知道儿子说的是什么,连妹妹都舍得,母亲还是将人交由我处置,也好正了侯府的风气。”   “罢了。”崔氏声音低沉,长舒一口气。   为了个婆子同谢长溪争这半宿,倒也无甚必要。何况她身边也不差个柳妈妈,先前体面也给了,只可怜她那儿子…   崔氏退了一步,便将心底压着的事问了出来,“雪臣,你年岁不小了,旁人你这个年纪,儿女都有了。你可有打算?相中谁家的姑娘,我也好替你说去。”   “你若没打算,姝儿倒想来见一见你这个表兄。多年未见,彼此莫忘了。”崔氏缓缓抬眸,打量谢长溪的神情。   房内灯烛摇曳,忽地一声灯花爆开。   谢长溪起身,朝崔氏行了一礼,“母亲从前替妹妹做了主,而今也要替儿子做主吗。”   听谢长溪提及谢凝玉,崔氏再难开口。当年谢凝玉死后,谢长溪再未向家中来过一封信,那两年她们母子俩竟一句话都不曾说。   崔氏听出来了,谢长溪今日这遭,是在向她发难,别再想插手他的事。   可做母亲的为儿女盘算婚事,又哪里做错了呢。国公府高门显贵,亦不曾委屈女儿下嫁。   高门贵女的婚事,门当户对。   崔氏不觉何处不妥,心下只叹息女儿命薄,守不到云开见月明。   月上枝头,星子稀疏。   施筠不知谢长溪是何时出来的,她跪得迷糊,膝盖骨像火烧。   一阵清浅的兰香从风中飘来。   “姑娘不必跪了,郎君叫你回东苑去。”鹤木让随行的女使扶起施筠。   甫一用力,膝盖仿佛被撕扯,整个人使不上力,两个女使齐齐使劲才将人搀了起来。   施筠忍着疼,强撑着身子,向她二人道了声谢。   鹤木道:“娘子应该向郎君道谢才是。”   他家郎君一回府没见着兰花,旋即找人问了情形,才知她被柳家的带走了。   施筠颔首,回道:“是该多谢郎君,帮了奴太多。”   “娘子也不必担忧柳家的日后会来,郎君从夫人那边带走了柳家的。”鹤木安抚道。   施筠旋即问道,“郎君打算如何处置?”   鹤木顿了顿,先前应郎君的吩咐,他已找人打断唐志生的腿,且拔了他的舌头说不出话。   这回是谢长溪亲自拿的人,只说要打发柳家的去庄子上,但他瞧着倒没有这么简单。   “打发到庄子上,也省得祸害别家。”鹤木将施筠送回东苑后便去书房复命。   施筠扶着墙回屋,步履艰难地推开门。   膝盖骨上的灼烧感疼得她难以弯曲,只能静静地坐在桌旁。   只刚进屋不久,门外便跟来一个身影。   “娘子,郎君命我送了药来,这些日子娘子便修养着,待伤好了再回去。”说罢,鹤木俯身将药放到门口。   施筠眸光轻颤,心下熨帖。   在规矩森严,拜高踩低的侯府内,施筠第一回觉得人心是热的。   只可惜,阿荷不在了。   倘若能早些遇到谢长溪,兴许阿荷就不会因这场病去了。   施筠颤颤巍巍地起身,忍着蚀骨灼心地痛去拿那药。   看着那一包药,没由来地哭了出来。   除了阿荷死时她哭了几回,别的日子受了再多的委屈她都是不肯哭的。   这样的日子太苦了,好在就快要熬出头了。    第5章 芙蓉糕   谢长溪调任在即,遂往老太太那边去得勤,偶有两回碰上崔氏,也只是问候两句,旁的不再说。   老太太知晓母子二人离心,便叫崔氏这几日不必请安。   老太太催过几回亲事,皆被谢长溪挡了回去,道是仕途未成,不必着急娶妻。   这话一出,老太太也不好再催。   颍川侯府将来到底是要靠谢长溪立起来,老太太只好作罢。   这几日施筠的膝盖已大好,只余些青痕。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初五。   江陵府地处长江中游,襟江带湖,水网密布。   城南有望江楼,可览大江东去;城北有章台寺,古棘丛篁环绕。   街巷纵横,杜公巷、大寨巷、青杨巷等老巷僻静幽深,巷内宅院古朴,青砖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   初到江陵,施筠瞧着周遭与汴京不太相同的人文风景,倒有些好奇,四下张望着。   江陵的宅邸的是四进的宅院,府上只有极少数的女使婆子,从汴京跟来的女使只有她一人。   在这事上施筠心下有几分疑惑,心底的茫然与庆幸交织在一处。   谢长溪将宅邸的一应事宜交由施筠打理,   可她往日只负责侍弄花草,那里学过打理管家的事,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安排府上的女使婆子。   好在她的月钱也变多了。   是夜,书房。   谢长溪今日回得晚,正于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施筠低眉垂首,立在一旁研磨。   这几日相处,施筠对谢长溪的作息,喜好,都有所了解。   与她当初心中所想的几乎不差,古代君子好似就是这般克己复礼,不贪睡、不谈吃,每日忙于公务。   “郎君可要歇息?”施筠见谢长溪停了笔,便关切地问了句。   谢长溪搁笔的手一顿,他极少听施筠主动说些什么。   他眸光一转,看向施筠。   月光流淌,暖烛飘摇,映出施筠素净的眉眼,不施粉黛,却清绝出尘。   当真能映出几分月色。   谢长溪瞧她眼帘低垂,温声问:“可是倦了?”   施筠微怔,她从前熬过的也兴许不比谢长溪少。   她倒是不困,只是有些饿。既要熬夜,哪能不吃东西,何况谢长溪是处理公务,岂不是更废神。   “没有。”施筠轻声回道。   谢长溪起身至窗边,望见月已中天。良久,方道:“明日你去牙行再挑两个女使带在身边。”   施筠颔首。   “沐浴更衣。”谢长溪回身看向施筠。   闻言,施筠缓步上前,她想起初到江陵宅邸那日,谢长溪也唤她更衣。   只是她手笨,解了好一会。末了,是谢长溪不耐地让她退下。   好在这两日她有心研究了一番。   施筠小心贴近谢长溪,谢长溪身量高大,她只及他胸前。   她抬手至他身后绕了一圈,身子微微往前倾。   月光清幽,清风入室。   谢长溪身上的沉水香萦绕在施筠鼻尖,施筠动作轻快地褪去他的衣裳,只是她总觉头顶上悬着什么,好像是若有似无的视线。   前几日谢长溪并未要她近身服侍,今日倒是头一遭。   施筠眸光微滞,心下惊疑,只片刻心念一转,想到吃亏的不是她。   这一看颠覆了施筠对谢长溪的认知,从前她只以为谢长溪是个文臣,却不想他脱衣后肩背宽阔,线条如刀削斧凿。   小臂青筋隐现,腕骨粗壮,指节修长有力。腰身精瘦,腹肋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施筠不过余光多停留了片刻,谢长溪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烛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温和沉静。   他目光盯向施筠,不置一语。   施筠自然不敢回避,索性正眼瞧过去。从前她只在明星小说里看到过这副身材,如今就在眼前,看都看了,不如看个够。   翌日清晨,谢长溪起早练武,施筠则按他的吩咐去江陵的牙行挑女使。   随她一道的是厨房秦妈妈,秦妈妈是江陵本处人,她带着施筠熟悉江陵的风俗人情。   秦妈妈抬手撩起帘子,挑眉望出去,“映月姑娘,牙行人多杂乱,牙婆伶牙俐齿,差的也能说出十分好,我且替你挑两个回来。”   秦妈妈知道施筠打汴京来,恐她被蒙骗,故而想替她做了这事。   “不必了妈妈,我还是想亲自挑。”施筠抿唇轻笑,一双水盈盈的双眸看着秦妈妈。   她这一笑,叫秦妈妈心里莫名的喜欢,暗想汴京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生得俏。   秦妈妈领着施筠进牙行,刚下马车,眼尖的牙婆迎了上来,笑得滑腻世故。   “娘子是来挑人的,我们这儿今天刚来两个年纪轻的小姑娘,带回去教养一番用着放心。”牙婆扭着水桶腰,谄媚地上前,一心急伸手想要伸手去牵施筠。   秦妈妈见此,抬手拍开牙婆的手。   “莫挨我家娘子。”秦妈妈横她一眼。   江陵的牙婆不比其他地方的牙婆,这些人胆子大,什么拉皮条的生意都敢做,心黑得跟灶膛里刮下来的锅底灰似的,洗都洗不白。   牙婆被下了脸,也不恼,只赔笑道:“娘子是金贵的人,随二位随我进来吧。”   她引二人进了一间厢房,里头坐着五个女孩,年龄从十二三到十五不等。   五个女孩,分坐两排,神态截然不同。   靠窗两个,垂着眼皮,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两尊精心摆弄过的瓷人。   虽低着头,却能看见她们唇角微翘,眉目间带着一股刻意练出来的娇怯。   中间那个眼角还挂着泪,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靠墙两个,一个面黄肌瘦,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了命。   另一个圆脸,咬着下唇,腮帮子鼓鼓的,眼里满是不服。   施筠微微蹙眉,心头惆怅,侧头看了秦妈妈一眼。   秦妈妈正眯着眼打量那靠窗的两个,嘴角往下撇了撇,凑到施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子瞧见了么?那两个,走路、坐姿、眼神,都是调教过的。牙婆哪是拿她们当女使?分明是在当…玩意儿养。”   施筠指尖一紧,眉心深蹙。   汴京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美婢”——名义上是女使,却多是长辈塞给儿孙的通房,又或是用来笼络郎君。   这些小姑娘,竟从是牙行就已被调教好。   “这两个我带走了。”施筠指尖从中间含泪的滑向圆脸的小姑娘。   秦妈妈微微点头,向施筠投去赞许的目光。   江陵府这边来牙行挑人的贵气娘子,多是为了笼络郎君,如今施筠挑的这个尚未调教好。   日后若闹出事来,怎生了得。   牙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娘子好眼光,这两个手脚麻利,调教几日就能上手的……”   “不必调教。”施筠打断她,“我要的就是没调教过的。”   牙婆讪讪地住了嘴。   这俩姑娘是一道被卖来的,两个硬骨头,如今有人要了她省得调教。   进了她手里的姑娘,再硬的骨头她都能啃下来,不过是要费些日子罢了。   秦妈妈同牙婆交接完,便带着俩小姑娘回府。   马车内,施筠问她二人的名姓,圆脸桃腮的小姑娘,愤愤道:“爹娘将我卖了,还请姐姐重新赐名。”   另一个瘦高的小姑娘望着施筠,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的话要说,最终却只点点头。   施筠看着她二人,瞧着也不是十二三岁,却被至亲抛弃,心里不免难过起来。   取名这事对施筠而言,不算太难。   圆脸桃腮的小姑娘此后有了名,唤兰芳。瘦高内敛的小姑娘则唤为铃香。   兰芳今年刚满十二岁,铃香长她一岁。两人都不肯向牙婆低头,故而受了些苦。   施筠心疼两人,只叫她们先歇着,伺候人的事日后再说。   晚间,施筠捧着一碟芙蓉糕,穿过抄手游廊,往谢长溪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施筠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谢长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些许慵懒。   她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书案前,执笔不知写着什么,身上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片结实的锁骨。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半明半暗。   “还没用晚膳?”谢长溪抬眼看她,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   芙蓉糕约一寸见方,表面淡粉微红,像三月桃花瓣的颜色。又嵌着星星点点的杏仁碎和金色桂花,雪花似的散落。   “同秦妈妈学的芙蓉糕,郎君常因公事忙至深夜,用点也好过空腹。”施筠将碟子放置书案一角,立于一旁,垂首不语。   谢长溪停笔,随手拈起一块,闻到桂花蜜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米香。   咬了一口,眉头微动。   施筠低眉抬目,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   谢长溪咽下那口糕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今日去牙行,挑到人了?”   “挑了两个,”施筠回道,“一个叫铃香,一个叫兰芳,只是年轻尚小。”   谢长溪念了一遍,略一颔首。   “名字是你取的?”他问。   施筠点头,“可是有哪里不妥?”   “这两个人,以后是跟着你的。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谢长溪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前他只觉施筠惹人怜,重情义。   而今相处才知,她竟还有几分才气,浑然不似别的女使。   他眸光凝滞,忽地想起施筠跪在他面前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她养的兰花。   枝叶挺拔,不轻易摧折。    第6章 美人   一连几日,谢长溪都早出晚归,施筠得闲便去厨房跟着秦妈妈学些糕点手艺。   秦妈妈原就是江陵一带叫得名号的厨房妈妈,若想请她进厨房,少不得要几两银子。   午后得闲,施筠来寻秦妈妈,见她在灶前坐着烧火,便笑着凑到秦妈妈跟前。   秦妈妈见她如此,不禁打趣道:“你倒好,管家丫头的气派,日日往我这儿跑。”   施筠生得俏,说话哄人开心,又体贴人,秦妈妈回回见她心里都是实打实的欢喜,只恨不是亲生的女儿。   施筠嗔道,“秦妈妈说笑话打趣我呢,我哪里有那能耐,还不是跟着妈妈才有的学。”   秦妈妈起身,施筠旋即坐下看火,秦妈妈见灶房就她们两人,就恨不得将掏心窝子的话交给施筠。   她皱着眉,沉声道:“这两日郎君早出晚归,你晓得吧。”   施筠近身服侍谢长溪,自然清楚。只是秦妈妈这话说的怪,施筠有些不解。   按理说郎君行踪如何,她其实不大关心,只愿人健康无事就好,毕竟她还欠着谢长溪的恩情。   若说做几碟糕点就算还恩,这怕还不能够。   施筠道:“妈妈这话说的我不明白。”   秦妈妈看眼前这个木头脑袋,上前轻戳她的眉心,“郎君是什么人,外头多少人盯着呢,你可晓得江陵知府府上多少貌美的娘子。”   秦妈妈早些年风头正盛,高门大户争着请她去厨房,江陵大小地方她都走过一遭。   其中最令她深刻的便是江陵知府,赵明礼。赵宅里三步一西施,五步一貂蝉,那真是仙女云集。   甫一进去,还以为上了仙界。   “郎君若是进了知府里去,怕是我们这宅子都不想要了。”秦妈妈恨铁不成钢地道。   施筠越发困惑,疑道:“妈妈,郎君不回来,咱们自个儿过自个儿的哪里不好了。”   “啊哟,我的傻姑娘呀。郎君不着家且不说,倘若有天带了人回来,要顶了你的位置,你如何办?”秦妈妈皱着眉,长叹一声,道,“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竟是个呆头鹅!”   闻言,施筠痴痴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道:“妈妈你操心这档子事作甚,郎君宅心仁厚,就算是带了娘子回来,也不会苛待我们的。”   灶膛里火燃得正旺盛,忽地炸了一声,秦妈妈眉头皱得紧巴巴。   “你日日为郎君做糕点,心里不作他想?”秦妈妈不禁问道。   她见施筠日日来学做糕点,变着花样的调试味道,想来是为讨郎君欢心,可如今这事施筠却一点不在意。   秦妈妈拿不准施筠在打什么主意,只拿一双历经世故的眼盯着施筠。   施筠道:“郎君待我有恩,我不过是报答郎君罢了。”   秦妈妈话里的意思,施筠是从未想过。她穿来这规矩压死人的时代身心俱疲,情爱这等事自然是抛掷脑后。   何况谢长溪高门显赫,又岂会看上她。   世家大族里的姬妾都是玩意,妾通买卖,那样身不由己的日子,施筠绝不肯过。   施筠一番话说得清楚,秦妈妈一双眼看过不少人,自然明白施筠别无他想。   秦妈妈见她没这个心思,心下也松快几分。   施筠调转话头,向秦妈妈请教冰团子如何做,又问芙蓉糕几分甜合适。   一连串话问下来,秦妈妈哭笑不得,“你是恨不得把我这一身的手艺学去。”   施筠边捏边捶秦妈妈的肩,哄得秦妈妈心花怒放。   施筠本没将秦妈妈的话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话却应验了。   初夏夜,晚风清爽。   施筠动作轻盈地捧上糕点,而后像往常一样侍立在侧。   谢长溪长睫低垂,眸光沉凝地看手上卷宗,似是习惯夜半的糕点,极其自然地拈了一块。   “江陵可适应?”谢长溪声音清越,同晚间的风叫人闲适。   施筠缓缓抬眸,瞥见谢长溪手中的卷宗,是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   “来这儿半月有余,已对当地风俗习惯有所了解。”施筠回道。   谢长溪沉吟片刻,道:“昨日江陵知府赠了我一个美人,推拒不得,她若进府你好生顾着。”   话落,谢长溪起身沐浴更衣。   他动作极慢,侧目看施筠颔首称是,面色平静。   施筠这般淡然从容,倒叫他心里不大畅快。   虽说江陵宅邸的女使不多,却也无需再进人。   这江陵知府为笼络他,在席间送了个美人,他自然不好驳了知府的面子,只得应下。   他方才话里虽是叫施筠多顾着那美人,也不知施筠能否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夜风袭来,施筠身上清浅的兰香在他周身萦绕。   谢长溪轻舒一口气,罢了,到底是个女使,何须要她那么聪明。   有几分姿色,安分懂事便已足够。   ——   翌日清晨,施筠带着铃香和兰芳在宅前等知府那边将人送来。   兰芳耐不住性子,朝施筠道,“姐姐,是什么大人物要这样等着。就说郎君回来,也不见姐姐这样恭恭敬敬地候着。”   铃香亦有些好奇,只是不像兰芳心直口快。   施筠蹙眉,低声道:“是知府大人给郎君送的人。你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   施筠哪里能不知道这人是知府送来的探子,可就是探子也要看是谁的人。   她对谢长溪在官场上的事并不了解,总之都敬着便不会落下话柄。何况谢长溪昨日要她顾着这位美人,是要怎么个顾法呢。   施筠正思量着,就见眼前一俩马车缓缓驶来,车帷被一只瓷白玉手撩开。   五月江陵的金乌高照,一束金光落在美人眉眼间,犹如画中女仙,她眉梢微蹙,眼波流转。   施筠头一次见这等美人,不免愣了一瞬,许久才上前迎她,“可是绿萝姑娘?”   绿萝颔首,一双丹凤眼将施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拢了拢粉青长袖,轻巧地下了马车。   “姑娘如何称呼?”绿萝三两步走至施筠身边。   兰芳被她挤开,狠狠瞪了一眼绿萝。   施筠含笑回,道:“唤我映月就好。”   绿萝眉梢一扬,弯唇笑起来,“好生疏,我初到这儿,亦不了解郎君,往后还是得姐姐多帮衬着我。”   语罢,她亲昵地挽上施筠的臂弯。   施筠不喜生人这般亲昵,却也不好抽回手,只能任由她挽着。   她带绿萝去挑房间,绿萝却缠着施筠,只说想跟姐姐住得近。   兰芳见此,在铃香身边低声讽道,“才见姐姐多久,便这样亲亲热热地缠着,谁知安的什么心。”   铃香悄声劝道:“不管安的什么心,也不能叫姐姐难堪,你且收着点。”   兰芳瘪嘴,索性溜了出去,不看绿萝缠着施筠演什么姐妹情深。   绿萝拉着施筠在房中说了一下午的话,绿萝支手扶额,借着日光打量施筠,又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杏脸桃腮,明眸皓齿。   只是太素净,一身的缃色,浑然不似个少女。   绿萝眼中笑意盈盈,她俏声道:“姐姐可是嫌我烦了?”   施筠垂着眼,一言不发。   打绿萝进来那一刻,是挽着她,又说又笑,怕得罪了这美人,她只能绞劲脑汁地应对。   想到此处,施筠好似发现了什么趣事,原来谢长溪喜欢活泼明媚的美人。   绿萝看她不说话,也不恼,又笑说:“姐姐莫怪,往日里我寻不着人说话,今日见到姐姐心里总有许多话说,姐姐可怜可怜我一个人吧。”   “瞧姐姐生得美,心定然也是善的。”绿萝起身,竟在施筠身前蹲下。   她仰头道,“姐姐,也太不近人情了。唉,妹妹好伤心。”   说着,绿萝作势要擦泪。   施筠哪见过这场面,忙伸手去扶她,绿萝眸光盈盈,眼中水雾氤氲。   美人含泪,好不可怜。   施筠心头那点疲惫被拂去,颇有些无奈,“妹妹同我说这些,我自然是愿意听的,只是还要去厨房,哪里抽得开身。”   “姐姐作何要亲历亲为。”绿萝讶然。   她来之前听知府说,谢长溪府上除了汴京带来的女使再无旁人。   原以为汴京来的,见过世面,多少心高气傲。却不想施筠是个好拿捏的,三言两语便叫她卸下心防。   绿萝眸光微动,褪去眼中的狡黠。   “那我不叨扰姐姐,今夜姐姐便歇着,由我去照顾郎君可好。”绿萝含笑询问。   施筠想,绿萝本是知府送来的人,也不该她管。   绿萝愿意伺候郎君,她恐怕也管不了。   施筠应了她。   晚间施筠将做好的糕点交给绿萝,绿萝闻到清甜的糕点香气,忍住了口腹之欲。   绿萝捧着一碟糕点往书房去,谢长溪正于书房前看卷宗。   长月高照,书房前的美人莲步轻易,在他身边站定。   一双纤纤玉手,捧着瓷碟书案上停留好一阵。   施筠向来守规矩,从不如此。   谢长溪余光看向那碟糕点,再闻到身旁的脂粉香气,心里只觉没趣,也不愿吃那糕点,只静静地看卷宗。   “郎君,听映月姐姐说,郎君每晚都要用糕点的,是今日的不合胃口么?”绿萝声音压得很轻,姿态也不自觉地放低。   谢长溪抿唇,放下卷宗,抬眼去看绿萝,温声道:“映月安排的可还合你心意?”   绿萝颔首道:“姐姐很体贴,安排我住在她旁边,相互照应着。”   谢长溪了然,吩咐绿萝沐浴更衣。   绿萝原以为那事妥了,岂料谢长溪沐浴后径睡下,只是留她守夜。   她哪里受过这委屈,知府那边有的人求着要她,偏生到了这儿要受这气。    第7章 交心   翌日一早,绿萝伺候完谢长溪便去寻施筠哭了好一阵。   施筠被她这一哭唬得不轻,忙扶着绿萝关切地问她。   “怎么了?哭什么?”施筠声音轻细温柔,哄得绿萝收了声。   施筠扶着绿萝到亭子里坐下。   绿萝抬袖擦泪,越发委屈道:“昨夜郎君弄疼我了。”   施筠微怔,心道,这等事绿萝也要同她讲么。绿萝比她小两岁,如今才二八年华,瞧着倒还像个孩子。   这种事在这个环境下太过常见,施筠心里明白,却也止不住的难受。   末了,施筠轻抚她单薄的背,安抚道:“难为你了。”   绿萝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一头扎进施筠怀里。   “姐姐,往后我只有你了。”绿萝一面绞着手帕,一面呜咽道,“姐姐也疼一疼我,莫疏远了我。”   施筠点头应下,绿萝哭了好一阵,她忽地起身,抿唇笑了起来。   “姐姐,我会弹琵琶,我弹一曲给你听可好。”绿萝拉起施筠就往房里去,取出心爱的琵琶。   施筠任由绿萝牵着,思绪早已飘到不知何处。   绿萝抱琵琶而出,在亭下弹起来。   施筠立在一旁,见她指法精准利落,音色清澈剔透,张弛有度,足见功底深厚。   今日天光正好,院中枝叶葳蕤,花团锦簇。   绿萝弹的《阳关三叠》,她的技法实在挑无可挑,比她那个年纪厉害得多。   施筠被黄澄澄的日光包裹着,可她的心却冷得发颤。   不多时,眼泪簌簌滚落。   绿萝弹得认真,不曾察觉到施筠在流泪。   曲终,她才抬眼。   “姐姐哭什么?”绿萝凝眉,上前问道。   施筠摇摇头,声音落寞,“想家了。”   “姐姐莫哭,郎君在一日,何愁没有家呢。”语罢,绿萝拉着她坐到亭下。   她将琵琶塞到施筠怀中,亲热地说,“姐姐,绿萝没什么别的本事,独琵琶弹得好,姐姐我教你吧,咱俩就一块解解闷。”   距离她上回弹琵琶好似上辈子的事,其实也不过四年不弹。   可她如今身在此地,从前弹琵琶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施筠抱起琵琶,笑得苦涩,“我从前在家也弹过几回,只是学的不好。”   话落,她轻柔地抚摸琵琶,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令她珍重。   绿萝满心疑惑,连带着看施筠的目光也渐渐带了几分审视。   她们这等风尘女子学琵琶是为讨人欢喜,那施筠学琵琶是为何,当真是好生奇怪的人。   施筠弹起她幼时听到的第一首歌《小星星》,绿萝细细打量施筠,见她指法虽生疏,但却快摸索了门道。   绿萝仔细听那曲子,更是奇怪,是她往日从未听过的,曲调平缓温馨。   一曲毕,施筠将琵琶还给绿萝,决心不再碰琵琶。   施筠正于起身,却见绿萝身后的月洞门前立着一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如松木般静静地看她。   施筠眸光微滞,微微欠身,再抬眼时谢长溪却已转身离去。   绿萝回身时,也不见有人。   一连几日,施筠都没到谢长溪跟前伺候,只叫绿萝跟着。   施筠乐得自在,只是兰芳心有不满,一见着绿萝便没了好脸色。   这日兰芳在厨房见到施筠和面,忍不住抱怨,“姐姐!那绿萝日日在郎君跟前,也不知道要怎样说姐姐,姐姐倒是不急,可是我和铃香是害怕的。”   施筠安抚道:“怕什么,兰芳,有我在一日,你们就有一口饭吃。绿萝侍奉郎君,你我岂不乐得自在。”   兰芳耷拉着眉眼,闷着不说话,转身出去。   秦妈妈见兰芳一个小姑娘都知道担忧,可施筠怎么就是不急呢。   晚间施筠将糕点送去给绿萝,绿萝开门见来人,便先将人带进了屋,旋即又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是作甚?”施筠茫然问道。   绿萝长叹一声,眼角蓄起泪花,“姐姐有所不知,过两日是我姐姐的忌日,可郎君不许我出去,我实在想为姐姐上柱香。”   施筠眉心轻蹙,不敢有所动作。   绿萝戚戚然,“姐姐,我同你不一样的。我自小跟着姐姐长大,姐姐长到十五岁时被爹娘卖给富商做妾,我十岁则是被爹娘卖给了老鸨。”   忆起往事,绿萝泪眼涟涟,声音哽咽。   施筠搁下糕点,上前扶她。   “姐姐,你可愿帮帮我,我想去城外给姐姐上柱香,哪怕是去庙里祈福也好。”   绿萝眼泪滴在施筠手背,一颗一颗活像砸在她心上。   “我本是不愿意来这儿的,是知府大人将我送了来,姐姐,我只这么个心愿,只求你过些日子的庙会带我出去一遭,只这一回。”绿萝哭得越发可怜,近乎哀求的语气。   绿萝泪眼朦胧地看她,施筠面露难色,好一阵都无法给她答复。   绿萝见施筠不应,只得跪下,“姐姐,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扛着,郎君宠我,也定不会怪罪。”   施筠忙扶起她,拧着眉应下。应下绿萝的请求,施筠心头是忐忑的,可帮不帮她都问心有愧。   绿萝也是个可怜人,都是活在底层的人,施筠情愿帮她一回。   何况她也是因谢长溪才能让阿荷下葬,如今她能为别人做主,自然也是要帮的。   临近庙会的前几日,绿萝常来寻施筠,问她喜欢些什么,拉着她说了好些家常话,还教她南地的口音。   施筠心里那点瞒着谢长溪的心思也就消了下去。   只是庙会的前一日,谢长溪命施筠去书房伺候。   这倒是奇了,自打绿萝来了后,谢长溪已许久不见她。   因答应绿萝要带她出去,施筠见到谢长溪时,不免心虚,捧着糕点的手破天荒的在谢长溪面前抖了一下。   “映月,你觉绿萝为人如何。”   谢长溪目光从她手上游移,放下卷宗,抬眼看她,淡声问。   施筠垂首肃立,敛眉道,“兴许是个可怜人。”   她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汗,心也像是悬着,唯恐漏了馅。   谢长溪但笑不语,良久他拈起糖糕。   末了,又松手放了回去。   “她原是个伶人,游走声色,不值得你交心。”谢长溪淡声说着,旋即起身让施筠伺候沐浴更衣。   施筠点头。   可她心中不服气的,若是有得选,怎会沦落为伶人。谢长溪到底是出身高贵,哪里会懂在底层艰难挣扎的人。   想到此处,施筠觉得谢长溪太过凉薄。   又想起谢长溪替她给妹妹下葬,帮她说话,这于谢长溪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   而这些事,但凡有一桩落在她身上都能压死她。   只这会,施筠看着谢长溪,忽觉自己有些傻。   谢长溪那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可以了结她的困境,可她们之间的恩,是不对等的。   施筠发了会愣,谢长溪忽地走近她,一道冷冽的黑影在她身前将她笼罩。   “在想什么?”谢长溪沉声问她。   不知为何,这声音她从前觉得温雅仁善,如今听着却似冬日的霜雪,冷冽凉薄。   “倒也没想什么,一时失神。”施筠向后退了一步,伺候谢长溪更衣。   谢长溪仍旧沉着声音,道:“这几日你也不必伺候了,唤绿萝来。”   施筠颔首退下。   庙会当日,施筠早早向秦妈妈借了一套老旧的衣裳让绿萝换上。   江陵六月初的庙会极其热闹,秦妈妈带着兰芳和铃香先一步出了府。   绿萝在脸上抹了灰,扮作老妈妈的模样跟着施筠出了宅邸。   日暮时分,二人已到街上。   庙会热闹非凡,长街灯笼高挂,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绿萝挽着施筠的手,看着满街的热闹,绿萝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个小孩。   “绿萝,出城去实在太危险,你就去庙里为你的姐姐祈福吧。”施筠温声道。   绿萝颔首,松开施筠,拢了拢袖口方才道:“劳烦姐姐了。”   施筠同绿萝沿街同行,越往庙里去人越多,瞧着那方人挤人,还不待施筠去牵绿萝的手,就见绿萝先拽着她往前跑。   “姐姐,你没来过江陵,前头可热闹了。”话落,绿萝一面笑一面快步往前跑。   施筠只得快步跟上她,人潮拥挤,渐渐地施筠觉得绿萝离她越来越远。   “绿萝!”   施筠扬声喊道。   忽地,施筠手上悬空,伴随拥挤的人潮。   她踮起脚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绿萝的身影,可周遭的人将她推搡来推搡去。   眼下,她就像是飘摇不定的浮萍。   “姐姐!姐姐——”   绿萝的声音不知从那方传来,施筠找不到具体方位,周遭人太多,她几乎难以走动。   施筠愣在原地好半晌,只得硬着头皮去找绿萝。   在寺庙附近兜兜转转好几圈,都没见到绿萝的人影。   好容易出来逛一回,竟把人弄丢了。   她苦寻不得,只能往回走,正巧在方才的路上碰见站得端正的绿萝。   绿萝立在月色下,身姿纤细,袖口覆至守手背,她静静地看着施筠,眸光盈盈。   施筠见她如此,心中思绪翻涌,方才绿萝究竟是无心还是用心。   绿萝步态略有歪扭,她一步步地走向施筠,走至她身边,方才在她耳边悄声说话。   “姐姐,求你了,再帮一次可好。”绿萝泪水涟涟,言真意切,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第8章 求情   施筠带着绿萝回府,进了屋关上门,方才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绿萝紧咬下唇,几次欲言又止。   良久,她撩起衣袖,白嫩的皮肉上新旧伤痕交叠,红涔涔的像是盛放的杜鹃花。   绿萝泣道:“姐姐,我是知府大人送来,他要我时刻盯着谢郎君,可郎君行事端正,哪有什么污点可言。”   她道:“姐姐,我在这里一日就被会知府大人盯着,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绿萝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抖得让人心疼。   施筠听罢,眉头深蹙,忙将她扶起,凑近一看她那皮肉更是像一滩软烂的泥水。   见此,施筠眼底腾起水雾,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活得这样艰难。   “你想如何逃?”施筠问道。   绿萝从袖中取出几张公凭,上头盖着官印,她道:“我有空白公凭,只要出了江陵,我想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只要不在江陵。”   “可你的户籍如何办,逃得了一时,你往后怎么办。”施筠疑道。   大晟朝的户籍制度极为严苛,仅凭一纸公凭,就算出得了江陵,往后又该怎么办。   “不,姐姐,这世上没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只要离开江陵没有人会去查我的户籍,哪怕我伪造一份,怎么都有办法的。”   绿萝解释道。   “总是有办法的…”   她抬眸望着施筠,她已无路可走了。   施筠犹疑不定,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只将她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筠啊施筠,你连自个都救不了,还想去救别人。   “我帮你——”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人来,一席话叫两人浑身一颤。   “映月姑娘,绿萝可在,郎君命我来请。”鹤木扬声道。   闻言,绿萝将公凭塞进施筠手中,朝她摇摇头,旋即擦干泪,放下衣袖,坦荡地往外走。   那像是要赴死的模样,让人心惊。   施筠将公凭塞进袖中,再回身时,鹤木仍在外头,目光带了点同情的意味。   他朝施筠道:“映月姑娘也请一道吧。”   施筠颔首,跟在她们身后。   书房里,谢长溪支手扶额,骨节分明的手在案上依次敲定,周身的温润气质褪去,转而浮起无形的威压。   听见脚步声,他这才抬眼。   “想来绿萝姑娘心里只有知府大人,为知府大人从我这儿拿走了账本。”谢长溪勾唇,泠然一笑。   “既然不肯留在我这儿,只好将你送还给知府大人了。”语罢,谢长溪沉声下令,“鹤木,将人送还给知府大人。”   话音刚落,绿萝吓得花容失色,眼珠不停地颤动,她咬紧下唇,不向谢长溪求情,反而转头看向施筠。   “姐姐,姐姐——”绿萝声音抖如筛糠,眼含祈求。   谢长溪这一番话,无疑是将绿萝的真面目撕开给她看。   施筠确信先前绿萝是为利用她,可人有得选,岂会铤而走险。   绿萝若是被送回知府,岂不是要送她去死。   思及此,施筠心一软,当即叩首。   “郎君,绿萝年纪尚小,饶她一回罢。何况是奴擅作主张但她出去,若要罚郎君连奴一道罚了吧。”施筠言辞恳切,一字一句地都在为绿萝开脱。   谢长溪冷眼看她这样护着一个不相熟的人。他将话的如此明白,被人利用也甘愿为之求情。   也不知她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愚蠢。   “既如此,那你便去廊下跪着。”谢长溪眸光扫过施筠,又见她脊背弯曲,仍旧不卑弱。   她身上的气韵究竟是从何而来。   谢长溪眉梢轻蹙,语气不耐,对绿萝道:“且回房去。”   两人各自领命,施筠在廊下跪着,书房里灯烛跃动,今夜是兰芳进书房伺候。   兰芳见施筠跪着想问发生何事,可在郎君眼前,她岂敢轻举妄动。   谢长溪只叫她跪着,也没说个时限。   施筠心口闷着一口气,她既怕绿萝回去丧命,也怕这回恐怕惹恼了谢长溪。   子时,墨色夜空中的一轮弯月被乌云藏匿,眼前黑鸦鸦的,空气中弥散着泥土青草的腥气。   不多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说是夏日,可到了夜半时分,到底是冷的,何况又下了雨。   施筠垂眸,目光陷进一处虚无,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她什么也想不了。   她就这样木讷地跪到天明。   翌日,晨光乍现,雨后天色清明,碧空如洗。   谢长溪晨起到书房,见施筠依旧规规矩矩地跪着,脊背挺得僵直。   “起来罢,日后不要再犯傻。”谢长溪伸手欲将她扶起。   可施筠没有抬头,在听到谢长溪的话后,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这一病,施筠也不常去谢长溪身边伺候,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兰芳。   兰芳高高兴兴地应下,一连几日都在为此事欢喜。兰芳都将活揽了去,铃香便守在施筠身边照顾着。   施筠醒前鹤木抓了药给铃香,铃香煎好药,放在炉子里煨着。   铃香见施筠幽幽转醒,忙把药端了来,一脸担忧。   “姐姐是怎么惹恼了郎君?郎君几时罚过人,何况姐姐你向来最贴心,怎么就犯了傻呢。”   “是啊,怎么就犯了傻呢。”   施筠抿了口苦涩的药,心跟着犯苦。   铃香怕施筠多想,便不再追问,只在一旁静静陪着。   “姐姐在么。”   房门被叩响,门外立着一道清瘦的声音。   这声音施筠很熟悉,听过她哭,听过她笑。   铃香不知发生了何事,已经将门打开,绿萝见施筠病恹恹地靠在床边,心内愧疚。   “铃香,容我同姐姐说几句可好?”绿萝轻声请求。   铃香并未应下,先是转头看了施筠一眼,见施筠点头这才关门离去。   绿萝自知欺骗了施筠,心中有愧,她索性跪在床榻边,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   她握住施筠温凉的手,好半晌才开口。   “姐姐,对不住。我…我只是,我只是无路可走了,姐姐你待我是真心的,我对不住姐姐。”   绿萝声泪俱下,她不求施筠原谅,只求她能听她的真心话。   施筠轻闭双眸,脑中一片空白,绿萝的话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她说了什么,施筠已不在意。   “公凭还你。”   施筠从枕下拿出公凭。   绿萝心知施筠不愿再见她,可她良心难安,纵使施筠不与她搭话,她也日日来见她,像往常那样同她说话。   那夜的事,在绿萝身上好似已经过去,也好似从未发生过。   这日,绿萝将药端给施筠,顺道端了一碟芙蓉糕,她抿唇道:“姐姐,这是我做的,你尝尝看好吃么。”   施筠的风寒已大好,那药她只喝了一半。   她仍不愿搭理绿萝,绿萝却拧眉,赌气似地拈起糕点喂进她嘴里。   “可好吃?”   绿萝欢喜问道。   施筠无奈点头,恰逢这时铃香进屋,铃香瞧见糕点,便道:“绿萝姐姐怎么常往厨房去了。”   “秦妈妈前两日还抱怨着厨房小厮躲懒,夜里总寻不见人。”铃香走到施筠身前,左看看右瞧瞧。   “姐姐好多了,秦妈妈笑姐姐呢。说是小厮躲懒呀,姐姐也跟着躲懒。”铃香扬眉道。   “你呀,映月姐姐不去,自然是由我顶着的。”   绿萝眸光微沉,笑了笑,将糕点也塞了块给铃香。   晚间,施筠去了厨房。   甫一进去,只瞧见秦妈妈,秦妈妈正生火,一扭头就看见施筠。   “听铃香说你病了,好得如何了?”秦妈妈把手擦了擦,拉过施筠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只见施筠穿着月白交领短褙子,下身素色百迭裙,一如往常的素淡。   “好多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想妈妈得紧,病一好便来见妈妈了。”施筠抿唇笑道。   “兰芳方才才来过,你今日来得不巧,兰芳说郎君应了知府大人的邀,去城外的青山寺了。”秦妈妈道。   谢长溪初来时,晚间是不用糕点的。后来是施筠学了手艺,每晚都要做些清甜的糕点。   秦妈妈原以为施筠存了做妾的心思,直至绿萝进府才知,施筠只是依着本分做事。   这倒也怪了,寻常女使哪能这般体贴周到。   施筠道:“郎君今夜不回来,那就不做了,偷个懒。”   语罢,施筠同秦妈妈说了会话。   秦妈妈探头看天色,皱眉道:“这小厮近来总不守时,这会了还不回厨房收拾,等逮到这崽子定要数落他一顿。”   “映月,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着罢,好生把身子养着。”秦妈妈语重心长地说。   施筠颔首,转身回后院去。   月色清明,银辉遍地。   府上静谧安宁,鹅卵石小径植着矮木,风一吹就飒飒作响。   施筠难得清闲地走一回,只刚转身绕过月洞门,便见前头有一身影在月色下鬼鬼祟祟地走动。   那影子被拉得瘦长,不多时,那身影转身动了起来。   “绿萝!”   施筠凝眉,冷声呵道。   闻声,绿萝僵愣在原地,直直地看向施筠。   “姐姐,当真是来得不巧。”绿萝短叹一声,旋即走上前,与施筠对视。   绿萝眼中的精明、野心一览无余,其中好似还夹杂了施筠看不懂情绪。   “你在作甚?”   施筠胸口堵着一口气,凝着眉问她,她总觉绿萝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姐姐何必呢,过了今日安抚使就要命丧黄泉,趁这机会我们跑吧,姐姐。”绿萝挑眉看她,满心期待施筠给她一个答复。   施筠从前为她求过情,如今有机会,她也愿意跟施筠离开江陵。   绿萝从袖中扯出一张公凭,见施筠久久不语,心里便有了答案。   “姐姐,好自为之。”   话落,绿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第9章 一笔勾销   长月高照,疾风乍起,手上的公凭犹如一根丝线,轻轻地撩拨她犹疑的心。   末了,施筠收起公凭,快步绕过回廊,径直往马厩去,旋即吩咐人套车去城外青山寺。   车夫得了令,又见施筠着急,三两下便套好车,一路疾驰奔向城外。   一路上施筠的心跟着马车起伏,心内忐忑不安。   对于谢长溪官场上的事,她一概不了解。可谢长溪为公事熬到深夜,这些都做不得假。   何况谢长溪对她是有恩的,她无法看着谢长溪身陷险境,而她逃之夭夭。   “再快些。”施筠嗓音发颤,看向帘外疾驰而过的食肆茶楼。   闻言,车夫扬鞭吼了一声,马车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眼看着出了城,施筠的心稍静了些。   城外山路坎坷,黑漆漆一片,枝叶摩挲声如同鬼魅低语,一点动静都叫人心乱如麻。   施筠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子,前头有人影了。”   车夫扬声朝身后道。   闻声,施筠急忙探出头,借着清幽的月光往前看去,前方确实有身影在晃动。   马车碾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咯吱咯吱的响,而前头似乎也有同样的声音。   “可看得清,是郎君的人么?”施筠问道。   那些人离得太远,月光清明却也看不太清。   车夫上下眼皮一挤,眯着眼看,离得又近了,方才确认道:“是!是郎君的人,我瞧见鹤木了。”   施筠眸光微闪,撩起车帷,朝远处扬声道:“停下,停下——”   这一声响彻寂静的山林,格外清亮,像一块石子掀起无边的涟漪。   鹤木闻声,抬手示意身边人停下。   谢长溪向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心神晃荡了一瞬。   施筠为何会出现在城外。   少顷,谢长溪掀起车帷,见施筠只身一人快步奔来。   “鹤木,还不快去。”谢长溪眉心紧蹙,沉声吩咐道。   鹤木得令打马上前,只刚踏出一步,周围山林里一阵异动,悉悉索索的响起来。   施筠在离谢长溪数十步开外,扬声大喊。   “郎君,有埋伏——”   话音甫落,周遭片片银光闪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   鹤木还没靠近施筠,便被黑衣人拦住。施筠被眼前人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谢长溪自马车中取出佩剑,割断马车的缰绳,打马冲进人堆里,随从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眼前刀光剑影,兵器相撞发出冰冷的声音,很快血腥气就扑鼻而来。   施筠着急忙慌地向往回跑,可四周都是人,已有黑衣人刀剑对着她,朝她砍了过来。   谢长溪勒紧缰绳,一手持剑掷了过去,旋即夹紧马腹,在靠近施筠时腾出手将她拦腰捞起。   施筠惊慌之下,又忽地腾空,腰腹被勒得生疼。   “郎君!有危险。”施筠讷讷地说话,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你自顾不暇,还要去救别人。映月,你是什么圣人?”谢长溪厉声责问,可施筠在他怀中颤颤发抖。   他收敛几分,沉声道:“你倒是一等一的良善!”   施筠虽是为他报信,可连自身都保不住的人还要去救别人,此举惹得他又气又怜。   谢长溪凝眉,思索一番,又觉不该同施筠置气,本也是一片好心。   思及此,他不禁为施筠日后着想,倘若她离了侯府的庇佑,恐怕只会被人骗了去。   这世道于她是不利的。   施筠脑袋发懵,浑然不觉被人抱在怀中。   谢长溪下马,将施筠放下,见她整个人抖如筛糠,目光散乱。   他眉心拧的更紧,蹲下身,眸光温和地看着她。   “莫怕,这儿没人。”谢长溪温声安抚。   良久,施筠眸光凝起,呼吸逐渐平稳。   月如钩,满地银霜。   林间风声渐重,落叶被搅得纷乱。   施筠缓缓抬眸,见谢长溪就在眼前,她这才确信,谢长溪和她都还活着。   她也算救了谢长溪一命,如此他和她之间的恩情一笔勾销。   “郎君,无事便好。”话落,施筠正欲起身,却见谢长溪身后一道利箭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施筠一把推开谢长溪,长箭刺进她的左肩,疼得她咬牙呼痛。   随后,她听见鹤木等人赶来,后来的事施筠已记不太清。   “郎君,赵明礼的人都解决了,真账本已拿到手。”   鹤木刀上还沾着温热的血,他见谢长溪抱着中箭的施筠,急忙垂下眼。   “回府。”   谢长溪一路抱着施筠回府,待大夫抓了药,铃香煎上后,谢长溪才回书房。   谢长溪翻看账本上的往来,赵明礼本是新党的人,其中往来最密的是国公爷韩成。   其余的皆是新党的人,旧党无一人在册。   韩成本就疑心他的立场,如今账本在手,只看他如何做。   新旧两党的算盘打的太响,只等着看他如何处理江陵的事。   “把这账本送个国公爷,就当作是我出任荆湖北路体量安抚使还他的礼。”谢长溪将账本掷在案上。   江陵刺杀他的这批人,不必想也知是赵明礼的手笔。账本的事一旦查出来,韩成摘得干净,可赵明礼难辞其咎。   谢长溪本不愿赶尽杀绝,只可惜赵明礼的手伸的太长,触了他的霉头。   “人捉回来了?”谢长溪冷声问道。   鹤木躬身回禀,“在柴房关着,郎君要如何处置?”   “挑了手脚筋,发卖到矿场。”谢长溪道。   鹤木领命退下。   ——   铃香和兰芳守着施筠,待施筠醒来已是天明。   兰芳见施筠醒了,便起身去回禀郎君。   铃香端来汤药,忧道:“姐姐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出事。”   施筠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一下,血珠渗了出来。   “郎君无事便好。”施筠唇色发白,一口一口地抿铃香喂来的汤药。   “姐姐,你总要为着自己着想呀,总这样叫我心也跟着疼。”   铃香说着便有了泪意,却只是别过头,缓了片刻。   施筠有些倦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宽慰铃香。   铃香有些话说得不错,她总该为自己着想,不能救了别人把自己搭上去。   暮色四合,残阳斜照。   施筠正于房中看书,忽听门外急促地脚步声,再一抬眼兰芳就到了跟前。   一匹蜀红锦,朱红为底,上面用金线织出的缠枝宝相花纹,花心还缀着一粒粒米珠大小的珊瑚珠,并两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底下还有两匹天水碧和月色罗。   “姐姐,这是郎君赏的。”兰芳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只巴巴望着,眼底藏不住的羡慕。   施筠只看了眼,淡声道:“收起来罢。”   她昨日算是救了谢长溪一命,他有赏赐也不奇怪,只是这些料子是不是太名贵了些。   月上枝头,轻薄的月光透过窗纸撒了进来,施筠在床头看话本。   施筠捧着话本,总觉周身腻得慌,好似被什么裹了起来。   不多时,施筠淡淡抬眸,余光瞥见谢长溪立在门前。   施筠目光惑然,心道他是何时来的,为何没人来说一声。   谢长溪见她看见,索性进了屋。   “伤如何了?”谢长溪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筠道:“还有些疼。”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道说与我听。”谢长溪眸光低垂。   施筠看那目光像一潭深水,似要将她吞没。   施筠定了定神,道:“郎君,奴别无所求。郎君应之前答应奴的,将奴放良便好。”   闻言,谢长溪眉心轻拧,他见施筠身形清瘦,本也生得有几分姿色,偏她性情善良温和。   她这般,如何能离开他。   起初是着了唐志生的道,而后又被绿萝骗。若恢复自由身,只怕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思及此,谢长溪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并未答话。   谢长溪这一犹豫,倒叫施筠不安,只是这不安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服侍谢长溪,周到体贴,纵使她这下属干的太好舍不得,可她亦为谢长溪培养了两个得力助手。   谢长溪没有理由不放她。   因受伤的缘故,施筠这几日在房中休息,铃香则守在她身边,兰芳揽过伺候谢长溪的活。   趁着闲暇的时光,她将谢长溪的起居、口味偏好等一应事宜都记录在册。   铃香看那事无巨细的手札,讶然道:“姐姐当真心细。”   施筠笑道:“往后是要由你和兰芳照顾郎君的。”   铃香捧着手札,略有疑惑,“姐姐,郎君为人温和,伺候郎君有什么不好的,为何要离开呢?”   “姐姐你知道么,我叔叔婶婶为了避开朝廷的税躲到了山里去。官府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跑到了山里去。”   铃香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落深深叹了声。   她是过怕了那样的日子,如今有一口饭,安定的生活,是她以前求都求不来的。   施筠明白铃香的顾虑,只淡声说:“这不一样的铃香,跟着郎君确实可以顺遂一辈子,可我们哪有直起腰板说话的日子,生死不过别人的一念之间。”   外头的流离失所和侯府里的胆战心惊,到底是不同的。   外头尚有自己为自己做主,侯府里若不得主子青睐,只能任由旁人做主。   铃香似懂非懂,但她瞧得出郎君对施筠是极好的,于是好奇地问,“姐姐,倘若郎君舍不得你呢?”   施筠微怔,铃香问的这话,恰是她最不愿想的。   可她实在想不出谢长溪有何舍不得的,左右不过是个侍女,天底下总有甘愿在她身边侍奉的。   “不会的,郎君是个好人。”施筠淡淡一笑。   听施筠如此,铃香也不好再问,便在施筠身边静静陪着她。    第10章 心思   江陵府的案子落定,谢长溪分送两封密信,一封到了韩成手中,一封则是呈给天子。   案子虽了,谢长溪却未闲着。他在江陵又多留了两个月,借着提刑官的职权,把积攒多年的旧案逐一梳理。   那些被赵明礼压着不办的案子,他一桩一桩地翻出来重审。   这所有案子一查,就查到了年底,年底官家下诏命年后他回京述职。   施筠自打箭伤好了后也没再闲着,同往常一样伺候谢长溪。   不过兰芳主动揽了不少活,施筠只在夜里谢长溪沐浴更衣。   这几个月来,施筠不大愿意近身伺候,她总觉谢长溪看她的目光越发缱绻,只一想到这里就叫施筠后背生寒。   眼看着就要回汴京了,谢长溪也该兑现承诺,给她良籍。   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施筠只当自己错看了那些目光。   冬月里施筠添了新衣裳,是谢长溪赏下来的,铃香和兰芳都有。   小年夜,家家户户点起长明灯。   白雪纷纷,檐下挂着红灯笼。   施筠裹着一件石青色斗篷,下着一条素色百迭裙,仰头看松柏上的新雪。   虽是冬日,但天空尚清明,亦有些日光,薄薄的照下来。   铃香和兰芳在一旁踩雪,这是她们过的第一个年。   “姐姐也来堆一个雪人。”铃香上前牵起施筠的手。   施筠抬眸轻笑,掸了掸她身上的新雪,她两人玩着雪,弄得衣袖都湿了。   兰芳蹲在地上画圈,见施筠过来头垂得更低。施筠见她不说话,便上前问兰芳,“怎么了,这么欢喜的日子,哭丧着脸作甚?”   “我只是不明白,姐姐为何会被那绿萝骗了,分明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姐姐还为了她违逆郎君的令。”兰芳鼓着腮帮子,闷声说着。   她早就同施筠说过那个绿萝不是什么好人,可施筠依旧要帮着她。   施筠眉心轻蹙,被兰芳这番话噎得不知所措。   绿萝的事,却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开口为绿萝求情,又怎会又后面那出。   兰芳咬唇道:“郎君待我们这么好,姐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万一郎君真有什么好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姐姐你。”   郎君是她的恩人,予她衣食住行。且郎君说话温柔,行事颇有风度。   她若是姐姐,断不会为了个外人背叛郎君。   铃香知道兰芳说得不无道理,可这话太过分了些,怎么就能因此恨上姐姐。   若不是施筠当初在牙行将她二人带走,她们还不知要流落到何地。   “姐姐,兰芳尚小,不要同她计较。”铃香先宽慰施筠,后轻斥兰芳,“兰芳,你怎么能这么同姐姐说话!姐姐向来心善,一时被骗也是有的。”   三人僵持间,月洞门前晃过一个身影,打眼一瞧见是秦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鱼糕藕汤过来。   秦妈妈敏锐的觉察到一丝怪异,她笑道:“来,喝点暖暖身子。趁着郎君还没回来,我们先把年过了,新岁不带旧事了,和气生财。”   兰芳闻到香味什么也顾不上,她别扭地抬手盛了一碗给施筠,而后又给铃香添了一碗。   施筠只刚尝了口鱼汤,便听秦妈妈道,“先前厨房偷懒的小厮被郎君抓了去。”   “是怎么了?”铃香一骨碌咽下,疑道。   秦妈妈扬了扬眉,卖了个关子,好半晌才开口,“那里是躲懒呢,是收了绿萝的银子给知府卖命呢。”   这事施筠早就知道,秦妈妈讲出来,施筠也不觉惊讶,只是铃香和兰芳吓了一跳。   兰芳瘪嘴,道:“我早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那日我看着鹤木将绿萝送了出去,手脚动弹不得,那张脸扭曲的认不出模样。”秦妈妈眉头高高蹙起,复又唏嘘一声。   想到当初绿萝进府时,多明媚的一个姑娘,落得个手脚尽废的下场。   施筠手上一顿,转头看向秦妈妈,“妈妈你说她怎么了?”   秦妈妈眼珠子一转,凭她多年的阅历来看定是那回事,她笃定道:“应当是被挑了手脚筋,动也动不得。”   闻言,施筠看那碗里浮起的油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可以想象到绿萝当时是多么的痛苦,绿萝痛苦嘶喊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响。   施筠起身跑到角落里吐了起来,她觉得方才吃的不是藕汤,而是人肉,渗着血的人肉汤。   冬日刺骨的寒意攥紧袖口衣领,这会施筠忽地想起了唐志生。   被人打断了腿,割了舌头,连带着一家人都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还有谁。   只有谢长溪。   唐志生逼她嫁给他,柳妈妈为难她,绿萝骗了她。   他们固然都对不起她,可也不该落得身残的下场,太残忍了。   人命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由自己做主。   施筠心口一阵恶寒,好像皮肉被剥开,风雪灌进脊骨,冷得她作呕。   她又惊又怕,细数这些时日她的所作所为,她从未对不起谢长溪,只想求他遵守诺言。   角落里,施筠缓了好一阵才渐渐定心,她从未对不起过谢长溪,她不必怕。   霞光渐起,夕阳照在薄雪上,映出点点碎光。   因小年的缘故,谢长溪提前回府,施筠在院前候着。   谢长溪命鹤木将平安符赐了下去,施筠拿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鹤木倒是头一回见谢长溪赏赐下人这些小玩意,往日里有赏也不过是些金银珠宝。   晚间,施筠系上平安符,在书房里研磨,谢长溪侧目看施筠,只见她低眉垂目,无嗔无喜,好似个瓷人。   他心念一动,搁笔。   “你可会写字?”谢长溪面带微笑问道。   施筠微怔,恭敬回道:“会一些。”   谢长溪缓缓起身,将笔递给施筠,眉间透出几分笑意,温和清润。   施筠看那悬在案前的笔,只将眸光垂得更低,避开与谢长溪对视。   她小心接过笔,立在案前。   “郎君要我写些什么?”施筠握着笔,低声问道。   谢长溪于她身后,看着她,温声道:“会什么便写什么。”   他曾命鹤木查过施筠的身世,父母已逝,被堂婶卖到侯府。   施筠背对着谢长溪,可那灼人的目光好似从未消散。此刻提笔,她心里烦忧,脑中忽地浮起一首诗。   末了,施筠落笔,在宣纸上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   还不待她写完,身后的压迫感越发的紧,清浅的沉水香环绕着她。   握笔的手,被人握住。   施筠心脏猛跳,眸光大颤,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一颤让墨滴在纸上。   谢长溪对她真的存了别样的心思。   谢长溪垂眸,见她写下的字,字迹清秀却不纤弱。   字如其人,有几分骨气。   “字如其人。”谢长溪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柔而不弱,韧而不刚。不错。”   施筠搁笔,挣开谢长溪的手,立在一旁福身,“多谢郎君夸赞,上不得台面的。”   见施筠如惊弓之鸟一般,谢长溪失了兴致,便放她离开。   施筠得令,如蒙大赦。   谢长溪只当施筠是个木头脑袋,尚未领会他的意思,他尚未娶妻,倒也不急这事。   左右施筠只能跟着他。   施筠回房从枕头底下摸出空白公凭,她看了好一会,终究是放了回去。   谢长溪到底是帮过她,纵有那样的心思,她若不愿,想必也不会强求。   等翻了年,回了汴京,她再提及放良一事。   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谢长溪年少得志,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   想来也不会在她身上花什么心思,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思及此,施筠稍稍安了心,如今只等着回汴京。   这夜,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父母在等她回家,还有阿荷拉着她的手,说要跟姐姐一起活下去。    第11章 娶妻   年关已过,施筠跟着谢长溪回了颍川侯府,只是这回还带了铃香和兰芳。   回了东苑谢长溪将东苑交由她打理,可在回府前,崔氏已派了管事的女使来东苑。   这一来施筠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施筠不是没想过划江而治,可崔氏的人不肯。   那头事事都做了主,哪还有她说话的地,再说这毕竟是侯府,不比在江陵自在。   晚间,施筠从厨房做了糕点出来,只刚走出两步,便见画秋趾高气昂地看着她,连带说话的声音也尖了起来。   她生得俏,一双柳叶吊梢眉,脸若银盘,打眼过去便是富贵相。   “映月,你打哪里来的,能照顾得好郎君么?”画秋哼声道,“郎君打小便没有用消夜的习惯,想来是你擅作主张,将这些不好的习性带了来。”   施筠捧着手里的糕点,只觉今夜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画秋仍在数落她,一张樱桃似的唇瓣,一开一合。   画秋见施筠像块木头桩子愣着,心里堵着气,复又尖声道:“不知郎君看重你那里了,哪有管家的气派!”   语罢,画秋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施筠手上的碟子。   “你也莫楞着了,东苑也用不着你,歇着去吧。”画秋看她不争不抢,实在不好再发难,便扭着细腰,捧着糕点回了东苑。   画秋既愿意替她干这些事,施筠乐得自在。   只要谢长溪没有别的吩咐,她宁愿画秋把所有的活都揽了去,有什么好争的呢。   替人干活,还要比谁干的活更多吗。   在江陵过完年回汴京已是三月初,汴京冬雪早已消融,只初春还泛着点冷意。   施筠回了耳房,心里想着放良的事,始终不安宁。说来也怪,甫一回侯府,她极少见谢长溪,且有画秋时常拦着她。   如今,近身伺候的活也都被画秋揽了。   越是如此,施筠越是心慌。   好歹给人一个准信。   翌日,施筠闲来无事,便去花房照料兰花,谁知画秋跟了来,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映月,你倒是会躲懒,你做的糕点郎君可是一口未动。我劝你少花些心思在这上面,莫去做见不得人的事。”画秋挑着眉打量施筠。   画秋从前在崔氏身边侍奉,没见过施筠。若是侯府里头的人,画秋多少摆点谱,可偏偏施筠是郎君亲自带回来的。   画秋黑瞳一转,想到她是夫人派来管事的,到底比施筠野路子来的有体面。   施筠见画秋眼角眉梢挂着笑,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便转身侍弄兰花。   良久,画秋缓缓上前,一只手横空出现在施筠眼前,旋即向后一挥,而后惊呼一声。   景盆落地,砰的一声,松软的泥土迸在裙摆上。   施筠眸光微滞,一面心疼兰花遭了难,一面又觉画秋太刻薄。   “啊呀!映月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这一声仿佛是从肺腑里震出来的,花房附近的女使闻声纷纷赶来,瞧见里头就站着画秋和施筠。   画秋故作关心地牵过施筠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映月姑娘可伤那里了?”   施筠无动于衷地看着画秋,她从前小瞧了侯府里的弯弯绕绕。   画秋变脸栽赃的手段,恐怕是一等一的。   这花房就她二人,画秋先发制人,她就是长了十张嘴也难说请。   “你瞧你,不知道郎君最喜兰花了么,还这般不小心。”画秋挑衅一笑,转身遣散对门外的女使婆子。   施筠俯身捧起兰花,冷冷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为何要处处针对。”   画秋勾唇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没听过?东苑何须两个管事的,映月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是夫人派来的,自是有夫人护着,你呢?”   “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以为郎君会护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语罢,画秋哼道,“你打碎了兰花,今夜也莫用饭了,好生思量思量。”   施筠不语,只将兰花用新的景盆栽了进去。   因画秋的话,施筠被画秋的人拦着不许用饭,施筠无奈,只转身回屋。   回侯府的日子越久,施筠心里越不安,她将攒了近一年的月钱取出来数了数,共计十五两,还有先前谢长溪赏的料子,若是拿出去当了也是一笔进项。   “姐姐,我这去拿了点心来。”   房门外,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施筠起身开门,见是铃香,便将她牵了进来。   铃香拿出油纸包的糕点,满脸担忧地盯着施筠。   铃香低声道:“兰芳本也要来见姐姐,只是她心里积着一口气,怪姐姐不肯和画秋争。”   施筠心里苦笑,轻声说,“争什么?我本就待不了几日了。铃香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   铃香惑然,问:“怎么了姐姐。”   施筠取出上好的料子,“我想把这些都当了,去岁郎君允诺过我,说回了汴京便将我放良,我寻思着这些东西日后我也用不上,倒不如换成银子心里踏实。”   铃香接过,心头不舍,愣愣地望着施筠。   “姐姐是非去不可么,外头哪里好了。”铃香不解,“罢了,姐姐既想好了,我便照姐姐说的做。”   一连几日,施筠都未见到谢长溪,莫不是忘了要将她放良。   再这样等下去,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这天夜里,趁着画秋回了正房,施筠借着上茶的由头,进了书房。   书房灯烛摇曳,谢长溪回京后任尚书省右司郎中,兼权知开封府,书案上放着一摞摞卷宗,他倚在案边看卷宗。   施筠小心地将茶奉上。   谢长溪目光顺着盏茶逐渐上移,只见施筠素净淡然的眉眼,原先因卷宗枯燥的烦闷情绪蓦然退却。   他没细算几日未见,现如今再见倒有几分新意。   崔氏派了画秋打理东苑,是何用意。   谢长溪心里清楚,连带着画秋处处针对施筠他也清楚。   起先,谢长溪本不愿画秋打理东苑的事,一来他习惯施筠侍奉左右,二来是画秋的心思重,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岂能安心。   可他对施筠的态度却有些好奇,不知施筠会如何应付。   他清楚施筠性子软,过于善良。   或许在画秋的施压下,会找他讨个公道又或是诉苦。   可施筠一样也没有,只默默忍受,她既愿意忍让,他便让她忍个够。   “何事。”谢长溪放下卷宗,身子后仰,抬眼看她。   施筠身着月白色缠枝长褙子,素色罗裙,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她不动时,眉眼总低垂着,像那寺庙里的观音。   “郎君,奴是为先前的一桩事来,”施筠眉心轻蹙,婉转陈词,声音格外轻,“去岁郎君说要替奴筹谋,如今江陵事毕,想问郎君何时了结此事。”   谢长溪眸光忽沉,胸口蓦地郁气,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沉冷起来,他道:“你就为此事来?”   施筠颔首,眸光坚毅。   “难为你将这事日日放在心上,可还有别的事?”闻言,谢长溪不再看施筠,方才还觉得舒心的眉眼,现下瞧着直叫人心烦。   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到了那打不散,斩不断的傲气。   施筠抿唇,低声道:“郎君公务繁忙,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这于郎君兴许是桩小事,可于奴却是人生大事自是不能忘的。”   “再大的事,也能有你眼前的事大?目光放的太长远反倒是杞人忧天。”谢长溪语气沉凝。   施筠不知谢长溪在说何事,只顺着他的话,“郎君说的是。那奴眼前便想郎君给我个准期,何日能让奴离开。”   谢长溪熬得起,可她不敢再在侯府多待一日,唯恐在无形中又得罪了什么人。   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施筠说得一番话倒是越来越刺耳,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个意思。   她怎么就是这么犟,就看不出他不爱听这些话?   谢长溪如是想,施筠却一点不知,她抬眼去看谢长溪的脸色,什么也瞧不出,平静温和得跟平日没有分别。   要说真有些差别,兴许是眉梢压得低了一毫米。   谢长溪随口道:“此事不急,待我娶妻后,自会放你。”   卷宗上的字他一个没看进去,复又想起施筠始终不肯提画秋的事,想来也没将他当作主子依赖,不免怒从心起。   “可还有事?”谢长溪问。   施筠摇头。   “罢了,想来你也没将我当成主子,由得旁人欺负。”谢长溪掷开卷宗,冷声道,“你日后也不必再进书房。”   施筠眉心跳了跳,实在拿不准谢长溪因何动了怒。   自她服侍谢长溪以来,何曾见过他语气冰冷,连带着那张温雅的脸都沉了起来。   初春的晚风裹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往后背钻,施筠身心俱寒,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离开书房。   见施筠的身影翩翩走远,谢长溪这才回过神。他素来养气功夫好,喜怒不形于色,可方才愣是没忍住动了气。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施筠,她怎么就非要放良离开。   单看江陵那遭事便知她是个没脾气的,心善却不识人,就她这样的女子出了府,只有被人拨了皮,拆吃入腹。   他如今这般待她,她却铁了心的要放良。   思及此,谢长溪无心再看卷宗,他抬手捧起茶盏,可惜茶已凉了。   他略一仰头,闷了冷茶。    第12章 再忍忍   初春时节,汴京小雨纷纷,城外桃红柳绿,苑中花木生发。   回侯府的前些日子,施筠忙着打理江陵带回的旧物,画秋又将她盯得紧。   这一来,施筠没空出府,待三月一过,四月初八是阿荷的忌日,她是要出府去拜的。   现下谢长溪不肯让她近身伺候,施筠清闲不少,只是画秋的人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就将她盯着。   想起阿荷,施筠难免惆怅。   她回了从前和青荷待过的屋子,里头的陈设未变,角落蛛网盘结,这儿似乎已被遗忘。   施筠坐了一夜,心里思绪万千,她唯一的盼头就是谢长溪赶紧娶妻。   三月底,侯府表姑娘来侯府暂住。   这位表姑娘是崔氏的表侄女,唤崔姝。清河崔氏本是名门望族,可这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到崔姝父亲这一代已是穷途末路,崔父入仕多年,仍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   崔姝一入侯府,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何用意。   谢长溪的婚事朝廷多少双眼睛盯着,崔氏如今要选崔姝做儿媳,倒也无可厚非。   谢长溪若是娶了名门贵女,也要看这贵女背靠着谁的势力。   如今他有意避开党争,在娶妻一事上自然要斟酌万分。   且说崔姝进府后,崔氏是疼得如珠似宝,每日都要拉着崔姝说家常话。   崔姝怎会不知姑母的用意,只好面上应承着,心里是不太情愿的。   这日,崔氏带着崔姝往东苑去,东苑本是侯府最清净的地,崔氏一来便搅了这清净,女使婆子不敢松懈。   崔姝同崔氏在竹亭里坐着,崔氏捧着一盏茶,柔声道:“姝儿,你不常来侯府,莫要跟我生疏了。你表兄平日里也念着你,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罢了。”   崔姝生得清秀灵动,柳眉下的双眸带出浅淡的笑意。   崔姝叹道:“姑母这是说的什么话,姝儿不过是怕姑母嫌我小家子气。”   闻言,崔氏蹙眉,她不爱听崔姝说这话。   清河崔氏好歹是名门望族,崔姝好歹出身崔氏,何来小家子气一说。如今崔氏确不如前朝那般风光,可也没到自轻自贱的地步。   崔姝哪知崔氏的心思,见崔氏拧着眉,崔姝也不知那句话说错了。   “姝儿,这话日后不要再说。”崔氏沉声道,放下茶盏,召来画秋,“雪臣何时回来?”   画秋回道:“郎君今日听闻表姑娘要来寻他,便说戌时就可回来。”   崔姝听罢,莞尔轻笑。   只是那笑好似挂在脸上,瞧不出什么欢喜。   画秋回完话,便退了下去,她心念一动转头去寻了施筠。   “映月,表姑娘就在竹亭那边,这可是你我未来的主母,你不想去瞧瞧?”画秋挑眉看她。   施筠正于窗前打理兰花,灿灿金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   画秋暗忖,凭着有点颜色便指望着能得郎君的心,妄想乌鸦变凤凰。   思及此,画秋心底有了主意,她要实打实的给她点颜色瞧瞧。   施筠被画秋扰得头疼,画秋声音本就尖细,这会又在她跟前喋喋不休。   “你在这儿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妨躲在郎君跟前露面。我志不在此,也不必日日都将我盯着。”施筠不耐道。   画秋无非是怕谢长溪看上她,可她原本也没这个心思,不如将话挑明。   闻言,画秋暗啐施筠假清高,这府上谁不想得郎君的青眼。   谢长溪生得温雅俊朗,年少得志,这样的郎君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戌时刚过,画秋仍不肯走。   画秋道:“眼瞧着郎君就要回来了,竹亭那边要人呢,你莫在这里弄花了,厨房里泡的花茶去端给表姑娘。”   语罢,画秋往竹亭那头去,施筠应她话去厨房捧来花茶。   施筠奉上茶,崔氏余光一扫,只觉那奉茶的女使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   恰此时,谢长溪踏着暮色归来。   他上前先向崔氏躬身请安,而后看向崔姝,温柔一笑。   “表兄。”崔姝起身娇羞颔首。   这是崔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探花郎表兄,确如汴京传闻的那般,生得丰神俊朗,身上带着官场上历炼出的威压。   崔姝只略看了一眼,便接过花茶,抿了一口。   施筠退至一旁,同画秋站在一块。   画秋唇边掩不住的笑意,她这得意的模样,叫施筠心神不宁,只觉她又有什么阴招在路上。   正想着,那头崔姝惊叫起来,复又挠起后颈。   不多时,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斑,又痒又疼,崔姝急得泪水翻涌。   “姑母,姑母——”   崔姝痛呼道。   崔氏震怒,板着一张脸,呵道:“好大的胆子,我且问你在花茶里放了什么?”   施筠悚然一惊,上前回话,“夫人,奴只是去厨房取了花茶,并未放什么。”   谢长溪命人将崔姝送到府上厢房,临行前,崔姝忍着疼,道:“姑母,也莫怪她,我打小就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过错。”   谢长溪看向施筠,她跪在地上,身上那股傲气藏在她的眉眼间。   “表妹,这不是小事。侯府下人用心不专,查清楚的好,带表姑娘回下去歇着。”   崔姝本想再为施筠求情,可她脸上痒得很。何况这是侯府,哪有她说话的地儿,难不成当真要来摆一摆主母的架子。   她可不想。   春日霞光如锦缎铺陈,只可惜转瞬即逝,月已冒尖。   施筠跪在亭前,崔氏和谢长溪端坐上方,二人的目光犹如凌迟的铡刀,好似要把她身上的皮肉剐下来。   方才奉茶时,魏妈妈已将施筠认了出来。   当初因这个小丫头,柳妈妈可是被挤兑走了,好生可怜。   原以为只是打发到庄子上,谁知她上回出府去,瞧见柳妈妈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行乞,看得人心里五味陈杂。   想那柳妈妈原也是体面人,被这丫头害得不轻。   魏妈妈凑到崔氏身边,耳语几句。   听罢,崔氏眉宇间的怒气更甚。   “画秋,你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崔氏看向一旁稳如泰山的画秋。   画秋得意上前,道:“我命映月去取花茶,实在不晓得她做了什么手脚。前些日子,映月还不甚失手打碎了兰花,花房的人都瞧见了,想来是对我心有怨气。”   崔氏看向谢长溪,沉声道:“雪臣,是你的人,你且说说要如何处置,无规矩可不成方圆。”   施筠用余光去看谢长溪,只见他面容沉静,眸光淡然,也不知他会如何处置。   自打回侯府,施筠没过过一天快活日子。   前有虎,后有狼。   谢长溪如何就是不肯放她呢。   施筠暗自想着,谢长溪如何处置她,已不甚重要。   左不过再忍忍,忍到放良那日。    第13章 家宴   “映月,你可有话要说?”谢长溪问道。   施筠摇头,叩首道:“夫人,郎君,此事确实是奴的错。”   “雪臣,你也瞧见了,你苑里都是些什么人?”崔氏恼道,忆起方才崔姝起的红疹,便又软了态度,道“姝儿这一病,便叫她在府上多待一段时日,你也多去瞧瞧她,别生分了。”   谢长溪直盯着施筠,前些日子被冷茶浇下去的怒意,竟又翻涌起来。   是了,是了。   施筠从未将他当作明事理的主子,但凡是个人便能欺辱她。   想到此处,谢长溪骤然起身,朝崔氏道:“自然。”   “既是你犯了错,便到廊下跪上三个时辰。”   语罢,谢长溪转身回东苑。   崔氏愕然,犯了这事,谢长溪竟只是叫施筠罚跪。   待施筠走后,画秋向崔氏委屈道:“夫人不晓得,映月在东苑那可是清闲得紧,郎君原是不吃消夜,可映月每日都为郎君做,是拿准了郎君心软呢。”   崔氏蹙眉道:“雪臣可不是那等心软的性子。那丫头颇有些手段,先前我是想将她发卖了去,是雪臣拦了下来。”   魏妈妈忆起柳妈妈的境况,婉言道:“夫人,我瞧着她心里是不服气的,趁早撵出去的好。”   崔氏抬手扶额,她倒是有这个心,可碍着谢长溪的面子,哪里由得她做主。如今谢长溪愿顺着她与崔姝接触,便已是给她这个做母亲的面子。   满京城的世家贵女,崔氏若有心自然能寻得家世好、样貌好的姑娘。   崔氏挑中崔姝做儿媳,是她和谢长溪权衡利弊的结果。   家世好的贵女多与国公爷来往,谢长溪并不想与新党关系太近,只能向下挑。   挑来挑去,好似也只有崔姝最为合适。   这一来,她满意,谢长溪也默许,两全其美。   崔氏好不容易同谢长溪心意一致,她如今也不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谢长溪若愿意留着施筠,那便留着。左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叫个小姑娘掀翻了天?   施筠跪在东苑前,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回罚跪。   总之,万般不由她。   不知跪了多久,铃香趁着夜里人少,赶忙将汤饼塞到施筠手里。   “姐姐,你又再犯糊涂了。我都听说了,我是不肯信姐姐做了那等事,可你为何不同郎君解释?”   铃香满眼担忧,心口堵着气,却又不忍心同施筠说。   她是担心施筠的,从江陵到侯府,铃香一路跟过来,明白施筠总在忍着什么,可到底为何,她却不明白。   施筠轻拍铃香的肩,“让你担心了。”   “姐姐莫说这些,我情愿姐姐活得痛快些,我心里也好受。”铃香含着泪,别过眼不去看施筠。   施筠哪里不想痛快地活下去,可在侯府没有她痛快的地儿。   只能忍着,忍到谢长溪给她放良书。   她今日见谢长溪为崔姝着急,想来这婚事也很快会定下来。   她只需再等等,再等等。   ——   崔姝要在侯府小住,老太太那头得了消息,同崔氏通过气后便设了一场家宴。   侯府本有三房,可惜另外两房外放做官,极少回汴京。   老太太膝下冷清,身边就指着长房承欢。可谢长溪仕途正好,公务繁忙,别说陪老太太说话,连在府里用饭的日子都少得可怜。   这回崔氏做主让崔姝来府上小住,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长溪少年得志,外放三年归来,已二十有一。   而后紧接着外放荆州,这一来,他今岁二十二,旁的世家公子这年纪孩子都有了。   老太太心里着急,可有什么法子,她的这个长孙跟母亲不合,又是个极聪慧的,事事都有自个儿做主。   况且这侯府的门楣往后还要靠他撑起。   如今见谢长溪肯与崔姝相看,心里欢喜得紧,备了不少礼预备送给孙媳妇。   那崔姝,老太太往日是见过的。   模样、性情虽比不上王公贵族,但人识趣知礼,也堪配谢长溪。   思及此,老太太略有些惋惜,依着谢长溪如今的功绩才华,娶个世家贵女才好相配。   崔氏一族往日里有些风光,到如今于谢长溪的仕途并无助益。   可好歹是有了着落,也罢了。   老太太心里一番思量,拉起崔姝的手,语气慈蔼,“好孩子,不必拘束,就当是自个儿的家。”   崔姝神色淡淡地颔首。   这会谢长溪尚未下值,老太太的荣善堂,尚且有些冷清。   崔氏嗔怪道:“你往后跟着雪臣叫祖母就好,你这孩子,总放不开,叫外人看了去岂不丢了脸。”   崔姝没得心烦,只是面上不显。   崔氏虽是她的表姑,可终究隔了房,且多年未见,哪里有什么姑侄情深。   这些长辈三言两语就将她的终身大事定下,由不得她说一句不愿意。   自个家里想攀侯府,姑母也情愿她做儿媳。   长辈们倒是你情我愿,却不问问她。   崔姝抹开面,应承道:“姑母教训的是。”   崔氏同老太太拉着崔氏问了好些话,日暮时分,画秋进屋内禀道:“郎君回来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好啊,好啊,快让他进来。”   崔姝难得躲开盘问,便捧起建窑兔毫盏,抿了一口茶。   她从前在家里没用这样的杯盏,心里五味陈杂。   侯府处处都比崔宅好,走不到尽头的曲折回廊,吃不尽的好茶,穿不完的美衣华服。   哪里都好,哪里都不好。   崔姝兀自叹了一口气。   崔氏与老太太一道往门口看去。   谢长溪已换上常服,一身月白直裰,远看素净,近看才见云纹隐隐。腰间束一条银丝带,垂着一枚墨玉佩,愈显身姿清隽、眉目如画。   他后头跟着施筠身着豆绿褙子,领口露出一截淡青抹胸。褙子是细棉布,浆洗得挺括,袖口还绣了几笔浅色兰草。   老太太目光停在施筠身上,侯府的女使哪里就落魄到了这个地步,何况还是她孙儿身边的人。   她尚且清明的眸子,将施筠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雪臣,近前来我瞧瞧。”老太太含笑道。   谢长溪上前请崔氏和老太太的安,老太太安排谢长溪坐在崔姝身边。   见崔姝在身侧,谢长溪温声问:“表妹可都大好了?”   崔姝微笑颔首。   他二人一问一答,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到了老太太眼里却是越发的郎才女貌。    第14章 纳你为妾   席间,施筠和画秋一左一右地站在谢长溪身后布菜。   谢长溪尚未动筷,便听老太太发话。   “雪臣,你年岁不小了。”老太太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谢长溪,语气慈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姝儿同你,自幼也算认得。如今她来府里小住,我这个做祖母的,少不得替你们打算。”   崔氏闻言,立时接上话,笑道:“可不是。老太太疼你,才替你想得周全。姝儿这孩子知根知底,又温柔贤淑,配你是再合适不过的。”她说着,看了崔姝一眼。   崔姝坐在下首,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垂着眼,筷尖抵在碗沿上,半天没夹起一粒米。   “祖母说的是。”谢长溪开口,声音平稳,“孙儿确实年岁不小,该成家了,婚事但凭祖母和母亲做主。”   他抬眸看向老太太,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老太太面露喜色,旋即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听罢,施筠握着银筷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是一块她刚布过去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着糯米,淋了蜂蜜,晶莹剔透。   谢长溪的婚事定下了,离她放良的日子近了。   施筠一时失神,老太太瞧出她的异样,不禁皱眉。   “雪臣,你身边这丫头瞧着倒是机灵。我身边尽是一帮婆子,未免沉闷,不如把这丫头给了祖母,也好解解闷儿。”老太太看向施筠,目光慈蔼温和。   施筠回过神来,侧目看向谢长溪。   好不容易熬到谢长溪婚事落定,谢长溪若将她给老太太,岂不是前功尽弃。   思及此,施筠敛眉垂眸,用藏在桌下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长溪眸光微动,弯唇笑道:“祖母说笑了,她是个蠢笨的。祖母若是想要机灵些的,孙儿便将画秋给祖母。”   闻言,画秋的手一僵。   崔氏亦变了脸色,眉间沾了些许怒意。   崔姝无心关注谢家人的眉眼官司,她只为这婚事发愣。   老太太见谢长溪开口,亦不好再讨要施筠,只好收下画秋。   左右是把他的婚事定下,老太太本意是想将施筠放在身边,以免谢长溪在婚前失了分寸。   倘若谢长溪真心喜爱那丫头,日后还他便是。只是老太太没想到,谢长溪竟是护得这么紧。   老太太为这场家宴费了神,只吃了几口,就叫人撤了下去。   崔氏丢了画秋,心里也不大畅快,早早地回正屋去。崔姝亦是在想这桩婚事,心不在焉。   月上中天,侯府小径清幽,晚风拂面,犹为料峭。   廊下灯笼已熄了大半,只余三五盏疏疏朗朗地亮着,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上,如碎了一地的霜。   施筠跟在谢长溪身后,自出了荣善堂,谢长溪眼角眉梢都染了一丝笑意,想来心情不错。   趁这时机,施筠决心再提放良的事。   “郎君。”   施筠朱唇轻启,声音轻细。   眼见就要到东苑,谢长溪面带微笑,温声道:“回东苑说。”   施筠颔首,离东苑越近,仿佛就离放良越近。   在侯府前后四年,终于等到这一日。   只要离开侯府,她可以靠自己,为自己做主,不必事事忍让。   万般事,只凭自己说了算。   回了东苑,施筠先去沏了茶,而后捧着一盏茶去寻谢长溪。   施筠将茶放在案前,谢长溪抿了一口,静静地看她。   谢长溪坐于案前,眸光缱绻,仍旧带着笑意,他问施筠,“你方才想说何事?”   施筠立在谢长溪身前,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跪在他身前。   “郎君的婚事已定,奴心里为郎君高兴,”施筠放软声音,顿了顿,“郎君奴是为放良的事担忧,还请郎君早日允了奴的事,奴日夜不安,唯恐郎君忘了此事。”   闻言,谢长溪将杯盏重重搁在案前,眉眼沉凝。   “映月,可是我纵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此事。”谢长溪沉声道,“我原以为你今日是有别的话同我说。”   施筠眉心深蹙,不解其意。   “郎君是想听奴说什么?”施筠眸光轻颤,疑道。   谢长溪太反常,施筠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   事到如今,他的婚事也定了,还拖着她不肯放?   施筠直愣愣地看着谢长溪。   谢长溪垂眼看她,语气稍缓,“映月,我知你近来受了不少委屈,你若心里有怨,便同我直说,你是我的人,也不由旁人欺负,你可知道?”   这些天他将施筠的委屈看在眼里,只是她不肯说一个字,都闷在心里。   如今他的婚事已定,想来是她心里觉得委屈,才又说起这通气话。   谢长溪眉眼舒展开来,看向施筠的目光温柔起来。   见她跪在地上,不免有些心疼。   她身上还穿着从前的旧衣,未免太磕碜。   施筠没听明白谢长溪话里的意思,他想听她说什么,她的委屈,还是她一心想要放良。   她不想要谢长溪为她撑腰,只想离开侯府,如是而已。   可谢长溪为何总要推拒,婚事也已定下,难不成真要纳她为妾。   不可能的,她如今还是贱籍,良贱不通婚,何况崔氏不喜她,又怎会让谢长溪纳她。   施筠被谢长溪的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手心不知何时腻出了一层汗。   她心下忐忑不已,找不到落定的地方。   为何会变成这样,施筠不敢再深想。   “郎君,奴不明白。”施筠抬眸与谢长溪对视,声音沉了几分,“郎君从前应奴的话,难道不作数了吗,奴心里没有丝毫委屈。”   话落,屋外刮起一阵疾风,吹得施筠后背发寒。   谢长溪看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明亮、倔强。   她为奴为婢,从不褪去眼底执拗的骨气。   一个奴婢要什么骨气,她若非要如此。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得住几时   月光清凌凌的落在施筠身上,映得她身形纤弱,好似秋日里的兰花,摇摇欲坠,生机不再。   谢长溪心知施筠出身卑微,因此生出几分耐心,他不疾不徐地道,“你既不明白,我便说与你听,我原以为你是受了委屈同我置气,你心中既没有怨言,那倒也罢了。”   施筠看着他,见他起身走至她身前,眉间笑意尤甚。   “郎君,奴只求郎君守诺。”   施筠微微仰头,言辞恳切。   谢长溪恍若未闻,立在她身前,面带微笑,“月娘,往日我便说过要为你筹谋,如今待表妹过门我便纳你为妾。”   话落,他伸手温柔地将她扶起。    第15章 伪君子   此话一出,施筠惊得浑身如遭雷劈,身心俱冷。   她被谢长溪扶着起身,面白如纸。   身后的晚风一阵又一阵的刮过,树影耸动,书房里灯烛摇曳。   谢长溪轻抚施筠的手心,她手心冰冷,恐她受寒,便将人往他怀里拢了拢。   那清浅的沉水香萦绕在施筠鼻尖,引得她胃里一阵恶心。   施筠只觉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什么都想不了。   谢长溪竟真的要纳她为妾,真可笑。   事到如今,施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从前以为的君子,不过也是个俗人,更准确而言,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施筠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再在谢长溪面前提及放良一事,是没有盼头了。   “月娘,你在想什么?”   谢长溪牵过她的手,在掌心揉搓,渡给她些许暖意。   施筠回神,压下心头慌乱纷飞的思绪,淡声道:“郎君赏识,叫奴错愕不已。”   她这般说着,谢长溪却未轻信。   想他多年来识人无数,只一眼便知她是打心底里欢喜还是旁的。侯府里别的女使求而不得的,怎么到了她这儿却像是累赘。   谢长溪只当她是还未缓过神来。   见施筠这反应,让他忆起江陵府的事。   当日他去审绿萝,知道绿萝手上是有空白公凭,且那空白公凭她给了施筠一张。   那公凭的事,施筠从未向他提起。   不知为何,谢长溪总觉施筠的心不在这儿。   可他想要的,留在身边就是,又何须管她的心在何处。   施筠垂眸看被谢长溪握住的手,那双手好像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你往后也不必闷着,你是我的人,何必由旁人欺负。”谢长溪声音轻柔,仿若春风。   他勾过施筠的手,让她坐在案前。   施筠听懂了谢长溪的话,这回她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打狗还得看主人。   谢长溪俯身握住施筠的手,让她提笔,他则在她身后教她习字。   她的字不算差,可他不喜施筠字里行间的韧劲。   他在她耳边轻语,“我知你性子软,你不必怕,往后有我护着你。”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颈间,施筠悚然一惊,肌肤不自觉地颤栗。   “谢郎君。”施筠淡声道,不动声色地侧开身子。   谢长溪看在眼里,只当她是羞怯,他见施筠的字软了几分,便道:“回去罢,日后不必拘着。”   他松手,站直身子。   施筠飞快地从圈椅上起身,微微欠身,似是想到什么,她并未离去。   “郎君,阿荷的忌日要到了,奴想出府去祭奠阿荷。”施筠垂眸道。   “让春和跟着你一道。”   谢长溪见她低眉垂目,双眸盈盈,心里对她的怜爱又多几分。   从前在江陵府,她极少这般,自打回了侯府总愁眉不展。   往日施筠舍命为他报信,做事体贴周到,如今他也愿意赐她一场造化。   他看着她,眼神幽深,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施筠应道:“多谢郎君。”   她应得轻快,可指尖却掐进手心,让她撑着一口气。   甫一出书房,施筠扶着冰冷的白墙,一时胸闷气短,而后整个人无力地靠着墙。   无边夜色将她吞没,周围的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吃人的侯府,伪君子,伪君子!   良久,施筠平复好心绪,谢长溪违诺在先,往后她也不必再求他了。   做妾,只怕他是在做梦。若要嫁人做妾,她宁可死。   施筠回房从枕下取出那一纸空白公凭,当初绿萝送她的时候,她是没有想过会有用上的一日。   大晟户籍规矩森严,即使有了空白公凭也不能随意出入。   汴京不比江陵府,天子脚下出了事,是要掉脑袋的。   若要逃走,她还需从长计议。   如今谢长溪把话挑明,倒省得她日夜担忧,指望他是个君子,能遵守诺言。   施筠缓了缓神,崔姝尚在府上,想来谢长溪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她还有时间谋划。   ——   一连几日都住在侯府,崔姝心里闷得慌,偏崔氏看得紧,她若出府必遣人跟着她。   老太太也紧着她,流水般的礼品往她这边送,收得良心难安。   这日,崔姝在正房同崔氏说话,她坐在一旁听,还不待她听出个所以然,便见施筠打帘进来。   甫一见施筠,崔姝愣了好半晌才记起她。   崔氏抬眼看施筠,淡声道:“去抄那佛经罢。”   施筠颔首,坐至一旁静静地抄起来。   这一抄,是从辰时抄到日暮,崔姝同崔氏说话时总忍不住打量她。   崔姝用过饭后,问:“姑母,你为何要她抄经书?”   崔氏思忖良久,崔姝日后是要入谢家的门,何须瞒着她。   “她是个有本事的,”崔氏朝施筠那方瞟了一眼,而后才冷冷道,“你也瞧不出来?你表兄是看上了她,去岁就将人带在身边,甫一回来就作妖,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让她抄经书也是磨她的性子,省得日后你招架不住。”   闻言,崔姝看施筠的目光越发沉重。   崔姝眸光微动,叹道:“劳姑母费心了,我见她像是个安分的,姑母何必为难呢。”   崔氏凝眉道:“你倒是先可怜上别人了,你要是个立不起来的,也别我日后数落你。”   崔姝倒不可怜施筠,其实她很可怜她自己。   “姑母这话说得太重了,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使日后能翻起什么风浪?你把她放到我身边罢,我探探她的底。”   崔姝眸子一转,看向施筠。   崔氏本就是怕施筠不敬主母,这回崔姝开口同她要人,自然允了。   末了,崔氏提醒道:“凡事要有个分寸。”   崔姝颔首,起身告辞,顺带领着施筠一道出了正房。   外头日暮西山,清风徐徐。   施筠跟在崔姝身后,唤她一声,“表姑娘。”   崔姝行至花苑时才停下,回身看施筠,这回是实打实的绕着施筠看了一圈。   “我见你也不过比旁人瘦了些,容貌也比不过汴京的姑娘。可是表兄喜欢你,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   崔姝心下好奇,不禁思索施筠与旁人有何不同。   施筠哪里知道谢长溪为何会看上她,她若晓得了定要装傻充愣,再不露出丁点他喜爱的模样。   “表姑娘高看奴了,奴身无长处。”施筠淡淡道。   施筠对她是有几分谢意,当日在竹亭,崔姝并未罚她,想来也是个心善的。   可有了谢长溪那事,她断不敢再轻信旁人,事事留着三分余地。   崔姝听施筠这推辞的话,不悦道:“我又不偷学你的,跟我藏着作甚。把你今日抄的经书给我瞧瞧。”   施筠双手奉上,崔姝看她的字还算娟秀,略显疲软,没了筋骨。   “日后姑母若是再叫你抄经书,我帮你挡着。”崔姝顿了顿,又道,“你也莫奇怪,我何须算计你,姑母已同我说了,你我日后都要服侍表兄,也不必生分了。”   施筠笑得艰涩,她恐怕是不会同崔姝共事一夫。   但崔姝这番话里的坦荡,倒让施筠意外。   崔姝确实是个好相与的。    第16章 风雅   崔姝领着施筠在花苑里逛了一圈,崔姝只方才说的话多,现下倒是静了。   不知不觉间,崔姝已在花苑饶了几圈,泠鸢出声提醒,“姑娘,你莫不是鬼上身了。”   泠鸢打小跟着崔姝,那张嘴向来不饶人。   崔姝回神,垂眸看地上的枯枝落叶,讷讷道:“我倒宁愿被鬼上了身。”   施筠听她这话说得凄然,心头不由一紧。   泠鸢扫了一眼施筠,上前拽住崔姝的衣袖,低声道:“姑娘,有外人在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崔姝长舒口气,摆手示意施筠回去。   待施筠一走,泠鸢登时来了脾气,哼道:“姑娘,我看你是在侯府待的久了,以为这儿是家里。”   “姑娘你再口无遮拦,小心这话进了你姑母的耳朵,那时你才晓得大户人家的手段。”   泠鸢瞧崔姝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崔姝低眉垂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落叶,她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撕着。   她不能再在侯府待下去了。   “泠鸢,别人不知道我,你也不知道吗。是我愿意来侯府的么,爹娘哪里问过我,姑母一提就将我送进了侯府。”   崔姝愤愤不平,正欲再说,却被泠鸢捂住嘴。   “我的好姑娘,事都定下来了,那还由你说愿不愿意呢,侯夫人是你的姑母,你以后有依仗,夫君又有前途。好姑娘,这是外头多少人求不来的,你得争口气啊。”   泠鸢四下张望,生怕崔姝的话被人听了去。   崔姝咬唇,当即驳道:“为谁争气?为崔氏争气!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是傻的?”   语罢,崔姝泪滚了下来。   这场婚事,各怀鬼胎,人人得利,唯独她什么都得不到。   崔姝从崔氏手中要走施筠,施筠便不再去正房抄经书,而是日日跟着崔姝。   四月初,春光明媚,窗外枝影摇曳,晴光入室。   施筠坐在窗前抄经书,崔姝则在一旁看书。   日光跃然纸上,崔姝没了看书的兴致,抬眼去看抄经书抄得认真的施筠。   见她眉梢微微下压,目光专注,动作轻盈。这浮光碎金,将她衬得柔和温婉。   崔姝放下书,支手托腮,问施筠:“你和我表兄是怎么好上的?”   施筠指尖微顿,缓缓抬眸,望见一双被日光照成琥珀色的眼瞳。   崔姝目光好奇又真挚,好似并未把她当作一个情敌,日后的隐患。   施筠是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她和谢长溪哪里有好上一说,不过是谢长溪单方面的做了决定。   她连拒绝的话都不能说。   蓦然间,她又想起唐志生和绿萝的下场,心下胆寒。   见施筠不言语,崔姝也不再问,又静静地盯了她一回。   末了,施筠搁笔。   “表姑娘,我的经书抄完了,要回去将这经书给夫人。”施筠起身叠好经书。   崔姝跟着她起身,笑道:“我随你一道去。”   施筠颔首。   有崔姝跟着她一道,崔氏总会对她缓和几分,何况崔姝待她并无恶意。   崔氏正靠在临窗的短榻上,手边矮几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手里捧着一卷《汉纪》,目光沉静,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听魏妈妈打帘进来,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淡淡扫过去。魏妈妈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多话,只笑着道:“表姑娘同映月一道来了。”   “姝儿这孩子性子怎么软糯成这样,当真以为如此就能后宅和睦?”崔氏凝眉。   魏妈妈心知崔氏对崔姝不甚满意,附和道:“夫人,表姑娘的出身和见识如何能与夫人相比。”   崔氏这一脉只崔氏皆是女胎,无人继承香火,她虽嫁入侯府,可娘家的根却断了。   若不是为着崔氏一族,她何须让谢长溪低娶。   魏妈妈跟在崔氏身边已久,自然能揣摩出自家主子的心思。   崔氏自顾自地抱怨了句,便叫魏妈妈引她们二人进来。   施筠进屋后将抄好的经书交给魏妈妈,崔姝则坐至崔氏身边,崔氏先问了她几句话,而后才翻看那经书。   字迹端正小巧,还过得去。   施筠见崔氏并未发难,便道:“夫人,经书奴已抄了几日,奴想着将这经书送至大相国寺也好让大师们看看,且奴有心为夫人祈福,不妨让我取寺里抄写经书,也好叫菩萨看见夫人的诚意。”   闻言,崔姝意味深长地看向泠鸢,泠鸢眉心紧蹙,还不待她使眼色,崔姝就已替施筠接了话。   “姑母,这几日下来,我见她是个安分的。如今好事将近,姑母便让她去吧,省得留在府上,且我也想为姑母祈福,一来是为崔氏,二来是为侯府。”   崔姝一面说,一面看崔氏的脸色。   观崔氏面色平静,便又接着道:“大相国寺想来灵验,姑母就允了吧,何况表兄近来公务繁忙,我也不见着,倒不如让我为侯府去添油上香。”   施筠心下疑惑,拿不准崔姝为何总要替她说话。   若说崔姝忌惮她日后要给谢长溪做妾,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同这个跟崔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侄女争。   假使崔姝刁难她,无疑是那么些由头。可崔姝一心帮着她,这又是为何。   崔姝开了口,崔氏不愿驳了她的面子。   且她本就不乐意见到施筠,只是为了给自家侄女立个威风。   崔氏道:“罢了,既如此,你便每日去大相国寺抄经书。”   施筠本就是为打探消息才想出府,崔氏本就不喜她,自然不愿意她在眼前晃悠,且谢长溪公务繁忙哪有闲情盯着后宅的事。   总之,只要能出府,她的计划就已成功了一多半。   日暮时分,谢长溪今日提前下值,已回了书房。   施筠捧着茶盏进去,谢长溪余光瞥见那衣角便知来人是谁。   “先前赏你的料子没去裁了?”谢长溪随口问道。   施筠淡声道:“太招摇,对奴和郎君都不好。”   若真裁了那些料子做衣裳,恐怕阖府都要传她攀上高枝。   谢长溪道:“你倒是贴心,赏你的用着就是,侯府里谁敢说你的闲话,你听了只管告诉我。”   “郎君,我同夫人说了这几日要去大相国寺抄经书,顺道去祭拜阿荷,为她祷告。”   施筠垂首侍立,声音平静。   谢长溪听她语气淡然,无悲无喜,这片刻他发觉,施筠从未欢喜的笑过。   打从他第一日见她便是哭,而后又是淡然的模样,难道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令她欢喜的事。   “你心里可是有事?”谢长溪放下卷宗,抬眼看她。   一个女使所求,他倒是乐意满足,左不过是些金玉财物。   金玉博美人一笑,倒也风雅。   恰此时,窗外疾风乍起,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风中裹着青草泥土的腥气。   施筠感知到他目光里的柔情蜜意,心头警铃大作。   她因心惊,被这风吹得腹背生寒。    第17章 乖顺   近来谢长溪总这样看她,惹得她不自在,她所求的谢长溪不愿给她,还时不时贴脸问她。   不愧是世家公子,只想自个想听的话,随心所欲。   良久,施筠抿出清浅的笑,道:“无事。”   见她无欲无求似圣人般淡泊名利,谢长溪眉心轻蹙,沉声道:“你什么都不求,为何要不肯笑。”   他语气不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   施筠心下倒是冷笑了一阵,为奴为婢,被强拉着做妾,有什么好笑的。   难不成谢长溪还要做周幽王,想博她一笑。   思忖片刻,施筠唇边笑意更深,眉眼轻弯,道:“郎君,奴天生不爱笑。”   语罢,她敛起笑意,冷下脸来。   她这翻脸无情的速度倒是快,谢长溪抿唇低笑,往日里见的施筠总恭敬疏远,而今见她活色生香的模样,到让人心猿意马。   他旋即起身,牵过施筠的手,“你总穿得这样单薄,手又这般冷,为何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   谢长溪取下天青云纹缭绫披风为施筠披上,这素淡的颜色恰好衬她。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春衫,那一点温热的气息像是落入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洇开来。   施筠微怔。   披风很轻,缭绫贴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可她却觉得肩头压了一座大山,让她无处遁形,连带着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谢长溪的手尚未收回。   他就那样站在她身侧,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衣袍间沉水香的气味,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住。   “郎君,这不合规矩。”   施筠正欲往后撤去,肩上却被一道沉重的力定住。   月光朦胧,窗外雨丝微凉。   书房内烛光幽微,潮冷、幽静,耳边有清晰的雨滴声,亦有温热的气息在她身边。   施筠怕极了,眉心深蹙,紧咬着下唇。   谢长溪眸光忽沉,呼吸渐重,他并未发觉她轻微的颤抖,只是轻而缓的将手从她肩上移开。   他不能急这一两日,崔氏那头本就不喜施筠,他不欲让施筠日后过得太艰难。   至于崔姝,他愿意给她妻子的体面和尊容。   “映月,我怜你身世凄苦愿赐你一场造化,且你从前舍命为我送信,凭着这一遭我亦会厚待你。”   谢长溪温声说,目光却不曾游移,仍停在她身上。   施筠攥紧了披风的领口,指节泛白,她是恨透了这场造化。   难不成舍命相救,就要给他做妾,这是哪门子的造化,哪门子的厚待。不愧是读书人,将强人所难说得冠冕堂皇。   “奴谢过郎君的厚待、造化。”   施筠咬重了“谢”字,面上仍旧淡淡的,像一泓不起涟漪的秋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夜风拂过廊下,檐角的灯笼又晃了晃。   谢长溪转身背对着施筠,透过窗看朦胧月色,似想到什么,他勾唇冷笑。   “大相国寺鱼龙混杂,近来多有人染病去世无处下葬便在寺庙旁乞求好心人。你若要去,莫要染了病,收起你的善心离远些。”谢长溪淡声提醒道。   他近来处理开封府的事,那边前来销户的人颇多,但也有无钱下葬尚未来得及销户。   本是就是疫病多发的季节,他是不愿让施筠去相国寺的,可施筠要为青荷去,他自然不好拦她。   想当初,施筠为了妹妹是愿意得罪贵人,委身于人,可见她是个重情义的。   施筠听谢长溪一番话,便回道:“不会的郎君,此去相国寺还想为郎君求个平安符,求郎君顺遂。”   说了这一通违心话,施筠只觉胸口闷涩,一点也不像她。可谢长溪好像很吃这一套,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月娘,只求我平安顺遂吗。”   他上前一步,牵过施筠冰凉的手,那双如墨玉般通透的眼睛,好似将她看得体无完肤。   施筠微怔,而后缓缓颔首。   谢长溪少年得志,官场沉浮几载,自认识人颇准,可对施筠却无从下手。   起初他喜她兰花种得好,且又重情义。如今又爱她做事体贴周到,怜爱她的仁心。她这般,却什么都不求。   但愿她心底没有存别的心思,只要她乖顺,他也愿意宠她几分。   ——   施筠这几日皆是同崔姝去的大相国寺,崔姝每回进了大相国寺便不同她一道,这一来也省得应付崔姝。   虽不用应付崔姝,可身边跟了谢长溪的春和,也不好当着他的面有所动作,只得先四处走走,看相国寺的各个门。   如谢长溪所说,大相国寺周遭不少卷着草席无处下葬的可怜人。寺中僧人慈悲,划出这片地方容人暂厝,而东侧是要留给贵人上香的。   那头崔姝见施筠和铃香随老住持穿过大雄宝殿,转入后院的一排寮房,崔姝这才从相国寺的西面绕了出去。   泠鸢不情愿地跟着崔姝,她轻捂口鼻,瞥见寺庙墙边乱草卷席,一阵酸腐的气息,实在有些恶心。   崔姝出生门第不高,可也不曾见过这场面。   泠鸢一下脚就觉浑身如遭雷击。   “姑娘,我瞧你是疯了,当真该在寺里请大师给姑娘驱驱邪才是。”泠鸢埋怨道。   好不容易看自家姑娘攀上颍川侯府,如今却要去见旧情人,好没道理。   崔姝顾不得什么闺阁礼仪,只快步往外走,她道:“泠鸢,我不见他,良心难安。”   泠鸢嘴上呛她,可还是同她一道来了。   泠鸢拦不住崔姝,只能任由她出来一回,且崔姝向她保证过,只见一回。   若非如此,泠鸢是不肯松口给她送信的。那林家的,比不上侯府半分,偏崔姝着了迷般的喜欢。   崔姝从相国寺出去后便跟着泠鸢进了一处隐蔽的茶楼,这茶楼在偏僻的巷子里,来往人不多。   泠鸢在门口把风,临崔姝进去前,泠鸢拧着眉叮嘱:“姑娘,你记住了你如今的身份,再过两日,侯府就要行定了。”   生怕崔姝犯浑,泠鸢捏了捏她的手腕,怒其不争地盯了她一眼。   崔姝颔首,泠鸢这才放她进去。    第18章 迟则生变   简陋的茶室里,林嘉裕立在窗前,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衣料是寻常的细绢,袖口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整个人清瘦如竹,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小姝…”林嘉裕踌躇一番,到底是没上前去。   汴京城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颍川侯府接隔房侄女小住一事,他已听说。   明眼人都瞧得出是要定下崔姝做儿媳。事到如今,林嘉裕自是不敢再靠近崔姝,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崔姝。   多日不见林嘉裕,崔姝鼻尖一酸,心底的委屈涌了上来,声泪俱下,“我是不情愿的,不情愿的。姑母不许我离开侯府,我一点…我一点也不喜欢谢长溪,任他再好我也不情愿,子简你带我走吧,我求你带我走吧。”   崔姝快步上前,扑到林嘉裕怀里。   泠鸢在外头听见崔姝的动静,脸黑了下来,只恨没跟进去拦着崔姝。   林嘉裕不敢有所动作,少顷,他扶过崔姝的肩,长眉深蹙,“小姝,如今不一样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拿什么同谢小侯爷争,你可知他如今权知开封府,日后仕途坦荡,我如今只是太学的学生。”   他与崔姝相识于上元灯会,两人隔帘对诗,因此结缘。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互相靠着小厮传信。   上月起,林嘉裕的小厮寻不到泠鸢,又听汴京内传颍川侯夫人接侄女小住,便知侯府有意结亲。   崔姝泪眼朦胧,摇了摇头,道:“子简,我们逃——”   话未尽,崔姝猛然顿住,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逃了爹娘姐妹如何办,崔家的脸面怎么办。   崔姝满目萧索,只觉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林嘉裕亦是被崔姝的这番话吓得不轻,见她止住了话,便温声安抚她:“小姝,算了罢,我们今生无缘,我祝你日后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崔姝眸光轻颤,看着眼前人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除了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了,她有她的难处,他也有他的。   林嘉裕何尝不知崔姝的心思,从前玲珑活泼的小姝,如今魂不守舍。   若有得选,他是愿意去提亲的。   ——   春和候在寮房外,铃香则将寮房简单收拾一番,一转眼便见施筠抄起经文。   “姐姐,你不担心么。”铃香立在施筠身侧,见她虔心抄书,不禁好奇。   施筠一面抄经文,一面淡声铃香问:“担心什么?”   “自然是表姑娘,表姑娘进门了,我们的日子兴许不好过,若是像夫人那般如何是好。”铃香深吸口气,为往后的日子担忧。   铃香早看出谢长溪对施筠的优待,平日华服首饰赏下来够外头人嚼用好几年。别的女使都有也就罢了,可这是施筠独一份的。   任谁看不出来郎君的心思呢。   见铃香小小年纪叹气,施筠于心不忍,停笔宽慰她,“不会有那一日的,铃香你别为这事操心了。”   铃香蹙眉,什么叫做不会有那一日。   她瞧着那一日很快就要来了。   见铃香止了话头,施筠又道:“我们只需问心无愧,做好分内的事便好。至于表姑娘那头,实在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明日要去祭拜妹妹,得将手里的经文抄完。”   语罢,铃香了然,便退了出去,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想这事。   日渐西沉,霞光万里,寺里的灯烛已燃了起来。   施筠收拾好经文,平日这个时辰是要跟崔姝一道回府,但她明日要出城,谢长溪便许她在寺里歇一晚,明日再回府。   望着门外夕阳渐渐沉落,施筠捏紧了手里的空白公凭。   上回谢长溪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相国寺周遭的死人很多,而她需要一个死人代替自己,金蝉脱壳。   眼见天已黑,施筠起身出门,恰逢铃香回来,施筠道:“相国寺这边热闹,难得出府一趟,我们去逛逛可好。”   二人本就无事,铃香也闷得慌,当即点头。   春和块头大,方脸阔耳,有几分呆气。   施筠如今是不信面相学了,她抬眼看春和,为难道:“且回去告诉郎君,我身上银钱不够,烦请郎君送些来。”   闻言,春和愣了片刻,旋即点头,转身便离开大相国寺。   施筠见他走得痛快,不禁有些欢喜,支开春和竟这样简单。   她本也想支开铃香,可铃香和春和不同,春和是故意盯着她的,而铃香只是陪着她,倒不如将她带远些。   先前她已问过寺内的僧人,相国寺的东侧是贵人齐聚的地方,香客如织,车马喧嚣,而西侧则是另一番光景。   施筠领着铃香往东侧去,这是铃香来了汴京头一回出府,甫一见眼前灯烛映天,人来人往的景象,心头大为震撼。   街头巷尾一眼望不到头,四下茶楼食肆林立。   走了约莫半刻钟,施筠忽地顿住脚步,铃香愣了愣,只见施筠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怎么了姐姐?”铃香问道。   施筠面露难色,凝眉道:“先前郎君送的平安符好似不见了。”   “怎会如此?难不成是人多挤掉了?”铃香瞧四下人来人往,若是不小心挤掉了也是可能的。   “姐姐,我们分头去找吧,若找到了,我们就在寺前碰头可好?”铃香提议道。   施筠等的就是她这话,一口应下。   见铃香往另一头去找平安符,施筠旋即回身往相国寺的西面去。   西面一片萧索,只几盏灯笼,棚屋在风中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   这边的尸体很多,但大多都已封棺,地上横七竖八的也有用草席吹起的尸体。想来是无钱购置棺木,草席一卷,也就丢在这里了。   月光凄冷,疾风乍起,草席被吹起一角,风中带着一股说不清腐气。   施筠轻轻掩住口鼻,实在难以下手去翻草席。   这里的尸体也不知死了几时,有没有去销户,她若要寻个像的,首先便得没销户。   这里空无一人,她上哪里去问人销没销户。   思及此,施筠心头一阵失落,要想找一具这样的尸体实在不容易。   施筠转头往回走,她想这事是急不来的,只是谢长溪看她的目光越发骇人,生怕那一天擦枪走火。   她得趁那之前,找到一具女尸。   铃香沿着河畔一路小跑着往回去,她方才被吓了一跳,还不待她回过神,就听有人唤她。   她不禁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像。   “铃香。”施筠远远瞧见铃香。   铃香循声望去,瞧见施筠面色恹恹,神思倦怠,又忆起方才那一幕。   那是一个面色惨白,身形纤细的女尸,与施筠足有七分像。   “姐姐,你没事就好,吓坏我了。”铃香又惊又喜,将施筠上上下下看了一番,复又伸手捏她的脸。   施筠不禁疑道:“这是怎么了?”   铃香抚了抚心口,顺了口气,道:“姐姐,我方才在那边的桥边瞧见有个老伯身边裹一卷草席,恰有一阵风吹来,我余光扫了一眼。”   她顿了顿,又忆起那张脸,同施筠太像了,她目光讶然,继续道:“那张脸与姐姐足足有七分像!吓得我一路小跑回来。”   闻言,施筠眸光一沉,复又问道:“那老伯为何要在哪儿?”   铃香思忖道:“我恍惚听到他嘴里念着,说是无钱给女儿下葬,想求好心人施舍。”   施筠让铃香带着她去见一见那人,铃香沿着河畔,往方才的桥上去,那老伯仍在桥边。   施筠站在远处瞧了一眼,没再往前去。她本想亲眼去瞧瞧那人有多像,可铃香在她身边,纵使去了也无法向那老伯交谈。   她还需支开铃香才行,明日便是阿荷的忌日。迟则生变,她以后不一定能再寻到这么像的女尸。    第19章 金蝉脱壳   侯府东苑。   兰芳沏好了茶,临出门前,在镜前打量一番,她年纪尚小,腮上婴儿肉还未消。   她用力拧了拧两腮,实在讨厌脸上的两团赘肉。   她今年十三岁了,也不小了,也想像画秋和施筠那样拥有窄窄的一张脸,下巴尖尖的,侧脸看去像刀裁出来的线条,利落又好看。   兰芳打起神往书房去,甫一进屋便见谢长溪斜倚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窗边素月银辉,描摹在他脸上好似度了一层仙气。   兰芳愣了一瞬,便上前将茶轻手轻脚地放至桌上,正要收手时,腕上的镯子却磕在了案角。   闻声,谢长溪眸光微动,淡声问:“你腕上的镯子是哪儿来的?”   兰芳一时紧张,回话时带了些哑音,“郎君…这是姐姐让我挑的,她说我戴着好看,就给我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郎君问话,心下一阵欢喜一阵害怕。末了,她心绪稳了下来,又道“先前,姐姐将好些衣裳首饰都托铃香姐姐拿去当了,说如果我们喜欢就拿了去。”   谢长溪攥紧了手上的书卷,轻声道:“下去罢。”   他当真是错看了施筠,当了他赏的衣裳首饰,又不求什么。难不成就想离开侯府,真以为外头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笑,依旧是个蠢的,他非得好生调教一番。   鹤木接到江南的秘信,即刻转交给了谢长溪,“江南有民乱,但已被国公爷的人压了下去,右谏议大夫、门下侍郎都借机参了国公爷一本。”   官家大兴土木,在汴京西郊修建新道观,名曰“延福宫”。自去年秋末动工,至今已征调民夫数万,耗银不计其数。   后又有道士进言“铸九鼎以镇四方”,官家欣然纳之,命人于西湖之畔建铸鼎台,用铜数十万斤,昼夜冶炼,可谓是昼夜长明。且官家修筑别宫,将江南的太湖石、岭南的奇木、川蜀的珍禽,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一路征调民船,鸡犬不宁。   谢长溪将那封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页。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任他们斗,火暂时烧不到侯府来。”谢长溪淡声说着。   先前他已将江陵的账本交给了国公爷,少不得被旧党的人挤兑,如今新党风头正盛,又何惧旧党。   ——   施筠寺前驻足,眼见就要进去,铃香见施筠停下,便请问了声:“姐姐?”   良久,施筠叹道:“那平安符尚未找到,回去我也睡不下。铃香我想再找找,你先回吧。”   铃香蹙眉,忧道:“那怎么行,姐姐往那边找,我往这边找,这样也不至于漏了哪里,若实在找不见了,就同郎君说一声,郎君必不会责怪你的。”   施筠看着铃香,不知为何,铃香好似总会顺着她想的那个步骤了。   方才铃香往东边找,现下她和铃香却反了过来。   施筠颔首,二人约定再寺前见。   她见铃香消失在人群里,这才快步往桥上去,索性那老伯尚在。   “老人家,我想同你做个交易可好。”施筠上前,面带微笑,言语轻细。   粗衣麻布的老人家抬起头见是一个妙龄姑娘,犹疑片刻,又朝四下张望,而后沙哑着声开口,“娘子,想和我做什么交易。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老人家,娘子还是快回吧。”   他仰着头看施筠,半眯着眼,这才惊觉她和故去的女儿竟有七分像。   施筠蹲下身,看向草席,问:“老人家姓什么?”   他答:“林。”   “我和她像吗。”施筠问道。   “像,远了看瞧不出分别。”老人家哽咽一声。   “老人家,林娘子可上报官府销户了?”施筠再问。   老人家摇头。   “还未来及找棺材,想等她下了葬,再去销户。”   他的眼珠浑浊,言辞沙哑。   施筠问的差不多了,便说明来意,“老人家,我是有一事相求,若您答应我,这五两银子是我的谢礼,且我会为林娘子出下葬的钱。”   她从袖中拿出五两银子递给老人家,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接过,目光直直看着施筠。   末了,老人家给他叩了三个头。   此间事了,施筠先回寺前等铃香,等了半刻钟,铃香才失落而归。   铃香缓步上前,抿唇道:“姐姐,没找见平安符,那边好生吓人,姐姐竟不怕。”   施筠哄了她两句,便带着铃香回寮房。   铃香点了灯,眼眶湿润,道:“姐姐,我有些怕。”   施筠见她这般,牵过她的手,温声软语地哄她,“莫怕莫怕,那些人呢都去了另一个地方,尘世太苦了。”   铃香年纪尚小,施筠本意不愿去西边。可若不支开铃香,这事又办不成。   她和铃香想的不同,铃香是愿意留在侯府的,于她而言,侯府是她们的避风港,好过外头的日子。   可对施筠而言,那是没有尊严,没有人格的日子。   谢长溪要她做妾,赏她绫罗绸缎,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总有比金银财宝更为珍贵的东西。   铃香侧着身子,伏在木桌上,透过飘摇的烛光看施筠,“姐姐,你真好看,很好看。”   从容貌身形上看,铃香觉得施筠并没有绿萝那么美艳,也没有崔姝身材丰腴玲珑。可她从施筠身上感知到了一种说不出温和坚韧,让人挪不开眼,只觉她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有点像她从前种得小草,破土而出之后向着日光生长。   施筠眉眼带笑,轻抚铃香的头,笑道:“说什么呢,小铃香,你日日都想这么多作甚。”   铃香不语,只一味地依赖着她,轻轻摸着施筠的手,温暖又舒心。她有些贪心的想,要是施筠一直在她身边就好了。   姐姐去哪里,她就跟姐姐到哪里。   施筠笑得温柔,静静地看铃香。依照铃香的年纪,也才十四岁,是读初中的年纪。   在她看来,铃香还是个小孩。   她仔细算了算,从现代的十八岁到如今的四年,她的心里年龄已经到了二十二岁,是要奔三的岁数了。   翌日清晨,施筠先醒,她看了眼铃香,轻手轻脚地下床。她出门瞧了一圈,昨夜春和回来后便领了谢长溪的命回了侯府。   今天是四月初八,青荷的忌日。她先去大雄宝殿拜了拜,后又将抄好的经书交给主持,待她将这些做好,便捧着斋饭回寮房。   铃香刚醒便见施筠回来,她赶忙起身,揉揉眼睛,糯声道:“姐姐,这么早就起了。”   施筠抿唇轻笑,“快起来用饭,我待会要出城去。”   铃香知道今日是施筠妹妹的忌日,故不敢耽误,三两口应付了事。   大相国寺的斋饭,竟比她在牙行里吃的都好。   施筠从袖中拿出一道平安符放到桌上,轻声道:“铃香,方才我去大殿里求了个平安符,你待会回府的时候替我给郎君。”   铃香疑道:“姐姐不跟我一道回府么?我可以等姐姐的。”   施筠为难地摇头,婉转道:“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且先向郎君说一声,我心里念着郎君,总觉心里不安,铃香你且先回。”   铃香心下疑惑,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郎君和姐姐的事。何况她一向是最听施筠的话,见她开口铃香也不好再说什么。   施筠目送铃香离开,待她走远,施筠便回房写空白公凭,写好后她又仔细检查一番。   持凭人:林七娘,年十八岁,汴京东水巷人氏人氏,身长中等,面白,左眉有痣。   她与林七娘唯一的区别就是左眉下的一颗痣,这倒也不难,点上就是。   铃香离开相国寺后,心下忐忑不安。回了侯府,铃香径直回了东苑,正欲去书房寻谢长溪,却被兰芳拦了下来。   兰芳知道铃香这两日陪着施筠在相国寺,但见她一人先回来,疑道:“姐姐呢?”   铃香:“姐姐出城去了,让我先回来给郎君送平安符。”   兰芳朝书房支支下巴,无奈道:“郎君没回呢,听鹤木哥说郎君今日有事,估摸着回来得晚,你把平安符给我吧。”   铃香凝眉,看了眼书房,将平安符给了兰芳。   兰芳细细看那平安符,是个小小的三角锦囊,鹅黄色的缎面,正面用朱红色丝线绣着“平安”二字。   这平安符上有寺庙才有香火气,闻着安心。   她将平安符攥在手里,好半晌才回过神。   “郎君近两日胃口不大好,总凝着眉,铃香咱近来还是不要让郎君劳神的好,小事的话就先搁下吧。”   兰芳见铃香还在往书房那边看,便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铃香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起兰芳,总觉哪儿有些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往日在江陵时兰芳便总抢着干活,回了汴京亦是如此。明面上瞧着是为施筠分忧,却也没见她多关心姐姐。   铃香这样打量着兰芳,兰芳脸皮薄,被盯得脸红,她鼓着腮帮子道,“铃香我也是为了姐姐好,若是得罪了郎君,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从前在江陵府上由姐姐掌家,可回了侯府,那还有姐姐说话的份,姐姐又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我们不放机灵点,日后是要被赶出去的!”   铃香怔在原地,眼睛直盯着兰芳,只觉眼前人陌生得紧,“你胡说什么!”   兰芳梗着脖子道:“我那句话胡说了!这里可不是江陵!”   她知道铃香向来护着施筠,可话到了这份上,她又没说错。施筠不争,连带着她们也要被人比了下去。   她没有说错一句话!   话落,兰芳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铃香亦是被她气得脖颈发红。    第20章 强人所难   大晟二十五年的四月初八,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金乌高照,人间春暖,桃红柳绿。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出的车马排成两列,在石板铺就的门道间缓缓挪动。车轮碾过石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混着人声、牲口的鼻响。   施筠将公凭攥在袖中,跟在几个挑担的脚夫后头,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日头正好,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麻衣的质地有些硬,领口磨着皮肤,她忍着没去扯。   她已将林七娘的家世背景背得熟悉,但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便也无人在意了。   良久,终于轮到她。   施筠从未自个出过城门,从前祭拜阿荷的时候,有鹤木领着她,不需要查看公凭。   而今是她第一回出城,且她本就是头一遭骗人,难免紧张。   守门的是一个中年兵卒,甲衣半敞,斜倚在门洞的砖墙边,手里捏着半块胡饼。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施筠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了停,又抬了抬下巴:“公凭。”   施筠双手将公凭递过去,微微低头,露出左眉下那颗新点的痣。   那兵卒懒散地把公凭夺了过去,先翻了个面瞧了瞧官印,又凑近些对照着公凭上的描述打量她的,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定在那颗痣上。   饼渣挂在他嘴角,他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来回比对。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施筠也不见他放行,心里越发忐忑。   “眉下这颗痣,生来就有?”他问,声音含混。   施筠稳住心神,轻声答:“是,自小就有。”   兵卒又看了看公凭上的字,横竖比对了一番,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卒探过头来瞧热闹,笑道:“孙哥,查这么细,瞧人家长得好?”   “滚。”那兵卒踹了年轻的一脚,把公凭卷了卷递还给施筠,摆摆手,“走吧。”   施筠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军爷”。   将公凭收入袖中,步履平稳地走出城。   背后那道目光好似黏在她身上,她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直到走得远了,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掌心里的公凭已被汗濡湿一角。   出了城,施筠不敢松懈,她凭着记忆上山。   山林树林阴翳,风声悦耳,一路上行,她贪恋这自由清新的空气,恨不能化作一只飞鸟飞出汴京。   想到此处,她黯然地想,要是能飞现代该多好。   不多时,施筠走至一处空旷的地儿,四周平坦,正中是一方矮小的坟墓。   墓边没有杂草,石碑也好似从未被风雨侵蚀,一切都好似崭新的。   阿荷死的时候只有九岁。   施筠眼角含泪,蓦然想起从前她和阿荷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缓步走至墓前,跪在墓前,从包袱里拿出孩子爱吃的糕点果子。   从前她和阿荷是很少吃到糕点,她也不知道阿荷会喜欢什么样的糕点,她没有机会再问问阿荷了。   施筠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心中悲愁涌起,泪水滚滚落下。   她想,这辈子,唯独对不起的只有青荷。   没能救回阿荷,也没能告诉她,她的姐姐不在了。   “阿荷,姐姐要走了。”施筠声音轻细,额头抵在墓碑上,“阿荷,若有来世,姐姐带你回家,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   她虔心发愿,她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对世上任何存在的生命抱有敬畏之心。   日渐西沉,远山生辉,在霞光洒落,眼前光景如画般铺开。   施筠哭了一阵,已决心割舍汴京的一切,从今往后只做自己。   山间疾风骤起,搅动林叶簌簌作响。   一滴泪恰好被风拂过,好似在催促着她。   她得下山去了,再晚些时候,不知林子里会窜出些什么豺狼虎豹。赶着夕阳碎光,施筠背着包袱沿路返回。   上山下山只这么一条道。   下山途中的斜阳还带着暖意,春风抚过她眉梢,使她眸中带笑。   四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越往山下去,施筠心情越好,眼底的欢喜已是掩不住。   下了山坡,林子里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踏碎枯枝的声音,脚步声却是轻的。   施筠心头一紧,不敢回头看,只加快步子往林子外跑。   她一动,身后的声音跟着紧密落下。   迎着风,一路到了平地,这才回头瞧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施筠仰头看了眼天色,她若要一个人行夜里,那是极危险的事。   况她一个弱质女流,被贼人捉了只有认命。她如今已有了公凭,天涯海角任她去,不如先回城去,而后再跟着商队走才好。   思及此,施筠调转方向,抬步回走。   只刚踏出一步,就见前头有一辆华贵的马车,那马车颇有些眼熟,何时见过她有些记不起了。   施筠只当是没瞧见,继续往前走。岂料,她一动,马车里便传出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林七娘。”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来。施筠怔在原地,脑子发懵,先前还暖和的春风,逐渐冷冽下来。   从她身后的林子里走出数十个护卫,以鹤木为首,将她身后的路拦死。   前后无路,施筠咬紧后槽牙,眸光凌冽。   “不知映月你欲往何地?可要我送你一程,也好省些气力。”谢长溪隔着车帷,声音温厚,似还带了些笑意,总之叫人听不出一点怒意。   这样的小事于他而言,还不值得恼怒,就算是汴京城里贵人们养的狸奴,时而也会撩爪挠主人。   今日这遭,权当他没能调教好,让自个手里的东西生出叛逃的心思。   他何曾亏待过她,怎么就是养不熟的狸奴。难道往日里的顺从讨好,皆不是她的真心?   谢长溪犹疑,费解。   施筠不是那等虚伪应承的人。   “我祭拜完阿荷,准备回府,郎君即在不妨捎我一程。”施筠听他发问,索性周旋两句,不至于太难看,事到如今,她也逃不掉了。   到底是那个环节,那个步骤出了错。   谢长溪听她语气生硬,便知是坏了她的好事,令她心有不满。   她倒是先有了脾气。   谢长溪眸光微沉,冷笑一声,道:“上来。”   施筠朝后看了一眼,鹤木同护卫正盯着她,生怕她逃了。   施筠抬手掀车帷,只见谢长溪端坐其中,膝上搁着一卷书。   马车不算宽敞,容下两个人稍显拥挤。车内一只小巧的银被中香炉正吐着丝丝缕缕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在狭小的空间,施筠只觉自个儿进了狼窝。   谢长溪眉头下压,唇线紧绷着,一双黑眸直盯着施筠的衣裳,见她穿着粗布麻衣,白皙的颈子被磨得通红,哪里有半分大户丫鬟的模样。   他从前虽不曾见施筠穿得多好,却也没落魄到要穿褐色麻衣,像个村妇。   这就是她想要的?想要去过苦日子,将肌肤晒得黝黑,脸上起一圈又一圈的褐斑。   “拿来。”他冷声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不容人有半分反抗。   施筠微怔,愣了片刻,只装做听不懂。她眨了眨眼,状似无辜,“什么?”   “公凭。”谢长溪眉梢略微舒展,他伸手问施筠要那东西。   施筠拧着眉,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从袖中取出公凭。因车内狭窄,她挺直脊背往另一侧靠着。   谢长溪伸手接过,看了眼公凭,冷哼一声,道:“以为有了这个便能离开?凭此文书,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亦能将你捉回来。”   施筠凝眉不语,满目幽怨。她已没有什么要对谢长溪说的,语言在此刻是如此的苍白。   谢长溪攥着公凭,目光却停在施筠清倔的脸上,黛眉轻蹙,朱唇轻抿,眸中蕴着若有似无的泪意。   施筠的容貌在汴京算不上上乘,但她那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的美。见她似嗔非嗔,凝着眉倔强的模样,好不可怜。   他眸光微动,瞧见施筠脖颈上的红痕,一时心动,指尖拈了拈文书,不再看她。   “映月我先前就已提醒过你,岂料你不识好歹,当真以为能逃走。我若是让你逃了去,这官不做也罢了。”谢长溪声音冷硬,“你以为,世上有那么好找的,一模一样的尸体,林七娘?别再犯蠢了。”   见她不言语,便又讽道:“映月,是我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当真以为离了我你还能好生活下去?”   话落,他倾身上前,马车上的香炉轻晃。   “映月,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他抬手掐住施筠的下颚,逼她直视。   扑面而来的沉水香,引得施筠连连蹙眉,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已被他用力抬起下颚。   她看不明白谢长溪眼底纷杂的情绪,但他觉得那视线,越过了她,在看她后面。   施筠脸上没什么肉,被人捏住时,只觉捏到了下颚骨。谢长溪觉得硌手,目光从她的后颈处收回,看她脸上那一点腮肉。   她太瘦了,要丰腴点,便更称心了。   施筠听他这番话,似将她贬得一文不值,既看不起她,又巴巴地捉她回来作甚?还用了好大一通算计。   先是为她找好了一具女尸,又是让人放她出城,而后再在山下逮住她。   她如今算是和谢长溪撕破了脸,何须再敬着他。思及此,施筠索性不忍了,眸光逐渐锐利,直视着谢长溪。   “哼,何必把自己择的这么干净呢?你先不遵守诺言放我离开,而今倒好反要怪我不听话,我且问你我几时要你的赏赐,几时向你求荣华富贵了!”施筠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嘲讽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谢长溪强要她做妾,她又何必费尽心思的出城。如今倒好,他依旧是个圣人君子,而她是个不识趣,不识好歹的人。   早知谢长溪那张温润清俊的面皮下是这样的本性,当初她宁肯先同唐志生虚与委蛇一番,再做筹谋。   对付小人和对付伪君子的方式,是不同的。   说到底,唐志生只有那么点权利,可谢长溪却是高官,权势滔天,对付起来只会更难。   “你不想要?想来你是没见过真正享用过权势的滋味,亦没过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待你见识过了,岂会不想要?”他笑得轻蔑,似将她看穿。   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要这些东西。   谢长溪指尖摩挲着她的脸,左眉下的那颗痣,被他用另一只手擦掉。   马车驶过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骨碌骨碌作响。   谢长溪静静地盯着她看,好似在欣赏称心的玩物,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磋磨。   本该如此的,施筠凭何想走就走,她的卖身契,她的所有都在他的掌中。他想要她,又何须她点头。   施筠仍旧凝着眉,谢长溪的眼神越发灼热,恨不能将她一口吞了,她岂能坐以待毙。   谢长溪既喜欢她,她便要做出他不喜欢的模样。只当从前的真心想待都喂了狗,舍命相救也成了笑话。   谢长溪就在她眼前,两人不过咫尺距离。施筠鼻尖充斥着浓厚的沉水香,越来越沉,眼见谢长溪有向前倾的举动。   施筠动了动腮帮子,恨声道:“枉我从前以为你是个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小人,言而无信,强人所难。”   “言而无信?我往日说为你筹谋,是你没要的。至于强人所难嘛,”他语气狎昵,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紧抿着的唇上,“我当真强人所难,你又能怎么办呢,映月?何苦要惹得我不快?是想在这里还是如何?”   话未落,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施筠泛红的后颈滑至腰间,轻轻扯动系带。   马车驶过嘈杂的街巷,不知几时才停下。施筠被他这举动吓得浑身轻颤,使劲想要往后靠,却被谢长溪轻轻一扯,扯了回去,她跪在他腿间,柔顺的衣料贴着她的脖颈。   他那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乍一看去,风度翩翩,眉目清俊,可手里的动作却越发轻挑。   忆起她和谢长溪的初见,他也是这般,清高孤傲的样子,可那时他为她解了围,她奉他为救命恩人,如今却是她的噩梦。   想到此处,施筠下颌被捏的生疼,眼底恨意翻涌。   谢长溪要逼她就范,少不得要做那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这行径和当初轻薄她的唐志生毫无分别!   思及此,施筠复又细细打量了谢长溪,暗道还是有些分别的,谢长溪到底是金玉里养出来的,生得俊俏,身材也不错。   谁又占了谁的便宜呢。   她可从未想过用贞洁立牌坊,只要活着,万事都有回转的可能。    第21章 莫再惹我   春月夜,清风徐徐。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鹤木充当车夫,将里头细微的动静听得清晰。他之前见施筠拦贵人马车时,便觉得此人不一般,只是没想到居然这样横。   驳了郎君的面子不说,还企图逃跑,幸而他们郎君早有准备。   先前在相国寺的那老伯,是谢长溪挑了好些日子,才找到了这么个和施筠相像的。   鹤木费解,倘若要捉施筠回来,径直拦下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这个问题,鹤木从马车里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推断出来了。   郎君之所以要绕一圈将施筠捉回来便是想要她死心,先给点甜头,叫你欢喜,继而给你一闷棍,叫你防不胜防。   此招阴损,竟是他们郎君想出来对付一个女使。   鹤木勒马,已至侯府门前,他朝马车内,道:“郎君,到侯府了。”   “郎君还不肯松手吗?”施筠顿了顿,复又缓缓抬眼看他,只这一眼,她眸光流转,眉心舒展开来,少了倔强多了几分媚态。   施筠抬手抚上的膝盖,仰头看他,婉转道:“难不成郎君想在这里?”   说到底,谢长溪毕竟是个文人,是厌恶风尘女子的。施筠忽地想起绿萝,当日绿萝说谢长溪弄疼她了。   想到此处,施筠胃里恶心,没忍住轻声呕了。   谢长溪眉头紧了又紧,他好容易看施筠开窍一回,还不等他赏味,施筠竟呕了出来。   如何像话,施筠一而再再而三地激他。   “你疯了?”语罢,谢长溪转身下了马车,冷声道,“还不下来,难不成要我抱你?”   闻声,施筠不情不愿地撩开车帷。只刚一伸手,就被一道力带了出去,旋即悬在半空中。   不必想也知是谁。   鹤木见此,旋即转过身,仰头看天上闪烁着的星子。   真亮啊。   谢长溪把人打横抱起,施筠又闻到那一阵沉水香,腻得人恶心。   她没挣扎,人都到了侯府跟前,有什么好挣扎的。且不说谢长溪已将她视作所有物,就连画秋、崔氏、崔姝都将她视作谢长溪未来的妾。   他愿抱就抱,也省了走路的气力。   施筠不肯去攀谢长溪的肩,谢长溪看她半推半就,眉梢轻扬,故意松了力道,惊得怀中人下意识地攀他脖颈。   谢长溪垂眸看美人嗔怒。她这活色生香的模样,好叫人喜欢,不知怎得他觉得此刻全身心都想着她。   她的指尖温凉,一点点刮过他的后颈。这片刻,他又想起施筠后颈处被磨得通红,品出几分香艳旖旎来。   鹤木见这副情形,也就不跟着谢长溪回府,转身没入夜色。   倒是头一回见自家郎君对一个姑娘上心,说不新奇是假的,只是这节骨眼上,他不好跟上去。   “郎君心口不一,嘴上说一套,做得却是另一套。”施筠笑盈盈地刺他。   谢长溪知她心里有气,也就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他此刻心情不错,也不同她计较。   他眼角眉梢带着笑,一面走,一面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做的是什么,心里想的就是什么。”   施筠懒得同这样的人讲道理,显然,他的道理就是所有人的道理。   谢长溪快步走过亭台楼阁,绕过曲折回廊。   施筠微微侧头,状似埋在谢长溪怀里,从前院到东苑,好长的一段路走下来,也不见谢长溪喘口气。   甫一进东苑,兰芳便不知从哪里迎了出来。她上前,见郎君怀里抱了个粗布麻衣的娘子,那娘子依偎在郎君怀里。   兰芳没看清脸,也不好再上前,只轻唤了一声郎君。   谢长溪略一颔首,他垂眸见施筠头靠得更紧,心知她是不想被人瞧见。   “你今夜不必伺候,唤旁的侍女来房里。”谢长溪余光扫向兰芳,见她低垂着头,也不知她听见没。   他抱着施筠回房,施筠听房门已关,这才仰头看谢长溪,“放我下来。”   “你这变脸的功夫倒是一绝。”谢长溪轻笑一声,抬步抱她入内室。   施筠顿觉不妙,凝眉道:“郎君,不如将我放下好好说话。”   “先时给你好好说话的机会,你却不肯,如今倒想好好说了?”他已至床边,垂眸看施筠。   她还想同谢长溪周旋,便软了声音,“郎君,表姑娘如今尚在府上,为着表姑娘想,郎君也不该这样。”   提及此,谢长溪的脸色沉了几分,“倒多亏了你,叫我发现了一桩事。”   若不是派鹤木看着施筠,他怎会发现崔姝早与人心意相通。既如此,又何必再进侯府,原就是看在崔氏面上,他才肯相看。   如今又与情郎相见,何时将他这个表兄放在眼里,他岂能容忍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   施筠讶然,问:“何事?”   “且顾好你自个。”语罢,谢长溪将她放下。   脚一沾地,施筠便想退到一旁,却被人拽了回来。   “谢长溪,别叫我看不起你。”施筠暗中使力,两人较着劲。   可她那里是谢长溪的对手,他将人拽到怀里,从她背后抱住她,牢牢圈在怀里。垂眸之际,又见那红痕,他抬手轻轻抚摸。   这轻柔、温凉的触感让人浑身一颤,她整个人被圈住。   “映月,你胆子越发的大了,直呼我的名讳,你凭得是什么呢?”谢长溪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捏住她的下颚。   他眸色渐沉,轻声吐纳,“只这一次,莫再惹我。”   施筠耳边被温热的气息包裹,周身被禁锢,使不上力。   “从前我敬你是正人君子,为我妹妹下葬,答应我放良,便以为你是个好人,处处周到体贴,待你都是真心的,可你呢,一句恩赐就要我给你做妾。我自是不敢凭你的真心,我只凭我问心无愧!”施筠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道。   谢长溪对她有恩情,她愿意想报。可在江陵城外,她为谢长溪险些舍了性命,替他挡了一箭。   她对谢长溪也是有救命之恩。   房中光影婆娑,门窗紧闭,月光幽幽地爬在窗边。   从前,父母教她要善良,有恩还恩。可为什么,人善总被人骗,被人欺。   谢长溪没了耐心,冷道:“你只消知道,我予你就是恩赐,你受也是,不受也是!”   今日他已忍了她几回,现下又在使性子,一再跟他撂脸子。   今夜定要她说不出话来。   他腕上施力,逼得她侧头。   施筠下颚紧绷,眉眼清倔。终了,她亦冷着脸,道:“谢——”   谢长溪不想再听她说一句话,横竖都是他言而无信,强人所难,她既如此说了何不做给她看。   施筠被他这吻缠得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已顺着向下,停在她的腰侧。   腰间系带被他轻巧地扯动,他指尖缠绕系带,时不时撩拨她。   谢长溪发觉她的腰很敏感,她的唇很软。   他忍得太久,从江陵起他便想这样做了。   施筠被他缠着,从唇到身体,身后抵着她的人气息越发灼热,好似一团火想要将她侵吞。   湿热,禁锢,松懈。   好半晌,谢长溪才松了钳制,施筠见他稍缓了,便想去咬他。   “月娘,省些气力做别的。”   语罢,他腕上使力,将她的外裳解开,钳着她上塌。    第22章 纵得她   不知几时,月色渐隐,窗外春雨潇潇。房内几盏灯烛飘摇不定,闷湿潮热的气息在房中弥散。   床月白色的素罗帐,质地轻薄,烛光透进去,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薄雾。   谢长溪倾身而上,解了外裳。施筠被褪了鞋袜,踩着床榻往后退。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喘着一口气,怒声骂道:“谢长溪,你个昏官!”   方才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   谢长溪抬手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拖回来,勾唇轻笑:“于你而言,我确实是个昏官,月娘你接着骂。”   话音甫落,他将人褪了个干净。   烛影摇晃,映出她瓷白的肌肤,她颈后的红痕犹在。谢长溪将人搂到怀里,吻在她后颈。   施筠身上一颤,攥住谢长溪的臂弯,咬紧下牙。   谢长溪忆起从前在私塾与同窗传阅过的秘戏图卷,图上男女交缠,画面香艳。而今他倒是头一遭尝到滋味。   “月娘,你莫怕。”他抬手抚摸她发颤的脸庞,紧绷着的下颚,微微蹙起的眉梢。   好一副清倔不屈的模样,定要让她忍不住地出声讨饶才好。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使,总要那骨气在身上,瞧着太碍眼。   乖乖做只金丝雀才称心。   谢长溪拍拍她的脸颊,施筠别过脸,不去看他。   她越是如此,谢长溪兴致越好,愿意顺承他的人多了去,她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她是缺调教的,折了她的风骨,看日后如何倔。   “月娘,疼么,怎么不肯出声呢?”谢长溪俯身,略一往前,眼中倒映出她紧闭着的双眼。   施筠不肯出声,他有的是法子磨她。   窗前雨如跳珠,飘摇欲坠。   罗帐飘摇晃荡,时缓时急。   谢长溪自小过目不忘,而今脑子竟是扫了一眼秘戏图卷,千奇百怪的姿势皆是可能。忆起那些图案,心头难免意动,可一夜如何能做个完全,只捡了些容易的。   便是推前往后,上下翻覆的景象。   施筠陡然坐起,一时吃痛,轻呼一声,轻骂道:“昏…官…”   施筠腰肢发酸,手也无力的搭在谢长溪肩上。   可谢长溪却不肯停,初尝情事,只觉这一场哪里够。   “月娘,月娘……”他抱紧施筠,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轻唤,她若是一直这样听话,莫再生事,该多好。   她的风骨傲气,太刺眼。   时至夜半,施筠眉梢深蹙,直愣愣盯着飘荡的罗帐,思绪飘至苑中、。   “够了……够。”施筠气若游丝,微仰脖颈,目光仍停在罗帐上。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额间密汗涔涔,唇瓣莹润,委实诱人。   “你起来,亲我,我就…”他眸光低沉,似带着水雾般的看她。   先前施筠屡次以下犯上,好容易看她失了威风得说不出话,心生欢喜,拦腰抱起。   这一来一回间,施筠早已看出他的企图,可她找不到一丝主动权。   在此一事上,她毫无经验可谈。   施筠实在禁不起折腾,这种生理上的欢愉,心理上的折磨,于她而言就是凌迟。   谢长溪要的不过是她低头,既如此,她就顺了他的心意。   施筠眸光轻颤,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去。   他低头,封住她,见她齿关紧闭,不肯松半分。直到檀口微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长溪眉梢轻扬,声音低哑深沉,“不够。”   闻言,施筠咬了咬牙,伸舌撬开他的唇。相触的一瞬,又咬又亲。   谢长溪骗她!   施筠又气又恼,又着了谢长溪的道。   谢长溪不知疲倦地将人折腾得晕了过去,他垂眸欣赏她身上的痕迹。   日上三竿,施筠幽幽转醒,身上火辣辣的疼,双腿酸软乏力。绸面被褥已换了下去,施筠抬了抬手,无力地滑出了丝衾,白粉相间的臂弯径直摊在衾上。   春光入室,罗帐下的美人娇弱不肯起。谢长溪今日告了一天假,他正于窗前品茶,听见内室的动静,遂回首看去。   他起身,走至床榻前,撩开帐子,只见她藕臂横陈,睡眼惺忪,面颊似有尚未退却的红晕。   这一看又叫他心猿意马,眉梢轻蹙,笑道:“还不肯起?你口口声声不愿过富贵日子,如今倒是摆起主子的架子,犯了懒。”   施筠瞥他一眼,闭眼转过头去。   昨夜他是爽过了头,惹得她今晨昏昏沉沉,若不是他,又岂会起不来床。现下她是动也不肯动,连眼皮子都不想抬。   谢长溪哼声道:“你一睁眼便又来使性子,昨夜——”   见她这般冷淡,哪像昨日活色生香,娇媚可人。   施筠声音哑了几分,她打断他,“昨夜怎么了?昨夜郎君倒是耍了威风,一哄二骗,如今我疼得起不来身,郎君又要来惹我,那又何必怪我使性子呢。”   语罢,施筠忽觉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再一睁眼,竟又到了谢长溪怀里。   施筠凝眉,方才说了一番话,就觉累得慌,再不想争什么,索性任由他抱着。   谢长溪温声道:“你是在怪我?”   昨夜的事,确实是他先失了节制。   施筠淡声道:“不敢。”   “哪有你不敢的事?”谢长溪看她又在耍威风,便语带讥讽地驳了回去。   不知怎得,他忽地记起后半夜的雨势渐重,满地零落的碎花,飘摇滴落在润泽的泥地里。   窗前兰花被风吹雨折,几次来回,不肯折枝。   施筠没得心烦,身子本就倦,还要同不讲理的人说话。   良久,谢长溪看她安分,便开口道:“你住在东苑难免受人刁难,我让鹤木在枣冢巷凭了宅院,人已给你配了,铃香和兰芳你挑一个带过去罢。”   施筠猝然睁眼,这话是要她做外室?且不论谢长溪如何想,她住在侯府外总是好过在侯府内处处小心。   上回出逃失败,这回要从长计议,复盘为何失败。   谢长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但笑不语。枣冢巷南临南薰门,北临开封府,离他颇近,且宅子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   施筠胸闷得慌,头也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飘远,眼前朦胧一片。   她小声呢喃道:“谢长溪,我不做妾的,我也不喜欢你。”   “阿荷,姐姐对不起你…”   “爸妈,我想你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见她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长溪俯身,听她的呢喃,只听她说想回家。   回家?   先前他命鹤木调查过施筠,施筠父母双亡,跟妹妹相依为命,且她二人是被婶婶卖到侯府。   她想回家,回什么家?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烧得滚烫,旋即又探了额头,亦是如此。昨夜落过雨,今早湿气尚未褪去,他抱着她不着寸缕,着实易染病。   思及此,他伸手扯过被衾裹住她,唤了人进来。   兰芳闻声,一溜烟地进了屋,只见谢长溪怀里裹了个人,这回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施筠。   她目光停在施筠颈间的红痕,乌发披散,显然是从郎中房里起来的。见着这幕,她心里翻起酸水,复又抬眼去看郎君。   见是兰芳,谢长溪凝眉,“去唤铃香来。”   闻言,兰芳低垂着眼,咬唇跑了出去。   铃香极少在谢长溪身前侍奉,听兰芳来唤时尚有些惊疑,一进屋见郎君抱着姐姐,更是一阵心惊。   还不待铃香转过弯来,就听谢长溪吩咐。   “给她换身衣裳,日后你跟着她去枣冢巷,好生服侍着。”语罢,谢长溪也不出去,只站在塌前盯着施筠。   铃香微怔,这是何意?   难不成要在他面前给姐姐换衣裳。   “愣着作甚。”谢长溪语气不耐,沉着声道。   闻声,铃香上前为施筠换衣裳,先是换上鹅黄窄袖褙子,而后穿上碧色百迭裙。铃香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背后的目光犹似寒刀。   待施筠换好衣裳,谢长溪就将人打横抱起,铃香紧跟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鹤木,唬了铃香一跳。   鹤木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坏心,悄声打趣:“怎么了?吓得魂不守舍。瞧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铃香横他一眼,忍着气,仍温温柔柔地道:“没有,我又不日日跟在郎君身边,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鹤木见她语气轻柔,丝毫不恼,倒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这事,从头至尾地说给了铃香。   听罢,唬得铃香心脏骤停,好半晌,才回过神。   鹤木摇摇头,道:“映月姑娘倒是胆子大,敢和郎君反着来。可我们郎君是谁,那是断案如神,年少有为,岂会被映月姑娘骗了去。”   铃香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施筠。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在相国寺,施筠处处不对劲,她却是个傻的,愣是没瞧出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跟着郎君哪里不好了,姐姐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逃。   “郎君可是罚了姐姐?”铃香问道。   鹤木剑眉深蹙,摇摇头道,“怎么会,郎君为映月姑娘置了宅子,怎会罚她,郎君心里是有映月姑娘的。”   ——   枣冢巷,雨后枝叶油亮,宅中松柏亭亭,仆妇眸光精明,见主人家来了纷纷垂头。谢长溪穿过垂花门,抱着施筠往东厢去。   铃香小跑跟上去,谢长溪身高腿长,她追了一路,好容易喘口气,却见鹤木在房顶上,握着剑看她。   “唉,小娘子平日还是要锻炼,日后你姐姐跑了,才追得上。”鹤木眉梢轻扬,勾唇轻笑。   铃香蹙眉,朝他看去,啐道:“你疯了不成?姐姐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我跟着她,我就跟着她,她若不愿,我就在这想着她念着她。”   鹤木见她动了气,便也不说话了。   鹤木与施筠年纪相仿,因手脚利索,功夫不错,这才被调到谢长溪身边。   他今日并不是头一次见铃香,只是觉得她平日文静寡言,才想逗一逗她,哪知将人都恼了火。   本想跳下去哄两句,却见谢长溪出了房门,他也不好再耽搁,转身走了。   “下回再向你赔罪。”临了,他扯断剑穗丢给铃香。   铃香下意识地接了,丑得要命,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制小葫芦。   铃香收了小葫芦,转头进了东厢房,这宅子比她之前住的耳房大,且她好像无形中升职了。   如今看来,姐姐做了郎君的妾或是外室,也不再是下人了。   可姐姐好像是不情愿的,否则,何必逃呢。   铃香拧了布巾搭在施筠额上,见她脖颈间的红痕,心下不安。   郎君平日里确实是个温和良善的人,可怎么能对姐姐下狠手,拧得她脖颈生红。   施筠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像灌了铅的往下沉,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可她怎么挣扎都跑不出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身体在下沉,是泥潭还是流沙,她分不清。   “爸妈!”   施筠惊呼一声,骤然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罗帐,,帐顶用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她没在谢长溪房里,亦没在耳房。   她转头看屋内陈设,床前立着一架紫檀边座点翠山水插屏,窗前是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汝窑天青釉三足樽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室生香。   施筠忆起谢长溪的话,是想将她不明不白的养着,等到他何时娶了妻,再纳她为妾。   她眼前的这方天地,就是她的金笼了。   铃香捧着铜盆进屋,见施筠醒了,忙命人去把药煎上,她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握紧施筠的手。   “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跑呢姐姐,”铃香眼角湿润,小声呜咽,“姐姐就是要跑也提前知会一声呀,要不是鹤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跑了那么远。”   施筠看她哭哭啼啼的,于心不忍,便自嘲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有了宅子,前呼后拥,也坐上了主子。”   她哪敢对铃香说真心话,铃香才多大,要做她的同谋,若是被谢长溪逮到指不定要将她发卖了。   铃香听施筠这番话,一时分辨不清是真是假,她讷讷地看施筠,说不出话来。   “郎君说要我跟着姐姐。”良久,铃香才闷声说了这句。   先前谢长溪是叫她自己选一个带在身边,如今却是直接把铃香丢了过来。虽说她本来也有意铃香跟着,毕竟兰芳年纪太小,跟在她身边恐怕要吃苦。   施筠颔首,忆起她和谢长溪做了那事尚未喝避子汤。未婚先孕,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子都是不好的事。   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捆在了木桩子上。   这一场风寒来得凶,施筠喝了药仍觉得深思疲倦,因这宅子里的人多是谢长溪的人,尚未有安排,铃香便将活安排下去。   等她再回房时,瞧见施筠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什么。   这会天已晴,乌云散开,空气中的潮腥气褪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   施筠眉心轻蹙,抬手摸了摸颈上的红痕,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的衣裳是从前从未穿过的,上好的绢料,轻薄柔软。   “姐姐怎么起来了?”铃香三步并作两步,立在她身侧就要扶她回床上。   施筠小幅度地摇头,缓过神来,“坐会,这宅子我还没瞧过,我想去看看。”   这宅子谢长溪先前未同她说过,她也是头一回来。往后不知要在这宅子里住多久,她得熟悉环境,早做打算。   崔姝和谢长溪的亲事不知何时落定,三书六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不得要个一年半载,何况她们这等大户人家,只会办的更精细。   如此一来,她其实还有时间筹谋。   施筠眸光凝滞,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回被逮住无非是哪里漏了馅,从源头上看,谢长溪是知道她手里有空白公凭,且也知道她有逃走的心思。   大相国寺的林七娘,是谢长溪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所以,谢长溪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侯府,却仍旧强要她,还设计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她看清局面。   就像当初在江陵府,他撕开绿萝的伪装,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着急了。   施筠出神地想着,再回神时,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宝蓝色兰纹缠枝罗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垂白玉蝉佩,玉质温润。   “在想什么?”身后清润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   施筠侧目看向门那边,铃香不知何时出去了,想来是谢长溪的手笔。施筠瞥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淡声道:“在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把人遣了。”   谢长溪俯身,按住她的肩,看着镜中美人慵懒倦态的模样,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机锋。   自打她被他捉住,就是这副不饶人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里温顺乖巧。他说不出是更喜欢哪样的她,可觉得那样的她,都叫他心里不太畅快。   “你若愿意让铃香见你我二人如此,你只管唤她进来。”谢长溪挑起她散落的青丝,在指尖缠玩。   施筠淡声道:“郎君先前为了捉我想必是告了一日假,怎么今日还不回去?”   依照谢长溪的性子,他现下应在开封府,而不是这宅子。   谢长溪勾唇,含笑道:“你以为我为何在这给你凭一处宅子?还不是为了照看你,莫被人骗了去。”   这话说的好听,她岂不知是在监视她。   施筠浑身酸软,且她头还隐隐作痛,只缓缓起身从他手中勾回头发,“郎君这话说的比做的好听。”   她正欲往院中去,却被人牵住手,往榻上带。   “作何?”施筠惊得唇色煞白,头恍惚得厉害。   谢长溪拈起几案上的梅子,喂到施筠唇边。他眼含笑意,紧盯着她的唇,道:“吃它。”   “不吃!”施筠凝眉,甫一动怒,更是头晕目眩。   谢长溪眸光冷了下来,沉怒道:“你方才吃过药,压一压,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郎君你白日里来我的闺房,”施筠见他好厚的脸皮,竟反咬一口说她在闹,“郎君不要脸,我还要脸。”   谢长溪见她不肯服软,冷哼道:“昨夜也不知是谁——”   施筠眉心深蹙,一把抓起几案上的梅子,往他唇边送,“郎君还是少说些话的好!”   见她柔荑探了过来,指尖被梅子浸了一抹艳色,轻咬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到底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施筠咬唇,动了动指尖,岂料谢长溪舌尖舔了上来,温热滑腻的触感,他咬得紧,施筠亦不敢用力。   二人僵持好一会,谢长溪长臂一伸,将人搂紧怀里,见她唇瓣苍白,全然不似昨夜里的娇艳。   “月娘,喂的梅子倒是甜的很,你既不肯吃,那我便喂你吃下去。”语罢,他腕上使力,叩紧她的腰肢,紧紧贴着他的腰腹。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施筠正欲别过头,却被他捏住下颚,逼她顺从这个吻。   吻来得汹涌,不停地搅动,恨不能将她吃尽。施筠呼吸不畅,头还昏沉沉地,这吻似要将她的精气榨干。   施筠欲推他喘口气,却被缠的更紧。   从出生以来,施筠就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的不要脸的人。谢长溪既不肯放过她,她又何须让着她,也要他瞧见她的厉害。   思及此,施筠趁他伸舌之际,贝齿轻抿,咬着他,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好半晌,施筠总算喘了口气,道:“郎君,白日宣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郎君还是早些回侯府的好,莫要表姑娘等得久了。”   谢长溪眸色深沉,垂眸看着施筠,她像只气急败坏地狸奴,张牙舞爪。他听不进施筠说的话,只将她打横抱起,往榻上去。   “这宅子里都是我挑的人,没有人敢传出去的。月娘,你瞧你,除了生气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就算惹恼了我,我亦不会放过你。”谢长溪指腹从她温凉的脸颊一路向下,停在系带处,又是一阵打圈、摩挲、挑弄。   他眉梢微微扬起,眸中意犹未尽,薄唇轻抿,“月娘,你忘了去岁在崔氏面前说的话了吗?”   “你说,你是我的人。月娘,你生死都是,没我的应允,你那儿也去不了。若想走,也得等我看腻了。”俯身贴近施筠,在她耳边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沉重的气息压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叫施筠腹背生寒,心如死灰。   她是说过这话,可那时她走投无路,不搬出他来,崔氏岂会饶过她。如今看来,不论如何抉择都是九死一生。   晴光入室,罗帐被里翻云浪。   施筠原先苍白的面色染上红晕,眸光里那人的身影越发迷蒙,渐渐地施筠觉得身子越发的沉。   不多时,施筠双眸颓然,倏然闭眼,攀在谢长溪肩上的手,陡然垂落。   谢长溪眸光一沉,见施筠软了身子,便知她又晕了过去,可他尚未尽兴,这才哪到哪儿。   他抬手轻抚施筠的额头,细密的汗珠浸湿她的发根,耳朵、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身上烫得厉害,汗珠不停地往外冒。谢长溪忆起昨夜那遭,想必是她病尚未痊愈,他一时兴起,这才又将她弄晕。   思及此,谢长溪只得往后退去,他凝着眉,垂眸紧盯下身。良久,他起身坐在榻边,垂眸盯视昂扬起的那一处,只得自行解决。   大半会才有了意思,弄得满手清白,淌着余温,实在有些难受。   谢长溪凝眉看手心,眉头蹙得更紧,心里积着闷气无处撒。施筠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日后若要在兴头上又昏过去,难不成每回都这样解决。   当真败兴。   谢长溪坐在榻上侧目看了眼施筠,许久才起身换女使进屋,他净了手,更衣后甩袖离去。   临了,他吩咐铃香:“好生看着她,每日药膳,饭食莫少了。她若清减半分,你也不必在她身边侍奉了。”   铃香声音轻颤,点头应事。   她头一回见谢长溪发怒,往里日温柔的郎君,竟也有这面。铃香一颗心悬了起来,总觉得郎君并非看上去的那样良善。   ——   四月中旬,天逐渐热起来,院中花木开得正好。自上回那事过后,谢长溪将近半月没再来别院。   施筠渐渐熟悉这宅子,三进的院子,后院辟了一方净土,尚未栽种花木,旁的地儿种有兰花青竹。   打眼望去,清幽宁静,添几分文人的风雅。   后院那一处她本想种些兰花,可种下了她其实也没心思去照看,若交由旁人照看,又不放心,索性空着就空着。   这大半月来,她只能在宅中走动,除了铃香外,其余的女使婆子,见她出现总要将她死死盯着,生怕她下一秒凭空消失。   施筠心里又闷又压抑,纵有再好的糕点果子,美衣华服,她也没有心思。   她实在想出去,哪怕就是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也好过困在院里,成日里除了吃睡,再没有旁的事。   且她不太清楚这枣冢巷的位置,本来就极少出府,又换了个地,也不知个东南西北。   这日午后,施筠去西厢书房里挑了本书看,大多是诗词,经史子集,这于她无用。现下她想看的是风俗地志。   “娘子,这都好几日了,也不见郎君来。”跟在她身上的是个老妈妈,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珠紧紧盯着她。   老妈妈姓刘,是鹤木亲自挑进来的。这府上的事,大半有铃香做主,另一半则是刘妈妈做主。   这刘妈妈盯她,比别的女使仆妇都要紧。但凡她有踏出垂花门的心思,刘妈妈拉下脸拦她,也不将她视作正经主子。   施筠听她说话也有些心烦,只觉这人是谢长溪派在她身边的人形监控。指不定就将她每日的作息,吃食,说的话都记录在册。   施筠淡声道:“腿在郎君身上,我能怎么办。”   刘妈妈瞥了一眼铃香,笑呵呵地上前,欲攀她的臂膀。施筠凝着眉,旋即坐在书案前,垂眸看书。   “娘子,你得拴着郎君的心才是,你瞧这汴京里的外室,那个有姑娘这么风光的。吃的用的,比官家小姐都要好,娘子心里得有个数才是。”刘妈妈看出她不喜人碰,也就收了手,站在一旁劝说。   她觉着眼前这娘子,比别的外室不同。若是别的外室见着郎君几日不来,那是急得一哭二闹,像这位就不同了。   淡定,从容。   施筠若是知刘妈妈如此想,少不得要讽刺几句。她实在是没法子才这样安分,闹得再大对她都是无益的。若是招来了本尊,那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铃香侍立一旁,拿眼觑刘妈妈,她身形瘦削,脸尖,眉高,一双黑眸时不时一转。铃香想,刘妈妈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施筠随口应道:“那妈妈觉得我怎么做才好呢。”   她指尖翻动书页,一行又一行的诗词,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刘妈妈卖了个关子,想等施筠再开口问她。岂料,施筠不接茬。她只得讪讪道:“娘子不妨递个信出去,又或是给个信物叫郎君日夜带着,好时时叫郎君想着你,这一来郎君看见了便想着娘子。”   “嗯,我知道了。”施筠依旧敷衍着。   刘妈妈看她不识趣,心下生了恼意。她劝施筠,一是为了进侯府,捞更多的油水,二是那郎君有吩咐,要她时刻提醒着。   她好说歹说,都不见始于有反应,也就甩起脸子。左右施筠是个外室,得宠了有几分体面,不得宠什么也不是。   刘妈妈横她一眼,一想到这大半月都没见正主来一回,难免蹬鼻子上脸,讽了施筠几句:“娘子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谢郎君外头正妻正说着,娘子又能得意几时呢。”   语罢,她转身出了院子,同外头的小丫头磕起盐炒西瓜子。她这一闹,施筠更是看不进一个字。   施筠这院里关了约莫有一整月,成日里看书,赏花,夜里就在院里走走。这旁的没变,只是女使婆子看她的脸色变了。   这日午时,铃香提着食盒进厨房,刘妈妈正靠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花生,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小调。   见铃香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吐出两字:“来了?”   铃香应了一声,径直去取施筠的饭食。往日放在灶上温着的食盒,今日却不见踪影。   她找了片刻,才在案板角落看见一只半旧的食盒,盖子歪歪斜斜地盖着,边上还沾着水渍。   铃香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凉透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黄叶子菜。旁边一碟馒头,捏着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上顿剩下的。   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粗枝大叶,边角都干了。   施筠斜倚在美人榻上,捧了卷书,抬眼见铃香踌躇进屋,担心问道:“铃香,这是怎么了?”   铃香吸了吸鼻子,将那食盒搁在桌上,愤愤道:“姐姐,她们都欺负我们。刘妈妈一连几日都只给我们清粥白菜,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姐姐你身子弱,哪里能成日吃这些。”   施筠目光转向食盒,她忘了纵使她不低头去找谢长溪,她受得住,可铃香还是个孩子,她正长身体的阶段。   且她年纪小,受人白眼定然是委屈的。   “铃香,我出不去这宅子,刘妈妈既要想要我给他递信,想必是愿意放你出去的。”施筠放下书卷,起身安抚铃香。   就这样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几时。侯府里再是拜高踩低,亦不会拿到明面上来,但在这小宅子里,好似撕破脸了也无人来管。   这宅子她不是主子,谢长溪才是。   铃香一想到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不由得呜咽道:“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去找刘妈妈来。”施筠凝眉,而后端坐在桌案旁。   她抬眼见门外,晴光正好,柏树枝叶葳蕤,枝头鸟雀筑巢,叽叽喳喳地蹦来蹦去。   不多时,铃香将刘妈妈请了来。   刘妈妈挺着脊背,懒散地上前,问了句“娘子安好。”   她本是不愿来见施筠的,瞧瞧这汴京里,哪有这么不受宠的外室,从得宠到失宠没用过两日。   上头给了她指示,只要饿不死,任由她们看着办。   刘妈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施筠,在心里打量起来,生得瘦削,脸上亦没几两肉,只一双眉眼着实勾人。   汴京城里随便挑出个名伶都比她美艳。   施筠瞥见刘妈妈轻蔑的目光,冷道:“刘妈妈,这宅子是为谁凭的?”   刘妈妈随口应付,道:“自然是娘子你。”   “既如此,我也有权撵你出去,你是什么人?由得你在宅子胡来,我瞧妈妈也是猪油蒙了心,分不清主次!”语罢,施筠猝然起身,眼风一扫,勾唇道,“你今日敢我,来日是不是要在郎君跟前作威作福。”   “铃香,把外头的女使叫过来!”施筠朝外扬声喊道。   见施筠忽地翻脸,一脸冷肃,不由得心惊,轻轻地弯下腰,做出些恭敬的姿态。   外头女使皆以刘妈妈为主心骨,听铃香这个小丫头来唤,心下不服,且她们觉得里头那个就是个软柿子,有何可惧。   “你们且听好了,这宅子是郎君为我凭的,你们拿的谁的银子,听谁的话,自个儿掂量清楚。”施筠回身,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后背一凉,只觉她是像变了个人。   当着一种女使仆妇的面,刘妈妈舍不下面,一咬牙,道:“娘子,宅子是给你凭的,可吃食赏钱可不是你出。”   施筠微怔,勾唇道:“铃香,去侯府告诉郎君给我换个管家妈妈,这个我不喜欢,且告诉郎君我心里念着他,还请郎君来看看我。”   闻言,铃香愣了片刻,旋即飞快地跑了出去。   刘妈妈咬着牙,也不吭声,一众女使就在外头站着。刘妈妈被架着,她们自然也不敢动。   再看施筠端坐上方,一双美目怒气翻涌。   铃香去请了谢长溪,将这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谢长溪。   谢长溪指尖微顿,视线里一双稚嫩的手在为他上茶,恰是兰芳。这半月他宿在东苑,起居皆由她照顾。   兰芳举止间有三分像施筠,这恰是当初他留下兰芳的原因。   “郎君,姐姐说她这些日子都念着郎君,却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郎君。”铃香抿唇,撒了个程度上的小谎。   她想,姐姐要表达的无非是这个意思,她这般说也没错。   可这话落在谢长溪耳里却格外刺耳,他从铃香的话里筛出了施筠真正想说的。施筠哪里是念着他,不过是刘妈妈那些人做事做得太狠,惹恼了她。   谢长溪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铃香见谢长溪风轻云淡,浑然不在意,一时心慌,正欲再开口,却听身后有人开口。   “郎君,我今早路过枣冢巷,便进去盘问一番,无意间看见映月姑娘,一时没认出来,瘦了许多。”鹤木躬身禀道。   兰芳侍立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人。   良久,谢长溪淡声道:“她既不喜欢,换个她喜欢的管事妈妈。你回去告诉映月,等她何时想通了,软了性子,再来告诉我。”   整整一月,才将她的性子磨得软一些。倘若这些就轻易去见她,岂不是越发纵得她,他岂是那等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   这回,要将她的性子彻底的磨了去,省得日后烦心。他心里如此想,却也念着她。忆起那两回事,心难自抑。   她这人看似柔弱无依,内里却是柔中带刚,百折不回。   铃香本想再为施筠说情,却被退下来的兰芳扯了出去。   待她二人出去,鹤木正欲退下,却听谢长溪冷道:“难得见你为旁人说话。”   鹤木脚步微顿,面色平静,道:“郎君,亲眼所见,没为旁人说话。”   谢长溪不语与他计较,也没再问话。   兰芳攥着铃香一路回到耳房,将那木托盘重重磕在桌上。   “铃香!你和姐姐都把我当外人,瞒着我,留我一个人在府上。”兰芳横眉怒目,紧盯着铃香。   铃香赶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兰芳,这事我也说不清,只知姐姐是跟了郎君。一切都是由郎君做主,我和姐姐从没将你当作外人,兰芳你别误会了姐姐。”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们一走了之,住在别院好不畅快,我就是天生贱命,信了你和姐姐会对我好!”兰芳怒上心头,气得口不择言。   话落,兰芳将腕上的镯子取下,一把摔在地上。   镯子哐当着地,碎成几瓣。   铃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瞠目结舌,兰芳双眼发红,看着地上的镯子,紧咬下唇,“是你和姐姐先对不起我的,姐姐以为得了郎君的欢心就好了吗?姐姐那么蠢,就算日后进了侯府,也会被人生吃活剥。”   “铃香,你不可以这么说姐姐!”铃香被她气得双眸通红,眼底蓄起泪,“姐姐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这样说。要不是姐姐,我们早就被送人了!”   兰芳咬牙,“谁稀罕,我就是想过好日子的,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跟着姐姐走!”   当初她若没跟着施筠,指不定就会遇见第二个好郎君。兰芳自觉照顾人很体贴周到,郎君也时常夸她,她一点也不比姐姐差!    第23章 缘分   兰芳这番话叫铃香不敢再直视她,兰芳似有心决裂,头也不回地离开耳房。   铃香心神恍惚,六神无主。她慢慢蹲下身,将碎镯子用手帕包了起来,心脏跳得又乱又重。   兰芳心里的怨恨,是铃香从未想过的。不知是从何时起,兰芳就不再全身心的信任姐姐。   如今姐姐在别院里过得艰难,又怎好再将此事告诉她。   午间,铃香揣着心事回枣冢巷。进门前,铃香决心将此事瞒下来,先不告诉姐姐。   待她回宅时,管事的刘妈妈已不见了。新来的管事妈妈正候在施筠跟前,倒是恭敬谦卑的模样。   这妈妈慈眉善目,较刘妈妈生得敦厚胖实些。   施筠见铃香面色郁郁,双眉似蹙微蹙,便问:“铃香,此去郎君是如何同你说的,他为难你了?”   铃香摇头,只捡了重要地回话,她低声道:“郎君说要姐姐想通了,软了性子才肯来见。”   她将兰芳同她说的那番话藏在心底。兰芳年纪小,一时冲动亦是有可能的。   闻言,施筠默了会,咀嚼着兰芳的这番话。谢长溪想要她软了性子,无非是想她向他讨巧卖乖,做小伏低地向他献媚。   她已然派了铃香向他服软,谢长溪定然瞧出来了,可他并不满足。既如此,她还想她做些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讨他的欢心。   新来的管事妈妈,似是看穿施筠所想,上前道:“娘子,听我一句话,这年轻郎君心高气盛,想来郎君只是抹不开面,等着娘子去哄。”   施筠心知谢长溪出身世家,且又年少得志,有何是得不到的,怎么偏生到了她这儿就不同了。   若是这般,施筠倒明白谢长溪为何不肯放了她。她和旁的人是有些不同,不爱争风,亦不求荣华富贵,且又再三拒绝他。   谢长溪喜欢她,对她的好感,皆是因她与旁人不同。倘若她落了俗,贪财图利,兴许也是一条出路。   “林妈妈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施筠扶额轻叹,“我性子自来如此,郎君厌了我,我又怎好再见郎君,若妈妈有主意烦请教教我,也别叫我在这宅子里孤独一生。”   林妈妈见她开窍,忆起来时谢长溪的吩咐,叫她时刻注意施筠的言行,一旦有异便向他禀告。   如今看来,这位小娘子与旁的娘子也无甚差别。   施筠眉眼羞怯,微微抬眸,看向林妈妈。林妈妈本就受了谢长溪命,一是为提醒调教施筠,二是为看着她。   她与先前的刘妈妈不同,刘妈妈是铁血手腕,又是个急性子。她来此间已听了刘妈妈的事,想来也是把人逼得急了动了怒,这才告到郎君跟前。   “娘子不妨想想郎君可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总归是没错的。娘子光是嘴上服软,未免太容易了些。”林妈妈笑着提醒道。   闻言,施筠抬眸朝门外望去,谢长溪的喜好,她倒是了解不少。良久,施筠朝林妈妈道:“后院里的那片空地,腾出来种些兰花,下回郎君来了也好叫他看看。”   语罢,施筠起身去西厢的书房,林妈妈没再跟着,转头吩咐女使去寻花匠来。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心不在焉,也没发觉施筠自个儿磨墨写起信来。   施筠因谢长溪的软禁心烦,且她又出不去,成日闷在宅子里,人都要闷出病来。   她提笔写了几句软话,无非是盼着他来,心里如何念着他。   停笔时,施筠凝眉看信上几行小字,浑身不是她平日的作风。   施筠不愿多看那信一眼,亲手将那信交给林妈妈,满脸羞赧,“劳烦林妈妈跑一趟了。”   林妈妈接过,见她那羞怯的模样,心道施筠还算聪明,一点即通。   林妈妈只刚走,花匠便进了宅子。这宅中的吃穿用度皆由谢长溪安排,施筠上前见那兰花,皆是京中名贵的品类。   铃香见花匠来了,也不好再寻思兰芳的事,只一心去安排招呼花匠。   那头,林妈妈紧赶慢赶地进了侯府,她去的不巧。彼时,谢长溪正与崔氏在房中说话,鹤木只能叫林妈妈在外头东苑里候着。   午后侯府静得如一潭水,正房瓷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浮沉打转,聚了又散。   崔氏侧身倚着小几,谢长溪坐在下首的绣墩,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淡然。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爱闻苏合香。”话落,崔氏抬手用玉铲轻轻拨了拨香丸,声音轻缓,“可他闻不惯这味儿,说太凉。他只喜欢沉水,分明不入文人的眼,做那样子给谁瞧呢。”   颍川侯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名副其实的武将世家,可惜谢父在时,天下太平无用武之地。   谢长溪早袭爵位,他未中探花前,侯府尚且只是个花架子。   谢长溪垂眼,并未接崔氏这话。   崔氏不甚在意,只将香丸拨到云母片上,搁在炉口。炭火微红,隔着灰,将那香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她嗅了嗅,眉目舒展,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   “前日国公府送帖子来了,你可知晓?”崔氏淡声说着,“你与那裴家的同科,他如今已和国公家的小女儿定亲,瞧你这边婚事还没个着落。你何时把和姝儿的婚事提上议程,一拖再拖成何体统。”   “母亲,”谢长溪亦是面色平静淡然,“有话不妨直说。”   闻言,崔氏眉头轻蹙,她此话何意,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可谢长溪却要她将话说得敞亮,好似只她是个恶人。   这么多年,丧女之痛难不成就抵不过他的丧妹之痛。凝玉亦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崔氏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冷笑,“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明白?当初你要带走她,我允了。如今你如何喜爱她不要紧,我只要你记得别委屈了姝儿那孩子。你既喜欢,不妨早些娶了姝儿定了婚事,纳了她。别到时候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   谢长溪呷了口茶,心觉崔氏说得在理,总将施筠放在外头难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可崔姝却不是个好人选,他如今也不想打崔姝的主意。娶一个心思不在他身上的人做妻子,未免太可笑,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崔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堵着口气,也不好发作。她伸手拢了拢炉中的香灰,将那丸苏合香拨到更旺的火上,香气猛地浓了起来,满室都是冷冽的甜腻。   “罢了。”她舒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回去吧,我乏了。”   谢长溪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至山水花鸟屏风前,崔氏蓦地出声,“雪臣。”   他停住,没回头。   “老太太那边可是盼着的。”   谢长溪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儿子自有分寸。”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崔氏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半晌,将手中的玉铲往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自有分寸。”她冷笑了一声,将这四个字咬得极重。   他若是有分寸,就该在见到崔姝那日就往崔宅去下帖子,至今还不见有什么动静,谁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妈妈上前奉茶,看了崔氏的脸色,宽慰道:“夫人同郎君置什么气,郎君到底是年轻,当郎君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年是谁撑着侯府,便知道夫人的辛苦。”   “但愿他心里是有我这个母亲的,你也知道的。他自小和我不亲近,唯独对凝玉最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凝玉。”语罢,崔氏眼底隐隐有泪。   魏妈妈见此不再言语,扶着崔氏歇下。   出了正房,谢长溪回了东苑,林妈妈正于苑中等待,只一抬眼便瞧见身着宝蓝直裰的谢长溪,腰间系着温润的和田玉。   谢长溪穿过一丛青竹,步履生风,正欲回书房,却见有人笑着迎上来,双手将信奉上。   林妈妈道:“郎君,这是娘子遣我送来的信。”   谢长溪眉梢轻舒,抬手接过信,拆了那信,见信上的字软而无骨,不知为何这信上的字倒叫他忆起床榻间的那张芙蓉面。   可谓是,活色生香,鲜艳欲滴。   “郎君,娘子这两日时时念着郎君,一心盼着郎君。”林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脸皮薄,还在后院种了郎君喜爱的兰花呢。”   谢长溪垂眸看信上的两行小字:昨夜一梦,恍惚见君,不知君心何在,悔不当初。   林妈妈一番话下去,不见谢长溪回应,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谢长溪攥着那信,唇角微扬,似是被那信吸了魂魄。林妈妈一时讶然,心知这封信叫郎君欢喜,便又道:“外头稍有些气性的娘子,都是不肯委身做外室的,娘子使了一段时间小性,这回过神来便知还是跟着郎君妥当。郎君是什么人,何必同一个小娘子计较。”   谢长溪收起信,心道这么些天,软硬兼施,饶她再是有骨气也该看清是谁能予她金银富贵,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算着日子,他已有一月未见施筠。   “鹤木,去枣冢巷。”谢长溪转身出了侯府。   兰芳远远瞧见谢长溪驻足离开,手上捧着的茶不知何时也凉了。   鹤木得了韩成那边的消息,提醒道:“韩四姑娘的婚事定下了,裴大人那边要赴任苏州签判,苏州那边可都是国公的人,且前阵子民乱闹得那样凶,郎君当真不管么?”   “不急,再等等,这张网铺的还不够。”谢长溪挑起帘子,朝外看去。   不知怎得,他忆起初见施筠,是个雨天,她拦下他的马车。如此算来,倒也是命定的缘分了。    第24章 煞是可爱   暮色四合,窗外柏树枝影横斜,碎光跃上窗棂,浮金点点。   施筠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脸,有些陌生,她画了远山眉,铃香说她皮肤水嫩倒用不上浮粉。   她抬手轻抚唇瓣,艳丽的口脂,实在不像她。   青芜的脸,与她现代的模样几乎不差,只是太瘦了。施筠出神地想着,只觉灵魂和躯壳在争斗,心下不免麻木几分。   “姐姐!”铃香悄声唤道。   谢长溪抬手示意铃香不必再唤,铃香明了,便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谢长溪难得见她静默温顺的模样,且他想起信上的话,心下快活。   他上前勾起她垂散的发丝,在指尖缠玩。镜中人容姿清倔,上了妆别有风情,不知泫然欲泣是是何模样。   谢长溪唇边含笑,目光低垂,看她渐渐回神。   “难为郎君还记得我,我以为郎君不肯再来,要我老死在这宅子里了。”施筠静静坐着,美目含嗔,透过铜镜盯视身后的人。   谢长溪声音清润,含笑道:“你性子倔,不磨一磨难免用得不快。你只消知道,我愿意待你好就是了。”   施筠抿唇轻笑,“天长地久有时尽,郎君待我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我是不敢仰仗的,只求郎君不爱时,高抬贵手放过我。”   语罢,她起身,缓缓抬眸与他对视,她抬手指尖绕过他的胸膛,眼底带起妩媚的笑。   “郎君,我就那等爱使小性的人,平日里那些模样皆不过是伪装。郎君既说愿意待我好,那我便是要穿金带银,玉石珍玩不离手的。”施筠眼中笑意更深,为防自个儿恶心,索性扑进谢长溪怀里,垂首忍着。   见她乖顺,话里情意绵绵,让他更觉新奇,便放了青丝,转而握起她温凉的手。   这世间没有人不爱金银珠宝,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会再回头。何况施筠往日里是个下人,他肯赏她,便是她福气。   谢长溪胸膛微颤,低笑几声:“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林妈妈说。早知今日,你当初何苦要挣扎,没得让人恼,既废白费心机,又叫我厌烦。”   他爱怜地抚摸施筠的手,温软、有几分凉气,倒像是冬日里的雾,握也握不住,唯恐散了去。   施筠垂首不语,一时半会,她倒不知该说些,什么金银珠宝,她认得几个,不过是为立个贪财的人设。   她听见他心跳得极快,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谢长溪调转话头,问道:“我的婚事,你如何看?”   施筠凝眉,俏声道:“郎君的婚事,我该有何看法?表姑娘是个好相与的,郎君可别辜负了人家。”   “你既觉得他不错,那便定下罢。一时半会也再难找个合适的,叫你等久了未免又要闹脾气。”他垂眸看怀里娇小清瘦的美人,手臂往下探,将人打横抱起。   施筠骤然腾空,吓得大惊失色,恼怒之余,瞬间缓了脸色,做出含羞带怯的神态。   她懒得同谢长溪周旋这些有的没的,管他同谁成婚,走完三书六礼也得大半年,她还有时间细细谋划。   又是好一番折腾,鸳鸯被里翻红浪,一潮高过一潮。   翌日清晨,日光乍现。   施筠身上疲乏,有几分懒意不肯起,但听见衣裳摩挲声,便知谢长溪已醒。   “郎君大清早的也不叫人睡个安稳觉。”施筠眼皮沉,几番挣扎才睁开眼,侧头看去,他已换了月白直裰,玉簪挽发。   人模狗样。施筠心下讽着,只面上十分和缓,睡眼惺忪。   听她清凌凌的声音传来,谢长溪回首看去,见她鬓云乱洒,犹带倦意,许是昨夜辗转,她的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温香艳玉,近在咫尺。   谢长溪进内室,目光缱绻,看她神思倦怠的模样,心头意动。   “你倒是安稳,夜里却磨人。”谢长溪俯身作势要去掀被,施筠恍惚见他抬手,伸手攥紧被角。   施筠忆起那日清晨,谢长溪强要了一回,折腾她难受许久。且他要一回时辰又长,免不得要日上三竿。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思及此,施筠嗔道:“不知郎君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叫旁人听了也不觉得丢人。”   谢长溪哼笑一声,“倒也不必拿话激我,你身子弱,不若好好养养。待你何时夜里有力气同我说这话时,我再觉得丢人不迟。”   见她确实累得紧,也不好再磨她,由着她歇会。只她眼波流转,似在等他说什么。   “如何这样看我?”谢长溪笑问。   施筠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侯府是绝不会要一个庶长子的,日后就算有了也可落胎了事。   可痛的是她,那孩子又是何其无辜,到底是条命。   “郎君是贵人多忘事,我却是不敢的,还请让铃香熬一碗避子汤来。”施筠淡声说着,亦懒得去看谢长溪的脸色。   她这话说得在理,只他心里有几分不悦,却不想和施筠争些什么。况她面色不好,省得又将人气病了。   谢长溪颔首,淡声说:“倒是想得周全,孩子倒也不急这一时。”   话落,他便吩咐铃香去熬避子汤。   这倒是施筠头一回提及避子汤,那先前两回呢,莫不是为了在他跟前故意提及此事。   思及此,谢长溪面色稍霁,复又笑问:“前两回怎得不要,只这回来说?”   施筠倚着床沿撑起身子,顺了顺心头的气,她岂会不知谢长溪心里想什么,只将她此举视作嗔怪不满。   “怎会,只我自个儿让人熬了喝下,必不会给郎君落下话柄。”施筠精神稍好些了,抬眼看谢长溪面色又沉了。   先时谢长溪说她变脸功夫快,她如今瞧他也不赖。   虽不知谢长溪如何又恼了,可她还有事相求,不好同他置气。遂起身理了理他衣衫上的褶痕。   施筠面色柔和,眸光潋滟,“郎君,你也莫恼我。我往日里藏着性子,如今郎君既开了金口要宠我,我自任性些。可于郎君有害的事,我怎能做呢?”   她抬手轻抚谢长溪的胸口,抬眸见他眉梢轻舒,便知是哄好了。   “郎君,我在这宅子里闷得慌。算来也有整整一月未出门,郎君可否让我出去逛逛?”施筠轻声说着,眼尾余光上挑,瞧不出他是何态度。   谢长溪垂眸,难得见她如此贴心可人。只她要出门这事有些为难,他尚未完全放心,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   且昨儿是二人冷了这么久才和好,如今却要出门去,岂不是在唬他。   “前些日子你病着,而今稍好些,养好了再出门去不迟。”语罢,他转身欲走,玉带却被人轻轻钩住。   施筠眉梢轻压,抿着唇,眼波流转间上前一步,悄声道:“郎君,映月有几句悄悄话想对你说。”   他极少见她这般忸怩作态,别有一番趣味,旋即面带微笑地俯身去听。   还不待他凑近,脖颈便一双玉手攀上,而后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施筠一气呵成,满面红晕地转过身往内室去。   谢长溪微怔,只觉吻在心上,化开一池又一池春水,荡漾不已。他见她这般,竟舍不得出门去,可惜近来京中事忙,开封府琐事颇多,实在耽误不得。   良久,他满面春风地出了枣冢巷。   鹤木极少见谢长溪笑得春风得意,想当年他家郎君打马游街也不曾笑得这样畅快。   当真是奇了,鹤木回首看了一眼,却瞧见铃香捧着木盆进屋。   林妈妈淌着晴光入室,绕过点翠山水插屏,她笑得意味深长,道:“娘子是有福气的,我方才听郎君话里的意思,是要娘子日后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到底是依仗,娘子可要早筹谋的好。”   林妈妈在一旁说着,铃香绕过她拧了帕子,上前为施筠净面,漱口。   这些事施筠不愿要旁人来服侍,只是她近来身子不适,总乏力。她面带歉疚地朝铃香道:“辛苦你了铃香。”   铃香垂首不语,面颊泛红,脑子里还印着方才施筠踮脚亲郎君的画面。   林妈妈讶然地看施筠一眼,见她不接茬,正欲起了话头,却听施筠轻声道:“后院的兰花大抵是妥当了,出去瞧瞧。”   她不喜林妈妈在跟前来回讲后宅的事,况且在这房里待得闷,不如出去走走。林妈妈在说些什么,她只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宅子的布局陈设外头看着是清幽雅致,里头则是华丽贵气,如同一座金笼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院的空地已种上蕙兰,蕙兰素雅,萼片与花瓣细长,每一株都挺拔向上生长。   施筠静静地坐在凉亭里观兰,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时,窗台上有许多的兰花。   林妈妈本欲上前劝说几句,被铃香拦了下来,“妈妈何必在上前说些姐姐不爱听的,妈妈为姐姐想那么多,难不成是觉得姐姐是个没主意的,好拿捏?”   “铃香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为着娘子想,娘子好了我们才好不是?”林妈妈自然希望眼前那位是个好拿捏的,若眼前人得宠,日后进了侯府,岂能不带她。   施筠在亭中枯坐一下午,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渐回神。谢长溪虽未答应她出去,可也没否决,想来只是筹码不够,觉得她还不够乖顺。   想到此处,她起身去了厨房,亲手和面制了芙蓉糕在灶上蒸着。   夜已深,月明星稀,宅子里灯烛明黄。   施筠正于梳妆台前卸钗环,一头乌发自然垂落,略施粉黛的芙蓉面,对镜挤出笑脸,似是不满意,又用手戳了戳嘴角。   “在作甚?难得见你这样闲,煞是可爱。”谢长溪立在门前,月光轻纱笼着他,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他借着飘摇的烛光和清亮的月色去打量她,娇小、瘦削,他想不出这样的女子除了依附他人,还能如何过活。   她纵有几分兰花的意气,却不过是个空架子,没见过外头是多么凶险。她的筋骨傲气,只会害了她。   不若叫他将那些害处都拔了去,做一株藤萝便好。   “郎君老出现得悄无声息,人吓人可要吓死人的。”施筠唇角弧度未变,只她笑得有些累,此刻脸僵硬着。   她上前去迎他。   “皮笑肉不笑做给谁看?”谢长溪凝眉,“不笑便是了。”   施筠听罢,也就收了笑脸,转而嗔道:“郎君即将定亲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我守在这别院里,四四方方的天。我却不大能笑出来,郎君也不可怜可怜我。”   话落,她轻巧地扭身,躲开谢长溪探过来揽她的手。   施筠指尖拈起一块芙蓉糕,含在口中,而后一旋身,灵巧地凑到他身前,微微仰头。   谢长溪顺势将人揽到怀中,垂首含住芙蓉糕,糕点噎人不如梅子甜酒来得醉人。   “好了,费尽心思,只为了出去一趟?”谢长溪仍将人圈在怀里,将芙蓉糕放回桌上。   施筠笑得轻盈,眉眼弯弯,“郎君既知道我的心思,何不顺我一回?我日后仰仗着郎君过活,无有不一的。”   他极少见她眉花眼笑,好似打心底里的欢喜,一颦一笑,活泼灵动较之往日更有趣。   何况这些日子她病怏怏的,想来也是闷坏了,纵她出去一回倒也无妨。   谢长溪搂起怀中美人,眉眼含笑,低声道:“既想出门去,这点诚意倒不够。”   施筠自然晓得他是何意,本也是做过不下几回,她对他还当真有几分了解。   “郎君想要什么,只管向我讨就是了。”施筠低眉垂首,羞红了脸。   她被人抱着往榻上去。    第25章 子嗣   明月高照,宅中枝影横斜,烛光摇曳生辉。   烛泪滴落不知燃到几时。   天明时,谢长溪先醒,这回他并未着急起身,支手撑着身子,垂眸看衾被里酣睡的人。   面上潮红已退,鸦黑的睫毛低垂,昨夜被泪水黏湿,同那枝头细雪般。   难得见她主动一回,纵她占了一回上风。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去勾她的发丝,轻嗅一番,腻着甜香。   “郎君醒了,就唤人来呈上避子汤罢。”施筠身上不爽利,头不知怎得又疼起来。她侧过身子,下意识地往外挪,“郎君昨夜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这举动叫谢长溪瞧见,只一抬手就将人捞了回去,紧贴着。施筠周身无力,头昏昏沉沉,只瓮声瓮气道:“热得慌…”   施筠话未落,铃香便将避子汤端了上来,瞧见里头尚未有动静,铃香只将汤药放到外间。   “你去端过来。”施筠听见脚步声,看了眼铃香,见她出去只好使唤谢长溪。   她本也不愿让铃香见着里头的光景,她尚未起身,身上一丝不挂,到处是哪红痕牙印,实在难为情。   谢长溪闷声笑道:“你唤我去?”   施筠凝眉,“劳累郎君了,戏言罢了。”   听谢长溪这话,自然是不敢使唤。索性自己裹了衾被,强撑起身子,她这一扯只留谢长溪赤身侧撑。   “回来!”他沉声,扯住衾被,把人拽了回来,“我不过反问你一句,你就要赌气!我又并非不答应你。”   他这一扯,施筠晕得更厉害,只听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长溪穿上月白中衣,正欲喂她吃药,却见她又沉沉睡去,旋即探了探额头,竟是又烧了起来。   她身子骨太弱,搬到别院来三天两头的病。想往日在江陵和侯府倒没这么容易病,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鹤木去请了汴京里有名的女科大夫,他为施筠把脉后,拧着眉道:“夫人这身子,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兼之郁结于心。那避子汤性寒伐体,不能再用了。否则,恐于子嗣有碍。”   大夫看了一眼旁边的避子汤,心下有了几分推断。若是正经妾室,有个孩子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外室那可就难看了。   闻言,谢长溪蹙眉,让鹤木将大夫送了出去。   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去了西厢房,坐于案前,案上皆是女子爱用的文房四宝,身后的书架上尽是些诗词。   他缓声道:“去宫里请宋典御的那个小姑娘来。”   鹤木愣了片刻,方才道:“郎君,宋小娘子毕竟年轻,恐口风不严,这怕不妥当。”   宋典御年轻时收养了个小姑娘,名唤宋真。这小姑娘当年有幸跟着宋典御去国公府为谢凝玉诊过一次病。   也是那回宋真替谢凝玉给侯府传了信,说谢娘子的病是心病,身上又有伤,郁结于心,恐命不久矣。可这事被崔氏瞒了下来,直至谢凝玉去世,他方才知晓妹妹也曾盼人接她回家。   “嘱咐宋典御便是,她虽年轻,可医术精妙,尤善女科,由她照顾映月我方才放心。”谢长溪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鹤木。   鹤木领命去了宋宅,请了宋真来枣冢巷。   宋真年芳十五,柳眉细目,小小年纪,满面肃穆,周身的冷冽气。她把脉后,朝谢长溪道:“娘子身子弱,细细调理倒无大碍,避子汤不能再喝,且娘子有心病。”   谢长溪明了,沉声道:“你便在这住下,若要什么只管问林妈妈要。”   宋真颔首,开了药房转手交给鹤木。   午后,施筠幽幽转醒,身上清爽不少,她睁眼瞧见谢长溪坐在塌上温书,扶了扶额,坐起身来。   她淡声道:“郎君,那避子汤我还没喝,请铃香再熬一碗来吧。”   谢长溪眸光温和,放下书卷,“那避子汤日后不必再用,于你身子不大好。往后你还需有子嗣傍身,为着你日后着想,便不要再用。”   闻言,施筠怒目横眉,冷声道:“郎君说得轻巧,有了孩子。痛在我身,疼在我在心,哪里是为了我着想?”   倘若他二人真有孩子,且不说孩子不能认她为娘,就单论崔氏那一关也难过。往后顶着庶长子的名头如何过活,要她的孩子如此屈辱没有自由的生下来,她宁肯不要孩子。   听她冷言冷语,谢长溪哂笑一声,“映月,我也是为你好。你若没有孩子往后没有倚靠,只能任由主母磋磨。且我想要你往后跟我有个孩子,无论像你或是像我,我都会为他尽心筹谋。”   施筠抿唇,不再言语。她明白,谢长溪心里已有了决断,无论她说什么已是无用。   既如此,她不如就坡下驴。   “但听郎君的,只是郎君我想出门去逛一逛,还望郎君准一回。”施筠微仰着头,不肯流泪。   谢长溪见她心碎万分的模样,一面疑心她不想要孩子,一面又想是否是为孩子前途忧心。倘若她开口,往后她的孩子养在她膝下,也并非难事。   终是心疼她难过,为叫她舒心,便允了,许她病稍好些了再出去。   晚间,谢长溪回了侯府筹备聘礼。施筠在房中闷得慌,不多时便起身往后院去。   晚风拂过,风中尚有清浅的兰香。月光清明,满地银辉。   施筠远远瞧见兰花前蹲着一身影,身着白衣,一根木簪绾住满头青丝,如绸缎般又黑又亮。   她蹲在哪儿不动,施筠漫步上前。   “你是宋姑娘吧。”施筠在她不远处停下,恐吓着她。   宋真转头冷眼看她,“嗯”了一声,便也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施筠看她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好追上去,只在兰花前站了会,垂眼瞧见地里多了一个坑。   这片空地的兰花种得稀疏,先前花匠来过时,将这里的土翻了一遍。   这几日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不过鹤木倒有来传信,说是开封府卷宗积压太多,一时忙不过来,且为婚事筹备着,更难抽身。   他不来,施筠亦无需周旋,乐得他不来,左右谢长溪是允了她病好出去一趟。   “铃香,这几日给送宋姑娘的东西她可收了?”施筠捧着一盏茶,问道。   铃香摇头,难为情地开口,“宋姑娘什么都不肯要,姐姐何必这样待她好,她平日里连话都不肯与姐姐你说呢。”   宋真来宅子也有好几日,除了隔三岔五地诊脉问问话,别的闲事却是一点不肯谈。就算施筠开口问她,她也只冷着脸,不置一词。   铃香对宋真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只是这样沉默寡言,总是不讨喜的,何况她姐姐这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   这日午后,施筠在后院瞧见宋真又蹲在兰花前,怕打扰了她,她转身坐至凉亭下,石桌上放着几卷医术。   《女科百问》、《开宝本草》、《太平圣惠方》…   “宋姑娘,日头下晒了这么久,姐姐请你过去吃盏茶。”铃香上前去请她,宋真侧目看见施筠坐在凉亭里。   她起身,将石桌上的医术收好。   “娘子气色好多了。”宋真抿了口茶,一双眼如古井深潭,又冷又静。   施筠浅笑,亦是平静地看她,丝毫不落下风。宋真被她这目光盯得无措,一时不慎,被茶水呛到。   施筠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莫急宋姑娘。”   宋真惊得起身,站起身离她三步远,“娘子有话直说,不要同我绕圈子,问话亦或是想求什么,只管说。”   她自小随宋典御在宫中长大,宫里妃嫔求药求到她头上也是常有的事。那些妃嫔,看她年纪小,总是先示好又威胁。只她不搭理,后来也就不大走她的门路。   也因这事她在宫中名声不大好,宋典御心知她的品性,却也有心无力。   宋真认真想过,施筠不算宫里人,不需要太谨慎,她若想求什么,若能帮便帮了。   只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爱跟人走得太近。   施筠摇头道:“我并无所求,是我吓着你了?”   宋真又往后退了半步,躬身冷脸道:“没有。只是想娘子有话直说,告辞。”   话毕,她转身带着医书回了房。   铃香凝眉,替施筠不平道:“姐姐,她这般软硬不吃,何须再对她好,白费姐姐一番苦心。”   施筠略叹口气,也没了法子。   稍晚些时候,宋真来了东厢房,见施筠坐在榻上看书,她叩门进屋放下药箱,瞥见她在看《苏沈良方》。   宋真上前给她把脉,板着脸道:“娘子,这书上的多有偏方,若不懂医理也莫看多了。”   施筠指尖微顿,抬眼看宋真,惊讶于宋真的主动搭话,她笑回,“闲来无趣,看看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宋真垂眸,声音冰冷,道:“娘子,官家子嗣稀薄,宫中嫔妃假孕争宠颇多,多是信偏方的,娘子切莫走了歪路。”   施筠反问:“什么偏方?宫里有什么怎么个斗法?方才我在这书上看见,说是停经淤血亦会有孕相,不知是真是假?”   宋真凝神看她,眸光忽闪,心道施筠也在为有孕而担忧。她回道:“多是不可靠的。宫里太医多被收买,真孕假孕但凭一张嘴。”   她一本正经的说着,施筠看她少女老成的模样,觉得有些违和。   施筠起了打趣她的心思,便笑问:“那你说我怀了没怀?”   宋真面色难看,咬唇不语。   “娘子,我从不说假话亦不会为人做伪证。”她起身收拾药箱,临出门前,她忽地回身,问:“娘子是想有孕吗?”   施筠抿唇轻笑,不置一词。   宋真还未等到她的回答,便见谢长溪携月而归,只好先行离开。    第26章 温柔小意   施筠抬眼见谢长溪进来,放下书,支手撑着下颚,眸中带笑,“瞧郎君也没将我忘了,算来七夕降至,郎君心里可是念着别人?”   “这是我今夜做的茯苓糕,比以往的养生些,郎君可要尝尝?”她抬手拈了一块。   谢长溪但笑不语,上前将就人打横抱起。垂首含住糕点,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   糕点寡淡,唯有一丝沉稳的药香。   夏夜晚风透过半支着的窗吹进来,他身上的沉水香闷得人发慌。   施筠略微挑眉,搂紧他的脖颈。   “怎得不说话?是郎君被我说中了?”施筠轻哼一声,眉梢轻挑。   谢长溪把她搂在怀里,看她使小性,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发,细细想来有七日未见。   施筠瞧他一言不发,也不知又惹了他还是怎,心头慌了一瞬。若要在这紧要关头再惹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容易允她出去一道。   “郎君是怎么了?”施筠放软声音,柔声问道。   他指尖抵住她的唇,轻闭双眸,俯身抵着她额头,低声道:“别说话,让我抱会。”   施筠默然不语,就这么任他抱着。   “表妹性子温和,必不会亏待了你,只你往后莫越过了她去,想做什么都依着你。”语罢,他似是卸下重担般地叹了一声。   施筠听他如此说,心里亦有了底。倘若她再这样磨蹭下去,将来只有换个笼子被囚。   施筠仰头,吻他的唇,温柔小意。指尖划过他的下颚,轻笑道:“辛苦郎君为我着想,往后我定会侍奉主母,服侍好郎君。”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还未醒,她起身穿好衣裳往厨房去倒掉昨夜的糕点。   待施筠再回房,谢长溪已穿好衣裳,见她归来便问:“为何不叫醒我?”   “听鹤木说郎君近来劳累,自是想郎君多睡会。”施筠端来早膳,“郎君不用些么?”   他见她面色红润,不似往日素白憔悴。   谢长溪垂眸看那七宝素粥,似忆起什么,淡声道:“你既想出去,七夕庙会集市虽热闹,可鱼龙混杂,且我那时也不得空,这半月恐不能陪你,不妨再等等,到了中元节再出去逛一逛如何?”   施筠听他肯放她出去,自然欢喜,只这时间上早与晚,倒不太要紧。谢长溪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成婚,她当务之急是要了解枣冢巷的地形方位。   “自然,郎君陪着我是极好的!”施筠轻笑,羞怯上前,落下一吻。   她伸手环住谢长溪的脖颈,眉眼弯弯。窗前薄薄金光,映照她清丽的面容,似活了的观音。   日光和煦,晨风拂过枝叶,影影绰绰。   谢长溪搂着她,嗅到她身上清浅的兰香。   “近来,你可有想要的物件?若喜欢只管叫人买来。”他温声哄着怀中人,目光缱绻温和,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   此刻柔情蜜意,倒叫他忘了从前施筠出逃一事,只一双眼痴痴地盯着她。   “郎君既问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就是想要那白角冠。往日老太太赏崔家表妹戴过,梳的是朝天髻,衬得人如玉琢似的。”语罢,她赌气似地轻哼一声。   谢长溪见她吃味,点了点她眉心,复又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你倒是会挑,赶明让鹤木一顶更漂亮的来,你戴给我瞧瞧。”   看他应了,施筠尚不满足,复又俏声道:“我还要那金帔坠。”   谢长溪微怔,而后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好,买。不止买坠子,霞帔也一并做了。”   他知晓施筠心里是不情愿做妾,可她出身微贱,怎堪做主母。若只是买些玩意哄着,倒也省得她使小性。   她骨子里就是个性子拧的人,先前有的几分骨气倒也磨得差不多。只是同他先时想得不太一样,纵使她骨气不再,却依旧惹人怜爱。   “你瞧瞧你要的这些,哪一个是你自己能挣来的?乖乖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荣华富贵。”他半是讥讽,半是调笑。   可他这话落到施筠耳朵里却是难听极了。   “罢了,要这些劳什子有什么用,累得慌。郎君当真无所不能,还请把天下大权捧到我眼前瞧瞧?”施筠佯怒,赌气似地要起身。   谢长溪摁住她纤腰,狠掐了一把,沉声道:“这话也由得你胡说?你这张狂的性子还得磨。”   施筠本不情愿闹一回,只她说了不算,任由他胡作非为。   晚些时候,谢长溪收拾妥当,吩咐鹤木置了一顶白角冠,却未提霞帔的事。施筠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待谢长溪走后才缓缓起身。   施筠起后便去了后院闲逛了一圈,此时月光皎洁,院中兰花在月色中摇曳。她正欲上前去赏兰,却又瞧见宋真蹲伏在兰花前。   “你总瞧着这兰花,可是觉得不好看?”施筠轻声问她。   宋真这回没回头看她,亦没走开,只盯着眼前的兰花,静静道:“不是。兰花很好看,但这块地用来种草药,是块好地。”   施筠歪头看她面前那块小坑越挖越大,“你喜欢,那把这块地挪出来就是了。”   宋真讶然回首,仰头见施筠恍若月下仙娥。   宫中才貌双绝的嫔妃比比皆是,但都不大待见她。一来是因她性子淡薄,二来不肯为她们做事,久而久之也就不爱与人交谈。   可施筠以礼相待,纵她冷眼相对,依旧待她如初。   想到此处,宋真慌忙垂眼,面颊发烫一路烧到了耳根。   “多谢娘子。”她盯着地下轻浅的影子,低声说,“先前我问娘子的话,娘子尚未给我答复,娘子可是想要有孕?”   施筠面带微笑,回道:“有与无,于我而言都不甚重要。原先你没来时我在这宅子闲得慌,你来了我倒觉得有趣些了。我前些日子瞧见你有不少医术,可借我看看?日后我若有问题,还想同你请教一番,你说可好?”   语罢,她俯身,朝宋真伸手。   宋真见那影子动了,仰头看她,犹豫半晌,才借着力起身。   “娘子但问无妨,本也是大人让我过来照看娘子的。”宋真垂眸见手还搭在施筠手心,旋即收了回来。   宋真轻咳一声,“娘子,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次日一早,施筠命林妈妈将后院的兰花移栽到别的地方,将那方地又空了出来。   宋真见那地方空了,跟着花匠就出去便出门去买了决明子回来。   施筠看着她簸箩里那些青黑色的种子,拿起一粒对着日光端详:“这是什么?”   宋真未察觉到唇角上扬,只认真道:“七月种决明,秋深便能收了。”   施筠听罢,略一颔首,仔细端详宋真,“你笑了。”   “我没有!”宋真眨了眨眼,抿唇蹙眉,一把夺过施筠手中的种子。   铃香看宋真跑开,笑道:“姐姐,她分明就笑了。看着冷的一个人,心却不冷,我好像错看了她。”   施筠道:“人与人相处,第一面的初印象虽然重要,可日久见人心。有些人隐藏的好,你不接触了解,又怎知是好是坏呢。”   她想起初遇谢长溪时,是在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天色阴沉,得知阿荷命不久矣。他为她带路,让她赶回侯府,后又为她解围,替妹妹下葬。   桩桩件件,落在她眼前是个极好的人,颇有君子之风。到如今方知,那些微末的善意,于她是天大的恩赐,于他不过是举手之间。   她错看了谢长溪,即便谢长溪对她当真有恩,也在江陵城外的那一箭相抵消了。   日暮时分,宋真将决明子种好,只刚起身就见施筠立在她身后,身侧跟着铃香和林妈妈。   “做了些糕点你尝尝,近来我总睡不安稳,在糕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施筠从铃香手里接过青瓷碟,递到宋真面前。   宋真并未接,她方才挖了土,手上尚有泥。施筠明了,拈了一块喂到她嘴边,宋真犹疑片刻,咬了下去。   “娘子这方子里有酸枣仁和茯神,本就是上佳的安神之药。”她顿了顿,又道:“若再添一味柏子仁,三药并用,养心安神的力道更足。柏子仁微炒去油,研末入糕,可增甜润之香。”   施筠轻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你这样说,我下回改进一番,再做与你尝尝。”   宋真颔首,满面飞霞地往屋里跑。   铃香抿着笑,道:“姐姐你瞧她,总这样,不知是羞的,还是怎的。想我们当年跟着姐姐那会,也没这样的。”   一连半月,谢长溪都不曾来,只偶尔让鹤木递几句话。虽说是来瞧她,但施筠心里清楚,鹤木每回来都是先见的林妈妈,而后才来递话。   “郎君近来既忙就不要记挂着我,这是我新做的糕点,带去给郎君尝尝看。”施筠留了鹤木一会,看向案上的雕花木漆食盒,“铃香带着糕点,送鹤木出去罢。”   闻言,铃香提起食盒,请鹤木先行一步。   铃香将鹤木送至宅门前,将食盒递给他,闷声道:“说好的陪罪呢?谁要你的破葫芦。”   话落,她从袖中扯出木葫芦。   鹤木却不肯收,四下张望,咳了一声,“郎君近来接手一桩命案,忙得抽不开身,赔罪的事只能往后延延。”   铃香丢了木葫芦,哼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管你赔不赔罪,这东西我是不敢要的。那食盒底下有一碟是我给你留的,你我两清了。”   鹤木蹙眉,还欲说什么,铃香却已折身回去。   两清?什么两清?铃香何曾欠他过什么。    第27章 不要脸   七月中旬,秋光渐来,门前柏树恒青,枝叶依旧浓绿。   施筠坐在塌前,宋真为她把脉。   “娘子身子比往日好多了,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候便是,娘子若想要有孕,我这儿有调理身体的方子可用,娘子要用么?”宋真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问着。   施筠从宋真哪儿取来的医书,都已看得差不多,便还了她。   施筠轻柔一笑,道:“倒也不必,这事哪是外力能做主的呢。”   宋真点头,犹疑道:“娘子能明白这一层便好。昔年,二大王的母亲慧贵妃为假孕争宠,用药不慎,害死了自己。”   “既有了孩子,何必再假孕?”施筠疑道。   宋真对施筠并不忌讳,直言道:“二大王只是养在慧贵妃名下,到底不是亲生的,只有个病弱的公主,常年在别苑养病。”   施筠略一颔首,大抵明白了。   “我瞧书里说丁香‘性味辛温,能温中散寒’后院本也多空处,过两日郎君来时,我想用来泡茶,暖身驱寒。”施筠指着书卷上的丁香花,递与宋真。   宋真思忖后,只说了句,“倒是有用。”   施筠笑笑,旋即命铃香和林妈妈去办这事,二人正欲出门,却被施筠唤住,“除了丁香花之外,我先前要得那几味药也一并抓了回来。”   林妈妈疑道:“宋姑娘哪儿不是有些药材晒着的,娘子何须再抓?”   施筠解释道:“宋姑娘的是宋姑娘的,哪能一直从她那拿,你且多抓些,将我前些日子用的还给她。”   林妈妈办事利索,出门采买一气呵成,只她留了个心眼,将那方子送到了开封府叫谢长溪过目。   谢长溪看过后,唤了林妈妈进衙署。   “这两日她可有什么反常之处?”谢长溪凝神看那方子,无甚异常,不过是些安神的药。   她近来太过乖顺,叫他心里发慌。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怀柔起了作用,还是在暗度陈仓。   林妈妈恭敬道:“娘子近来安分守己,时不时向宋姑娘过问子嗣的事。娘子心里惦念这郎君,要在后院种些丁香花,说是用来泡茶滋补身子。”   闻言,谢长溪长舒口气,道:“她惯爱侍花弄草,由着她去罢。”   林妈妈得了吩咐,依照方子抓了药,又叫了花匠去移栽丁香花。施筠安排花匠将丁香栽种到空地旁,宋真看了眼丁香花,又瞧了瞧那空地处的芫花。   芫花和丁香花色泽相似,若不注意,极容易弄混。不过宋真分得清,也用不上丁香入药。   暮色里,小叶丁香的花枝极细,四瓣展开,露出中间一点鹅黄的蕊。宋真垂眸看那丁香的花色根茎,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出声。   “好看么,只有这丁香能开两季。”施筠看着她道。   宋真道:“可它泡茶的话——”   “好看就行。”施筠笑说,余光掠过那片空地。   又是半月晃过,时至七月底,暑气未消,街市上仍是一派喧嚣。   酉时刚过,正是暮色四合,霞光满天的好时候。   谢长溪一身月白直裾,玉簪挽发,未佩华饰。饶是如此,却掩不住他身上的清贵气。   自幼在锦绣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也难为他自降身份陪她游街。   施筠腹诽,面上却轻柔地笑着。   施筠身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罗褙子,领口微露鹅黄抹胸,下着月白百迭裙。她这一身,素净脱俗,一颦一笑极为养眼。   见她莲步轻移,这一小段路仿佛隔了天堑,他总觉她离的太远,又恨施筠走得太慢。他箭步上前,牵住她温凉的手。   施筠微怔,手心的灼热气息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不待她说话,谢长溪一面牵着她上马车,一面温声道:“你前些日子总病着,好容易你病好了,我又得空。今日乖些,莫使小性。”   施筠颔首微笑,借着他的力钻进马车。   “郎君近来可是累了?许多不见,倒显得憔悴了呢。”施筠细细打量他,面容依旧俊逸,只眼下带些乌青。   “待这阵子过去就松快些,倒是你,出门也不多穿些。”语罢,他眸中带笑,亲昵地将人搂进怀里,又亲又弄。   一番荤话,哄得人面红耳赤。街上人声鼎沸,兼有炮竹声,听不出马车内的动静。   只这在外头,他亦没闹得太狠,只又搂又抱。俯身耳语时,指尖轻跃勾勒出她胸前的艳景。   施筠被他闹得烦了,心下不爽,暗道他此举和车。震有何分别。   “这到底是带我出来逛,还是郎君要闹着我玩?好没趣,倒不如折道回宅子里,闹够了再出来的好。”施筠面带愠色,冷声讽着。   闻言,谢长溪轻咳一声,将人从腿上放了下来,哑声道:“一月未见,怎叫我忍得住,本也该闹够了再出来。只你每回起来软绵绵的,闹了再出来,你那还有力气?还不是为着你好。”   施筠冷笑,抚了抚衣衫,转而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复又冷言冷语地将马车内旖旎的气息打散。   “为着谁好,郎君自个儿心里清楚!”   “变脸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变,方才还——”谢长溪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凌厉的眼风止住话头。   见她恼了,也不愿同她较劲。他沉吟片刻,哄道:“日夜念着你,不过这一回急了些,你也莫恼了,待会想要些什么只管拿。”   施筠懒得理他,只一心望着外头。街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摊贩同行人摩肩接踵,食肆前栀子灯高挂,酒帘飘摇。   “好热闹。”施筠由衷叹道。   “相国寺就要到了,从这儿走过去倒也不远,马车再不能往前去了,那边人多。”谢长溪已命鹤木停下,先行下去。   施筠紧跟其后,甫一掀帘,便见谢长溪眉眼温和,展臂等她。   施筠凝眉,四下张望一番,问:“郎君这是作甚?”   大街上这么多人瞧着,也不嫌丢人。谢长溪不在乎脸面,她可要脸。   “你下来,怕你走两步累了,这会我先我抱着你,待会放你下来。”他见施筠踌躇,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施筠心下冷笑,她本意是不情愿,可哪由得她说,就是不情愿也得情愿。只好转了念头,由他抱着,她只需把脸藏着,又省力又不丢脸。   思及此,施筠歪头往谢长溪怀里蹭,生怕露了脸。   谢长溪胸膛起伏,发出沉闷地笑声,语气颇为欢喜,“瞧你还不情愿,这会倒搂得这样紧。”   这话当真刺耳,惹得施筠闭眼,强压下胸口的一团气。这人不要脸起来,当真是天下无敌,攻无可攻。   临近相国寺,谢长溪将人缓缓放下,见她眼波朦胧,笑道:“睡得可还安稳?心口不一。”   施筠勾唇,笑了笑,不置一词。   施筠正欲往前去,一步一停。相国寺附近本就是这般热闹,每月逢一、八、十五、十八、二十八这五天,附近的商贩都会赶到寺中摆摊,任百姓自由交易,现下人声鼎沸。   山门上多是飞禽猫犬,“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往里走的第二、三门,则是各色百货的天下,蒲席、屏风、马鞍、弓箭、果脯,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卖名家笔、名墨的,卖家传珠宝、头面首饰的手工作坊。   施筠正逛得起劲,瞧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拽着娘亲的衣角不肯走。待她走近一看才瞧见摊上摆着磨喝乐,那些泥塑的小娃娃彩绘衣冠,眉眼描金,被一群粗布麻衣的小孩围着。   她瞧着磨喝乐像现代缩小版的石膏娃娃,正欲上前哪一个,却被人攥住手。   “你喜欢?”谢长溪垂眸看去。   施筠余光瞥见谢长溪自然而然地牵上来,一时怔愣,并未发觉他已让鹤木把所有的磨喝乐买了下来。   老伯见是贵人,急忙起身,道了两句吉祥话:“郎君娘子心善,一定要白头到老啊。”   施筠回神,凝眉道:“又不是小孩,我不要,你把这些分给小孩们吧,也是做了善事。”   谢长溪虽不在意钱财,只听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心有不满,哼道:“拿我的钱做善事,究竟算你心善,还是我心善?”   施筠横他一眼,心道谢长溪奇怪得很,她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呛她。今日她也算乖顺,事事顺着他,又不知是哪里惹了他。   她不欲跟他争,没得头疼,又费神。   “算你的。我是没这闲钱做善事,且我只是多看了眼,你既买了,自然由你做主,可惜你是要送我的,我只有转赠与人。说到底呢,这是郎君的钱!”施筠不疾不徐地说着,人已往前去。   她越走越吃力,这才后知后觉手上有个尾巴跟着。   “这儿离宅子可近?”施筠一面逛,一面问,只当手上粘了只苍蝇。   谢长溪跟在她身后,被人拽着往前,心头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平日里竟是他用强的,哪曾见她不依不饶地攥着。   他今儿心情大好,便有问必答,语气温和亲昵,“马车沿着街巷缓辔而行,也不过两刻钟。”   “前面是州桥么?”施筠踮脚远眺。   前头酒楼的彩旗挑出半条街,茶坊的竹棚下坐满了歇脚的客人;卖香药的摇着铜铃,卖蜜饯的堆起金灿灿的果脯,卖字画的一个劲的吆喝展示。   周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结伴而行的官人,坐轿的贵妇,挑担的货郎,挽篮的婆子,各色人等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谁也顾不上谁。   煎白肠的油锅滋滋作响,蒸羊的笼屉白雾腾腾,香气混着汴河的腥气、脂粉的甜腻,搅成一锅浓浓的市井烟火。   施筠回头看了谢长溪一眼:“这也…太挤了。”   谢长溪神色自若,伸手将她往身侧拢了拢:“跟紧我,莫走散了。”   话落,他引她往州桥去,将人圈揽在怀中。自他识文断字起已不常出府,更莫说来逛夜市。   施筠抬眼望去,迎面一块木牌坊,上书“桑家瓦子”四个大字。里头人头攒动,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中间那个勾栏,四围用木栅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那里头好生热闹。”施筠被瓦舍里呼声震得胸口闷,往谢长溪身边靠去。   见她如此,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低声说:“今日人多,你若爱看,请去宅子里单给你一人看。”   施筠推开他,嗔道:“一个人看有什么劲。”   现下灯火荧煌,映出半嗔半怒的眉眼,明眸皓齿。恰城外爆竹声响,行人你拉我扯,纷纷往天上看。   施筠也仰头看月夜下绚烂的烟火,只她一仰头,后颈一疼,被一道力带着踮起脚。   那是不同于以往温热缱绻深长的吻,仿佛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节日气氛下,自然而然地亲吻。   施筠退无可退,被逼着迎合他。   月夜下的烟火四散开来,崔姝的目光顺着烟火下落,游人行色匆匆,独有两人在街头拥吻。   偏这两人,郎君衣着普通,可气度清贵不凡,而那娘子衣裳素雅,身形纤瘦。   只这一眼便叫她认了出来。   泠鸢亦是认了出来,拧眉劝道:“姑娘,侯府已下聘了。左右入了府也是个妾,何必在意她,若是不喜她,日后有的是法子打发了。”   崔姝不语,只冷眼看他二人。少顷,她勾起唇,眉梢带了些笑意。   “表兄倒是很喜爱她,让她从侯府搬了出去,想必在外头给她置了宅子,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崔姝淡声说着,街上相拥的情人已不知所踪。   泠鸢心觉不妙,仍是劝她,“姑娘,就是小侯爷再不喜欢你,你往后也是他的夫人岂有不敬重你的道理。”   瓦舍吵嚷,崔姝无心听泠鸢说了些什么,她心底已有了主意。    第28章 一尸两命   中秋前夕,崔姝提前几日进了侯府。如她所料,谢长溪并不常回来,故她去时也为见着他。   她着人打探过,临近中秋世事纷扰,开封府积案如山,谢长溪连日坐堂,连回府的功夫都匀不出。   要得就是谢长溪不回府,省得她假笑周全。   崔氏正于正房观书,闻说崔姝来了,遂叫魏妈妈收了《史记》,命人请她进来。   女使打帘请崔姝入内,甫一见崔氏,崔姝一双泪眼看向崔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魏妈妈悚然一惊,见势忙屏退众人,自己也退了出去,阖上门,守在外头。   “起来说话!”崔氏横眉怒目,话里带了几分威压。   崔姝摇摇头,涕泪横流,抽噎不止:“姑母,此事重大,若不跪着将话挑明,我心难安。”   见她不肯起,崔氏冷下脸来,一双凤眼扫过她,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道:“你有话起来说也是,动不动就跪下,就旁人看了去像什么样子!”   崔氏最不喜人沉不住气,喜形于色。如今见崔姝举止冲动,心下更是厌了几分,又念及是自己旁支的侄女,只好忍下。   “姑母,上月底我在相国寺逛庙会,瞧见了表兄和…和映月!”崔姝声泪俱下,深深喘了口气,委屈道:“他们二人在街上相拥!又是——我实难说出口,姑母我总是再敬爱表兄,也要为着往后着想!”   “表兄今日能为她另置宅院,带她一同游街,那往后呢,我往后就要过着宠妾灭妻的日子,姑母还望你疼我,把这婚事退了,是姝儿担不起这福分!”崔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要将心肝都呕了出来。   崔氏下颌紧绷,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双眼冷得骇人。她盯着崔姝,良久才压下怒气,沉声道:“混说些什么。”   崔姝被崔氏这目光刺得脊背发凉,虽被唬到,但她说得皆是实话。思及此,崔姝抖着肩膀,泣道:“姑母,我和泠鸢亲眼瞧见的!当日街上行人颇多,姑母能否为姝儿想想,我要怎么面对表兄,我日后要对一个不爱我的人举案齐眉,我绝不愿意!”   崔氏被她这话气得发晕,冷声道:“这世上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张口闭口便爱与不爱的胡话。你尚年轻懂些什么,高门贵族那个不是政治联姻,如今有这福气落在你头上,却是这个模样。没得让人笑话!”   崔姝听她一通数落,只紧咬下牙,心头哽着一口气,心道:她就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也要为自己争一争,什么高门大户她也不稀罕!   要将自己一生的自由幸福搭进侯府,忍气吞声,受人磋磨,何必呢。日子过得清苦些,有情…有情饮水饱。   “姑母,姝儿就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我就是要姑母一个准话,倘使表兄要纳映月姑娘,我宁死不嫁!”崔姝顿了顿,深吸口气,“姑母若要打要骂姝儿也认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半晌,崔氏沉声道:“你倒是有骨气,先起来罢。这事又何至于此,做不过是要个解决的法子,既你说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她住哪儿。”   崔姝没接话,只默默地揩泪,眼尾哭得通红。   崔氏吩咐魏妈妈进屋,她道:“我们表姑娘年纪轻,沉不住气,拿不稳主意。既已知道了,由你的女使带着去将人拿回侯府,我亲自处置。”   这事本也简单,左不过日后发卖了,可崔姝这一闹,却是要她当下拿主意。她和谢长溪不睦久矣,原是不想理睬这事,现下是不得不动手。   说来也怪,去岁未将她除了去,而今倒是除不掉了。如今看来,留着也是个祸害,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崔姝被泠鸢冷着脸扶起,她拿余光扫了崔氏一眼,见崔氏虽有怒意,但也并未对她发作。   事到如今,她别无退路。她拿准了谢长溪珍爱施筠,定然舍不得崔氏动施筠。到时,她只需卖卖可怜劲,一心闹开,这婚便可顺理成章地退了。   且说那头,魏妈妈带着一众家丁往枣冢巷赶,一路上留心四下有无人瞧见,好在枣冢巷多住的是贵人,没那起子闲人。   魏妈妈心里还惦记着柳妈妈那遭事,动作利索地就将人绑了出来。魏妈妈打量施筠,一身锦绣华服,竟养出了几分贵气,她倒是在这宅子里过得风光。   林妈妈早年在大宅院待过,自然明白是府里头正经主子找上门来了。她本想偷摸混出去报信,哪知魏妈妈也是个老手,将门都堵死,且派了小厮守在宅门口不许人进去。   林妈妈是不敢动,有人却动了。   “春和,这是夫人下的令,侯府里尚有夫人在。你今儿要出去给郎君报信,也得先过了外头这关。”魏妈妈冷哼一声,拦住春和。   春和看外头几个壮汉,一时进退无措,都是府上的人,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铃香急得双眼通红,“妈妈你拿人也得先问过郎君才是,姐姐是得了郎君的吩咐才住下,姐姐是郎君的人!”   “郎君,郎君怕是不得空。管她是谁的人,我是奉了夫人的命。”魏妈妈走了一圈,扬声道:“今儿这院里一个人都不许放!”   “带走!”这两个字魏妈妈咬得极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施筠并不是第一回被崔氏的人架起,心知争辩也无用。往日里还能拖些时间,只如今谢长溪又有几日不来别院,想来是忙得抽不开身。   崔氏岂是傻的,定是知道这层,才敢明目张胆的来拿她。可崔氏这回发作的突然,早不早,晚不晚,怎么就赶上了这时候。   宋真本在后院打理草药,瞥见来人带走施筠,本欲追上去问问,却也被拦了下来。   一宅子人就这么被关在里面,眼睁睁看着施筠被带走。   施筠被魏妈妈押至正堂,崔氏端坐上首,左下首坐着崔姝,眼角泪痕未干。见施筠被押来,崔姝担忧地看了一眼。   方才崔氏已禀过老太太,只看崔氏如何处置。崔氏心有成算,亦没和她说如何处置。只是她看崔氏气得不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善果。   崔姝心知这事是她做的不厚道,正思忖着要不要着人去请谢长溪,便听崔氏沉声开口。   “你这丫头被纵得不知礼义廉耻,在街上勾搭郎君!要侯府的脸面往何处搁?且你主母尚未进门成日里缠着郎君,你扪心自问,这是个姑娘家该做的事?”崔氏怒上心头,冷言冷语地讽道。   施筠亦是冷着脸,巴不得崔氏发落了她,将她赶出去。   崔氏看她尤不服气,扬声斥道:“左右是个奴婢,没有为奴为婢的本分,留着也是个祸害,打死了事!”   施筠挺直脊背,反唇相讥,“敢问夫人,我犯了哪条律令?是偷是盗?是奸是杀?奴婢若真有过,也应当送官究治,断无主母私刑打死之理。若夫人觉得我不守本分,大可将我退回牙行,或发卖出去。况如今,我是郎君收在房里的人,夫人要打要杀,于情于理,总该先问过郎君吧?”   她顿了一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明坦然,“至于‘勾搭郎君’夫人若握有实据,不妨写清楚罪状,送到开封府去。我就在堂上等着,看这四个字,能不能定我一个死罪。”   崔氏怒火烧心,面上却只显三分,她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嘴!来人!”   魏妈妈应声上前,指着施筠,扬声喝道:“把这不知好歹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然后关进柴房,不许给她送饭送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侯府的板子硬!”   话落,堂上崔姝惊得目瞪口呆,先是在泠鸢耳边嘱咐几句,而后起身为施筠求情。   “姑母,三十大板下去她岂能受得住?”崔姝微微欠身,低眉抬眸看崔氏。   崔氏正气头上,哪肯听她说。且这事本就因崔姝而其,如今她倒做起了善人。崔氏看堂下跪着的人,眉眼间透着清倔,不肯屈就,一句讨饶的话也不说。   崔氏缓过了气,道:“本也是个奴婢,没有本分,就不必侍奉。你这么心软,当初何必寻了我说这事?如今是替你出口气,倒不狠心了?”   施筠当下便明了,那天在州桥,崔姝看见了谢长溪和她同游。   魏妈妈着人将她架了起来,就要往外拖。   崔氏决心打死了事并非一时怒言,谢长溪喜爱她,偶尔顾着她倒也罢了。可如今是当街搂抱,成何体统。   若被有心之人瞧见,侯府的脸面,谢长溪的仕途,皆会有损。未婚先置外室,已是授人以柄。若再闹出宠妾灭妻的风言风语,言官的弹劾转瞬即至。   这一切的祸根都从她起,就从她了结了。   就算日后谢长溪再找她算账,左右人没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依旧是母亲,人死不能复生。   母子间就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也得敬着她。   思及此,崔氏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见崔氏铁了心要打死她,施筠冷冷看了崔氏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魏妈妈见施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既不跪也不求饶,眼里头连半分惧色都没有。   当下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小娘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硬气?   施筠挑眉,冷笑道,“夫人只管发落我。横竖一尸两命,夫人请便!”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落针可闻。    第29章 犟骨头   魏妈妈当下松了手,只觉堂内气氛沉凝,无形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崔姝亦被施筠这话唬住,施筠有了孩子,这样一来,她有了更好的理由不嫁进侯府。   崔氏骤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她手中烫得烧红的炭,她将茶盏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   她盯视着施筠,一时气急,将茶盏狠狠朝施筠掷去。   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砸在施筠额角,“啪”的一声碎开,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崔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怒火,恨声道:“好,好得很。你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你肚子里的是个孽畜。”   她话未落,就听崔姝低声啜泣,一阵又一阵的惹人心烦。   “母亲慎言。”   崔姝抬手拭泪,正欲开口,却听堂前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落下,众人循声望去,独施筠垂首,怔在原地。   谢长溪快步而来,迈进正堂,只一眼便瞧见垂首侍立的施筠。他上前去,看她额上的血顺着眉尾往下淌,衬着她苍白的面色,触目惊心。   偏她自个儿像个没事人,默然不语。纵他到了跟前,也不做个可怜样。   “母亲的耳报神倒是灵,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的人。这侯府已不是母亲做主,我待如何,好似用不着母亲插手。”他将施筠搂进怀里,恐碰着她伤口,只轻轻地按着她,予她一份安心。   他眸光微动,看向崔姝。   崔姝被他眼底的威压唬得不敢抬头,垂首不敢言语。崔姝眉心紧蹙,不知怎得,她总觉谢长溪早已将她看穿。   “表妹既不愿嫁,索性就退了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母亲你没由来的去我的宅院,拿我的人,还请母亲给我个说法。”谢长溪沉声道,“想来母亲也是老糊涂了,这侯府如今已不是您做主。”   崔氏横眉怒目,直瞪着施筠。这时辰,谢长溪应在开封府,怎会得了消息赶回来。   她这会来不及想这事,只得软了态度,周旋几句。   “她是个不听话的,冲撞将来的主母,目无尊卑,本该教训一番。”崔氏眸光阴沉,冷声说着。   崔氏惯会打太极,谢长溪眼下无心同她周旋,只沉声道:“我已命人去取回定帖,退还崔家的回帖。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魏妈妈行事刁蛮,也是以下犯上,围我的院子。母亲若是管不住下人,儿子倒可以替您管教管教。”他顿了顿,接着道,“未经主子同意便私刑围困我院里的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拉下去,重责三十杖后发卖了去。”   魏妈妈一听,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郎君饶命!郎君饶命!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啊。”   “奉夫人之命?”谢长溪打断她,看向崔氏,只见她叩紧案角,怒目而视,“母亲,魏妈妈说的可是?”   崔氏怒上眉梢,心知此刻须得舍了魏妈妈,若再犹豫,只怕谢长溪要连带着她也发落了。   崔氏一咬牙,只得闭目养神。   魏妈妈膝行至崔氏跟前,连连讨饶,崔氏恍若未闻,由着女使扶回正房。崔氏一走,魏妈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施筠冷眼看堂内的荒唐,额角上伤口沾着茶水隐隐作痛,她浑身不觉,心底没由来的平静。   谢长溪以为她吓着了,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之际,他朝崔姝丢下一句,“两浙路监司正值用人之际,特奏请朝廷从太学择贤随行。想来那林公子才干出众,被选中了正是机遇。此去佐理一方政务,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崔姝眸光轻颤,指节发白,抬眸看向谢长溪的背影。如今的江浙路乱得很,民乱四起,何其危险。   堂外已架起长凳,由鹤木施刑,几板子下去,打得魏妈妈哭爹喊娘,血腥味即刻漫了出来。   谢长溪带走施筠,待上了马车,他一面轻柔地为她擦去血痕,一面温声问:“怎得不说话?吓到了?”   施筠面色沉静,眸光呆滞,似被什么吸了魂,一言不发。她也不流泪,不说委屈,纵使被砸破额角,亦没喊声疼。   想来她还如往常那般,是个倔的。谢长溪心神一晃,暗想她平日的乖巧温顺,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方才你在堂上说的话,可是真的?”谢长溪忆起她说的一尸两命,复又垂眸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去轻抚。   孩子。倘若她真的有了个孩子,是否会收敛些性子。   闻言,施筠回过神,疑道:“怎么?郎君想要个庶长子?”   如今谢长溪和崔姝的婚事作罢,他若再议亲也不知得等到何时,现如今,施筠最怕的是先纳妾,后娶妻。   一旦过了明路,就再难出逃。   谢长溪微怔,笑道:“是你的,要一个也无妨。”   “我瞧郎君是疯了。”施筠勾唇,冷声说,“我的孩子断没有叫别人娘的道理。只可惜,方才我不过是胡扯,叫郎君空欢喜一场了。”   闻说孩子是她编来的,他眉心轻蹙,胸口闷得慌,没有孩子倒是省得麻烦,可若要个孩子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且他年岁也到了,有了便有了,也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怎么就会是假的呢,她又摆了他和崔氏一道。   “何所谓空欢喜?你养好身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谢长溪牵过她的手,郑重道,“我会换门亲事。先娶妻,后纳妾,自古便是如此,礼法不能乱。”   施筠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缓缓抬眸,看着他,道:“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   见她言辞坚决,谢长溪只当她在使小性,想将受的委屈发泄一通。他只当她赌气,故而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你莫闹,我定会挑个性情柔顺的进门,你有我在,只要不越过她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施筠猝然凝眉,额角青筋直跳,牵动伤口,一阵一阵的疼。   施筠咬牙道:“谢长溪,你听不明白吗?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和那些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的人有何分别?”   闻言,谢长溪甩开她的手,讽道:“这话你已说过了。你在别院里穿的绫罗绸缎,用的美食珍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这样的性子,做妾都是抬举你,也不瞧瞧这汴京里多少美人,就非你不可。”   施筠从他的话里品出些酸气,尚有些闹不清谢长溪究竟在意什么。她明白谢长溪是一时兴起,没了兴致将她丢在一边倒也罢了,可要是纳了妾,过了文书,进了深宅大院,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良久,施筠转过念头,暗道谢长溪若真不喜欢她,只管去找别的美人,何苦扯出这么句话来。   “郎君以为这些我就挣不来么?郎君怎么不放我,且看我去为自己搏个富贵。我又何须你给我这些,我有手有脚,亦有谋生的手艺。我和你同为人,你有的,我为何不能有,倘若说你我真有差别,恐怕是我的品性比郎君高洁得多。想来郎君是那等无奸不商的人,品性越是低劣,权势越高,可见好人是没好报的。若是如此,那我日后可要改改我的性子了。”   施筠从容地理了理衣袖,将手交叠放回身前。   谢长溪眸光一冷,语带讥诮,“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既不明白,我便告诉你,你出身贱籍,不过蝼蚁一样的人,得了我的赏识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我原以为你改了性子,如今看来只是装模作样,且记住你的身份——”   施筠打断他,反唇相讥,“不必郎君来提醒我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清楚得很,比青楼里的娼妓不如!就是个玩意儿——”   听她以娼妓自比,他倾身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一句话说不出。   “你自甘下贱,既觉得不如,那便送你去?只你一句话,即刻让人送你。”谢长溪腕上施力,疼得施筠说不出一句话。   饶是如此,她眉眼间仍透着清倔。谢长溪挥袖,将她撇开,冷声道,“停下。”   施筠头脑发昏,下颌疼得紧,还不待她伸手摸,就被人拽下马车。   “你确实不如那些娼妓,那起子人尚会看人眼色,哄人高兴。只你骨子里下贱,不知好歹。”谢长溪一把将她扯下来,复又自个儿登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她,“既如此,你也不必乘车回去,看着她,从这里走回宅子。”   施筠微怔,心道还有这好事。谢长溪那些冷言冷语,她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废了他的口舌,又不干自己什么事。   谢长溪愿意生气,只管生气去,最好是气得他能将她放了,也省得她费心筹谋。   “你可还有话要说。”谢长溪抿唇,见她额角伤口,于心不忍。   她若肯说两句软话,方才那些话,他也只当是没听见。想他为了她,马不停蹄地赶回侯府,生怕崔氏发落她。   她倒好,三言两语的就暴露本性,把他一通排揎,道他品性低劣,同她是一样的人。   施筠低眉垂首,摇了摇头。   “好,好得很!当真是个犟骨头。”谢长溪甩袖进了马车,命车夫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施筠松了口气,额头疼、心也累。好在她从这儿走回去,能对枣冢巷的方位有个了解。   先前她费尽心思的出宅子,都不如此刻和谢长溪吵一架来得快。忆起庙会那一遭,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便宜了谢长溪。    第30章 喜脉   打上回侯府一遭后,谢长溪又将她禁足在别院,且又一连半月不来。   林妈妈拿不准他二人又怎么了,从前谢长溪来别院日子虽少,却是常派人过来问候。这回别说人没见着,便是院子都锁了起来,可她瞧施筠一脸风轻云淡,倒也不像吵了架。   中秋已过,现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庭前松柏恒青,只房外的花木见了黄。窗边洒金,秋光正好。   施筠捧着一卷书,懒散地翻着。先前宋真哪儿的基本医书她已看得差不多,细细算了算日子,施筠觉着那事应当妥了。   “铃香,近来我总犯困,月事也迟了好几日,请宋姑娘来为我看看罢。”施筠放下书,支手托腮。   铃香蹙眉,还看着施筠额角的疤痕,问:“姐姐,这儿还疼么?”   “早不疼了,过了这些天也没事了,又有宋姑娘看着。上次回侯府瞧见兰芳,也不知她近来如何。”施筠忽地想起兰芳,只可惜她如今也无暇顾及她人。   铃香听施筠提及兰芳,一时怔愣,还未想好如何提这事,便又听施筠说,“去请宋姑娘来。”   铃香应下转头去后院请宋真,这一月相处下来,她觉着宋真并不讨厌,只是不太擅长与人交谈。   宋真正立于后院丁香花前,她垂首看松软的土壤,丁香花已败,只余枯瘦的枝干。   “宋姑娘你在瞧什么?”铃香快步上前,凑到宋真跟前。   宋真见她凑得这样近,唬了一跳,登时面红过耳,她眉心紧蹙,对上铃香一双杏眼。   “你…凑这么近作甚。”宋真轻咳一声,又往后退半步。   铃香知她是害羞,一时好笑,旋即又道:“姐姐近来总犯困,且月事推迟了,想请宋姑娘去瞧瞧。”   宋真深吸口气,面上冷了下来,淡声说:“知道了。”   不多时,宋真便提着药箱去东厢房。施筠正倚在榻上,见宋真来了,便直起身来。   宋真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施筠腕上。她的手指细瘦微凉,三指探上寸口,便阖了眼,屏息凝神。   不过须臾,宋真眉头紧蹙,缓缓收回手,“脉象不沉不浮,却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话落,林妈妈又惊又喜,连声道喜,“娘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施筠微怔,少顷,舒展笑颜,道:“劳烦妈妈想个法子告诉郎君去,前些日子我是惹恼了郎君,正生着气呢。”   林妈妈笑说:“夫妻哪有隔夜仇,娘子且等着,我就去告诉郎君。”   “虽是喜脉,可娘子的胎不稳,待我开几剂药给娘子调理。”宋真板着脸,看施筠小几上放置的糕点,“娘子有孕一月,有些东西就不要再乱吃了。”   话毕,宋真回后院去写方子。   施筠眸光低垂,盯向那碟糕点,“铃香把这些糕点丢了吧,宋姑娘既说了,日后便不用了。”   晚间,施筠正欲梳妆台前净面,却见谢长溪踏月入室,一身天青色兰纹缠枝罗袍,行色匆匆,眼角眉梢犹带笑意。   谢长溪环臂倚门,且看施筠卸下钗环。   冷月清辉,秋风拂过,拂去三千烦恼,吹起三千青丝。   施筠知他在看,动作仍不紧不慢,她不言语,谢长溪亦不开口。烛光摇曳生辉,铜镜里的美人扶额起身,看向谢长溪。   单看眼前人的气度相貌自是上乘,世间怕是再难寻出第二个,可他皮相之下却是一副恶骨。   二人四目相对,隔着明月秋风,僵持许久。施筠立在原地,眉眼含嗔,却不再往前,谢长溪观她如此,亦不曾有所动作。   施筠岂能不知他在想什么,左不过是想她先低头。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谢长溪又何尝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揣度他,他了然。   风声过耳,月光登堂入室,不知过了多久。施筠想,她是等不到谢长溪先开口,正欲启唇,还未发出声音,却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拦腰抱起。   “你凭的是什么,敢这样耍横?”谢长溪将她带到床榻上,将人锁在两臂之间。   施筠眉梢轻弯,轻笑道:“从前不凭什么,如今凭的是这个孩子。郎君,你答应过我,这个孩子要养在我身边,若郎君肯,我日后安安分分的跟在郎君身边,可好?”   谢长溪微怔,一时无言,又听施筠柔声细语地说,“先前是我太固执,太倔。其实也只是盼望郎君能多让着我些,一时闹过了头,是我的不是。”   她说得言真意切,楚楚可怜。见她如此,谢长溪眉梢轻舒,眸光泛起涟漪,倒不想再提那事,心知上回那些话说得太过。   施筠既已认错,也不必揪着不放,何况她如今有了身子,转了性子也是好事,省得日后吃亏受难。   眼下,他得尽快寻个妻子才好。   “你知道便好,我待你可无一处不好,你倒好稍有不顺心就给我撂脸子,使性子。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尊卑颠倒。”谢长溪哂笑,将她抱坐起来,搂在怀里不肯松手。   又是一月多未见,她身上留有清香,在这寂寂秋夜里沁人心脾。   “从前郎君是主,我是奴,自是不敢甩脸子。如今我是郎君的妾,也算半个主子,自然是不一样了。”   施筠眉心微蹙,略一偏头,任由谢长溪在她脖颈间亲咬。温热的呼吸,灼烧战栗的肌肤,一寸寸的被人侵占。   他轻喘一声,唇紧贴她后颈,“你不必妄自菲薄,即使是奴,也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施筠不语,只笑笑。   她和旁人自然不一样,旁人那需要卖。淫。所谓妻妾,不过都是予了钱财聘礼的交易,妻子劳心劳身,妾则劳身。   若说真爱,在她如今所处的时代,恐怕少之又少。   寂寥长夜,恍若春日,勾起帐中情潮,道是莺歌燕语,满地零落。   翌日,施筠难得早起,瞥见窗外细雨朦胧,柏叶新绿,虽是秋日却不凄冷。   昨日谢长溪同她闹了几回,因她有孕,不似往日那般强势,只换了花样,哄得她有口难言。   施筠蒸了药膳糕点,端到房中。谢长溪已起身,只穿着月白中衣,见施筠进屋,便披了外裳,行至她身侧,眸色微沉,尚不餍足地看她。   他展臂将人搂到身边,还不待他有所动静,便被施筠抬手拦下。   “郎君闹也闹过了,可别吓着我的孩子了。”语罢,她回身拈了一块糕点递至他唇边。   他俯身去咬,施筠抿唇轻笑,倏然撤回手,逗得他扑了空。   秋雨微凉,清风穿堂过,朦胧施筠的眉眼。谢长溪俯身抬眸看她,眉花眼笑,煞是温婉可爱。   贪恋这一时的光景,如画一般的人儿,秋风如春风,亦搅动心弦。   谢长溪面带笑意,“你也耍赖,今儿就饶了你。”   闻言,施筠抬手将糕点塞进他嘴里,“郎君还是少说些话,竟是些我不爱听的。”   谢长溪咬下一块,口感软糯。先是淡淡的清甜,而后漫上一股草药的微苦,却又被蜂蜜的甘润化开,余味悠长。   “里头加了白术、茯苓,还有少许陈皮。”施筠见他咽下,才轻声解释,“白术健脾安胎,茯苓宁心祛湿,陈皮理气和胃。都是温平之物,不伤身子。听鹤木说郎君这几日胃口不好,吃这个正相宜。”   她又拈了一块,递到他手里:“我做了不少,郎君若觉得好,每日吃两块。”   “只你这般贴心。”忆起去岁在江陵府,施筠亦是这般,常为他做新鲜糕点。这回手艺上又做了改进,加了些药材,养身可口。   不多时,宋真撑着伞来东厢房,见施筠颈后吻痕,不免脸红。她立在门外,朝里头道:“郎君。”   谢长溪颔首示意她进来。   宋真为施筠把脉,少顷,她提醒道:“郎君,娘子的身子虚,且胎象不稳,是不宜行房事的。”   此话一出,施筠羞怯垂首。   谢长溪轻咳一声,道:“知道了,好生照顾她的胎。”   宋真把完脉便退了出去,正欲回后院抓药,却被铃香瞧见,铃香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身边。   铃香道:“宋姑娘看姐姐那胎可稳当?”   宋真撑着伞摇摇头,铃香立在檐下,她临时起意,并未带伞,正踌躇着要不要跟上前去。   宋真冷着脸回头接她,不自觉地将伞倾斜,她淡淡道:“娘子的胎有些怪,不过也无妨。”   铃香疑道:“有何怪的?我只想姐姐平安的生下孩子,这样姐姐以后好歹有个依靠。”   “不被期盼的孩子,会来到世上吗。”宋真垂眸,静静说着。   她停在后院的丁香花前,枯瘦的枝干被雨水侵泡得饱满,细条枝有些折痕,但那不是丁香的根,而是芫花根。   铃香见她今日怪得很,也不轻易和她说笑,只回道:“你这话倒怪得很。如你这般说,世上很多人都是不被期盼的降生,我自小就被爹娘丢弃,辗转被卖,而我如今就在这世上。”   “来与不来这世间,岂是你我说了算的?都是命罢了。”铃香叹惋。   宋真讶然,转头看她,浑然不觉自己肩上沾了雨水。她眸光忽亮,盯着铃香道:“你说得对,都是命,与你我都无干。”   “你今儿是怎么了?给姐姐看个胎,是看傻了?”铃香凝眉。   宋真抿唇轻笑,摇了摇头。   ——   秋雨绵延,城外青山碧如洗,枯枝落叶满地。   谢长溪解了她的封禁,许她出门去,只是每回出门身边前前后后围了许多小厮,近身的只留春和一人。   春和因上回魏妈妈来拿人时没能护着施筠,心里颇有些愧疚,且那回谢长溪斥他分不清主子,还吃了顿板子。   如今,凡施筠出门走动,他寸步不离,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   施筠只出过两回门,确认枣冢巷南邻南薰门,北临开封府。她是不太愿意出门去,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她。   时至八月底,施筠在房里慢腾腾地绣起肚兜,小鞋。   日暮时分,谢长溪归来,见她温和沉静,便坐至一旁看她。   施筠目不转睛,一面绣着,一面道:“其实我很喜欢孩子,小孩子的心是很纯净的,闻说孩子是可窥鬼神的。”   谢长溪见案上新做的糕点,拈起尝了一块,复又呷了口茶,面带笑意:“那你我日后多生几个,让他们替你看看,这府里府外,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施筠柳眉轻蹙,暗道自个儿对牛弹琴。   “好了,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何必劳神费心,你身子本就弱,可别累坏了。”他起身,拈了一块糕点送至她唇边。   施筠嗔他一眼,咬了小口,“郎君金尊玉贵,自然觉得这些心意上的事也可以假手于人,可这是我的孩子,我为他多费心思又怎么了,郎君好凉薄的性子。”   见她又要使性子,谢长溪沉着脸,哄道:“我只为你身子着想,孩子总会有的,你却只有一个。难不成要叫你为了个孩子丢了性命,若真有这天,我情愿亲手杀了这孩子。”   “虎毒尚不食子,郎君倒是狠心,孩子也舍得。哪里就有丢了性命这么严重,还请郎君不要再咒我了。”施筠恼了,丢下手上的针线,朝窗外看去。   他盼着施筠能有个孩子收心,却不想她为了个孩子,竟是连命也可以舍掉。   谢长溪垂眸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暮光晕染得柔和,有孕后好似又添了几分温软,可眉眼间的清倔好似还在。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着窗外暮色,沉默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只你活着在我身边,旁的,无甚要紧。”   施筠头脑发沉,一时分不清谢长溪到底想不想要孩子。那日在马车上他分明想要她有孕,可如今当真有了他却觉得无甚咬紧。   这男人的心思也如海底针。   “罢了,你懂什么呢。左右这孩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施筠轻抚小腹,垂眸道,“我想青荷了,明日你让春和跟着我一道去吧。”   听她提及青荷,且又主动要春和跟着,便允了。   施筠倚在榻上微微仰头,伸手去牵他,将他的手放在小腹上,柔声道:“郎君,你不因他欢喜么?”   他轻轻抚摸,却不觉得那肚子里有什么,什么也摸不出。反倒是她手心温凉,一点点的渡到他手背。   谢长溪垂眸看她小腹,那纤瘦的身体竟然有个孩子。只可惜这孩子的生母出身卑微,无福做他的嫡长子。    第31章 揉碎春光   九月初,秋高气爽,城外枯枝落叶满地。   施筠祭拜完青荷,一回首便见隐在暗处的守卫,同那日她出逃时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   临上马车时,施筠仰头看天色尚早,不紧不慢地道:“现下回去还早,不若去相国寺上柱香。”   春和犹豫,皱着眉道:“夫人,相国寺鱼龙混杂,您是有身子的人,还是不要去的好,万一了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郎君既派你们跟着,想来是信任你们的。我今日可以不去,日后也是要去的,难不成想让我到郎君跟前去说?”施筠淡声说着,人已钻进马车。   铃香紧随其后,蹙眉道:“姐姐,春和说得不无道理。相国寺人多混杂的,姐姐何必去呢。”   施筠垂眸,轻抚小腹,微笑道:“是为了给小家伙祈福,也是为郎君祈福,我心里不安。”   铃香看着她平坦的小腹,还不待她说话,施筠拉过她的手,放到小腹上。   “铃香,我很喜欢小孩子的,其实我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施筠静静说着,勾唇轻笑,煞是温柔。   铃香缓缓抬眸,她一直知道施筠是个极温和善良的。但如今却觉得她身上被别的光辉笼罩,比以往更加柔和。   铃香轻声说:“姐姐很喜欢他,瞧着郎君也很喜欢。姐姐的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了,日后可不要再折腾啦。”   施筠微笑,不置一词。   大相国寺前香客络绎不绝,来往高门贵族不计其数。施筠命春和将马车停在远处,她步行过去。   春和犹豫片刻,终是拧不过施筠,只能紧跟着。   施筠本也是求个心安顺遂才来相国寺,她从主持手中接过三柱香,拜了三拜,香灰气漫进心肺,难得的心安。   最后一拜,她诚心祈祷,只求不再做金丝雀,离开汴京,离开谢长溪。   只心里这一想,施筠便觉浑身畅快。不多时,她起身将香插好,复又向金漆的菩萨拜了拜。   主持看她如此虔诚,白眉耸动,笑道:“娘子这般诚心,菩萨定会知晓的。”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眉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诚则灵,万事随心。”   施筠心头微震,只觉那目光澄澈如古井,不灼不烫,却像一面无尘的铜镜,将她的心事映得无处遁形。   殿中香客云集,殿外尚有人等着上香,施筠转身出门之际,回首看大殿内有沙弥绕过佛身,往殿后去。   “主持,这大殿里除却正门,可是另有门路?”施筠顿步,问道。   “阿弥陀佛。寺院乃十方丛林,门门皆通慈悲。”他念了声佛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殿后西北角指了指:“穿过此殿,往后院去,有一道小门,平日只供寺中僧侣出入,香客多时,可供贵人出入。那门后是条窄巷,出去就是清净街,往北走几步,便能到御街。”   施筠瞥见春和守在殿外,且她身边还跟着守卫,她今日就算能借着偏门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出了大雄宝殿,正欲下石梯,却见寺门前一对璧人涕泪横流,依依惜别。   在秋风中,寺庙前互诉衷肠,那女子她认得,是谢长溪的表妹——崔姝。   当日在侯府里,崔氏为崔姝做主,险些要了她的命。那日在相国寺前,她和谢长溪被崔姝瞧见,也是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只这瞬,施筠恍然明白,她原也是不想嫁进侯府,只是拿她做筏,给她自个儿铺路。如今她倒是摆脱了婚约,可她却逃不掉。   施筠忆起那日谢长溪最后那句话,原就是说给崔姝听的。谢长溪这人,人前温和,披了张君子的皮,人后却是睚眦必报,若有人逆了他,只怕是要折半条命。   崔姝同情人道别,施筠不欲上前打扰,只转身要走,却被崔姝一个转身瞧见,遣了泠鸢过来。   泠鸢皮笑肉不笑地做请,道:“我们家姑娘方才在此地送人,正巧见着映月姑娘,便想请娘子一叙。”   施筠微顿,看了眼铃香和春和,道:“我和崔娘子是旧识,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春和是不情愿的,生怕施筠出事,只他不好说什么。   崔姝眼角还挂着泪,见施筠来了,只得整理仪容,向她施礼,她声音略带哽咽,“上回侯府一事,本是我的不对,险些害你丧命。”   这话若是搁在往日,施筠兴许会找个理由为她开脱,人人都是利己的,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可她为了自己能退婚,就要害得她丧命。   崔姝难道不知崔氏会找她发难,倘或谢长溪并不在意她,那她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这不是崔姝一句她的不对,就能换得她的原谅。   “崔娘子哪里不对了呢?”施筠勾唇淡然笑着,“崔娘子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准,那有什么不对。”   崔姝心知施筠这话是在讽她,可实属无奈,人为自己算计他人,不是常事么。崔氏和父母算计她的婚事,她算计施筠,皆是为了自己而已。   崔姝心虚垂首,淡声道:“虽说如此,娘子不也还在这儿,好好的。我亦为娘子证明了你在表兄心里是多么的重要,有此娘子下半辈子也不必愁了。”   施筠静静地看她,未置一词。   左右崔姝事已做了,说得再多,不过都是为自己开脱。她明白崔姝不是个顶坏的人,同她说这些也不过是想求得她的原谅。   只可惜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又有谁感同身受。   崔姝见施筠并无反应,又自嘲一笑,“娘子以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我是算计了你。可我亦为此付出了代价,如今江浙一带何其凶险,民乱、匪寇四起。他去了那等地方,我不求他能有什么功名回来,只求他活着。我什么都不求的啊,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么一点卑弱的期盼,却是千难万难。我不算计,怎么能求得来。”   说到此处,崔姝鼻尖一酸,哭得梨花带雨。   施筠看她如此,心也泛酸,别过眼去,“崔娘子有千万的不得已,我就活该被你算计?你又岂知我的处境?你的委屈,我的委屈,有何可比的。崔娘子别再难为我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用了。倘若我真的被崔氏打死,难不成崔娘子要一命换一命么?还是要将我供奉起来?”   崔姝忿忿不平,道:“娘子,你是有表兄的宠爱,他一朝心里有你,再大的委屈落到娘子身上也有地伸冤。”   相国寺的香火起浓郁,秋风携来香灰气,能得片刻宁心。施筠不欲与她争辩,只因这些事是永远扯不清的。   她转身离开,却听身后崔姝扬声哽咽,“映月姑娘,你能得表兄疼爱,一生都不必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施筠苦笑无言。   ——   相国寺与崔姝相遇一事,春和将听来的话都悉数告知谢长溪。谢长溪翻阅手中卷宗,心下暗忖崔姝那一番话倒是说得不错。   晚间,谢长溪下值直奔枣冢巷。他进屋见施筠正在灯下绣虎头鞋,问她,“你今日见了崔姝?”   施筠淡淡道:“见了,说了些话。”   “可是她惹你不快了,瞧你这副怏怏的模样。”他眉心轻蹙,只看施筠懒懒的歪在美人榻上。   施筠摇头,“累得慌,总想睡,这几日我不想再出门了。省得遇上些什么事,什么人,没得头疼。”   谢长溪与她对坐,凝神看她,“你是为她那句话不快,是恨她算计了你,还是恨她那句话说得不妥当。”   施筠自知那些话谢长溪都晓得了,索性她没多说些什么。她冷哼一声,继而道:“自是恨她算计了我,稍有不慎,郎君如今也只能见着我的尸首了不是?”   谢长溪揣度她话里的意思,观她面色愠怒,想她这番话应当不假,且这事本也由崔姝而起。   他低声哄道:“怎会,我是舍不得你有危险,恨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顾好你的安危。”   语罢,他伸手握住施筠的手,唇边含笑,眸光温和缱绻。   闻言,施筠垂首落泪,忧道:“只我此刻得郎君宠爱,往后可怎么办呢。若是郎君以后不喜爱我,我的孩子,可要怎么办?”   谢长溪蹙眉,一面喜她因他惶恐,一面又觉她太过黏人,时时都要哄着,他岂是时时有空。   他沉声问:“往日怎不见你这般?”   施筠猝然抬眸,泪水涟涟,黛眉轻蹙,一脸茫然,“郎君这就嫌我了?我不过是为往后担忧罢了,郎君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好了,我近来忙着开封府的事,且朝中形势尚不明朗,你莫闹。往日我答应你的,又岂会不做到?”他抬手,不耐地点她眉心,“杞人忧天。”   话毕,他拽过她的手,施筠受力起身,被他圈进怀中,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上来。   只不过,蛇是清冷滑腻的,她身后却是浓烈炙热的。   施筠见他起了意,凝眉推他,“郎君,宋姑娘说的话,你都忘了?”   “你既怕我日后不疼爱你,你连这点都不肯做?”他俯身于她耳边轻语。   玉雪圆润,较之往日好似更圆润了。他细细看着,她身子似也丰腴了不少。   想那有孕的妇人皆会有奶水,也不知她何时才有,也好叫他尝尝。   施筠眉心深蹙,嗔道:“郎君——”   不待她将话说完,整个人身子便被人挪了一圈,正对着他。月光朦胧,她垂眸见身下一只手紧搂着她腰肢,一只手已搅乱衣领,揉碎春光。   细微的嘤咛声融进月色,谢长溪抬手捂住她的唇,挺身,附耳道:“月娘,你真的不必担心,我何时骗过你呢,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除了不能娶你为妻,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施筠鼻尖萦绕他掌心温热的气息,堵得她心口发慌,她是想为自己辩驳一番。只可惜谢长溪将她捂得紧,不留余地。   “月娘,你知道么,你哭起来特别好看。”谢长溪指尖轻抬,下颚抵着她肩骨,说出的话,轻而缓。   施筠脸颊烧得滚烫,险些窒息昏了过去,好在谢长溪及时放手,这才让她有了大口喘气的机会。   还未缓过劲来,就又被吻上。    第32章 假孕   自那日过后,施筠再少见谢长溪,鹤木只递来信说是忙得抽不开身。施筠本也不想应付,这一来她又有闲心钻研糕点。   宋真尝过几回,让施筠做了些改进,有益于调气血,滋补身体。   这几日午后,施筠闲来无趣,常去州桥逛逛,春和跟铃香寸步不离地跟着。州桥这边,不论早晚都热闹非凡,街上新鲜杂嚼果子层出不穷。   施筠平日也会买些蜜饯甜点给铃香和春和,春和起初不敢吃,铃香劝着劝着,也就时常用些。   深秋的汴河边,枯柳垂入水中,街巷人头攒动。白日车水马龙,入夜灯火辉煌。   日暮时分,施筠行至汴河桥边,在老翁手里买了些蜜饯分给铃香和春和。   春和心有疑惑,虽说这州桥热闹,那也不必日日来逛。几日近身相处,春和胆子也大了,便问:“娘子日日来,日日买这些蜜饯,不若让我跑腿来,何必累着自个儿。”   “总在宅子里呆着,闷得慌。”施筠眸中倒映着粼粼波光,随口问道,“这汴河深么?”   春和吃着蜜饯,循着她的目光下视,含混道:“深着呢,若是不会凫水是会丢命的。”   是夜,施筠在西厢房温书,还未看进去两个字,便犯了困。恰巧宋真取了草药路过,瞥见施筠在灯烛下伏案浅睡。   宋真见她身边无人,秋日入夜又冷寂,遂轻手轻脚地进屋,戳了戳施筠。   “娘子困了便回房歇着吧,当心别着了风寒。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得仔细些。”宋真低声说着。   施筠睡眼迷蒙,缓缓睁眼,胡乱回了句,“什么双身子?”话落,她又阖上眼。   宋真闻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没再开口,悄然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   谢长溪休沐,鹤木送来好些衣裳首饰,施筠命铃香好生收着。谢长溪甫一进屋便见施筠绣着什么,又是为孩子做的肚兜虎头鞋。   施筠见他今日来得颇早,便道:“今儿的糕点我还没蒸呢。”   谢长溪笑说:“倒也不必,我路过来瞧一瞧你。”   施筠疑道:“郎君可是有正事要说?”   谢长溪恐她等会心有怨气,索性把她圈进怀里,调笑道:“自然,来见你就是正事。”   施筠略一挣扎,挣扎无果,嗔道:“郎君还是直说的好,省得我等会又使性子,惹你不痛快。”   “倒也是。反正你迟早晓得,我已挑了个温婉贤淑的王二姑娘,家世平平,断不会给你甩脸子,受气。”谢长溪打量施筠的脸色,看她怔忡不言,一时恼道,“如此你还不知足?”   施筠眼睫低垂,眸中含泪,别过头去,“有何不满意的,郎君欢喜便好。郎君许久不来一回,来一回便又是说这些。”   “你还有何可委屈的?我见你是越发的不知足,当真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便能任性妄为?若不是见你喜欢,这孩子左右也是个孽畜,我纵你有了孩子,也不见你体谅我一二分。”谢长溪冷哼一声,甩袖坐下。   施筠用劲掐了掐虎口,泣道:“你只管数落我,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怪我心里太在意…郎君把我撂这儿就是,你不喜欢,那这孩子打掉就是。”   话毕,施筠抬手作势要打,谢长溪眼疾手快,上前拦下她。   “你何苦折磨他又折磨自个儿,罢了。你且想一想,我哪一桩哪一件没依着你,我哪里就不喜欢你?”他一忍再忍,为着施筠那句“心里”才甘心纵容她。   他见她从来都是个硬骨头,少见她这般娇嗔,埋怨。虽说有几分可爱可怜,可总要他低声下气的哄着,到底是心烦。   换做旁人,有的是人愿意哄着他,取悦他。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抽泣不已,一句话也不说。谢长溪捧起她的脸,耐着性子,温声轻哄:“你也不瞧瞧你,哭花了脸,哭红了眼,哪里就不喜欢你了?你既念着我,我得了空,自是回来看你和肚里的孩子。”   烛光浮动,泪珠粼粼,粉面含春,着实惹人怜。谢长溪眉心轻蹙,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泪痕,动作轻柔,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在她发顶,阖上了眼。   月娘,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夜谢长溪倒是安分,没跟她闹,只是搂着她睡。施筠虎口疼得厉害,但觉得这场戏演得颇好。   谢长溪倒是吃她这一套,只她不能再拖了,日子越久,越容易露馅。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已穿戴整齐,见她醒了坐至她身侧,笑道:“昨日已同你说过,这几日不得空。老师致仕还乡,我得去送他。”   施筠眸光微动,睡意散去,旋即问道:“什么时候?”   谢长溪回道:“明日酉时。”   见她兴致好似不错,又问:“怎么了?”   施筠抿唇,轻笑:“想郎君那时能否赶回来,也好备些糕点果子。”   “不必,我亦有旁的事。”谢长溪利落回道。   谢长溪这话说得坚决,施筠一时心头起疑,只面上笑笑,坐起身,理了理谢长溪的衣襟,柔声道:“郎君既有事,那我便等着郎君回来,只是明日是我的生辰,我想郎君陪着。”   生辰?谢长溪从未听施筠提及过生辰,往日里他亦未看她过生辰。   原是在九月十五么。   “生辰,日后给你补上。”他温声哄了句。   不多时,谢长溪带着鹤木出了宅子。施筠起身后去了后院,宋真正蹲在草药地前,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宋真正用小花锄松土,施筠上前,垂眸看她。   “明日可要出去逛逛?明日有庙会,煞是热闹,在宅子里闷着多无趣。”施筠俯身,轻声询问。   宋真极少出宅子,平日里也常在房间里待着,再不然就是在这里蹲着看草药。   “不会,不爱热闹。”宋真淡声说着,似想到什么,又问,“娘子,心里是期盼这个孩子的么?”   施筠微怔,眼睫低垂,看向宋真面前的芫花,道:“宋姑娘,怎么这么问。”   “怕娘子糊涂。”宋真起身,正欲离开。   施筠出声拦下她,道:“我让铃香做了些新糕点,宋姑娘去尝尝吧。”   闻言,宋真顿步,思索片刻转身去了厨房。自她来了这宅子,施筠常做糕点给她尝,糕点的清甜和草药柔和的很好,并不同于外头买的药膳糕点,只有个噱头,实则真正有效用的非常少。   只她有些奇怪,施筠做的糕点,多是健脾安神,少有补气养血。按说这些日子,她是给了一些方子让施筠试着做,但却没见着影。   施筠眼见宋真走远,便上前从丁香丛里折了一指长的枯枝。看着像枯死的枝条,但根皮韧,掰断有白浆,是芫花根。   环顾四下,并未见着有人。回房后,施筠将芫花根剥皮,裹上棉絮。   若不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施筠绝不愿出此下策,日子拖得越长,假孕的事便越容易露馅。   谢长溪好容易对她放松几分,如今他一面忙亲事,一面又要顾及老师和开封府的事,定然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心思。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施筠心头有几分不安,只静静盯着手中的芫花根。   次日清晨,施筠醒得早,窗外天刚泛鱼肚白。下床后,她换上天青色长褙子,将原先备好的芫花藏进袖口。   铃香进屋时瞧见施筠已穿戴整齐,在榻上静坐,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打进这宅子里,铃香常见施筠坐着发呆,但自从有了孩子后,施筠也就一心为孩子打算,少有这般惆怅的模样。   “娘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铃香捧着一碟酥琼叶,是今早林妈妈去樊楼叫人送来的。   施筠瞧那酥琼叶金黄酥脆,只她心神不宁,没胃口吃,她淡淡笑着,“今日是我生辰,晚些时候我们一道出去逛逛,解解闷。”   铃香讶然,垂头丧气地道,“姐姐的生辰?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竟什么都没准备,姐姐待会你出去看见什么,我给你买。”   “哪里就需要你买了,你一直照顾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施筠轻笑,“再说,郎君有的是银子,何须我们自个儿掏钱呢。”   铃香略一思索,觉得对又不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姐姐,郎君给的是郎君的,但是我给姐姐的是我的。再说了姐姐从前救了我和兰…芳,我就是一辈子照顾姐姐,为姐姐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   闻言,施筠轻敲铃香,捂住她的唇,“这话怎能乱说?要避谶,懂么。”   暮色四合,秋光沉落。   用过晚膳后,施筠闲来无趣,便找来铃香一同出去逛一逛,春和紧随其后。   九月十五,恰是大相国寺每月例行的“万姓交易”之日。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挤你。   施筠被铃香和春和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里走。   春和见今日人多混乱,忧道:“夫人,要不换个日子再来,今儿人太多了,实在不行就往边上走走,夫人若是要买些什么,使唤人去就是了。”   铃香看着阵仗,心下亦有些担忧,附和道:“春和哥说的有道理,姐姐咱换个地儿吧。”   施筠站在原地,周遭是涌动来往的人群,离州桥尚有些距离。她绝不能在此地停下,她沉声道:“我今儿就想吃那老翁做的蜜饯,你们在身边又怎会出事,上回郎君带我来时也没出事,好没趣的话。”   铃香和春和面面相觑,两人拧不过施筠,只得护着施筠往州桥那边去。此时月升日沉,街道两旁挂上彩灯,灯烛映天,耳边尽是嘈杂刺耳的吆喝声。   春和走在前头为施筠开路,铃香则护着不让她被人挤到。   眼瞧着就快到州桥,前头一派热闹喧嚣。施筠抬眼望去,明黄烛光下,一群侍卫为主子开辟出一条宽敞的路。   州桥夜市,向来是贵贱同游,里头贵人有低调的,亦有如此张扬高调的。施筠不欲上前争这一步路,让铃香略等一等,且让里头人先过。   不多时,酒楼里走出三人,先行出来的是个六十余岁的长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隐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穿着不甚张扬,气度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老者身后跟着的是昔年得意门生谢长溪,他紧随其侧,姿态恭谨。   落后半步的姑娘,身着碧色衫裙,举止透着局促小气,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长溪身后,目光怯怯地扫过四周,又飞快地垂下。   施筠看见这一幕,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岂不说施筠瞧见,春和偷觑施筠的脸色,见她神色沉凝,只得讪讪开口,“夫人,我们换条路吧。”   铃香一时心忧,也道:“姐姐我换一边过去吧。”   施筠痴痴地盯着谢长溪,眸光渐冷,神色哀戚。那头谢长溪应酬恩师,不知怎得总觉周身腻得慌,似有人在盯他。   谢长溪猝然抬眸,朝人堆里望去,他目力极佳,隔着州桥便已瞧见施筠。他当下冷脸,眉梢深蹙,面容冷冽。   春和遥遥与谢长溪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朝铃香道:“铃香我们带着娘子走另一边去。”   铃香忙应下,就要抬手去牵施筠,岂料施筠使出浑身气力,就沿着人堆里冲,似要越过州桥去找谢长溪。   谢长溪见她快步推开人群,瞳仁骤缩,心神一晃,竟未听见恩师唤他。   “雪臣?”荀自唯凝眉唤他。   良久,谢长溪回神,惭愧道:“老师,学生一时失神,我这就送您出城。”   三人只刚转身,便听州桥另一侧,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惊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好多血,怎么流血了!”   “谁家的娘子掉下去了啊!”   谢长溪顿步,回首循声望去,只见桥边众人围堵,铃香和春和被堵得寸步难行,好容易等春和挤了过去,却被河中一滩血吓得不轻,旋即跳了下去。   铃香一面哭一面喊,“姐姐!姐姐——”   “雪臣,你可是有事?”荀自唯语重心长地问道,他瞧谢长溪自出了酒楼便魂不守舍,也不知是见了什么。   他本是不愿谢长溪送他一程,可拧不过谢长溪顾及师生情,这才允了他送。   谢长溪望向那处,许久都不见动静,思忖良久,才回过神向荀自唯拱手作揖,道:“学生无礼,一时恍惚,桥那边似有动静,不免多看了两眼,失态之处,还望恩师见谅。”   荀自唯拍了拍他肩,“雪臣,你心里有分寸便是,你若有事即刻去就是,不必送了。”   “自是要送老师一程。”谢长溪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女子道,“鹤木,送王二姑娘回去。”   王二姑娘微怔,先前分明说要与她一道送了恩师,再由他亲自送回府,这会怎么要她先行回府。   鹤木不好耽误,当即就请王二姑娘往回去,也不由她说句话,就被鹤木带着离开。    第33章 懂事【加更】   深秋的汴河池水,冰冷刺骨。   施筠眼眶酸涩,湖中倒映的灯光迷离朦胧,像是她卧室里的那盏吊灯,通透明亮。她咬紧牙关,将那物抽了出来,顺手将其丢下。   不多时,灼热的撕裂感遍布骨髓,汗珠眼泪都与河水搅在一起。她原是会水的,可她此刻下身的坠胀,周身无力,鼻腔漫进腥咸的河水。   施筠腹如刀绞,除却疼之外,好似还有什么从她生命中身上流走,只她疼得无暇顾及,不过片刻便失去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春和甫一入水,就被血水呛得直皱眉,索性施筠沉得不深,他向下游。不多时,他将施筠捞了起来,围聚在州桥的好心人,寻来木梯子。   铃香见施筠面白如纸,浑身湿透,下身的衫裙已被血水染湿,混着河水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先回宅子去,宋姑娘不曾出门。”铃香急声说着。   春和颔首,两人穿过人潮,快步往回赶。   铃香一面哭,一面赶路,春和见她体力不支,便道:“铃香,你慢些回去,晚点夫人还要你照顾,我先驾马回去,夫人耽误不得。”   铃香喘了口气,心下着急,却也明白,此刻驾马车回去,未必有春和骑马回去快。   春和先行一步,铃香不敢耽搁,跑一阵,歇一阵。她一路快跑,也只刚到大相国寺前。   她顿步,深吸口气,正欲再跑,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铃香,上来。”   铃香循声回首,只见鹤木打马穿街而来。鹤木并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只是稍稍放快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便近至跟前。   他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扶起铃香。待她坐稳,鹤木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带着她穿过人群,待人少时鹤木调转马头绕进小巷,朝枣冢巷疾驰而去。   秋月夜,寒气深重。   薄薄秋风灌进房内,引得灯烛飘摇。   宋真把过脉后,写了方子,便着人去煎药。宋真回头看一屋子人却没有谢长溪,只铃香在塌前服侍,给施筠换了衣裳。   鹤木和春和守在门外,两人苦着脸交换了眼神。   鹤木见宋真出来,急忙问道:“夫人的孩子…”   宋真横眉,冷哼一声,“娘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下身就在出血,衣裳都染透了。寒气入体,胞宫受损,那点弱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话虽如此,但这胎落得奇怪,纵使落水也不会当下就流血,且听春和说时间并不长。   她先前几次诊脉,施筠的胎象皆不稳,一是因她先前用过芫花根的缘故,二则是郁结于心,这两层就足以看出施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况先前施筠自己也是看过医书,又怎会不知那芫花是下血的东西。   只她并不想戳破,那腹中孩子的造化全在于他的母亲。   宋真心下大概有个揣摩,但仍有些疑惑。先前施筠偷偷用了分量极轻的芫花根,但自有孕以来却是不再用,好似回心转意了般。   她拿不准施筠的心思,不过这其中种种跟她自个儿无甚关系。她开的安胎药,平日里补气血的药是从来没错过。   兴许是那孩子命薄,无福来到这世上。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的呢,就是生了出来,也是个别宅妇的孩子。   鹤木听罢,心死了大半。他跟着郎君多年,好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又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如今是空欢喜一场。   只一想到谢长溪沉怒的模样,鹤木便觉胆寒,愁眉苦脸的看向春和。春和贴身跟着施筠,出了这事,少不得要吃板子。   戌时一刻,鹤木和春和听见外头急匆匆地脚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头垂得更低。   谢长溪手握马鞭,快步而来,周身泛着冷冽的寒气,见门口站着两人,并未说什么,只大步进屋。   鹤木见此,心惊胆颤,二人额头虚汗直冒。要知道从前他二人若犯了错,是当即领罚,断没有秋后算账的道理。   “映月如何了?”他甫一进屋便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禁皱眉。   铃香眼角还挂着泪,哽咽着回话,“姐姐……姐姐尚未清醒,只是精神不大好。宋姑娘说,姐姐落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她话音越来越低,声若蚊蚋,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溪微怔,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滚下去。”谢长溪垂眸看榻上面色苍白的施筠,眉心深蹙,他上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上回见她这样,还是在江陵城外,她中箭倒在他面前。她那样欢喜的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却没能保住。   若她醒来知道,又该闹一场了。   铃香垂首,忙不迭地退了出来,鹤木瞧见便朝她递了一包糖,凝眉道,“本是打算今夜给你送来的,哪知出了这事。”   铃香匆匆接过,只道了句谢,便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   施筠幽幽转醒,腹部及下身的刺痛犹在,她浑身还冷着,可手心却异常暖和,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身边有人在守着。   只她心里对他厌恶至极。   “你醒了,身上还疼么?”谢长溪守了一整夜,见她醒来,便俯身去摸她的额头,温声询问。   施筠神思疲倦,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长溪旋即喂了一勺温水,施筠疼得厉害,又被他灌的水呛到,逼得她双眼通红。   瞧她被呛到,谢长溪一时心急,忙将她扶起,只想为她顺背。   “滚!”施筠下身陡然一疼,使出浑身气力推开他,艰难启齿。   谢长溪眉心紧拧,怔在原处,他看施筠疼得眉心深蹙,双眸紧闭,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疼。   此刻他也不去计较施筠叫他滚的话,只心疼道:“是我不好,关心则乱。”   施筠缓了一阵,不知怎得,泪珠滚滚,泣道,“关心?什么关心?你的关心就是在我生辰那日,和别人同游?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只需养好身子,不必为这个孩子伤怀。”他顿了顿,稍稍缓了神色,温声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么?”   施筠恨声道:“谢长溪,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什么叫他来的不是时候,就因为他碍了你娶妻?他就不配来到这世上?”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只消知道,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没了。什么妨碍娶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何曾因这事要你拿掉孩子?映月说话可是要讲凭据,你一时冲动,害了这个孩子,倒将这事怪到我头上。”谢长溪心下烦闷,早已有了恼意,只碍着施筠刚醒不好发作,并未同她冷脸。   论起孩子,谢长溪倒觉得无甚要紧,左右施筠尚在,且宋真说了日后好生调养,并无影响。   他如今仕途正好,又将娶妻,有了孩子着实不体面。若非想要她收心,决计不会让她留下这孩子,如今这孩子去了,倒也是懂事。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双眸通红,末了,只悲痛欲绝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映月,我见你也是疯了,不妨先把身子养好,孩子日后总会再有。”谢长溪冷哼一声,旋即愤然起身,“这些日子我不便来见你,你且安分些。”   他如今正与王二姑娘相看,王二姑娘性情柔和,思量再三,他才决定带她去见致仕的恩师。   谁知,恰巧遇上施筠,搅得他只能叫鹤木先将人送回去。   “你走了,就别再让我见到你。”   施筠不去看他,仰面盯着帐顶上的薄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灼烧苍白的肌肤,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的痛苦,还是演得太过认真。   身上的疼再真实不过,只她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闻言,谢长溪稍一顿步,却没停留。开封府的事一桩接一桩,讼牒如雪片堆叠,容不得他耽搁。   他抬脚出了房门,步履匆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半掩的木门带动。   待谢长溪走后,铃香端着药碗进来,见施筠虚弱无神的模样,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身,轻轻替施筠擦去脸上的泪痕,“姐姐,先把药喝了罢。宋姑娘说,这药能去瘀血,对日后身子好。”   施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过脸来。她的目光落在铃香红肿的眼眶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实在没说话的力气。   铃香小心扶起施筠,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她,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呛得施筠咳了两声。   不多时,铃香放下空碗,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唇角的药汁,“姐姐这回好吓人,鹤木说汴河水很深,若不会水,淹死的也是有的。”   昨夜施筠落水的场景历历在目,灯影粼粼的河水里,泛起一汪浓重的血水。   施筠静静看着铃香,许久都不开口。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累了吗?”铃香忧道,“姐姐?”   施筠仍不开口,眼神愈发空洞,好似一只提线木偶,动也不动。   铃香凝眉,冲到后院去寻宋真。宋真听罢,放下手中花锄,赶到东厢里,进屋便见施筠痴痴地盯着小几上绣了一半的肚兜。   宋真瞧出她的心结,顺手将小几上的肚兜捎给施筠。   甫一碰到那肚兜,施筠泪如雨下,痴痴地捧着。    第34章 普度众生   深秋天已渐冷,施筠衣衫单薄地蹲在榻边,也不顾上疼,只紧攥着肚兜不说话。   铃香急得只哭,一个劲地看宋真。   “铃香,外头药炉里的火候要你看着,这里有我你不必担心。”宋真思忖片刻,蹲下身反复打量起施筠。   施筠虽说只是落水,可这几月她把脉时,她郁结于心,尚有心事的模样。且前些日子看她为孩子绣衣物,倒也不像不想要这个孩子。   宋真心下生疑,她不明白施筠对那孩子的态度,但眼下她能确定一点,施筠的神智昏聩是装出来的。   宋真看着她,淡声道:“娘子这般又是为何呢,此番并未伤及根本,孩子日后总还会有。”   施筠垂首不语,她瞧见手中的肚兜,陡然松开,如同见了鬼魅,发疯似地丢开,“这不是我的孩子!”   话落,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唬得宋真连连后退。   施筠眸中精光闪过,四下张望,一回首便见榻上的软枕,猛地扑上去,“孩子,我的孩子。”   宋真见她魔怔,虽不知她为何要这般,却不想声张。一个看似疯了的人,纵使说没疯又有谁信,反之亦然。   铃香端了药进屋,见施筠抱着软枕轻声细语地哄着,急声问宋真,“姐姐是怎么了?宋姑娘,姐姐她…”   宋真眉心紧拧,冷着一张脸,道:“娘子受了些刺激,神智昏聩,待我重新开些方子再如何。”   铃香快步至施筠身前,蹲下身,仰头见施筠眼神空洞涣散,与平日温柔持重的姐姐相去甚远。   她早看出来施筠十分期盼那个孩子,如今骤然失子,定然心痛。   铃香轻声唤道,“姐姐,我是铃香呀,你看看我罢。”   闻言,施筠顿了顿,瞳孔凝了些光彩,抬眼看向铃香。好半晌,施筠抱着软枕,面带微笑,她柔声说,“铃香,你瞧,这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铃香哭着摇头,直想将她手里的软枕丢出去。   一连几日,施筠抱着软枕不松手,铃香试过将软枕抽走,施筠却哭闹得厉害,捶胸顿足。铃香没了法子,只能任由施筠抱着。   林妈妈这几日见施筠已是避着走,前日里她从施筠手中夺了软枕,岂料施筠张牙舞爪地来抓她的脸,唬得她再不敢靠近施筠。   往日里她是盼着施筠飞上枝头,如今看她形同疯妇,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处置了,苦了她看错了人。   雨月夜,天空黑寂沉冷,檐下灯笼被风刮得飘摇,灯影凌乱。秋雨连绵好几日,施筠坐在檐下,温声细语地哄着孩子。   铃香见此,忙去房内取了青缎斗篷给施筠披上。   “姐姐,好几日了,也不见你和我说句话。”铃香甫一出声,泪跟着流下来,她不争气地去擦泪,咬唇道,“姐姐,你要怎么办才好。”   自打出事那夜她见过一次谢长溪,此后铃香便再没见到他来。   铃香陪施筠坐在檐下,任由风吹进领口,雨丝飘进檐下。铃香骨架小,身形清瘦,她一点点挪到施筠身边,轻轻地倚着她。   施筠面颊湿润,病白的脸上挂着绒绒的水珠,泪珠滚落。   春和将施筠近况禀给谢长溪,谢长溪眼周乌青,案上卷宗尚未审完。荀自唯致仕后,韩成那头便盯上了中书侍郎一职,企图让他那个斗鸡走狗的大儿子坐上那位置。   韩成膝下子女众多,除却在后宫做皇后的大女儿,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只可惜都是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仗着家中权势背景,在汴京城是毫不收敛。一个好色,一个好赌。   谢长溪凝眉掷开卷宗,呷了口茶,眼见门外潇潇细雨,月光清亮。此情此景叫他忆起施筠曾跪在他面前将她视作恩人,那时的她看上去听话温顺,犹胜月色。   美人在骨不在皮,好似说得就是她。   “鹤木,去枣冢巷。”他心念一动,起身出了开封府。   鹤木得令,取了伞一路快步跟着。   亥时。   谢长溪进了宅院,一片死寂,庭中恒青的松柏好似也了无生机。自古逢秋多寂寥,他心下烦闷不安。   他行至东厢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里头细碎带着颤音的声音,“阿娘在,不哭了。”   听罢,他脚步微顿,终是没能进去。前些日子,施筠醒来对他说的番话,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   左右只是个孩子,他们日后还会有,何至于此。可施筠的那些眼泪,凄苦的神情,一点点烙在他心上。   倘若知道这孩子叫她这样痛不欲生,当初他宁愿早些叫她落胎。   “郎君,韩征那边今日剁了一个书生的手指,但那书生并未递状纸,转头出城去了。”鹤木低声提醒。   这几日谢长溪宿在开封府,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韩征仗势欺人,设赌坊、放私贷,行事张狂,动辄打杀。   苦主的状子一张接一张,堆在案头,他迟迟不肯动手,是怕不能一击致命,反倒惹人注目。   如今中书侍郎荀自唯致仕不少人盯着那位置,朝堂上明争暗斗。韩成推举了一批人,皆被旧党的挡了回去。   “敢递状纸的有几个好下场。罢了,先撤掉一半守卫,盯紧赌坊那边的人。叫她们好生照看映月,待她好些了,我再来见她。”话落,他转身离去。   施筠蹲在榻前,听外头的动静,冷得浑身发颤。她实在无心同谢长溪周旋,甚至连说句话好似都要费尽周身的气力。   一连几日,她不肯松开软枕,只蹲在塌前抱着软枕。铃香急得日日问宋真是怎么了,宋真写了方子,抓了药,施筠却迟迟不好。   是夜,宋真端来黑漆漆的汤药,她蹲坐在施筠对面,静静地看她好一阵,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截枯枝。   “娘子心好狠。”宋真淡声说着,一双冷静漠然的眼睛直直盯着施筠。   施筠缓缓抬眸,紧了紧手中的软枕,旋即垂首哄着怀中的软枕。   宋真本奇怪施筠这胎落得奇怪,便又去丁香丛前看了一阵,前些日子下雨,被折断的枝条长出新芽。   直到亲眼看见那截枯枝,宋真才确信,施筠不想要那个孩子,且她明白,施筠错判了一件事。   宋真不明白施筠这样做的原因,却也无心戳破,她只做医者的本分。   施筠低眉垂首,并不理睬。宋真也不多留,出门前叮嘱一句,“记得将药喝了。”   如此过了几日,谢长溪仍未踏进别院,一宅子女使婆子日日见施筠坐在门前,抱着软枕,形同疯妇,嘴里还念念叨叨。   这日午后,施筠目光幽幽,曈眸陡然亮了起来,“郎君呢?我梦到我们的孩子了,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们的孩子没了。”   铃香轻声安抚,“姐姐,鹤木说了郎君近来都不得空。”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施筠缓缓起身,紧抱软枕,径直朝院门去。   铃香快步跟上,春和听见动静,忙从檐上跳了下来,拦住施筠,他皱眉劝道:“夫人,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郎君近来是没空见你。”   施筠伸手抓着他,言辞激动,“我要见他,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带我去见他,他一定…他一定肯见我的。”   春和劝不动施筠,转头看向铃香,“铃香你劝劝夫人,她这样怎么能出去。”   铃香多日不见谢长溪来看施筠,心下也觉见上一面,兴许会好些。铃香抿唇,为难道:“姐姐的病是心病,若是能见郎君一面,姐姐兴许就会痊愈了,实在不然遣人去告知郎君一声,就说姐姐想见他,郎君定然是肯的。”   春和正犹豫,却见施筠大步往外去。   “夫人当心身子,我这就去套车,你让林妈妈先行一步去告诉郎君。”春和细细安排着。   不多时,春和来请施筠,铃香扶着施筠往外走。铃香见施筠抱着软枕不便上车马车,正想接过来,施筠似是被吓到,倏然收回手,“这是我的孩子,不要碰他。”   铃香安抚道:“我不碰,姐姐上去吧,我扶你。”   施筠颔首,慢腾腾地上了马车。   行至大相国寺前,施筠撩开车帘,透进少许秋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铃香瞧见这幕,心疼不已。   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痛。   “停一下。”施筠猝然开口,她淡淡道,“我想为死去的孩子祈福。”   春和看向相国寺门前往来不绝的香客,一时犹豫,可施筠这请求无可厚非,行至此处,为故去的孩子祈福,实乃人之常情。   铃香亦是如此想,且她看施筠如今心神稳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神神叨叨。   铃香道:“就一会,左右也快到开封府了。”   春和不好劝阻,何况前头林妈妈已先去开封府通禀,想来耽搁一时半会也无大碍。   秋光正好,清风拂面。施筠在寺前停步,静了好半晌,才缓缓进寺里。   寺内香客看她面色苍白,唇瓣也无血色,一双眼睛更是死寂的空洞,皆避着走。   大雄宝殿前,香客络绎不绝,殿门前的铜鼎里插满香烛,青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里等我罢。”施筠垂首,抱着软枕进到殿内。   殿内求神问佛的香客太多,铃香和春和并无所求,被小沙弥拦在殿外。   殿中施筠抬头望着那尊金漆满身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悲悯又疏离。   她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三柱香,跪拜神佛时也不曾松开怀中的软枕。待她起身时,小沙弥忙着为下个香客请香。   守在一旁的主持也因与香客搭话并未注意到她,殿外人头攒动,打眼望去瞧不见铃香和春和。   施筠倏然转身,抱紧软枕,一刻不敢耽误地绕到殿后往西北角去。    第35章 不见了   金乌高照,街上行人熙攘。   施筠绕出寺庙后,转身没入人潮,她现下手中没有公凭出不了汴京城,纵使出得去,也没办法彻底离开。   今日谢长溪的守卫减半,纵使发觉她不见,一时间也不会寻过来,纵他有滔天的权势,也不至于将汴京城淘洗一遍,就为筛出她这么个不重要的人,他又不是皇帝,又怎会如此张扬。   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地方藏着。   施筠出了相国寺,往州桥最热闹的地段去,州桥附近人来人往,茶楼食肆林立。施筠打眼瞧见桥边的茶楼,不甚显眼,略一思索便踏进店内。   候在茶楼正中的茶博士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他道:“娘子想喝点什么?这边尚有空阁子。”   施筠道:“引我去。”   茶博士搓手笑道:“娘子瞧着身子虚,我们这儿有特供的补气血的香饮子,别的地儿可都没我们这儿的好。”   施筠无心听他说话,觉察到茶博士打量的目光,她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香饮子什么的,我暂且不用。我一个姑娘家,本是上京寻亲,哪知半道上受人蒙骗,只剩下这些家私。如今亲没寻着,倒叫我吃了好大的苦。”   茶博士捧着碎银,塞进袖子,他听出施筠的画外音,便问:“娘子可是少了什么凭据,又或许需要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施筠黯然神伤,用南地细腻温软的声音说,“我不甚弄丢了公凭,苦求不得,且我着急回家去,哪能日日等着。”   茶博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咧嘴笑说,“娘子这可是问对了,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是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危险。”   茶博士游走市井闹巷,消息的来源那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穷苦百姓。先前施筠赏了他一两银,他倒也愿意同施筠说道说道。   只看诚意够不够。   施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又从袖中取了一两银,“若说有法子,还请告诉我,可怜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语罢,施筠又哀叹一声。   茶博士收了钱,喜笑颜开,竹筒倒豆子似地说起来,“娘子想办这事倒也不难,这汴京赌坊的、书铺都有做这生意的,娘子图快看去赌坊,他们哪儿是另走门户。只是……”   他顿了顿,打量起施筠,为难道:“娘子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那地方郎君去了都得丢层皮,娘子去了若是被那双霸王看上,那才叫惨。”   施筠眉心轻蹙,疑道:“此话怎讲?那双霸王是谁?”   提起此人,茶博士压低声音,悄声说着,“娘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汴京城里是韩霸王说了算,这双霸王不是一个人,是两兄弟。韩国公家的双生子,这两人浑然一体,都是一等一的恶人呐!”   话说到此处,茶博士喉头一哽,分明是封闭的隔间,却怕有人听了去,他忍不住又道:“韩国公长女是中宫皇后,官家子嗣稀薄,早早立了太子。韩国公一家何等风光,娘子为着自个儿还是少去赌坊周遭。”   施筠心下已有了主意,她思忖道:“明白了,多谢——”   赌坊,那日门外谢长溪好似提过这事,他查赌坊,原是为了查假公凭。   不待施筠话说完,茶博士愁眉苦脸,复又深深叹了口气。施筠凝眉,还不等她问,又听茶博士叹息一声,连连摇头。   “娘子你可知道颍川侯府那事?”他探问着,见施筠面色平平,才接着说,“颍川侯府的谢娘子听说就是被小霸王逼死的。”   施筠微怔。   她在颍川侯府呆的那三年,是没见过那位谢娘子,也就是谢长溪的妹妹。当年她穿到青芜身上,谢凝玉已出嫁一月有余。   后来谢凝玉出阁不过两年便病逝,崔氏当时伤心不已,病了好一阵。只是侯府内皆道是病死的,这内里到底是为何,施筠就不得而知了。   茶博士说得越发起劲,愤愤然,“谢娘子何等年轻,怎会忽然得病。我听里头的人说,当年有个小大夫偷偷递了信给侯府,听说是想和离,侯夫人不肯,谢娘子是郁郁而终的!”   遥想当年谢凝玉的风采,当真是远远一见,倾国倾城。谢凝玉为人乐善好施,凡见过她的,无不称赞。   想到此处,茶博士黯然神伤。   “也是身不由己。”施筠见他话说得差不多,便适时感叹一声。她无心再听旁的事,当下她有正事要做,谢长溪那头回过神来,必然是要大肆搜查。   她孤身一人,手上无公凭,是没有邸店敢留她的。   施筠略加思索,朝茶博士身后看去,“方才的香饮子拿些来,再上些果脯来,烦请切得精细些,我牙口不好。”   闻声,茶博士后知后觉,方才说了好些话,倒把正事忘了。他讪讪地向施筠鞠了一躬,旋即出门去。   隔间门合上之际,施筠沿着软枕缝隙扯破,扯出一件半新的靛蓝粗布直裰,抖落不少碎银。   施筠换上直裰,拢上满头青丝用木簪挽起,待收拾妥当,她便背着那不像样的包袱扬长而去,没入熙熙攘攘的人堆。   茶博士捧着木托盘回隔间时,已不见那娘子,桌上只剩一两银。他只说了几句话,却收了三两银子,心下过意不去,正欲出门去寻,却不见人影。   叹了口气,含泪收下。   相国寺前人头攒动,铃香和春和已在外头候了半晌,眼见香客进出,独不见施筠。   在门外侍奉的小沙弥,也奇了,这两人在这站老半天是为何时。   春和已耐不住性子,拧着眉进大雄宝殿找人。环顾四下,并无施筠的身影,春和转头看向主持,他怒目横眉,阔步上前,质问:“老和尚,我们夫人哪儿去了。”   正同主持搭话的女香客唬了一挑,见来人气势汹汹,方脸阔耳,好生吓人。主持上前一步,挡在香客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春和急声问,“别念了,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软枕的娘子,身形纤弱,神志恍惚。”   相国寺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一时间哪能记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客。主持见来人语气不善,想来是出了什么事,为防惹祸上身,便指了指大殿后的西北角。   “兴许是走偏门出去了。今日香客众多,多有贵人从走偏门,郎君若要寻人,切莫在菩萨底下不敬,也莫吓着旁人。”主持捻动佛珠,召来小沙弥请春和出去。   铃香见春和出来,左右张望,独不见施筠。她暗道不好,不知怎得,她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真发生在眼前,又太过荒谬。   想姐姐当初多么期盼那个孩子,又是怎样与郎君周旋。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其实在姐姐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只是为什么,姐姐连她也不告诉,又一个人远远的走了。   春和抬手召回附近的护卫,还不等他吩咐下去就见鹤木往殿前来。鹤木大步流星,见春和面色不好,疑道:“怎么了?夫人呢?”   春和垂首咬牙,道:“在殿内不见了,正吩咐人去找。”   鹤木闻言,眸光大震,瞳孔倏地一缩,“什么叫不见了!春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加派人手,把寺里每一间殿、偏院、夹道,都翻过来找。”他转身便往殿内走,袍角带起的气流将廊下的香灰卷得四散,声音压得极低,“着人去画出夫人的画像,给他们看了挨个问,若有人阻拦,就说……开封府拿人。”   春和领命去办,殿内香客被鹤木这阵仗吓得退了出去,主持上前询问,鹤木沉声道:“主持最好祈盼此事与贵寺无关。若叫郎君查出来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主持白眉深蹙,只觉此人放肆,呵道:“这是国寺,饶是官家来了,亦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鹤木无心同这老和尚理论是非,眼下他得先赶回开封府,向谢长溪禀明此事。先前林妈妈才来报信,说是施筠要来见他,谢长溪这才遣了他去接。   岂料,人还没接着,倒是在相国寺出了这档子事。更何况,这几日他们正忙着查书铺和赌坊的案子,牵涉甚广,如今又添了这一桩。   鹤木越想越焦灼,脚下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并未察觉到铃香跟在一旁,待他要出寺时,铃香才弱弱地说两句,“鹤木,辛苦你了。”   鹤木闻声回头,笑得艰涩,“快些回去吧,待会天晚了。”   铃香上前扯了扯鹤木的衣袖,踌躇道:“路上小心。”   鹤木眉梢轻舒,颔首示意知道了。   秋风萧瑟凌乱的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鹤木同春和齐齐跪在堂下,深觉这风刺骨冷冽。   谢长溪正伏案批阅公文,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边斜阳碎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说。”他只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鹤木硬着头皮道:“属下赶到大相国寺时,夫人已……不在殿内。属下即刻封锁寺门,搜遍了前后殿、偏院、夹道,均未寻见。主持只说,夫人曾向他问过偏门的路,他指了后院西北角的小门。属下追出去,那小巷直通清净街,岔口多,早已不见人影。”   话音甫落,满室死寂。   谢长溪指尖微顿,墨点在纸上缓缓洇开,洇成一团浓黑的污迹。良久,他搁笔,淡声道:“春和去叫林妈妈和铃香来,顺道也请宋姑娘来,鹤木你去审宅子里的人,难为她盘算了这么些天,没有公凭她出不了城。”   鹤木应声,正欲退下,谢长溪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去把赵谦叫来。”   赵谦是开封府的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桥梁驿道,城门的出入文牒皆经其手。   鹤木心头一凛,明白郎君这是要在城门处下文章。   不多时,林妈妈、铃香和宋真被春和带进堂中。两人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林妈妈更是抖如筛糠。   独宋真冷着脸,脊背挺直,立在两人身边,毫不避讳地直视谢长溪。   林妈妈瞧着谢长溪大半个月都不见施筠,原以为就是走丢了,跑了,疯了也不甚要紧,怎得这会子又要来审她们。   先前在宅子里,鹤木已是罚了一批人,她们两人贴身伺候施筠,旁人若有罪,她二人就是罪加一等。思及此,林妈妈心下叫苦不迭。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起浮沫,呷了一口。他姿态闲适,举止优雅,不像是要审人,倒像是闲庭花落,坐等雨停。   “是从何时起,她有了这个心思?你们竟没发觉吗。”他问得漫不经心,声如清泉。   林妈妈嘴唇哆嗦,叩首道:“郎君明鉴,夫人出门只说要去相国寺上香,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时常疯疯癫癫,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近来都是铃香在夫人跟前照料,若说有什么,也是铃香晓得的最多。”她眸光一转,语气愈发坚定。   铃香凝眉道:“姐姐近来并无异常,就连今日上香也是一时兴起,兴许姐姐是走丢了,过两日就回来了…”   话到此处,话音渐弱,这话虽如此,铃香心下却觉得今日一事必然是姐姐逃了。   她这番话,谢长溪是一个字不信,他清楚铃香并未撒谎,只是施筠藏得太好,戏演得太好,骗过一个又一个。   若非今日这遭,他险些也要被骗了去。他竟是从未驯服过她,往日缠绵交融,皆是她在虚与委蛇。   想到此处,他胸闷不已,深吸口气,紧了紧手中杯盏。   那么施筠这场戏是从何时演起的,是从有了孩子,还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对他有过真心。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便觉浑身如蚁虫啃噬,抓得他心痒,无名怒火侵扰心肺。   “你们且下去,”谢长溪抬眼看向宋真,宋真面色如常,亦在看他,“宋姑娘留下。”   闻言,铃香和林妈妈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待人走后,谢长溪问她,“映月的孩子来得蹊跷,你可有参与其中。你只消告诉我,我自不会拿你如何。昔年你救我妹妹,这恩情可是记在宋典御的头上,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宋真拱手作揖,一板一眼地回话,“娘子胎象一直不稳,坠河落胎是真,孩子也是真。当年为谢娘子传信,也并非为了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长溪见她应答如流,且她和施筠相识不久,宋真自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怎会为施筠撒谎。   何况,有宋典御作保,谅宋真也不敢有所欺瞒。   只是这一来,倒让他困惑,拿不准施筠的心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以什么方式,用什么法子。   谢长溪指节轻叩桌面,盯着微凉的茶盏,心道不急,有的是法子把人揪出来。    第36章 施筠   日暮时分,落霞漫天,御街上行人匆匆。   施筠混在涌动的人潮中,按照茶博士的话,她来到赌坊前,环顾四下后,转身进了赌坊对面的茶楼。   赌坊前的行人皆侧目而过,生怕沾了什么晦气。   茶楼二层隔间,凭窗下视,正巧对着赌坊正门,里头人影憧憧,抬手投注。施筠想到茶博士的那番话,一时犹豫,思忖着是否要亲自进去。   不亲自进去办公凭,心有不安。进去了又怕惹出旁的是非,那韩征倒不像是个善人,银钱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这个公凭要怎么办,办的无声无息。   当下,谢长溪在查假公凭,势必也在暗处盯着,就算有了公凭,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回她不能心急,宁肯在外头流浪多收集些信息,也不能再盲目行动。   “娘子,这是周娘子做的桂花酥,香甜可口,是茶楼的招牌,娘子请尝。”推门而进的茶博士,将一碟香甜的桂花酥搁在案上。   他的右手从碟边收回时,施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瞧见他右手小指裹着白纱,上头渗着干血。   手指修长,面皮白嫩,并不像茶博士。   施筠尝了一口,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糕点干得很,劳驾给沏盏热茶来,不拘什么,能润喉便好。”   茶博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施筠拿余光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那步伐拖沓,无半点常年跑堂的利落,袖口时不时抖弄两下。   汴京城里的茶博士,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断不会像他这般死板迟钝。   倒是他那双手,指节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不像是端茶倒水磨出来的,倒像是个读书人。   茶博士低眉垂目,捧着木托盘,上了一盏清茶。   行至窗前,他目光陡然一转,朝赌坊看去。   施筠呷了口茶,淡声道:“你与赌坊有仇?”   闻言,茶博士身形一晃,屏息凝眉地问她:“你…从何得知。”   “我不仅知道你和赌坊有仇,我还知道你缺钱。”施筠放缓声音,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我这儿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不知你愿不愿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话毕,施筠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   茶博士目光犹疑,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忆起家里的病重的母亲,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他人都活成了这个鬼样子,还讲什么道理!   茶博士将银子收下,复又诚恳发问:“公子可是想进赌坊办凭证,走赌坊的路子,确实快。可近来官方在追查假公凭,若是用赌坊的公凭,公子恐怕是走不远。”   他收了人的银子,觉得有必要将话说得清楚些,何况这么大笔钱,比他大半年挣得都多。他又无害人的心,不过是为着老母亲。   施筠心下明白,如今的假公凭大抵是不好使的,就算她真的得到了。谢长溪那头追查起来,也太过容易。   这样的东西,指不定就在赌坊里留了档,日后好用来核对。谅韩征再霸道,也不敢将事做绝。   思及此,施筠为难问:“话虽如此,可我丢了公凭回不了苏州老家,到底是要试上一试的,茶博士可帮我愿意这个忙,不是难事。至于我能否出城,自有我自个儿担着。”   这茶博士的话,她不敢全信,一来她拿不准茶博士与韩征有何仇怨,二来不知他的底细,如今她只能试着套一些可能有用的话。   茶博士目光远眺,一面看向赌坊招牌,一面听施筠吴侬软语,“公子,我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若公子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张官府查不出来的假公凭。”   施筠眸光忽沉,暗道这茶博士心有城府,兴许并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不管他与赌坊有何仇怨,她确实需要一张公凭。   但真假,好似也并不重要。   “不妨说说你和赌坊的事。”施筠看向他断掉的小指。   —   酉时,窗外秋霞与枫山相映,斜阳残照。穿过后衙的月门,绕过一丛修竹,开封府正堂后的值房内一片死寂。   赵谦得了令,一路健步如飞,唯恐得罪他。他战战兢兢地迈进值房,眼看谢长溪端坐堂上,一袭紫色公服,圆领大袖,袍身宽大却不显臃肿。   腰间束一条革带,带上垂着金鱼袋,随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两侧的硬翅平直展开,将他眉目衬得清隽、不怒自威。   “大人唤卑职,可是为了城门查验之事?”赵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问。   他心里捏了把冷汗,近来谢长溪查书铺、赌坊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书铺、赌坊皆是国公府的产业,平日里韩征那头的假公凭多有经他手的。   谢长溪知不知道这事,赵谦心里没底。纵使谢长溪知道,他也想好如何倒戈。   国公府势大,但谢长溪却是政坛新秀,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焉知他没有出头之日。   且说这谢长溪如今是他的直属上司。   谢长溪面色平静,语气沉凝地道:“这几日,各城门加派人手,严查出城之人,不论去往何地,一律严查。妇人、女眷,更要详加盘问。”   赵谦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没有朝廷公文,擅自封锁城门,恐怕…”   “谁说要封锁城门?”谢长溪抬眼看他,那目光淡然从容,却让赵谦后背一凉,“我只是让你‘严查’。查得仔细些,难道不是户曹的本分?近来假公凭案闹得沸沸扬扬,你怕担责,我替你担着。”   纵他封了城门又如何,只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杀鸡焉用宰牛刀。当下锁城门,是下下策,他想她也没那等本事。   现下已酉时二刻,她若真弄到份公凭星夜出逃汴京,也不是上策。   赵谦额头渗出细汗,连连拱手:“是,是卑职糊涂了。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一丛修竹,“命人去查汴京所有系籍书铺的底。无论是谁,哪怕是国公府的人来办,也要把底单给我取来。谁敢拦着,让他来开封府找我说话。”   赵谦心下了然,谢长溪是要动韩征。只他不敢多问,只弯腰应了声“是”,正欲退出去,却见身侧一道黑影疾步而来。   鹤木呈上一纸书信,“郎君,这是我从外面回来,一孩子递给我的,看过后我不敢耽误,便即刻送了来。且赌坊那头,有人闹起来了,外头有人来请郎君你去做主。”   谢长溪接过信,那信上写着:韩征私办公凭,豢养赌坊,滥用私刑,铁证在此。大人若借此了结,岂非大功一件?请大人速来赌坊,事不宜迟。   此人手上的证据,谢长溪并非没有,只他如今需要借这民愤来除了韩征。只是这信是谁递来的,为何要给他递信,此人是何党派立场。   赵谦听罢,旋即提议道:“大人,若要了结假公凭的事,现下是最好的机会。此一来,国公爷那头也不好说什么,这么多人瞧着,难不成国公爷要徇私?”   谢长溪抬眼看他,赵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韩征,如今倒是倒戈得快。赵谦既如此说,他便顺水推舟,除了韩征。   “你随我一道去罢。”谢长溪将信收起,阔步离开。   鹤木先一步飞檐走壁出了开封府,吩咐车夫套好车,几人赶往赌坊。   霞光溅落,暮色四合。   赌坊前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前断了右手小指的茶博士,用左手指着赌坊那烫金的匾额,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泣:“韩征!你仗势欺人!我不过赢了你几局,你就恼羞成怒,剁了我的手指!你们韩家,堂堂皇亲国戚,就这般纵容子弟为非作歹吗!”   他悲愤交加的声音从肺腑中震出来,人群里,有人跟着嚷了一声,“韩家这也太欺负人了!赢了钱就要剁人手指,天理何在?”   “嘘,小声些,你不想活了?那可是国公爷的儿子,皇后的亲弟弟!”   人群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   “什么国公爷、皇后,难道就没王法了吗?”一个老汉愤愤地啐了一口,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敢在喉咙里打转。他身边的老妇连忙扯他袖子,满脸惊恐。   挤在人群中的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眼圈通红,嘴唇哆嗦:“我家那口子,就是被他们逼得…输了钱,还不上,硬是打断了腿,如今瘫在床上,一家老小怎么活!”   此言一出,点燃周遭人心里埋藏的怒气不公。   几个年轻后生攥紧拳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告官去!开封府难道不管吗?”   “告官?”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笑一声,捋着胡子,眼里满是绝望,“那韩征的姐夫是当朝国舅,姐姐是皇后,开封府尹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去告?”   暮色渐浓,霞光如血,泼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压抑的猩红。   赌坊里韩征并不露脸,吩咐身边小厮出门了结。小厮得令,站在赌坊前,扫了一眼闹事的茶博士:“哪儿来的人?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出老千被捉住,还要赖到我家郎君头上,还不快滚,别逼我们郎君动手。”   “郎君今儿心情好,赶紧散了。”他拔刀相向,刀光闪过,纷纷噤声。少顷,他又看向茶博士,眼中凶光毕露,“你要整只手都不要了,就只管在这里耍横。”   忽地,不知谁喊了一声,“看!有人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前,几个黑衣护卫跳下车,迅速拨开人群,腾出一条宽敞的道。   不多时,身着紫色公服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腰间金鱼袋在霞光中流光溢彩。   赵谦附耳道:“此人是韩大郎君的护卫,行事刁蛮,浑然不讲理,大人您看想如何办?”   谢长溪阔步上前,茶博士见此膝行到他跟前,哭诉一番:“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我凭本事赢的赌金为老母亲治病,岂料韩大郎君不认,砍了我的手指,逼我不许告官。韩大郎君滥用私刑,强抢民女,仗势欺人,纵容家仆,一条条我都记录在册,大人证据就在这一封封信上,皆是按了手印的,还请大人保全他们的名节,私下审问,莫要让韩大郎君记仇,害了旁人。”   话音甫落,人群躁动不安,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里头一道清瘦的靛蓝身影佝偻其间,穿过人潮,压低声音。   “韩郎君仗势欺人,无天理王法!”她顿了顿,扬声喊道,“还我公道!”   话毕,凡受韩征欺辱的百姓,争相讨要公道,最终齐喊,“还我公道!”   谢长溪眸光扫过群情汹涌的百姓,不见慌乱,只沉了沉声,一字一句道:“法者,天下公器。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韩征?本府以头上乌纱、身上紫袍作保,今日定将他带回开封府,亲审亲问。所有罪证,桩桩件件,逐一勘实,必还诸位一个公道。”   末了,他心下略感不安,这场民乱怎么就来的这么巧,来得这么合适。不知为何,复又抬眸环视周遭,“若有人趁乱生事,本府也绝不轻饶,散了罢。”   鹤木遵照谢长溪的吩咐,将韩征押回开封府,封了赌坊。   戌时三刻,南薰门前。月光明亮,清辉满地,落叶声竟也变得清脆欢快。   身着靛蓝直裰的白面小生,递出公凭。   公凭人:施筠,苏州吴县民籍,年二十二,身中,面白,无肉色疤痕。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随身行李衣物,银两若干。   右仰经过关津去处,验引放行,毋得阻滞。    第37章 逃之夭夭   赌坊事毕,赵谦旋即吩咐守城的卫兵,严查公凭,不许再放走持假公凭之人。   韩征下大狱,在狱中愤愤不平,嚷嚷道:“姓谢的,你以为有了老子的把柄就能给我定罪?等我爹和姐姐晓得了,有你的苦头吃!”   牢狱阴暗潮湿,腥臭无比。墙角渗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尿骚味,熏得他一阵阵干呕。   打他从娘胎里出来,住过最差的卧房也有檀香熏着、锦被盖着,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越想越恨,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栅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谢长溪——你等着!老子出去,定要你生不如死!”   回音在空寂的甬道里来回撞了几遭,渐渐湮灭在黑暗里。狱卒远远看了一眼,摇摇头,懒得搭理。   鹤木听着韩征这番话,实难入耳。他侧目看谢长溪的脸色,只见他眸光平静,瞧不出什么。   他自小跟着谢长溪,心知谢长溪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总叫人摸不着头脑。想这韩征罪大恶极,斩首示众都是轻的。   且韩征又是韩行的哥哥,当初谢凝玉的死,多少都与韩家人有关,韩家内的污糟事,只远远一听都叫人觉得恶心。   国公府里,韩征、韩行这俩兄弟,狎玩一妓,养娈童,夺人妻都是常有的事。   谢长溪手中攥着茶博士呈上的罪证,薄薄的纸页,每一张背后都是被无辜迫害的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听得见韩征的咒骂,怨恨,何其难听。这么多年,韩征的罪行绝不止手中这几页纸。   韩家明面上风光,背地里却是蛆虫打窝。谢长溪眸光渐冷,不禁想当初崔氏是如何狠心让妹妹嫁去国公府。   让韩征下大狱,不过是个开头。他要韩家的人,一点点地为妹妹偿命,只有站到那至高处,才能讨到他想要的公道。   “送去给国公爷,问问他意下如何。”谢长溪将那叠罪证递给赵谦,转身回了值房。   赵谦躬身接过,心下生疑。   这好容易得来的证据,虽说不一定能上国公府的根基,但却能叫韩征在牢里蹲上几年,纵使国公爷再心疼儿子,难不成还敢明目张胆的救出来。   要知道今日这遭,可是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的,谁敢高举轻放,少不得要民怨沸腾。   明月高照,值房里烛光明亮,卷宗被堆叠至一边。   谢长溪倚着圈椅,抬眸看鹤木,“映月的事,我信林妈妈和铃香不知情,她这人惯会藏事,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就做了。可是春和一次两次看不好人,军法处置,枣冢巷的人,各打二十大板,遣散了换一批人,林妈妈和铃香…”   鹤木皱眉,头一回截断谢长溪的话,“郎君,铃香是夫人身边的人,若夫人回来见不着人,恐怕…”   谢长溪勾唇冷笑,看穿鹤木的心思,“鹤木,铃香日日跟着映月,什么都瞧不出来,可见是个蠢的,她本就该受罚,你既要护着她,就跟春和领一样的罚。”   鹤木躬身领命,正欲出门。   谢长溪眸光微滞,似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晚间来的那封信,他拦下鹤木,问:“这封信是个孩子送来的?”   鹤木颔首。   “你问过那孩子是谁叫他送来的?”他一面追问,一面打开信,复又细细揣摩起来。   烛光下,信上字迹刚劲挺拔,乍看像是男子手笔。可细看之下,每一笔的转折处都带着几分圆润,撇捺舒展自如,藏着一股柔而不弱的韧劲。   像是春风里的柳条,看似柔软,却折不断。   是谁,像谁。   须臾,谢长溪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身姿清瘦,眉眼清倔,始终不肯低头。   他忆起施筠每每看他的眼神,哪里是喜欢,哪里是被他驯服。如今看来全是做戏,当真是个硬骨头,竟让他觉得她有越王勾践的风范。   思及此,他心头怒气横生,只觉从前她的温柔小意,曲意逢迎,全是假的,半分真心都没有。   只一想到此处,他胸口便有烈火焚烧,烧得他喉头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死死攥着那页信纸,指节泛白。   那么,是从何时开始筹谋的。   短短半日,就做足了准备,不仅如此,还给他写了这封信。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他,想来人早已逃之夭夭。   说不定,今日赌坊前,她就在远处看他,想来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他倒是低估了她,这样短的时间内,将事做的滴水不漏。   谢长溪气极反笑,鹤木悄然抬眼,看自家郎君笑得诡异,一时心慌,还不如叫他早早地去领罚。   “去把今日守城的卫兵找来,只要南薰门的。”谢长溪深吸口气,心头火气不减反增。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使。跑,你能跑哪里去。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将人捉回来,一纸假公凭,出了汴京,你想往何处去呢。   鹤木领命,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人带回开封府。鹤木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甲胄的守城卫兵。   两人一高一矮,面色发白,他二人不知犯了何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   “郎君,这两人就是今日值守南薰门的卫兵。”鹤木侧身退至一旁,余光看向谢长溪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看不清谢长溪眼底的神情,但周身冷肃的气氛骗不了人。他家郎君,今日怒气很重。   “今日酉时至戌时,从南薰门出城的人当中,可有一个清瘦的娘子,面白,身量中等。”谢长溪顿了顿,忆起一些细节,“兴许还带着软枕。”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心知这位大人是在找什么人,可每日从南薰门出去的人何其多,他们哪里记得清。   高个的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大人…酉时出城的人多,卑职…卑职记不太清。”   话毕,二人皆垂首不语,后背冷汗直冒。   “记不太清?”谢长溪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可他沉重的威压却叫两个卫兵不敢抬头,“那本府帮你们想想,她拿的是假公凭。想来你们也是受了韩征的令,对那假公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说到如此份上,给你们一刻钟,好生想想。”   高个卫兵,连连叩首:“大人,今日确实有持假公凭出城的人,可我们向来都是直接放了,并不会多加盘问,这…这也是韩大郎君交代下来的。”   谢长溪听罢,心下了然。那就是放了人,却不知到放的是谁,也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   “看守城门不严,玩忽职守。且受韩征指使,私放可疑之人出城,罪加一等。按大晟刑统,守门之吏不察虚实,纵放奸细,当杖八十,削职为民,永不录用。”他顿了顿,以施恩的语气道,“你二人若有法子记起来,也可以免了罪责,否则,就打到记起来为止。”   话落,他命鹤木将二人拖下去,“就在堂前行刑,何时想起来,何时停手。”   俩卫兵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一时间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鹤木抬手,两个差役上前,他二人被拖了出去。堂前传出板子落肉的声音,混着卫兵杀猪般的嚎叫。   衙门的人行刑向来是下狠手,这八十大板下去非死即残。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冷眼看着他二人扭曲的面孔。   高个卫兵被打的涕泪横流,矮个子的似是想到什么,嚷道:“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查!”   鹤木命人停下,让他继续说:“那假公凭走的是韩大郎君那边,我们虽不管,但韩大郎君都是登记在册,凡用假公凭的,韩大郎君定然有记载。大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就放了我们吧!”   高个的疼得龇牙咧嘴,跟了一句,“大人,我今日想了想,实在没见着什么娘子出城,大人饶了我们吧!”   谢长溪看他二人也不似说谎,且他知道每日里出城的人多,记不清楚也是常有的。   只他二人倒霉,被他揪住。   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偏生在今日守城门,偏生放走了他的人。   如今,他心头仍有一问,守城门的二人说并未见过施筠出城,那如今她是在城内,还是出城了。   他心下思忖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已经出城,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她那样聪明细心的人,定会发现这一层,送来这信,就是要她当机立断,她则赶这个时间差。   映月啊,映月。   当真是小瞧了你,你不肯做妾,为了逃走,煞费苦心。你越逃,我越要将你追回来。   谢长溪推断出她的行为路径,便也松了口气,渐渐升起几分趣味来。往日里同官场的人弯弯绕绕,如今同一个弱女子较劲,也别有意趣。   捉她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既要逃,索性就让她先安稳一阵。   “去取赌坊作假的公凭薄来,一页页地翻,只查近两日的。顺道,把那茶博士带来。”谢长溪缓声说着,复又细细琢磨今日的闹剧。   这场民愤由茶博士激起,这里头定有施筠的手笔,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   这边谢长溪审问茶博士,另一边鹤木翻查假公凭薄,并未查到有映月的信息,且近来多是男子出城。   思及此,鹤木决心将公凭薄交给谢长溪。   那头谢长溪已审完,见鹤木捧着公凭薄进来,便问:“想来里头是没有映月,她恐怕是扮作男子出城了,拿来我亲自翻查。”   鹤木心下暗想,映月竟能将事做得如此周全,此一层已是比旁的姑娘机敏,可惜碰上的是他家郎君。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想,这回映月姑娘若被捉回来,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违逆他家郎君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38章 注定逃不开   大晟二十六年,二月。   苏州官署旁新开了一间药膳铺子,铺面不大,青布幌子迎风招展,里头飘出的药香混着桂花、蜂蜜的清甜、丝丝缕缕,勾得人口齿生津。   铺子里卖的是各色药膳糕点,暖胃养肺,补气安神,且用料扎实,甜而不腻。其中茯苓糕、山药枣泥饼、桂花紫苏饮,皆是招牌特色,虽非本地特色,但风味独特,显然是考虑当地口味做了调整。   附近的差役、文吏、略吃过一次,便日日都来,口口相传,药膳铺里门庭若市。   日暮时分,后厨不比前头亮堂,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案板上堆着新采的茯苓、山药,旁边搁着半罐桂花蜜,晶莹油亮,甜香混着草药味,在热气里搅成一团。   灶膛里的炭火正旺,竹蒸笼里的白雾突突地往上冒。   施筠腰系靛蓝巾布,袖口挽至臂弯,露出半截藕臂。她左手按住山药,右手操刀,刀锋贴着指节快稳准地落下,山药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顺手一抄,山药片落进青瓷盆里。   一旁打下手的李妈妈见了,不由得感叹,“娘子好利落的手脚。”   “熟能生巧,做得多了。”施筠将那碟新出的茯苓糕搁在案角,又转身去调制桂花紫苏饮。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上沁着细密汗珠,顺着眉尾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轻擦。   李妈妈侧目看她,笑道:“像娘子这样亲自下厨的,倒是少见。娘子药膳做得这般,为何不把自己养得胖胖的,多好看的。”   她见施筠时,就觉施筠瘦得慌,不晓得还以为是缺衣少食。接触下来才知,施筠是个吃不胖的,无论怎么养都瘦。   李妈妈是施筠临时招来打下手的,施筠给的价高,并不因她年老跛脚嫌弃她。李妈妈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年轻娘子,人美心善。   李妈妈烧火烧得无趣,正欲同施筠搭话,却听外头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凑近。   “施娘子,不好了!”外头伙计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不多时,伙计凑到跟前,愁眉苦脸地急声说,“楼上有当官的郎君昏倒了,现下正口吐白沫,脸色煞白,可吓人。”   闻说有人出事,且还是个当官的。施筠顾不上整理仪容,当即打帘出门,快步上楼,一气呵成。   二楼雅间里,三四人围聚在一处,当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郎君,此人身着月白襕衫,腰悬青玉小佩,显然是个高官。   见他脸色青白,同行的人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店主在哪!我们裴签判若有事,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施筠见周围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当即踏入雅间,关上阁门。她上前一步,垂眸看倒在地上的人。   “这位大人面色有异,似是食物中毒所致,不知方才用了些什么,劳烦诸位,说与我知道。”她声音轻柔坚定,从容地朝周围同行的人发问。   同行中人,指了指桌上的栗子,“裴大人今日就吃了这个,方才席间上了好像用了牛肉羹,只一吃就开始吐。”   “阿松,你去用陈皮煎汤,佐以姜汁端上来。”施筠一叠声吩咐下去,她上手将那人扶起来,摁了摁他的人中。   同行人见施筠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毫不慌乱,便稍稍放心。   不多时,阿松端了陈皮汤上来,施筠一把接过,吹凉了喂他喝下。陈皮汤饮尽不久,眼前人目光逐渐清明。   施筠见他幽幽转醒,旋即起身,退至一旁。   裴桢目光朦胧,双眸中倒映出雾蒙蒙的身影,渐渐的,他看清眼前人。   一张清秀明媚的脸,明眸皓齿。   她身着青色窄袖衫,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领子,衬得脖颈修长。乌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热气濡湿了,贴在耳畔。   “裴大人,这位——”同行人正欲为施筠邀功,却不知她是谁。   裴桢回过神,意识到方才有些失礼,忙起身,退了半步。   施筠接过那人的话,温声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就是这铺面的店主,姓施,名筠,竹字头,均字底。”   裴桢心下琢磨,顺着她的话,“筠,乃竹之青皮。唐人李贺有诗云:‘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极衬施娘子。”   施筠颔首,会心一笑。   裴桢余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的容貌刻入脑海,她双手还沾着面灰。   “今日之事多谢施娘子,来日必有重谢。”他拱手作揖,端的是彬彬有礼,文雅清贵气。   施筠却无心谢礼,想到这“谢”便生出好多怨恨。想当初谢长溪也是这般,要予她一个恩待做谢礼。   岂料是要她做妾,对旁人或许是个不错的恩赐,可她受过现代教育,看过父母举案齐眉,知道何谓“平等”。   她和谢长溪都是人。可敬重,以礼相待,谢长溪却是一个没做到。施筠着实是怕了这些贵人的谢礼。   “大人的谢礼就不必了,小民恐受不起。”她淡声说着,人已折身出了雅间。   裴桢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直至她翩然离去,才渐渐回神。   同行几人叽叽喳喳地说:“没想到做药膳的小娘子胆识过人,又生得清秀,倒叫人刮目相看。”   这几人都知道裴桢是汴京来的,天子脚下无奇不有,莫说美人了。其中一人好奇问裴桢,“这小娘子比汴京的娘子如何。”   裴桢听罢,略一沉吟,道:“倒也清秀可人。只是汴京佳丽如云,各有所长,不好相较,她不算出挑。”言及此处,他又顿了顿,“不过她胜在胆识手艺,倒不必单看相貌。”   人不可貌相,几人都在谈这话题,他不好不接。除他之外,其余几人皆是苏州本地人,想来也没见过汴京明艳高挑的美人。   忆起方才施筠镇定从容的模样,裴桢心神微晃,唇角微微勾起,很快又掩藏下去。   —   汴京。   开封府衙署值房里,谢长溪垂眸看案上那张叫施筠的假公凭,苏州吴县民籍,年二十二,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随身行李衣物,银两若干。   省亲,省哪门子的亲。难不成她还订过亲,尚有人在暗中相助,否则怎会去苏州,偏偏是苏州。   施筠、施筠、施筠,这才是你的名姓吗,可你父母并不姓施。   筠,竹之青皮。《说文》有云:“筠,竹皮也。”竹有节,中空外直,凌冬不凋,其皮坚韧,看似柔弱,实则折不断,压不弯。   这恰是他爱东苑那丛青竹的缘由。   谢长溪缓缓起身,目光远眺,唤了鹤木进来,“把韩征放了,告诉韩国公,我要任苏州知府,兼两浙路安抚使。”   如今江浙路不太平,苏州那边又都是韩成的人,这一去也好叫他釜底抽薪。左右他给了施筠一段时日,想来她也安稳了下来,省得她再跑。   待他去了苏州,亲自将她捉回来,好叫她知道,她这辈子注定是他的人,注定逃不开。   这就是她的命,他给她的命。   鹤木迟疑,“郎君,这韩征既没受皮肉之苦,在牢里也过得如鱼得水,就这样放了?”   这韩征罪大恶极,实在可恨。   当年谢凝玉的死尚未盘问,就连当前一张张状纸上的罪也还未定。这回这样好的机会,难不成就这样把人放回去。   谢长溪今日心情不错,并未计较鹤木的僭越。他负手立于窗前,看草长莺飞,春情渐浓,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   “他死不了。”他淡声道,“你以为如此就能定韩征的罪,让他在狱中呆几个月,小惩大戒,这世上有的是人愿意为韩征定罪,不若顺水推舟,再卖韩国公一个人情。”   他手上拿着韩国公多少把柄,纵使暂时除不了韩家,却也能叫韩家敬他三分。   急,是成不了事的。他要慢慢地熬,将韩家熬成一滩烂泥,再无翻身之日。他有的是耐心,不论是对韩家,还是对施筠。   鹤木自觉羞惭,垂首离去。他去狱中打开牢门,将韩征放了。   “哼!谢长溪你等着,当初若不是你妹妹嫁进国公府,同我家连了姻,你以为你们谢家能有什么好下场!”韩征锦衣玉带,在阴冷的大牢里仍旧贵气。   他面色阴沉,冷眼看鹤木,恨恨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仇我必报,他谢长溪算什么东西。”   话落,他犹不解气,目光狠厉地盯向鹤木,他本想踹他一脚,又俱他是谢长溪身边的练家子,想来也打不过。只好忍了忍,踹了离得近的狱卒一脚。   韩征出了大牢,越想越气,只一想到自个儿在牢里蹲了三个月便怨气横生,什么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   忆起赌坊前的茶博士,他抬手唤了护卫近前来,“那破落书生,竟敢算计到我头上,他家里不是有个老母亲?通通给我做掉,凡跟他沾亲带故的,一个不留。”   茶博士呈给谢长溪的罪证不知凡几,他懒得一一报复回去。既然茶博士敢冒尖出头,就叫他看看惹了他的下场。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纵是杀了茶博士全家,韩征仍有怨气。他是什么人,茶博士又是什么低贱的人。   生为蝼蚁就该认命,想当初他只剁了茶博士的小指,亦是他的仁慈,没曾想他不仅不感恩,反倒来陷害他。   护卫得了令,当晚就去城外的破落巷子里,点着茶博士的族谱,挨个处刑。   茶博士夜半归家,闻到滔天的血腥气,腿肚子打抖,径直跪倒在门前。春月夜,生机蓬勃的青草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待他看清老母亲的淌血的尸体,仰天长啸。   见他吵嚷,护卫一剑封喉。    第39章 新任知府   阳春三月,正是江南好风景,春莺踏柳,晴空万里。日暮时分,施筠换下围裙,净了手,正欲出铺子,却在门前遇上裴桢。   打她救了裴桢后,裴桢一下值便要来铺子里,也时常带同僚来用饭。打过几回交道后,施筠隐约察觉他别有用意,只他并无什么行动,她也不便将话挑明。   暮色四合,霞光如绸缎铺陈万里。   施筠身着茶白交领短衫,领口微敞,下身系一条藕荷色细绢百迭裙。霞光将人衬得温静,她立在原地,眉心轻蹙。   “裴大人想用些什么,只管吩咐阿松就好。”施筠侧身,躬身做请,“大人请。”   裴桢见她拘谨疏离,浑然不似那日救人时的热切。他心下不解,暗想是否是他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施娘子是不是有些怕我,抑或是厌恶我?”裴桢长眉深蹙,眸光轻颤,语气间夹杂着惑然、委屈。   施筠并不讨厌裴桢,只是她不情愿同当官的接触。且她与裴桢一个民,一个官,亦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心下如此想,话却不能这样说,思忖片刻后,欠身道:“裴大人言重了,我并无厌恶之意,也不惧大人,只是大人是官,我是民,再者,男女有别,总不好太过亲近,惹人闲话,于大人,于我都不是好事。”   顿了顿,抬眼看裴桢,眸光平静淡然,“那日救人也是举手之劳,若在我这儿出事,我亦脱不了干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裴桢皆了然于心。只他心头有些闷,施筠着急撇清与他的干系,这样生分,不给人一丝接近的机会。   想他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写得一手好文章,文采风流。在汴京亦是人人追捧,赞他才貌双全,风度翩翩。   可惜,他出身不大好。他若有同科探花谢长溪那样的身世,恐怕他早已位及人臣,何至于委曲求全,万事看人眼色。   想到此处,裴桢心头泛酸,他见施筠有意疏远,亦不好再说什么。   “是在下唐突。”裴桢拱手作揖,歉声说道。   施筠暗想是不是自个儿的话说得太重,何至于此,她柔声说:“裴大人不必如此,小民心下有些阴影罢了。大人若是来用饭,我定然是欢喜的,若是有旁的事,还望大人慎重思量。”   裴桢举止气度,不似谢长溪那样带着天生的清贵疏离。他的礼节周到平常,言语温和不失分寸,这些细微处,反倒让她稍稍卸下心防。   穿来这陌生的地方三四年,她找不到人说话,寻常人不会同她谈诗论词,亦不会问她的志向,那是富贵子弟才有的闲情雅致。   可当她真正觉得有人懂她的难处时,她想报答时,才惊觉是深渊在向她招手。   闻言,裴桢心下纳罕,想问,却又怕唐突,只好缄口不言。且他看施筠并不想提及这些事,他又何必去揭人伤疤。   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要徐徐图之,他不急这一日与施筠交心。   施筠将话挑明后对裴桢便不再刻意疏远,只将他视作有文化的食客,他们之间还谈不上“朋友”二字。   裴桢欣然接受,两人之间的心思倏然敞亮,便少了许多拘束。   一连几日相处下来,店里常来的食客瞧见裴桢下值过来,笑吟吟地打趣,“裴大人日日都来,是来用饭,还是来见人的。”   话落,那人看裴桢面带微笑,便以为自己说中了,正欲再打趣,却听裴桢坦荡道:“我来此只为用饭,施娘子手艺好,我不过是馋得慌。”   听裴桢如此说,那人面色尴尬,当即止了话头,悻悻垂首。   霞光透过门窗扑进店里,裴桢正欲上二楼隔间,眸光流转间,他见施筠立在布帘前,眸中带笑,静静地看他。她依旧系着围裙,手心手背皆是面灰,鬓边碎发腻在耳畔。   她是极美的,不施粉黛、质朴柔和。裴桢也不知自个儿是着了什么迷,一时说不出心里为何会觉得施筠美。   和汴京的娘子比起来,她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见过了她,便也觉得再美的娘子也只剩空皮囊。   方才裴桢和食客的话,施筠听见了。她确信裴桢是和谢长溪不一样的人,他和她或许能成为朋友。   她的第一个朋友。   裴桢进了雅间,阿松后脚就跟上来,笑嘻嘻地道:“裴大人,施娘子说新做了糕点赠你一碟,是旁的人都没有的。”   一碟桃花酥。裴桢拿起一块,指尖微微一拈,酥皮簌簌落下。甫一入口,口齿生香,桃花香在唇齿间慢慢洇开。   这一口咬下去,心里甜滋滋,仿若置身山林,窥见桃花笑春风。   亥时。   施筠在后厨收拾厨具,阿松打帘入内,笑嘻嘻地说,“施娘子,裴大人还没走,在等你呢。”   “等我作甚?”施筠只专心收拾,眼也不抬。   阿松接过施筠手里的蒸笼,“娘子这儿有我,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忙了一整日,娘子也不嫌累。”   这药膳铺子自打开张那日起,便是人来人往,食客对里头的药膳糕点,那是赞不绝口,养生又美味。   施筠见阿松把活揽过去,她也就不争了。她实打实的站了一日,这会肩酸得很。   出了后厨,偏见清辉满地,堂中桌凳摆放整齐,门前立着一天青色身影。   “等多久了?”施筠问他。   裴桢轻笑,看她面颊上还残余面粉,他抬袖上前,只刚踏出一步,施筠便像被什么刺到,往后退。   “我脸上有东西了?”施筠双手抹脸,齐齐整整地抹了一遍,没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   她已明明白白的拒绝裴桢,就断不会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裴桢眉心似蹙非蹙,忍俊不禁,他垂眸看她把脸搓得生红,十分可爱。她这样机灵的避嫌,虽是回绝的行为,可实在有趣。   原先被拒绝的尴尬倏然散去,裴桢这回知道了,施筠是认真地在回绝他。她如今还不喜欢他,不过日子还长,他会慢慢叩开她的心。   “你今日不是做了一叠桃酥,我觉着不错,是想请你再做些,我好带进衙署用些。”裴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就是想见她。   闻言,施筠从柜台里抽出信笺,问:“要多少,这桃酥可不便宜,裴大人可不能赖账。”   裴桢觉得好笑,反问:“我那像付不起钱的人?”   “自然不是。不能坏了我的规矩,你先付定金,明日我叫阿松给你送去。”施筠提笔正欲写,就见裴桢从袖中拿了二两银子。   裴桢道:“押这儿,省得你记我的账。”   施筠接过银子,财迷似地掂了掂,眉花眼笑,“老板大气!”   月色朦胧,春心荡漾。裴桢确信,他中了施筠下的情蛊,兴许是她手上沾着的面粉,又或许是日暮时的桃酥。   裴桢要送她回城东,施筠本欲回绝,又想起晚间裴桢说的那番话,她就信裴桢一回。况这么好的春月夜,难得有个人能同她说些话,她心里太冷了。   “施娘子,你是苏州人么。”裴桢随口一问。   施筠微怔,略微颔首,这南地口音是她从绿萝那里学来的。   “裴大人到任多久了。”施筠调转话头,漫不经心地问。   裴桢思忖道:“细算来有九个月了。”   “那很久了。裴大人也算是年轻有为了。”施筠轻笑,语气略有艳羡。   裴桢听出她话里的倾慕奉承,不免正色起来,晚风拂过眉梢,他眉尾轻挑,稍显得意:“不敢不敢。不过是状元罢了,还是比不得雪臣,他家世好,又是名满汴京的探花。”   闻言,施筠倏然顿步,悚然一惊,只觉春风刺骨,吹得人汗毛倒竖。雪臣,是谢长溪的字。裴桢和谢长溪竟是同窗,他二人是认识的。   思及此,施筠颤颤抬眸,再看向裴桢时,眼中多了些惶恐。谢长溪那样算计她,就是为了要她做妾,如今眼前这人究竟是何品性。   她该信他么。施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谢长溪,可权贵之家养出来的人,到底是心性凉薄,一心只有自己。   裴桢观她面色煞白,关切问她:“是冷么?施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施筠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裴桢明白施筠心里装有男女大防,且施筠如今还不喜欢,他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   他向后挪了一步,与她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他拱手作揖,姿态恭谨,轻声道:“施娘子你不必如此防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裴桢虽出身寒微,不敢自比君子,却也知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话落,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清明,无半分侵略遐思。   施筠怔怔地看他,现下她心神稍缓,知道方才是她的不对,她实在怕谢长溪,只一听这名字就足以叫她腹背生寒,心惊肉跳。   她出逃已有五月,以为早已从那阴影里走出来,却不想只是自己骗自己。所幸,她如今有了安稳日子,不必再回到金玉做的笼子里,也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裴大人,我不是个迟钝的人。只是我本心凉薄,无心情爱,裴大人若当真欣赏我,不若与我交个朋友,相互尊重。”施筠轻叹一声,“裴大人,若你做不到,我亦无法再见你,亦不会再同你说一句话,还请裴大人答允。”   裴桢的心思不算太明显,虽时刻拿捏着分寸,可她看得出,裴桢对她有意。只可惜,穿到这里的第一天,施筠便知道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爱是平等的,而这个时代是不平等,在她心中这里是没有爱的。   裴桢拧不过施筠,沉吟许久,终是答应了她。他口头上答允施筠,但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   日久生情,也并非不可能。裴桢自认并非急于求成的人,却不想到了施筠面前,丝毫藏不住心思。   他借月光看她,看她如看稀世珍宝,他知道她是个铮铮的姑娘。   施筠抿唇,笑笑:“一言为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桢略微颔首。   施筠本不想再轻信任何人,只她看裴桢,与旁人却有不同。裴桢身上有和她相同的地方,至于是何处,她尚未发觉。   裴桢送施筠到城东的万宁巷,临关门前,裴桢叮嘱:“今夜好梦,明日起,你我是挚友。”   “啊,挚友么?未免也太快了吧,裴大人呢,还是多照顾照顾我的营生。挚友那是说出来的,祝你好梦啦裴大人。”施筠眉眼弯弯,难得轻松一回,这片刻间隙里,让她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必考虑前路,不必揣摩眼前人的心思,人与人相处,心若明镜是最好的。她信裴桢说的敞亮话,也知道自己不曾撒谎。   长风吹过,施筠道了别,旋即锁上院门。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她倚着门滑落在地,泪水涟涟。   出南薰门那日她没哭,这五个月辛苦经营铺子,起早贪黑她也没哭。但她头一回这样和别人交谈,没有任何顾虑,只是说说话。   哭了好一会,待她觉得情绪宣泄得差不多时,就起身往屋里去。点了烛灯,书案上放着几本医书,她翻了翻。   离开汴京那日,她在船上腹痛不止,是伤了胞宫,只是她医术不精,只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也就用些滋补身体的药。   近来,施筠总记起宋真在枣冢巷里跟她说的一些话,宋真告诫她不要乱吃糕点,说她好狠的心。   宋真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倘或知道,却没有吱声,那她欠她一个人情。不过,她们恐怕也再无相见之日,也无需还了。   辰时刚过,天光乍现,春日芳菲不尽,街柳垂髫。施筠见李妈妈已采好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   施筠围上靛蓝巾布,系上攀膊,动作利落干脆。林妈妈蒸了碟凉糕,递到施筠跟前,“娘子用些,待会人一多又忙起来了。”   施筠颔首,用了糕点后便着手和面,做今日的桃酥。后厨闷了一上午,施筠揉了揉肩,用手背抹了抹汗。   还不待她歇口气,便听帘外急匆匆的脚步,阿松喘着粗气,急道:“娘子,这回真真出事了,门口…门口秦家的在嚷嚷,说娘子的药膳糕点下了药,有损身子,唬得客人们都不敢进。”   李妈妈哼道:“那秦家的,本是衙署左近头一份的食肆,如今见娘子生意红火,眼热得紧,这才故意寻衅,往娘子身上泼脏水。”   这每一行都有自个儿的阴损招,至于这秦家的,倒也坦荡,指着施筠的药膳铺子骂,也不使阴招。   闻言,施筠掩唇笑了起来。阿松看施筠这反应,一时目瞪口呆,问:“娘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李妈妈啐他:“休要胡说八道!咒娘子呢,赶紧呸呸呸。”   阿松掌嘴,赶忙:“呸呸呸。”   施筠从容镇定,打帘往外去,“又不是什么大事,怕什么,这些食材都由我们亲自把关,怎么会出问题。”   阿松跟在施筠身后,昂首挺胸,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底气。   门口秦方枣色短褐,袖口束带,头戴软巾。生得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浓眉大眼,面皮油亮泛红,是灶火薰出来的颜色。   他抬手指着药膳的牌匾,吼出一声,“昨儿我给自家姑娘买了桂花酥,谁晓得,今日我家姑娘就上吐下泻,茶饭不思!谁晓得她在药膳糕点里头放了些什么,竟祸害人。”   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店门口已是有好事的人围了上来,现下又吼一嗓子,过路人也都停下,纷纷听他说了些什么。   秦方见施筠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道:“叫东家的出来,你一个厨娘顶什么用。”   施筠从容不迫,柔声回话:“我就是这药膳铺掌事的。秦大厨既说我的桂花酥有问题,你家姑娘吃了闹了肚子,茶饭不思。可是那一日只吃了桂花酥?我虽不大会什么医术,却也知道什么能用药,什么不能。秦大厨不妨给我证据,究竟是何人说的是吃了我的桂花酥?”   秦方一怔,木头似的愣住。昨夜他买了桂花酥给女儿,还没请大夫瞧。眼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秦方拉不下脸,只咬死了道:“只吃了桂花酥!”   行人议论纷纷,施筠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已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得不为铺面澄清。   她上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做的药膳糕点皆是亲自尝过,定不会害人。秦大厨既然说与我有关,就该交还我的桂花酥交由大夫查验,而非空口无凭。请诸位想想,若真出了事,也是告官为上,只拿不出证据才会胡诌瞎扯。”   秦方怒目圆瞪,死盯着施筠,看她这么瘦弱,竟是这样口齿伶俐,倒害得他不占理。   被人陷害,施筠从不自证。既然秦方咬死是吃了桂花酥,那他就得拿出证据,而非要她解释糕点的问题。   听施筠这番话,路人又是一阵议论。秦方不知听见什么,气得满面通红,现下他成了众矢之的。   秦方不语,施筠便只好替他说,“诸位,我与秦大厨尚未碰过面,今日想来是误会一场,今儿我做东,请诸位吃新出的桃花酥!”   一听有不要钱的糕点吃,行人也不管秦大厨小心眼的事,一窝蜂地往药膳铺子里挤。   待人散了去,施筠吩咐阿松回铺子里,她则有几句话要同秦方说。   秦方垂眸不看她,施筠亦不动,依旧柔声柔气,“秦大厨明白小姑娘的事未必于我有关,只是心里不满我抢了生意。我明白,做生意不能是一个人做。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秦大厨指教,若您不嫌弃我,我愿意让利出来。”   这条街近衙署,来往皆是高门贵户,生意自不会差。这也是施筠在这儿开店的原因,只是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娘子,单打独斗却是能挣不少,可今日有个“无心”的秦大厨,那来日也不知有多少个。   贪多嚼不烂,施筠没想垄断,合伙做生意才是正道。   施筠邀秦方上楼商谈,秦方心下犹豫,方才被施筠下了面子,他不愿跟她一道上去,只是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   秦方心头想法千回百转,末了,他道:“成,且看你有什么要说的。看你一个小娘子我也不同你计较了,走吧。”   施筠抿唇,略显无奈。   一街之隔的茶楼前,裴桢匆匆赶来,却见施筠已处理妥当。他初见施筠时,也是这般,总从容镇定,好似天塌下来都有法子解决。   她不需要他出手相助,亦能解决这些事,倒是他的着急关心显得多余。   那头,二楼隔间里,施筠让阿松上了铺子里招牌的药膳和糕点。药香清苦,甜香软糯,恰是南方人爱吃的口味。   秦方掌厨多年,什么玉食珍馐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宴席,他也常被请去掌勺,那些山珍海味,精致点心也不过寻常。可施筠做得这些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茯苓糕洁白如玉,山药枣泥饼软糯油亮。施筠递箸,请秦方尝,秦方夹起一块茯苓糕送入口中,眉头紧拧。   糕体松软不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药香若有似无。吃过茯苓糕后,又尝一块山药枣泥饼,山药清润裹着醇厚的枣泥,口感层次分明。   实在无可挑剔。   施筠耐心等他用过,这些药膳糕点皆是她改良过的。从前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她也时常煲汤熬粥,闲时也会做些养身的糕点,只是那时她并不钻研,照着网上学了些。   她心下对糕点是很满意的,但却不知能否入秦方的眼。看秦方久久不语,施筠微微蹙眉,心跟着眉梢被吊了起来。   秦方搁箸停食,长叹一声,“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厨子,高门大户的席面也办过不少,精巧点心也用过,今儿尝了你做的,也难怪你这铺子生意红火。这药膳糕点,确是独一无二,叫人服气。施娘子你想说什么,只管和我说就是,我也不那等唯利是图的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急躁。”   他羞愧垂首,也觉今日食客议论得对,他确是心眼小了,为难一个独自开店的小娘子。做食肆这行的,苦只有自个儿知道。   五更天就得起,备料、揉面…一站就是大半日,腰酸背痛。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尚觉得苦,眼前这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独自撑着这铺子,亲历亲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秦方想到这里,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拱了拱手,诚恳道:“施娘子,你若有事只管来找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在这条街上几十年,多少帮衬些。”   施筠听罢,温声说:“确实有事需要秦大哥帮忙,我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我也是胜在有个药膳的名头,可药膳糕点也并非日日都吃,我的菜系不多也做的不大好,说到底我只于糕点上有些天份。若能请动珍宝楼的东家赏光,我们办一场品鉴会,将我们的招牌菜都送往珍宝楼一份,凭好的选,纵使落选也有了名声。我也愿将做的药膳糕点分送至各食肆,只赚薄利。”   当下药膳铺子刚开不久,人们多爱新鲜,但日子一久,总有模仿者追上来,她得在此之前站稳脚跟。   她倒也不是怕被模仿,而是怕恶性竞争,拉低整个药膳糕点的单价。劣币驱逐良币,这个道理施筠是省得的。   “施娘子这主意不错,我们这边近衙署,不在街头闹市,也只有珍宝楼能有本事做东。”秦方微顿,复又想起什么,“只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办不下来,若我有消息定来告诉你。”   苏州珍宝楼,位于衙署以东最热闹的街口,独占一座三层高的楼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招待的皆是达官贵人。   施筠听他应下,心里欢喜,故而又多说了些话,“秦大哥日后若要我这儿的糕点,只管来拿。我听你说小姑娘吃了闹肚子,想来是吃得多了,不克化。晚些时候我让阿松做些清粥让小姑娘尝尝。”   秦方怔愣,想他一大早的给施筠找麻烦,这会她竟然还为他的女儿着想。唉,他实在是小肚鸡肠了,方才外头那些人说得真不错。   “那就有劳施娘子了。”秦方拱手。   此间事了,施筠便着手准备品鉴会要用的糕点,一味的推陈出新也不是所有人能接受。她若想留客,只在铺子里的糕点下功夫便好,但送去品鉴会的糕点,她手头的都不足以让她满意。   日暮,李妈妈同阿松收拾好大堂桌凳,二人正欲离开,却不见施筠。李妈妈上下找了一圈,才在后厨看着人。   施筠尚在和面,李妈妈满脸担忧,心疼地问:“娘子这会了,明日再来吧,不累么?”   “不太累,我想着做什么才能让大伙都爱吃。”施筠回说。   李妈妈本想再劝,又听阿松急吼吼地跑来,他笑说:“娘子!你猜谁来了!”   看阿松皮猴似地在施筠面前上蹿下跳,李妈妈作势要打他,阿松瞧见赶忙绕到施筠身侧,左躲右闪,扰得施筠跟着躲。   “活像个皮猴,等我回去就告诉你老爹。”李妈妈指着他说。   阿松和李妈妈同住一村,阿松腿脚快,又年轻,起初施筠手头紧找不着稳当的跑堂,正巧瞧见阿松被别的食肆撵出来,她心一横就请了阿松来。   他虽年纪小,偶有犯错,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施筠微微挡着阿松,李妈妈力气大得很,阿松要真被捉住揪耳朵,少不得要叫唤。   她略微拦了拦李妈妈,温言软语地为阿松说情,“好婶婶,饶了他罢。他还小呢,只管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李妈妈也并非真打,听施筠开了口,也就不去打他了。阿松得了庇护,眼睛亮晶晶的看施筠,他咳了咳,这才说:“裴大人来了,在外头等姐姐呢,姐姐还不走么。”   裴桢日日都来,施筠不觉得稀奇,只笑笑:“好了,你话传到了,你和李妈妈就先回吧,我还有一会。”   闻言,李妈妈和阿松不再说什么,施筠为铺子忙上忙下,他们二人也习惯了。   李妈妈同阿松一道出门,阿松瞧见裴桢,拱了拱手,堆起笑脸,低声道:“裴大人,娘子还在后厨呢,恐怕还有好一阵。”   闻言,裴桢轻笑,道了句“多谢”。   阿松头一回见当官的跟他道谢,心里不免亲近几分,又凑上前去,“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娘子想来是亲历亲为,时常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裴大人若是等不得就还是先回吧。”   李妈妈看阿松起了兴头,踱步上前,揪起阿松的耳朵往外走,“就你话多,别扰了大人的清净。”   裴桢明白施筠对他尚未放下戒心,为着这一点,他也不会轻易进后厨。他独自一人坐铺子里,倒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恰此时,施筠捧着竹篮,掀帘而出,暮色时分的霞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施筠早知裴桢在外头,却没想到他这么安分,好似来串门的。   “裴大人也不忙,日日都来。”施筠将摘好的鲜花放在柜上,抽出账本,盘算今日的营收。   裴桢目光跟着她,十分坦然,“哪里清闲。城外山匪作乱,上任知府不堪其任,已被革了职。过几日新任知府便要到任,想来那几日是不得来了。”   施筠颔首,落笔微顿,“那你可得小心,新官上任三把火。”   裴桢哑然失笑,不欲同她谈官场上的事。新任的苏州知府是他昔日同窗,早袭爵位的颍川侯独子,大晟十八年的探花。   想他和谢长溪同朝为官,一朝进士及第,谢长溪官途亨通,除了头一回被外放远离党争,此后回了汴京仕途顺遂,而他这个状元只能汲汲营营的做个苏州签判,做韩成在苏州的眼线。   造化弄人,同窗不同命。   “我怎么觉着该小心的是你呢。”裴桢面带笑意,“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也不怕他恼羞成怒,若是动起手来你该如何办。”   “门口聚了那么多人,我岂是傻的。”施筠凝眉,抬眼看他,见他光风霁月,端坐其间,也是个玉面郎君,只是瘦得单薄,并无习武的痕迹。   施筠心神微晃,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后,清了清嗓,“再说,我有我的道理,难不成这世道还不讲道理了?”   此话一出,施筠后悔了。这世道就是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有权势身份地位,才是道理。   “说得不错,这世道就该讲理,而非依仗身份地位定夺。”裴桢眸光明亮,眼底流露出几许赞赏。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流转。他这目光让施筠心脏狂跳,她觉得在异世找到了知己。   裴桢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变化,却不明白她眼底流出的是怎样的情绪,似伤心难过,又似久别重逢的欣喜。   —   春江潮水阔,沿汴河南下转入长江,不日便可抵达苏州。日夜兼程,行船半月,每每看江上弯月都叫人凄寒。   江面开阔,他本该有心赏月,只一想那明月在涟漪中荡漾,荡着荡着就成了施筠的脸,时怒时嗔。   谢长溪立船舷边,远眺江上明月,他虽恼恨施筠,却无法不想她。那张脸也不知对她下了什么蛊,勾得他日思夜想。   思及此,他这回断不会再给施筠一点甜头,利爪就该狠磨,磨成他喜欢的模样。   四月初,暮春的苏州,水汽氤氲,运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官船靠岸,惊起一滩鸥鹭,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芦苇荡。   裴桢领着苏州一众属官,恭敬地立在岸边。谢长溪缓步而出,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丝绦。他举止清贵优雅,姿态闲适,浑然不似来赴任的知府,反倒像南下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这份从容清雅,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气,是裴桢最为不屑的,只他心下鄙夷,面上却不露痕迹。   谢长溪虽一身素净,眉眼间透出的威仪却不容人忽视。裴桢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上官,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桢先开口。   裴桢躬身作揖,“苏州签判裴桢,携本州属官,恭迎知府大人赴任。”   “裴签判,多年未见,风姿依旧。”谢长溪看了裴桢一眼,唇角微勾,带起若有似无的嘲意。   他下船来,步履不紧不慢,语气也算不上热络。   裴桢直起身,目光与谢长溪对上。本该是一紫一绿的官袍,如今却是素衣对绿袍,谢长溪自是有傲气的资本。   见他云淡风轻,裴桢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昔日同窗,如今的上官,不过数年光景,怎么就是争不过他。   若说他有得意的时候,那定然是打马游街那日,他是才貌双全的状元,而谢长溪不过凭借容姿家世得了探花。   “大人一路辛苦,”裴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轿辇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谢长溪并未即刻动身,他抬眸观景。暮色里,苏州城黑瓦白墙连绵起伏,几座石拱桥横跨河道,船上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雾霭,朦胧烟雨苏州。   “苏州,倒是个好地方。”他收回目光,兀自言语。   裴桢不知他话中何意,顺口道:“是,姑苏风物,向为文人称道。”   文人?   谢长溪心下一哂,她算哪门子的文人,只有些才气,便生出这么些傲骨,惹人厌烦。   少顷,他抬步往轿辇方向走去。   裴桢落后半步跟着,隐隐觉得谢长溪这回南下苏州赴任另有原因。想他位高权重,韩国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何必跑来苏州这地方任职。   苏州虽好,可谢长溪到底是外放过,且在人脉都在汴京,何必要跑这么远。   暮色渐浓,码头灯笼次第亮起,将谢长溪月白身影拉得细长。轿辇稳稳当当地抬进苏州城,谢长溪透过轿帘望出去,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软气息。   轿子在衙署前停下,谢长溪下了轿,负手立在阶前,打量苏州城的衙署。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正值新绿,枝头雀鸟啁啾,比开封府闲适宜人,并不冷肃。   裴桢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珍宝楼略微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恒远,你和我为何要这么客气。昔年同窗的情谊,竟都忘了吗。”谢长溪侧目看他,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浅薄。   这话只说的好听,昔年同窗,也不见谢长溪提拔他,何况如今他是上峰,他是下属,又能谈什么同窗情。   他这话倒叫裴桢觉得自个儿吃了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谢长溪面带笑意,见他不言语,便道:“带路罢。”   珍宝楼离衙署不远,转过两条街便到了。月上枝头,珍宝楼前灯火辉煌,彩门欢楼扎得层层叠叠,红绿绢花在风中荡漾。   门前栀子灯已亮,红光映在青石板路上。珍宝楼生意红火,跑堂的见有贵人来,忙上前将人带到二楼雅间。   这雅间是裴桢吩咐人留的,推开窗便能瞧见运河夜景。谢长溪落座,环顾四下,雅间布置精致,挂有名家字画,案上摆放青花瓷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木绣球。   一路同行的属官中,有殷勤的,赔着笑脸给谢长溪斟酒,谢长溪颔首微笑,并不饮。   裴桢见了,替那官员打圆场,转移话题:“苏州本帮菜可口,不同于汴京风味,谢兄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   谢长溪含笑:“恒远客气了,不妨同以前一样,叫我雪臣就好,我们可不能生分了。”   裴桢应了声是,倒酒的下官灰溜溜地坐下。   席间菜肴陆续上来,皆是苏州本帮菜,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道道精致。   谢长溪尝过后,兴致缺缺,随口夸了两句。   裴桢看出他不喜这些,便问上菜的伙计,“这两日品鉴会结束,珍宝楼新进的糕点可还有?”   伙计为难地笑笑:“有是有,只不多了,恐怕不能每位大人都能吃上。”   “这位大人自汴京来,怕饮食不调,上些来给大人尝尝。”裴桢吩咐着。   谢长溪自汴京来,出身富贵家什么美食珍馐没见过,怕他瞧不上施筠,裴桢又解释一番,“这糕点虽算不上什么名品,但这药膳娘子的手艺精巧,做出来的糕点清甜可口,雪臣你定要尝尝看,不比汴京的点心差。”   不多时,伙计捧上一碟芙蓉糕,他道:“这芙蓉糕就是新进的,虽说与旁的无甚差别,可吃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大人请尝。”   谢长溪浅尝一口,甫一入口便觉熟悉,却又不同以往吃过的,入口绵软,余味清爽。   里头有药香,参了茯苓。   他头一次吃到这个糕点是在枣冢巷,更早些时候,是在江陵。   “施娘子做糕点的手艺一绝,雪臣觉得如何?”谈及施筠,裴桢满心欢喜。他并未察觉身边人脸色逐渐阴郁,一双眸子冷得瘆人。   “这位施娘子不仅手艺,人美心善,又极聪慧。前阵子我因中毒,承蒙施娘子搭救——”   不待裴桢说完,谢长溪指尖碾碎糕点,再三克制心火,良久,他淡声追问:“你方才说,是谁做的。”   裴桢凝眉,回道:“施娘子,施筠。”    第40章 是他找来了   雅间一片死寂,裴桢观谢长溪面色不好,不欲再说。岂料,有不知趣的,没瞧出这一层,那人笑吟吟地道:“裴大人和这施娘子交好,说起她来总要夸奖一番。”   他本想用上官的花边新闻活络气氛,却不想此话一出,那位脸沉得更深。   谢长溪倏然抬眼,看那说话的官员,这一眼唬得那小官冷汗直冒,一颗心战战兢兢。   小官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咬着牙,做出无辜的姿态,向裴桢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桢正欲调转话头,却见谢长溪猝然起身,甩下一句:“本府乏了,诸位慢用。”   语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留下一室惊愕死寂。   裴桢心下讶然,面皮紧绷着。他隐隐觉得,谢长溪过于反常,似乎是对小官的话有所不满,可那小官亦没说错什么。   昔日同窗,他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谢长溪为官多年,断不会轻易下人面子,他这人在人前惯会做面子功夫,当真心有不快,亦不会叫人发觉。   究竟是什么让他动怒。   —   鹤木候在珍宝楼下,抬眼就见自家主子周身泛着冷气,面沉得滴水。鹤木迎上前去,大气不敢出,谢长溪冷声吩咐:“去问施家娘子开的药膳铺子在何处,即刻去。”   鹤木得令,便去套车。   现下时辰尚早,枝头月色淡薄,河畔清风拂过。谢长溪吐纳声渐重,好半晌才压下心头怒火。   他本想在苏州慢慢将施筠逼出来,岂料她这人浑然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做起这档子生意。那些药膳糕点原不是为了哄他开心做的,而是为了日后有个倚靠。   难怪她曾说有一门手艺,原是要做这个生意。只一想到她做的糕点人尽可尝,她那张清倔的脸人人可观,就叫他怒意横生,烧得浑身焦躁烦闷。   她凭何敢这样做,当真以为自己是个自由身了吗。一张假的公凭,也妄想成为良籍。   鹤木已探听到药膳铺子的方位,恰是在衙署附近。先前谢长溪已查出施筠所用的假公凭,如今在苏州城捉她,不过是瓮中捉鳖,并不需要这么急。   关于施筠的事,鹤木一个字不敢问。想当初施筠逃走,春和打了板子被丢出汴京,打发到杭州去了。铃香算是勉强留下,林妈妈亦是被发卖了。   枣冢巷一宅子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郎君,已到了。”鹤木将马车停在街口,小心谨慎地提醒。   话落,马车内并无动静,鹤木也不敢催。   临到跟前,谢长溪心下踌躇,他轻轻撩开帘子,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间药膳铺子。   里头食客来往,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乏有达官贵人。灯影明亮,他看了许久都不见施筠。   他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摩挲轿帘,胸膛中郁积的火气催促他将人捉回来,一把火烧了这铺子。   但他并不能这样做,他什么样的身份要去跟她这样计较,他又何须动这么大的气。她不过是个女使,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贱籍,捏死她就像蝼蚁那样简单,不妨看看她在过怎样的日子,千辛万苦逃出来过了什么样的苦日子。   “去那间食肆里,要正对街边的雅间。”谢长溪淡声道。   鹤木领命去办,却不想那雅间已有人在,只好折回来。伙计将此事说与秦方,秦方亲自出来向贵人赔罪。   秦方为难道:“贵人,二楼亦有别的雅间,同您要的那间相差不大,不如就那间吧。”   谢长溪语气平平,“我只要那间。”   鹤木听出自家主子的话外音,便揪着秦方上楼,给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们撵走,别耽搁了。我家郎君等不得,你也得罪不起。”   秦方苦着脸将那雅间的人劝走,又忙命人将雅间收拾干净。   秦方看这二人来头不小,不敢怠慢,吩咐伙计送来上好的糕点和清茶。甫一进雅间,谢长溪便行至木窗前,垂眸看对面的铺子。   鹤木见此,又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给秦方,“下去吧,无事便不要再来打搅。”   秦方连连颔首,又亲自为二人上了芙蓉糕,他正欲退下,却听那贵公子声音冷冽,“这芙蓉糕你是如何得的?”   “是施娘子让利,让我们都从她那儿进,我们也赚些零头。这芙蓉糕是前些日子珍宝楼东家留下的,我们做得不如施娘子。”秦方如实作答。   谈及施筠,他亦不自觉地夸了起来,“这施娘子善良心细,做的糕点又好吃,实在是心灵手巧。”   又是这样的一番话,听得人心烦意乱。谢长溪凝眉,凌厉的眼风扫过,秦方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鹤木顺着谢长溪的视线朝对面铺子看去,除了熙熙攘攘的食客,并没见到施筠。   亥时。   鹤木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对他而言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一动不动实在难受。重要的是,蹲守这么久,连施筠的人影都没见着。   偏他家郎君看得入神,一刻也不曾走神。   那头药膳铺子里,李妈妈熄了火,见施筠揉了揉肩,语重心长地劝:“娘子日日这么拼为的是什么哩,有一口饱饭吃,钱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子却是一辈子的事,娘子多歇歇。”   施筠歪了歪头,微眯着眼看李妈妈,竟觉得有几分像妈妈。以前她准备艺考的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为了多练练琵琶。   人有时候需要一些运气,施筠的运气就不大好,艺考第一,却穿到这么个地方,那不是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嘛。   想到这里,施筠微微蹙眉,抿出笑,咽下喉间哽咽的情绪,“好啦,李婶,我晓得啦。”   李妈妈看她这模样,不免心疼,一个水灵的小娘子无父无母在身边,事事亲力亲为,还是早有个依靠的好。   她正欲劝她多留意裴桢,莫要太犟。只她这话还未说出口,阿松便利索地窜进来,“娘子,裴大人已经在外候着了!今儿他来得急,官服都没脱呢。”   前些几日,裴桢皆来等她,顺道送她城东。只近来他好似抽不开身,只今日来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施筠虽不敢轻易相信裴桢,但她心里是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不拘说些什么,只要有人愿听,那就很好。   施筠收拾好后厨,解下布巾,不紧不慢地给铺子落锁。   晚风一吹,裴桢身上轻浅的酒香便藏不住了。施筠抬手嗅了嗅,蹙眉嗔道:“偷吃什么去了,喝上好酒了?怎么也不给我带一壶,真没趣。”   月光轻盈,映出施筠清丽的面容,她的眉眼清绝,一颦一笑皆落在两人心上。   裴桢静静看她被风抚起的鬓发,见她面上还余些面灰,便上手替她擦了。施筠微怔,曈眸轻颤,心不自觉地跳得快了些。   她其实很清楚,裴桢从未放下对她的心思,偶尔她也纵容他以朋友的名义越界,只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裴桢这些亲昵的举动,落在施筠心里,不是欢喜,是心悸。   施筠仰首,温婉一笑,“裴大人,你越界啦。下次可不许了,裴大人是答应过我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裴桢亦有些无奈,眉尾轻挑,耸耸肩,语气坦荡:“明白。不过是你看你忙得面都没擦净,替你擦擦罢了。”   裴桢看她眉花眼笑,活像个小姑娘,与前些日子庄重自持的模样相去甚远,倒也有趣。   “今夜我送你回去,这几日我要应付新任知府,就没空来见你。”裴桢自然而然地向她解释。   “啊,裴大人你不用同我说这些的呀,只管自己做自己的就好。”施筠一面走,一面同他说笑,“再说我明日要去上香,裴大人也不用过来寻我。”   跟裴桢待在一处,施筠不用想很多,她明白裴桢的为人。纵使他心里对她有意,可她是不会回应的。   裴桢,很尊重她。裴桢与她同行,拿捏距离的分寸,交谈时总会先听她把说完,再说自己的看法。   从药膳铺子到城东的路原本走得很艰难,总是又长又黑,像永远也走不尽,但有人说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施筠今日的谈兴浓,裴桢也就多说了些,临施筠进门前,他试探问:“施娘子,如今看我如何?”   施筠揣着明白装糊涂,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什么如何?我看裴大人朗月清明,如仙人下界,甚好,甚好。”   裴桢眉心轻拧,噗呲一声笑出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话,奉承得这样可爱,他对她明里暗里的回绝都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   裴桢眼角眉梢带着笑,也不饶她,“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筠退到门内,手扶住门框,狡黠一笑:“我好像不知道,裴大人请回吧!”   话落,施筠腕上施力,毫不留情地闭门。   月上中天,裴桢立在门前,心道这闭门羹吃得不亏。从前施筠是一言不合地将他拒之门外,这回倒还有心跟他说笑。   施筠倚着门框,仰头望月,勾唇轻笑。   如今日子,是她能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累一点苦一点也没关系,好歹有人能说上几句话。再不用看人脸色,只是她还摸不清对裴桢的感情。   想到这里,施筠心绪纷乱,静静地思索着。   疾风乍起,吹得庭中枝叶簌簌作响。这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庭中植有松柏,现下被风吹得凌乱。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穿透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且十分冷硬。   施筠眉心轻蹙,这会了,怎会有人叩门,难不成是裴桢折回来了?   思及此,她回身开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月白身影,在这寂寂春夜,他像是索命的恶鬼,颀长的身影,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是他找来了。   不,一定是她见鬼了。   她做梦了。   施筠眼睫轻颤,垂眸无视眼前人,面色如常地要闭门,却被一只手抵住门,厚重的木门,不听使唤,她关不动。   只这一瞬,雀跃的心被人往死里攥紧。施筠怔在原地,浑身发颤,她不愿抬眸,期盼这是一场梦,从梦里醒来回到家里,回到卧室。   谢长溪支手撑着门扉,一双眸子冷得骇人,偏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犹胜魔鬼。   “月娘,不,筠娘,你没做梦。”他看穿她的心思,偏要刺破她的幻想,打碎她的希望,只为叫她看看,何所谓无用功。   她不是要逃吗,那便让她知道,天涯海角,不过股掌之间。   谢长溪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似在打量什么物件。他见施筠冷下脸来,便想起方才她同裴桢谈笑风生,何等的畅快,三言两语引得她笑靥如花。   她几时那样对他笑过,什么劳什子的天生不爱笑,都是哄他的,只不愿对他笑罢了!   “看到我不高兴么。”谢长溪抬手去抚她煞白的脸,他眼睫低垂,贪恋地抚摸梦中百转千回的脸。   可她那散不去的倔强风骨又从眉宇间透出来,实在叫人心烦。为何总要这样看他,他哪里对不起她。   依附他,仰慕他,这有何难,非要做低贱,抛头露面的行当,让旁人觊觎。   施筠咬牙别开脸,心下悲愤交加,只觉这半年的自由如梦一般的散了,她冷声骂道:“阴魂不散。”   谢长溪眉梢轻舒,心知她惯来如此,被捉住了便是这副恼羞成怒,无可奈何的模样。   只这回他真的恼了,她竟与旁人谈笑甚欢,默许旁人轻佻的举动,想来施筠并没告诉裴桢,她是他的妾。   裴桢那厮怎敢肖想他的东西,一个靠着姻亲才坐上签判的状元,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不堪一用,若非官家偏爱这一类文章,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状元。   “我阴魂不散,你见着裴桢就欢喜了?”谢长溪冷不丁地讽道,复又讥笑,“你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一个区区签判,花架子的状元就叫你动心了?你对他笑,对他谈笑风生,当真可笑。”   听他这不可一世的一番话,施筠没得心烦,蛾眉深蹙,冷声道:“可笑,我倒不觉得。我看郎君强抢民女的性子还没改,要论可笑,还是郎君可笑,好不要脸。这儿是我的宅子,请郎君出去。”   语罢,施筠趁其不备,踹了他一脚。   谢长溪长眉微拧,暗道她脾气见长,在他闪身之际,施筠眼疾手快地锁门。只她刚拴上,头顶便掠过一道黑影。   她倒忘了,颍川侯府是武将起家,因此谢长溪也常舞刀弄枪。   “谢长溪,你私闯民宅!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要喊了!”施筠怒气横生,言辞激烈,“当初你为我妹妹下葬,为我解围,早在江陵时就已还清。我已经离开汴京,只想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倘若你还有良知,是个君子。请你,放过我。”   他寻她至此,难不成就为听这些?谢长溪心头恼恨她不识趣,目光却落在施筠一张一合的唇瓣,梦里他亲吻千万次,温软湿润,如今就在眼前。   整整五个月,日思夜想。   灼热的目光如烈火般燃烧,搅得施筠心神不宁,纵使门已落锁,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开门。   只她一动,便叫谢长溪跟着动。他长臂一伸,如往常一样将人捞进怀里。   谢长溪心中有个声音,让他吻下去,让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对她念念不忘,为她辗转反侧,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念头,已越过这么多日的恼恨。只她肯认错,说些软话哄他,什么裴桢,什么出逃,他皆可掩过去。   “筠娘,你给我个解释。”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骨,一圈圈地摸索打转。她还是很瘦,想必吃了不少苦。   施筠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仰头看他。她岂会看不见谢长溪眼底的贪欲迷恋,他眸子里饱含太多情绪,施筠不想去猜,也不屑于去猜。   但凡她活着一日,便不可能与他做妾。   “解释,谢长溪,你想要什么解释,不如明晃晃地告诉我。你若要听我的解释,我告诉你!我在你身边的每一日都觉得恶心,你看我的眼神,你触碰我,床笫承欢更是恶心!”施筠明白,这回被他捉住,日后也没有什么盼头,心下悲凉。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给你报信!谢长溪,你要我做妾,就是要我死,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妾!”   “够了!”谢长溪怒喝一声,截断她的话。   腕上施力,这样清瘦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有十成十的骨气,什么以死明志的话都来了。   他用劲捏她,恨不能掐断她的骨头,打碎她的筋脉,重塑在他的骨血里,这样也好叫她明白,她只是他的依附。   她恶心他,恶心到每一次欢好都在心里嫌恶他,她便是一点也不爱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那她心里要什么,想什么,除却她的心不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逃不掉,心又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就是死,也是他的鬼。   施筠咬牙切齿,不肯服软,纵使她明白谢长溪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不愿给,虚与委蛇这种事,做一次就已是委曲求全,难不成要她跪下来,骗自己说爱他。   谢长溪眼睫低垂,冷冽的目光将她裹紧。他看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面颊,眼眸里翻腾出滔天的怨气,像是见了鬼。   “你就是死了,我也会去地府你把你捞出来,葬在我谢家的祖坟里。”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指尖抹过她的颤栗的唇瓣。   他看着她,视线逐渐下移,停在她平坦的小腹。良久,他用手去摸了摸,就如当初施筠拉过他的手,问他你不因这孩子的到来欢喜么。   他是有欢喜过的。可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种下血的芫花根,一开始就不想要这孩子的不是他,是她。   她恨他到可以亲手杀掉他们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她无权做主,她怎么能擅自做主。   “筠娘,我们来算一笔账。”他也不顾施筠往日孱弱的身子,只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房里扯。   这几月,施筠日日和面,气力比往日大了许多,她浑身使劲才挣扎开来,愤愤然:“什么账,我跟你没有账要算。你就是个疯子,你太不要脸了,你什么都有,什么都要,我不过不如意你一次,你就要把我往死里逼!谢长溪,我求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在你眼里不是个玩意儿,娼妓,妾,这些难道你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扯着我不放!”   见她横竖都是不识趣,谢长溪心下恼意横生,回身将扯她的裙带,意图将人带过来。   施筠凝眉,一咬牙,扇了他一巴掌,无所顾忌地启唇,“谢长溪,你不觉得自己卑鄙吗?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质女流纠缠,你的圣贤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谢长溪头一回被人掌掴,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就看着施筠怒上眉梢,死也不怕的惹他。   这巴掌叫谢长溪明白,施筠是敢死的。他强她,有朝一日,将她逼得狠了,她兴许就会去死。   “你不怕死,你想死,也得问我答不答应,施筠你太不识趣!”谢长溪缓了口气,那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心上,也让他收敛起怒气。   “筠娘,你冷静一下。”谢长溪对她没了法子,只好先软了态度。   冷静,她怎么冷静得下来,费心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什么都没了,又要做回金丝雀。   那不是她想要的。施筠万念俱灰,泪水滚滚,声音空洞绝望:“你叫我怎么冷静!你不是我,你当然能冷静,你毁了我!我绝不做妾!”   “那我娶个短命的抬你做妻子,你还要什么?”听她再三不愿做妾,他几乎脱口而出,“施筠,你是个奴籍,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就能在此地痛快的活着?你的户籍是假的,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施筠恨恨咬牙,这世上除了谢长溪,还会有谁知道她是奴籍。她还欲说些什么,却不想被人拦腰抱起往屋里带。   陡然失去重心,施筠只能攀上他,冷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只你安分,我也不怕有什么报应。”   谢长溪冷笑,自觉她给了施筠莫大的恩赐,允她做妻子,是他最大的让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垂眸看怀中人,眉眼含嗔,粉面桃腮,不过是被气的。这张日思夜念,活色生香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    第41章 付之一炬   月已中天,房内一片狼藉。   谢长溪不肯再听她说一个字,将人按在怀里,凭借月光用目光描摹她的脸颊。施筠被他捂住口鼻,只余一双眼恨恨地盯他。   不必深想,也知他想做什么。   前后无路,做太多的挣扎都显得无力。方才一番话,她已说得清楚,谢长溪却仍要纳她,再抬她做妻子。   做他的妻子,绝无可能,嫁给一个强迫自己的人,太可笑了。   施筠恨他,恨不能食肉寝皮。于是在谢长溪吻她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地咬破他的唇,血腥味蔓延在口鼻间。   饶是如此,谢长溪仍如疾风过境,搅动她的唇舌,吮吸、舔。弄,好似那血是动情的引子,诱着他沦陷。   谢长溪岂能不明白,那是她的恨,咬得愈紧,恨得越深,他便是要吞下搅碎她的恨。   不爱也无妨,恨比爱长久,只她在他身边一日,权当作她爱他一日。   一个吻,两个人都较着劲。   施筠指尖狠狠刺进他的皮肉,谢长溪一面扶着她后颈,一面解开她衣衫,温热的触感同往日一样,她从未离开过。   “施筠、施筠……筠娘,这才是你的名字么。”他情动到无法抑制,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   施筠眸光粼粼,微仰脖颈,吃痛地呼吸,咬紧下唇,吐出几个字,“你…卑鄙!无耻!”   谢长溪恍若未闻,只低低的在她耳畔呢喃,“筠娘、筠娘…”   施筠紧咬下牙,胃里翻江倒海,异常恶心。   她再恨他,讨厌他,也无法从权势,阶级里跳脱出来。只她活着一日,谢长溪便会找上来。   他究竟爱她什么。   这夜施筠睡得不安稳,被磨得腰酸手疼。次日清晨,施筠起了个大早,正欲出门时,却见谢长溪穿着月白中衣从床上坐起。   他昨夜亦没睡好,床太硬,被衾又太膈人。看着这简陋,窄小的房间,他皱眉,“这些日子,你就住这么个地方?也是清贫。”   施筠没应声,低头打理袖口。她今日有正事,不欲同谢长溪闹得太难看,白费口舌,搅得心情纷乱。   只她退了一步,谢长溪却不依不饶,复又打量起她。见施筠着半旧的豆绿短衫,布裙木钗,与往日枣冢巷里绫罗绸缎、金钗玉簪的妙人相去甚远。   她立在镜前,脊背挺得笔直,不施粉黛,几缕鬓发被风抚起,虽不如往日美得易碎,倒也别有意趣,似蒲草,天然去雕饰。   谢长溪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眉心微蹙,“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像个乡野村妇。”   “比不得郎君金尊玉贵,本就不是一路人,郎君同一个乡野村妇睡在一起,兴致好似也不错。”施筠淡声讽他。   谢长溪心有不悦,只不欲同她逞口舌之快,省得等会她又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见她挎着竹篮出门,疑道:“去哪儿?”   施筠头也不回,径直往外去。见她不识趣,谢长溪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她手腕,复又沉声问:“去哪儿?”   “放开我!”施筠恼道,挣扎不得,“我去哪儿和你有何干系!”   先前种种,直呼其名,明嘲暗讽,他皆忍了,偏她得寸进尺,三番四次的惹他。   “那与谁有干系?裴桢?”这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眼底一片阴翳。   施筠手腕生疼,抬眼去看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饱含讽刺,“何必牵扯上旁人?我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谢长溪眸光一沉,胸腔积攒的火气愈烧愈旺,攥着她的手腕发颤。他盯着她,盯了好半晌,蓦然发笑。   施筠蹙眉,暗道谢长溪莫不是疯了,一惊一乍。   “你以为,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谢长溪陡然松开她的手,骤然转身,抬脚踢翻桌凳,心头怒火烧至全身。   “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娶你?他裴桢出身寒微,入了韩令仪的眼,早就在汴京订了亲。不过是做了韩成女婿才有今日成就!他那样靠姻亲上位的人,你也瞧得上?”   候在外头的鹤木听见动静,隐隐担忧起施筠。掀桌砸物向来不是他家郎君的作风。   这回是真恼了。   施筠被唬得连连后退,想她服侍谢长溪这么久,亦没见他这般。可那与她何干,她凭何要承受他莫名的怒意。   “他要知道你是个逃奴,又该如何看你?”他眼底怒意未消,直勾勾地看着她。   施筠横他一眼,冷着脸道:“你多虑了,他定没定亲,又与我有何干系。”   闻言,谢长溪微怔,滔天怒气倏然消散,这才明白,她心里是没有裴桢的,她和裴桢亦是逢场作戏。   如此看来,都是裴桢蓄意接近。   “罢了。”谢长溪面色稍霁,抬手唤鹤木进来,“将她的东西收拾妥当了带回去。”   施筠心下一惊,拦到鹤木身前,“带回哪里?我这儿过的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回去?”   谢长溪耐心解释道:“我在此任职不过半年,半年后,带你回汴京,签了纳妾文书,过了明路,也省得你来回折腾。”   “你疯了?我何时答应你了?”施筠忿然反问。   谢长溪扫她一眼,淡声道:“你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过是为了生计。同我回汴京,你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不必如此。”   施筠驳道:“在你看来确实不必如此,于我而言确实极重要的,我不需要依附你也能活下去!”   语罢,她看天色不早了,原是想先去一趟铺子里,而后再去庙里为青荷祈福,再过两日便是青荷的忌日。   “你想回哪里?”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   施筠旋即回道:“自然是回铺子,劳知府大人挂心,我有住的地方,也有自个儿的正经事要做。”   “你回不去了。”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听他那语气,施筠心有不安,急声追问:“此话何意,什么叫回不去了。”   谢长溪眉眼低垂,看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情的模样。从前施筠掩藏的很好,在他跟前无非两种模样,一是倔得不肯低头,二是同他虚与委蛇的缠绵。   他并没见过她欢笑、心急、担忧的模样,往后他可以一一揭开。思及此,他心情大好,唇角轻勾。   “昨夜有一场大火烧了施娘子的药膳铺子,怕是只剩灰烬了。”他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   施筠死死咬紧下唇,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攥紧竹篮提手。   五个月前的出逃,五个月的苦心经营,全都付之一炬。只这一瞬,施筠什么都明白了,昨夜她在谢长溪身下婉转承欢,而她的心血在春夜燃烧。   他截断她的退路,逼着她回到他身边。   想通这一切,施筠心脏绞痛,鼻尖一酸,仰头看他,也逼着自己不落泪,一字一顿,“非我不可吗。”   她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可谢长溪不放过她,她永远无法摆脱。只能盼着谢长溪看腻了她,等着将她丢弃。   谢长溪上前一步,看她莹润的双眼,泫然欲泣的神情,心头百感交集,他无法言说这是心疼还是快感。   但他明白,他的筠娘已无处可去了,只能乖乖的待在他身边,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非你不可。”他轻柔的笑笑,目光温和,“筠娘,你可以不回去。铃香和兰芳都还念着你这个姐姐,你若不愿回去,我只当你死了,叫她们给你陪葬也是好的。”   “不过,筠娘,你就是死了也是谢家的人。”   “是你做的,对吗?”施筠不死心的追问。   “筠娘,谁做的重要吗。”谢长溪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复又沉声道,“筠娘,我的耐心都用在了你身上,别再逼我,还有别再见裴桢。”   “当初你逃跑的相国寺,放你的看守,铃香兰芳,这些人的命可都挂在你身上。”   艳阳高照,晴光入室。   日光一点点渡进来,施筠如坠冰窟,无言以对。   见她安分,也不再闹,谢长溪便也收敛几分,温声道:“鹤木将她回去,锁在西院,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同她说话,饭食都需经你的手。筠娘,只要你敢死,宅子里的都可以跟着你去了。”   话落,谢长溪穿上衣裳,大步离开破落小院。   鹤木小心问施筠:“夫人,有什么要带走的。”   施筠苦笑,摇摇头,“什么都不用了。”   —   昨夜衙署旁的药膳铺子起火,裴桢听闻,着急忙慌地赶往铺面,只见李妈妈和阿松在铺子前哭。   裴桢扒开人群,问阿松,“施娘子呢?”   阿松摇摇头,哽咽道:“平日里娘子来的最早,今日怎么也没见着人,里头都烧成了灰,我今早来的时候,还冒着火星子。”   后半句话阿松不敢说,保不齐,施筠就被烧成灰了。平日施筠天不亮就到了铺子,今日却不见踪影。   裴桢心觉不对,昨夜他亲自送施筠回去,且施筠同他说今日有事,并不会来铺子。   这火烧得奇怪,偏只烧了药膳铺子,烧得一干二净。   过了大半日,裴桢也不见施筠来寻他,只好亲自去城东找施筠。只见院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桌凳倒地,似有被劫掠的痕迹。   裴桢派人询问昨夜施筠房中是否有异,邻里皆不知情。再回施筠的院子,裴桢见眼前这情形,就好似人间蒸发,不留痕迹。   药膳铺子走水,施筠不知所踪。桩桩件件皆是冲施筠而来,是谁在暗中嫉恨。   裴桢回衙署,吩咐手下人去查这事。只他这命令还没落实,便被赶来的鹤木拦下。   鹤木抬手拦道:“裴大人,我家郎君有请。”   裴桢心下生疑,他要查施筠的下落,与谢长溪有何干系,他凭何派人拦住。鹤木躬身做请,裴桢不好耽误,跟着鹤木去府堂。   谢长溪端坐上首,裴桢甫一入内,便见侍从退下,堂内只剩他二人。   “恒远,请。”谢长溪面带微笑,请他入座。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桢拿不准谢长溪在打什么主意,不过看他这模样,准没好事。   裴桢面上客气,颔首坐下,“不知大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淡淡道:“我知你与施娘子交好,她又救过你,这药膳铺子走水,施娘子不知所踪,想来你心急如焚。”   他话未尽,暗暗打量裴桢,观他面色沉凝,眼角眉心藏不住的忧心。谢长溪眸光一冷,温声关切:“知你心忧,昨夜一出事我便命人去查了。那纵火之人已被我拿住,至于施娘子为何不知所踪,恐怕是…死了,也犹未可知啊。”   闻言,裴桢心头一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谢长溪这话说得奇怪,施筠的死与他何干,何须他来插手。   “此事尚有疑点,大人不必操心,我自会查明。”裴桢缓过身来,语气坚决。   裴桢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只在这事上,非要同他对着干。谢长溪索性将话挑明,“裴桢,我叫你不要再插手此事。否则,此事传回汴京,若韩国公得知,韩四姑娘会如何看你?这案如此了结最好,权当施娘子死了。”   裴桢咬牙忍下,谢长溪不许他明面上查,那他便私底下查个明白。裴桢出了衙署,告假三日,赶往城外的光福寺。   寺里香火寥寥,香客不多。裴桢跟着小沙弥见到在大殿内诵经的主持,他躬身作揖,“主持,多有打扰。敢问今日有个清瘦的小娘子来寺里,身量中等,面白,眉眼清秀,瞧上去并不显眼。”   主持口内诵经,抬眼看裴桢,又望了望小沙弥,摇了摇头。小沙弥思索片刻后,坚定地道:“今日并无女香客来,恐怕没有郎君要寻的人。”   裴桢皱眉。   昨夜施筠亲口同他说要来寺里上香,往日施筠也有上香,皆是来的光福寺。她没来,难不成真出事了。   他心下生疑,索性在寺里候着,便向小沙弥讨了间寮房。   日落西山,霞光满地,宅院里繁花如锦,春情浓郁,万紫千红开遍。女使绕过垂花门进了内宅,将吃食递到鹤木查验。   女使心下好奇,自前日起,知府后院便住进一个娘子,只她们无福得见。凡吃食衣物皆有护卫送进去,她们只能候在外头。   西院的锁同别处不同,铜锁一个叠一个,从院门到房门,层层叠叠。卧房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床榻,窗被封死。   施筠抬眼看梳妆台,没有铜镜、簪子、篦子,墙角立着一架屏风。房内尖锐的物品全被收走,只留一间圆钝的屋子。   她坐在床边,指尖拂过裹了绸缎的一角。这屋子里的棱角皆被磨平,不见一丝锋利,连窗子泄进的春光都被透得绵软。   铜锁响动,施筠眸光空洞,不知早晚,不见天日。鹤木捧着红木漆盘,呈上饭食,“夫人,多少用些。”   施筠气若游丝,她两日不曾用饭,饿得没有气力,“要锁我到什么时候?他人呢。”   过两日是青荷的忌日,她必须出去上香祈福。   鹤木劝道:“夫人和郎君犟着有什么意思,吃亏的永远是自个儿,顺着郎君还有活路。何况,当初铃香因夫人的事,整宿整宿的哭,夫人不为自己,也该为旁人想想。”   施筠向来心善,这点谢长溪清楚,鹤木也明白。他觉着施筠是个硬气的人,可一旦有人因她而死,她必然是不敢轻易死的。   为此,谢长溪能够拴住她,而鹤木也只能用铃香劝她。   施筠止不住流泪,心里泛起苦汁,眼前的饭食恶心得想吐。良久,她支着身子,“唤个人来喂我吧。”   “夫人,大人吩咐了,不许你见任何人,还请夫人起来用饭。”鹤木为难道。   施筠轻轻颔首,颤颤巍巍地坐至桌前,如狼似虎地吞下清粥。末了,她戚戚然地道:“好。劳烦你传句话给他,明日我要去光福寺,明日是青荷的忌日,我求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同我计较。”   鹤木正迟疑,却见施筠滑跪在地,掀翻瓷碟,“鹤木,你替我求求他。我再也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担不起这么多人命……”   他见施筠掩面痛哭,一个劲地摇头,不自觉地想起铃香。   鹤木连忙跪地,搀起施筠,“夫人言重了,我定会告诉郎君,为夫人求情。”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艰难。昔日,他不过为铃香说一句话便是军法处置,如今事关施筠,恐怕不好开头。   可为着铃香,为着施筠对铃香的好,他不得不做。   酉时三刻,鹤木回了衙署,将施筠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悄悄打量自家郎君,看谢长溪面色如常,便补上两句。   “郎君,夫人两日水米未进,今日为着妹妹的事,向郎君服软了,且夫人说了,再也不逃了。”鹤木低声说着。   谢长溪笔尖微顿,眸光微动。昔年,施筠为了妹妹,拦下他的马车,也甘愿委身于人。   她如今已是掌中雀,笼中燕,何必再逼得她万念俱灰,往后她还要同他相伴相守。   “罢了,着人看紧些,叫她安分,往日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他颇感无奈,垂眸看纸上美人,单看相貌有十成十的像,可眉眼间的那骨气怎么也描不出。   鹤木将消息带给施筠,施筠向他道谢,便再也没说什么。她不太敢逃了,至少眼下苏州城是逃不了了,往后…往后再筹谋罢。   施筠瞳孔涣散,静静盯着床柱上悬挂着的罗帐,帐子半垂,一动不动。   次日一早,鹤木领一众护卫带施筠去光福寺,晨光初透,马车沿山道缓缓而行。   树木葱茏,落在青山板上浮光沉静。光福寺依山而建,远远望去,殿宇层层叠叠,隐在苍翠间。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施筠强撑着身子下马车。   寺内香客寥寥,清净非常,三三两两地在殿前上香。甫一入内,佛香缭绕,梵音袅袅,金身佛像低眉垂目。   主持上前递香,“施主,有人想见你,只是此处多有不便,不妨同我入后殿。”   施筠接香的手指轻颤,抖落滚烫香灰。她抬眼看向金身后若隐若现的袍角,心下了然。   鹤木等人守在殿外,并不入内。   施筠淡声道:“那就劳烦主持向殿外的护卫说一声了。”   主持颔首,出了大殿,便同鹤木一行人道:“施主为亡人祈福,恐需诵经半日,烦请诸位在殿外等候。”   有了先前大相国寺那遭,鹤木不敢掉以轻心,旋即封锁光福寺,殿前殿后围得水泄不通。   主持见着阵仗,心下后悔,不该轻易帮裴桢,若出了什么事,来日他这个主持还有命活吗。   事已至此,主持硬着头皮入殿,合上殿门。殿内倏然暗下来,主持引施筠入后殿,他则守在外殿敲木鱼。   内殿光阴明灭,异常阒寂。施筠抬眼见裴桢立在窗棂前,半是日光,半是阴影。   裴桢倏然回身,见施筠面如白纸,眸光死寂,浑然不似往日。他关心则乱,顾不上礼节,上前拉过她的手。   “筠娘,你去哪儿了?”裴桢顿了顿,眼见手被施筠撇开,他追问,“你可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三日,我知你一定会来。”   来了又有何用。施筠空洞的眼神中映出裴桢心急如焚的模样,忽地忆起谢长溪对她说的一番话,有些可笑。   裴桢见她不言语,言辞激动,一个劲地追问,“筠娘,谢雪臣说你死了!我不信的,筠娘你告诉我,你与他是否相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施筠静静看他,凝眉反问:“又如何?认识你又当如何?裴大人,我视你为知己朋友,你却处处隐瞒,如今这份关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裴桢微怔,别过眼去,沉声低呵,“是他告诉你的,卑鄙!”   “这些已无甚要紧,我只请裴大人自重,往后也莫在谢长溪跟前提起我,于你我都有益。”施筠顿了顿,轻闭双眸,“往日的情谊就此烟消云散。”   裴桢拧眉,心头慌乱,为难道:“我瞒着你我已订亲,是我的不是。可你亦瞒着我,你与谢雪臣究竟有何干系!筠娘,我可以帮你的啊,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溪虽出身侯府,可单靠他一人撑着,总有破绽。何况,他倚靠的是韩国公,也不是不能借势除掉谢长溪。   只要施筠愿意。   施筠一时惊愕,裴桢眼底的恨意一览无余,只是因她而恨谢长溪?   倘若裴桢真有本事除了谢长溪,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第42章 饮恨止渴   思忖许久,施筠决心将一切都告诉裴桢。她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坏处也不见得。   或许裴桢有朝一日会除掉谢长溪,纵使除不掉,也好叫裴桢知道她从来是身不由己,也莫去招惹谢长溪,省得惹祸上身。   她身上牵着的人命太多,能少一条是一条。   施筠长话短说,一五一十地告诉裴桢。见裴桢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成拳,施筠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她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叫做了。   末了,施筠淡淡道:“裴大人,今日话我已说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素不相识。”   裴桢惊讶于施筠二次出逃的骨气和谋划,而谢长溪那样薄情寡信的人,居然会为了施筠远下江浙,只是为了捉她回去。   “筠娘,你试着信我,有朝一日,我定能救你!”裴桢看她清瘦的背影,嗓音生涩,“等我。”   施筠顿步,没有回应。不论裴桢如何说,一颗心仍旧死寂,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太不明智。   裴桢站在原地,看施筠渐行渐远,她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仿佛带着赴死的决心。   出了光福寺,怒气冲冲地回衙署,直奔府堂。裴桢见周遭尚有人在,并未发作,只死盯着谢长溪。   “我当是谁,原是裴大人,都退下吧。看裴大人这样子,是有些话想同我说。”   谢长溪正翻看苏州卷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来人。   待衙役都退下,谢长溪掷开卷宗,冷眼看裴桢。见他怒发冲冠,不必想也知是为了谁,原以为裴桢查不到施筠的下落,没曾想不过三日就叫他知道了。   这三日,施筠被锁在宅子里,不可能有人传信,唯一的可能便是今日去上香。思来想去,都是裴桢蓄意筹谋,而他真的见到施筠,她会告诉他什么。   “谢雪臣,你太卑鄙!”裴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明知她不愿,却要强留。君子尚有成人之美,而你侯门贵胄,探花及第,骨子里却是个薄情寡信,恃强凌弱的伪君子!你根本配不上筠娘。”   他喘了口气,尚不痛快,又怒骂道:“你困她在汴京,如今她好容易安了家,有了营生,你却一把火烧了她的铺子,断了她的活路,你想逼死她吗!”   谢长溪冷着脸听完,不怒反笑,掷下一纸诏书,“裴签判忧心旁人,不若忧心自个儿,韩国公请旨召你回京述职,拾掇拾掇回京去入赘,何必在我面前逞威风。”   他向后一靠,目光懒懒落在裴桢脸上,看他被怒火焚烧的脸。他再气恼又如何,又不能拿他怎样。   这话刺得裴桢胸口一窒,他向来厌恶权贵的轻慢,仿佛众人就该被踩在脚下,他们这等人毫无体面尊重。   有朝一日,他必不会叫人轻视,再这样仰视他人。裴桢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谢长溪打断。   “裴签判,”他语气不急不缓,眸光冷冷的扫向他,“你是她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指责本府,你对她别有用心,打量我不知道?你能给她什么?嫁给你做妾?韩家人又是什么好货色,裴桢你省省罢,你如今自顾不暇。”   裴桢哑口无言,韩国公那头,岂是吃素的。倘若真叫韩令仪知道,指不定要大闹一场。   谢长溪心狠手辣,谁晓得他会同韩成说些什么。   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裴桢,本府和她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我给你留了脸面,管好你的嘴。”   末了,他吩咐鹤木送客。   送走了裴桢,谢长溪无心在看卷宗,回过神来,他方才明白,施筠将他们之间的事都告诉了裴桢。   她和裴桢相识不过半年,竟连这等事都能同外人说。   是夜。   施筠坐在床边,听不见风声,四面墙壁,囚笼一样的提醒她,做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谢长溪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可是蝼蚁就不配自由的活着么。   思绪纷飞间,外头铜锁泠泠作响。澄黄的烛光照进空旷的卧房,施筠循声看去,那是谢长溪的身影。   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木门敞开,月光入室。谢长溪面色阴沉,一双眸子冷得沁人,只他一进来,外头铜锁亦被锁上。   施筠攥紧衣袖,心慌意乱。   谢长溪慢步上前,一步步逼近她,周身冷冽低沉的气息叫人惶恐。施筠一颗心随他贴近的步子沉落,直至一步之遥,心跳骤然悬停。   寂静空荡的黑夜,无声无息的吞噬施筠。   施筠猜到什么,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为什么要再见裴桢!”他一个箭步拉近距离,骨节分明的手,使了蛮力掰过她的头,“你是觉得他会帮你?筠娘你怎么总是这么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告诉裴桢这一切,是为让裴桢知难而退。他的筠娘,是想保全裴桢。   施筠面色苍白,笑而不语。   “说话!”谢长溪指节掐紧她瘦削的脸颊,腮肉没有,膈得手疼,“筠娘,你总要这样么?我今日必叫你开口求我!”   从江陵城外回了颍川侯府,他的筠娘就像是换了芯子,冥顽不灵,倒也有意思,比起那些顺承人的玩意,她也是独一裆的。   且看她的骨气能熬到几时,他有的是耐心,这世上还没有他熬不动的。   谢长溪抬手去解她的系带,一寸寸没入她的身心。施筠咬着牙,眸光莹润,无任何征兆,无任何前戏,撕裂的痛感传遍全身,心肺扯得生疼。   做了半年的美梦,在这场情事里被刺穿。泪珠灼烧面颊,施筠咬破嘴唇也不肯出声,谢长溪俯身吻她,吞下她的血恨。   饮恨止渴,他认了。   后半夜,施筠掐着谢长溪的脖颈,哭得撕心裂肺。谢长溪不觉得痛,他切身体会到她的恨,透过指痕渗到他心里。   “筠娘、筠娘…你为什么恨我。”他灼热的目光将身下的人裹紧,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擦泪,“我对你不好么?”   晶莹的泪珠像刀子刺痛他的眼睛,他竟也跟着流泪,泪珠砸在施筠小腹。   折腾一整夜,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施筠身子疲倦,仍撑着起来,谢长溪听见动静,便将她捞回来。   “起来这么早作甚。”他语气亲昵,指尖在她身上打转。   施筠冷冷道:“求药。”   谢长溪拧眉问:“什么药?”   “避子汤。”施筠面色如常。   “我说过,不会要一个庶长子。”施筠觉察到身后人的冷意。   谢长溪坐起身,掰过她的身子,二人面面相觑。   “施筠,你当初已经杀了一个孩子还不知足么?那日你说虎毒不食子,我见你才是真正的狠毒!”他恨恨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可也是施筠的孩子,他愿意让她生下来。可她却狠心的利用孩子,以丁香做芫花根,也要打下那个孩子!   施筠抬眸静静地看他,泪眼朦胧。谢长溪早晚都会知道她利用假孕出逃,或许在她逃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会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怀过孩子,那个孩子不过是个幌子。以芫花根入药,停经淤血,便会有滑脉。   她太累了,不想争口舌之快。一朝梦醒,身心碎裂,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莫哭了,筠娘,我不是什么都依你的吗。”谢长溪揽过她的肩,温声细语地哄道,“孩子日后还会再有,你歇了逃跑的心思。我会寻个短命的妻子,你想做正妻我也依你。”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不忍,什么恼恨也抛诸脑后。只她安分,旁的也无甚要紧。   施筠木讷地点点头,顺势倚在他肩上,心里的恨化作齿痕咬在他肩头。   谢长溪不恼,只轻轻地抱住她,轻轻柔她的发丝,一点点安抚她。   一连几日,施筠待谢长溪一如往常,谢长溪见她不使性子,尚且乖巧,便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在西院活动。   自裴桢调回汴京,苏州官吏群龙无首。往日有裴桢坐镇,他们心向国公爷,也跟着唯裴桢马首是瞻,如今他们的上峰换成谢长溪,实在不知该听谁的。   谢长溪明面上与韩国公连着姻,可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中书侍郎荀自唯带出来的学生,那可是实打实的旧党的中流砥柱。   苏州官吏当中不乏有机敏的,早已有倒戈倾向。这些官吏的妻子,纷纷向谢宅递帖子,谢长溪将这些琐事交由施筠做主,她愿接待就接待,不愿便回绝了。   施筠看过不少帖子,没甚趣味。她兴致缺缺,谢长溪却挑了两个拜帖,温声道:“这一位是苏州推官家的夫人,这一位是转运使家的夫人。这两位在苏州皆称得上端方贤淑,素来与人为善,你若闲来无事,与她们多走动走动,也可解解闷。”   施筠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这两人值得她结交。   不日,施筠请她二人来宅子里喝茶,她二人如约好的一般,分坐左右下首。   推官家的夫人姓李,李夫人捧着茶盏,目光温婉地打量施筠,浅笑道:“早听说谢大人金屋藏娇,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只夫人这清减之态,倒让人想起《洛神赋》里的‘肩若削成’娘子可要顾惜身子啊。”   还不待施筠开口,便又听转运使家的林夫人接过话头,戏谑道:“李夫人此言差矣,我瞧夫人这不是瘦,是‘清’。有道是‘清入骨,韵自生’若不是这等风姿,怎衬得起谢大人那身紫袍金带。”   李夫人故作恍然:“原是如此,倒是我眼拙了。”她转头看向施筠,含笑道:“前几日,我家大人还说,谢大人办案如神,断案如镜,想必家中娘子也是惠质兰心,不同凡响,今一见,果不其然。”   “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闻说娘子手艺,比外头珍宝楼还好。”林夫人掩唇轻笑   闻言,施筠眉心轻蹙,累得慌。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捧着她,实在刻意。不知怎得,她很想笑,眼前这幕荒诞不已。   两个官夫人变着法的夸她,捧她,而她不过是个奴籍的女使。   李夫人见施筠唇角微微扬起,便又奉承道:“夫人这一笑,满室的茶香都压不住了。”   林夫人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日后谁在说苏州无佳人,定要将夫人请出去给人瞧瞧。”   话音甫落,施筠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挤泪出来。   正堂里回荡刺耳的笑声,经久不停。林、李两位夫人见施筠笑得合不拢嘴,一时无措,为防得罪她,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大笑。   晚间,谢长溪得了消息,听说施筠在正厅开怀大笑。他本意便是挑两个官夫人逗她一笑,这些日子她总闷着不言语,床笫间亦是隐忍不发。   如此下去,怎生得了,他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行尸走肉。   “且让他们再候些时日。待我回京,自当擢升二人。那两位夫人,也各有赏赐,权当谢她们费心陪侍。”谢长溪眉梢轻舒,语调松快。   鹤木领命,去库房挑了金玉绸缎,亲自送到两位大人的府上。   月上枝头,清风拂面。谢长溪大步迈入西院,推门便见施筠乌发散落,对镜出神。   施筠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再抬眼时,他已出现在铜镜里。   “在想什么?”他问。   施筠晃了晃神,很多次,谢长溪都问她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也没想。   见她不言语,谢长溪从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乌黑浓密的长发,“今日可欢喜?”   施筠颔首,垂眸道:“你的安排从来没有不妥当的,她们哄着我,是你的吩咐。她们使了浑身解数哄我开心,你可满意?”   谢长溪俯身将玉梳放回台上,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吻了吻她鬓发,“只你开心,我便满意。你日日愁眉苦脸,我岂能不担心。”   “苏州的玉工虽比不得汴京,但这块玉难得。你且收着,带着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佩。   施筠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那两位大人,你打算怎么赏?”   “升官,”谢长溪答得利落干脆,手已抚上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一点点侵占她的后颈,“至于那两位夫人,你瞧着办,喜欢就多走动,不喜欢便远着些。”   “这宝玉是我着人寻来的,你喜欢么?”他从镜中窥探她眼底的情绪。   施筠点头,淡声道:“喜欢。”   得她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床上带。   施筠自然而然地搂住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讨我的赏,可不许像上回那般,疼了我好几日呢。”   她眉眼弯弯,语气俏皮,活脱脱的妙人。   这日夜里,谢长溪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施筠,她会哭会笑会吟哦,床笫间竟也愿意同他调笑。   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他顿了顿,凭借幽暗的烛光,贪婪地看她。   施筠因腹胀,忍着疼抬了抬身子,复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人往下压,笑问:“郎君不爱这样吗?谢大人,雪臣,谢郎?”   “郎君爱哪样的?筠娘可以学,日后不要再那样待我了好吗?我不喜欢这儿,我们回汴京罢,我情愿做外室,做妾,别再关着我了好么。”她眼中含泪,娇嗔一声,勾着他的身子往下。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伏低做小,情意绵绵,只她这番话就险些让他交代。他看着她,终是称心如意的把她磨成了喜爱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施筠惯来会做戏,他不敢轻信,又沉溺其中,左右她在身边,权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何须探问深究,世上真假不外乎如此。   自那日后,施筠不再闷在房里,常在后院散步,偶有几次也遇上下值的谢长溪,两人便一道赏花品茶。   她虽愿意在院里走动,却不愿出宅子。近一个月,谢长溪不大来西院,施筠闲来无趣便看书下棋。   谢长溪为她找了个大夫,也住在后院,每日号一次脉,脉象被记录在案,左右是叫她调理身子,如今是不大可能有孕。   是夜,细雨如丝。   施筠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多时,外头有人提灯叩门,是鹤木的声音,“夫人,郎君唤我来带夫人先离开一阵。”   闻言,施筠起身披了件外裳,听他话音紧急,也不便磨蹭,索性套好衣衫,开了门。   施筠顾不上问,一路跟在鹤木身后,鹤木边走边解释,“郎君查那盐铁贪墨的案子,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如今又动了盐法,盐商亦是恨他。”   穿过回廊,鹤木低声道:“今夜城外起了民乱,乱民冲进城,趁机杀人放火。郎君担心那些人动机不纯,怕是冲着他来的。”   施筠心头一紧,欲问些什么,唇瓣翕动,到底没问出声。鹤木回头见施筠面色发白,复又安慰道:“夫人放心,郎君早有安排。城外有庄子,离此不远,夫人且去住几日,等着阵风头过了,郎君自会来接。”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飘摇,光影明明灭灭。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混着夜雨声,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慌。   施筠攥紧袖口,指尖冰凉,紧跟着鹤木往侧门走去。   城外庄子隐在竹林,远离官道,细雨朦胧青竹。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陈设简洁。   鹤木将提灯交到施筠手上,叮嘱道:“夫人在此安心候着就是,外头不太平,这宅子里米粮皆有,辛苦夫人这两日自己烧火做饭。”   施筠本就会做膳食,这倒不是鹤木最担心的。以他对施筠的了解,只怕施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逃。   似是看出鹤木所想,施筠笑笑:“放心,我会等郎君来。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鹤木将信将疑的颔首,旋即飞身出了庄子。   待他一走,施筠回房点了烛灯,坐在榻上听窗外雨声渐密,竹林沙沙作响。谢长溪心狠手辣,想必在官场上亦是如此,难怪招人恨。   这庄子无女使仆妇,只她一人,且鹤木临走前将钥匙给了她,由着她自由出入。   次日雨停,施筠推门而出,闲来无趣在竹林逛了一圈,竹叶摩挲声没能遮掩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她神思疲倦的回了庄子,在房中看起书来。这三日,施筠过得清净,不见鹤木,亦不见旁的人。   偶有几次,她去竹林也未听见脚步声。   迟迟不见谢长溪归来,莫不是真的出事了?倘若真的出事,她何时离开才妥当。   房中烛光摇曳,窗外雨如跳珠,廊下淅淅沥沥,寒气透过窗子钻进屋内。   施筠支手扶额,垂眸看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叩叩叩——   三声门响。   施筠回过神来,心如擂鼓。这城内不太平,城外也未必安全,谢长溪虽在她身边放了护卫,也难保证那些护卫各个武功高强。   “谁?”她冷声问道。   “是我,筠娘。”良久,门外人闷哼一声,艰难启齿。   闻声,施筠即刻起身开门,雨腥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见谢长溪左肩负伤,一道长长的血痕,染红衣裳,偏他眸光似水静静地看她,好似这伤无伤大雅。   甫一见到施筠,他便将人紧紧搂紧怀里,身上的血迹和雨水统统沾到在两人胸膛前。   施筠拧着眉想呕,却听耳边低沉的嗓音:“怎么不走,筠娘,你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郎君先进屋,外头冷。”施筠转过身,扶着他进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青瓷小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细棉布。   谢长溪坐在榻上,一双眸子黏在她身上。   施筠回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水洇透的锦衣,里头皮肉外翻,血水往外渗透。   “郎君忍着些。”她指尖轻颤,将药粉撒上,而后用棉布裹住伤口。   谢长溪一声不吭,只静静地看她,烛光映出她温和认真的眉眼。他看她看得入神,目光近乎牢笼般的将她锁住。   “方才怕么?”他问。   施筠收紧布条时用了力,谢长溪拧眉看她,知她是故意的。   “怕什么?”施筠眸光平静,淡声说,“若有人找到这里要杀我,想必郎君也遭遇不测,日后也没人护着我,有何可惧,横竖都是死。”   她随手掷开血衣,拿了件外裳披在他身上。   “我说过,只我在一日,便护着你一日。”他牵过她温凉的手,引她坐至身旁,眉眼含笑,“筠娘,你变了。”   施筠理了理他的衣衫,眸光盈盈,“这不是郎君喜爱的模样么?”    第43章 十指相扣   民乱平息后的第三日,谢长溪带施筠回宅子。鹤木一路随行,似有事要禀,施筠识趣地回了西院。   “城外那股山匪,已被郎君带兵击退,匪首当场毙命,余党溃散入山,短期内不敢再犯。”鹤木禀道。   谢长溪“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走。   鹤木又道:“那夜趁乱在城内打劫抢烧的贼人,抓了二十三个,押在大牢里,等候郎君发落。有几个是惯犯,从前便犯过案,如今趁火打劫,罪加一等。若非郎君提前派人巡防,又亲自带人扑灭了几处火头,只怕损失更大。”   “郎君在苏州这几月,清剿了城外盘踞多年的山匪,断了他们劫掠百姓的路子;又整肃了盐务,盐税翻了一番不说,连那些贪墨的官吏都被连根拔起。那夜城内有人趁乱作恶,郎君当机立断开仓放粮、组织巡防,救下了多少百姓,这份政绩,莫说苏州,就是整个两浙路也找不出第二个。”鹤木心下欢喜。   如今苏州事了,朝廷的嘉奖令不日便会传来,到时便可回京述职。   谢长溪走到书案后坐下,翻开案上的公文,“收拾收拾,过几日启程回京。”   鹤木一怔:“这么快?”   谢长溪从公文下抽出信笺交给鹤木,“赶在回京前将这信递给老师。苏州的账请了,汴京的还没算,是时候了结了。”   鹤木迟疑:“郎君,那救下的那几个人该怎么办?”   裴桢回京,韩成那头失了在苏州的眼线,恐下头属官嘴不严,遂下杀手。只没想到,正巧遇上谢长溪剿山匪,顺手将几人救了下来。   这几人做官是不能了,只能将人藏在苏州,适时而动。   苏州盐铁贪墨一案,与韩成脱不了干系。当初他为迷惑韩成,不惜交出江陵的账本,如今苏州的案子牵涉甚广,又搅进了山匪作乱,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消息若传回汴京,也够韩成焦头烂额地应付一阵子了。只是,单凭这两桩事,还足以撼不动韩家的根基。   这些于韩成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且老皇帝昏聩,身边又有韩皇后吹枕边风,难免高举轻放。   当初老皇帝为平衡两党相争,将他外放后又提拔。如今只他的立场最清白无害,扳倒韩成不过时间问题。   待他手头的证据再多些,再凭太子的事予以致命一击,到那时韩家再无翻身之地。   大晟二十六年冬日,汴京雪下得比往年早。   圣旨到苏州时,谢长溪正于衙署签押房翻阅盐铁账册。传旨的内侍是熟人,一路舟车劳顿,冻得脸颊通红,却仍是笑眯眯地将明黄绢轴双手奉上:“谢大人,官家的旨意。恭喜大人。”   谢长溪净手焚香,跪接圣旨。   绢轴展开,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写满了褒奖之词,苏州任上剿匪安民、整饬盐务、平乱救災,桩桩件件被罗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在一行字上。   “权三司使,判户部事。”   从二品,掌天下财政。这一年,他不过二十四岁。   鹤木在廊下候着,见内侍被引去喝茶,才凑上前来,低声问:“郎君,何时动身。”   谢长溪将圣旨卷好,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不急。”   鹤木一怔,下意识道:“可先前说的是……”   “汴京的雪下得早,”谢长溪打断他,抬眼看向书房外,“天寒地冻的,赶路伤身。再等些日子,待天气缓和些再说。”   鹤木犹豫,还欲说些什么。只外头寒风一吹,他不经意回头,瞥见书房前裹着厚厚斗篷,被冷风吹得微微蹙眉的施筠,便明白为何延后启程。   施筠立在廊下,身穿石青色刻丝灰鼠袄,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通身织着暗纹缠枝莲。   乌发挽成高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戴着红宝石耳坠,粒粒圆润。   披风毛领挠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眸光温和平静,伫立不动。   谢长溪抬眼,示意她进来。鹤木趁此退下,二人擦肩,他余光瞥见施筠身后跟了个女使,手里提着食盒。   往日里,施筠从不叫旁人做这些,皆是亲自动手。   “圣旨到了?”施筠问。   “嗯,”谢长溪将手里错金铜手炉递给施筠,趁她接时顺道将人搂紧怀里,“年后回京,寻思着给你换个宅子如何?”   施筠看向女使,“放这儿吧。”   闻言,女使放下食盒,识趣地关门退下。   “倒也不必换,住惯了。省得折腾来折腾去,累得慌。”施筠一面回话,一面揭开食盒,拈起一块糕点,“听服侍的女使说,郎君尚未用早膳,用些。”   “你倒贴心。”他俯身尝了一口,旋即按下她的手,解下她的披风铺在案上。   书房落地铜薰炉烧得正旺,镂空的炉身透出红光,将屋子煨得暖融融。谢长溪将她抱至案上,自己则坐在圈椅上仰头看她。   施筠垂眸俯视他,抿唇轻笑。   谢长溪向后倚,挑眉一笑,道:“你这模样像个观音,笑得不真,眉眼又有抿不开的悲愁,便好似我委屈了你。”   闻言,施筠倾身,指尖滑过他清俊的脸,眉眼含笑,“我可不委屈,郎君。”   温热指尖抚过他微微勾起的唇。   谢长溪倏然一笑,眸光潋滟,启唇轻咬她。施筠眼中笑意更深,顺势在他口内搅动,“郎君喜欢么。”   他眼底情念涌动,抬手撩起她下裙,浅尝辄止。   少顷,谢长溪唇瓣晶莹,挥开书卷,将人摁在案上,“筠娘,可要尝尝?别有一番滋味。”   施筠蹙眉,不作他想,挽上他的脖颈,吻他。   书房闹过一阵,施筠体力不支,懒懒地依偎在怀里。谢长溪换了件披风将她裹起,看她粉面含春,双颊飞霞,比桃花娇艳。   施筠含混道:“还叫铃香和兰芳在我身边罢,旁的人我也不要了。”   谢长溪心满意足,一口应下,复又将人抱回西院。   大晟二十七年,二月。   兜兜转转,施筠又回了枣冢巷,宅中松柏葱茏,一切如故。时隔一年,再回旧居,施筠心头郁闷,在东厢闷了好几日。   不多日,宋真亦回枣冢巷看顾施筠的身子。铃香再见施筠,先是哭了好一阵,后又心疼起施筠。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问:“姐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很担心姐姐,常常睡不好。姐姐,你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施筠微怔,笑笑:“啊,傻铃香,从前是我想岔了,犯了浑,跟着郎君也算出路,往后再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她看铃香似长高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铃香,你也不小了。”施筠抿唇,思忖道:“从前我摸你的头,都不需要抬手,如今长高了不少。二八年华,可以相看人家了,你若有心上人,便告诉我,我先替你打算了,再为兰芳筹备着。”   铃香听罢,鼓着腮帮子,别过头,闷声道:“姐姐一回来就要把我送出去,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话毕,铃香眼里起了水雾,自恨没看出施筠所想,这一年光景没陪在姐姐身边。   施筠无奈,叹道:“跟在我身边才不好哩,从今相看,要了解对方的为人品行,可要好一阵,再有三书六礼走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倒是小铃香都熬成老姑娘了。”   铃香恼了:“姐姐胡说八道,不理你了。”   见铃香赌气走了,施筠没了逛院子的心情,后院的丁香皆被除了去,连带宋真的药草地也空荡荡的。   日暮时分,宋真提着药箱来把脉,她洗净手,取了丝帕搭在施筠腕上,凝神诊了许久。   “娘子这一向调养得不错,脉象平和了许多。”宋真收回手,淡声说,“气血渐复,底子也比从前强了。”   施筠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并未多问。   宋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箱的铜扣,欲言又止。好半晌,她沉声开口,“只是…娘子底子到底伤了些。胞宫受损,虽已痊愈,可要想……”   她顿了顿,放缓声音,“要想日后有孕,怕是比旁人要艰难些。”   施筠微怔,垂眸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仍旧不接话。   宋真见她如此,心有疑虑。上回施筠为逃走而假孕,到底是伤了身子,需知孩子是后宅立身的根本。   只她尚不清楚施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亦不好多问,只得宽慰几句,“娘子也别太忧心,好生将养着,未必就没有希望。我开一张温补的方子,每日煎服,以血肉有情之品填精益髓,再佐以温阳通络之药。只要年复一年地养着,气血足了,胞宫暖了,自有机会。”   她提笔写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施筠柔声道:“劳你费心了。”   “娘子且放宽心,莫要整日忧思。心情舒畅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宋真将药方折好,又轻声补了一句,“郎君待娘子情深意重,子嗣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宋姑娘的话,比往日多些了。”施筠笑着打趣她,“子嗣是强求不来的,随缘便是。”   宋真不欲戳穿,应了句,“娘子所言不错。”   谢长溪下了值便赶往枣冢巷,正赶上施筠吃药。闻到药汁的苦味,他上前拈了碟子里的蜜饯,喂给她。   施筠自然而然地吃下,又问:“郎君今儿来这么早?”   “心里念着你,自然早些来。前日我已命兰芳来这儿伺候,明早你便能瞧见她了。”他将人搂紧怀里,缠上她的唇舌,蜜饯的甜在口中交织。   春情浓,帐里潮涨潮落,鸳鸯交颈。   次日一早,施筠幽幽转醒,瞥见谢长溪已收拾妥当,便也懒得起身服侍。知她犯了懒,他便上前逗她,轻刮她鼻尖。   施筠哼咛一声,懒懒嗔道:“郎君一大早也不叫我睡个好觉。”   谢长溪轻笑,“晚些时候,我让鹤木送名册给你瞧瞧,你挑几个告诉我。”   “什么名册?挑什么。”施筠抬眼看他,疑道。   谢长溪:“京中五品以下尚未出阁的适龄女子,你帮我掌掌眼,看看哪个合适。”   “婚嫁大事,郎君交由我做主岂不是儿戏。”施筠不愿做这事,正欲回绝,便听谢长溪开口。   “谁说要你做主,不过叫你看看,名册最终定夺,自然有老太太和母亲看过,”他沉吟道,“只你选一选,往后也省得怪我不同你商量。”   施筠拧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待谢长溪一走,服侍的女使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铃香,施筠侧目看铃香身旁那人。   细细算来,她有两年未见兰芳。   兰芳出落得粉面桃腮,只那张脸依旧圆润。她立在铃香身侧,规规矩矩地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较劲。   铃香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愣着作甚?往日里不是惦念着姐姐么,这会见着了话也不说了?”   兰芳回过神,福了福身,艰难齿唇:“姐姐……”   施筠看着她,想起从前在江陵的时候,那会兰芳还小,脸上圆鼓鼓的,如今越发的俏了。   她牵过兰芳的手,引她上前,“兰芳,在侯府可有人欺负你?郎君待你好不好?崔氏可有为难你?”   一连串话问下去,施筠叹了口气,垂眸见兰芳指尖紧攥袖口,且腰间系着平安符。再抬眼时,施筠似从她的眼底窥见几分疏离怨恨。   兰芳爱憎分明,只可惜年纪尚小,如何能明辨是非。   “姐姐尚关心我,是我的福气。”兰芳抿唇,面上隐忍不发。   施筠心下了然,松开兰芳的手。铃香见势不对,便笑着打圆场,“兰芳许久不见姐姐,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唉,和姐姐多待一段时日就好了。”   兰芳点点头,依旧垂眼,不看施筠。   铃香看她心不在焉,便让兰芳先行退下,只铃香一人留下服侍。施筠看兰芳头也不回地出去,目光便又落到她腰间的平安符。   那是当初她第一回逃跑,托铃香带回侯府的,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兰芳哪儿。   “姐姐别怪她,她性子拧,自来便是如此,在侯府郎君也多护着她,否则这性子要吃不少亏。”铃香一面替施筠梳洗挽发,一面替兰芳解释。   施筠淡声道:“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随她去吧。”   铃香颔首,旋即又唠起家常话,“兰芳只性子不好,做起事来却是和姐姐很像,细心妥帖,偶有几次,郎君也用她做的糕点。”   闻言,施筠倏然抬头,发丝被扯拽,疼痛刺激她想起些什么。   “姐姐,疼不疼,都是我不好。”铃香自责不已。   施筠摇头,柔声笑说:“分明是我自己动了,怎么能怪你。你呀,和兰芳简直是两模两样。”   铃香蹲下身,仰头看施筠,言辞恳切,“姐姐,当初你从江陵带走我,自那日我就将姐姐当作亲姐姐,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姐姐不要我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姐姐心里有事,从来也不说。只这两次出逃,姐姐你都不曾告诉我,许是我没用,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只要姐姐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是愿意的。”言及此处,铃香泪水涟涟。   “唉,说这些作甚,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快起来。”施筠欲将她扶起,铃香却不肯。   “姐姐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以后姐姐再不许瞒我。”铃香坚决不起,只等着施筠答允。   施筠拿她没撤,便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了,起来罢。”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鹤木将名册送来,施筠正歪在榻上翻医术,接过名册后细细翻了翻,只她怎么也选不出。   “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鹤木拧眉问。   按说这名册上已经是筛过一轮的,皆是小门小户,身娇体弱的适龄女子,只需随意捡两个顺眼的,何须思量这么久。   兰芳同铃香进屋上茶,铃香放了一盏在小几上,复又递了一盏给鹤木,鹤木颔首接过。   兰芳立在施筠身侧,低眉垂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名册。   施筠蹙眉,面露难色,“我拿不准,你把名册拿回去。到底是郎君娶妻,这些我瞧着各个都好,只叫郎君做主罢。”   “对了,我既回了汴京,自是要去祭拜阿荷的,也告诉将这事告诉郎君罢。”她倏然抬眼,见兰芳目光闪躲,便知她也在瞧这册子。   从前兰芳尚小,她拿不准她的心思,如今再看却是有迹可循。成日在谢长溪身边伺候,且看他温文尔雅的一面,难免对他生出别的心思。   都是各人造化罢了,她不欲管这事,也没心思去管。   翌日清晨,谢长溪吩咐鹤木带护卫同施筠一道出城去。   阿荷的墓地,施筠早已熟记,她上了几炷香,略微留了一阵。临行前,环顾四下,仰头落泪。   “那上头是什么地方?”施筠往墓的西北小径看去。   这墓地原是鹤木选的地,对夷门山了如指掌,他解释道:“那方上去便是悬崖,深不见底。夫人问这个作甚?”   施筠淡声道:“原就极少出门,瞧见那上头高山密林,便有些好奇,竟没想到是山崖。”   祭拜完阿荷,赶在正午回了枣冢巷。   月上枝头,东厢烛光幽暗。施筠正欲解钿除钗,便见铃香和兰芳一道进屋,门外又有鹤木候着。   铃香笑盈盈地开口:“姐姐,快别卸妆了。郎君在外头候着呢,说要带你出去看庙会呢,姐姐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出去逛哩。”   兰芳眉心微蹙,也劝道:“郎君难得有空,姐姐也别辜负了郎君的心意。”   施筠抬眼看了眼鹤木,叹了口气,道:“那便辛苦郎君多等会,我换身衣裳,”   她今日祭拜阿荷穿得素淡,这会要出去逛庙会,少不得要鲜艳些。   铃香问:“姐姐要换身什么?”   “姐姐若要得体些不妨穿这个,也不至于低了郎君的身份。”兰芳眸子一转,转身取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杏黄边,金线勾出缠枝花纹。   见施筠颔首,铃香欲言又止,打她跟施筠那日起,就没见施筠穿过秾艳的颜色。   平素遇上节日也不过穿天青、石青、秋香色的衣裳,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施筠穿这么贵气。   施筠收拾妥当,复又照了照镜子,见铜镜里的人粉面桃腮,一点朱唇,艳丽非常。   “姐姐这样也好看,好像新娘子!”铃香掩唇轻笑。   闻言,兰芳骤然凝眉,别开眼去。   透过铜镜,施筠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月如钩,漫天星子闪烁,廊下灯烛明亮。施筠只刚出垂花门,抬眼便见一道宝蓝身影携月而来。   乍见施筠,谢长溪微怔。   廊下美人与月光相映照,一举一动撩人心弦,艳得摄人心魄,只她眉眼无情绪,显得薄情空洞,便也只剩一副空皮囊了。   “少见你这样穿。”他快步上前,牵着她往外走。   施筠笑说:“郎君若喜欢,那日后我可要多裁几身。否则,岂不是白费了郎君赏的好料子?”   话落,她回握起谢长溪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铃香一回身,不见兰芳,便往回找,见兰芳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疑道:“怎么了?”   兰芳冷声道:“身子不适,我不出去了,你跟姐姐出去罢。”   铃香也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了,还不等她开口,兰芳转身便走。   马行街一带向来热闹,每逢庙会人山人海。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另一条街去,为防有人挤着她,他将人搂在身边,“你回了汴京成日里也是闷着,今儿出来逛一逛,你可欢喜?”   施筠掩唇轻笑,踮起脚,在他耳边大声道:“欢喜!谢郎君恩待。”   话落,她趁着他俯身之际,轻吻他脸颊。   “筠娘,你……”谢长溪垂眸看她,他与她十指紧扣,她踮起脚主动吻他。   这一切在嘈杂的市井声里如此的不真切,如梦似幻。那句,筠娘你是真的吗,锁在喉中怎么也问不出。   施筠仰头看他,眉眼盈盈,似一汪春水动人心扉。那眼中的情意是他往日从未瞧见过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筠娘,说,你爱我。”谢长溪抬手捏她的薄薄的腮肉,挑眉逗她。   灯火阑珊,行人你推我搡,她被人护在怀里,心如擂鼓,恰好爆竹声炸开,夜空五彩斑斓。   她紧了紧手心,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第44章 不如求我   一路往大相国寺去,沿街而行,汴桥边行人围聚,纷纷拍手叫好。施筠好奇上前,她牵着他一步步挤进人群,瞧见里头着短褐裹喷火的汉子。   谢长溪立在施筠身侧,见她眉花眼笑,便也不自觉地弯唇,“他嘴里含的是蓖麻油,混了松香末,喷出来便成火。看着唬人,只要不往自己身上引便不碍事。”   他侧目看她,见她欢喜,“你要想学,我回头教你。”   施筠眸光一滞,疑道:“郎君还会这个?”   还不待他回答,又听一阵哄闹掌声,施筠转头看那方,抡锤的壮汉吆喝一声,锤落石裂,碎石飞溅。   “那石头是提前敲出裂纹的,外头瞧着齐整,里头早松了。真要是实心的青石,一锤下去,那人胸骨怕是要碎。”他淡淡道。   施筠挑眉嗔怪,“郎君何必戳破,看个乐呵,也太不解风情。”   谢长溪凝眉:“见你看得入迷,恐你被骗罢了。”   逛了好一阵,施筠本欲回去,却被谢长溪带着去了相国寺,他问:“可是累了?今儿莫犯懒,好容易同你出来一回,带你去拜一拜。”   施筠讶然,问:“郎君有什么想求的?”   谢长溪敲她眉心,笑言:“说出来便不灵了。”   施筠不言,无奈笑笑。   大相国寺来往香客众多,兼之万姓交易,山门前围了不少人,亦有杂耍班子夺人眼球。   施筠只略看了一眼,便听行人说道:“这人已在这儿躺了三天了!拉来的时候面色煞白,这人说七天后此人比醒,我摸过了根本没气息!”   闻声,她转头看那方,地上躺着这个直挺挺的尸体,一看便是死了好几天,极度僵硬。   谢长溪牵着她往大雄宝殿去,施筠也只扫了眼,不作他想。待到了大殿,主持已不是她上回见过的。   二人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一同跪下。   大殿外香火旺盛,香灰缭绕,殿内烛光通明,佛像悲悯巨大。施筠闭着眼,心无旁骛,亦无所求。   她不太信神佛,命从来都在自己手上。   谢长溪恭敬持香,眉梢轻挑,微微睁眼,侧目看施筠,心下有了所求,于是他虔诚叩拜。   他求了三件事,一是盼着再有个孩子,二是身边人常伴,三是权势永盛。   甫一想到这三件事,他便神清气爽,眉眼含笑。   施筠被扶他扶着起身,将香交由主持后,谢长溪问:“你求的是什么?”   “郎君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么?”施筠面带疑惑,反问他。   谢长溪:“你何必求神佛,不如求我。”   施筠抿唇,正欲启唇,迎面一个小沙弥捧着茶水撞了上来,打湿裙摆。小沙弥初来乍到,见冲撞贵人,连忙跪下,稚声稚气地讨饶。   “冲撞娘子,还请娘子责罚。”小沙弥急得眼眶发红,泪珠子打转。   谢长溪眉头下压,隐有怒意,本欲上前,却被施筠捏了捏手腕,她低声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年纪又小,别动怒,这么多人看着。”   施筠朝他二人道:“你带我去用炭火烤一烤,略干一些我再回来,劳郎君在这儿等我一会。”   闻言,谢长溪命护卫跟着,他便在大殿内等她。   小沙弥忙不迭地起身,只一抬眼便瞧见主持凌厉的眼风扫过来。他赶紧领着施筠往寮房去,施筠一路跟着他,与她往日来时好似有些不同,一时间说不上来。   “娘子,辛苦你多走几步。这几日寺中寮房给了外来的杂技班子,因而只能带娘子去远一些的。”小沙弥边走边解释。   施筠心下好奇:“他们都会些什么。”   小沙弥年纪轻,一说起稀奇事,便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他们会的东西可多了!有喷火的,有吞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那喷火的汉子,一张嘴火龙能窜出丈许远,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那吞剑的,一柄明晃晃的铁剑,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吞,直没到剑柄,眼都不眨一下,瞧着都替他们捏把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最奇的是,他们还有‘避息丸’。那药丸吞下去,便能屏住呼吸许久,像是死了一般。听说是他们行走江湖的秘技,旁人轻易不传。前几日有个师傅给我们演示,吞下药丸后,脸不红气不喘,拿针扎他手背都不带动的,服下解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小僧瞧着,跟真的断了气似的,吓得够呛。”   施筠笑笑:“那确实够奇的。若不服下解药,可是要七天才醒来。”   小沙弥眨了眨眼,“咦”了一声,“娘子你怎么知道!”   施筠忆起山门前挺尸的那人,“方才在外头瞧见了,听人说了句。”   所幸她今日穿得料子轻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烘好了。回大殿前,施筠见小沙弥一会咬唇,一会叹气。   “你莫怕,有我在,主持和那位大人不会拿你如何。只是日后,要小心些。”施筠轻柔一笑,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头。   小沙弥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水,委屈巴巴:“娘子人美心善,佛祖会保佑你。”   不远处,谢长溪见着这幕,心下百感交集。若当初施筠不那么固执,他们之间也应当有个孩子,随那孩子年岁渐长,施筠亦会这样轻柔地安抚他们的孩子。   她待旁人从来都是温和善良,唯独待他和他们的孩子,那样的残忍。   施筠回身对上谢长溪纷杂的目光,拧了拧眉,旋即走到他身边,抬手理了理他衣襟。   她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谢长溪回握她的手,牵着她往月台去。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香烛缭绕,幡幢林立,正中一座铜鼎青烟袅袅,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拜上香。   “筠娘,我想有个孩子。”他紧了紧她的手,指尖不安的摩挲。   施筠微怔,任凭晚风吹得她心透凉,良久,她略带哽咽地道:“宋姑娘说了,我往后若要有孕,怕是会比旁人艰难些。郎君若为子嗣计,不妨娶了正妻,再纳几房良家,莫误了宗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为他着想,只他听着心烦意乱。他想要的是和她有一个孩子,而非旁人。   他欲同施筠解释,却见铜鼎旁走出两人,往他们这方来。他眉心微动,欲言又止,   施筠眸光一转,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那两人。   一对眷侣,郎君一身竹青直裰,清隽如竹,与他携手同行的娘子,珠圆玉润,眉目如画,通身贵气。   那娘子穿着藕荷色褙子,腰间系着金丝串珠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举一动皆藏着世家贵族的轻慢傲气。   施筠垂下眼睫,面色如常,微微侧身。谢长溪见她如此,蹙眉侧步,将她整个人漏了出来。   她不想见裴桢,他却偏要让她看清裴桢的为人。   裴桢走近,目光先是落在谢长溪身上,旋即拱手道:“谢大人。”   话落,他从容温和的视线滑向施筠,复又云淡风轻的挪开,一气呵成,恍若不识。   韩令仪美眸微眯,将施筠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穿着华丽却撑不起这么秾丽的颜色,想必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娘子。   她心下纳罕,光风霁月的谢雪臣,竟与这么个肤浅的小娘子同游。   韩令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自然知道谢雪臣是汴京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像他这样的容姿家世,娶个世家大族的嫡女都绰绰有余,何必自降身价。   只她心下这般想,面上却和善亲切。谢雪臣说到底与他父亲有些交情,且他妹妹是她二嫂,给几分薄面也是应该的。   “这位是……?”韩令仪温声问。   “内子。”谢长溪伸手将施筠往身边带了带,弯唇轻笑,语气间藏着几分挑衅。   韩令仪并未听出这层,反倒是裴桢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眸光渐沉。   裴桢侧目去瞧她,见她着织金褙子,雍容华贵,与从前那个药膳娘子判若两人。   他见她垂着眼,面色平静,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他心头一酸,却只能顺着谢长溪的话,扯出一抹笑来:“失敬。”   韩令仪蹙眉,谢雪臣何时娶妻了,只觉他这话说得太怪,转念一想,又或许是谢雪臣抬爱她,宠着她,给了她几分体面。   “娘子好生标致,这身衣裳也衬得人贵气。”她笑不达意眼底,为谢雪臣的体面,随口夸了这么一句。   像她这样的人,若是在街上瞧见,是看也懒得看一眼。   施筠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依旧没有说话。谢长溪见她兴致缺缺,隐有愁容,只好淡淡应酬几句,随后带施筠告辞。   擦身而过时,裴桢顿步,回身看了施筠一眼,于月色中只剩一道清瘦笔直的背影。   韩令仪扯了扯他,疑道:“瞧什么呢?”   裴桢倏然回神,摇了摇头,“方才好似丢了个香囊。”   出了相国寺,街市亮如白昼,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施筠撇开谢长溪的手,冷下脸来:“郎君何必如此呢,我与裴桢本也没有什么。”   谢长溪自知理亏,又忆起她这些日子温顺谦卑,只好哄道:“不过是侧了一步,你若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与他相见?难不成你问心有愧。如今你可是亲眼瞧见了,裴桢也不过如此。”   “你瞧你,从来都是好坏不分,我叫你看清他,你未必还要为了他恼我?莫不识趣了,走罢。”他俯身去牵她,抱她上了马车。   施筠静默不语,只静静地看他。   是夜。   回了枣冢巷,宋真来诊脉,谢长溪在一旁候着。宋真凝神诊了许久,收回手,欲言又止。   “直说。”谢长溪坐在一旁,搁下茶盏。   宋真斟酌着措辞:“娘子身子底子弱,这些时日虽调养得当,气血渐复,可到底伤了根本。日后……若要有孕,怕是比旁人艰难些。”   她顿了顿,“也不是全然无望,只是要好生将养,急不得。”   “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施筠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置喙,“听见了?好生将养,还会有孩子。”   施筠轻轻点了点头。   宋真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两人。   谢长溪在她身侧坐下,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要的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施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这种事怎么强求,郎君——”   话未尽,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往内室去,“总会有的。筠娘,你尽管恨我,往后也不要伤害那个孩子。”   施筠笑笑:“那也是我的孩子呀。”   翌日,晨光熹微。   施筠先醒,转过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她慢慢抬手,一截藕臂上布满吻痕,指尖划过他的脖颈,一点点往下。   从前,她切西瓜就是这样切的,会流出艳红的汁水,清甜解渴。   “筠娘,怎么醒得这么早?”谢长溪觉察到她的动静,旋即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施筠挪了挪身子,往他怀里钻,声音含混软糯,“郎君,我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很闷,过几日还想去看杂技,你派几个人跟着我吧。”   语罢,她猫儿似地蹭他下颚。   “你若忍得住,不妨下回同我一道去。只这几日不得闲,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手指插。进她发梢,轻柔地缠绕在指尖。   施筠软着声音央求,“等不得,我若是等得,天荒地老我也等了。”   “罢了,谅你也逃不出去。”谢长溪无奈应下,旋即起身,施筠正欲跟着起身,却被拦下,“你多歇着,身子太弱。”   不多时,便有女使捧着铜盆进屋,隔着一架屏风,施筠看外头看得不太真切。   铃香自来就没在谢长溪跟前服侍过,而今进屋的只能是兰芳,也难怪谢长溪要将兰芳带来别院,到底是用得顺心。   往日皆是她伺候沐浴穿衣,现如今倒也省事。   日暮时分,施筠换了衣裳,乘马车去州桥。马车行至御街,逐渐慢了下来。   施筠撩起车帘往外瞧,街市上灯火如昼,与昨日一样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你一言我一语。   州桥下汴河水波光粼粼,桥头酒楼挑着红纱栀子灯,灯影晃荡。   施筠正看着,忽听一阵喧哗,马车也停了下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衣袂翩翩,带几个护卫,正拦着一个卖花小娘子不放。   那小姑娘被吓得面色煞白,竹篮里的花撒了一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那人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挑眉笑道:“小娘子,这花的生意有何可做的,不若做些旁的,直叫你富贵。”   那人行径放浪,大庭广众之下强人所难,偏周遭行人避之不及,亦不敢多看。施筠眉心一蹙,觉那人身影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   终于,在纷杂的记忆里,她认出了那人,是韩征。   韩征肆无忌惮地将小姑娘拽上马车,小姑娘拼命挣扎,哭喊声格外尖锐,越过人群,直刺耳朵。   “贵人救我!贵人求你了。”小姑娘咬了韩征一口,越过人群,直奔街前停驻的华贵马车。   韩征漫步而来,见那马车虽不张扬,却用料考究,车帷是石青色暗花罗,帘角垂着一枚白玉坠,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他踹了那姑娘一脚,踱步过来,歪着头打量。   施筠已放下帘子,垂下眼,攥紧袖口。   铃香一脸担忧,按住她的手,悄声道:“姐姐,你不知道,这人是韩国公家的大郎君,行事毫无章法,纵有郎君护着,日后难免被报复。当初就因有个茶博士告了他,全家都死绝了,族谱内皆被杀了,流了一巷子的血。”   “姐姐,你别糊涂。”铃香心下不安,唯恐施筠为那小姑娘出头。   “敢问阁下是姓甚名谁。”韩征扬声问,语调漫不经心且暗藏跋扈。   鹤木迎上前,拱手道:“回韩公子,这是谢大人府上的车驾。”   韩征见是老熟人,笑意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当初谢长溪送他进大狱,又借着苏州的功劳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从二品的大员,权掌天下财政。他虽依仗老爹和姐姐,可对上这尊瘟神,到底要忌惮几分。   且看里头那人也没救这小姑娘的心思,左右不碍着他的事。只是,谢长溪这个时辰怎会在此?今日又不是休沐日,他身为权三司使、户部尚书,政务缠身,哪有闲情逸致来逛州桥夜市?   如此说来,里头坐着的绝非谢长溪。   他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心觉有意思。他韩征倒要看看,谢长溪藏了什么人。   “谢大人既然在此,不妨赏个脸去喝点酒!”他说着,抬步便往马车走去。   鹤木面色一变,侧身挡在车前,语气仍是恭谨的,眸中多了几分冷意:“韩大郎君莫不是糊涂了,我们大人痴醉了酒,现下正小憩,还请韩大郎君莫要打扰。”   韩征看鹤木护得这么紧,非要瞧瞧里头是什么人,只他还未抬手,鹤木手已按在刀柄上,“韩大郎君请自重。”   韩征瞥了一眼鹤木腰间的刀,一时犹豫,倘若他真掀了帘子,岂不是同谢长溪闹翻了脸,万一里头真是谢长溪又当如何。   如今谢长溪仕途正好,连他爹都要忌惮三分。他心底瞧不上谢长溪,可也不敢闹开,且说鹤木这人,看上去年纪轻,却自小跟在谢长溪身边,难保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他身后的护卫同鹤木比起来,虾兵蟹将罢了。   思及此,韩征回头看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卖花女,索然无味。他蹲下身,捏着她的下颚,朝马车内挑衅。   “谢大人你瞧,这卖花女生得多俏,只谢大人出声,我便送到你府上。”韩征起了杀心,手上使力用劲掐卖花女的脸,几道指痕清晰显现。   卖花女凄苦呜咽声如利爪一声声剐蹭人心,施筠心头大恸,泪流不止,发颤打抖。   铃香攥着她的手,揉揉她手心,静静陪在她身边。   鹤木听里头安静无声,心下松了口气。韩征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且他家郎君不在此地,若叫韩征看见施筠,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   韩国公审时度势忌惮谢长溪,可韩征说到底是个浪荡子,耍起横来,也无计可施。   韩征见着阵仗,想来也逼不出什么人来。他起身踹开卖花女,“没用的东西,你的命贱,里头贵人也不愿救你,来人带回国公府,赏你们了。”   护卫们应声上前,拖起卖花女,往她口内塞布条。   施筠屏气多时,陡然听见那群人离开,捂着胸口长吸一口气,泪水滚滚落下,一时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铃香见她连连摇头,喘息不停,喉间呜呜咽。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的。”铃香亦哭了起来,一把抱住施筠,“姐姐,这世道就是这样,她是这样,从前我也是这样,可是姐姐,那个时候你能做我的主,可是方才我们谁也做不了主。人各有命,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施筠靠在铃香肩头,泪如雨下,肩膀不自觉地颤动。铃香轻柔地为施筠顺背,一如当初,施筠这样安抚她。   有了这一遭,施筠没了逛庙会的心思,让鹤木打道回府。施筠失魂落魄地回房,不许任何人进。   铃香守在外头,泪水涟涟。鹤木拧着眉,立在一旁,往铃香怀里丢了个磨喝乐。   “妆都哭花了。”鹤木蹲下身,离他一步之遥,“铃香,夫人哭了,你跟着哭,那夫人也好不了了。”   铃香捧着磨喝乐,泪珠砸在上面,“哭算什么,有朝一日姐姐遇到危险,我也愿意为姐姐去死。”   鹤木捂住她的嘴,忙道:“呸呸呸,你只管胡说八道。”   月如钩,枝影横斜,卷起满地尘埃。   谢长溪进屋见施筠闷在被衾里一动不动,三步并作两步,上手扯开锦衾。施筠蜷成一团,目光虚无飘渺。   他扶起她,将人放在肩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筠娘,今日之事,可是吓坏了。”   从前,崔氏动怒险些打死她,也不见她吓得这样厉害。   施筠死寂的眸子缓慢转动,看清谢长溪的脸,忆起谢长溪处理公务时,枯坐灯下,将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连狱卒都熬不住换了两班,他却仍端坐案前,眉目沉静,不见半分倦怠。   查盐铁贪墨时,他以身涉险。城外民乱,他披甲上马,亲临险境,安抚灾民。   于旁人而言,谢长溪光明磊落,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官。只是于她而言,是囚笼。   “那个卖花女,还活着吗?”施筠哭得双眼红肿,泪眼里的人被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谢长溪微怔,轻声安抚:“筠娘,她命不好,她活与不活,都与你没有干系,明白么?”   “我知道了。”施筠想,她知道了,那个卖花女一定会死。   她没有救她,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出声,她什么都没做。是她害了那个卖花女,明明只要出声,那个卖花女便有活路。   “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害死了她。”施筠口中喃喃,“是我害死了她…”   “筠娘!你没有害死她!与你无关,即使你今日不出去,那个卖花女也是会死的。横竖天命要她死,与你我都没干系,你何必庸人自扰。”他与她论命,论天道,论世道。   他揉揉她的肩,摸了摸她苍白的脸颊,语气无奈,“筠娘,都是命。你我相逢是命,卖花女今日之事亦是如此,来日韩家会为此付出代价。”   施筠心绪纷乱,一面捶打他,一面在他怀里埋头痛哭。    第45章 永不再见   施筠在房里闷了几日,待她再回过神来,已是五月初,恰逢端午。谢长溪知她郁结于心,看她有了活动的心思,便叫铃香和兰芳陪她去州桥一带逛一逛。   州桥依旧热闹,纵使没赶上万姓交易,也多行人客商。施筠本无心出门,只沿街慢慢走,行至州桥底下,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盯着粼粼水波发愣。   良久,她才回过神,抬眼之际,汴河对岸正有道熟悉的身影。   裴桢立在河对岸,灯烛莹煌,将他眼底的担忧着急映得一览无余。施筠乍一见到他,面色如常,仿佛在看陌生人。   裴桢闭目合掌,朝她这边拜了三拜。   施筠转身,问铃香:“鹤木呢?”   铃香摇摇头,道:“不知去哪儿了,方才还跟着呢,他也偷懒。”   “罢了,在这儿等鹤木回来,待会我想去相国寺一趟。”施筠垂眸,视线落在平坦小腹,“郎君想要个孩子,我想去寺里求一求。”   闻言,兰芳视线亦落到施筠的小腹。   从前在枣冢巷的事,兰芳皆是听铃香说的。她记得施筠没了一个孩子,算着时间,那一阵她在侯府,有半个月没见着郎君。   分明郎君待施筠是极好的,可施筠却视而不见,只一个人折腾,三番四次的逃跑,要跑也跑远些,总被捉回来是何意味。   不多时,鹤木寻到州桥边,见施筠在等他,便将手里的杂嚼藏进袖子。鹤木一走近施筠便闻到糕点的清香,施筠倒也没说什么。   以她对鹤木的了解,上班摸鱼是十分危险的事,若放在谢长溪身边,鹤木绝不敢如此做。   鹤木在她身边这样,也不过是为了铃香,只铃香爱吃州桥这边的蜜饯糕点。   施筠见鹤木回来,才动身去相国寺。有了上回那事,鹤木暗中将护卫分散在各个门,只相国寺人多,近前护卫未免太显眼,只好盯得紧些。   鹤木嘱咐铃香和兰芳:“将夫人看紧些,若有不对,即刻唤我。”   施筠进大雄宝殿里上香,铃香同兰芳候在殿外,小沙弥见是施筠,面上笑笑,悄声道:“娘子这回求什么?”   施筠笑笑:“求子。”   小沙弥躬身,眸光闪闪,笑得和善,仿若菩萨坐下童子,他道:“娘子,定会得偿所愿。”   施筠正欲出殿,却听外头谁喊了一声“有贼人!”,人群四散奔逃。候在殿外的铃香和兰芳被大雄宝殿内涌出来的人挤散。   “鹤木!”铃香紧盯香客,瞧见一道月白色背影往外逃,“姐姐!姐姐被掳走了!!”   那身影被拐入后殿,铃香被挤得动弹不得,抬手朝西边指了指,“在那边!”   鹤木会意,旋即带护卫去追。   大雄宝殿殿门紧闭,趁着混乱之际,小沙弥拉着施筠躲在后殿,里头还藏着一人。   那人从暗处走出,小沙弥尴尬挠头,“这位郎君说要在此等一个人,娘子你若介意,我带你去另一边躲一会。”   施筠摇摇头,淡声道:“很巧,是故人。”   裴桢支开小沙弥,小沙弥识趣地去了另一边。   “有话快说,这样的把戏不过一刻钟便会被识破。”施筠看懂裴桢在汴河边的暗示,只是她不太明白,裴桢何必再见她。   而她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见他。   裴桢本有些关切的话想问,又顾及时辰,便只问她:“筠娘,可有我能帮上你的,哪怕是一些对你有利的小事,只你一句话,我定会做到。”   施筠犹疑不决,若要裴桢为她做些什么,论起来有许多想要他帮忙。只是,以谢长溪的谨慎,藏不了多久,反倒带累裴桢。   就连今日这遭,恐怕也会被谢长溪怀疑,以他的权势,查出端倪太容易。   想到此处,施筠心一横,总归是要被疑心,为何不坐实了。   “我要避息丸。”施筠抬眼看他,语气坚决,一字一顿,“三日后,放到佛祖坐下,我自会来取。”   “还有,裴大人,此间事了,永不再见。”   裴桢失神地看她,她眼底的决绝,语气间的笃定漠然,都在提醒他,这兴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   他和施筠相见太晚,不远不近的距离,生出天堑般的沟壑。   施筠话已尽,转身便走。   望着施筠离去的背影,裴桢心头百感交集,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唤出声。   大殿内光影零乱,他看着她衣袂翩翩,渐渐远去。   殿门倏然打开,月光入室,满地清辉,施筠立在殿前,身后是高大悲悯的金身佛像。   殿外一众护卫候着,鹤木拱手作揖,“夫人,郎君有令,即刻送夫人回宅子。”   施筠只刚下马车,谢长溪紧随其后,三两步上前,将她扛回东厢房。   房里没燃灯,兰芳快步跟来,正欲进屋点灯,却被呵退,“滚出去,把门锁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施筠脊背膈得生疼,她被按在榻上,被迫与他对视。只这日子长了,施筠见他发怒,心也平静不少。   左右谢长溪喜欢她,舍不得她,那她纵使上房揭瓦,他也不会拿她如何。坏也就坏在这里,谢长溪喜欢她。   凭着这点喜欢,他要将她锁在他身边。除了死,施筠再想不到别的法子,只有他亲眼看着她死了,她才能自由。   “筠娘,你今日见着谁了?你不见的那一刻钟,你是不是见了什么人。”他叩紧她的手腕,直想将她的心剜出来。   他沉声又问了一遍,“裴桢,你是不是见到裴桢了!是不是!筠娘,他那样的人,你见他有何用,他什么也给不了你,韩令仪若知道了,只会弄死你。筠娘你能不能清醒些!”   施筠冷眼看着他发疯似的发问,也在此刻,她知道谢长溪并没有证据,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   他若有十成十的铁证,只会定她的罪,何必来问她。   “我清醒?我看该清醒的是郎君,不是我。”她不挣扎,冷冷道,“郎君,你何不好好想想,我如何能与裴桢再见。鹤木盯着我,铃香和兰芳亦在我身边,我看郎君是失心疯了,日日揣测怀疑我,我何曾过问郎君的婚事,惹你不快。”   “我是疯了!打你第一回逃跑起我就疯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我费心和你周旋。”他松开施筠,直起身,浑身不知何来的气,手足无措地看她,“筠娘!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你的心是铁打的不成!我予你衣食无忧,为护你周全置外宅,在苏州将你藏起来,一桩桩一件件,你心里可有一点感恩?”   施筠坐起身,抬眼看他,不知他哪儿这么大的火气。她不欲和谢长溪吵,这些天都装了过来,难不成就为这么个事功亏一篑。   “郎君,我哪里没有感恩?只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亦感念郎君。这话说得人好伤心,郎君,别气我,筠娘自来如此,多体谅体谅筠娘可好。”语罢,她起身从背后抱住他。   她何尝不想将心剖出来给谢长溪看看,看看她有多恨他,有多恨不得他死。   听她温言软语地哄他,纵使知道她话里九分假,却也相信了。他回身抱住她,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   得到一个人太容易,得到一颗心怎么这么难。   次日一早,谢长溪接到鹤木递来的密信,一封来自杭州荀老,字里行间尽是关切,明里问安,暗里提醒他朝中暗流涌动,让他早做打算。   另一封则是北边急报,民乱沸腾,流民啸聚,隐有揭竿之势。   北地与蛮族接壤,若民乱一起,边境便失了稳固。蛮族向来虎视眈眈,正愁没有可趁之机。一旦他们闻风而动,趁火打劫,边防便岌岌可危。   到那时,朝廷不仅要镇压内乱,更要抵御外敌,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溪将信凑近烛火,看火舌舔上纸缘,将那些字迹一寸一寸地吞没。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沉静而冷峻的脸。   鹤木垂手立在身侧,不敢出声。   良久,谢长溪松开手指,任由灰烬飘落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的天际。   暮云低垂,阴沉沉地压着,似有什么东西正酝酿。   “北边的事,朝廷早晚要知道。”他顿了顿,片刻间已想好对策,“与其等别人上奏,不如我们自己递上去。”   鹤木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拟一份折子,将北地民乱的实情一一写明,再附一份方略,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加固边防,如何防着蛮族趁火打劫。”谢长溪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他顿了顿,侧目看鹤木,眸光幽深:“韩家在北边经营多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瞒得住么?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陈情,不如我先动手,也好叫他们防不胜防。”   鹤木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   这两日,谢长溪常来枣冢巷,施筠闲来无趣,便在西厢书房待着,顺道从宋真手里借了几本医书。   日暮时分,鹤木赶来递了话来,他寻到书房见施筠坐在书案前,旋即拱手道:“夫人,郎君这几日恐来不了别院。郎君记挂着夫人,有两件事嘱咐夫人,一是郎君的亲事定了王二姑娘,二是怕夫人在宅子闷得慌,且韩四姑娘办赏花宴,向侯府递了帖子来,夫人无事可去解解闷。”   施筠惑然,疑道:“韩四姑娘的帖子?”   她和韩令仪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给她递帖子,好生奇怪。难不成,韩令仪知道了苏州的事?   鹤木看穿施筠所想,解释道:“郎君并没将裴大人和夫人的事告诉韩四姑娘,这帖子不过是韩四姑娘的心意,想讨好郎君罢了。夫人多与世家贵女走动,总归是好的。”   施筠明了,复又问起谢长溪,“郎君这几日怎么不来了?是恼了上回的事?若我明日还想去相国寺,他可允?”   “郎君不是恼夫人,是实在脱不开身。北境的事,朝廷要派人去巡视,郎君领了这差事,这几日正筹备着。”鹤木为难,“夫人去相国寺这等小事,待我禀过郎君,再回夫人的话。”   施筠微怔,疑道:“去北地?”   “是。”鹤木压低声音,“具体的事,郎君没说,卑职也不好多问。只知过几日便要动身,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施筠颔首,放了鹤木回去。待鹤木一走,铃香便愁眉苦脸地叹气,“姐姐,你从来都没去过什么赏花宴,怎么这回要去了,况且,还是韩家的,听说韩家人都不好惹。”   “韩家四姑娘,不会不懂分寸,她给我递帖子不过是那日在相国寺见了我与郎君在一起,赏我些面子罢了。”施筠笑说。   稍晚些时候,鹤木命人送来新裁的衣裳,说是郎君准她去相国寺。施筠让兰芳将衣裳首饰收起来,兰芳看着手中衣裳,上好的云锦,织金缠枝纹,烛光下流光烁金。   衣裳底下压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赤金衔珠镯子,并一支白玉兰花簪。镯子珠粒圆润;玉簪通体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可透光。   往日在侯府里,她只见崔氏穿过、戴过,如今施筠竟也有了。她这个姐姐的命真好,得了富贵,得了郎君的喜爱。   兰芳轻叹,藏不住眼中艳羡,“姐姐,你命真好。”   “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就好。”施筠苦笑,旋即又道,“待韩四姑娘的赏花宴一过,这些还要托你去当了。”   兰芳讶然:“姐姐,为什么要当?”   郎君好吃好喝的供着,并不缺银钱,哪里就到了要当衣裳首饰。   施筠看着她,目光透出无法言说的哀伤。兰芳不明白施筠为何要这样看她,不等兰芳想清楚便听施筠开口。   “我总觉着这儿不是该待的地方,兰芳,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若能有得选,我情愿不在这里。”施筠淡声说着。   恰铃香进屋,听见这番话,心知施筠又犯倔了,她哼声道:“姐姐又胡思乱想,外头这样乱,姐姐也不怕有坏人。”   兰芳随口应付两句,去将衣裳首饰放好。   翌日午后,施筠再去大相国寺,趁上香时托小沙弥拿到佛祖坐下的避息丸。小沙弥帮她拿了亦没问那里头是什么,只说了几句吉祥话。   这回跟着她去相国寺的护卫依旧不少,只鹤木没跟来,这几日她见不着谢长溪,亦不怎么见鹤木。   六月十六,暑气渐盛,韩令仪的赏花宴设在国公府后花园。   园中遍植各色花卉,花团锦簇,花园池中芙蕖正值盛期,碧叶连天,风一吹,掀起满池碧波花蕊。   回廊梁柱缀满鲜花,连着的花园地势开阔,廊下轻纱帷幔,轻轻拂动,光影浮动。   花厅内设了琴案,帘后伶人正弹着琵琶,曲调悠扬。赴宴的世家贵女皆已落座,施筠坐在假山旁,背后是一丛翠竹。   少顷,韩令仪莲步轻移,同席间的贵女谈笑风生,多数有意奉承,逗得她眉花眼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褙子,云锦料子在日光下流光烁金,富贵夺目。腰间束金丝串珠带,鬓边簪着一朵新鲜芍药,花与人面相映,娇艳欲滴。   “令仪,听说你未婚夫回京了,怎么不带来我们瞧瞧。”席间有人提到裴桢。   韩令仪嗔了那贵女一眼,粉面含春,俏声道:“怎就说起他来了,他呀,羞得很,平日也只略见见,待成婚之后,再要他做东,再办一场赏花宴。”   “这儿闷得慌,不若去花园里转转,是托哥哥的福,有了几株晚花品种,好看得紧。”韩令仪起身,余光撇向施筠,吩咐身边女使几句。   慧灵得了吩咐便朝施筠这方来,恭敬道:“娘子莫介怀,我们姑娘并非冷待娘子,这席上多是贵女,怕娘子说不上话,烦请娘子走在这后头,由我陪着,也不至于落了单。”   铃香凝眉,扯了扯施筠的袖子。施筠面带微笑,摇了摇头,转而对慧灵道,“有劳了。”   慧灵见她不恼,便有些好奇,“娘子从前没来过我们姑娘的席面,是不晓得我们姑娘的规矩,凡家世低了,我们姑娘是瞧不上的,也不知娘子家世如何,怎么得了我们姑娘青眼。”   施筠走在一众贵女后面,只觉眼前美人如画,锦绣一片。   慧灵见施筠不搭话,也不再说。   “啊!!——”前头有人大叫一声,旋即又有人惊呼出声,“令仪,这儿怎么有个男人!!”   闻言,贵女们用团扇挡脸,纷纷往后退。   施筠看不见前头,只闻其声。   “怎么回事!”韩令仪美眸一瞪,唤来小厮询问。   小厮挠了挠头,看了眼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男人,道:“这是三郎君叫来的卖油饼的,不知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韩令仪命女使先带贵女们去花厅,待人散了,韩令仪审视地上粗布麻衣的男人。   皮肤油似的亮,头上裹着布巾,头也不敢抬得的跪着。这等人进了府里的后院,简直是脏了她赏花的心情。   “二哥也是够了,什么人都往府上带。”韩令仪蹙眉,恼道,“叫他来花厅,给娘子们赔罪,别污了我的名声,烦人!”   小厮见韩令仪使了气,忙赔罪,马不停蹄地去寻韩行。   施筠又坐回角落,韩令仪忍着恼意回了花厅,她面上不显,只柔柔笑道,“我已问明了,是我二哥带来的,冲撞了姐妹们,实在对不住,我已遣了人让他来赔罪。”   闻言,坐在施筠身侧的刘三姑娘竟暗自擦泪,施筠瞧见,将手中帕子递给她。   “娘子这会哭,岂不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受了大委屈。”施筠声音低缓,恐引起注意。   好在她二人的位置偏远,并不惹人注意。   刘三姑娘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小声哽咽道:“见你眼生。恐你不晓得韩国公里头这些事。”   “约莫半年前,也是由韩四姑娘设宴,请了一众贵女。当日柳姐姐的两个女使不甚撞到韩二郎,韩二郎便向柳姐姐讨要,女使不从,柳姐姐左右为难,只好挡了回去。岂料那两女使当夜便溺毙在柳宅荷花池,这也倒罢了。韩二郎本就逼死了谢娘子,转头又打起柳姐姐的主意,他先是娶了柳姐姐两个庶妹,熬死了,又羞辱柳姐姐去做续弦。这天底下,哪有给庶妹的丈夫做续弦的道理。”   言及此处,刘三娘胸脯急喘,以绣帕遮掩,声音悲戚,“柳姐姐是我闺中好友,嫁进韩家,也不过半年就殁了。柳姐姐那样和善的一个人,是活生生的被逼死的呀。”   不多时,韩行阔步而来,他身量高挑,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绦,玉佩轻晃,颇有有几分踏歌而行的洒脱。   且他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韩行进了花厅,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末了,他朝韩令仪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妹妹唤我来赔罪,不知得罪了哪位佳人?”   韩令仪柳眉深蹙,娇声嗔道:“二哥也忒没规矩了,明知我今儿办花宴,还叫这么个人上门来,成心惹我。”   见韩令仪恼了,韩行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在座的贵女恭敬赔罪,只他语调轻快,浑然无歉意,“方才是在下失礼,惊扰了诸位娘子。既如此,便叫冲撞那人也来赔罪,莫污了妹妹和诸位娘子们的名声。”   话毕,卖饼郎被小厮架进花厅,只一见外男,贵女纷纷以扇掩面。独施筠一人无扇,静静地坐着,好在坐的地方不显眼,也没被注意。   “去把李娘子请来。”韩行朝小厮吩咐道。   甫一听他说话,卖饼郎膝行上前,隐有哽咽的声音,“大人,油饼已送了来,放我走吧,我是走错了路,别叫真儿…李娘子来。”   韩令仪听罢,似想起什么,急声道:“二哥!你赶紧出去,在我这儿耍横作甚。”   韩行温声安抚,道:“这人得罪了诸位娘子,便是要赔罪的,且看李娘子怎么定罪才好。”   韩令仪劝不动韩行,当即冷脸,气得坐下。那李娘子是韩行前阵子纳的妾,说妾也是抬举了,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还是别人的妻子,进了国公府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场赏花宴本是她精心备下的,如今倒好,闹了这么一出,她名声是保全了,可韩行的就不见得了。   纵使外头传得再荒唐,也是没有亲眼见过,要是真这么闹一回,她还如何替哥哥们的名声说话。   只一想到这里,韩令仪便心烦,索性闭上眼不听不看。    第46章 恨   花厅一片死寂,卖饼郎不敢抬眼看贵人们,连呼吸哽咽声都放得极轻。韩令仪本是想将韩行劝走,只看韩行这模样不会轻易罢休,倒也算了。   不多时,李娘子被请入花厅,只见满屋子锦衣华服的贵女,个个珠翠环绕,香风细细。   她心头发颤,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卖饼郎跪在一旁,亦不敢抬头。   贵女们眼神交接,眉眼官司不断,有人微微蹙眉,有人干脆别过脸去生怕脏了眼睛。   韩令仪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恼意。她扫了眼跪着的两人,又抬眼看韩行,恨不能将人即刻撵了出去。   韩行瞧见妹妹的目光,只略笑笑,眼中含着几分温情趣味。   “抬起头来,让诸位娘子瞧瞧这张脸。”韩行不紧不慢地踱到李娘子身边,弯腰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她脸抬起来。   李娘子紧咬下唇,不敢反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目光怯怯地扫过满堂贵女,她们的目光带着轻慢与不屑,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人是你的旧相好,应是想见你闯来这后院,搅了妹妹的花宴,冲撞了诸位娘子。你说该怎么才好要,真娘。”韩行拍拍她的脸,提起她的肩,正对着卖饼郎。   “来,你不是想见她,如今怎么不敢抬头了。”他眼底笑意横生,起了兴头,“真娘,娘子们都等着你开口呢。”   贵女们不明所以,亦不知这李娘子与卖饼郎是何关系,但听这话好似不简单。   李真唇瓣发抖,眼看丈夫不停地叩头,她摇了摇头,“郎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郎君你放了他吧,他…他不过是走错了路…”李真转头朝贵女们磕头,声泪俱下,“贵人们饶了他吧,求求了,求求贵人了……”   刘三娘见罢,正欲说话,却被施筠眼疾手快地按下,“你救不了他们。”   纵使今日刘三娘开口,来日李娘子也会在国公府被磋磨死。且刘三娘开口,若是入了韩行的眼,只怕没有好下场。   “罢了。既你不肯,那你便自裁向各位娘子赔罪吧。”韩行被她哭得头疼,好好的一张脸,眼睛高肿,身子抖如筛糠,亦没有当初铺子里的风采。   随后,他从袖中丢出一把匕首。   卖饼郎猝然抬头,咬紧下牙,目眦欲裂地盯看韩行。良久,他直起身,朝韩行叩首,“贵人说得是,李娘子心善,还请大人饶了她,我向各位贵人赔罪。”   话落,卖饼郎骤然起身,一头撞上廊柱,鲜血如注。   花厅内一阵惊呼,世家贵女瞧见这幕吓得脸色煞白,避之不及,纷纷告辞。刘三娘同施筠一道向韩令仪请辞,韩令仪自知理亏,亦不好强留。   好好的一场赏花宴就这么被搅乱,韩令仪着人将贵女们送回去,并赠了赔礼。   韩令仪见人都散了,气得丢了手上团扇,径直砸到韩行怀里。韩行赔笑接过,命人将李真拖回后院。   “妹妹何必生气?一场赏花宴罢了,日后赔你一场就是了。”他行至韩令仪身侧,紧挨着她坐下,拉过她的手,把那团扇还给她。   韩令仪收回团扇,美目含嗔,“这叫我日后怎么办花宴,本就没些好名声,这一来谁还敢来我这儿。”   韩行揉了揉她手心,眉尾轻挑,低声哄道:“妹妹,你这话说得。这些世家贵女都不及你,你怕甚,谁敢说你?怕也是不想活了才敢说你。”   “只面上不怕我,心里定是怕我得很。”韩令仪抽回手,轻摇团扇,眼波流转间,似忆起什么,淡声道,“先前你送我像恒远的,我瞧着没趣,左右恒远回来了,我便想将他还给你。”   韩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压低声音:“妹妹若是喜欢别的模样的,我再给你寻几个来。”   “我只喜欢恒远,”韩令仪蹙眉,团扇掩面。她顿了顿,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了叩,“且他就在我身边,又何须旁人,二哥不必说了,我还恼你呢。”   韩行挑眉,无奈道:“那裴桢也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蛊,那些人那个不比裴桢懂你心思,瞧你这个痴情样。既你不要那个,买回来了,不妨给我留着,放在后院就是。”   —   施筠同刘三娘出了国公府,刘三娘再无心交谈,被唬得不轻,径直上了马车。施筠回头看了眼国公府,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国公府”笔力遒劲。   一座血气沉沉的宅邸。   是夜。   兰芳将典卖衣裳首饰得来的银子交给施筠,兰芳疑道:“姐姐要银子作甚?”   “以备不时之需,日后总归是用得上。”施筠收下银子,当着兰芳的面放进梳妆台最底下压着。   兰芳心下生疑,一个劲地追问:“姐姐是不想留在这里对吗。”   鉴于施筠两次出逃,兰芳有预感,施筠还会再逃,只是她不清楚是什么时候。   施筠轻笑,反问兰芳,“你想我留下吗。”   兰芳抿唇道:“姐姐留下最好了,省得郎君担心,也别叫铃香姐姐跟着伤心。姐姐你总是这样,永远只顾自己,且不为旁人想想。”   但凡与施筠出逃扯上关系的,就没几个有好下场。就说铃香当初也是鹤木强行留下,再看旁的人,吃板子的吃板子,发卖的发卖。   铃香进屋时见她二人不说话,也不知又闹了什么脾气。兰芳瞥见铃香进来,眸子一转,“铃香姐姐你服侍罢,我今儿不舒服,想早些歇息。”   还不等铃香开口,兰芳便快步出去了。   施筠看着兰芳的背影,笑了笑。   铃香心下好奇,歪着头看施筠,问:“姐姐笑什么。”   施筠眉眼弯弯,卸了钗环,淡淡道:“觉得好笑,就笑了。”   朗月清风,街巷闹热。   兰芳出了枣冢巷,一路往侯府去,她回了东苑书房,尚未见着谢长溪。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兰芳才见谢长溪从月洞门那头走来。   谢长溪远远瞧见兰芳,又见她快步迎上前来,疑道:“你为何这儿?”   兰芳咬了咬唇,几度欲言又止。谢长溪环顾四下,除鹤木外并无旁人,他近来公务缠身,耐心不多,声音冷了几分,“何事,别磨蹭。”   听这声音,兰芳心下委屈,吞吞吐吐地说,“郎君,是姐姐。姐姐……她,她让我典卖衣裳首饰,攒了好些银子放在梳妆台下,我怕姐姐又犯了浑,到时又惹得郎君心烦意乱。”   闻言,谢长溪眉心紧拧,恼恨施筠在这节骨眼上不安分,原以为她是歇了心思安分了。没曾想又在暗中筹谋,想来是这几日他好脸色给多了,便以为又有了筹码。   思及此,他倏然转身,赶往枣冢巷。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   施筠只刚睡下,便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像鼓点一样越来越近。不多时,房门被踹开,施筠骤然惊醒,被唬得心如擂鼓。   只她还没缓过劲来,就见谢长溪径直走向梳妆台,从里头翻出白花花的银子。   银光映在他眼底,渐渐烧成滔天怒火,只他养气功夫好,忍了又忍。他走至施筠榻边,拿着银子,冷声问她:“这是什么。”   施筠心下觉得好笑,暗讽,你瞎吗,这是银子。只她面上不显,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凝眉不语。   “筠娘你做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他挥袖掷开银两,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他沉怒不发的面容。   “不要在这紧要关头犯蠢,你以为我会信你嘴上说的甜言蜜语?你哄人的功夫倒是一绝,只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身边人不是你的人。”谢长溪见她一言不发,从前那清绝的骨气再度显现。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眼中反复梭巡。他确信,从前种种,什么话都是说出来哄他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长溪怒喝一声。   施筠缄默一阵,眸光沉静冷淡,讥讽地笑笑:“我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么,还来问我。谢长溪,你总说我蠢,可我觉得最蠢的是你啊。你明知我在骗你不是么,你明知我不爱你,却还要我说爱你。谢大人,你多下贱啊。”   闻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施筠眉头微蹙,冷冷看他忿然的目光,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纹丝不动。   谢长溪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你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施筠唇瓣轻弯,不紧不慢地掰开他的手指,“谢大人,你下贱。”   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谢长溪似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他看着她,怒极反笑。   “好。”他点头,一下,又一下,“好得很。”   “施筠,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下贱。你在苏州与我欢好的时唤我的名姓,在州桥旁说爱我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下贱。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谢长溪语气冷硬,说完这些犹不解气。   他对她昭然若揭的心思,忍无可忍。分明知道是蓄意欺骗,仍旧愿意信她一分。   她倒好,为了哄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施筠恨毒了他,他说的桩桩件件,皆是她委曲求全,不得不做的事,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去,她又怎会如此。   两次出逃落空,被毁了心血,被折辱,被囚禁,怎么折腾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你懂什么?谢长溪,你懂什么?你高高在上,生杀大权在握,你不如意,就可以要别人去死,你不如意就可以把我当作笼中鸟,金丝雀。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就是恨你!恨到你睡在我身边,我只想杀了你,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言及此处,施筠泪珠滚滚,脑中浮现起许多事来。   她想起当初被挑了手脚筋的绿萝,想起被拔了舌头的唐志生,还想起茶博士、卖花女、卖油郎……   连世上最轻松的死法都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人命不是人自己的。   谢长溪恨声道:“施筠,你一个奴籍身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足吗。自由是在权势之上,你是什么身份妄想有自由。”   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喉咙干呕出声。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小腹,勾唇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你对那个孩子愧疚对吗,谢长溪,我从来没有怀过孩子,从来没有……那个孩子是假的!”她抬眸看谢长溪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谢长溪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倏忽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她为何会落胎,原本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事。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利用他的松懈,利用他对那个孩子的期盼。   偶有几次,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切都在施筠的算计里。施筠那样心细克己的人,怎么会为了他冲动坠河。   他是信她的,凡她愿意骗他,宁肯自欺欺人的信一信。她既想在他身边活得畅快些,何必要把这些事都挑明扯破。   她存心戏弄他,存心要他恨她,厌恶她。   “筠娘,你是觉着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与宋真相比?”谢长溪眸光森寒,冷笑一声,“宋真,宋典御的养女,尤善女科,她断不会诊错。你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或事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太蠢了!杀了那个孩子,人人皆知,唯你自个儿不知!”   “你胡说!”施筠下意识地嘶喊,唇瓣哆嗦,眼泪翻涌。   怎么会,当初她明明用了芫花根,怎么会真的有孩子。不可能的,可是宋真又怎么会为她撒谎。   一个在她腹中只待了一两个月的孩子,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亲手落下了。她杀人了,她身上已经背了一条命。   施筠胃里翻江倒海,汴河水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涌进鼻腔,几欲作呕,似要将心肝都呕出来。   末了,她声泪俱下地喊,“不可能!绝不可能!!”   “啊!”施筠仰面痛哭,心肺颤动。   那日在汴河里,她觉着失去了什么,原来是那个孩子。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害了那个孩子。   过往种种浮现,她恍然,不知是那一步走错。她费心筹谋出逃,到头来,什么都失去了,尊严、孩子、自由、心血。   这一声嘶喊,破开她昏沉的脑子。半晌,施筠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筠娘!”谢长溪箭步上前,将她捞进怀里,扬声朝外喊,“找宋真来!”   宋真来时施筠已昏过去,面白如纸,眉头紧蹙,唇角残余血痕,浸染素白衣襟。   见此,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搭上她的脉。指下的脉象急促而虚浮,时有时无,如那风中的残烛。   “夫人这是……肝气郁结,日久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血络,这才呕血。再加上她素来气血两亏,底子太薄,这一下伤及心脉,恐怕…”宋真顿了顿,后半句话,不知该怎么说   “恐怕什么?”谢长溪沉声问。   宋真为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恐怕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若再受刺激,只怕…”   谢长溪立在塌前,纷杂凌乱的目光落在施筠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又倏然停住,“好好治她,自今日起,将东厢锁起来,除你和兰芳外,不许任何人进来。这房里的尖锐之物,尽数撤下,在我回来前,一律如此。”   闻言,兰芳瞥了一眼施筠,颔首应是。   七月流火,汴京夏长,庭中松柏枝叶阔大,蛐蛐闹不停。东厢房门紧闭,上了漆金铜锁。   窗棂外糊着碧纱,透得过光,透不过风。屋内冰化的差不多,施筠却不觉得热,身上仍旧是冷,周身透着寒气。   有了苏州那回被锁,施筠这回看着房内陈设,心下并无波澜。谢长溪没有别的法子来约束她,至多也就如此把她锁起来。   不会有比这更差的境遇了。   午间,宋真进来为她把脉,身后跟着兰芳,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碟糕、一盏汤。   宋真在施筠对面坐下,取了丝帕搭在她腕上。   施筠神色恹恹,任由她诊。   宋真凝神诊了半晌,收回手,神色间略见缓和,轻声道:“比前几日好些了,脉象沉中略起,算是有了些根基。”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昨夜的方子没换,再吃三剂,待脉象更稳些再调。”   语罢,她示意铃香将红漆托盘端过来:“这几日暑气重,夫人又体虚,太补反倒上火,便换了些温和的。”   接过托盘,轻言细语地道,“这碗是茯苓百合粥,茯苓健脾,百合清心,养阴安神的。”又指那一碟,“山药枣泥糕,熟山药健脾,枣泥养血,最宜病后恢复。”   最后是一盏汤,“莲藕雪梨羹,藕汁凉血,雪梨润肺,清热生津的。都不是大补的东西,但胜在平和。”   施筠随便用了些,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对兰芳道:“去厨房里拿些酸梅汤来。”   见兰芳出去,施筠才寻着这个空,淡声问宋真,“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夫人说的是什么。”宋真疑问。   她知道的太多,不明白施筠问的是哪一件。   施筠看着她,“什么都知道,对吗。”   宋真知道她用芫花根,也知道她怀了孩子,知道她故意落了胎。可她并未将所有事,告诉谢长溪。   无形之中,宋真帮了她。   宋真微怔,微微蹙眉,缓缓道:“夫人,偶有几回我也想劝你,只夫人心性与旁人不同,想来劝也无用。且我只是个医者,不过尽医者的本分,旁的事,我亦不该做主。”   为此,她没将此事告诉谢长溪,亦没告诉同施筠将话说透。   施筠强撑起笑,其实落胎那件事,她怪不了任何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宋真的独身其身,在那时确实帮了她。   “那也…多谢你照顾我的身子。”语罢,施筠眼角湿润,止不住地想哭。她垂首,抬手拭泪。   宋真心头一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夫人,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最怕的,是想得太明白,反倒把自己绕进去。有些事,是命,也是情。夫人怨自己走错了一步,可那一步,兴许是你当时唯一能走的路罢了。”   施筠肩颈轻颤,并未哭出声。   宋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泪痕清透。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施筠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夫人若信我,就把那些事都放下。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想清楚。”   不多时,兰芳取了酸梅汤回来,见施筠在哭,只轻轻地搁在案上。宋真见罢,便退了出去。   施筠坐在东厢榻上,看着窗棂,窗棂上的光影飞逝,枝叶一晃便晃了一月。   再见谢长溪时,已是八月。暑气浓重,蝉鸣一声长似一声。   是夜。   施筠听见门上铜锁响动,这一月来,晚间不会有人开锁。她睡眠浅,听见动静便坐起身,静静等着。   她猜到兴许是谢长溪回来了。   月光清亮,晚风入室,一袭青衣踏入室内,酒香灌了进来。   施筠凝眉,见谢长溪正倚在门上看她,他不言,她不语,仍有明月清风夹杂在中间。   足有一月未见,施筠心绪平静许多,只是再见谢长溪,心头恨意翻涌,只她不想被他看穿,便忍着,蹙紧眉心。   谢长溪轻舒口气,胸膛前新伤旧伤叠加,随着呼吸被牵动,隐隐作痛。他看着她,尽管她在忍,可滔天的恨意亦会从眼底泄出。   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他从她的眼中只窥见恨。   不知怎得,他忽然忆起许多年前。   那时,谢凝玉尚未出阁,少女怀春,她眉眼盈盈地打趣他:“阿兄,我瞧你整日守着这兰花,来日变个兰花仙子出来给你做妻子!”   此刻,他望着施筠,又想起两年前的春日。她在他书房前,于兰花前垂泪,便好似兰花所化的仙子。   施筠配得上兰花的高洁,亦有松竹的坚韧。   想到此处,谢长溪阔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抱住她。尽管伤口因用力渗出血,他浑然不顾,直想将她按进骨子里。   他俯身吻她,逼着她回吻。   施筠后颈被托起,她仰头看他,眸光平静,“谢长溪,我不会再逃了,别关着我。让我试着,试着爱上你。”    第47章 赠宝刀【加更】   直到这回,谢长溪看着她,捧起她的脸,一遍遍反复观摩。他和施筠之间,从没有过信任。   只有他愿不愿被她骗。   要磨一个人的心气、骨气,必先磨她的身子,吃够了身体上的苦,才会变得听话乖巧。   他不怕施筠不听话,只怕施筠假意顺从,后又给他一记闷锤。这样的事,她也做了不下几回。   “筠娘,情知你在骗我,我也次次信你。还不明白吗,除了跟着我,你别无去处。纵是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找回。”谢长溪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我的婚事已定下,你也莫闹了,左右不过明年五月。”   施筠仰头,淡声道:“我不会再闹了,没有必要了。从我在苏州见到你的那日起,我就知道逃不掉了。”   天高海阔,纵有她的去处,只她活着一日,谢长溪便会找她。她终日惶惶不安,亦活得不痛快。   “筠娘,你骗我太多次,我凭何要相信你。”他冷哼一声,语气亦有些无奈。   施筠似是猜到,只不紧不慢地说,“郎君,这只在于你信与不信。我如今说什么,做什么,恐怕都无法向你证明真心,不是吗?”   是啊,如今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她是什么柔情蜜意、横眉冷对的招都对他使过了。   他对她没辙,她亦是如此,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可言。   “你笃定我舍不得动你,对吗。”谢长溪咬牙问她,看她眼中无一丝畏惧害怕。   施筠迎上他审慎的目光,她确实笃定他,不会弃了她。若是他肯弃了她,她必放三天三夜的爆竹。   “对!”她笑得讽刺。   “好。”谢长溪将她搂起,抵着他的额头,轻闭双眸,“筠娘,我信你最后一次,别再逼我。我若驯不了你,亦不会让你活着。”   —   谢长溪婚事落定那日,请了戏班子上枣冢巷唱戏。他陪着施筠看,施筠却觉得无趣。   这回施筠极少出宅子,甚至提也不提。日子如流水般的淌过,谢长溪时常来枣冢巷,施筠淡然处之,不厌恶,亦不欣喜。   他见她成日里只看些医书,练字,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只这大半年,施筠的身子养回来些,腮上涨了肉。   又是一年深秋,宅子里落叶纷纷,独松柏常青。秋光正好,施筠在西厢里温书,这日正值谢长溪休沐。   书房与后院相隔不远,施筠听见剑声,没了看书的心思,索性起身去后院。   谢长溪一袭月白长袍,玉剑风流,他听见脚步声,遂挽了个剑花,而后回身看施筠,将剑负在身后。   兰芳见谢长溪停下,上前递了盏茶。他饮过便叫兰芳退下,兰芳瞥了一眼施筠,捧着茶盘退下。   施筠记得谢长溪有晨起练剑的习惯,可这会是日暮。施筠无心深想,愣了会,似想到什么,朝他轻笑。   “郎君,可否教我。”她上前,垂眸看那柄长剑。   夕阳下剑光闪过,锋利非常。   “你一个女子,学这个作甚?刀剑无眼,也不怕伤着自个儿。”谢长溪垂眸看她,见她对剑有些痴迷。   难得见她对除了书卷之外的东西好奇,便也不好狠心肠的回绝她。   末了,他将剑放至她手心,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掌心,不急于松开。   “握稳了。”他绕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   这柄剑比施筠想得要重许多,不多时,施筠拧着眉松手,闷声道:“太重了。”   谢长溪松开她,负手提剑,眉心轻拧,“才一会便没了耐心,还当你是认真的。”   “郎君,赠我一把宝刀防身吧。”施筠眸光一转,“比剑轻,也趁手的。”   施筠极少问他求些什么,只听她为着自身安危着想,便笑着应下,“也好,省得日后我不在,你连防身的东西都没。”   是夜。   谢长溪着人寻来一把匕首,乌木鞘的小刃,长约一拃,通体漆黑,触手冰凉。   鞘口镶一圈素银,银面磨得光润,没有纹饰,只在鞘尾处浅浅地錾了一枝兰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喜欢?”他拔出匕首,刃身映着烛火,薄得像一片柳叶,寒光如秋水一泓。   施筠盯看那匕首,问:“这是新刃?”   谢长溪颔首,箭步上前将匕首抵在施筠颈间,施筠亦不惧,反上前,唬得谢长溪连连后退,收了匕首。   “你倒是有魄力,死也不惧。”他冷哼一声,将匕首丢到榻上。   施筠拾起匕首细细观摩,淡声道:“死有何可惧,活着才叫人心死。”   抹脖子是一瞬的事,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却要承万钧重。不到万不得已,死永远是下策。   “筠娘,这匕首是给你防身的。”谢长溪提醒她,“你尽管死,外头的,这宅子里的给你陪葬就是。”   他听她话里的意思,恐她性子拧,想不开。只他明白,施筠心善大过自己,断不会求死,她不会自私到那个地步。   施筠岂能不知谢长溪所想,她捧着匕首,轻言细语地说:“郎君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不会轻易死。”   谢长溪上前夺过她手上的匕首,放至枕下,旋即碰着她的脸,促狭一笑,“既如此,我为你找来宝刀,你赏我些什么?”   施筠眉花眼笑,歪头看他,“郎君,自来取就好,何须说这些?”   话毕,她迎上谢长溪的唇,温软湿腻。   两年光景,谢长溪将施筠的身心摸透,只一碰她耳垂,她便紧张得发颤,莫说他手上一片湿濡。   他屈指摸摸她,一如往常。   帐中春情浓,施筠面色潮红,一手扶着他的脖颈,一手探入枕下。谢长溪看出她的意图,却没拦下她。   罗帐轻纱摇摇晃晃,施筠喘了口气,抽出匕首,刀刃对准谢长溪的脖子。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微微喘息,咬牙切齿地问他。   谢长溪抬起她的手腕,抵着他的下颚,皮肉被刮出浅淡的血痕。他闷声挺了挺,顶了上去,“死在你手里,倒也值得你永生永世的挂念,多值当。”   匕首被他夺走,施筠也不恼,她本也没想过能这样杀他。见她失神,谢长溪俯身,气息沉闷湿热,在她耳畔低语。   “别逃了,筠娘。”   —   年关将至,冬雪飘零,偶有风过,抖落柏树的枝上薄雪,簌簌落下。   因年的缘故,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且他的婚事定在明年八月,礼部王主簿家的二姑娘。   门第不高,人也不算出挑,只胜在性子温顺,能容下她。   这个年,施筠过得不痛快,心里积的事太多,连假笑也扯不出。   枣冢巷流水一样的补品往里灌,新裁的衣裳首饰,堆积在库房。施筠无心打理,全交由铃香。   兰芳这几日,回了侯府,伺候在谢长溪身边。   谢长溪惦记施筠在宅子里待得无趣,便叫了杂技班子,只要将人哄笑,便给赏银。   施筠本也无事,看过几回后心觉不错,便三天两头的请人来,也叫铃香和宋真一道看。   这日铃香因要采买,宋真回了宋宅,只她一人在院子里看台上人   施筠环顾四下,吩咐身边女使,“你去库房里找一下,前些日子郎君送来的珊瑚手串,我瞧着衬他,想赏给他。”   女使听罢,折身去了库房。   “天冷了,下来喝盏茶吧。”施筠温声道,“正逢年节,这宅子里本也没什么人。”   那人愣了一下,讪笑着跳下台来,搓着手在石凳上坐下。   “夫人这茶好,比我们班子里的粗茶强多了。”他咂了咂嘴,“方才那出《偷桃》,夫人看着可还欢喜?”   施筠微微一笑,转着手中的茶盏,像是随口闲话:“我方才听师傅提了一嘴,说你们在汴河底下捞起过一张皮子。那皮子还在么?”   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夫人记性真好。那皮子呀,还在班主那儿收着呢。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好出手,也不敢乱扔。”   施筠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听说有些跑江湖的班子,会做人皮面具。做得好了,贴在人脸上,跟真的似的。不知道师傅见没见过?”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那可不是什么正道玩意儿,做起来也麻烦。”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施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施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我自然有我的用处。师傅若是认得门路,不妨替我引荐。酬劳,不会让你们班主白忙一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施筠脸上来回游移。这差事说好不好,却是个来财的好门路。   “若夫人真想要,倒也不是不能想法子。”他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我们班主有个拜把子的兄弟,专做这门活计。只是这东西,通常不做给外人,夫人若信得过,我替您递个话。”   施筠颔首,柔声道:“有劳了。”   翻了年,施筠拿到班主递来的皮子,她裁了又裁,比着脖颈的尺寸。只她藏得不好,在夜里被铃香整理衣衫时翻到。   铃香见抖落一张人皮,惊愕不已,再一回头又见施筠镇定自若,便明白了。   “姐姐,这是你的,你弄这个作甚,怪吓人的。”铃香俯身捡起皮子,又自顾自地道,“我只当是没瞧见,姐姐我去给你丢了吧。”   施筠走到她身边,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铃香,别丢。从前的事,我不愿让你知道,只怕你会受牵连,可如今不一样了。只我待在这一日,我便一日想死,铃香你若肯,就点点头,不肯便罢了。”   铃香紧了紧手中捏着的皮子,眼泪夺眶而出,抽抽嗒嗒地说:“我肯的呀,我什么都肯。姐姐,你终于肯信我了。”    第48章 遭天谴   月上中天,时值三月,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   铃香膝行几步,跪至施筠身前,眸光坚决,“姐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虔诚跪拜,叩首,好似将眼前人视作观音神像。   “铃香,你听我说。这事不难,你只需在阿荷忌日前一日,去夷门山西北边的山崖,寻一处迎风的地,用火油在地上画一个圈。不用太大,方圆丈许便够。画完之后,用枯枝和落叶盖住,莫让人瞧出来。”施筠忙将她扶起,静静地看她。   从前瘦瘦小小的铃香依靠她,如今轮到她依靠铃香。原来才两年么,施筠还以为过了大半辈子。   施筠晃了晃神,摸摸铃香的脑袋,将计划一一告诉铃香,她了然的笑笑,温柔亲和,“郎君这人,最是谨慎,我怕他在我死后不肯将我下葬,到时还得请你告诉他,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死后也不让人安宁。”   铃香听得泪流满面,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又抬手倔强擦泪,“姐姐,会痛吗?茜草我去问宋姑娘要,糯米浆厨房一直有。我怕姐姐稍有不慎……这太危险了,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施筠明白铃香想问她,除了自刎,除了死,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可,真的没有了。他对谢长溪,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温柔小意,假意顺从,纵她倔强不从,受苦的却只有她自己。   谢长溪未曾真的驯服她,只她活着一日,便会被捉回来。没有什么法子比假死更妥当保险。   只有死了,他才会放手。   —   三月中旬,谢长溪得了空便往枣冢巷去,他见施筠气色较往日好了不少,便召了宋真进书房问话。   谢长溪负手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案上的医书,“她近来身子如何?”   “夫人底子虽薄,胜在年轻,且近几个月没有大喜大悲,又按时服药,才将将养回来。如今胞宫暖了,气血也够了,只要心境能再松快些,怀上孩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宋真微微欠身,一五一十地说道。   窗外那一树新发的海棠开得正好,引得谢长溪微微失神,“那便好。”   宋真应了声“是”,行了礼,退了出去,正巧与施筠错身。施筠捧着一碟糕点,那模样宋真往日里没见过。   且施筠已许久不做糕点,这是她从苏州回来,头一回做糕点。   “郎君,我前些日子钻研的新样式,海棠糕。”施筠搁在案上,拈起一块,递到谢长溪唇边。   谢长溪犹疑,并未吃下。他看着这糕点,便想起往日她在苏州布衣荆钗,亦想起她与裴桢谈笑时的模样。   只一想到,就觉那糕点恶心得像只苍蝇。   施筠凝眉,见他不肯用,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忌讳。只不过,她有法子治他,不过是要牺牲一番。   少顷,她抿了口糕点,故意在唇边留下殷红残渣,旋即又微微仰头凑到谢长溪身前,向他索吻。   “郎君不尝尝?”施筠嗓音轻哑,带着勾人的魅惑,“这可是我精心为郎君做的,旁的人,都不曾吃过。”   “筠娘,你又要闹什么。”谢长溪眉心轻蹙,目光落在她唇上,身体先脑子一步弯了下去。   他闻到施筠身上的海棠香,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味,很是诱人。   施筠弯唇轻笑,眉眼清隽如花,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自然是有事要求,郎君既要纳我过门,亦是我的家人,想请郎君在阿荷忌日那天陪我一到去见见阿荷,告诉她你是她姐夫,也好叫阿荷泉下有知。”   “只为这事?”谢长溪微微倾身,舔了舔她的唇,清香迷离。   他吻她,吻得动情。   他狂风过境般的席卷她,将夺来的糕点拆吃入腹。施筠不抗拒的回吻他,一点点地将糕点渡给他。   这回闹得狠了,施筠被他摁在案上,眸光虚幻,她看着他,见他亦有些痴迷。   “筠娘,筠娘,你笑了。”他的目光缱绻温和,满心满眼只有身下圣洁的人。   他想将她捧起来,只她不那么倔,不再想跑。   施筠眼含笑意,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戳了戳他,饶有趣味的开口,“长得还不赖嘛,下次点十个这样的男模。”   “筠娘,你说了,你爱我,我也爱你呀。”他将人搂起来,身子紧密嵌合,“吃了你该多好,亦不用担心你会跑,心也在我腹中,还有什么能分开你我。筠娘,你太倔了。”   “你话好多,我要换一个!”施筠忿忿嘟囔,俏声道,“爸!快把这个男模抓起来!!”   一个长发男模,生的不错,可是爸妈说这是不对的。但为什么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一丝不挂的。   书房折腾大半日,满室欢情余温。   谢长溪难得餍足一回,身心皆喟叹。施筠眉心紧蹙,身子一阵颤似一阵,酥麻的疼。   施筠回过神来,头尚有些晕。谢长溪正伏在她肩上,嗓音暗哑,“筠娘啊,你爱我的,我们这样的契合。”   “去你的!”施筠知他药尚未醒,忍了多年的话,终于是在此刻骂出了声,“滚你的,你等着遭天谴吧。”   “你犯法了!非法拘禁、强。奸、滥用私刑。你这样的人就该吃一辈子牢饭,拉出去枪毙都不够解恨!”她愤愤道。   若可以,她真想将老爹的枪偷来给他爆头。   施筠凝着眉,推不开身上律动的身体,且她身上又粘腻。   “筠娘,你是鬼怪变来吸我的魂,夺我的身子。”他直起身,垂眸看她,一双柳叶眉似蹙微蹙,时嗔时喜。   施筠心知这迷魂散的量下得重了,待她下回便知分寸,左右只要致幻即可。若是这等,失了神魂,还如何让他去夷门山。   —   四月初八,佛诞日。   汴京天尚未亮透,晨起时施筠绕过熟睡的谢长溪,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她起了个大早,蒸了一笼海棠糕。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揉了揉红肿乌青的眼睛。昨夜她怎么都睡不着,只一想到明日要发生,心慌意乱。   “你莫怕,我有分寸。铃香,成败只在此一举。”施筠温声安慰她,旋即又将灶上的糕点递给铃香,“鹤木不会轻易吃我送的糕点,还得由你给他。”   铃香点点头,包了一小块。   施筠捧着海棠糕回房,正巧见谢长溪起身,他轻抚额角,头有些沉,眸光一抬便见施筠穿戴妥当,“少见你起这般早。”   往日里那回不是懒着,今日也是奇了。只他转念一想,今日时青荷的忌日,起得早些也是应当的。   “郎君既起了,就快用些,”施筠将碟子搁在桌上,“时辰不早了,再耽搁怕误了上山。”   看他岿然不动,施筠索性拈了块,抬手喂到他唇边。   海棠糕清甜,清甜香软。谢长溪抿了口,与上回他吃过的有些不同,并不上瘾。   “你薰了什么香?”他疑道。   施筠蹙眉,反问:“什么香?郎君莫不是糊涂了,我从不熏香。若有香,亦是郎君所用的沉水香。”   “罢了,莫误了时辰,叫鹤木去套车,再加派几个护卫。”谢长溪轻啧一声,皮下血液翻腾燥郁,说不出的闷。   施筠不悦,冷声驳道:“去祭拜阿荷要这么多人作甚,难不成要她知道她姐姐日日被人盯着?”   谢长溪抬眸看她,见她似有恼意,且又是这么个日子,不欲同她争些何况。左右有鹤木和平日护卫的几人,也够用了。   夷门山树林荫翳,日光轻薄。   上山途中,铃香将袖中的海棠糕拿出来,一股脑地递给鹤木,“呐,这是我从姐姐哪儿给你留的,用些吧。”   闻言,鹤木侧目看她,目光逐渐停在海棠糕上,眉梢轻挑,“你喂我。”   铃香撇撇嘴,作势要收起海棠糕,“你爱吃不吃。”   “好了,我知道了,我吃就是了。”鹤木伸手,夺过海棠糕,掰了一半吃下,又将另一半喂给铃香,“你也用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铃香皱眉,看着海棠糕,她若不吃鹤木定然怀疑,且里头的分量是姐姐调过的,想来不会有大事。   思及此,铃香咬过糕点,含混道:“有难你当,我只挡姐姐的难。”   鹤木轻笑,点了点铃香的眉心,“你胆子这么小,唯独对夫人有万死不辞的心。”   铃香傲娇的颔首,说起施筠的好,“你懂什么呢,姐姐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   鹤木驾着马车,停在山脚下。谢长溪扶着施筠下马车,青荷的坟茔在半山腰,一行人步行上山。   四月漫山新绿,入目葱茏,林间偶有晚开的山桃缀在翠色里,青荷的坟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缓坡上。   还未至坟前,施筠触景伤情,鼻尖一酸,眼眶湿濡。她紧了紧谢长溪的手,“郎君,松手吧,我自个儿能行。”   谢长溪看她伤怀,便放了手。他紧盯着她的脸,看她一步步往青荷的坟前去。坟头拢着一抔旧土,已有些沉实,几茎野草从边缘冒出来,在风里细碎地摇。   施筠跌跪坟前,额头抵着墓碑,冰凉生硬。晨间清凉的风一阵阵刮过,冷得人骨缝生寒。   她肌肤泛冷,心血却热。袖中藏着的匕首膈着胳膊,施筠收了收,先给青荷上香。   几炷香里掺了沉香,又叠了檀香。   “郎君为何不来跪一跪。”施筠回首见谢长溪立在原处,动也不动,并无上前祭拜的意思。   谢长溪听罢,便吩咐鹤木,“替我给青荷上柱香。”   “郎君金尊玉贵,若是看不起阿荷,也不必让旁人来羞辱。”施筠横眉冷道。   谢长溪这样的人,怎么会给青荷跪下上香。   施筠沉声道:“鹤木,你不必给青荷上香。郎君若不肯跪,那也只当郎君不认阿荷这个妹妹。”   鹤木犯了难,他家郎君只跪祖宗长辈和天地,岂会跪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纵使他家郎君有几分喜爱施筠,亦不可能下跪。   “筠娘,今日我不欲同你置气,我叫鹤木替我给青荷上香,已是尊敬你。你若不知趣,别怪我将你押回去。”谢长溪嗓音沉冷,已没了好脾气。   施筠岿然不动,亦不回话。   “我应了你陪你来见妹妹,你如今倒好,要我给她跪下上香。筠娘,你好大的脸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立在她身侧,俯视她。   “跪天地,跪祖宗,跪君父。”语罢,他俯身去捞施筠的手臂,“你跪也跪过了,香也上了,跟我回去。”   施筠使劲挣开他,仰头看他,冷笑一声:“凭什么!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筠娘你疯了吗。”谢长溪恼意横生,见她又在使性子,心头血气翻涌,不值得怎得,竟怒喝一声,“你到底回不回去。”   他正欲抬手去捉她,却见她骤然起身,发了疯似的往西北边跑。   “施筠,你能跑到哪里去!”语罢,谢长溪示意鹤木去追,鹤木三两步飞身上前。   施筠知道跑不了多远,在听见鹤木应声而来时,她便停下,从袖中抽出匕首,回身正对鹤木。   谢长溪阔步而来,看她拿着匕首对着鹤木,心觉好笑。那匕首用来防身只堪堪够用,若要对付他的护卫,毫无用处。   “筠娘啊,总这样闹,有什么意思。打量我不肯动你?你太天真了筠娘,这回我必叫你吃一番苦头。”他对施筠的耐心,实在太多,惹得她三番四次的忤逆他,戏弄他。   驯服不了,难不成还杀不了了吗。   疾风乍起,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阴云遮住日光,天色转暗。施筠目光灼灼,见眼前一众护卫和鹤木,她如何能打得过。   她不能在这里被捉回去,否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就是死她也不怕。   施筠握紧匕首架在脖子上,仰头朝谢长溪道:“郎君只管来捉我,是死是活,全在郎君!”   一面说,一面快步往后退。她要退,退到山崖边,退到铃香为她铺好的地儿。   她一退,鹤木便带人往前一步。   铃香亦追了上来,被施筠这阵仗唬了一跳,她看着那匕首,离脖子那么近,刀刃又那般锋利。   谢长溪长眉深蹙,扶了扶额,无奈地跟着她往西北边的山崖去。施筠自然是敢死的,她可以死在他手上,却不能叫她自杀。   她的命,该由他做主。   “筠娘,何苦呢。”他嗓音沉闷,心下更是烦闷不已,脑子亦有些昏昏沉沉,总捉不住重心。   施筠脚下不轻不重,直至踩到枯枝铺陈的落叶,她余光遇到刻字的石头旁,于山崖前停下。   鹤木急声道:“夫人,后头是山崖,别再退了。”   谢长溪不知她要闹哪出,胸腔火气积郁,深吸口气,冷声怒喝,“施筠,你有胆子就跳下去。”   施筠反唇相讥,泠然一笑,“谢长溪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有什么是不敢的,若我此刻说放了你,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敢的。”他怒极反笑,眼含轻蔑笑意,“你想死,自有一百种法子。只我说过,你就是死了,亦是我谢家的人”   崖边风大,施筠衣袂翩然,尘土吹进眼里,她背过身揩泪,趁势吞下避息丸。复又回身,恨恨道:“谢长溪,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看看你和韩家那些人,骨子里毫无区别!”   话落,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   “你疯了!赶紧过来!”谢长溪脸色骤变,暴呵一声。   眼见她将火折子丢下,只片刻便燃起一道火墙,横断前路,而她身后又是万丈悬崖。   谢长溪正欲上前,却见那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有半人高。他岂能不知施筠想求死,她那样的人,死也浑然不怕。   她不怕,可他心里却怕极了,这俱意传至四肢百骸。   他怕她翩然而去,怕她自刎在他眼前。   “施筠!”他声音被疾风吹得发颤,天不助他,风越发的大,西北风一起,那火光愈发的旺,“我带你回去,什么都好说,你先过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惊惧交加,渐次狰狞。   施筠立在山崖前,葳蕤火光映出她清倔的眉眼,明灭不定。天色昏昏沉沉,风里裹着土腥气。   “带我回去?”她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回哪里去?枣冢巷?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归处,你逼我逼到如此地步,早该想到有这一日的。”   “你若不想回去,我带你去别处,只要你过来。”他立在火墙前,双手攥紧,被火焰灼得微微眯眼。   施筠亦被烈火灼得面颊发烫,现下她头已有些晕,身子也沉,想来是避息丸的药效要起了。   她也不欲同谢长溪掰扯,只一想到七日后,重获自由,便觉畅快。   凤凰涅槃,也不过如此,向死而生罢了。   谢长溪看着她,恍然忆起三年前,施筠跪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眼底似有幽火。那幽火终于在此刻烧了起来,彻底在她眸中映了出来。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左右死了也是他的人,他凝着眉,背过身,复又转过身。   “你不过来是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好,我过去。”   他说着,便要往那圈火里迈。身后的鹤木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郎君不可!火势太大,过不去的!”   谢长溪挣了两下,咬着牙低吼了一声:“松手!”   鹤木下了死劲,施筠离山崖不过一丈远,这火又烧得旺,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何况施筠手里拿着匕首,谁又晓得施筠心里想些什么。   风从崖底涌上来,将那圈火吹得更烈。施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浓烟遮蔽视线。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阿荷,保佑姐姐,这西北风吹得再烈些。   “筠娘——”谢长溪眸光大颤,他自来目力极佳。   火墙在他眼前烧得劈啪作响,将施筠的身影隔成一团晃动的虚影。他看见她握匕首的手微微抬起,刃尖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光。   她要自刎——   施筠微微侧身,刀刃抵在颈侧,鲜血喷涌,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素衣白裳。风过无痕,她猝然跌落消失在火墙后,便好似仙子乘风欲去。   “施筠!”谢长溪使了狠劲,肘开鹤木,越过火线。   鹤木忙命人用沙尘扑火,谢长溪冲进火海,火舌燎过他的左臂,袖口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皮肉被灼出一阵刺骨的疼,似是银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不敢停下,顾不上看身上的灼痕。   施筠奄奄一息,呼吸放得极轻,迷离中见他来,连动的气力也没了。   谢长溪快步上前,心头大恸,跌跪在地,他手足无措地抱起她,颈侧那道刀痕渗出的血染透了她半边衣领,在他怀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温热的湿意。   她的呼吸极浅,他低头看她,左臂的灼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筠娘,你怎么能…怎么能恨我恨到这个地步,你当真是命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抬手想要止住她颈上的伤痕,可怎么止都止不住。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浓重的血腥气被火烤得怪异。   施筠颈上很疼,她抬手拦下的手,气若游丝。   谢长溪见她似有话要说,即刻俯身,侧耳听她说话,“我永远……永远!恨你!我死后,要你…把我葬在阿荷…旁边,若入你谢家祖坟…”   施筠疼得面容扭曲,稍喘了口气,咬牙道:“你不得好死!我就是轮回…也要…杀了你!”   “别的话呢!”谢长溪捂住她的脖颈,看她气息愈发的弱,渐渐不再呼吸,猝然垂下手。   “说点别的!筠娘!我不要听这个,你说别的!”他将人搂起,抱在怀里,侧耳贴近她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气息。   死了,真的死了。可她的血还在流,流得越来越多,血流成河,他和筠娘都被血淹没了。   血,好多的血,全是她的血!   “筠娘…”他一遍遍地唤她,怀中人却毫无知觉。   少顷,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他一垂眸就能瞧见艳红的血滴从颈上往下流。火已被鹤木用沙石扑灭,鹤木迎上前来。   “郎君!”鹤木见谢长溪面色有异,正欲询问,只他尚未开口就见谢长溪呕出一口血,双膝一软,便抱着施筠栽倒在地。   铃香快步赶来,瞧见满地的血,心头一紧,忙上前去,“姐姐!”   她探了探施筠的鼻息脉搏,皆无动静,便知这事是成了。   施筠颈上血已干涸,鹤木细细瞧了瞧,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第49章 她爱他   四月上旬,晴光正好。   枣冢巷内草木葳蕤,春息将尽。   铃香哭得双眼高肿,伏在榻边,小声抽噎。谢长溪骤然惊醒,甫一进屋便见施筠静静躺在榻上。   窗棂透出的日光,一点点渡到她苍白的面颊,再照不出一丝生机。   他心头大恸,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铃香,握住施筠冰凉的手,寒意顺着指尖直直地往他心口里钻,“筠娘,别睡了,该醒了。”   “去叫宋真来!”他嗓音轻颤,胸膛剧烈起伏,手足无措地将人搂到怀里。   施筠阖着眼,面色苍白,日光落在她脸上。谢长溪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往日里活色生香的脸,此刻静得死寂。   鹤木硬着头皮道:“郎君,宋姑娘已来过了,夫人已没了气息!”   “你胡说!她是仙女,怎么会死!”他眸光滞涩,只紧盯着施筠,“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回来。”   她怎么会轻易的死,不是说,他死之前她不会死吗。怎么到如今,她先死了。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   鹤木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却被谢长溪一个眼神截住了。   “出去。”谢长溪厉声喝道,“定然是你们在此她才不愿醒。”   铃香跪在一旁抽泣,心下暗恨谢长溪果然如姐姐说的那样,不肯将她下葬。   “郎君,姐姐已经死了!”她声泪俱下,“郎君放过姐姐吧!姐姐一生都为郎君所困,活着的时候出不去,如今死了……郎君还要把她困在这院子里么?”   鹤木皱眉,没曾想铃香会说出这番话。只这紧要关头上,铃香无论说什么,谢长溪皆不会应。   铃香跪在一旁掩面痛哭,泣道:“郎君是要成婚的人了,若是叫旁人知道了,私底下会如何议论姐姐。姐姐生前最怕的,就是死了也逃不出去。郎君若是还有半分念着她的好,就让她走吧。”   语罢,她咬着唇,又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   谢长溪听罢,不置一词。仍旧只痴痴地看着施筠,情知她再也不会开口,却也明白,倘若她活着,势必不愿看他一眼。   想来她的死的时候,也在恨着她,一句旁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这几年的情爱相伴,于他煞是欢喜,于她却是枷锁一般。两次出逃,皆因不愿做妾,如今他即将娶妻日后抬她做平妻她亦是不肯。   她当真是倔到了骨子里,他磨不平她的傲气。   “郎君,下个月就是您和王家二姑娘的婚期了。”鹤木的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满朝文武、各家命妇都要过府来道贺,这事拖不得的,郎君还是尽早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谢长溪垂眸不语,鹤木见势便继续道:“郎君若信得过属下,夫人的丧仪,让铃香去办。她是夫人最亲近的人,由她来送夫人最后一程,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铃香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嘴唇翕动着。她其实没想过鹤木也会帮着她说话,先前鹤木已为她受过几次罚。   良久,谢长溪长舒一口气,用眸光将她的脸描摹一遍,只低声道:“你去办吧。该有的,一件也不要少。”   铃香伏地叩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只一听谢长溪松口要下葬,铃香即刻里里外外张罗起来,寻了城西最好的棺木匠人,挑了上好的棺木。   又亲自去布庄扯了白绫素绢,回来让几个女使连夜赶制孝服和灵幡。   几个女使平日与铃香交情不错,这回见铃香着急忙慌的,泪也不流了,心下还有些奇怪。   往日铃香是最在意夫人的,如今倒好,人一死筹备后事比谁都快。只她们心里这般想,却不敢问。   这节骨眼上,郎君也再没来过宅子。   灵堂设在西厢,铃香将施筠生前用过的梳篦、铜镜、那柄匕首,一件一件地摆进灵位前的案上。   铃香握着拿匕首许久,刃身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血迹。锋利的匕首要刺破脖颈,不知得多疼。   想到这里,铃香心头大恸,若不是谢长溪逼姐姐到这个地步,何须出此下策。   停灵这三日,谢长溪一次不曾来过。   谢长溪原定与王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即,又正逢姐姐去世,哪里还有空来宅子。铃香跪在棺椁前,痴痴地想着。   施筠并没告诉她以后的打算,铃香明白姐姐不愿意再留下来,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只想远远的活着。   停灵第五日,日暮时分。   铃香跪在一旁添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一道细细的、模糊的线。   谢长溪停在门前,入目皆是素白绫缎。他并未走近,只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灵案上的那柄匕首。   那是他曾送给施筠防身的宝刀,施筠求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却非要用他赠的刀,死在他眼前。   他岂不知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叫他知道,她宁肯死也不愿做妾,嫁给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铃香听见动静,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数着日子,待到第七日就该下葬了。   临下葬前一日夜里,铃香正欲回屋,却见谢长溪踏月而来,一身素衣。铃香唬了一跳,欠身道:“郎君,怎么这会来了。姐姐明日就要出殡了,郎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棺木漆已干透,灵堂上下布置妥帖,白幡素幔在风里轻轻翻卷。   谢长溪垂眸,抬眼看灵堂里微弱的烛光,满室素白,极其刺眼,“我何时说她可以出殡了。”   铃香卒然一惊,犹疑道:“郎君,姐姐……”   “下去。”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铃香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鹤木向她使眼色,只好依言退下。   待铃香退出去,谢长溪不紧不慢地合上西厢房门。铃香闻声回头,也不知谢长溪到底要做什么。   鹤木见铃香不死心,索性上前拉走铃香,二人转到廊下拐角处。   “你现下莫在郎君跟前说什么,也就这两日……”鹤木面色一沉,低声道,“郎君已把王家那头的婚事推了。”   铃香猛地抬头,眼眶湿润,“推了?”   “前日亲自去了王主簿府上回的帖。”鹤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王主簿起初不肯,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说王家后来没再吭声,这事便算作罢了。消息传回侯府,老太太大怒,崔夫人更是连夜赶来了枣冢巷。”   铃香一怔。   这门婚事可谓是板上钉钉,且说聘礼婚服都已妥当,何况帖子都散了出去。如今要退王二姑娘的婚,日后王二姑娘还如何做人。   “昨日半夜,郎君和崔夫人在书房里吵了足足一个时辰,老太太也派人来递了话。”鹤木顿了顿,目光落在廊下那扇合上的门,“郎君的意思,是要以正妻之礼给夫人下葬。”   闻言,铃香惊得不知所措,心下慌乱。   倘或真要以正妻之礼给施筠下葬,明日怕是入不了土,下不了葬。那避息丸,也就几日的效用,若是中途醒来该如何是好。   廊下风穿过来,将铃香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的灯光。   “这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铃香凝眉问道。   “能有什么法子?就如今,且看郎君如何做,这事你也别搅了进去。”鹤木亦有些为难。   谢长溪为这事莫说惹恼了崔氏,便是连老太太也气得病了,到如今也还卧病在床。   铃香怒目横眉,恼道:“我怎么能不管这事,姐姐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难道我眼睁睁的看着郎君搅了姐姐死后的清净!断不可能!”   —   西厢房内凄冷死寂,棺椁摆在正中,昏黄的烛光里泛着幽沉的光。灵案上供着几碟素果,香炉里青烟直上,不散不弯。   自施筠自刎后的六日,谢长溪闭门谢客,退了婚事。偶有几次他想,倘若当初他没有赠刀,或是跪下给青荷上香,是不是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施筠是拧不过他,独独在性命这事上,他始终无计可施。一个人不想活,没有生的念头,面对天下极刑亦是无畏。   “筠娘,我待你不好么。”谢长溪口中喃喃,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棺椁。   冰冷的,生硬的木头,像当初他抱着施筠的尸体,又沉又冷,好似有千钧中怎么也扶不起。   一个女子的尸体,他怎么会抱不起来。   他眸光渐沉,一点点爬进棺椁,借着幽深的月光,他又见着这张脸。   “筠娘,为何这样倔。”谢长溪指尖滑过她的脸颊,依旧面白如纸,凉沁沁的触感。   他摸了摸她颈间的伤痕,吻了上去。   棺椁里的沉香、桂皮、花椒在身下膈得生疼,因这些混杂的气味,他没有闻到任何尸体腐臭的腥气。   他比谁的明白施筠不会再醒来,事到如今,回想起施筠的一举一动,再至自刎,她眉眼间的清倔,傲气风骨好似也不那么碍眼。   只她活着,这些有什么要紧的呢。   狭小的棺椁里,他紧紧拥着施筠,额头抵在她颈间,温热的气息将施筠包裹,缠绕。   “筠娘,你当初不是愿意为了我去死的吗?”他喃喃自语,不厌其烦,不管不顾地吻她。   “筠娘,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么。”   “筠娘,你是爱我的。”   “筠娘,你甚至狠心杀了我们的孩子。”   ……   从前种种,他的筠娘怎么会不爱他,只是她不明白罢了。不论是尸体,还是活的筠娘,只他想就可以留下。   他此刻抱着她,拥吻她。   她爱他,只是没说出来。    第50章 下葬   是夜。   铃香赶回侯府,寻到兰芳。兰芳正欲收拾睡下,忽听门外脚步匆匆,铃香叩门,“兰芳,我有事同你说。”   兰芳这几日因谢长溪和崔氏的事正头疼,听闻谢长溪要以正妻之礼下葬,崔氏发了好大一通火。   崔氏也就罢了,苦了的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受了些刺激。当下这个节骨眼,府上人都谨慎着。   想到施筠已死,兰芳偷摸哭了一阵,也不敢叫人瞧见。前些日子,兰芳脱不开身,也不知施筠的后事如何。   数着日子,眼下应快要出殡了才是,铃香怎么会忽然回侯府。   兰芳虽不想搅和这事,但碍着往日情谊,且她房中灯烛未歇,铃香定然晓得她尚未睡。   “这会了,出了什么事?”兰芳懒懒开门,打了个哈欠,“我这几日正累着呢,有话直说吧。”   铃香心急如焚,推着兰芳往屋里去。兰芳眉心一拧,疑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要这样说?”   话毕,兰芳倒了杯茶给铃香。   “你在府里头,消息不比我快?明日就是姐姐出殡的日子,你省得不?”铃香自然不敢怪兰芳,只话里略带过。   兰芳哪能听不出这一层,自知理亏,便叹了口气,“嗯,我知道的。”   “郎君如今不肯给姐姐下葬,姐姐都死了,郎君这样做岂不是叫姐姐死得不安宁,我为这事来求你。我知道,你在侯府还能说上几句话。我只求你看在姐姐往日就救过我们的份上,将这事递给老太太和崔氏,只老太太一病召郎君回府,你这头拦着,我那边即刻着人出殡给姐姐下葬。”铃香顿了顿,又提及旁的,“郎君如今怕是失心疯了,这也是为着郎君着想。”   兰芳听罢,心下犹豫。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何况施筠已死,只等着下葬。谢长溪为了施筠退婚,如今又如此行事,来日落人话柄到底是不好的。   她还要仰仗谢长溪活着,说到底,这事全了施筠对她的情谊,亦是为郎君好。思及此,兰芳颔首应下。   “铃香姐姐,这事我做就是了。我只怕郎君回了府也拖不了多久,既做了就周全些,崔氏不喜姐姐,我将这事透给她,她必然也盼着姐姐早日下葬,也省得叫郎君记挂。只你这事要办得快,我不得空,你就替我给姐姐上柱香罢。”兰芳叹道。   铃香明了,鼻尖一酸,问出她一直想问兰芳的话:“你是不是早就不喜欢姐姐了,连一炷香都要托我给姐姐上。”   兰芳对郎君的心思,铃香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觉着不至于此。   “没有。”兰芳咬牙,将铃香推了出去,“我不喜欢姐姐又何必帮她,难不成我就是白眼狼?我只是觉得姐姐这辈子都在犯蠢,自身难保,还总为着旁人着想。如今姐姐死了,我也没有什么话想对姐姐说。我帮姐姐办了这事,从前她救我也就两清了。”   话落,天边惊雷作响,一道道白光划破黑夜。   铃香亦不再多言,她紧赶慢赶地回了枣冢巷,只刚一进宅子,豆大的雨珠就落了下来。   不多时,倾盆大雨洗刷汴京。   西厢房的房门紧闭,铃香候在廊下,只等着这凄冷的雨夜赶紧过去。待明日谢长溪一走,她便命人出殡。   厢房弥散着香灰气,雷光映出施筠苍白僵硬的脸,死气沉沉的躺在棺椁里。谢长溪抬手去抚摸,亲吻。   他不觉着施筠死了,她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会醒。只他躺在他身上等着她醒来,冰凉的体温一点点渡进他心里。   “筠娘,你是兰花变的仙子,来日我在这里种满兰花,召你回魂可好。”他指尖划过她脖颈间的伤口。   血痕早已被擦干,他像从前那样抱着她,在棺材里与她同眠,阴冷潮湿的气息渐次将他包裹。   房外雨如跳珠,雷光阵阵,庭中枝叶飘摇零落,凄凄惨惨。   劈里啪啦地雨滴搅得人心不宁,铃香一颗心悬着,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先前姐姐说过,那避息丸只有七日效用,只刚好撑到出殡这日。   明日就是第七日,也不知会在何时醒来。倘若明日,姐姐醒来瞧见郎君,岂非前功尽弃,只怕到那时,假死亦变成真死。   次日大雨倾盆,天黑压压的冷。兰芳撑着伞,快步往老太太的院里去。   崔氏侍奉在老太太塌前,见是谢长溪身边的人,忍着气叫她进来。   “夫人,老太太,奴为着郎君着想有一事不得不说。”兰芳声泪俱下,“昨夜郎君整宿不归,枣冢巷那头的人死了,郎君不肯下葬,今日便是出殡的日子。这人都死,今早下葬也省得落人口实,还请老太太和夫人即刻让郎君回来吧。”   闻言,老太太气得手抖,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崔氏凝眉,复又听老太太粗喘着气道:“告诉雪臣,就说我病得离不开人,叫他回来!”   崔氏直起身,思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老太太,话是能递过去,可您也晓得,雪臣那性子,若他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回头。”   “那就说我要死了!”老太太猛地截断她的话,嗓音虚浮,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你只管告诉他,他若不来,就见不到我最后一面!”   崔氏默了一瞬,饶是谢长溪再紧着施筠,也不过是个外人。老太太与他可是血脉至亲,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她瞧着她这个儿子也是疯了,平日里不动声色,只施筠一死便发了疯,什么也不顾了。   崔氏垂下眼,轻声道:“儿媳这就去办。”   见崔氏打帘子要出去,老太太心有不安,又补上一句,“那丫头,绝不能进我谢家的祖坟。”   崔氏颔首回道:“那是自然。”   崔氏出了老太太的院子,看了看身边的婆子,深觉力不从心。往日她身边有柳妈妈和魏妈妈两个得力的老婆子,如今只剩这么些不经事的。   只这事也不能交由旁人去办,非得她亲眼看着施筠下葬才是。   “你去枣冢巷那头传话,说是老太太重病不起,口内念叨着,务必将郎君请回来。”崔氏一面吩咐兰芳,一面命人去套车。   兰芳领命,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雨天路滑,兰芳不慎滑了一跤,疼也顾不上的往外跑。   崔氏见这雨天,心里烦得紧,想她做高门贵妇多少年,却要在这大雨天给个贱籍女子下葬。   铃香正候在宅门前,时不时眺望巷口。不多时,铃香瞧见雨幕里的青绿身影,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如何了?”铃香问道。   兰芳颔首:“妥了,崔氏已在来的路上,我先将郎君劝回去。”   铃香点点头,瞥见她裙角湿透沾着污泥,凝眉道:“是不是摔了?”   “不妨事的,赶紧进去吧。”兰芳催促着。   铃香领着兰芳进了西厢房,收了伞,兰芳跪在门前,扬声泣道:“郎君!老太太病得起不来床,怕是不好了,还请郎君回去瞧瞧!”   等了许久,二人都未听见动静。兰芳复又声泪俱下的喊道:“郎君,姐姐已死,老太太还活着,难不成郎君要担上不孝的名声吗?郎君可知,老太太一直念着郎君的——”   不多时,房门大开,冷冽的风裹着雨珠吹进西厢,素白绫缎随风晃荡。   谢长溪被这风吹得身冷心疲,他垂眸看跪在地上的兰芳,“你说的可是真的?老太太平日里身子骨健朗,你若敢骗我,兰芳你可担得起这后果?”   兰芳摇摇头,哭诉道:“我为何要骗郎君,我亲眼瞧见老太太不大好。”   “罢了,”谢长溪顿了顿,侧目看铃香,沉声吩咐,“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殡下葬,一切待我回来定夺。”   铃香颔首称是。   崔氏守在枣冢巷外,见谢长溪回了侯府,这才下马车。她是头一回来着宅子,瞧上去倒是素简。   铃香守在灵堂前,还未动手就见崔氏带着女使婆子兼小厮,乌泱泱的一堆人挤在宅子里。   “夫人。”铃香心下欢喜,面上却十分为难。   崔氏也不理她,轻掩口鼻,吩咐人将棺椁合上,“赶紧拖出去埋了,实在不然,便是放到乱葬岗上,也是她的福气了。”   铃香跪在雨里,膝行上前,仰头哀求崔氏,“夫人心善,我原也为姐姐挑好了墓地,就在夷门山。夫人就让姐姐葬在哪儿罢,人都死了,夫人就当做了好事。”   语罢,雨水打湿她的面颊,泪珠和雨滴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求求夫人了,求求了……”   这雨声跟哭喊声交杂在一处,听得人抓心挠肝,实在烦人。左右人都死了,葬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崔氏凝着眉应了她。   崔氏一路跟着铃香往城外去,只崔氏见山路泥泞难行便吩咐婆子上去盯着。铃香早早地命人挖好了坟坑,只一上山便将棺椁放了进去。   “辛苦妈妈了,还劳烦妈妈回去告诉夫人一声,这雨天路滑,妈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的好,这儿有我盯着便是。”铃香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递给崔氏的人。   那妈妈收了银子,笑道:“姑娘也别累着了,瞧你身上都打湿了,我这就下山去了。”   抬棺的人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拄着扁担,等着铃香发话。   铃香走至墓坑旁,扬声道:“落在这里,快!”   眼见这棺椁被泥土填平,铃香心有不安,若是夜半谢长溪来了夷门山,正逢姐姐出棺该如何是好。    第51章 死生不复相见   雷雨夜,颍川侯府老太太房内灯火通明,但却无一人敢有所动作。   老太太见了谢长溪,泪眼婆娑,喘着气,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雪臣,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如此行事难不成是想气死我?如今侯府上下只你说了算,你年岁大了,也不管我和你母亲的死活。你为那丫头的事,若叫旁人晓得了,你这官还做不做了!”   谢长溪立在门前,眸光微沉,听老太太一番话,便知老太太尚未病到需要他赶回来侍疾。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眸中神情纷杂。   末了,他不疾不徐地道:“祖母,我赶回来,是担心祖母。而祖母却以此哄骗孙儿,孙儿尚有要事在身。”   “雪臣,你今日若是走了。我活到这一把年纪,倒也是活够了,左右是以为我要死了,你才肯回来。”老太太苍老的脸上泪痕纵横,双手捂着心肺,抽噎不止。   当年,她若是执意将那丫头要走,今日又何至于此。为了个丫头,要搅得侯府天翻地覆,什么仕途名声都抛了去。   早些年,谢父去世,侯府只靠崔氏撑着,如今好容易熬到孙子仕途顺遂,重振门楣,却不想要为了个女使败坏名声,落人把柄。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也觉着没什么是豁不出去的。若谢长溪今日不许那丫头下葬,来日这事若叫有心人捉住,她也不必活了。   “祖母!”谢长溪凝眉,沉声道,“您要孙儿怎么做?您说。”   窗外的雷声滚过檐角,沉闷绵长。   “你……把那丫头好好葬了,别再闹出动静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婉转劝道:“你还要成家的,雪臣。你爹走得早,你母亲一个人撑着侯府熬到今日,你若再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太太婉转陈词,谢长溪岂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如今仕途正好,若叫旁人晓得他为了个外室,推拒婚事,气死祖母,他这官也不必做了。   怎巧偏是今日,恰逢施筠出殡的日子。   崔氏那头料理完施筠下葬,忙不迭地回侯府,生怕染了晦气。崔氏裙角沾了泥水,绣花鞋湿涔涔的,只她心里念着老太太那边,赶早把话回了,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甫一进屋,崔氏便瞧见儿子立在榻边,房内熏得的炭火正旺,她瞧着谢长溪脸上似有恼意。   虽不知老太太和谢长溪说了什么,却也明白现下,正是说施筠那事的好时候,也好叫谢长溪收了心,莫在惦记着那头。   谢长溪见崔氏进门,躬身作揖,换了声“母亲”,崔氏擦身而过,身上带着凉气,又见鞋上沾了泥渍。   他心下生疑,暗想崔氏去了何地,又为何着急赶来。   崔氏只一心想向老太太请安,并未察觉谢长溪审视疑虑的目光。她坐到榻边,瞥了眼谢长溪。   “你如今做事张狂得很,府里上上下下只看你的眼色。雪臣,往日纵你在外头养着那蹄子,如今她死了,你还不肯给人下葬。想来你是失心疯了,我且告诉你,你也不必再惦记着那头,我已命人给她下了葬。”崔氏顿了顿,这事虽是她亲手做的,但坟茔却不是她选的。   她如今瞧着谢长溪这模样,只怕是下了葬也要将人挖出来,倒不如扯谎,只说葬到了别的地。   谢长溪听罢,便明白了,冷声问:“葬在何处?”   难怪今日他尚未见着母亲在老太太身边,原是打着这个时间差,亲自去枣冢巷将他的人料理了。   “狮子冈。”崔氏淡声说着,“我亲自送她这最后一程也是她的福气,给足了面子,雪臣你可安心了?”   谢长溪心下冷笑,那狮子岗与夷门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当日施筠自刎之时,求他将她葬在妹妹旁边,如今却被崔氏草草了了。   思及此,他转身欲走。   崔氏见罢,不知谢长溪是犯了什么浑,怒声道:“你去作甚?”   “迁、坟。”他冷冷甩下这句,甩袖欲走。   老太太听罢,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崔氏拍了拍老太太,旋即惊呼一声,“老太太!快去请大夫!请大夫来!”   闻声,谢长溪倏然回身,见老太太面色难看,栽倒在榻边。   —   戌时,暴雨如注,林间枝叶在狂风里翻卷,簌簌地往下掉,山路泥泞得几乎无处下脚。   疾风呼啸而过,恍若猛兽。   一行黑衣人沿着青石阶摸上山,浑身上下湿透,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肩上扛着铁锹,回头压着嗓子催:“快点!那头说了,今夜必须办成,误了时辰赏钱一分没有!”   身后几人气喘吁吁地跟上,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他娘的,这鬼天气,咱们挖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雨夜里干。”   “少废话,银子到手才是正经。”领头的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枝,“再说了,山上那坟不过是个丫鬟的,又不是什么大墓,挖开取件东西,再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那物件到底藏哪儿?棺材里?还是坟土底下?那位娘子也没说清啊。”   领头的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说是在尸身手里攥着。挖开,取出来,完事。”   几人不再言语,闷头往上赶。雨声太大,盖过了他们踩碎石头的声响。行至半山腰,领头的猛地一抬手,众人齐齐蹲下。   “到了。”他眯着眼,透过雨幕望向前方。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铁锹:“开工。”   铁锹扎进湿土的那一瞬,闷响被雷声吞没。一行人冒雨掘坟,闷头往下挖,雨声盖过铁器翻土的闷响,泥浆四溅,   一锹接一锹,土堆在坟边越垒越高。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铁锹磕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到了!”领头的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木的边角,雨水顺着棺盖淌下去,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开。”他一声令下,几人合力撬动棺盖。   钉子早被湿土泡得松动,吱呀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见棺盖一开,领头的探身往里一看,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棺椁里,躺着的女人面容苍白,胸口尚有轻浅的起伏。只她猝然睁眼,瞳仁漆黑闪着异样的光彩,浑然不似活人。   施筠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雨水溅落的微光里轻颤。天边无明月星子,黑压压的一片,冷冽的雨珠一颗颗砸在身上。   良久,她侧了侧身,面无表情地看雨中微弱的灯烛。是她托铃香找来掘坟的人,只这时辰不巧,正赶上她醒来。   施筠抬了抬手,呼吸每一口自由的气息,她攀上棺椁,眸光坚毅,一点点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凌冽的眸光扫过掘坟的人。   领头的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你、你是人是鬼?!”   同行的人围聚在领头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看她。   施筠瞪圆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张牙舞爪地乱抓,声音又尖又哑,混着雨声竟真有几分阴森鬼气:“索——命——!我要索——命——!”   她尚觉不够,便又伸手去扯脖颈间的假皮子,抬手扔到他们面前。   领头的“啊”地一声惨叫,铁锹脱手甩出去,泥浆溅了身后人一脸。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窜,语无伦次:“鬼、鬼、真的是鬼——!”   其余几人像是被这一嗓子生生拽回了魂,争先恐后地转身就跑。   泥地里太滑,有人绊了一跤,面朝下栽进泥水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浆,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别追我!别追我!我什么都没拿!”   施筠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吐舌头的姿势,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她慢慢放下手,收回舌头,腮帮子有点酸。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瓢泼大雨敲打树叶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裙摆上全是泥,发梢滴滴答答地淌水,活脱脱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抿了抿嘴,心头欢喜,浑然不觉狼狈辛苦。这一招,便可以叫谢长溪彻底死了心。   死生不复相见。   三年痴缠,终在今日做了了结。至始至终,她待谢长溪问心无愧,而谢长溪多次逼她走投无路。   到今日,过去种种,都将被冲刷。天地辽阔,何愁没有去处!   不多时,施筠拾起铁锹,将宝玉随手丢了进去,复又把棺盖推回去。待做完这一切,又一铲一铲的将坟填回去。   末了,施筠累得慌,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任由雨水泥土冲洗。   再苦再累,她都熬了过去。雨水是自由的,被冲刷,被淋湿,都是她自愿的,每一口潮冷的空气,都是她期盼已久的。   施筠心血火热,欢喜地在泥土里打滚,像她刚出生时,不知所谓地滚来滚去。   淋了好半晌的雨,施筠缓缓起身,往青荷的坟茔去,额头抵在墓碑上,虔诚认真的开口。   “阿荷,姐姐知道,是你为姐姐送的西北风对么。”她鼻尖一酸,泪珠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你一直都在帮姐姐,但姐姐以后不能再回来看你了。阿荷,每逢四月初八,我都会为你诵经祈福,姐姐走了。”   这回她要走得远远的,任谁也寻不见。   良久,施筠三叩首,跪别青荷。而后才慢腾腾地下山,没入无边雨夜。    第52章 捅成筛子   大晟三十四年,杭州春。   “前阵子两浙路不太平,闻说是侯爷平了乱可厉害了呢。”致同摇头晃脑地同身边的兰轩说话,他侧目看他。   兰轩生得极好,书塾里的孩子都爱跟他说话。且看他一双桃花眼还未张开,睫毛密而长。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活脱脱的小公子。   致同没忍住捏了捏兰轩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冷漠。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侯爷平定两浙路,多威风的事,你就不想听听?”   听致同这番话,兰轩抬起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山间初化的雪水,透亮得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两浙路的乱,是去年秋末的事,正月里朝廷就下了嘉奖的折子,你从哪儿听来的‘前阵子’?”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不紧不慢地把它编成一只小蚂蚱。   致同一噎,咳了声,“我、我昨天听街口茶摊的老板说的……”   “茶摊老板上个月才从苏州搬来,他能知道什么。”兰轩把编好的草蚂蚱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再说了,平乱的是宣抚使,不是侯爷。侯爷那是世袭的爵位,不掌兵权的,你连官制和爵位都分不清,就敢到处说。”   兰轩低头摆弄草蚂蚱,拿指尖拨了拨它的触须,将蚂蚱塞到致同怀里,“喏,给你。待会先生来了,我们还是先回书塾。”   致同捧着蚂蚱,起身忙不迭地跟上他。   学堂里荀自唯已坐定,正翻开一卷旧书,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眸子,透着几分威仪,只他这年纪含饴弄孙,到底多了些慈爱。   他扫了一圈座下学生,目光落在兰轩身上时略顿了一下。这孩子来学堂不过半月,却是他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叫人省心的学生。   旁的孩子捧书念三遍还磕磕绊绊,他扫一眼便能通读,读完了还要歪着脑袋问一句:“先生,这‘仁者爱人’,爱的是天下人,还是只爱天下好人?”   问得他愣了一瞬,捋着胡须想了半天,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书塾本是他闲来无趣打发时间办的,收的多是巷陌间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求他们科举入仕,只求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理。   可兰轩这孩子,显见不是这点儿浅水能困住的。他翻《孟子》,翻完了便自己摸到后排架子上抽《左传》。   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跑来问他:“先生,郑伯忍了二十二年才动手,那他到底是仁慈还是狠毒?”   荀自唯记得自己当时放下茶碗,看了这孩子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兰轩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地答:“我觉得他既仁慈又狠毒——仁慈是对弟弟忍了二十二年,狠毒是忍了二十二年之后还是杀了。”   荀自唯当时没说话,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年纪,连“克”字都未必认得全,却已经在掂量人心的斤两。   这点倒与他的得意门生谢长溪相像。他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底下那几个打瞌睡、抠手指、偷偷传糖吃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讲《论语·里仁》——”荀自唯垂眸,翻开书卷,余光却忍不住又瞥了兰轩一眼。   他有些恍惚,那神态,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少时的谢长溪,坐得住、问得深、想得远。   这几年来,谢长溪笼络朝臣,手握兵权,与韩国公一党对立,旧党纷纷投靠谢长溪。   只韩家仗着皇亲国戚,始终苟延残喘,且太子势渐增长,除掉韩家还需慢慢来。   如今老皇帝卧病在床,二大王隐有篡位之意,太子党岂能坐得住。两党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荀自唯劝谢长溪独善其身,不妨避上一避。   谢长溪心下了然,遂远上北境震慑蛮人,蛮人愿降,只他们请求嫁公主以示两国之好。大晟适龄公主只一位永福公主,自幼体弱养在宫外的别苑,兄长疼爱,官家亦有几分怜爱,一时舍不得,并未即刻应下。   待北境事了,谢长溪又远下江浙平民乱山匪。这一来,他便远了政治中心,他自苏州民乱后,便常住苏州。   前阵子,荀自唯向他传了信,谢长溪有意过杭州见一见恩师,只待雨停,他便启程去杭州。   苏州旧宅里尚有施筠残留的物件,那年施筠逃到苏州,他追她而来,置了宅子,将她锁在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空着,偶有几次,谢长溪经过总要进去待上一待。多则半日,少则一两个时辰。   纵使过了三年,他却从未忘记施筠的脸,便好似她一直活在他身边。曾几何时,他想去掘了施筠的墓,却被裴桢拦下。   裴桢和他在施筠的墓前打了一架,裴桢指着他鼻子骂,“谢长溪,枉你出身高门贵族,骨子里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从未将她视作一个人!你囚着她,逼她,算什么爱,不是人人都爱权势富贵!你没见过筠娘自力更生的一面,你简直是侮辱她!”   裴桢骂得越狠,谢长溪笑得越欢,气定神闲地讽了回去,“筠娘再好,跟你也无甚干系,我与她是实打实的夫妻。”   裴桢喜欢他的筠娘,他的筠娘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妙人,自私一点,任性锁在身边又如何。   难不成要所有人都知道筠娘值得被爱,要天下的人都来跟他抢筠娘?锁着,囚着,都是轻的。   倘若再来一回,他宁肯以金屋筑之,不给一丝机会。   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筠娘已死,兴许已转世为人。什么招魂的法子,他不是没试过,都以失败告终。   筠娘太倔了,不肯回来。   西院月洞门前,谢长溪伫立不动,春光明媚,西院八角亭下空无一人,院内姹紫千红开遍。   多年前,施筠随他去江陵,在江陵的宅子里,她流着泪,弹了一曲琵琶。那曲调怪异,是他从未听过的,轻快缓和的调子却叫她落泪。   午夜梦回时,他总梦见自己牵着施筠的手,抚摸、占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不是她。   他从未看透过施筠,连她的死,他都觉得那样的不明不白。   “筠娘,你是否已转生,兰花召不回你的魂,那首曲子可否召你回来。”他眸光黯然,眼前浮现起当年施筠弹琵琶的模样。   —   阳春三月,杭州风轻云淡,桃红柳绿。   窗外,春色正浓,杨柳依依。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时有嘈杂人声,铺子窗前,身着茶白衫裙的女子,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起。   她垂眸认真抄写诗文,不多时,有人在窗前挥臂大喊,脸上洋溢欢喜的笑,“娘亲!”   “兰轩!”她搁笔,回以温柔一笑。   兰轩人小腿短,一溜烟便进了铺子。上了二楼,推门便扑进她怀里,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娘亲,老师今天又夸我啦。”   “啊!我们兰轩真厉害!”她惊叹一声,故作夸张“又不是第一日夸你了,成日都要同我炫耀。”   施筠黯然垂眸,温柔慈爱的目光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哀伤,抬手轻轻戳了戳兰轩的腮肉。   这几年兰轩年岁渐长,眉眼越发的像一个人。偶有几次,看见兰轩,她不免想起谢长溪,亦回想起第一个孩子。   当初她在离开汴京时怀了兰轩,偏他命大,竟也陪她熬过船上颠簸。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杭州,她知道,她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并不是承载父母的爱而诞生,可他却是孤寂漂泊人生里的一盏明灯,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相信她可以将他教养的很好,她可以为他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无法再看着第二个孩子从她生命里消失。   许多的念头,许多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想与不想,从来都是一念之差。   这些年,她做药膳的手艺不改,只她不愿再做药膳生意,便在杭州租了间铺子,专做时文生意,替人代写乡试、会试的程文范本,也卖些新科进士的墨卷抄本、时下流行的策论集子。   杭州文风盛,赶上大比之年,来买时文的考生络绎不绝,铺子虽小,生意倒是不愁。   兰轩仰头看施筠,伸出稚嫩的小圆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娘亲,你总是很难过,是因为爹爹不在了,还是兰轩做得不好呀。”   施筠鼻尖一酸,眼底水雾氤氲,轻轻摇头,“怎么会!有你是娘亲这一生最最最幸福的事。至于你爹,他死得很惨,唉…”   兰轩皱眉,小小的脑袋,目光里藏着疑惑。他其实极少提起爹,其一是有娘亲在,怕提起爹伤娘亲的心;其二,娘亲总说爹死得很惨,若要问必要说起爹的死状。   那残忍程度,兰轩以为他爹定然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估摸着他爹作的孽,足以下十八层地狱。   再说,如今他和娘亲很好,爹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有很好,没有也无甚关系。   “只要娘亲在就好!娘亲我今晚要吃樱桃煎,前些日子我带到学堂里,老师还问我要了好几块吃,我都没吃够!”兰轩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道,“娘亲,你多做些吧,我想分给小伙伴们吃。”   施筠敛去眼底神伤,转而盈盈笑道:“那就多做些,什么樱桃煎,桂花糕,海棠糕,冰雪团子…你想吃什么娘亲都给你做。”   兰轩想得不错,她方才确实是想再讲一遍谢长溪的死法。仔细想想,当初说他被万箭捅成筛子还是太轻了些。   唉,可惜了,这样的谎话,只能用一次。否则,她能想出一百种谢长溪的死法。    第53章 施箨   四月初,万物生发,杭州天高云淡。施筠将手中食盒交给兰轩,叮嘱道:“呐,这是今日的,爱吃的话,娘亲下回再做。”   “娘亲今日不送我吗!”兰轩拽住施筠的手,可怜巴巴地仰头看。   学堂里许多小伙伴都喜欢他娘亲,总要在他面前夸夸,一来是说他娘亲手艺好,人又温柔,二来是说他娘亲生得漂亮。   这些对娘亲的赞语,落到兰轩耳朵里,令他非常骄傲,心下欢喜。因为只有他才是娘亲的孩子呀,别人都不是。   施筠戳了戳他眉心,无奈道:“你忘了,过几日是你姨姨的忌日呀,这两日我让阿春来接你。”   此言一出,兰轩羞愧垂头,咬唇道:“对不起,娘亲,我忘记了。”   “好了,快进去罢。”施筠温柔地摸他的脑袋。   兰轩不过才六岁,她实在不指望他能记得,何况自他出生起,也不曾见过青荷。要记得一个过世已久的人,实在有些为难小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施筠也有些忘记青荷的脸,但她心里一直惦念着。人会死去,但仍旧活在人心里。   —   书塾隐在一方竹林,此地清幽安宁。荀自唯的宅邸也在不远处,因谢长溪转道杭州的缘故,他早早的备好了宴席,也让学生们早些回去。   荀自唯久不见他,甫一见他,便上下打量审视。汴京那头的事到底没瞒过荀自唯,他也不避讳地开口询问,“雪臣,闻说你要为一个女使以正妻之礼下葬,想来那姑娘必有过人之处,令你倾心,不知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昔年汴京一别,他也只见了王二姑娘,不必细想也知那只是婚嫁权宜之计。只怕是从那时起,谢长溪便在心里有了那姑娘。   竹林风清,谢长溪与荀自唯对坐,面对恩师的这番话,他竟觉羞愧。他的筠娘是个怎样的人,想来只有一字。   “倔。她是个很倔的姑娘。”他垂首,为遮掩眸中异样的神情,捧起面前的茶盏。   他恍然记起前两年,为逃避施筠的死,不肯再踏入枣冢巷一步,只他梦里又总见着她,看她眉眼如故,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立在他身前。   他们离得很近,亦很远。那日梦醒,他总觉着施筠还活着,便去了夷门山,在夜里狼狈的用手掘墓。   当日鹤木以为他疯了,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为施筠发了疯。只可惜,他的筠娘,去意已决,纵使抛开坟,也换不回活人。   也只差一步,他便能开棺。只那时恰有太子的人来寻他,此事也就罢了,后来他又将坟填了回去。   荀自唯见谢长溪这架势,也不便多问,遂调转话头,说起正事,“官家身子不大好,若真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安宁,你瞧着如何?”   “自是不好。韩家诸多罪名呈上去,皆被官家压了下来,”谢长溪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眼中笑意森然,“官家未必不知道韩家做了什么,永福公主一旦嫁出去,北境便少了一个隐患,朝堂也少了一道纷争。至于韩家那几桩案子,说到底也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被推出来顶罪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荀自唯问。   谢长溪笑笑,斟了一盏茶推至荀自唯跟前,“老师,他既不肯处置了韩家,只好来日亲自动手,到时还请老师相助。”   荀自唯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谢长溪明里暗里没少给韩家使绊子,小打小闹,消不了他心头恨,自然也解不了自个儿的心头恨。   当年,谢凝玉与荀伯灵两情相悦,只这层纸窗户尚未捅破,谢凝玉便嫁给韩行,后来荀伯灵得知谢凝玉死讯,亦是服毒自尽。   那封遗书到如今还在案上,荀自唯老来得子,膝下只荀伯灵一子,荀伯灵一死,荀夫人未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时韩家根基稳健,自然容不得他二人有异议,如今时过境迁,谢长溪大权在握,韩家大势已去,正是一举扳倒的好时机。   只是这中间夹着一个韩皇后和太子,到底难办。   “雪臣,两浙路的人脉声望,我一直为你留意着。可用之人,皆在册子上,你此行要小心。”荀自唯将袖中卷轴递给他,蹙眉长叹,“伯灵去后,我便视你做亲子。只要活着,有一口气比什么都要紧。”   谢长溪面色沉凝,郑重颔首,“学生明白。”   “罢了罢了,只你想清楚便是。”荀自唯挥了挥袖,一转头便见有人近前来。   小厮拱手作揖,禀明来意,“大人,是您的学生来了,说是给大人送糕点果子的。”   荀自唯白眉轻挑,瞥了眼谢长溪,笑笑:“雪臣,今日你在正好,这学生与你可有八分像,聪慧伶俐。日后若登科入仕,亦能成大器。”   谢长溪微讶,疑道:“有多像?”   他自开蒙便由荀自唯教导,若荀自唯都说像,那定然是像的。   荀自唯朗声笑道:“让兰轩进来,告诉他有个前辈在。”   谢长溪难得放松一回,且竹林清风阵阵,赏心悦目,他心绪尚佳,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等那小童进来。   兰轩提着食盒,跟着小厮进了一方竹林。他听闻有个前辈,心下好奇,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直往前看。   竹亭里,一身天青色的中年郎君,姿态优雅闲适,生得光风霁月。这是兰轩第一回见这样卓绝的人,像画一样。   只一看见他,兰轩一双眼睛便怎么也移不开。   觉察到灼热的目光,谢长溪眉心轻拧,转头看来人。一团靛青色的小人,亦步亦趋地走过来,好奇地看他。   只兰轩盯着他,他也盯着兰轩,兰轩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兰轩看得出神,一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哎哟!”   鹤木见罢,连忙上前扶起兰轩。   “多谢。”兰轩捧着食盒,摸了摸膝盖,眼睛红了一圈,“老师,这是娘亲今日做的新糕点,让我送来给老师尝尝。”   谢长溪看他粗心胆小,心下排揎,这孩子哪有半分像他。他抬眼看荀自唯面容慈祥,满目慈蔼,又觉老师是年老慈悲,这才说了这么番话。   只他看着兰轩,不禁想到当初他与施筠的孩子。倘若那孩子在的话,也应当读书识字,那才是真正像他的孩子。   “来,兰轩,让我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荀自唯招手,示意他上前。   兰轩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走到荀自唯跟前,咬唇道:“老师,我给老师丢脸了。”   “哪有!你瞧瞧,这位大人看起来如何?”荀自唯将他身子掰了掰,兰轩便正对着谢长溪。   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品茶,对兰轩怯怯委屈的眼神,视若无睹。   兰轩看他这般轻慢,亦有些不满,忿忿道:“娘亲说了,与别人说话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因身份地位轻慢他人。这位大人生得不俗,却因我年幼,便不愿正视我。”   闻言,谢长溪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抬眼正视他。荀自唯觉着这孩子像他,他倒觉得这孩子像另一个人。   尊重,重视,向来是给身份地位同等的人。说到底,他确实没将兰轩视作同等的人,只他这话里有几分像施筠,他愿意正眼看他。   “你娘亲教得不错。”谢长溪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不过,大人不看你的眼睛,不一定是因为轻慢你。”   他放下茶盏,“你这般小,何必在意他人如何看你,那是你往后该思量的事。你若生得有权有势,任何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兰轩心下鄙夷,眸光愈发锐利,他头一回见识到了娘亲嘴里那等狂妄自傲的权贵。   “想来大人就是有权有势之人。权势这种东西,一日在手,也非终生在手。风水轮流转,大人焉知旁人没有出头之日。”他气鼓鼓地说道,纵使面对谢长溪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也浑然不怕。   荀自唯听兰轩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现下他只等着谢长溪如何回他这番话。   谢长溪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看兰轩不过看一个无知小儿,同一个孩子置气太没雅量。   就像当初他不同施筠置气那般,女子和小人,有何可计较的。   “何谓出头之日?你的出头之日,于我的权势有何干系,我若轻慢嫉恨你,只需在你出头之前,折了你的臂膀,断了你的双腿,你如何出头?”他唇角轻勾,笑里藏刀,“你这么小,懂什么呢?想来你娘亲是个无知妇人,爹也是个没用的书生,这才将你养成了这天真痴傻的模样。”   听谢长溪诋毁娘亲,兰轩心头气恼,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谢长溪身上砸。谢长溪闪身躲开,眉眼弯弯,笑得漫不经心。   鹤木见罢,亦是忍俊不禁。   荀自唯本想去拦兰轩,兰轩冷声哼道:“我是年岁小,但请大人尊重我娘亲,她是世上最好的人。至于我爹,随大人如何编排。”   “好了好了。雪臣,你倒是越活越回去,戏弄孩子作甚。”荀自唯一眼看穿谢长溪的把戏,盯了他一眼。   谢长溪难得真心实意的笑笑,“老师也听见了,是他理不如人。”   兰轩冲谢长溪龇牙,转头笑盈盈地看荀自唯,揭开食盒,一股清润的甜香便轻轻散开,“老师,这是娘亲做的芙蓉糕,老师尝尝!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了。”   碟中糕体莹白如雪,薄薄一层,呈半透明状,隐隐透出底下淡粉色的芙蓉花瓣碎,糕面撒着几粒干桂花,金黄点缀其间,衬得那层莹白愈发温润。   谢长溪瞥见芙蓉糕,微微蹙眉,问兰轩要了块。   “娘亲说,芙蓉糕要用清晨带露的花瓣,捣碎了和进米浆里,蒸的时候火不能大,盖子要留一丝缝,这样蒸出来的糕才透亮。”兰轩大度地赏他一块,他对娘亲做的糕点很有信心。   “施娘子的手艺,比外头铺子里做的还好。”荀自唯尝了一块,心满意足的喟叹。   谢长溪拈着糕点迟迟不肯入口,他吃过太多施筠做的糕点。到如今,他看着那碟糕点,便好似看见了人。   “你姓什么?”他抬眼看兰轩,眸光凌厉沉重。   兰轩被他看得微微一凛,下意识挺直背脊,昂着头答道:“姓施,名箨,小字兰轩。”   谢长溪勾唇一笑,将芙蓉糕放了回去,“哪个箨?”   兰轩皱眉,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温和、好奇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竹字头,下面一个择。”   他缓缓道:“我娘说,箨是笋壳。笋壳护着笋长成竹,等竹长大了,壳就自己落下来了。”   谢长溪多年来心头积郁的闷气,只这一瞬全部呼出,哼笑一声,“你娘可是叫施筠?”    第54章 小星星   兰轩一听这话,唬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向荀自唯,“老师,他是算命的道长吗?”   荀自唯亦是奇怪,谢长溪怎会晓得兰轩母亲的名姓。   谢长溪仔细打量起兰轩,从上至下,目光由阴翳冷冽渐次温和柔情。是了,是了,只有和他生得孩子才这么像他。   难怪荀自唯会说这孩子像他,原来就是他的儿子。   他盯着兰轩的目光越发痴狂,兰轩悚然一惊,一股脑地往荀自唯的怀里钻。   施筠啊施筠,你果然不会先我一步死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死了。这么多年的相思折磨,辗转难眠,只将他困住。   思及此,他胸中火气大涨,却又极其庆幸,她还活着。   只她还活着,过往种种,又有何不可抛。况她还为他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娶她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从前她不愿做妾,如今有了孩子,她还有什么是不肯的。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大晟二十七年到大晟三十四年。七年!整整七年!这是怎样的七年,这七年她有没有旁人,这七年她有没有念着他。   一定是念着他的,否则怎么会生下兰轩。   七年啊,筠娘!   兰轩见谢长溪眼中有泪,不知他是怎么了,心下害怕。荀自唯瞧谢长溪不对劲,便召来小厮,“送你家大人回去。”   谢长溪抬手制止。   鹤木猝然顿步,顺着谢长溪的眸光看向兰轩,心觉那小子有些像谁,一时说不上来。   且他家郎君今日着实怪异,先时逗一个小孩,复又热泪盈眶。   谢长溪心头大恸,悲喜交加,种种情绪交杂,终是化成一句,活着便好。他从未想过逼死施筠,不过是想要她服软,要她依靠着自己。   怎么就会到了横刀自刎的地步,倘若再来一次,他…他一定…换种法子磨她。   他二人之间,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人死不能复生,还好她还活着。   “兰轩,你过来让我瞧瞧。”他如墨般的眸子荡漾起别样的光亮,与兰轩方才见着的人简直是两幅面孔。   兰轩眉头高高蹙起,似在看什么怪异的人,“我凭什么要过去,你方才还诋毁我娘亲!”   谢长溪抿唇,面露难色,心下虽有气,却见他维护娘亲,也是好的。再退一万步讲,到底是亲儿子,狠不下脸来。   七年相隔,他不认他也是常事,也不知她这七年是如何过的。凭她的本事,也应过得不错,只是这世道待女子总要苛刻些。   她那样要强,如何能好过。   “兰轩,这位大人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把一整部《汉书》背下来了。且他十七岁中探花,盐铁改制、清剿水匪,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人做得来的。”荀自唯见兰轩表情忸怩,便知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兰轩人小,志向却远,平日里最仰慕的便是凭真本事立身的人。以兰轩的才智,往后定是个能臣。   荀自唯这番话,叫兰轩重新打量起谢长溪,向他走了一步,“可你方才说,权势地位最要紧,你也是凭本事立身,为何要看不起我。”   谢长溪心道兰轩定是被施筠教坏了,这样好的苗子,却被教的刚直倔强,简直是翻版的她。   “何谓看不起?不过是你心里觉得低人一等,才觉我看不起你。”他不欲和兰轩争,到了这地步,他不妨教他些道理。   “打你进门起,你与我长辈与后辈,纵我待你轻慢,你也不该觉得我看不起你,只你心里有这茬,才觉我是如此轻慢你。我且告诉你,不论出身如何,好的出身那是实打实的底气,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出身贱籍,自来就是低人一等。”他眸光淡淡扫过兰轩,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其实你说的不错,方才我确实轻慢瞧不起你,你胆小、怯懦,无半分男子气概,你娘亲就是这样教你的?”他语气平平,言语间的傲慢让兰轩不适,却无力反驳。   鹤木奇了,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要什么男子气概。他打小跟着谢长溪,二人幼时与兰轩也无甚差别,只兰轩看上去吃得多,圆溜溜的。   这倒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家郎君为何要对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惹得人眼眶通红。   荀自唯心疼兰轩,低声呵斥谢长溪,“他多大,你多大,你这个年纪也不必他强,倒在他跟前装起老爹了。”   兰轩揩了一把泪,直想回家去。早知道他今日就不来送糕点了,先是被人瞧不起,又被一通数落。   此人太坏!   “过来,你不想学些真东西?”谢长溪放软声音,面色柔和,朝他笑笑。   兰轩被他这笑唬得头皮发麻,那里是笑,分明是刀。他心里害怕,却也想问问他,是如何十七岁探花及第,是如何平乱,做一个大功臣的。   他若做了大功臣,往后他和娘亲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也不会再被人瞧不起。   “大人,你不能撒谎。”兰轩亦步亦趋地走向他,咬紧下唇,“我娘说了,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大人若是要什么请直说。”   话真多。谢长溪微微蹙眉,拉过他的短胳膊,双手摁在他肩上,将他左右转了一圈。   像,很像,非常像。   不仅像他,也像施筠。眉眼像施筠,轮廓像他,身板如今还瞧不出来,他和施筠皆不是圆鼓鼓的人。   兰轩被转得脑袋发晕,待他再回过神看谢长溪时,他隐隐看见谢长溪眼中有泪,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什么。   那目光似要将他凿穿,骇人得紧。   “我问你,若你有机会,你想做什么?”谢长溪语重心长地问。   兰轩被这问题问倒,思索良久,才缓缓道:“想和娘亲一直生活在一起,让娘亲老有所依。”   谢长溪凝眉,以烂泥扶不上墙的目光看他,末了他缓了缓神色,循循善诱道:“不是这个,若你想要权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利。”   兰轩不解,但明白自个儿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要天下不再贫苦战乱,人人都有饭吃。”   闻言,谢长溪架起兰轩的胳膊,将他高举起来转了圈,朗声大笑,“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的儿!”   此话一出,荀自唯同鹤木俱是一愣。   如此,方才谢长溪怪异举动便有了解释,谢长溪极少与孩童交谈,方才破天荒地谈了许多,又阴晴不定。   鹤木猜出几分,只是,太荒谬,太离奇。   七年。   这七年里,谢长溪不提婚嫁,亦不许旁人近身。前两年,谢长溪喝得烂醉,兰芳做女使打扮,神韵足有七分像施筠。   兰芳以为只消一次便可飞上枝头,岂料,被谢长溪识破,撵出了侯府。后来,兰芳如何,鹤木便不得而知。   这些年,施筠的旧物,旧事一直是谢长溪的禁忌。就连铃香平日与他相见,也要避开谢长溪。   兰轩脑袋晕乎乎的,竹林在转圈,人在转圈,转着转回了家。兰轩嚷嚷着头疼,施筠忙上前摸了摸他额头。   “这是怎么了?今日病恹恹的,明日要不告假?”她轻声问他。   兰轩摇了摇头,糯声糯气地道:“娘亲,我今日见着了一个狠厉害的人?”   施筠担心他生病,顺口应付着问:“什么人?”   她一面说,一面拧了帕子给兰轩擦额头。   今日兰轩是荀自唯亲自送回来的,施筠觉着那老先生很眼熟,在何时见过却记不太清。   平日里兰轩皆是她或是阿春接送,今日怎么会是老先生送回来,还提前了一盏茶的时间。   兰轩欢喜地说:“老师说,他十七岁就中了探花,可厉害了。娘亲,我以后也要做探花,要阿娘富贵,有很多很多的人服侍娘亲,让娘亲成为最尊贵的人。”   施筠眸光微颤,紧了紧手上的帕子。她从来没教过兰轩这些,人与人是平等的,何来服侍一说。   “兰轩,人贵自重。不是旁人对你阿谀奉承,就能成为尊贵的人,明白么?”她揉了揉兰轩的脑袋,温声细语的教导。   “可是,娘亲,若我出身好,旁人也不会轻看我呀。我贵在自重,旁人却不这么想,若我家世好得不能再好,便也不会有人敢轻慢我,轻视我,也不会有人轻视娘亲了。”兰轩耷拉下脸,振振有词。   “兰轩,你上哪里去学的这么些歪理?可是那老师教你的?”施筠起身,心头闷着一口气,将帕子丢进铜盆,溅起大片水花。   她无法反驳兰轩的话,在现代不论你如何身份,旁人也会尊敬你几分。可这是在吃。人的古代,什么尊贵体面都是依靠身份地位。   于这件事上,兰轩说得没错,她亦没错。兰轩没有爹,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寡母,往后若真要走仕途,她实在无力托举他。   这么多年,施筠头一回感到无力,若兰轩资质平平,一生安于现状,做些小生意,她还能助力一番。只他胸怀大志,非池中物,终有一日,他会走他爹的路。   兰轩与谢长溪再见,不过是时日长短,同朝为官,到那时怎么藏也藏不住。命运予她走的路太窄,太单一。   这一生,好似不论做什么,都无法真正的逃离谢长溪。   想到此处,施筠心下悲戚,眼底泪意朦胧,背对着兰轩偷偷揩泪。   “娘亲,别哭。是兰轩不好,这些话,兰轩以后再也不说了,娘亲别难过,兰轩不会抛下娘亲的。”兰轩从凳上跳下来,抱住施筠,稚气的说,“娘亲,我永永远远站在你身边。”   —   打那日过后兰轩总怪得很,早出晚归,浑然不似往日按时守规矩。且他这两日话也少了,好似憋着一口气,难不成是课业太重?   施筠左思右想,眼下暮色四合,却不见兰轩的身影。若是搁在往日,早就在窗前,欢欢喜喜的唤她。   因这两日兰轩回来得晚,施筠心头不安,兰轩向来听话,近来实在太奇怪。思及此,她搁笔起身,只刚出门,便见一个小厮在铺子前踌躇。   小厮见着施筠,忙迎上来,笑盈盈地道:“娘子可是出来了,若娘子还不出来,我便要进去寻娘子了。”   施筠凝眉,将这小厮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惊觉他有几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   “你是?”她心下生疑,不知怎得,总有说不上的怪异之处。   小厮恭恭敬敬地道:“施娘子莫怪,我是荀大人身边的人。这两日兰轩在学堂格外用功,现下还在书塾,荀大人便命我来请施娘子,去劝一劝兰轩。”   施筠听罢,煞是担心。兰轩虽对诗书有兴趣,可也不至于到如此走火入魔的地步。   难不成是从兰轩那日说的那番话,话里话外皆是对权势地位的向往。他那样小的孩子,懂得些什么,想来是有人教唆。   日暮时分,霞光轻柔如锦缎。   小厮引着施筠往书塾的竹林后去,竹林清幽宁静,只竹亭里空无一人,且四周静得出奇,亦是空落落的一片。   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挠得人心口痒痒。   施筠猝然顿步,疑道:“此为何地,兰轩呢?荀大人为何不在此地。”   小厮面露难色,他那里知道是何事,不过受人之命,请兰轩的娘去竹林禅房。那禅房平日里是荀自唯所用,这两日有贵客至,便将那处给了贵客。   这回他请施筠来此,亦是那位贵客的命令。   眼见就要到了,小厮挠挠头,道:“娘子,若有话不妨到里头说,我也只是听人的命令罢了。娘子请进。”   语罢,他躬身做请。   施筠心下犹疑,禅房地势偏僻,隐在竹林间,倘若出事…不不不。   荀自唯怎么会动她?他们无冤无仇,只是这做派究竟是何意,而兰轩又为何如此反常。   如今,恐怕只有禅房内的那人才能同她说清楚。   良久,木门嘎吱一响,里头挂着许多素纱白绸。窗棂大敞,四面清风灌进来,光阴斑驳,纱绸随风飘摇。   如梦似幻的清净地,施筠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只她一动,身后那扇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施筠指尖攥紧衣袖,僵立在原地,低声唤了声,“兰轩?别和娘亲躲猫猫了,快出来…”   不多时,有琵琶声响起,竹林清风悦耳,与琵琶同奏颇为风雅。只施筠心慌意乱,无心欣赏。   琵琶声零碎断断续续,似有些不熟悉,而后渐次连了起来,轻快的、上扬的、近乎天真的音节。   单一的重复,可施筠听得热泪盈眶,泪眼迷蒙间,她好似看见一盏又一盏的小灯在眼前亮起,它们对着她眨眼睛。   竹叶沙沙作响,琵琶声还在继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   1155665—   一闪一闪亮晶晶,   4433221—   满天都是小星星。   是《小星星》。   这是妈妈从小给她唱的歌,也是人人都听过的现代儿歌。想到这里,施筠心血翻腾,猝然抬眼,撇开飘摇的白纱,循声而去。   这世上!这世上…难道还有与她一样的人,从现代来,从那个平等光明的世界而来。   十三年!她穿来十三年了,她快要忘记自己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   “谁!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可以带我走吗。”施筠喉头发紧,眼前的白纱怎么撩也撩不开。   她想回家,妈妈会亲昵的安抚她,叫她宝贝女儿。爸爸也会给她买心爱的琵琶,她活得那么灿烂,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疾风翻卷素绸白纱,她觉察到身后的人,蓦然回首,阴云蔽日,一道冷沉的光洒在那人身上。   如暗鬼一般在飘摇白纱里盯着她,看她的眼神灼热嫉恨,似有烧不尽、说不完的幽怨,而他手上的琵琶弦被生生掐断,血珠滴在地上。   沸腾翻涌的鲜血骤然变冷,施筠脑袋发懵,浑身不受使唤的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带呼吸也忘了。   她静静地看那模糊的噩梦变得清晰,一次又一次,谢长溪又一次打碎了她的美梦。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倒霉蛋,有她一个就够了吧。   七年再见,谢长溪风姿依旧,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唯独他眼底的痴缠怨念,越发的深,似要将她拆吃入腹,将她囚于永夜。   逃不开啊…逃不开啊!这些年,三度出逃,胆颤心惊,身心俱疲。命运从不肯放过她,就连这些微小的愿望,也要被拆穿戳破。   施筠垂首不语,感知他的靠近,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想要后退,却像是生了根扎在原地。   是命运锁住了她。   任她机关算尽,任她透支骄傲尊严,终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   只施筠心里记恨命运无情,谢长溪却叩谢命运有情,让他得见筠娘。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前,垂眸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了解施筠,他明白她有傲骨心气。可此刻再见施筠,见她低眉垂目,知她骨气尚在。   眼睛,是一个人最容易露破绽的地方。他的筠娘,至始至终待他都是狠心肠。   他恨她的呀,恨不得日日将人锁在身边,恨不能吃了她的心肝,永远与他融为一体。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心与心隔得太远,他什么都想要。   想要施筠的真心,想要她的人。她本该属于他的,他们有过水乳交融,如今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筠娘宅心仁厚,难道忍心让孩子没有爹,让他承受钻心蚀骨的痛。   到如今,他已经知道错了。错在当初手段强硬,应该放软态度,让他的筠娘可怜可怜他。   是啊,同情、可怜,不是她最柔软的地方吗。他的筠娘这回跑不掉了,他们有了孩子,唯一的孩子,“筠娘,你好狠的心。这些年,我日夜饱受相思之苦,你可知道?”   他若有似无的叹息,唇角微扬的笑意,都让施筠觉得恶心。施筠稳住心神,缓缓抬眸,黑寂的瞳仁剧烈颤动,“我不想知道!”   谢长溪恍若未闻,步履轻盈地绕到施筠背后,不紧不慢地启唇,“筠娘,你一个人养大了我们的孩子,兰轩长得颇像你,聪慧伶俐,胆大心细,向来是你悉心教养的。七年了,我不敢忘了,当年你在我面前自刎,脖子上的伤口还疼吗?下了药的海棠糕,为了逃开我,也不怕手下失了力道,多划了一寸该如何办呀。”   “筠娘啊,有些事,是命。若我不过杭州,来日我亦会在朝堂上见到兰轩。”他墨如点漆,在阴沉的禅房里如伏在夜里的蛇,目光尖锐阴湿。   渐渐地,他抬手去抚她脖颈上的伤痕,下颚抵在她瘦削的肩,仍旧瘦得单薄。   多年来,他的筠娘什么都没变。这样就好,她还是以前的筠娘,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上一生一世。   施筠被燥热的气息吞没,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着她,压得她身心难受。她正欲挣脱,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叩住腰肢。   他了解她,了解她身上的弱点,以及敏感点。梦里柔软有温度的身体,终于…终于又出现了。   眼底水雾氤氲,一滴热泪落在施筠肩上。   谢长溪在哭,她又何尝不想哭,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回她结结实实地栽在谢长溪手中了,她有了软肋。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豁出一切,倾尽所有。   “谢长溪,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能找到我。你说这是命,我认了。这么多年,无论多苦多难,我也熬了过来。我且告诉你,你若敢向从前那般逼我,锁着我,我也不介意再逃一次。”施筠咬紧后槽牙,忿忿说着,她扭了扭身子,却他搂得喘不上气。   谢长溪听她话里有威胁的意思,只他明白她,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从前她尚不忍身边人因她遭难,如今有了兰轩,又怎会轻易抛下他。   她爱兰轩,必然舍不得他颠沛流离,四处躲藏。   “筠娘,你不会的。”他窝在她颈间,若有似无的香气,他轻轻地舔舐她的伤口,指尖划过腰间的系带。   “你做什么!”施筠如惊弓之鸟,眉心一拧,踩了谢长溪一脚,这才趁势从他怀里挣脱开。   “谢大人,还请自重,禅房这样的地方也由得大人胡来么?”她抬步欲往外去,但听身后人云淡风轻地开口。   “筠娘是说别的地就可以了?那我便去你书铺、宅子里,不知筠娘喜欢那个地方,我这儿无下榻的地方,还要你收留我一阵。”语罢,谢长溪挑眉笑笑。   施筠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冷声驳道:“谢大人既然当官穷到了这个地步,也别和兰轩相认了,别叫兰轩知道有你这么个落魄爹。”   “你也知道我是兰轩的爹!”谢长溪顿了顿,放低声音,“你既然知道,不若让他认祖归宗,也好过如今这样。筠娘,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他天资过人,日后前途无量,他若只这样跟着你,往后恐怕也埋没了天赋。你身为他娘,难道甘愿看他泯然众人矣?”   施筠深知谢长溪说得不错,兰轩跟在她身边,除了能保证他衣食无忧,旁的学问,她给不了。   可那又如何,兰轩是她的孩子,她看着他从那么小的孩子长到如今,亲热的叫她娘亲,说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穿来这么些年,难道连唯一的亮光都不能留吗。   “你想将兰轩从我身边带走?”施筠骤然回身,嗓音嘶哑,“你凭什么!你凭的是什么!”   “凭我是他爹!”谢长溪看她目眦欲裂,恨不能吃了他,他便明白,从兰轩身上下手,事半功倍。   孩子算什么,总会再有,他要的至始至终只有她。    第55章 谈判   谢长溪觉得这世上不会有再有人比他懂施筠,故而他看穿了她,明白她的软肋。   从前他可以用旁的人的命加注在她身上,可旁人到底是旁人,他又不是什么阎王,知她一人死,难道还要叫全天下的人陪葬。   可如今,他有了别的把柄,最好用的把柄!天助他,送来了兰轩。只兰轩在他身边一日,拴住施筠那太过简单,勾一勾手便能让她回来。   “筠娘,我要的很简单,你做我的妻子,入谢氏宗谱。往后,施箨会是谢家子,是名正言顺的小侯爷,我会给他最好的,为他铺路,不必像旁人那般苦读无路。”谢长溪立在原地,高大的阴影笼住施筠,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施筠被他逼得后退,一面退,一面讽他,“你说这话,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羞愧而死。”   已无路可退,施筠脊背贴着墙,纵使身处下位,目光仍旧清倔不屈。   谢长溪无心与她争这些,这些事都是次要的,他要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这才是正经事。   七年太久了,前后十三年,他一刻也等不了。他们早就该成婚的!在大晟二十七年她就该是他的妻子。   “整整七年!!”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胸口的那口气,千丝万缕的凝结,怎么散也散不开。   禅房里的素纱白绸飘来飘去,一次次从他面前抚过,而施筠就在这薄纱后面。   这一层的薄纱上写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晃了晃神,双眸轻眯,看着施筠的脸在薄纱下时隐时现。他爱她,爱她爱到害怕她死,这一回,他不能再让她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使什么法子又有什么可丢人的。可是他恨啊!恨这七年的杳无声息,恨她绝情,恨她半分愧疚都无。   他没有为她豁出一切么,他为了她延医问药,为她远下江南,这些都敲不开一颗石头做的心。   越恨,越怕,越愁,到最后他眼底腾起一片水雾,他抿唇,用哀戚可怜无措的目光看着施筠。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他只看见施筠冷硬的心。   “谢长溪我绝不与你做夫妻,你死了这条心。兰轩是我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是由我养大的,你不能这么自私!”施筠唇瓣颤抖,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稳住心绪。   她不能崩溃,若她崩溃,便再无谈判的条件。   谢长溪倏然抬手,捉住被风吹动的白绸,他一面直直看着施筠,一面扯下悬挂的白绸。   “有何分别?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没有我,你怎么生得出这个孩子?筠娘,你对着我也要装傻吗?”他逐步靠近,将人圈揽在怀中,“这么多年,你也是这样骗自己的对吗?筠娘,你是不是不喜欢兰轩,我们可以换一个孩子,有没有兰轩都一样。”   施筠扭动身子,却挣不开谢长溪,双手被反剪,一层白绸将她锁住。再一垂眸,她已被绑了起来。   余下的一段白绸被谢长溪塞入她口中,他心满意足地笑笑,眼尾上挑的弧度格外诱人,如墨般的眸子,贪恋的看她,凭借目光疯狂的索取。   “筠娘,你看,我要驯服你的身体,就这么简单。可是筠娘,我不想这么做,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法子磨你,自然我也知道,若你一心求死,我也拦不住。”他俯身,双手绕到她身后,揉搓碾磨她的手心。   温凉柔软,一如从前。   施筠喉咙发出呜咽的声音,抗拒不得,只能任由谢长溪俯身凑近亲吻她,从发丝到额头、双眼、鼻尖、嘴唇…   他一点点回味从前的筠娘,一点没变,也变了。他有点想要杀掉兰轩,因为兰轩,他和施筠不再是最亲密的人。   兰轩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他们有血缘、有他不在的七年。这七年,他不信施筠没在兰轩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怎么办啊,筠娘,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筠娘,你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只要你跟我待七个时辰,这是你欠我的,你要还我,我们才能扯平。”他鼻尖抵着施筠,热息渡了过来,施筠猛地挣扎摇头。   施筠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扯平的,亦不知道她哪里对不起他,何故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好似她是个罪大恶极、忘恩负义的人!   谢长溪便是有这么不要脸,黑的说成白的,这天底下只有他的委屈,旁人什么都不是。   恶心,恶心极了。   “别挣扎了,省些力气,筠娘。”他禁锢怀里挣扎的人,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走向禅房的床榻。   施筠脚蹬得厉害,再大的力气落在谢长溪手里也变得较小,他握住她的脚踝,往他的胸膛上压,复又攥住她的脚踝往下要腰腹。   此举,惊得她坐起身,恨不能往那地方揣上一脚,她口内塞了布条,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扭身抗拒。   “筠娘,你一点也不爱我,我好难过。”他一面说,一面推高她的裙摆,卸去她的鞋袜。   他要她如此而已,人的贪念欲望都是一点点的膨胀出来的。起初她只想施筠留在她身边,他要她的人,要她的身子,后面贪心的想要她爱他。   时至今日,她的心终于有了破绽。   “筠娘,你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想你想到发疯,我怨恨自己没能锁住你。我们已经有了兰轩,你且为了他想想,嫁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筠娘,我们别再这样了好吗。”谢长溪伏在她胸口,侧耳听她剧烈起伏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是因为他才跳得这么快。谢长溪明白,他不能那样做,尽管他想她想得发疯,恨不能即刻融为一体。   谢长溪扶起施筠,让她靠在榻边,指尖的血痕在她眼角点了点,“筠娘,你别哭,我给你弹琵琶好不好?”   施筠满目疑惑,也不知他要闹哪样,如今她只能静观其变。她觉着谢长溪变了,至于何处变了,她却说不上来。   依照他往日的性子,势必要先做了她,而后又是恩威并施,总之他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   谢长溪从床榻边取了新的琵琶,那是一柄通体乌沉的老琵琶,浑然一色,暗光浮动。   他拨了一下弦,那声音像是从旧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空阔的、被岁月盘过的涩意。   不多时,拨弦,挑、勾、抹、拂,指法成熟,那首小星星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   施筠心脏顿疼,她无法接受,这首曲子是谢长溪弹出来的。琵琶,她许久不碰琵琶,杭州的宅子里,有一柄她心爱的琵琶,但她从来不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害怕,害怕一碰琵琶就想起从前肆意张扬的模样,那时候她不需要处心积虑,只需要弹奏一曲就有人为她鼓掌,她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女孩。   为什么这首曲子会是谢长溪弹给她听,琵琶声凄凄切切,拨乱心弦。直至如今,她方才明白,那是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过得太久,就像梦一样,她究竟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谢长溪跪坐在地,抬眼去看施筠泪流满面,眼尾通红,眸光一片死寂,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这首曲子,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施筠动摇的东西。世上有三种东西能让施筠动摇,兰轩、人命、这首曲子。   “筠娘,你恨我的。从今往后,我愿意赎罪,愿意听你差遣。”他一面拨弦,一面以卑微可怜的神态开口,“我知自己有错在先,强要你做妾,烧了你的铺子,圈禁你,逼得你无路可去。桩桩件件皆是我的不对,我该问问你,听你一言。”   十三年的恩怨情仇,竟比他在朝堂上唾面自干,虚与委蛇更为难受。他明白施筠想听这些话,亦知道她在意这些话,在意他肯不肯认错。   认错不过嘴上说说,他的筠娘又怎么肯忍心罚他。   谢长溪这番话说得轻松,落在施筠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伤痛。前后十几年,难道她不累吗,曾几何时,她也想一了百了,活着有甚趣味。   向死而生的心气不会再有,她太累了,若要再筹谋,再逃,又要从何处开始筹谋。   她不信谢长溪的认错,不过是另一种叫她妥协的手段。兰轩会成为她唯一的软肋,谢长溪不是个在意孩子的人,他发起疯来,一怒之下想杀了兰轩亦不是不可能。   施筠扭动身子,发出呜咽声,谢长溪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地认错。   谢长溪曲调越发激昂,小星星的温和平静渐次激烈昂扬,已听不出原曲。施筠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摸索白绸系上的结。   良久,她摸到白绸结,费劲地扯了下来,这才结了束缚。旋即,又扯下口里的布条。   “谢长溪,你既然要认错,怎么不这里跪上七个时辰?要我听你弹七个时辰的曲多没意思,莫不是你以为你的技艺价值千金?”施筠动了动酸涩的腮帮子,冷声道,“你若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就不该在这里装模做样。兰轩在哪儿?我要带他回家。”   谢长溪挑断琴弦,猝然抬眸,仰头看逆光的施筠,他虽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却知道必然是不情愿的。   施筠可以觉得他这招无用,可他得演下去,演到施筠觉得他是真的认错了。   攻心为上策。   “筠娘,你若非要如此,我便在这儿跪上七个时辰,若能抵消你的痛苦倒也罢了。但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兰轩。”他跪坐在地,不紧不慢地说。   施筠勾唇冷笑,这是不想跪,又想叫她原谅他,什么好事都占尽了。   “随你,反正你也从未觉得自个儿做错过什么。谢大人愿意如何就如何,恕不奉陪。”她抬步往门口去。   乍一开门,清风拂来,房内白绸飘逸,身后穿来诡异的动静。   施筠回头见是谢长溪丢开琵琶站起身来,心下冷笑,再一回神,她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   “夫人。”鹤木拱手,轻声唤了句。   施筠停在门前,眸光微动,温声问:“铃香可还好?”   “劳夫人记挂,娘子一切安好。”语罢,鹤木垂首,眼中带起几分羞赧之色。   “那便好。”施筠笑笑,抬步出去,似想起什么,又折回身,“带我去见兰轩,谢大人,就不打扰你了。”   那头兰轩见天色不早,正欲出学堂,却见娘亲和那位大人一道来了。两人并肩而行,好似一对壁人。   兰轩暗戳戳的想,这位大人堪配娘亲。   荀自唯侧目瞥见来人,便朝兰轩道:“今日我同你说的事,不可告诉你娘亲,此间大事,可明白?”   兰轩点点头,老师告诉他,只要他想,他便可以做太子,往后还可以做皇帝。这一切,都建立在听那位大人的话。   他和娘亲,很快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施筠接走兰轩,路上施筠问兰轩,“近来你总回家很晚,是为何?”   兰轩磕巴了一下,记起老师的叮嘱,便只说了不重要的,“老师和谢大人教了我很多学问,我想多学些。”   施筠凝眉,垂眸看兰轩,“兰轩,你以前从不骗人的。”   兰轩心下又惊又怕,施筠的目光将他看穿,兰轩喉头一噎,打起了嗝,“不、是的、娘亲、我、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施筠撇开眼,不再看他。娘亲生气了,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娘亲、兰轩错、了…”他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施筠的衣袖。   施筠侧目看他,终是不忍心,只当此事没发生过。谢长溪想从她身边带走兰轩,可他不爱兰轩,只是想要以此挟制她。   她怎么能放心把兰轩交出去。   这几日兰轩去学堂皆有谢长溪接送,眼皮子底下,施筠也不怕谢长溪有什么动作。   眼见兰轩对谢长溪的态度越发亲昵,施筠心有不安,恐谢长溪骗了兰轩,尽管她再三叮嘱兰轩,也不见兰轩厌恶谢长溪。   这日黄昏,兰轩早早地回来,他指着前头的米粮店,“娘亲,米价涨了。”   近来杭州不太平,听说是有北边的流民涌了进来,为着安危着想,施筠关了书铺,这两日都在在宅子里不怎么出门。   “兰轩,这些日子暂且先不去书塾了可好?”施筠恐他出事,便想让他待几天。   这几年两浙路都不算太平,只她们在城里,极少出事。如今流民都往城内来,想必外头乱得很。   兰轩一口回绝,他淡声道:“娘亲,有爹在,他会保护我的。”   施筠微怔,“你知道了?”   兰轩颔首,眸光平静自若,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是傻子,当日谢长溪将他架起来时,就已说漏了嘴。   只是兰轩知道娘亲不喜欢爹,故而不愿提及谢长溪。可这事,迟早要摆在明面上,不过是时日早晚。   在这事上,兰轩觉得娘不够稳重,即使再恨爹,也该利用一番,而不是如今这样处于一个尴尬无所为的境地。   施筠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兰轩转身回房。现下,她也不知该同兰轩说些什么,是她先瞒了兰轩。   在这一切在谢长溪出现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她和兰轩之间有了一层撕不开的膜,无论日后再怎么亲近,也无法消弭。   兰轩同往日一样去书塾,只是由谢长溪和鹤木亲自护送。兰轩的话变得少了,回了宅子便一头扎进书房。   施筠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晚些时候会送些糕点果子。兰轩偶有几次也会对她笑笑,只是笑得浅淡,言语间的习惯愈发像谢长溪。   这日夜里明月高照,清风徐徐。   谢长溪心里念着施筠,算着时日二人已有一月未见。平日也只见上一见,话是一句说不上的。   如此想来,那日在禅房,他便不该忍,这一忍就是一个月。   施筠忧心兰轩,正于榻上枯坐,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她起身开窗,见书房的灯熄了,这才准备睡下。   岂料,她还未关窗,就见窗前一道黑影,旋即一张逆光的脸出现在眼前。   看清来人,施筠索性摁下窗棂,只她还未动手,那人便从另一边的窗子翻了进来。   施筠回身冷冷看他,讽道:“大人私闯民宅的习惯还在,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我怕你忧心,见着我也好叫你不为兰轩忧心。兰轩天资聪颖,如今已学了许多,他很有天分。”谢长溪带着热息凑近施筠,借着暖黄的烛光看她。   他缓缓道:“筠娘,你不能这么自私的留他在身边,我要带他回汴京。”   “你说什么?”施筠眉心深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真的是来和她抢兰轩的,兰轩是她的孩子啊!   施筠咬牙切齿,恨恨道:“那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再把兰轩带走,你就是不想让我活。”   她就是死了,谢长溪也不会善待兰轩,只有她活着,兰轩才有生路。从她生下兰轩那一刻,她就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了。   “筠娘,别叫我为难。你应当知道,即使是你死了,我也不会善待兰轩,我还会恨他,恨他没本事留住你。”谢长溪指尖轻挑,轻咬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轻哑。   施筠身子因他的逗弄而敏感,长睫轻颤。她了解谢长溪,谢长溪又何尝不了解她。   两人算死了对方的命门,这中间除了妥协相互挟制,再没有别的办法。谢长溪一生只在意三件事,亡故的妹妹,权势,和她。   至于旁的,于谢长溪而言无关紧要。   纵使谢长溪爱她,也不会因她而善待兰轩。施筠清楚的知道,她必须活着,为了兰轩活着,直到某天兰轩能独当一面。   “谢长溪,我答应你,为了兰轩我会留在你身边,但你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他——”施筠一心只想找到两全的法子,只她还没说完,谢长溪便欣喜若狂地吻了下来。   “筠娘,你答应我了!”他一点点地啄吻,复又碾磨她温凉的唇,一点点地染上绯色。   施筠本能地回应他,自她做出要留在他身边的决定起,这一遭便是不可避免的。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已学会如何让自己好受些,也明白如何让谢长溪满意。   烛光摇曳,满室温情。   施筠攀上他的脖颈,坐在他身上,下身略有异痛,她已很久没再做过。一时间,尚有些不适。   谢长溪仰面看她,抬手抚摸她的面颊,白皙的脸浮上一抹酡红,眸光荡漾起春水。   他有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他们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契合。   “筠娘,只你在一日,我便善待兰轩一日。”话音甫落,他挺身而上,摁住施筠的腰肢,“筠娘…筠娘我好想你。”   他一次次进入,也想去她腹中走一遭,是不是只要去过了,他的筠娘,也会像爱兰轩那样爱他。   施筠吃疼,抿紧下唇,喉间发出嘤咛声。这样的姿势,从前是极少的,且那时候他并不为难,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直想将她贯穿。   不多时,她瘫倒在他怀里,微微喘气。   “不行了,你出去吧。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也别得寸进尺。”施筠鬓发皆湿,额头密汗涔涔。   谢长溪揉了揉她的肩,一转身将她叩在身下,“筠娘,夜还长,这才哪到哪儿。我可是念了你七年,好筠娘你疼疼我。”   他尚不满足,以诱哄的语气在她耳畔呢喃。他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施筠香汗淋淋的模样,娇艳欲滴,多年来她一直为他守身如玉,怎么会没有爱。   “杭州不太平了,筠娘,我给你留了护卫。兰轩必须跟我回汴京,用不了多久的,我就接你回汴京。”他一面做,一面说,一双眸子紧紧地粘在她身上。   施筠思绪乱飞,身体的愉悦,险些盖过理智,她檀口轻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成句,“为何…不让我同…你一起!”   谢长溪若想留住她,只带走兰轩未免太过奇怪。难道是以为,只要有了兰轩她就一定会回汴京。   只是明明可以一道回汴京,又何必分开来,谢长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筠娘,汴京亦不太平。”他挺了挺身,隐隐有了感觉,却不肯轻易交代,只好多说些话,转移注意力。   “召我回京的圣旨早已下了,我一直拖着,已是抗旨,此番回京必定要遭难,我舍不得你,我只带走兰轩。”他俯身,轻咬蜜果,唇齿碾磨几番。   “我舍不得你受苦,兰轩尚小,带在我身边,亦不会出事,且你日后还会回汴京,这是最妥当的打算。祸不及兰轩,我会将他交给裴桢,想来裴桢为了你,也会悉心待他。”    第56章 引狼入室   前些日子谢长溪便得了汴京那头的消息,太子赵澜不肯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太平,执意要以武力震慑。   老皇帝自然不肯,他虽疼爱体弱多病的永福公主,却也知道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何必劳民伤财。   二大王赵源瞅准这矛头欲图造反谋夺帝位,太子杨源一面护着永福公主,一面又要防着赵澜和老皇帝。   如今汴京局势混乱,赵澜对永福公主是何心思,谢长溪不是不知道,否则便不会将这事先告诉赵澜。   赵源残暴不仁,早有不臣之心。他虽长在慧贵妃膝下,却与永福公主不甚亲近,如今见着妹妹另寻他人,自然有恨。   过不了多久,汴京便有弑兄杀父的乱事。太子和二大王,谢长溪明面上始终站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且太子势大,挑拨太子,比挑拨二大王有用得多。   老皇帝如今夜夜留宿寺庙,做着成仙的美梦。谢长溪给了太子一个好法子,趁老皇帝服仙丹时,暗中杀了,待老皇帝一死,太子名正言顺的继位。到那时,朝堂任由他做主,永福公主亦可不用出嫁。   赵澜觉得这主意不错,许诺事成之后,让谢长溪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天下机务,总揽军国重事。   那时,谢长溪只笑笑,他要的自然不是这个。   说到底太子背后到底是韩家人,谢长溪自然不会让他弑兄杀父的过程太容易,二大王已在暗中筹备,两王相争,他在外围捡个便宜就是。   拱手让江山,他会笑盈盈地收下。北境和两浙路的兵权,可在他手上,汴京里的待血洗一番,他再长驱直入。   至于兰轩,他也不会让他太轻易的当太子。不从尸山血海里走一遭,怎么磨砺出一颗强大的心脏。   若要像他娘亲这样软心肠,也不必坐拥江山了。   赵澜要他回京便是要他祝他一臂之力,他拖了这么久,想来赵源也要动手了,赵源难道就对永福公主没有一丝觊觎之心吗。   如此论起来,永福公主赵泠当真算得上红颜祸水。   翌日一早,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屈臂在一旁看她睡颜。稀薄的晨光照亮她白皙的脸颊,温热的、尚有气息。   不再是记忆里那张冰冷泛着阴气的脸。   施筠其实早醒了,只是不想睁眼就撞上谢长溪灼热的目光。从前晨起后也没少闹过,待会若兰轩过来,谢长溪也不见得会收手。   谢长溪垂眸看她轻微颤动的眼睫,知她醒了,却不想戳破,毕竟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光,实在难得。   他在心里盘算着回汴京后的事,两王相争,后头的事处理起来也棘手。不管谁得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不愿当皇帝,不过是老皇帝自找的,既然老皇帝不肯处置韩家,那便由他了结了。   只可惜,崔氏还在汴京,颍川侯府不能无人坐镇。崔氏向来聪明,不会不知道他抗旨是为何事。   他这个母亲为侯府做了许多,如今也不差这一件了。日后东窗事发,不论谁胜,侯府必遭清算。   这段时日,只有苦了崔氏。   谢长溪正想着崔氏会如何,不多时便见施筠缓缓睁眼,正巧对上谢长溪漆黑深沉的眸子。   “睡醒了?”他温声问她,指尖情不自禁地把玩她的发丝。   施筠闭上眼,不置一词。   谢长溪指尖刮过她鼻尖,复又捏住她的鼻子,不许她呼吸:“你若不肯醒,不若做些醒神的事儿来,也好叫你缓缓神,”   施筠忍了一会,终是败下阵来,旋即撩开被子踹了他一脚。   “我瞧你精神好得很,赶紧送兰轩去书塾。”她起身往梳妆台去,如今她和谢长溪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必时刻都顾及着他,猜他的心思。   就目前而言,谢长溪想用兰轩拿住她,算盘打得又快又好,于这事上她着实没辙。   好在,不用再担心被囚禁,日日看着他脸色过活。日子还长,有的是她给谢长溪甩脸子的时候。   “你想如何我不管不着,只一件事,你要顾好兰轩的安危。”施筠刚拿起木梳便被谢长溪夺了过去,他上手为她梳发。   谢长溪只着月白中衣,满头墨发垂下,他垂眸静静地打理她的头发。施筠透过铜镜看他,百感交集。   多年来的恩怨纠葛,何时才能了解,难不成只能与他如此一生?   她没办法再逃,她无法狠心割舍兰轩。兰轩陪她渡过最黑暗无光的日子,让她觉得这冰冷的世道有一丝温暖。   她爱兰轩,就如同妈妈对她的爱,这种爱是一种本能,是不求回报的。   谢长溪温声道:“我明白你,你放心。我必不会叫兰轩出事,你我之间向来无信任,如今有了兰轩也难得互相牵绊。”   兰轩,是他们割舍不断的羁绊。他只爱施筠,故而兰轩的死活向来不重要,而施筠只爱兰轩,故而兰轩的死活很重要。   从前无法触摸衡量的天平,因为兰轩的存在变得真实可测量,这杆秤是就是兰轩。不论兰轩如何,他和施筠总有顾虑。   于兰轩的事上,他们达成了共识。   直至回京那天,施筠也不知谢长溪在酝酿什么,她直觉此次回京必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临行前,兰轩向往常一样拉过施筠的手,放在头顶,“娘亲,等爹处理完汴京的事,你就来见我好不好?”   他本想用成熟稳重的声音说话,只一开口童声的稚气便藏不住。   施筠蹲下身,轻轻抱着兰轩,泪眼朦胧,“娘亲会的,一定要顾好自己,明白么?”   “我知道的娘亲,我有好多的话想对娘亲说,娘亲别不要兰轩。”兰轩点点头,紧咬下唇,逼着自己不落泪。   他记得谢长溪教他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能不哭,他要快点长大,长大到能保护娘亲,理解娘亲为何恨谢长溪。   谢长溪看他二人母慈子孝,心头极不是滋味,遂上前一步,提着兰轩的衣领一把往后丢。   “好了,哭什么。”他一面冷脸丢开儿子,一面对施筠做出可怜委屈的姿态。   “筠娘,兰轩那么小,自然不会有事,你不妨多担心担心我,我若死了,兰轩将来再汴京可要如何活?”谢长溪眉眼低垂,俯身扶起施筠,“筠娘,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施筠勾唇冷笑,当着她的面就对兰轩不满,背后还不知是什么态度。她自然明白谢长溪想听什么,不过他说得也对,去了汴京,他若不活着,谁来护着兰轩。   “那你此番一路平安,好生活着,我等你与你相见的那一日!”施筠冷声说着,目光频频朝他身后看去。   兰轩见谢长溪故意挡着他,气得牙痒痒,横眉怒目的模样让鹤木瞧见,鹤木上前牵过兰轩的手,低声道:“小郎君,先上马车,夫人和郎君许是有话说。”   鹤木跟着谢长溪这么多年,对十分了解谢长溪的脾性,凡涉及妹妹与施筠的事,那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他也要算计。   况如今这事,谢长溪留崔氏在侯府掩人耳目,将自己择了个干净。   兰轩恨恨回头,瞥了一眼谢长溪,心道难怪娘亲那么恨他。来日,他必要让娘亲不再受制衡,他要奋发图强,早日大权在握。   施筠心忧兰轩,却被谢长溪结结实实地挡住。   谢长溪自是不管兰轩如何,他现下只一心想听施筠多与他说些,此番回京,生死未定,少不得要血战。   “筠娘,我定会为了你,平安回来。”语罢,他垂首,额头与她想贴,嗓音温柔似水,他的目光将她圈揽。   “谢长溪,既如此,你便好好活着吧,为了我,也是为了兰轩。”施筠垂眸,放软语调。   这会了,没必要同谢长溪争这么些。   施筠送别二人,不知怎得,她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悸不已,一种没由来的恐慌担忧涌了上来。   谢长溪只告诉她抗旨回京,这次回去恐怕要左迁。只左迁也就罢了,若是还有旁的,会不会连累兰轩。   兰轩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她。   施筠眼眶湿润,泪水决堤。她不想放手的,可是除了谢长溪,又有谁能护兰轩一世周全。   人握在掌心的东西太少,用力攥住的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溜走。   从前谢长溪想要她的人,后来想要她的一颗心,逼得她自刎。如今她想要兰轩平安喜乐,却又不愿他终生平庸。   她不知道命运会将兰轩指引到何处,但她会拼尽一切保护他。   —   返回汴京已是盛夏,金明池绿意盎然,暑气渐浓。甫一入汴京,谢长溪便将兰轩送到了韩国公府。   鹤木原以为会亲自交到裴桢手上,没曾想竟是直接送到韩国公府。韩国公对谢长溪早有防备,如今将兰轩送过去,岂不是亲自送了个把柄。   虽说韩家那头不知这孩子的底细,可要查也不是查不出。   回京前几日,谢长溪便已知道崔氏被扣押进皇宫,闻说入宫前形同疯妇,口内不停地喊过世的女儿。   汴京上下谁不知谢凝玉已死,且崔氏极少提及这个女儿,如今想来是真疯了才说得出这些话。   老皇帝死在道观里,太子为护住永福公主,二人逃出汴京不知所踪,至于二大王,现已入了皇宫,扣押一批贵妇官眷。   二大王名不正言不顺,自不敢轻易继位。赵源知道谢长溪会给他出主意,且他还知道谢长溪恨韩家人,况且谢长溪手上还有北境的五万的精兵,两浙路又唯他是从。   谢长溪的势力分布在何处,赵源一清二楚,只他漏算了谢长溪居然会造反,谋夺帝位。   赵源自觉他不会像赵澜那样为了妹妹丧心病狂的想要篡位,赵泠心里不会有任何人,等他称帝,他相信赵泠会乖乖回来继续做永福公主。   韩国公府。   裴桢得知谢长溪回了汴京,便出府与他相见。裴桢的立场与谢长溪相同,纵他们因施筠生出过嫌隙,可在世事大局中,也可暂时搁下。   赵源曾暗中调查过裴桢,昔年裴桢因畏惧韩家权势,被迫入赘韩家,做了韩令仪的新郎。   韩家双霸王瞧不上裴桢出身草芥,肚子也只有点墨水,能给他们的妹妹带来什么?他二人一有机会便对裴桢冷嘲热讽,韩令仪向来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此以往,裴桢岂能没有恨?且裴桢早已向赵源投诚,谢长溪将消息递给裴桢,裴桢再传信给赵源。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暗中通信,便成就今日局面。韩国公一家被软禁在国公府,除裴桢外旁的人不许出入。   事到如今,韩令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暗恨当初识人不清,招了个白眼狼赘婿。   这么多年,她自问待裴桢不薄,他凭借韩家的权势加官进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如今卖了韩家,往后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裴桢无情无义,丝毫不顾念他们的女儿,文希还那么小。   国公府后院,满池莲花荡漾。华贵精致的卧房里,韩令仪侧坐在榻上,一连几日皆是以泪洗面,她已经许多天不见父兄。   慧灵守在她身边,忧心忡忡,“姑娘,莫哭了,眼睛都肿了。”   韩令仪蹙眉,唇瓣颤动,“我怎能不哭,如今父亲和哥哥们不知所踪,一点消息都无,我连后院都出去,可裴桢却能自由出入!”   裴桢简直狼心狗肺,当年她怀了文希,本该跟她姓。可她心软,知道裴家只裴桢这么个儿子,便不顾父兄的反对,让文希跟着裴桢姓,入了裴家的族谱。   她以真心想待,裴桢却反过来捅了韩家一刀。她不知道裴桢到底与谁一派,如今局势不好,韩家自来是与太子挂钩,如今太子狼狈出逃,老皇帝又死了。   他们韩家搞不好便是家破人亡,株连九族。只一想到这里,韩令仪身心都冷了,暑气化不开身上的冷意,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该如何办。   韩家沦落如今,都怪她引狼入室!   “裴桢呢?他这会在哪儿?我要见他!”韩令仪猝然起身,正欲出房门,却见裴文希漫步而来,她手上还拿着串糖葫芦,笑得人心里甜滋滋。   韩令仪缓了缓神色,温柔地蹲下,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文希,你怎么这会来了?这会应该睡觉的呀。”   裴文希葡萄大的双眼弯成月牙,笑盈盈地扑进韩令仪怀里,“我想娘了,近来爹爹好忙呀,都不来看文希了,我还等着爹爹跟我讲故事呢。”   韩令仪垂眸,敛起眼底的异样。   不等韩令仪开口,裴文希又道:“娘,我今夜想去爹爹的院子里睡,哪儿有好多的书,爹爹说今晚会在书房等我,有事要交代我。”   韩令仪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她想就算裴桢再狠心,也不至于让女儿受难。   看来她今日是见不到裴桢了。   慧灵瞧出韩令仪心不在焉,恐叫裴文希看出异样,便叫女使将裴文希带去小憩。   “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好不好?”女使上前轻声哄她。   裴文希生得玉雪可爱,且又被韩令仪教养的极好,府上但凡见过裴文希,无有不喜爱的。   慧灵摸了摸裴文希的脑袋,抿唇笑,“去睡会罢,待会醒了,娘子就来看你啦。”   裴文希点点头,跟着女使去了裴桢的院子。她其实记不太清爹娘是从何时开始分房而居,好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裴文希走后,韩令仪心头大恸,泪如雨下,转头扑进慧灵怀里,扯着慧灵的衣领,泣道:“我韩家哪里对不起裴桢!他要这样在背后捅刀子,当初要不是我,他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他究竟在想什么!”   慧灵任由韩令仪拽着,扯着,她担心韩令仪想不开,如今虽说局势不大好,但却尚未真的有什么,需再等等,才能知道后面的事。   “姑娘,会没事的,再等等,莫要伤心坏了。”慧灵轻拍韩令仪的肩,轻言细语地安慰。   她自小服侍韩令仪,自然清楚自家姑娘的脾性,虽有些骄纵,本性却不坏。平日里年节的赏银够外头人过好几年,韩令仪待她很是大方,她心里记着韩令仪的恩情,一刻也不敢忘。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裴文希在书房待得无趣,正欲出门去找韩令仪,却见月洞门那头一袭天青色身影与她父亲交谈。   不多时,他父亲手里多了个人,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圆嘟嘟的。   “文希?”裴桢牵着兰轩进来,却不见裴文希。书房空无一人,只余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记得今日要裴文希在书房等他,这会人怎么不见了。   “啊呜!”裴文希从门后钻出来,大叫一声,唬得兰轩连连后退,躲在裴桢身后。   裴文希见着兰轩,却没多看,转而扑进裴桢怀里,糯声糯气地道:“爹爹,你好久没来见我了。”   话落,她又外头看向裴桢身后躲着的人,指着他问:“他是谁?”   裴桢早已想好说辞,便很快地回答她,“是爹爹朋友的儿子,近来要在府上住几天,他初来乍到,文希你可要多照顾着他,明白吗?”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娘知道吗?”   这话一出,裴桢拧了拧眉,摇了摇头,“别告诉她。”   “爹爹,你很久没去看娘了,她很想你的呀。”裴文希面露难色,一双眼睛带着委屈看他。   她不想爹娘的感情有问题,她很久很久没见到爹娘在一起笑过了。   裴桢为难地笑笑:“再过几日爹就去看你娘,这两日爹不得空。他叫兰轩,长你一岁,你叫他哥哥吧。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娘,明白吗?”   裴文希不情不愿地点头。   裴桢叮嘱了兰轩几句,叫他暂且在书房住了,待过几日便会送他回去,兰轩慎重地点头。   动乱来的很快,当日夜里,兰轩宿在书房听到了外头吵嚷的声音,他睡不着。谢长溪告诉他,这几日会很乱,叫他暂且躲着,不要暴露身份。   不多时,书房外燃起大火,兵器相接的声音传进来。兰轩连忙起身,推开书房门,他瞧见不远处起了火,许多人都在逃窜。   滔天的火光映在漆黑的瞳仁里,兰轩手脚僵硬,没有人告诉他现下该如何办,他应该做什么。   他连怎么逃,从何处逃都不知道。   兰轩不知道他看了那场火多久,但血腥气已经漫了过来,他害怕的往外走,跑不动,跑不起来。   少顷,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急切的声音,“呆子!跟我走!”   兰轩骤然转身,第一眼看见的是裴文希脖颈上的璎珞项圈,火光让她的项圈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而她的脸亦被闪的虚幻。   裴文希觉得兰轩有点傻,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往书房后的柜子里去。她一面走,一面说,“爹爹书房里有密室,这是前几天爹爹告诉我的,我们先进去躲一会。我很担心我娘,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我要去找我娘。”   听见裴文希说要走,兰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人,如今这里尚且安全,你若出去了,很危险。”   裴文希愣在原地,知道兰轩说得对,可是她真的很想去亲眼看看。府上向来有护卫家丁,想来也不会太危险,思索一番,裴文希决心等到她爹来找她。   她爹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娘出事的,再等等,等到动乱过去就好了。   兰轩不动声色地凑近裴文希,却不敢抬眼看她明媚的眼睛。    第57章 你哭什么   日出前,宣德门地上的血蜿蜒流到街上,血腥气萦绕皇城。昨夜裴桢已快马加鞭地通知同僚不要轻举妄动。   二大王篡位本就人心惶惶,已好几日没上朝。如今裴桢给他们递来两封信,一份要他们追随先帝前朝而去,一份给他们加官进爵。   裴桢递信的官宦人家的妻儿尚在皇城内,这也是谢长溪给赵源出的计策,先挟制朝廷重臣的妻儿,而后再以此要挟,要他们史书留情。   只可惜,谢长溪一向蛰伏在暗处,就连早些年给韩家做的顺水人情,也让旁人觉得他无任何反叛不臣之心。   起先谢长溪确实不想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可是韩家一直扎根,像刺一样提醒他的妹妹死在韩行手上。   年少时,妹妹放弃自由,被迫保全家族权势地位;可如今,施筠为了自由,宁肯不要权势地位。   他只有凳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韩家和施筠都该如探囊取物那般任他拿捏,这才能让他真正的畅快。   汲汲营营到头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不妨让他人汲汲营营,来揣度他的心思。世上的人心、计谋,不外乎有所求,有所不求。   太子为了永福公主可以杀父,二大王为了皇位亦可以弑兄杀父,而裴桢在韩家多年被辱,心头自是恨的。   利用人心最薄弱的地方,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钓着他们,他们就会争得鱼死网破。   谢长溪手握长剑,立在宣德门下,黎明的曙光将他笼住,脸颊上温热的血给他渡上一抹艳色。   他点漆般的瞳孔里映着那道从宫墙尽头缓缓升起的晨光,整座汴京城都在替他铺一条新路。   鹤木从宫道另一头快步而来,谢长溪收了剑,眸光淡淡,“去把兰轩带来,让他从宣德门走过来,不许乘车,不许哭,把剑给他,告诉他,凡有活人一剑刺死。”   “可——”鹤木皱眉,几度欲言又止。   兰轩不过六岁,莫说杀人,便是这等血流成河的场面恐怕都没见过。在此事上,鹤木觉得他家郎君有些疯了。   谢长溪已将长剑丢到鹤木怀里,他往皇城内去。临行前,他语气平静地叮嘱,“剑上的血擦干净。”   除了皇城内,皇城外围几乎按兵不动,且把手城门的是他的人,凡他接触过的人,基本都已为他效命。   他不想当皇帝的,可是,韩家怎么就是除不掉,而他的筠娘又为什么爱逃,他想给她天下大权,他想叫她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论逃到何处,他都会在身边。   韩国公府内血气沉沉,这一批人不是谢长溪派的,里头逃的逃散的散,几乎瞧不见什么活人。   如此记恨韩国公的除了谢长溪,便是裴桢。只是裴桢昨夜满汴京的送信,为何要下死手,里头尚有他的妻儿在。   裴桢按照约定,正欲送兰轩出府,却见鹤木已寻到垂花门来。兰轩一见着鹤木便扑了过去,腿肚子还在打抖。   裴桢看着那孩子,隐约猜到那是施筠和谢长溪的孩子,他于心不忍,温声对鹤木说:“他受惊了,你好生带他回去歇着吧。”   鹤木苦笑不言,兰轩的苦还在后头,韩国公府的那点惊吓又算什么。只是兰轩尚小,鹤木心下亦有几分心疼。   这孩子到底是谢长溪的亲生骨肉,怎么舍得叫他在尸横遍野的宣德门前走过去。   起初兰轩抱着鹤木不撒手,后来鹤木狠心掰开他的手,叫他一步步地走过宣德门。谢长溪下了死命令,不许他牵他的手,也不许他哭。   鹤木根在兰轩身后,看着他双手用力地提着那柄锃亮的长剑。兰轩比那剑高不了多少,却仍旧努力的挥动。   小小的身影逆着光往前走,鹤木不愿跟在他身侧,兰轩会不会哭,鹤木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倘若他六岁见到这尸山血海的城门,他必然哭得昏天黑地,这地方的血腥气很重,温热的血和干涸的褐血交织在一起,分不清那些人死了没死。   兰轩目光麻木,他不知道手上提着什么,只觉得好重好重,怎么都提不起来。他眼前有好多的血,好多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一切都是他爹的吩咐,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当太子了。   “小郎君——!”   鹤木眼见那小小身影栽了下去,飞奔上前,将人抱了起来,那柄剑哐当倒地。   —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谢长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一本折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案上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墨迹新鲜,是他亲手批注过的,朱笔勾画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上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旁边批了两个字:“留用。”   “陛下,”内侍省都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禀道,“韩家旧党在京官员共四十七人,按您的旨意,已清查完毕。其中革职流放者二十二人,贬谪外放者十六人,另有九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按您的吩咐,已经拿了。”   谢长溪“嗯”了一声,并未抬头。他翻过一页名单,目光停在韩令仪的名字上,指尖点了点:“留她一命。”   谢长溪搁笔,起身望向窗外的明月,当年凝玉看到的这轮明月是否也这样圆。韩家父子不会死的太痛快,至于韩令仪的命,是裴桢要留的。   “韩家盘踞朝堂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老皇帝不敢动。”他微微侧过头来,烛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但朕能。”   他有他的铁血手腕,治国也非难事。   “告诉御史台,明日早朝,朕要听他们参人。”谢长溪回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内侍。   内侍被他唬得心里发麻,新上任的皇帝不知什么脾性,但以宣德门那场血战来看,必然不是善茬。   伴君如伴虎,他只有一个脑袋。他领命退了出去,走出几十步才敢大喘气。   御书房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眸光一转,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是时候接筠娘回来了。   他会给她最盛大的封后典礼,权倾天下,做最尊贵的女人,这就是当初她想要的天下大权吗?   远在杭州的施筠听到谢长溪称帝,一时心慌意乱,久久立在原地。古来篡位称帝的有几个好下场,这是九死一生的事。   他要做这样的事,居然敢带走兰轩,他究竟想做什么!   来杭州传信的是春和,经年不见,春和依旧敛去憨厚老实的一面,眼里转而多了些许机敏。   春和恭敬地行礼,“夫人,请吧。只要夫人回京,后位便是夫人您的,大人说了,兰轩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提及兰轩,施筠勾唇冷笑,胸口积了一团火,她也忍不下,冷声对春和道:“他是疯了?瞒着我带走兰轩,兰轩才六岁!”   春和也觉谢长溪做得过分了些,毕竟哪有带六岁小孩造反的道理。只他不好说什么,只要垂头不语,等施筠散了气再劝她。   施筠心里有气,可也明白她若不上汴京,谢长溪必定要为难兰轩。她没想到谢长溪居然真的这么狠心,竟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拿来做把柄!   再回汴京,竟已是初秋。望着眼前熟悉的市巷街景,恍若隔世。施筠并未在街上停留,鹤木将她接进仁明殿。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殿内磨得发亮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仁明殿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庄重与雅致。殿中设着一张黑漆大案,案上搁着几卷未批的奏折与一方青玉镇纸,白瓷香炉里正散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这是施筠第一回入宫,真切的感受到宫墙里的肃穆庄重,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挤压她的身心。   施筠骤然回身,这才发觉谢长溪在身后,他不知道是何时来的。灿灿秋光里,他着一身明黄织金团云龙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带走兰轩的时候,有没有顾虑过兰轩的安危!”施筠咬牙切齿,目光死死盯着谢长溪。   谢长溪阔步而来,不顾她忿然的神情,只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他能感受到施筠起伏的胸膛,她见着他很开心,很激动。   “筠娘,你也很想我对吗?”他嗓音低沉,按捺不住的欣喜,“筠娘,你从前说想要天下大权,我如今做的这些你不喜欢吗?你可以当皇后,当太后,只要你想,我们让兰轩登基,他做皇帝好不好?”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又将施筠搂得更紧,他的心很空,只有这样紧贴着,才能叫他觉得真实。   施筠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惶恐、颤抖,她并不知道谢长溪是怎么了。他像是变了个人,动不动便要搂她,抱她,而她说的话,他一个字好像也没听进去。   “你放开我,好好说话。”她不做挣扎,静静地等谢长溪松开。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谢长溪听了进去,缓缓松开她,“筠娘,兰轩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我只是教他不要怯懦,让他成长起来。他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   他摸摸她的脸,珍重地看她。   “他还小,你不要让他这么早知道这些。我也不想要当什么太后皇后,宫里很压抑,我不想在这里。”施筠黯然垂眸,这里何尝不是新的囚笼,且她也当不好什么太后皇后。   她想,谢长溪大抵是有些疯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想在这里,可兰轩要在东宫。你不想在这里你想去哪儿?你若执意出宫,我即刻传位兰轩,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谢长溪不想听施筠说别的,她嘴里每一局他想听的。   他如今也不怕施筠逃了,普天之下,九州四海,她能逃到那里去。她若逃,他便找人画下她的画像,张贴到大街小巷。   施筠没想过再逃,为了兰轩,她情愿与他周旋,也不想让兰轩在谢长溪身边受苦。   “够了,兰轩才大多?你想叫他被架空,当个傀儡皇帝?”她厉声质问,目光交接,她看得清他对兰轩的利用,无半分父子情。   兰轩怎么能在他身边长大。   谢长溪原就是想兰轩当个傀儡皇帝,做个提线木偶,他会是掌权的太上皇,留给兰轩长大的时间还很多。   而这一切都要看施筠愿不愿。   “筠娘,裴桢会是太子太傅,他会悉心教导兰轩,我觉得你还没想明白,我替你选吧。”谢长溪眉梢轻扬,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而后折身关上殿门。   殿内的光线黯淡,沉水香腻得人发慌。   施筠几欲作呕,强行掐着虎口,忍下恶心。她见谢长溪逆光而来,衣袂拂地,看不清那双眸子里藏着怎样的神情。   “筠娘,你确实不适合做皇后,皇后多应酬世家贵女,笼络朝臣。我不想充实后宫,我只想要你。”谢长溪箭步上前,拦腰抱起施筠,将她放在御案上。   他的声音沙哑,俯身贴在施筠颈窝,“你既在意兰轩,我退位,让他继位,我做太上皇,直到将来兰轩真正立起来,我再放权。在此期间,我会亲自教兰轩,他会有父母的爱,长成一个好孩子,会是一个好帝王。他很有天分,筠娘,别辜负了他的天分。”   那天,兰轩从宣德门晕倒,却强撑着没有掉眼泪,剑上虽没有血,但他知道兰轩是个可塑之才。   兰轩真是个好孩子,他能拴住他娘亲的心。他可要快快的长大,这样施筠才会由他磋磨。   放权,是他对施筠的权宜之计。兰轩不会有真正掌权的那天,他这么小,做谁的傀儡,都不如做自己老爹的傀儡。   自然,这些都是他心里的算计,不会拿到明面上来。他只要以此挟制施筠变好,天长地久,终有云开见月明的那一日。   “筠娘,你答应吗?”谢长溪眸光极尽温和,墨色的眸子柔情似水,让人瞧不出端倪。   施筠出于本能的怀疑,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如今,她能为兰轩做的,便是当好一个太后,做好他的母亲,等他真正长大的那一日。   兰轩是个好孩子,他会成为明君。   “我答应你,但我要随时都能见到兰轩,且我不要成婚,就如此便好。”施筠慎重应下。   她和谢长溪是做不成夫妻的,从前的恩怨,她一刻不敢忘,但她需要时间。再给她一些时间,再等一等。   谢长溪唇角微勾,轻咬她颈上白嫩的皮肉,不轻不重,恰好留下齿痕,“好筠娘,你想明白就好。”   施筠眉心深蹙,紧抿下唇,任他指尖揉搓,游走每一寸肌肤。   —   大晟三十四年深秋,即元咸元年,九月。   谢长溪退位做太上皇,施箨继位,施筠亦有了新身份,元咸的太后。   崔氏称病,不愿进宫,亦不肯做太皇太后,只守着颍川侯府。当年,崔氏装疯卖傻从宫里出来,她清楚得很,这一切不过都是谢长溪早就安排好的。   他这个儿子恨透了她,宁愿让她留在侯府掩人耳目,直至她被带进宫那日,她才明白,谢长溪挑唆了太子杀了老皇帝。而二大王赵源想用崔氏威胁谢长溪,可谢长溪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从前的高门贵女,在幽暗的深宫里,对着官眷贵妇说出韩家秘辛,说出当年女儿是如何死的。   有时候死了远比活着畅快,谢凝玉的死,不止是谢长溪的心头刺,亦是她不肯提及的往事。   谢长溪不是她,当年韩家权势如日中天,为了保全侯府,出此下策罢了。而今,谢长溪篡位称帝,情愿做太上皇,与她已无甚干系了。   崔氏丢尽了脸面,谢长溪却不肯背不孝的罪名,崔氏依旧是元咸的太皇太后,只是在宫外静养,不便见人。   兰轩没在东宫住几日便又匆匆的搬去了福宁殿,大殿宽敞庄重,殿宇坐北朝南,面阔五间。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砖庭院,两侧植着两株梨树,枝繁叶茂,夏日里能笼出一大片浓荫。   沉静宽阔的殿宇,只他一个人住,紫檀木长案上搁着几卷奏章,那是谢长溪已经批好的,不过是送给他过过眼。   兰轩坐在福宁殿的台阶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蒙上一层灰。周遭的内侍都在看着他,一个六岁的小皇帝。   不多时,裴桢来抽查他的课业,兰轩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并不多言。   “这些是你批的还是太上皇送来的?”裴桢随意看了两本,不似兰轩的作风。   做太子太傅的那一个月,他清楚兰轩的性子。   兰轩颔首,并不像过多的交谈。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呈给太上皇,而他娘亲亦会看到。他的娘亲已经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了,不会有人看不起娘亲,亦不会有人看不起他。   可他心里很空,这些日子,施筠来福宁殿的日子很少,纵使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且太上皇每次都会跟来。   裴桢清楚谢长溪尚年轻,自不会放权给兰轩,兰轩不过是个摆设。   “罢了,你也不必太用功,今日且歇歇吧,文希今日也入宫来了,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同她说说话,她近来不太开心,有个伴说说话也是好的。”裴桢心有不忍,对两个孩子颇为担心。   前阵子,谢长溪处置韩家,韩行被做成人彘,最终咬舌自尽,韩行被五马分尸,人头悬挂在城墙上,足有七日。   至于韩国公,在听到谢长溪反了的那一天便服毒自尽。   国公府被抄,裴桢带着韩令仪和裴文希回了裴宅,裴文希敏锐的察觉到父母关系的僵硬,可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她成日黏在裴桢身后,想让父亲多去看看母亲。   裴桢并非没有去看韩令仪,只是韩令仪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亦没给过他好脸色。如此,他再去看她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裴桢的话,兰轩也不犹豫地往外去,平日裴桢来时,这些内侍并不会跟着他。   裴文希是头一次来福宁殿,但兰轩知道她在哪儿。   兰轩绕到福宁殿后,那里的粗大的梨树掩住瘦小的身影,只是桃红的裙角格外扎眼,兰轩一眼就看到了。   他本来想像当初裴文希吓他那样去吓她,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听见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她在哭。   很伤心的哭,因为他也经常这样在福宁殿哭。   兰轩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用温柔轻细地声音说话,“你靠着我哭吧,我知道怎么哭得更小声。”   裴文希听罢,泪眼蒙蒙地侧目看他,见到一身龙袍的兰轩,一时惊讶,“你是皇帝?”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所以你可以不把我当皇帝。”兰轩抿唇,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又觉得男女有别,这样做对她不好。   裴文希心里难受,她娘亲不愿见她,她爹爹不肯见娘,她好像没有家了。一想到这里,裴文希哇哇大哭起来。   兰轩瞪圆眼睛,不知所粗地拍拍她,复又站起身,在裴文希跟前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向下流了。”   裴文希还是想哭,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说:“还是会流泪,管它怎么流。你好像比之前瘦了?”   她记得初见兰轩的时候,他圆鼓鼓的,如今却很瘦。   兰轩坚持不住了,他瘫倒在地,看着枝叶缝隙里的天空,忽然也想哭了,“你哭什么?”   裴文希静静地擦泪,捋了一下思路,“我爹爹好像不喜欢我娘,他们很久没说话了,也很久不在一起用饭了,我觉得我要失去他们了。这些天,我娘也瘦了很多,她心里应当很难过。”   很久以前,他爹娘也不怎么在一起说话,但是他们会为了她在一起用饭,也会说说笑笑。   诚然,都是演给她看的,可是她想要爹娘和睦恩爱,这么寻常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   兰轩温声开解裴文希,“我从小没见过爹,是不久前才找到了爹。我娘不喜欢我爹,我娘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我觉着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你让你娘进宫来,和我娘见上一面,兴许我娘能开解一番,让你娘好受些。”   裴文希猝然抬眼,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希冀,殷切地看着他。自打她去了裴宅,她娘就再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了,没有那么多人来拜访她娘了。   “谢谢你兰轩!”裴文希骤然起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倒在地上。   枝叶横斜的缝隙里透过来的秋光和煦轻柔,兰轩侧目去看裴文希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眼泪的眼睛,兴许会更漂亮。    第58章 经年不见   日暮时分,秋光散尽。   仁明殿里施筠支手扶额,她近来头疼得很,许多事又搅在了一起,她害怕再度怀孕,这好几次都没喝避子汤。   当年她生产完,大夫看过后是说日后难以再有孕。可她成日在宫里,谢长溪送来的补药不断,日日诊脉,身子竟又养了回来。   如今已经有了兰轩,她不想再要别的孩子,且生产是九死一生的事,没必要为此事冒险。   “娘娘,官家来了。”内侍匆匆来禀,打断施筠的思绪。   施筠回过神来,听是兰轩,面上绽开轻柔的笑,温声道:“快让他进来。”   兰轩进了仁明殿,依照宫中规矩向施筠行礼,刻意以稳重的声音向她请安,“母后万安。”   施筠忙起身,一把捞起他的臂弯,“兰轩,跟我论这些吗?”   兰轩垂眸,余光瞥见周围的内侍,郑重道:“是父皇要我这么做,太傅也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娘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应该受我的礼。”   施筠看出他的拘束,便叫内侍退出去。   “来,叫娘亲看看,是不是瘦了?”施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薄了许多。   兰轩泪眼婆娑地看着施筠,扑进他怀里,蹭掉眼泪。他今日求了太上皇很久,才许他进仁明殿来看娘亲。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在娘亲身边,那天宣德门的血一直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散也散不开,他没法对娘亲讲。   “娘亲,我有事想同你说。”兰轩仰起头,水漉漉的一双眼睛叫施筠看出端倪。   施筠屈指轻轻压了压他眼角,一颗豆大的泪水滚落,“兰轩,你要和我说实话,你爹是不是为难你了?你告诉娘亲好不好…”   兰轩咬了咬牙,觉得这事不能说。若太上皇想让娘亲知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到了如今,娘亲也不知道,便说明此事不能由他说出来。   “不是的,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妹妹,她说她的娘亲郁结于心,我想娘能和她娘亲多说说话。”他调转话头,转移施筠的注意力。   施筠眉心轻拧,眸光忽沉,想来他是从兰轩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便只好顺着兰轩的话往下说,“她是谁?她的娘亲又是谁?”   兰轩止了泪意,谈及裴文希,“是太傅的女儿,叫裴文希。”   施筠了然,是裴桢的妻子韩令仪有心事。只是韩家与谢长溪并不对付,如今谢长溪手握大权却没波及韩令仪,想来对她并不设防。   可她与韩令仪,素来没什么交情,她又怎么开解韩令仪,且她自顾不暇。   思及此,施筠欲回绝兰轩,兰轩却咬紧下唇,眼含期盼的看她。思忖间,施筠觉着韩令仪待她也是友善的,倒也不必回绝了。   当年赏花宴和相国寺相遇,她也从未为难过她。韩令仪毕竟是裴桢的妻子,当年裴桢明里暗里也帮了他不少,若要还清这些,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重要的是,兰轩想要她这么做,他是为了裴文希。   末了,施筠还是应下了,她点了点兰轩的额头,“好,但此事我要先告诉你爹。”   兰轩欢喜地点点头,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施筠一一回应。   不多时,谢长溪来了仁明殿,瞧见兰轩还在这里,径直叫人将他送回福宁殿。兰轩不敢不从,抿了抿唇,飞快地跑出仁明殿险些撞到艳红的梁柱上。   施筠眸光淡淡,扫了谢长溪一眼,从前是枣冢巷,如今是宫墙,总之逃不开,心里闷得慌。   见着谢长溪来愈发的胸闷气短,只她这么些年,也养成喜怒不形于色。   谢长溪对施筠颇为了解,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他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搁在案上。   “我知你恨我,横竖你我之间有隔阂,不妨你也捅我几刀,也算抵了。”他竭力维持语气的平静,却忍不住想要施筠给他些反馈。   他面上从容不迫,余光扫向那把匕首,倘若施筠真往他心窝子上戳该如何办。难不成任由她杀了他解恨,但愿他的筠娘不要这么蠢。   许多事,不过做做样子,施筠若真要杀他,他也不介意将兰轩叫来,告诉他,你娘杀了你爹。   “筠娘,舍不得么?”他假惺惺地问,眼角眉梢带出几许异样的兴奋。   仁明殿的灯烛明亮,莹煌灯色照亮他颤动的眼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施筠。   施筠黛眉深蹙,指甲掐紧骨肉。他太奇怪了,谢长溪完全变了个人,像个疯子,好似她有一丝的反应,都能叫他圆到一个“爱”字头上。   她记得初见谢长溪时,是在侯府东苑小径,皎皎如月,如松如竹,纵使后来三番四次地强她,却也不会这副唯她是从的模样。   “不舍得,拿远些。我说过,你要好好活着,至少活到兰轩能掌权那一日。”施筠不敢惹他,她将匕首推了回去,匆忙别过眼。   谢长溪薄唇轻抿,眸中带笑,不紧不慢地收回匕首,“筠娘有此觉悟也是好的,可有所求,奇珍异宝都可为你寻来。”   施筠本欲勾唇冷笑,余光瞥见谢长溪深不见底的眸子,又敛了回去,“倒也不必,我想见韩四姑娘,昔日赏花宴她是东家,如今也轮到我做回东,请她来叙叙旧。”   “韩令仪?”谢长溪挑眉看她。   施筠与汴京诸多贵女不相熟,昔年,不过哄她开心将韩令仪的帖子给她,如今她倒念起这份情了。   是真的想见还是韩令仪,还是与裴桢有关。   苏州那遭事,虽是裴桢先招惹施筠,可施筠笑魇如花,那夜的情形犹在眼前。如今裴桢已娶妻生子,他不信裴桢还敢肖想施筠。   “你要见她也不是不行,你哄哄我。”他支手扶额,微微后仰,促狭一笑,“好筠娘,裴桢和韩令仪可是生了一个女儿,听说生得玉雪可爱,不若我们也要一个?给兰轩做个伴。”   施筠自是不情愿,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她轻笑:“兰轩就够我头疼,何必呢。当初我生兰轩,险些死了,命大才活了下来。”   闻言,谢长溪面露憾色,叹道:“那便不要了,有兰轩倒也够了。”   孩子算什么,不过是锁住她的手段和把柄。   —   韩令仪得知要进宫的那日,拉着慧灵的手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那时,裴文希满脸疑惑,不明白她娘为何要哭,为何要笑。   慧灵向韩令仪使眼色,示意裴文希还在。韩令仪看懂她的眼神,转头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裴文希的头。   又摸了摸她颈上的璎珞,眸光颤动,声音也抖得厉害,“这是你大舅送你的,你可还记得?你每回过生辰舅舅和外祖都要给你找最好的宝贝,你记得吗?”   裴文希被她攥得手腕很疼,疼得眉心凝起,眸光疑惑。她虽然不知为何,但她知道,知道现下该轻声安抚。   “娘,我记得,外祖和舅舅对我很好,对娘也很好。”裴文希抿出甜腻的笑,抬手抱住韩令仪,“娘,我想舅舅和外祖了,什么时候能和娘见他们呀。”   闻言,慧灵眼底浮起水雾,韩令仪紧紧搂着裴文希,痛哭流涕,“很快,很快,娘就会见到他们了。”   裴文希心头不安,她被搂得很紧,能感知到韩令仪颤抖的身体,还有悲痛欲绝的心绪。   她没由来的害怕,害怕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进宫那日,韩令仪穿着素白的衣衫,并未佩戴多余的首饰。裴文希牵着韩令仪的左手,笑盈盈地道:“娘,兰轩哥哥说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娘你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韩令仪垂眸,眼尾通红,她抿唇笑笑:“会的,我会很开心。”   语罢,她紧了紧右手的袖子。   施筠遣了内侍去迎韩令仪,韩令仪蹲下身,眸光温和,语气轻柔,“文希,你先去找兰轩哥哥好不好,娘有些话要同娘娘单独说,晚些时候你再过来找娘好不好。”   裴文希欢喜应下,揉了揉韩令仪的脸,“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要进去!娘,我等你,娘要多笑笑,可漂亮了。”   韩令仪声音沙哑,良久才站起身,进仁明殿前又回头看了看裴文希。裴文希眼睛弯成月牙,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   “经年不见,没想到娘娘风采依旧,只我不如从前了。”韩令仪坐在绣凳上,眼波盈盈。   施筠坐在上首,一时无话,她与韩令仪本就是萍水相逢,哪有什么深情厚谊。   韩令仪自说自话,眼睫低垂,把玩着右手绣菊纹的罗衣,“当年我见到娘娘的时候,年纪轻,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到娘娘。如今我家破人亡,实在不敢不尊敬娘娘,娘娘若对我有怨气,也不要迁怒了文希。她还小,我一点点看着她长大,她很可爱,很细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施筠岂能不知道,她宽慰她:“我省得的。当年裴夫人并无不妥当的地方,我又怎会嫉恨?裴夫人大可放心,文希是个好孩子,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她大抵知道韩令仪的心结,谢长溪不死,韩家必然有倒台的那天。只是于施筠而言,她无法感同身受,除可怜可叹之外,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施筠叹息一声,“节哀。”   韩令仪低眉垂目,笑不出,哭不出,“节哀”这两个字太重,是用韩家上下的命撑起来。   她如何能节哀,她怎么节哀,她要等,等到那个人来仁明殿。   “太上皇应当很爱你。”韩令仪调转话头,她忆起相国寺初见,谢长溪说施筠是他的妻子。   算来已有七八年之久,从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母仪天下。    第59章 我要娶她   施筠接不了韩令仪的话,不论说什么,韩令仪总能绕到韩家去。见她泪眼盈盈,施筠递了一张绣帕,吩咐内侍上茶。   内侍从前见过韩令仪,暗叹,物是人非。往日韩令仪入宫,那派头可与公主比肩。   韩令仪含笑接过兔毫盏,淡声问她,“娘娘,我今日话有些多,瞧着外头天都要黑了。娘娘会不会嫌我烦?”   施筠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霞光澄明,确实不早了,“怎么会韩四姑娘,不若在宫里多待些时日,也好散散心。”   宫墙太高,她有点记不清宫外是什么样的了。这世上,她的朋友又太少,从前裴桢算一个,如今也算不得了。   她想和人说说话。   韩令仪听到“韩四姑娘”这四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旋即她又抿出笑,“娘娘,我是不是该走了?”   施筠一时失言,唤了往日对她的称呼。她抬眼看向殿外,算着时辰,谢长溪快要过来用晚膳,只她不好撵客,何况韩令仪似乎还有话要说。   “裴夫人还有话要说吗?若有的话可要尽快了,再晚些时候,太上皇要过来了。”她温声说着,害怕触动到韩令仪。   韩令仪置若罔闻,转头说起了别的,她语调凄切,“娘娘不知道丈夫背叛的滋味,我以为我待裴桢是恩情,我的父兄提拔他,让他官途顺遂,我亦做起贤妻良母,时时照顾他。可是他跟谢长溪反了呀,他不知道谢长溪明里暗里的给韩家使绊子吗,他都知道呀。”   裴桢明明什么都知道,仍旧选择与谢长溪同流合污,韩家株连九族,裴桢却还要假惺惺的留下她的命。   施筠抿唇,正欲拉过韩令仪的手,却听外头内侍步履匆匆,进殿禀道:“太上皇来了。”   闻言,韩令仪猝然起身,双眸通红,死死盯着殿门,“娘娘,我活不下去了。”   暮色四合,漫天霞光洒金仁明殿,通往仁明殿的宫道上,兰轩递了一包芙蓉糕给裴文希。   “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啦,但是娘亲许久不做了,宫里的比我娘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你尝尝看。”兰轩目不斜视,只盯着宫道尽头的那处虚无。   但他的余光总能不经意的瞥见裴文希,裴文希尝了一口,欢喜地点点头。   “我还是头一次去娘娘的殿里,娘怎么这么久还不来找我。”裴文希抿唇,芙蓉糕再甜也没有滋味了。   兰轩顿步,装作大人的模样,拍拍她的肩,“沿着这里一直走就能到仁明殿,你娘肯定在那里等你。”   听他如此说,裴文希稍稍安心,抿唇轻笑:“好,我夜里很怕黑,从前都是娘陪我一起的。”   仁明殿。   “你还我韩家的命来!”韩令仪上前几步欲行礼,岂料她刚走出两步,便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施筠瞳仁骤然一缩,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跌了半步,匕首的刃尖正刺向谢长溪。   韩令仪动作极快,眼见就要刺到谢长溪,谢长溪一动不动,冷眼看韩令仪疯了般地冲过来。   内侍眼中精光一闪,忙上前踹了韩令仪一脚,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   谢长溪选在身边的内侍皆是会武的人,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何况还是韩令仪这么个闺阁女子,纵使有再大的力,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拉下去,她进宫时为何没有搜身?今日值守的人都是废物吗?”谢长溪越过地上狼狈不堪的韩令仪,径直走向施筠。   “有没有伤到哪儿?”他将施筠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确认无伤才慢慢看向韩令仪。   韩令仪的匕首被内侍收走,因握刀不顺,她的掌心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素衣被染得鲜红。   仁明殿的宫女燃了灯,又匆匆退出去。   韩令仪笑得发苦,泪眼婆娑,她仰头看谢长溪,声嘶力竭,“你和裴桢!同流合污,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有心饶你一命,既你不知好歹,也不必活着。刺杀太后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一个都跑不掉。”谢长溪面沉如水,眸光渡上一层杀气。   韩令仪又何尝不是,一双丹凤眼淬了毒一般地看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碎尸万段。   事已至此,她从没想过活着走出仁明殿,腰腹被踹得生疼。   韩令仪眸光坚决,勾唇冷笑,什么株连九族,谢长溪不会傻到杀裴桢,至于她的女儿,裴桢一定会保全的。   “爹娘,女儿不孝!”韩令仪仰头嘶喊一声,目光迅速锚定那根艳红粗大的梁柱。   语毕,她一头碰死在宫柱上。   韩令仪磕破额头,倒在血泊里,染红了素衣。血腥味铺面而来,引得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她眼眶湿润,尚有些不可置信。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韩令仪死了,死得惨烈悲壮。施筠推开谢长溪,别开头掩唇痛哭。   世上情义向来两全,韩令仪强撑着活到如今,想必是极痛苦的。她不敢深想,韩令仪是靠恨活到现在。   她必须依靠恨才能活着,可她明明知道杀不了谢长溪的。   施筠心绪纷乱,紧咬薄唇,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娘——!”裴文希扬声大喊。   仁明殿的灯烛那样亮,亮得她看清娘流了多少血,看清娘眼底的怨恨伤痛。她娘不要她了,她没有娘了。   裴文希跑到韩令仪跟前,匍匐在地,她伸手摸了摸流血的额角,眼泪滚滚落下。   “娘,你流了好多的血,娘你不要文希了。”裴文希悲痛欲绝,眸光看向立在殿外不知所措的兰轩。   她再一转头,便瞧见冷眼旁观的谢长溪以及低声啜泣的施筠。   施筠头一回见到裴文希,那双眼睛很像韩令仪,一个母亲竟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   “文希?”她想上前安抚哄她。   一个小姑娘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面前,这太残忍。   只施筠还未上前,便听谢长溪冷沉的声音,“把她送出宫去,无诏令裴文希日后不得进宫。”   施筠微怔,疑道:“她还小!你这样吓他做什么。”   谢长溪对施筠的话充耳不闻,反手叩住她的手腕往殿外走,殿前她见着兰轩像木偶一样呆着,眸光空洞虚幻。   “兰轩,兰轩你也瞧见了吗,别怕,娘亲今晚哄你睡好不好。”施筠挣开谢长溪的手,“兰轩你跟娘亲说句话,你怎么了?”   兰轩耳边一阵嗡鸣,他不知道施筠唇瓣开合在说什么,方才他和裴文希都看见了,看见一身素衣的女人碰死在宫柱上。   而那个女人是裴文希的娘。   施筠本想去牵兰轩的手,兰轩却面无表情地甩开她,一个人往殿外走,没入宫道。   谢长溪扶起施筠,命内侍跟了上去,他见施筠惶恐不安,温声抚慰,“筠娘,这不怪你,与你没有干系。”   施筠鼻尖酸涩,泪眼迷离,她抬眸看他,心头酸胀,“当然不怪我,怪你啊!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韩家人本就该死,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仁慈,你觉得我应该大度?我应该放过韩家?”他眸中怒意横生,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筠娘居然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当年谢凝玉死的时候,韩家又放过她了吗。   谢长溪捏着她的肩,眸光将她锁死,恨恨道:“你同情旁人,却从不体谅我一二分,这就残忍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施筠勾唇冷笑,多日积攒的怨气恨意喷薄而出:“我凭什么要体谅你!我凭什么!要体谅你?谢长溪,你就是什么大善人吗,全天下只你最委屈吗?”   疾风乍起,吹落殿外枯枝败叶。细密悲痛的哭声自殿内传出,裴文希依旧守在韩玲身边,她索取躺在温热的鲜血旁,还像是在母亲的怀里。   施筠余光瞥见这幕,长舒口气,淡声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你确实需要静一静,来人,将太后送到延福宫。”谢长溪被施筠那番话气得不轻。   言外之意,还是他在强她,他所做的一切难不成都是无用功。   延福宫的榻上,施筠辗转难眠,她一闭眼便会看见韩令仪含恨的目光,看见仁明殿满地的鲜血。   一连几日,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梦里谢长溪还杀了好多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裴宅。   裴桢得空便陪在裴文希左右,兰轩时常跟着裴桢出宫,朝堂上的政务由谢长溪把关,兰轩其实什么也不用管。   裴文希许久没说过话了,她只呆呆的坐在慧灵身边,她知道慧灵在哭,也知道兰轩在外头陪她,可是她喉咙发出声音,一句话说不出。   她好想娘,好想好想。   慧灵轻轻搂着裴文希,低声道:“都是因为谢家的人,韩家落得如此下场都怪谢家的人。文希,你要记着,若有机会,一定要报仇雪恨。”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有娘了,只剩慧灵姑姑了。   —   施筠那场噩梦一做便是五年,这五年里谢长溪每日都回来看他,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说话,就好似仁明殿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对谁都好。   “兰轩近来如何?我许久不见他了。”施筠淡声问他。   谢长溪眉眼温柔,眸中汪着一池春水,他面带微笑,喂她吃了一颗梅子,“他学得很快,比我当年更有天分,也兴许是裴桢教导有功。”   自仁明殿那事之后,她和兰轩的话更少了,兰轩亦不像从前那般缠着她。平日他课业重,极少来见她。   施筠心里比谁都明白,兰轩其实不想见她。   如今兰轩年岁渐长,往后他们母子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渐行渐远,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去。   “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从前你称病不出,这两年你身子大好,你可想去?”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她。   施筠像个瓷人,有时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之不会轻易地主动提及什么。   施筠愿意这样同他演夫妻和睦这出戏,他便陪她,倘若能演一辈子,又怎么不算真的。   谢长溪眸中笑意愈深,“筠娘,你可是有顾虑?”   施筠摇摇头,忆起仁明殿里的那个小姑娘,便道:“其实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我想见见裴文希,不知她如何了。”   谢长溪明白施筠记挂着那孩子,索性顺水推舟,买她一个开心,“你想见她,那便解了她入宫的禁令,只是筠娘,你又如何哄我开心呢?”   施筠还能不明白他,他给她一颗甜枣,她必要舍身取义。   “我这话说得轻巧,筠娘可要做给我看看。”语罢,他一把揽过施筠,将人圈在怀里,低头吻她。   施筠回应他,按照他想要的回应,这么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谢长溪轻咬她耳垂,他垂眸能瞥见她动情的容色。   只是动情,身体上的情动。施筠可以骗他,他甘愿被骗,只是他还是希望她有真心,一丝真心。   他贪恋她的温柔小意,她待旁人总有十成十的善意,柔韧美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这样的她,可她的心里好似装不下他。   施筠明明在吻他,谢长溪却垂泪,吞下腥咸的眼泪要她跟他一起品尝。   “筠娘,为何这样倔,你为何不肯回头看看我?”他问她,一遍又一遍地问。   施筠不语,只吻他。   谢长溪在意她的回答,可她不想回答,她对谢长溪不是没有真心,江陵城外她甘愿为他赴死,可是谢长溪辜负了她的真心。   前后十八年,她早生华发,郁结于心,什么爱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为了兰轩。   —   春日宴,桃红柳绿,繁花挤在一处争奇斗艳。   施筠想了许久,她还是不去宴会,外头越热闹,她的心就越冷。鎏金铜镜前,她指尖拔了一根白发,她脸上尚未有细纹,但她今年已三十二岁了。   岁月流逝,容颜也有衰退的迹象。她从前向死而生的心气亦被打磨,有一两个瞬间,她竟觉得如此一生亦没什么不好。   只这念头一出,施筠便恨自己,竟然想要一辈子做掌中雀。   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满头珠翠,她笑笑,“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为生计发愁,再说也逃不掉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都会被捉回来,何必折腾呢。”   施筠眸光微动,黛眉深蹙。她没有说话,是镜子里的人在说话,那不是她,不是她。   那是谁!   镜子里的脸跟她一模一样,唇瓣一张一合,笑得太妩媚妖娆。   施筠怒从心起,一把推开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连带那面铜镜亦被摔碎。   殿里的响动,引得内侍忐忑不安。   阖宫皆知太后脾性最好,极少发火,如今却摔东西,砸盒子。施筠头脑昏沉,眼前恍惚一瞬,待她再回过神,就见满殿的人都跪下。   每个人都在发颤,神情惶恐害怕,而他们只是因为她而害怕。   施筠闭眼,极力抑制颤抖的声线,“收拾好了就下去罢,这事就别告诉太上皇了,我不过是失手打碎了镜子。”   春日宴上,兰轩瞧见裴文希,又惊又喜。当年太上皇不许裴文希进宫,兰轩只敢出宫去见她,没曾想过竟能在宫墙内遇上她。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裴文希身上,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莲纹缠枝衫裙,发髻简单,钗环素净,淡极生艳。   裴文希得知施筠要见她,允她入宫,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而后又蹦出当年仁明殿里的情形。   宴会上她不苟言笑,只静静地饮酒。   兰轩看出她面色不虞,便遣了内侍跟她说悄悄话。裴文希看了他一眼,旋即跟着内侍出去。   内侍引她到殿外,裴文希下颚紧绷,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袖口。   “文希妹妹!”兰轩借口身子不适,从席上脱身。   裴文希乍一听见他声音,心头一惊,抿唇生涩的笑,“你唤我出来是有话说么?”   兰轩面带微笑,温声询问她的近况,他们有半月未见了。   裴文希敷衍了几句,她见兰轩身边无内侍跟着,眸光一转,便笑盈盈地说,“闻说是太后娘娘允我进宫的,你带我去见太后娘娘吧。”   语罢,她眸光迅速别开,垂眸看被月光映得发亮的地砖。   宫道两侧的灯烛微弱,一抬眼是望不到头的。   这一刹那,裴文希心头怅惘,忆起韩令仪在她面前又哭又笑,那时她的心就像这宫道,空洞见不到底。   慧灵姑姑告诉她,她娘是被谢家人害死的,这一切跟兰轩脱不了干系。   倘若兰轩没有自作主张的让她娘进宫,她娘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兰轩。被送出宫的那天,宫道也是这么长,这么黑。   裴文希紧了紧袖口,余光扫到兰轩的衣袂。只要他死了,也算为娘报仇,太上皇会很痛苦,太后也会痛。   “对不起,兰轩哥哥。”裴文希心下一狠,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宫道。   兰轩没躲开,他受了裴文希那一刀,血浸染明黄衣衫,他拧着眉,紧紧捂着伤口。   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尽管如此,他仍旧温柔地安抚惶恐不安的裴文希,擦去裴文希眼角的泪。   “没事的,没关系。”兰轩眸中带泪,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从仁明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希,真的没关系,是我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也很难过…对不对。”他气息渐次微弱,跌跪在地。   裴文希甩开带血的匕首,声泪俱下,她掩面摇摇头,泪珠滚滚,“慧灵姑姑说,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给娘报仇。我做梦…都忘不了。”   宫道那头,谢长溪带着内侍赶来,他本是想看兰轩因何而病,却不想在这里看到这幕。   谢长溪目力极佳,又闻到血腥味,旋即阔步而来,抱起兰轩,眸光森冷幽寒,“裴家也是活够了,到底是流着韩家的血,当初也不该留你。”   闻声,侍卫架起裴文希,将她带到暗室里。   兰轩想为她说情,只他身上太疼,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兰轩被刺杀的事很快传到延福宫,施筠着急忙慌地赶到福宁殿,她满目担忧,轻轻揭开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淋漓,刺得施筠双眸通红,   谢长溪这会不在福宁殿,想来是去问罪裴桢。   施筠默默守在兰轩身边,泪也流尽了。   兰轩醒时,惊动神经紧绷的施筠,她揉了揉酸肿的眼角,温声问:“好些了没,还疼吗?”   看着母亲急切忧心的目光,兰轩悄然垂眸,咬了咬牙,强撑起身子,“母后,我有事求你。”   施筠扶起他,疑道:“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为你去。”   兰轩知道利用娘亲的爱很可耻,可他没有办法了,太上皇一定会杀了裴文希泄恨,但他不想裴文希死。   其实是他欠裴文希的,他能为她做的事太少。太上皇从未真正将权利下放,他名为皇帝,朝政却不由他做主。   他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皇帝,他说的话不是圣旨。   福宁殿一片死寂,施筠屏退众人,再次关切的问他:“兰轩,你想要什么?”   “娘亲或许不知道,六岁那年我随爹上汴京,爹让我提剑走过宣德门,不许我哭,要我见人就杀。这几年我用功读书,只为早日掌权,可是爹根本不让。”兰轩顿了顿,下榻跪在施筠面前。   “我要娶她,我要娶裴文希为妻,请母后成全。”    第60章 如月之恒   当年再见谢长溪,施筠没想过再逃,为了兰轩她觉得可以忍。左右能等到兰轩掌权的那一日,直至如今,她才明白谢长溪不会让兰轩真正掌权。   只谢长溪在一日,权利便不会下放。   如此下去,谢长溪会逼疯兰轩,也会逼疯她。谢长溪瞒得太好了,这么多年,宣德门的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   从前,她只是以为谢长溪想用兰轩锁住她,为了锁住她,至少应该善待兰轩,爱护兰轩。   她知道的只有宣德门这件事,那她不知道的呢,谢长溪究竟让兰轩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对不起兰轩,是娘亲不好。娘亲,这就…这就为你求你爹。”施筠心口一窒,泪水涟涟。   都是她的错,不该轻信谢长溪。他就是个疯子,疯到不在乎亲儿子的死活。   兰轩眼眶通红,叩谢施筠。施筠支手撑着榻,费劲气力起身,问内侍谢长溪在哪儿。   她一路走回延福宫,宫灯明灭,一眼望不到头,哪里是尽头。施筠从寝殿里翻出当初自刎的匕首,她真想杀了谢长溪,想杀了他。   走到如今这步,都是被他逼的。可是谢长溪死了,兰轩如今也无法掌控朝廷,没有人能护着他。   是夜,明月高悬。   施筠在延福宫备了酒菜,静静等着谢长溪来用饭。不多时,谢长溪一身玄衣,踏月而归,面沉如水,一双眸子乌黑深沉。   他远远瞧见施筠在殿门前等他,他上前牵过她手,弯唇轻笑:“筠娘,外头冷,何必在此等我。”   延福宫外的梨花簌簌,乍一看像雪。   施筠盯得出神,好半晌才跟着谢长溪进殿,她近来神思不属,总爱盯着物件出神。   “放了裴文希罢,本也是我让她进宫的,”施筠轻声说着,眸光藏不住哀戚,语调却分外平静,“兰轩喜欢她,你若杀了她,往后父子不睦,也不是好事。”   谢长溪不会懂什么是爱恨,施筠清楚兰轩的本性,他与谢长溪不同,他敬爱裴文希,不会用权势相逼,若不是万不得已。   兰轩不会这样求她。   谢长溪大抵猜到她的意图,扫了眼满桌佳肴,冷哼一声,“你就是为了她说情?你可知道她险些杀了兰轩?”   言外之意,裴文希死有余辜,若不是她刺偏了,今日该悲痛的就是他们二人。   当初,他格外开恩留韩令仪一命,韩令仪不感恩,她女儿也不感恩,反倒要杀了他儿子。   “有人要杀你儿子,你难道一点不心疼?”他质问她,又忆起什么,淡声讽了一句,“从前兰轩性子软糯,皆是你教出来的。”   言及此处,施筠拍案起身,面带愠色,“谢长溪!你把兰轩逼成什么样子了,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他是人啊!不是你我博弈的棋子。”   语罢,施筠心头大恸,掩面痛哭,袖中匕首倏然滑落。   哐当一声。   谢长溪眸中寒光闪过,猜到她想做什么,这么多年维持的平衡,终是在今日打破。   他眼睫轻颤,忆起夷门山上,她翩然赴死的模样。   “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演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施筠瞥了眼匕首,好似无关紧要。   她淡淡道:“我也想通了,没必要再做挣扎,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细细算来,已经有十八年之久,十八年啊,太久了。   “你退位吧,我愿意和你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只过一夫一妻的生活,你也不要再拘着兰轩。”她怕他不信,复又轻言细语地说,“我是真心的,我余生只和你过,绝不生二心。”   谢长溪双眼微眯,审视施筠的眼角眉梢,他阅人无数,纵使对施筠总摸不准。   只是,如今施筠没有骗他的必要,这些年,他最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他竟不敢轻易去取,越美好的东西,越易碎。   施筠惯会哄他,倘若是骗他的呢。   谢长溪心下揣度施筠,思忖间,已想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么是为了施箨,不管她是为了谁,她终究是肯了。   谢长溪心心念念十八年,恩怨痴缠,也终有了结的一日,这一切都多亏了兰轩,真是他的好孩子。   见施筠退了一步,他也不便为难,“一时间,兰轩掌不了权。我答应你,待兰轩真正掌权那日,我与你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可以居宫外陪着你。”   “当真?”施筠原以为他不会同意,其实她做好了毒死谢长溪的准备。   若有人要下地狱,施筠宁愿那个人是他。   “筠娘,你早这样又何必生出这许多事,我要从来都只有你,你为何不明白呢?”谢长溪起身,一脚踢开匕首。   他当时确实想杀了裴文希,不过是怕兰轩心慈手软,着了裴文希的道。有他利用兰轩控制施筠便够了,难不成还要叫裴文希控制兰轩杀了他?   可笑。   不过裴文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裴桢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裴家因裴文希株连九族。   裴文希和兰轩都是好棋子,而他们的婚事,会让棋盘处于巧妙的平衡。   施筠将消息递给尚在养病的兰轩,而后又去暗室看了裴文希。小姑娘蜷缩在角落里,见着来人,一时惊慌。   “娘娘,我不是真的想杀他,可是我必须要杀他。”裴文希声线颤抖,语无伦次。   施筠蹲下身,轻柔地摸她的脑袋,“好孩子,我知道的。从此以后忘了仁明殿的事好吗,否则你和兰轩会一直痛苦。”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或许不了解裴文希,但她了解兰轩。兰轩不会记恨她,他会待她如初。   成婚也不过是兰轩想出来的权宜之计,他想保全裴文希。而裴文希呢,也不过才十岁。   他们都太小了,从小就要背负父母带来的重担活下去。   —   元咸九年,春三月,帝大婚。   暮春的晨光落在宣德门前的青砖上,御道两侧红绸如霞,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太庙阶前。   伏地的百官衣冠齐整,隔着一道道低垂的额顶,新帝的御辇正沿那条被红绸浸透的路缓缓向前。   太上皇和太后并未观礼,一切皆由裴桢定夺。   施箨立在大庆殿前,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腰间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温润光泽。   百官依次叩拜,他一一受了,目光却越过重重冠冕,落在殿外那株正开满花的梨树上。   他已经有六年未见过母后。   那天施筠离开延福宫,恰是梨花落的日子。此后延福宫的梨花又开了数年,只是不再有她的身影。   殿前疏疏落落地站着几名内侍,金漆的仪仗被日光晒得发烫。   施箨回首,瞥见裴文希迎着晨光走来,一步步落在他心上。   裴文希搭上施箨的手,施箨忆起多年前,他们躺在梨树下,晒着日光,是从那时起,他就决定要娶她。   不论前路如何,不管她是否还怨他。   福宁殿的梨树开了又败,皇城外的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施筠立在山林里,谢长溪牵着她的手,叮嘱她雨后泥泞,不便走得太快。她不肯听,转身跑到梨树下接了一捧梨花,而后又跟着谢长溪看流水东去。   世事繁华一梦,她能为兰轩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她其实快忘了,忘了自己从哪里哪儿,又要回哪儿去。   是夜。   谢长溪搂过施筠的腰,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贪婪迷恋的气息将她裹住,他温文尔雅地说,“筠娘,我会永远这样陪在你身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窗外清风明月,林间青山绿水。施筠听窗外的风声,似乎是从西北边来,她神思疲倦。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许多人在笑,又有许多死去的人,那些脸在青荷的脸上切换,有绿萝的、卖花女、卖饼郎、韩令仪……   还有很多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延福宫铜镜里的那张脸上。   ——正文完——    第61章 谢长溪的B面   大晟二十七年,四月十六。   雷雨暂歇,细密的雨丝如针线断断续续的落。荣善堂压抑沉闷,女使婆子皆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崔氏候在老太太榻前,老太太尚在昏迷中,面色不大好。她回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儿子,一时不好发作。   “顾好老太太,待老太太一醒,即刻来正房寻我。”崔氏一面吩咐,一面往外去。   谢长溪自然明白崔氏是何意,他回首看了一眼老太太,微微蹙眉。老太太身子骨向来硬朗,他不知老太太这病是真的还是为拦下他的手段。   眼见这雨绵绵无期,也不知何时停。夷门山和狮子岗相去甚远,且山路泥泞,那头乱得很,常有盗墓搜尸的事。   崔氏见谢长溪跟来,命人端来绣凳,她明白谢长溪心里想什么,便直言道:“你是为了她连老太太,整个侯府都不顾了?谢雪臣,这么些年的圣贤书你读到哪里去了?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值得你去费心思。”   方才转过回廊时,风裹着雨丝黏在谢长溪身上,冰腻湿濡,他心下烦闷,忆起昨日和施筠宿在棺材里,她的身体也是这般,冷却不僵硬。   崔氏唇瓣一张一合,谢长溪眼睫低垂,无心听她说什么,只一遍遍地回忆昨日的手感。昨日竟是他见施筠的最后一面,他们最后同宿在一起。   生同寝,死同穴。   可他还没死,他的筠娘怎么先死了。死,死了的人,尸体会腐臭,渐次变得僵冷,但筠娘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是很软和,除了冷,与死人完全不像。   其实,他还可以再留她一段时间的,等到他的筠娘真正像一个死人的时候,再将她下葬。   她的墓地不该那样死板,她的棺材也不该只容她一个人。   思及此,谢长溪猝然起身,点墨般的眼瞳里有一簇星亮的光在闪动,他看向崔氏,“母亲,儿子公务上的事不好耽搁,若祖母醒了,便叫人寻我。”   崔氏听罢,怒目横眉,正欲拍案欲骂,却见谢长溪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正房。   谢长溪出了侯府,吩咐鹤木去查崔氏今早去的地儿。他不大信崔氏的话,左右只他自个儿查出来的才放心。   崔氏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想来是他身边有人通风报信。他前脚出了枣冢巷,后脚崔氏便跟了来,打量他是傻子,由他们拿捏。   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他舍不得处置兰芳。用的趁手的,顺心的,还有几分像她的,只这么一个。   这阴雨绵绵,实在扰人。   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天的工夫,西厢房的东西便被搬空了,香案被撤下,只余些白幡悬在梁上,风雨一吹,便飘摇得像鬼魂。   宋真已拾掇好,预备回宋宅,只刚要过垂花门,迎面遇上谢长溪。宋真执伞的手一紧,垂首问安。   “宋姑娘,这么快便要离开?可有为筠娘上柱香。”谢长溪立在她身前,眸光从上至下的落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宋真一手执伞,一手捏了半包粉末,谢长溪来得太快,她尚未收进袖口。   “不过是厨房那头剩下的东西,我瞧着有用便一并带走了事。”宋真轻声回话。   这两日施筠的丧事办得紧,宋真不好收拾,只得等到下葬后才磨磨蹭蹭的收起药材,典籍。   她从厨房里找到曼陀罗粉着实是个意外,原先施筠常用药材做糕点,宋真知道施筠会剩点,便想收了带回去,只是没想到会搜到这东西。   谢长溪略一颔首,盯看她手上的东西,厨房那地方,向来只有施筠去的最勤。宋真要的东西,平日他都供上,又有什么是非要带走的。   宋真不会替施筠办事,但却不代表宋真不会无意中帮她。   “宋姑娘要带走的东西必是好东西,不妨留下,来日我着人亲自送一些给宋典御。”谢长溪似笑非笑,已伸手去问宋真要那东西。   宋真凝眉,心知这东西势必要交出去,何况本也是谢长溪宅子里的,也不是她的。   少顷,她将东西递给谢长溪,复又叮嘱道:“大人,此物来之不易,多为跑江湖的人所用。有致幻的效用,大人若要用此物还需慎重。”   若非得来不易,她也不想带走。   “致幻?”谢长溪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极轻,想来里头也没多少。   宋真解释道:“此物为曼陀罗粉,由曼陀罗花所制,本身便有致幻的功效。寻常江湖中人常用它来迷人心智,使人昏沉恍惚,甚至分不清虚实。用量轻时,不过让人神思飘忽、言语失度;用量重时,便会人事不省,形同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溪掂着那包药粉的指尖上,又补了一句:“此物药性极烈,且因人而异。大人若要用它,须得先知晓受用者的体质与性情。”   谢长溪了然,将那包曼陀罗粉收进袖中,随后遣人送宋真离开。   西厢房四下空荡,阴雨连绵的天,让这灵堂越发阴森可怖。宅子里的人被发卖,现下这儿是一个空宅,死过人的空宅。   雨中寒凉的冷意、以及潮湿、幽冷的气息席卷厢房。谢长溪阖上房门,一回身,好似又见着昨夜飘摇的烛火。   那会,施筠的尸体尚在他眼前,他还可以触摸、亲吻、拥抱,只要他摸得到,她就在他身边,就像她从未死去一样。   他可以带她回来。   冷月清辉,雨幕泠泠。窗棂半支,月光洒进西厢房内的青砖上,幽暗的冷光,渐渐渡到谢长溪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一半身子在冷月中侵泡,一半身子被长夜吞没。   从前的西厢,总透着澄明和煦的光彩,如春日暖阳,彼时施筠会在西厢温书习字,他们也曾在西厢欢好,她说她爱他。   爱?   他也爱她,爱将她留在身边,锁在身边看她一颦一笑,爱让他想将施筠的身子撕开看看她的心。   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铁石心肠。   他真怕她的心是石头,她的骨头是柔韧不断的筠竹。他知道,施筠的心是血淋淋的肉做的,而她的骨头一捏就会碎。   夷门山上,她的血一直在流,蜿蜒曲折,滔滔不绝。   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如果饮下她的血,能否与她心意相通。   谢长溪倚在门上,滑坐在地。   冷、沁人心脾的冷,窗外的雨丝犹如寒针,刺破他的皮肉,寒冰化在他的血肉里。   上次这样的雨夜,是得知谢凝玉死讯的那天。   那时候他也觉得这样冷,父亲早逝,他早已忘记父亲是个怎样的人,而他的母亲和祖母,为侯府的前途殚精竭虑。   他是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长大。   崔氏早早的将家族重担递给他,告诫他,训斥他,勉励他。他不负众望,早中探花,看似前途无量,却因党争而外放。   为了保全侯府,崔氏算计妹妹的婚事,要她嫁给韩行。   韩国公府,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没本事救下妹妹,连妹妹出嫁都未见到一面。是在那时,他明白,比为官清正更重要的是,虚与委蛇,不择手段的站上高位。   这些年,他私下搜罗不少韩家的罪证,桩桩件件,搁在五品以下的小官皆是株连九族的罪,可落到韩家头上,不过皮毛之痛。   韩家势大,皇城内有韩皇后和太子,皇城外又有韩国公,以寻常的法子,是搬不到韩家,他要从长计议。   后半夜,风摇雨坠,窗外雨如跳珠,院里满地零落。   谢长溪静坐半晌,眸光空洞死寂,漆黑的瞳仁里倒映飘摇的白幡。良久,他指尖微动,袖口的曼陀罗粉掉了出来。   他忆起什么,将那曼陀罗粉捡回来,鼻尖微动,嗅到花粉的气味。   这香味很熟悉,他一定在何处闻到过。   在何时?   轰隆——!   天边惊雷闪过,一道白光照亮西厢,满室白幡,阴冷且空荡。   谢长溪瞳仁骤亮,浮现起那一日的荒唐,他动了情,而施筠也异常配合的跟他欢好,那是她第一回说爱他。   他记得很清楚,只那一回。   那天的海棠糕里,夹杂的便是这个味道。   施筠给他下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骗她自己说爱他?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他依稀记得施筠说了许多话,可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只记得她说爱他。   爱,为何要骗?   又一记惊雷闪过。   疾风乍起,吹得窗棂哗哗作响,曼陀罗花粉被吹散,他一时不察,大量吸入。   谢长溪眉头下压,支手扶额,正欲起身开门,却因身子恍惚,站不稳。他扶着门框,摇了摇头,试图清醒神智。   疾风骤雨,漫卷西风,阴凉的风四面八方的灌进来,一阵阵呼啸的声音从他耳畔划过。   好似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说话,“大人,筠娘在这儿。”   他晃了晃头,推开西厢房门,扑面而来的风雨浇醒他的神智。   门外是疾风骤雨,月夜。   门内是幽冷空寂,筠娘。   他听见了,筠娘在唤他,筠娘就是死了,也会来找他追魂索命,她一定会在他身边。   良久,他心一横,索性关上西厢的门,转而在飘摇的白幡里找施筠的身影。   “筠娘,你在何处。”他驻足,紧紧握住一片白幡。   “大人,我在这里,你摸摸看。”身着素衣的筠娘,媚眼如丝,指尖点了点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头一颗心好似在为他跳动。   不多时,施筠又往他下身点去,谢长溪急于握住她的手,却握住了别的。   他凝眉,有一瞬的错愕。少顷,他又听见温言软语的声音,“大人,你动一动,筠娘好想你。”   良久,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她的活色生香的脸,于是不再找她的身影,他的耳边抚过风声,还有施筠的声音。   他的筠娘也在想他,只是不在他眼前,他也很想她。   想和她阴阳缠绕,想和她再度春风。   谢长溪平躺在地,悄无声息地解下系带,掌心紧贴下身。   就像他当初和施筠那般,他听得见风声,还听见细微急促的声音。   他曾进入过她的身体,那是他离筠娘最近的地方。   白幡随风飘动,冷雨砸在窗棂、屋檐,滴滴答答——   一下又一下,耳边是他听见的,他的心听见:“大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大人,我离不开你。”   筠娘说,离不开他。   谢长溪眉心深蹙,曾几何时,这些都留在筠娘的体内,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思及此,他心间颤了颤,抬手嗅了嗅。   “筠娘,你爱我的,对么?”他落寞地自问自答,微弱低沉的嗓音被雨水湮没,这声音只有他和鬼魂听得见。   他始终紧闭双眼,不肯看自己身处何地。   滴滴答答的雨声,如碎石一点点敲击他的身心,凿开他的心肺。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的心肺是空洞的,飘渺无依的。   他追寻的、信奉的人生,正在瓦解……权势于他心里占的地位竟这么渺小,他想要筠娘、筠娘……   雨夜,又冷又长,耳边温软的声音正在悄然消失,一只只无形的手,偷走了他的筠娘。   他抬手,再度轻嗅那白灼的液体,指尖反复捻动。地上的身影,白衣胜雪,裸露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骤然睁眼,一双瞳孔斥满无措惶恐,他不要醒来,他的筠娘不在这里。末了,他嘶哑的喊了一声,“筠娘别走!”   筠娘的声音消失了,他听不见,筠娘被鬼差带走了,他要救她,要为她招魂,她是兰花变得仙子。   仙子是不会死的,她是神仙。   “筠娘,我会找到你,我为你招魂,为你找个新的躯体好不好。”谢长溪仓皇爬起来,跪伏在地,凭借稀薄的月光寻找曼陀罗粉。   不多时,他找到曼陀罗花粉,被风雨吹散。他袖口翻飞,扑棱着宽大的衣袖,膝行上前,鼻尖轻触青砖地,一点点地吸入熟悉的味道。   “是筠娘的气息。”他喃喃自语,复又闭上眼睛,再度听见思念的声音。   雷声轰鸣,惊雷乍现,满室白幡、白衣,像瓷一般的人躺在青砖上,仿若尸体。   谢长溪的灵魂被禁锢在西厢房,他的又一次见到筠娘,听见筠娘温言软语地说话,一次次迎合他,他纵欲,不肯放过她。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任由急促的呼吸搅乱心绪,心和身体都在痉挛。快感如潮,落寞的空虚感却总在事后侵吞他。   他不能停下,一停下心就会空。   疾风骤雨过后,谢长溪倏然收手,心悸不已。   待他再睁眼,四下天光大亮,温和明媚的日光,刺得他眼皮生疼,昨夜的荒唐,如梦一般。   那些又冷,又幽暗的梦,明明那样真实,怎么会不见了。   白幡自然沉重的下垂,肃穆冷硬,窗棂的雨痕未干,青砖上的水渍还在。   昨天夜里的事,都是真的,而他醒来看到的一切,也是真的。   谢长溪抬手,眉心紧蹙,手心黏腻生红,他衣衫不整,浑身疲软的躺在地上,入目便是空荡荡的白幡。   是曼陀罗粉的作用。   他后知后觉,情知昨夜的荒唐皆是他自愿。   静默许久,他用另一只手扶了扶额,揉了揉额角,起身整理好衣衫,慢腾腾地爬起来。   厢房外一道身影候着,谢长溪缓缓推门,面色沉静,一只手背在身后,他轻咳一声,“下葬的事查得如何了。”   鹤木呈上一封信,“夫人确实来了宅子,只夫人与身边人皆是去了夷门山,并未去狮子岗,属下派人去狮子岗查探了,也没见着棺材。今晨,荀大人送了封信来,还请大人过目。”   谢长溪垂眸去看那信,正欲伸手去接,忆起什么,便拧着眉离开,“先回侯府,将这儿锁起来,没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鹤木顿了顿,咬牙道:“郎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若是为铃香的事,依照上回的处置,你替她领罚。”谢长溪顿步,冷声道,“别叫她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难保她的命。”   施筠下葬这事,兰芳参与其中,铃香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鹤木跟他多年,为了铃香三番四次的出头,如今他不妨卖鹤木个人情,更何况施筠已死,倘或她在,也必然要成全了他们二人。   他的筠娘太心善。   颍川侯府。   老太太已幽幽转醒,崔氏派人去寻谢长溪回府。谢长溪碍于祖孙情,去荣善堂看过老太太几回,老太太来来回回便是那几句话,谢长溪听得烦了,便以公务为由不再去看。   老太太心忧成疾,身子每况愈下,这日她见着崔氏,泪眼婆娑,“雪臣,与我们到底是生分了,明仪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崔氏,闺名明仪,多年来老太太也极少这样叫她。   崔明仪拉过老太太的手,挤出生涩的笑,“老太太说这些作甚?不过是为了侯府罢了,何谈苦不苦。”   她出身名门,只是运道不佳。崔氏落寞,丈夫早逝,侯府门庭冷落,这些年,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   她的女儿貌美聪慧,儿子年少及第,眼见着就要熬出头,却因新旧两党的争斗,而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侯府终究是要靠谢长溪,那时留给她走的路,只有那么一条。崔明仪垂泪,女儿的样貌她快忘了,“老太太,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人始终要往前看,心不能留在过去。她的心若要留在过去,丈夫死的那天,她就该跟着去。   老太太心疼地拍拍崔明仪的手,轻声说了句,“好孩子。”   —   谢长溪清楚施筠的坟茔在夷门山上,青荷的旁边,只他心下不愿信施筠就这么死了,虽已下葬,可他心里施筠还活着。   倘若去见她的坟茔,将她挖出来,岂不是承认她死过一回,难道他要再一次看施筠冰凉冷腻的尸体。   他不能,他无法接受,情愿此刻多骗一骗自己。   越想她,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见她。   他的筠娘为何这样倔?   她在挣扎抗拒什么,于旁人来说,这样天大的恩赐,早已欢喜不尽,于她而言,怎么便像是枷锁囚笼。   骨气、自由、尊重……她想要的每一样都建立在权势之上,她不过是个婢女,肖想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心比天高。   再过些时日便要入秋,按着荀老给他的建议,他要离京了,但他还得再等等,等太子来找他。   北境的精兵,若能为他所用,便不是一座城、一支军的轻重,而是整盘棋局的重新落子。   谢长溪垂眸看案上的舆图,指尖拂过那道蜿蜒北上的驿道。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君心难测,于他日后都无甚关系。太子势大,二大王手上兵多,日后皇位落到谁头上,还说不定。   当然,他希望二大王赵源能压赵澜一头。   “郎君,昨夜二大王去了永福公主的别苑。”鹤木见谢长溪不语,便接着道,“虽说二大王与永福公主是兄妹,常相见倒也无妨,只是二大王前脚刚走,后脚太子便来了。”   自去岁宫宴,谢长溪便叫他盯住永福公主,二大王和太子,这三人中,太子和二大王的行踪不定,且又有暗卫,实难捉到什么把柄。   唯独永福公主,长居宫外别苑,看守不严,盯得最为顺心。   永福公主常与二大王相见倒无甚要紧,可这太子是韩皇后所出,且又与永福公主极少见面,怎么会常去看望。   宫墙内有些不堪的传闻,谢长溪偶有几次也听见内侍交谈,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那太子也是流着韩家那样肮脏的血。   这事于他而言是有利的,或许在将来永福公主会帮他一个大忙。   八月十五,中秋夜。   谢长溪陪着老太太在荣善堂用过饭后便离开侯府,径直去了枣冢巷。他记得施筠怀他的第一个孩子时,也是在八月。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如今已经三岁。   鹤木候在房外,自那回过后,谢长溪极少再来枣冢巷,偶有几次也只是在门前看看,这回不知怎么又将自己锁在里头。   兰芳一路跟过来,心知谢长溪是在思念姐姐,心念一动,便折身去了正房,挑了件素色衣衫,平日里姐姐最爱穿的一件。   她如今身量与姐姐差不多,正合她身。   正房里兰芳换上素色衫裙,卸去钗环,发髻简单的梳起。铜镜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前腮上的肉消了不少,也变成瘦削的脸了。   她等着长大的这日,而这日,已经来了。   兰芳心头欢喜,整理好衣裙,快步到西厢去。   鹤木远远瞧见她,微微凝眉,“兰芳姑娘,郎君在西厢向来不见人,还是莫进去了。”   兰芳蹙眉,心觉鹤木故意拦着她,从前鹤木便多向着铃香,而铃香一心一意的跟着姐姐,想来这两人都成了她姐姐的人。   “鹤木,我如今是郎君的贴身女使,郎君一个人在里头岂能放心,何况郎君衣食住行皆有我照料,又有何可担心的呢?”语罢,兰芳压低声音,刻意学着施筠的语调朝里头唤了一声,“郎君。”   鹤木皱眉,略有些无语,心觉兰芳疯魔了。   不多时,西厢的门被推开。听见动静,鹤木退至一旁,腾出空间来。   谢长溪甫一开门,便见兰芳于月光中站定,她低眉垂首,他自上而下的看去,轮廓衣裳,与施筠有七分像。   他指节叩紧门框,饶有趣味地开口,“头再垂得低些,身子再侧一侧。”   兰芳听罢,便照做,最终侧身垂首立在阶前。晚风拂面,吹得她心慌意乱,她心下有几分欢喜,可又觉得奇怪,为何要她这样做呢。   是在透过她看姐姐么,可是姐姐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有活着的人重要。   “跪下。”谢长溪轻呵一声。   兰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不轻,双膝一软,便栽跪在地。一时无措,她惶恐发问:“郎君,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谢长溪阔步上前,过兰芳身侧时,冷声道:“我只是喝了些酒,不是醉了,离开侯府罢,往后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侍奉了。”   他从前竟觉得兰芳最像她,如今才知,兰芳最不像她。   事到如今,他方才知晓,为何会留着兰芳。   不过是因兰芳骨子里有他想要的,他想要施筠像她一样伏低做小的取悦他、侍奉他、仰慕他。   可惜了,施筠不会如此待他。   兰芳心灰意冷,跌跪在地,声泪俱下道:“郎君,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郎君!”   她看着宝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没入黑夜,她再也看不清人。   鹤木跟上谢长溪,谢长溪翻身上马,仰头看了眼圆月,中秋佳节,合该一家团聚。   他看不见化作鬼魂的施筠,可却晓得她的尸体在何处。   这样好的月夜,佳人同赏才是。   “鹤木,不必跟来,若有要事,便来夷门山上寻我。”语罢,谢长溪扬鞭,驾马而去。   鹤木立在原地,不必想也知自家郎君去了何处。   月上中天,马蹄声踏碎枯枝败叶,林间松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草腥气,其间还有说不出的腐臭气息。   这是他第一回来见死后的施筠,只一看见那坟茔,心脏顿疼,绵密的阵痛由心脏蔓延开。    第62章 永福公主x太子【不吃,慎入】   前些日子落过雨,坟土湿润。风声疏狂,似在一遍遍警醒他,他曾在这儿失去过身体的一部分。   谢长溪眸光微沉,鼻尖微动,湿润且裹着土腥气的味钻进鼻腔。   雨水、泥土、入夜,夷门山的棺材。   幽冷凄清的圆月高挂,坟堆就在他眼前,他亦步亦趋,只一靠近浑身气力便被抽走。   少顷,他跌跪在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   泥土糊在他的衣袖上,不觉得脏,反生出些许安心。自施筠死后,他少有的安心,很少再有离她这么近的时刻。   他膝行上前,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正是施筠当初自刎的那柄匕首。   刀光闪过,他丢开剑鞘,发了疯似地开始挖泥土,不知疲倦地往下挖,飞溅的泥渍,如同他翻腾的血液。   只要往下挖,他离筠娘便越近,尸体在地下不会即刻腐烂。即使是烂了臭了,也还是她的筠娘,身体在他身边,魂魄又能逃出多远?   谢长溪颤抖着手,心头一阵颤似一阵。   “筠娘,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日后为你招魂可好,为你重塑肉身。你不是想要自由和尊严?我捧上来给你,你想要么?”他语气低沉幽深,还带着浓烈的诱惑。   这世上除他之外,不会有人更了解他的筠娘。   从身到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施筠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心比天高,渴求平等尊严的人。可这世道的尊严自由是建立在权势之上,权势养人,他想要的,他可以给,将她捧上那至高的位置,谁人不尊她敬她。   可是他的筠娘没给他这个机会啊。   思及此,谢长溪腕上使力,匕首尖端磕到硬物,他眸光微沉,迸出星亮的光彩,是棺材。   他已经挖到棺材。   “很快了筠娘……”他顿了顿,正欲起身往另一侧去挖。   林间的死寂被打破,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让谢长溪警觉,他循声回首,瞧见鹤木迎风而来。   鹤木一见谢长溪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看脸色,“郎君,太子急诏,是为北境的事。”   谢长溪凝眉,眸光盯向露出一角的棺材。   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让他去北境为他笼络北境的精兵,这事原也是他计划之内的。   只是不巧,他这会不大想去。   鹤木看出谢长溪的心思,他眸光一转,看向坟茔,心觉此事到底是损人阴德,还是劝一劝的好,“郎君,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尚有些紧急,是唤了暗卫来寻,郎君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踌躇间,谢长溪深吸口气,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一面觉得自己在发疯,一面又想看一看棺材里活色生香的人。   活色生香?   已经死了快几个月了,想来也不是活色生香了。   “罢了,先去东宫。”他双眼微眯,擦了擦匕首上的泥渍。   —   深夜。   待谢长溪与太子商讨完北境的事,他连夜出了东宫,此时东宫殿门大开,好似不止为一人而开。   谢长溪眸光微动,回身吩咐鹤木,“盯住东宫,今夜怕有人来寻。”   鹤木明白,索性也不回去,就在东宫偏僻处等着。   按说他们之前盯永福公主的别苑其实得了不少消息,太子和二大王,与永福公主的关系亲密,总是前后脚去别苑。   永福公主病弱,极少出别苑,至少鹤木从未瞧见她出去。   一直等到子时,鹤木眸光大颤,竟瞧见一道粉衣,戴着帷帽无所顾忌的出入东宫。   东宫。   赵泠来的次数并不多,但她记得东宫的路怎么走。幼时,赵澜常带她来东宫,如今又常同她说起东宫。   为此,她不敢忘了东宫的路。   宫道明亮,一盏盏宫灯在夜里飘摇。赵泠拢了拢衣袖,轻咳一声,今日本该是赵澜来别苑见她。   只是赵源一直在别苑不肯走,只能她传信出来。   这两人,从小便不对付,连带着她也成了两人的棋子。   如今大局未定,太子极有可能荣登大位,她是不愿去得罪这个太子哥哥。至少名义上,他们都是她的哥哥。   寝殿内,赵澜扶额,思索谢长溪去往北境的事。   他对谢长溪并不十分放心,说到底是有条人命横在中间,可他将来是天子,他能不为天子效力?   再说,他一个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给韩家使绊子。韩家那些荒唐事,他也不是不清楚,谢长溪治一治韩家,其实也无伤大雅,只要不伤其根本,由着他去就是了。   他如今还要用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顷,内侍小心翼翼进殿,压低声音道:“殿下,永福公主来了。”   赵澜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永福公主”拢回,他着玄衣龙纹长袍,缓缓起身,面带笑意,“都退下罢,我去迎她。”   内侍略微一顿,永福公主来东宫的时日不多,只她每回来,都由太子亲自迎。旁的人,是没有这样的福气。   永福公主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连宫中的人都极少见到她的真容。   内侍心底啧了一声,转过念头,心下暗道:这太子殿下对永福公主也颇好了些。   永福公主是慧贵妃的女儿,而慧贵妃膝下又养着二大王,二大王亦有夺嫡之意,他家太子竟对这个妹妹很是宠爱。   赵泠踏月而来,远远便瞧见赵澜。   皇子中,唯太子郎艳独绝,身上威仪浑然天成。赵澜出身高贵,血脉正统,生得好些好似也没什么奇怪。   夜风清幽,拂动轻纱,透过缝隙,赵泠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会来见太子做什么呢,他又想做什么呢。   她来见他,好似是一种习惯。   比起赵源是个名义上的亲哥哥,赵澜待她要更好,如何好?那是宫里人极少知道的。   她并非从小养在别苑,幼年她长居宫中,与赵澜时常见面。那时,赵源并不喜欢她,赵源比谁都清楚,这个妹妹不是她的亲妹妹,是利用他的人的女儿。   赵源从前是恨她的,但赵澜从来没有。   赵澜爱护她,关心她,只出于本能,从何时变了,赵泠不清楚。   或许是她向官家提出要去别苑的时候,那时候赵源已经不恨她了,因为他知道赵澜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愫。   她们争夺她,就像争夺皇位一样。   只她是个活人,并非死物。   人只有一颗心,故而偏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日赵源来看她,她无所顾忌的迷倒他,来见赵澜。   赵泠立在殿前的花树下,见到赵澜的那瞬,心下对赵源又有几分愧疚。赵源只是小时候恨她,却从来没有刁难过她,可她已经偏心了呀。   赵澜屏退众人,诺大的东宫,倏然间静了下来。   “阿泠。”他阔步上前,将心心念念的人揽进怀里。   赵泠心神一晃,宽慰自己,做了就做了,她此刻很安心,她在做什么,赵澜在做什么,她们心里都很清楚。   她很想他。   “阿兄,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阿兄身边了怎么办?”赵泠声音轻细,在夜风中犹如丝线,仿佛一触即断。   她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给别人了,他们怎么办。   害怕的事还有很多,她和阿兄的事,她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们如何自处。   赵澜听出她的话外音,温声安抚她,“阿泠,不会有那一日的。阿兄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我们心意相通,血脉相连,不会的。阿泠,你要信我,不论发生什么,阿兄都会护好你。”   赵泠摘下帷帽,眉花眼笑,眼底氤氲起水雾,她扑进温暖宽厚的胸膛,柔柔道:“我知道的呀,阿泠一直都很相信阿兄。”   这一切的信任都必须建立在赵澜稳坐皇位,否则她的命运仍是未知。   赵源对她的心思,赵泠是拿不准的,是嫉妒她先把心给了赵澜,还是想恶心赵澜故意亲近她,还是因为她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   他的心思太复杂,她不想去猜。   她喜欢赵澜,赵澜对她的爱,很纯净,很温和。   唉,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还是惶恐、害怕。   “阿兄,你不怕吗?”赵泠挽住赵澜的脖颈,被他抱在怀里,她太害怕,所以要问一问他怕不怕。   两个人一起怕,会不会好一些。   赵澜垂眸,神情温和轻柔,眼底涌起万千柔情,将她紧紧包裹。他的阿泠,面色病白,唯一的红润还是因方才忽然被抱起的无措。   “阿泠,没什么好怕的。兄妹之间,互敬互爱,生出爱怜之意又有什么不对呢?”他比任何人都懂阿泠的心思。   阿泠怕了,他便不能怕。   寝殿内灯烛明亮,赵澜轻轻将她放在榻上,他垂首,指尖抚过她温凉的面皮,勾勒她的眼角眉梢,末了,在她琼鼻上轻轻一刮,如同他幼时那般。   他居高临下地说,“阿泠,你可以怕,但不可以退缩。我明白你,来日我登不上皇位,你便会转头去找他。阿泠,你还小,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赵泠眸光躲闪,最终看向飘摇的烛火,淡声道:“阿兄,你误会阿泠了。”   赵澜揽过她的身子,将人轻轻搂在怀里,他下颚抵住她的肩,气息沉闷,“阿泠,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   阿泠的依靠、仰慕,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他的阿泠真的爱他,便不会让赵源时刻亲近她。大局未定,他无法真正拥有阿泠,而赵源亦不敢轻易动手。   但他很幸运,他是太子,母家势大,皇位于他而言,就好似探囊取物。   只要老皇帝死了,他就可以独占阿泠。   赵泠一时怔忡,静静地看他,“阿兄,你不能这样想我,你终究不是我,也看不见我的心。”   猜忌,是皇室里最寻常的玩意。赵泠明白,但她对赵澜的真心,不想被猜忌。   她悄然回首,落下一吻,在他的脸颊、耳畔、唇边…   和从前一样,阿兄的一切都没有变,她很思念那些感觉。   —   谢长溪前往北境的圣旨已下,九月初便要启程去往北境。   近半月来,老太太的病愈发严重,寝食难安,得知谢长溪欲往北境,老太太唤他到榻边说了些话。   老太太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谢长溪年轻的面孔,她淡声道:“你一直恨明仪,又是何必呢?我同你说一说当年的事。”   当年谢长溪高中探花,韩家因荀自唯的缘故,将颍川侯府视作旧党,自然不愿谢长溪登科入仕,为此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   崔氏和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这事其实不难,说到底只是因谢长溪老师的缘故,他们和旧党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当年荀自唯愿意教导谢长溪,也不过是看他天资聪颖,爱惜人才罢了。   “当年,凝玉嫁到韩家,凝玉是点了头的。你不该只怨怪明仪,她也很辛苦,你不知道她。”老太太咳了一声。   谢凝玉也是从崔明仪肚子里出来的,她岂能不心疼,不过是藏得好,不提罢了。   谢凝玉是为了谢家点头嫁进韩家,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韩家是个虎狼窝,她们瞒着谢凝玉,不知最后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谢凝玉知道那韩行并非良人。   婚事已落定,哪有回头的到底,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岂不是扫皇家的颜面。   “那也不该用妹妹的命去换,倘若当初我知晓,必不会那妹妹的婚嫁去换仕途。凝玉那么小,她和伯灵两情相悦啊!”谢长溪眸中隐隐有泪,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说出这话时,他脑海中闪过施筠的脸。他将妹妹视作不可触碰的底线,却无视施筠所有的请求。   他忽地忆起施筠的话,她说他与韩家那些人并无分别。   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爱她,必不会叫她受磋磨而死。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谢长溪勾唇冷笑,他清楚,并无分别。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拿到手便是。   可惜,施筠已死。   老太太轻闭双眸,叹道:“雪臣,你不明白你母亲,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他们母子,积怨已深,恐怕是不会有和解的那一日。从前他们还愿意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说上几句话,可她时日不久,她若死了,他们母子又该如何。   好在,颍川侯府的家业守住了。   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累了,吩咐人退下。   —   北境一去五年,带回的消息让远在别苑的赵泠大惊失色。北境竟指名要她去和亲,北境山高路远,蛮夷之地,她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种地方。   当夜,微雨寒凉,赵泠什么也顾不上,下榻一路狂奔去东宫。内侍撑着油纸伞,正欲落锁,见远处一道白影飞快地跑来。   他揉了揉眼,确信自个儿没看错,是永福公主。   “停下,打开门。”内侍使了个眼色,厉声道,“今夜的事,若不想掉脑袋,便管好自己的嘴,把眼睛都闭上!”   守门的小厮连连点头,旋即闭上眼睛。   内侍迎上前,正欲开口说话,却见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地往里奔走。   他看着鬼魅一样的背影,微微凝眉。   宫廷的消息传得比外头快,这会宫里人人都知道永福公主将要去北境和亲。可永福公主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等地方。   内侍看永福公主的鞋履都跑掉了,想来也是怕极了。   “阿兄,救我。”赵泠浑身湿透,轻薄的衣衫贴着肌肤,丝丝寒意直往心肺灌。   可她顾不上,顾不上冷。   和亲,这两个字如针一般刺在她心头。她去和亲,不如死在东宫。   赵泠清冽的声音传进赵澜的寝殿,他箭步而出,顺手拿了件披风。和亲的事,他不是没有为她想办法,只是人人都清楚,用一个公主换北境的和平,很值当。   不值的,对他而言,要舍弃妹妹和亲,是不值的。   他还年轻,而他的父亲,年老昏聩,要舍弃妹妹换一时的安宁。   “阿泠,别哭,阿兄在呢,阿兄会保护你的,不要怕。”赵澜眉心轻拧,见她鞋履尽失,哭得梨花带雨,心口一窒。   他抱起赵泠,替她换了他的衣裳,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   “阿兄,我们逃吧,我不想做公主了。”赵泠声音轻颤,身子止不住地战栗,今夜的雨丝寒凉,浇得她惶恐不安。   她自小因病不和慧贵妃亲近,她名义上的兄长也不会为了她做什么,她只有他了。   赵澜踌躇,眉心拧成川字,他继位不过时日长短的事,可他等不了了。他太了解老皇帝的心思,恨不能将他的阿泠现在送出去换北境太平。   阿泠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是他的人。   “阿泠,你看着我,你不想和亲对吗?”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颚,审视妹妹眼底的神情。   在来求他之前,他的阿泠是否去求过那个人?   “阿泠,别撒谎。”他顿了顿,逼赵泠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   赵泠抿唇,眸光微微颤动,轻声唤了他,“阿兄,别为难我。”   闻言,赵澜下颚紧绷,咬了咬牙,勾起一抹冷沉的笑,“你求过他了,才来求我,阿泠!”   赵泠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她定然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她不想去和亲,一点也不想,倘若这时候有人带她离开,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赵源不愿意,与她朝夕相伴的阿兄呢。   “阿兄,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呢?”赵泠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隐约觉得,赵澜也不想为她做什么。   不会的,赵澜会为她做的,阿兄是她最容易蛊惑的人。   他们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又有什么能够横在他们中间。   北境,是个荒凉的地方。   蛮人,是不讲理的外族。   “阿兄,你怜一怜阿泠。”她眉心轻蹙,一双轻灵的双眸痴痴地看他。   她抬手抚过赵澜骨节分明的手,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乖顺、可怜、又无依。   这幕触动赵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轻叹一声,自嘲地笑笑。   为了阿泠,他什么都可以做。    第63章 爱恨同悲   元咸二年,初春。   延福宫常年寂静,落花也无声。   内侍平日不进殿内,那位太后娘娘极少使唤她们。她们私底下觉得新奇,太后娘娘得太上皇宠爱,打她们服侍太上皇以来,就连个侍婢都没瞧见。   这会天色尚早,延福宫里头安宁如常。这些天太后娘娘的梦魇越发的重了,夜半是睡不着的,天色稍霁方才睡熟。   梦魇这事断断续续已有两年,恰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   延福宫内侍对此事缄口不言,私底下也不敢议论,更不敢跟这位太后娘娘多说话。   长此以来,延福宫便诡异的静,落针可闻。   施筠揉了揉酸乏的肌肉,并不知多久醒来的,天光大亮,想来又是快午时了。   她半夜又梦到韩令仪的脸,梦里韩令仪静静地坐在她面前,忽地撞在仁明殿的宫墙上,随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漫进鼻腔,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第几回了?   施筠记不清了,这梦就一直做,怎么也忘不掉。   内侍算着时辰进殿,怕打扰延福宫的宁静,她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梳洗。”   “进来罢。”施筠沉吟片刻,抬了抬手,总躺着也不是个事,人要动一动才有人味。   春天,晒一晒身上的霉气,兴许就不再做那个梦了。   思及此,她起身,只刚坐起来,心却沉了。   内侍扶起施筠,搭在内侍手上的手臂是轻盈的,太后娘娘太瘦了,一眼望过去,倒像是衣裳挂在架子上。   唉,是个温和的娘娘,就是总有拂不开的忧愁。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娘娘,还有什么烦恼呢。   内侍年纪轻,不免在心里感慨。   施筠梳洗过后便去延福宫外的亭子里坐了一阵,只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便好似泥人。   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没人知道太后娘娘会在这里坐多久,但她们习惯了这份安静。   不多时,施筠便觉疲倦,她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会有了困意,她起身吩咐熟悉的内侍,“扶我回去罢,这会累得慌。”   内侍心下如释重负,在殿内伺候比在外边松快得多。   先前梳好的发髻,这会又全拆了,青丝散落,内侍为她梳发,看着镜中的施筠,由衷感叹,“娘娘,真像菩萨观音,平和温柔。”   闻言,施筠便抿唇轻笑,“啊,为什么呢?”   内侍极少搭话,听见施筠温和的声音,起了兴头,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起来,“娘娘平日不说话,静静地,很美,从不为难我们,可不就是菩萨观音么。”   她暗想,难道这就是太上皇钟爱太后娘娘的原因?   “哦,这样啊。”施筠眉眼间带了一丝倦意,不欲再说什么。   她的话,会被记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思量再三。   深宫寂静,她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内侍们也都捧着她,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况她成日被梦魇困住,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   施筠起身吩咐内侍退下,她要睡会。只刚出声,便听外头稳健的步伐,内侍纷纷行礼,“太上皇。”   晴光入室,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来人意气风发,肃穆的面容再看延福宫里的人时变得温和柔情。   内侍们识趣地退下,留他二人在殿内。   殿门阖上,光尘飞舞。   施筠微微蹙眉,立在山水屏风前,声音懒怠,“你怎么这会来了?”   按理说,谢长溪这会应当在福宁殿和兰轩一道批折子。   谢长溪大步上前,拦腰将人抱起,他嗅到施筠身上春日的气息,便知她出去过。   “累吗?”他轻声问她。   施筠近来梦魇的事,他是知道的,偶有几次,他陪在她身边一点点安抚,尽管他听不明白她的呓语。   她的心太重。谢长溪眉心轻蹙,心疼地看她。   日夜难免的滋味他尝过,谢长溪明白她神思疲倦,也不欲打搅她,只将她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罢,我守着你。”谢长溪弯唇轻笑,温柔地吻她面颊。   施筠不动声色地别过头,淡淡道:“劳烦你了。”   她是很累的,殿内安神香袅袅升起,光线柔和,很快便沉入梦乡。   谢长溪坐在一旁,眸光描摹她安睡的侧脸。自进宫后,他将她养得很好,可怎么也养不胖,到如今还是这么瘦。   她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他抬手将她抱紧怀里,轻柔地拍她的肩。   只这动作,叫施筠想起阔别已久的东西——妈妈的怀抱和摇篮。可她记得,她已经离开妈妈很久了,多久了呢?   施筠记不得了,这个怀抱不是妈妈的。   想到这里,施筠眉头拧的更深,梦里她一直在跑,四周一片漆黑,跑不出去的黑笼子。   “都是你害死了我——!”一张美艳至极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吃了她。   施筠连连摇头,惊恐不安,“不是我,我没有害人。”   身后又有别的声音想起,是在韩国公府的花厅,一张清秀绝尘的脸,戚戚然地说,“你!见死不救!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又有凄冷的哭声,伴随着花香。   各种纷杂的声音环绕在耳边,灌入她的脑子里,融进温热的血液,血在翻腾发烧。   施筠被灼烧得很疼,旋即又想起汴河冰凉的池水,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幽深、荡着水波光影的汴河水里,浮起一团黑乎乎的声音,与她幼时抱起的兰轩一样小,黑影缠绕在她身边。   “娘亲、娘亲、娘亲……”婴儿尖锐讽刺地声音不停地在说话,“你是我的娘亲么,娘亲?”   “不是的,我不是的!”施筠冷静下来地血液又再次翻腾,头脑已经不清醒。   “不是我!”她嘶喊一声,“我要回家。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谢长溪眉心紧蹙,任由施筠指尖掐进皮肉。他清楚她很痛苦,那么她梦到了什么,真想进到她的梦里。   皮肉的疼痛抵不过心间细密绵长的刺痛,他害怕失去施筠,也害怕施筠痛苦。   他只想施筠欢喜地活在她身边。   她的痛苦灼烧他的眼眶、血肉、肌肤。谢长溪轻闭双眸,感受施筠指尖的力道,切肤体会。   他能体会她的几分痛?   一分也不能。   “筠娘,醒醒。”谢长溪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筠娘,快醒醒…”   施筠在温热的怀抱里剧烈挣扎,良久,她才惊觉耳边有人在唤她。这声音撕裂漆黑的梦境,她骤然睁眼,瞳孔因见光而骤缩。   “你又梦魇了。”谢长溪下颚抵在她肩上,无奈中带着心疼,他恨不能替她受梦魇之苦。   施筠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喘了口气。醒来后的身子很沉,全身使不上力,她无力地倚在谢长溪怀里,“我睡了多久?”   谢长溪轻声回她的话,“一刻钟。筠娘,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施筠习惯性地弯唇,笑得麻木。告诉谢长溪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心里、梦里都对他厌恶极了啊。   如今,她连逃也不想逃了。   谢长溪见她心绪低迷,也不知是不是宫里太闷。细细想来,或许是因这地方太狭窄,闷得人喘不过气。   “筠娘,过两日我带你出宫可好?城西有一处汤泉行宫,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光是前后庭院便有十余进,沿山势层层叠叠铺开。宫苑里的湖,能泛舟半日才到尽头。你不必拘在殿里,想去哪儿都行,我让人把整座行宫都空出来,只留我们自己人。”他顿了顿,见她不语,又道,“山后有一片枫林,秋深时红得像把整座山都烧着了,你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致,我陪你看。”   他说话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施筠微微颔首。   兴许换个地方,便不会再梦魇了,离开也好,总比在宫里待着好。   见施筠答应,谢长溪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紧紧搂住她的肩,“筠娘,你想做什么,只消告诉我,我会答应你的。”   他轻轻地说,“别离开我筠娘。”   沉闷阴郁的气息在施筠耳边萦绕,沙哑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施筠抬眸看窗外枝影横斜,绿意盎然,是一个极好的春天。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   华贵宽大的马车里,施筠指尖捻动车帘,春光跃进她深寂的瞳孔,焕出明亮的光彩。   谢长溪心情颇好,索性搁下书卷,斜倚车壁,借着这缕春光打量她。   “你难得有心思看这些。”他温声说,“你若喜欢,日后多出宫也是好的。”   他如今已不怕施筠再逃,在得知兰轩是他们孩子的那一瞬,他便有了永恒的把柄,何况他是天子,施筠又能逃到何处。   他的筠娘倔,却不蠢。   施筠听罢,没了兴致,放下帘子。   谢长溪知道她,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呢,说这话好没意思。   “倒也罢了,看了心里堵得慌。”语罢,施筠歪着头靠在车壁上,昨夜她闭眼后不敢睡。   而谢长溪睡在她身边,他估摸着也没睡。   施筠余光扫他,“一夜不睡,精神也好,真羡慕啊。”   半是调侃,半是自嘲的语气。   谢长溪了解她,也见过她太多模样。为此,他读懂施筠眼底的痛苦挣扎,她拼命地在抗拒什么,抗拒不得,最终变成一滩死水。   平静、死寂、不流动的潭水。   “这算什么,就是做些什么一夜不睡,也会有好精神。筠娘,你不知道吗?”谢长溪狎昵一笑。   施筠不理他,眼皮子太沉,几度阖眼。   谢长溪上前揽过她的肩,“你乏了,睡一会,有我在。”   施筠也不挣扎,静静地倚靠他,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谢长溪轻柔地揽住她,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阖着眼,呼吸渐次平缓,难得见她睡得好。   他望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忆起太医的话。   那日太医跪在殿中,字字斟酌,说施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此乃心病,非药石可医。”   他听完,缄默许久。   施筠的心病,皆是因他而起。   如今这样,非他所愿,好歹是将人留在身边,也还半活着。   时间,或许只是需要些时间。   谢长溪静静想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熟悉的馨香,都在提醒他,他从前真的失去过筠娘。   他如今不怕她死了,却怕她哀莫大于心死。   天底下的东西,什么都有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而施筠还想要什么。   “筠娘啊,为何这样倔?”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细,只他一人听得见。   施筠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春风里有草木清香,比沉闷的安神香更适睡。   “妈妈,阿筠好怕,阿筠好想你呀……”   “爸,我今天做了药膳给奶奶吃了,爷爷也很想我,教我写了好多字,好多好多字…”   “老师夸我琵琶弹得好,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为我高兴吧爸爸!我想去江南玩!考完就去!”   ……   谢长溪眉心深蹙,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很多话他从未听过。但她的语调很开心,唇角轻勾,眉眼也带着笑。   这样的她,温和又明媚,仍旧像个小姑娘,完全不似生过孩子的妇人。   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纪,元咸二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光阴似箭,带走锦瑟年华,留下最真实的苦恨。   “筠娘,不要恨我…”   谢长溪悄然垂眸,眼角湿润,泪眼撕裂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应该放手,让她离开,那是施筠想要的。   可是他做不到,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山川湖海,离开之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他们的命早就连结在一起。   一种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缠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当初筠娘死了也好,他早就当她死了的,可是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失去的她的时候,他悲痛欲绝,恨不能与她同去。再见她的时候,他欣喜若狂,誓要永生看护她。   人能经受起几次大悲大喜。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一次也不想了。   她越恨他,他就越爱她。   恨与爱又有何分别。   爱恨同悲。   他爱她,可悲。   她恨他,亦是如此。   这次的梦是温暖明亮的,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极为不真实。   眼球被晃得厉害,施筠撇着嘴,揉揉眼睛,大喊一声,“爸妈,我回家啦!”   空荡荡的房子,没人应她。   ……   谢长溪听她呓语不断,便叫内侍唤来兰轩。前段时间,本该让施筠见一见兰轩,只是她身子不好,他不想让兰轩扰了施筠的清净。   这事施筠没提,谢长溪便也忘了。   这回离宫,谢长溪带兰轩一道,便是为了施筠的心病。汤泉行宫是地势宽阔,群山环绕,草木幽深,有利于治疗心疾。   何况还有兰轩。这世上最爱兰轩的人,只有她了。   兰轩跟着内侍上了马车,甫一进去便瞧见娘亲歪在谢长溪身上。兰轩瘦了许多,他抬眼看谢长溪,正欲开口唤父亲,却听谢长溪压低声音,“你就在那儿,轻轻唤醒你娘亲,她魇住了。”   兰轩心下担忧,他抬眼去看娘亲,听她口中喃喃,不知说的什么。   这两年太后梦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甚至能知道娘亲梦里会有些什么。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的,不难猜。   韩令仪的死是意外。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控的事。可细究下来,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轩愧疚万分,他盯着娘亲疲倦的容颜,心头怅惘。那天,韩令仪死在他们眼前,他甩开娘亲的手,让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们是骨肉至亲,相依为命,为何会生疏起来。   从前在杭州,娘亲会温柔地哄他,亲手为他做糕点,同他不厌其烦地说爹的死法,多么的惨绝人寰。   他的娘亲离他越来越远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轩,眼底升起一丝怨怼,他眸光平静地滑过谢长溪。   是因为谢长溪,娘亲才那么痛苦。   谢长溪不仅毁了他娘亲,还毁了他。   六岁从宣德门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父爱,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谢长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确切的来说,是不在乎他的怎么活。   他是个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   但他娘亲是爱他的。   兰轩眸光轻颤,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唤她,“娘亲,兰轩来见你了。娘亲…娘亲你看看兰轩好不好。”   谢长溪垂眸看施筠,见她眉头轻舒,眼睫扑扇,便知她要醒了。   他本欲让兰轩离开,却又忆起他们多日不见,且又是兰轩将她叫醒,便没让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   施筠从梦里的卧室骤然惊醒,头昏眼沉。   她一时恍惚,眼前一团身影尚未显现清楚,就听耳边亲热真挚的声音,“娘亲、娘…”   娘亲…?   施筠惊得连连后退,却发觉被人搂在怀里,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书卷,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过去,“我不是你娘!我是阿筠…”   兰轩瞧见飞来的书卷,他没躲开,任由书卷典籍砸在肩上,微微红了眼眶。   不疼,一点也不疼。   但他心很疼,像是被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错了,他娘亲是爱过他的。   谢长溪略一施力,捏住施筠的肩,沉声道:“筠娘,你好好看他是谁!”   她不能不爱兰轩,兰轩是他唯一的把柄。   兰轩若不能为他留住施筠,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用了。   施筠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理清自己身处何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兰轩难过委屈的神情,是她的孩子。   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做。   施筠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痛苦又窒息,痛苦让她想要抽离这具身体。她头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在兰轩不解可怜的目光里,她很想死。   可是她死了,兰轩就能好过了吗。   她不能死的。   谢长溪觉察到她悲怆的心绪,轻柔地抚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施筠颤颤抬眸,身子向前倾,伸手想要去揉揉兰轩的头,却被兰轩侧身躲开。   兰轩窥见娘亲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可他也很难过。他的娘亲,好像也不喜欢他。   一切都变了。   谢长溪吩咐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兰轩亦步亦趋地离开。   施筠忍下心头酸胀的情绪,侧身扑进谢长溪怀里。   她怎么会口不择言,怎么会恍惚到了这个地步。   谢长溪将两人的眉眼情绪收在眼底,而后温声宽慰施筠,“筠娘,兰轩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要同他计较,你是他的母亲,应该多为他想想。”   他们母子之间还是不要有隔阂的好。   —   兰轩住在行宫的西侧,那儿临近宫门。这回出宫他带的内侍并不多,他吩咐内侍不要跟着他。   他年岁渐长,眉眼语气隐约有了帝王沉重的威仪。   行宫的来时路他还记得,行宫内他尚不熟悉,只好沿着来时路,在山间行走。   山林苍翠,清风拂面。   兰轩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在半山腰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离他有些距离,但他对她的身影很熟悉。   是裴文希。   慧灵蹲下身,与裴文希平视,哽咽道:“文希,你看看这几座坟茔,都是你的骨肉至亲。”   裴文希眸光平静,看着面前的土堆。   慧灵姑姑说,这些土堆里有她娘、舅舅、外祖。可是她分明记得,舅舅们的尸体都找不到,慧灵姑姑在骗她。   “你那时候瞧见了吗?就是那一行人,害了姑娘,害了韩家。文希,你要为姑娘,为韩家报仇,你不能忘了。”慧灵双手叩住裴文希的肩,言辞激动,“都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姑娘啊!文希,是他们害了韩家,害了你娘,你不能忘记。”   裴文希被她吓到,一时怔忡。   午间,她们就已在这里祭拜,起初她跟慧灵一起哭,可她哭不出来了。她的泪好像流干了,而慧灵的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见了那行人,那时候慧灵就指着御驾告诉她,那是她的仇人。她隔着坟茔,远远的就瞧见兰轩。   见到兰轩,她就会想起长长的宫道,仁明殿的血腥气,想起娘的死。可除此之外,她还记得兰轩安慰她,照顾她。   裴文希垂眸,沉声说,“我都记得。”    第64章 心在无间   施筠歪在榻上,月光清幽,身子和眼皮一样沉,却是不敢睡。   谢长溪来时,施筠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天青色圆领长袍,浑然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施筠润了润嗓,疑道:“你要出去?”   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如今他万人之上,何必做这个打扮。   “行宫外有一座庙,很是灵验。”谢长溪行至她身侧,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挑起施筠的下颚。   施筠微微挑眉,仰头看他,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漫进鼻腔。   “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语便锋利起来,“你若要挑好货,不必在此。外头,里头还不够么?”   回想这么多年,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这是好还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会爱上谢长溪。她如今的痛苦、梦魇,皆是因他而起。   谢长溪知她在说什么,但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她一眼,他勾唇轻笑,难得与施筠调笑,“你不明白我吗?”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爱权力,想要私刑处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顺你的心意,你要我守着你过一辈子。可是,谢长溪,你我都明白,我不会爱你。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这个话,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谢长溪爱她,爱她什么?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谢长溪离不开她,他们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贵的怨偶。   你进我退,是他们唯一的平衡点。   谢长溪丢开折扇,面带微笑,“你以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从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触手可及吗?尊严、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还不知足吗,你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不是么?你两年梦魇,不就是为了躲我,避开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很少这么敞亮的说话,以前施筠总避着他,多是冷淡相对,今日难得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偶有几次,他回想起在枣冢巷的日子,那时的她,铮铮傲骨,嘴上从不饶人。虽是排揎讽刺,可也是个活人,不像如今死气沉沉。   施筠眸光锐利,冷冷扫他一眼,“尊严?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严和自由。”   谢长溪赋予她的权力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她仍然是笼中鸟,谈何尊严自由。   谢长溪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施筠冷嗤一声,“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时候,那才有我要的尊严自由。”   “筠娘!”谢长溪无奈地唤她一声,“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施筠心火烧了起来,也不觉困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马车上的争执。   那时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却不用了,因为谢长溪待她的心与从前不同了。   “你觉得你爱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你的爱给了我三头六臂,让我长出了两颗心?”施筠眉眼弯弯,笑得娇艳,眼底却因疲倦泛起一层朦胧水雾。   好似一株艳丽却颓然的花骨朵。   谢长溪对她的爱,不会赋予她任何东西,甚至让她觉得恶心。他的爱,他的喜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施筠这番话谢长溪心里明白,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爱,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疯了,也不欲同他争,“我乏了,你退下罢。”   “我来自然不是同你说这些的,行宫外的那座庙里,有个云游四方的僧人,闻说可治心疾,明日带你一道去,权当散散心。”他面色稍霁,不忍跟她使脸色。   她难得有兴致跟他生气,他甘愿顺着她。   施筠知道梦魇是因什么而起,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伤到又有谁呢?还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谢长溪同她将话讲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带我去见一见吧。”语罢,施筠正欲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殿内灯烛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着你睡,你若魇住,我就将你唤醒,也好受些。”谢长溪动作轻柔,言语更是温和。   这些年,他守着施筠,什么安魂汤,安神药,都陪她一起吃过。实在无用,他成日为她寻来安神的东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么一两刻钟。   梦魇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梦却醒不来的痛苦。每到那时候,她都无力对抗,只能由旁人将她叫醒。   “随你。”施筠任由他抱着。   这一觉还算安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次日醒来,谢长溪仍坐在床沿,轻柔地将她搂着,她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晨光轻薄,施筠眸光流转,见他眼下乌青,眉心紧蹙,估摸着也是不好睡。这个姿势,他坐着睡了一晚。   多年相伴,这一瞬的温情,令人五味陈杂。   施筠一直明白自己不会爱上谢长溪,他们不具备爱的前提,可他待她的好,那些关心温情都不是假的。   “醒了?”谢长溪轻轻抬肩,酸胀的疼。   他面上不显,只轻声地问,“昨夜你只说了些梦话,我见你还算平静,不忍叫醒你,后来你也不说梦话,静静睡了。”   看来这行宫,有助于治她的梦魇,是块福地。   施筠声音懒怠,语调温软,“嗯,这一觉睡得很好。”   谢长溪换人来服侍施筠洗漱,白日他尚有政事处理,不便留在她身边。临行前,谢长溪面带笑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温声说,“筠娘,那僧人声名在外,又有些医术在身,或许能治好你的梦魇。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你不要睡。”   施筠微怔,眉心温软的触感犹在,她慢吞吞地回他,“嗯,我知道。”   谢长溪凝眉,从她温吞的言行推断出她又在挣扎什么。   往日里,她因梦魇常睡不好,白日里精神不好,行动总要慢一些,可她昨日分明睡得极好,为何还是这般。   施筠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昨夜睡得太好,贪恋那安稳的睡眠,故而精气神还没缓过来,实在想再睡一睡。   昨日和谢长溪争那么些事,好似耗尽两年攒的气力。   “怎么了?”她见谢长溪还不走,一时疑惑。   谢长溪抿唇笑笑,转身离去。   施筠惑然,谢长溪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日暮时分,霞光散落。   施筠换上寻常妇人的装扮,秋香色长褙子,素色百迭裙,素雅简朴,发髻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耳畔连坠子都没戴。   内侍们瞧见,心下喟叹——她们的娘娘是位淡极生艳的主,太后的仪服,金线密织,凤纹盘绕,倒不适合娘娘了。   施筠立在廊下,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将那道瘦瘦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春日暮色,繁花似锦。   少顷,谢长溪着常服,踏着暮色而来。他上前,牵过她的手,“筠娘,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就像往日那样。”   施筠掌心温热,她回握他,颔首道:“嗯,知道了。”   她要抓住些什么,才有勇气走出去,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恨着的人。   沿着行宫北上,有一座山寺,因在靠近皇家地带,少有人来。闻说这庙建成已有百年,还算灵验。   前些日子,谢长溪吩咐底下人去寻民间治心疾和梦魇的法子。兜兜转转,可靠的好似也只有这么个僧人。   霞光笼罩沉静的山寺,山寺并不大,里头僧人修行随意,见有人入寺,便有僧人迎上来。   僧人身上的香火气浓重,交杂山林枝叶的清新,使人如沐春风,很是安宁。   施筠心神松动,眉眼自然的舒展开来,她含笑望着僧人。   僧人看他二人一道,笑吟吟地道:“二位是来求什么的?若要上香,往前头去就是。”   谢长溪摇头,“我们来寻那位坡脚道人。”   僧人了然,道:“这位道人尚在休憩,二位再等一阵,他要起来喝酒了。”   施筠颔首,“那就等一等,劳烦了。”   僧人详细说了山寺的规矩,便去做手上洒扫的活。   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前去,方才僧人说,那前面有棵姻缘树,此树百年有余,高大粗壮。   施筠仰头看这棵树,葳蕤参天,站在树下是看不见天的。   一棵树能活百年千年,后世会记得这棵树,兴许也会看到那些飘扬的姻缘牌和姻缘带子。   是一段佳话。   施筠怔怔地站着,那头谢长溪已写了一块姻缘牌,另外又系上红绸。   木牌、红绸在暮色里飘荡,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问姻缘树下的僧人,“红绸上都是姓名吗?”   僧人说:“也不一定,原先我们这里还有一棵功名树,那树不堪其重,长不高,读书人觉得不吉利,偶有些人也挂到姻缘树上,图个吉利。”   施筠懂了。   其实姻缘树上也不都是有情人,也有读书人。读书人其实靠姻缘也可以功成名就,不必功名树。   那她所求,也不必拘泥这棵姻缘树。   “给我一段红绸可好。”施筠唇角轻弯,向他讨了红绸,飞快地写了什么。   谢长溪瞧见她动笔,心下微动,正欲凑过去看,却被施筠挡开。   “这是我的东西,方才你写的时候我没看,我写的时候,你也不准看。”施筠一面说,一面将红绸叠好。   这棵树很高,树根旁有木梯,但她不打算爬到最高的地方。越高,越容易风吹日晒,到后世也瞧不见什么字了。   施筠瞅准低矮空荡的地方,亲手系了上去。   谢长溪问她:“你写了什么。”   “一些小事,无甚要紧。”施筠跟他往寮房去,算着时间,坡脚道人该醒了。   谢长溪沉吟,心知是问不出什么。   领路的僧人叩门,轻声问:“大师,有贵客来见。”   寮房里,坡脚道人轻“嘶”一声。   昨天夜里,有侍卫同他说了来龙去脉,这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上皇和太后娘娘。   坡脚道人挠了挠头,声音清朗,“知道了,请两位进来。”   僧人得了答允,推开寮房,请他二人进去。待他们入内,僧人阖上门,守在门外。   寮房被一座屏风隔开,施筠和谢长溪站在外边,坡脚道人睡在里头。   “我只见有心疾和梦魇的娘娘,还请上皇不要越过屏风。”道人沉声说着。   江湖中人多是放荡不羁,目下无人。谢长溪久居上位,甫一听这话,心下有些火气,只一转眼便瞧见施筠,又只好忍下。   当下,能只好她的梦魇最要紧。   谢长溪恐她害怕,温声安抚,“去罢,我在这儿守着你。”   施筠睨他一眼。   活到现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越过那道屏风,施筠见到那位坡脚道人,竟是个毛头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   施筠黛眉深蹙,眸光惑然。   坡脚道人一见施筠,也不慌张,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哦,你是死了的人,不在此间,心在无间啊。”   这话是他师父教他说的,他师父就在门外跟他比划手势。   施筠微怔,紧紧盯着他。   “魂魄离体的人,魂泪不尽。”他解读师父的手势,复又念了几句,施筠听不懂的咒语。   末了,他大叫一声,“施主,既来之,则安之。良言尽,告辞。”   施筠满心疑惑,她一句话还没说,那小道士就洒了不知什么粉末,从寮房的榻上掉了下去。   不多时,外头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在响,“魂兮魂兮,归不归。”   是一个苍老又洒脱的声音。   施筠心头大恸,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长溪听见里头轰隆的动静,也顾不上坡脚道人的规矩,径直闯了进来,“筠娘,你可有事?”   施筠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明,她惑然发问,“你是谁?”   谢长溪闻言,骤然发冷,仿佛周身血液凝滞。他眸光颤动,紧紧盯着施筠的眼睛,他好似感知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在流逝,一点点带走他的喜怒哀乐。   他难道又要失去她了。甫一想到这里,谢长溪眼角湿润,颤颤巍巍地朝她迈了一步,唇瓣颤抖,“筠娘。”   江湖术士,什么怪招都使得出来。那坡脚道人给施筠下了什么东西,施筠没死,可她忘记了他。   遗忘。   忘了也好,他们的过去,是她的噩梦。可那些温情的时光,他们的孩子,她也曾为他拼过命。   谢长溪指节发白,鼻尖一酸,一把将施筠揽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搂紧她,恨不能让她融进他的血肉。   “筠娘,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孩子,叫兰轩,他很乖,你很爱他,也很爱我,很爱我…”他脱口而出,仿佛这些话就是再平常不过的经历。   施筠被谢长溪锢在怀里,她弯了弯唇,清凌凌的眸子狡黠起来。   谢长溪肌肤的颤栗,言语间的惶恐,以及心脏不安的跳动,她都清楚的感知到了。   “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谢长溪。   她再也不会逃掉了,他又怕什么呢,他想要的一切不都得到了吗。   谢长溪抱住施筠的手歇了力道,眸光黯然。他的脆弱不堪,这样直白的被施筠看到。   他的惶恐无措,无可奈何,施筠都知道了。   多年前,杭州再见施筠,他便如此卑微下贱的求她,那时他或许就被施筠看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可如今不同了,他已经爱她爱到无法自控。   他怕,太怕了。谢长溪心尖打颤,下颚轻轻抵在她肩上,一颗心空荡荡的飘摇,心放不到一起,只能人靠得再近些。   “筠娘,我已经…已经爱你爱到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抖如筛糠,虚虚浮浮,好似一吹即散的香雾。   施筠身子僵硬,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和谢长溪争也争过,吵也吵过,这一生的话来回也只有这么些,来回说,反复说。   好没意思。   “筠娘,累吗。”他轻轻地问。   话是轻盈的,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中。   累呀,怎么不累呢。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心力,而她的心气、傲气、骨气,早就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被磨灭。   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施筠不语,静静垂眼。   许是知道她不想说话,谢长溪自顾自地说着,“想忘记从前的事吗?”   施筠点了点头,鼻尖酸涩。   她想忘记的很多。良久,施筠平静温和地开口,“想,有办法的话。你替我寻来吧,忘了也好。”   待回了皇宫,谢长溪搜罗五湖四海的民间方子,什么离魂术、迷魂散……源源不断地往宫里进,太医院日夜翻读典籍,皆未有见忘记过去的方子。   民间的方子进了太医院,也多有副作用,世上怎么可能有忘记过去的药,太医们闻所未闻。   施筠闲下来也会瞧一瞧医术典籍,明知世上不会有这种药,却还是如饥似渴地找着。   她的梦魇稍好些了,每日能多睡半个时辰。   太医院的方子,施筠取了来,留下几份,她想试一试。   谢长溪得知,步履匆匆地赶来,叹息道:“没有好的方子,筠娘。那些方子对你的身子不好。”   施筠笑笑:“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呢?”   谢长溪蹙眉,延福宫的灯烛照出他眼底的担忧无奈。施筠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可到底是伤身子,来日也不知能不能补回来。   施筠漫步上前,唇角轻弯,温柔地笑笑,“谢长溪,我只有忘了,才会爱上你,才能活下去。”   明月高照,她在暗,他在明。   谢长溪轻叹一声,颓然无奈地说,“筠娘,你也可以不爱我,但请你留在我身边,活着,就这样活着。我也可以…也可以不要你爱我。”   施筠摇头,“这不一样的呀。谢长溪,我只有爱你,我才能活下去的。”   她只有爱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接纳兰轩。   爱上谢长溪的条件太苛刻,除了失忆,她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她要忘记,忘记自己的来处,才能爱上他。   谢长溪拧不过她,终是答应她。他吩咐太医院斟酌用药,每日的补药也不能落下。   金秋时节,施筠在延福宫外的亭子里看落叶。   谢长溪从内侍手中取来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施筠指手托腮,目光呆滞沉重,近来她身子疲乏,但比往日好睡了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施筠乍然回首,胸膛剧烈起伏,她眉眼含嗔,“怎么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她脱口而出,却有些想不起这话是她从哪儿学来的。   谢长溪微微蹙眉,不经意地提及江陵的事,“前些日子,内侍说你哪儿有平安符,你何时求的?”   他与施筠相识的第一年,他赏给她的。   施筠沉思,陷进回忆,她越努力地搜寻记忆,越是一片空白。她朦胧记得平安符,好像是在大相国寺,又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捕捉不住。   “不记得了。”她不想为难自己,“平安符这物件,大抵是在庙里求来的。”   谢长溪不知那些方子有几分的效用,他不是施筠,没办法钻进她的身体里看她的记忆。   正是因为这份不确知,让他很惶恐。   这些方子施筠轮换着吃,太医院看过后,也觉可行。只是这类方子,易伤身子,用得多了也会有神志恍惚,神经衰弱。   药的副作用施筠和谢长溪都是清楚的,太医们私底下更怕出事,用的量都是极轻的。   是夜。   “筠娘,别再吃那些药了可好?”谢长溪贪恋她的气息,从背后抱住她。   施筠轻笑,柔声说:“可是,真的很有用呀。谢长溪,我觉着我不那么恨你了。我想见兰轩了,你明日让他来见我吧,我很想他。”   闻言,谢长溪将她整个人掰过来,他垂眸,试图从眼中找出欺骗痛苦的痕迹。   一无所获。   “那你不想我吗?”他反问她。   施筠笑说:“嗯,也挺想…”   挺想他死,这是她下意识地想法,自然而然。她知道这话不能说,便抿出温和的笑。   谢长溪缠着施筠,与她温存一番。   再度春风,他也确切的感受到施筠的变化,那种说不出的细水长流在他心间蔓延。   他和施筠纠缠的时日太多,却没有一日时平和宁静的。许多时候,施筠和他都在忍,不想去撕破面上的和平。   面上如此,可心底都清楚这是假的,终有一日会爆发。而在那一日没来之前,谢长溪可以欺骗自己——施筠真的爱上了他。   —   次日,兰轩得知娘亲要见他,心下五味陈杂,上回行宫路上的事,他还记得。兰轩不明白娘亲为何痛苦,但直觉这一切都和谢长溪有关。   他不应该将这一切都怪到娘亲身上,趁这时机,他要问一问娘亲和谢长溪的事。   日暮时分,兰轩同施筠用过晚膳,施筠记得兰轩的口味,下意识地问内侍,“有芙蓉糕吗。”   兰轩微怔,抬手对内侍说:“不必了。母亲,我如今已不大爱吃甜食,不克化。”   施筠垂眸,心沉了几分,“兰轩,你近来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告诉我。”   兰轩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关心母亲,可到了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自从来了汴京,他和娘亲生疏许多,就算同住皇城,谢长溪也不许他多见娘亲。   良久,他才问,“母亲,我很好。只是我有些话想问,这是我心里的疑惑,我想母亲告诉我。”   施筠看出他的踌躇为难,温声说,“你问,娘亲都会告诉你的。”   “母亲,你对父亲,是为什么,父亲又为何是这个模样。”兰轩问出藏在心底的话,“母亲,你很痛苦,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父亲。”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施筠摇摇头,她得想一想,该从何处讲起,要从哪里开始讲她和谢长溪……   二人沉默之际,内侍端来汤药,“娘娘,这是今日的药。”   黑稠粘腻的药汁在瓷碗里晃动,苦味在延福宫内漫开。兰轩拧了拧眉,看向施筠,“母亲,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施筠心脏骤疼,脑子里不停地想她和谢长溪,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恩怨纠葛……   该从哪里讲,该从哪里讲……   “母亲?”兰轩见施筠面色难看,正欲上前,却见施筠猝然起身。   施筠扶着案几,不停摇头,“不对…从哪里不对…不是在颍川侯府,江陵…是在江陵,对,是在江陵,她不该救他,他应该死在哪里!”   她记起来了,是在江陵,那个平安符也是在江陵。   兰轩皱眉,“母亲,你怎么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施筠盯看殿中的小人,面露担忧,她想去摸一摸兰轩的头,只刚走出一步,便浑身无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兰轩箭步上前,回首朝内侍道:“传太医!传太医来啊!”   “娘亲!”兰轩急声唤施筠,怎么也喊不醒。   谢长溪得了延福宫的消息,快步赶来。只见太医跪伏在地,抖着声音道,“上皇、官家,这药到底是伤身子,且娘娘又用了别的药,长此以往,怕是……会有损寿元。”   兰轩悄然抬眸,忍下鼻尖酸涩,看向榻上的娘亲,而后又满目仇怨的看谢长溪。   谢长溪听不见旁的,唯独“损寿”二字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兰轩跪伏在榻边,紧握施筠的手。   “哭!哭什么哭!你娘还没死…”谢长溪敏锐地听见细微的抽噎声,像是细密的针在刮,难受至极。   “晦气!”他怒喝一声,“把他带回福宁殿,跪到天明,好好想想,做了什么气着你娘。”   兰轩被殿外的内侍架了出去,泪眼模糊施筠的面容,他扬声大喊,“娘亲!”   谢长溪胸闷不已,他眼风扫过太医,冷声道:“停了所有的药,只一心照看她的身子,若有拿不准的,先来问我。将太后用的药,全换了,不必告诉她。若有人走漏风声,数数头上几个脑袋!”   内侍守在兰轩身边,低声道:“上皇关心娘娘,官家莫要往心里去。”   兰轩跪在殿外,忆起施筠晕倒前的模样,他从施筠的眼底窥见无尽的仇怨、痛苦。   母子连心。兰轩心也跟着痛,他不知道为何会和娘亲渐行渐远,从前在杭州,他和娘亲分明过得那样好。   这一切都被谢长溪毁了!   十八层地狱,就该让谢长溪去。   兰轩眸光阴冷,再一抬眸,他瞧见福宁殿里的御案。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夺下谢长溪手上的权利,等他一死,他就将谢长溪葬到荒凉之地,与他娘亲永世相隔。   谢长溪配不上他娘亲。   福宁殿灯烛未歇,兰轩跪倒天明。   天将明,谢长溪抽身离开,他于福宁殿前,瞧见尚未起来的兰轩。   兰轩听见脚步声,余光扫到明黄的衣袍,“父亲,你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我。”   兰轩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在抗拒什么,他的母亲是恨他的父亲。为什么恨?兰轩不知缘由,可他明白谢长溪的为人,偏执阴狠,他可以用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威逼利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是朝堂的官员,还是对他母亲。   终有一日,他要这个父亲付出代价,为母亲报仇。   “你说什么?”谢长溪猝然顿步,他冷笑一声,垂首俯视他,“兰轩,你是蠢货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此生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只有你娘。”   兰轩勾唇,亦是冷笑,眼底斥满不屑轻慢。他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无半分濡慕之情,“父亲,你不配。”   他娘亲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   “哦,其实还有一个人。”谢长溪眸光冷冽,看他也不似看孩子,倒像是看下属。   他冷声道:“是你的姑姑。你只知道我灭了韩家九族,却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姑姑是韩家,裴文希的亲舅舅折磨死的,韩家是该死的啊。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格外开恩,而她呢,不知感恩要刺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若她对你娘下手,谁会追悔莫及。”   兰轩一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兰轩,别犯蠢。”谢长溪冷冷甩下一句,他不指望这个傻儿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能替他留住施筠,就够了。   兰轩周身无力,跌跪在地,望向谢长溪的背影。   从前他只觉得他欠裴文希母亲一条命,到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本就隔着父辈的仇恨。   纵使没有那一日的事,日后这些也会翻出来。   可这与他有何干系,上一辈的仇恨,为何要遗留给他们。而谢长溪又为何要现在告诉他,他触怒了他的父亲。   又或许,他的父亲察觉了什么。   —   施筠醒来时已是日暮,谢长溪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便瞧见他憔悴的模样。药定然是不能再吃了,她记得昏迷前,是在和兰轩说话。   “谢长溪,别为难兰轩。”她声音平缓,轻柔坚定,“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越抗拒,越逃脱不了。你不想我恨你,就请对兰轩好一些,再好一些。”    第65章 相遇、相识   大晟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清风抚过,颍川侯府东苑几株兰花簌簌飘摇。   “姐姐…”   轻细的声音丝丝缕缕地灌入耳朵,像是针线,细细密密,隐约还有啜泣声,微弱的,潮湿的。   总之,让她很不适。   施筠动了动指尖,记起回家走的那条小路,她不是已经拿到高考成绩,预备填志愿了吗。   身子和眼皮都很沉,她尚未睁眼。   “姐姐——”   又是一声。   施筠眉心轻蹙,缓缓睁眼。   入目是黑沉潮润的房梁,日光稀薄,鼻尖充斥着潮气。耳边又传来,轻细的声音,“姐姐,你醒啦。”   施筠拧着眉转头看向她,一个小姑娘,瘦削的脸,枯黄毛躁的头发,梳着双髻,只一双眼睛盈盈有光。   但她并不认识她。   青荷见她醒了,泪也止住了,“姐姐,你睡了好久。前两日,柳妈妈说你掉到了井里,吓坏我了。府里请的大夫来看,说姐姐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守着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会醒来的。”   她起身到了一杯水,递到施筠跟前。   施筠不语,环顾四下,狭小逼仄的屋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腐朽又陈旧。   她这是做梦了?   思及此,施筠抬手狠掐了一把脸,掐到一张脸发红,疼得牙齿直打颤。   这是真的,她没有在做梦。   青荷一怔,忙拦下她,急声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怪阿荷没有在身边。”   “你是…?”施筠放慢语调,缓缓出声。   现下她不知周遭是何情况,不敢有所动作。   青荷小脸一皱,委屈哽咽道:“姐姐,你忘了阿荷?我是妹妹呀,阿荷从小跟姐姐一块长大的。”   她看着眼前的姐姐,样貌与从前并无分别,就连眉眼间的倔强气好像也还在。   青荷很了解姐姐。   她的姐姐温柔,却不软弱。唐志生一直惦记她姐姐,但姐姐回回都从唐志生手上逃脱,且还叫他吃瘪。   青荷抿唇,拉着施筠地手,慢吞吞地说,“姐姐你别怕,过两日柳妈妈要是再来,我就替姐姐去,我还不信她非要扭着姐姐。柳妈妈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告到夫人跟前,要夫人老太太评评理。姐姐,你别怪阿荷好不好。”   施筠将青荷的话咀嚼一番,大致有了个了解。   或许,她穿越了。   穿到了吃人的古代社会,而她好像还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且还有个妹妹。   施筠口里发苦,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顺着青荷的话说下去,她轻声道:“不怕,阿荷。姐姐只是有些忘记了,有许多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没事的,你莫哭了。”   透过青荷干净明亮的眼睛,施筠看得出青荷的担忧惶恐。她年纪尚小,一哭起来就叫人心疼。   瘦得快成了竹竿子。   施筠安抚青荷,待青荷伤心劲过了,施筠才问她从前的事。青荷便将从前要紧的事,说与她听。   青荷扑在姐姐的怀里,感受那份心安与柔软。她和姐姐相依为命,被堂婶卖到侯府,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姐姐了。   姐姐和从前一样,轻柔地抱住她,但这回姐姐没有说话。   “姐姐,你不知道。花房里的兰花长得不好,花房妈妈发了好大的火,我只一个不留神,便被骂了。”青荷静静地说。   她的声音轻细缓慢,浑然不似孩童。施筠垂眸看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头,“阿荷,辛苦你了。赶明儿等我好起来了,我替你去。”   青荷一怔,摇了摇头,“姐姐你病刚好,怎么能去,有阿荷呢,姐姐还是多歇歇吧。”   前些日子落过雨,屋中潮润。   施筠喉头发痒,看了眼门外,阴沉昏暗。现下她尚不清楚情况,也不知是因何穿过来。   若想快速摸清情况还得先熟悉周遭的环境,且青荷看上去那样小,如何能独当一面。   她不论从什么意义上,都是她的姐姐。   “阿荷,这样,你晚些时候趁着没人,带我去看看那些兰花可好?”施筠顿了顿,柔声说,“兰花同别的花儿不一样,要精细的养。”   她从前很喜欢花草,窗台前养着许多兰花,对兰花的性子,再熟悉不过。   青荷仰头看施筠,眸光盛满仰慕依赖。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只要不拖累姐姐,她就是姐姐的小尾巴。   不多时,青荷去花房做活。   待到晚间回来,她眼尾泛红,袖口泥渍沾在手腕,隐隐有血。   “怎么了阿荷?是不是哭了?”施筠快步上前,蹲下身与她齐平。   青荷离开后,施筠又理了理思绪,她不清楚为何穿越,但原身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接纳了原身的记忆,也从青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过往。   原身和青荷,没过过好日子,入了侯府也因无人照料,时常被人欺辱。青荷年纪小,性子又软,常被欺负。   而青芜性子刚强,为妹妹出头从不含糊,私底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青荷明白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故而心疼依恋姐姐。   施筠怔忡,于她而言,她不是青荷的姐姐,也不是青芜。   她只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她心里的苦也不比她们两人少。   青荷双眸通红,扑进施筠怀里,委屈巴巴地哭起来,“姐姐,花房妈妈又说我办事不利索,还推了我。”   施筠凝眉,花房妈妈跟柳妈妈交好,想必是为了给柳妈妈出头才为难她们二人。   那唐志生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好色的,待她虽有几分殷勤,却不是真心爱护,时常有轻挑之举。   东苑这么多女使,唐志生也并非只待她一人如此。不过是看她和青荷无依无靠,这才轻薄为难她们。   “阿荷别怕,这高门大户最注重名声体面,养兰的人更是如此。兰花养得好,是风雅;养得不好,便是失仪。她骂你不过是怕自己担了责,这事交由我,若养得好了,我们就去求个恩典,让夫人,老太太放我们出府去,或是给我们个良籍。”施筠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望了眼外头沉沉的天色,语气不急不缓。   阿荷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兰花要是真的死了呢?”   施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会的,阿荷你信我,你带我去瞧瞧。”   阿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施筠伸手把她颊边蹭的泪痕擦了擦。   阿荷怯怯地点头,眼泪总算止住了。青荷领着施筠往花房去,这会花房的女使都散了去,花房空无一人。   施筠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铲子,又拎起半袋新土,朝着花房深处走去,“你在这儿等我,待我去看看,再之后来找你。”   推开花房后门,夜风灌进来,裹着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廊下那几盆兰花果然如她所料,盆土湿泞,叶片微微发黄,叶尖已经开始枯了。   这是因前几日的雨水所致,如不喜爱兰花,不知它的脾性,自然是任由风吹日晒。   每一株花,都有它的品行喜好。   她蹲下来,动作轻巧地将一株素心兰连根带土取出,抖掉多余的湿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须——好在确实没烂透。   她松了口气,将新土细细填入盆中,又把兰株重新安置好,指尖将土按实,薄薄地洒了一层水雾。   银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专注手上的花土,盈盈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住。   花房时去东苑的必经之路,这几日放榜,花房的兰花皆被摆到花厅,留在花房的那些花,恐怕是品相不大好。   现已亥时,花房为何还有人在?   谢长溪吃了几盏酒,虽无醉意,但这春风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时候,纵使不饮酒,也醉了几分。   他身着靛青竹纹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径。   清风拂面,神智清明,他远眺花房的灯烛,尚未瞧见人。正欲离去之时,他瞧见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显现,便好似花架上的兰花成了精。   谢长溪双眸微眯,点漆般的双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烛灯交织月光,那张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艳,却也有几分清丽淡雅。   她低眉垂首,静静地立在花架前,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极佳,清醒后又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见她手指拈着兰叶,轻轻拭去上面沾的尘土,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了什么。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花房灯烛迷了眼,脚下生了根,他怎么也抬不动步子。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灯,又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谢长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见他,便微微侧身,转身沿着长廊回东苑。   施筠一心扑在兰花上,并未觉察什么。好半晌,她才慢慢把兰盆放回架上,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湿土。   “阿荷,这些兰花过段时日便会长好了,我日日都来看着,它们会越长越好的。”施筠起身,将小铲子和新土放回原处。   青荷闻声而来,步伐轻快,语调也忍不住地上扬,“姐姐真厉害!”   “不过我方才好像瞧见有人过来了,没看清楚。”她皱眉,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站在长廊前头,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离开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声,“是吗?”   侯府仆从众多,有人远远站着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花房这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除了管事的,便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她无心纠结那人是谁。   “你看这叶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细长的兰叶,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晒猛了,太阳一毒,叶尖就焦;也不能浇多了水,根一烂,整株就没了。要放在半阴处,风要透,又不能太干……”   阿荷歪头看兰花,满目疑惑,“那什么时候开花?”   她只知道兰花是士大夫喜爱的,那开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么。养兰花急不得的,有人养了三年才见一朵。可一旦开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忆那味道,“是别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远远的,不凑到跟前闻不着,可闻着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学她的样子摸了摸兰叶,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截小小的绿绸子。   —   谢长溪转过回廊去了正房,这两日崔氏忙着应酬,他中了探花,前来送礼的官员都登记在册。   正房灯烛明亮,候在门前的魏妈妈迎上前,满面堆笑,“郎君来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欢喜得紧。”   谢长溪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魏妈妈面色难看,只讪讪一笑,随后打帘请他入内。   崔明仪捧着一卷史书,见了来人便随手搁在一旁,她缓缓抬眸,见着意气风发的儿子。   她忆起谢兆,谢长溪的父亲,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雪臣,你来了。”崔明仪轻声说着,语气总也生不出亲昵,“这些日子来侯府过礼的你心里可有数?荀大人过不了多久便回致仕还乡,你也不能一直以他学生的名义来往。如今也不是太后在时的境况了,雪臣,你要为侯府想想。”   谢长溪凝眉,望见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忧愁思虑。他如今高中探花,仕途可期,身边良师益友众多,重整侯府指日可待。   他的母亲因何而愁?   “母亲,如今我中了,不日便会入朝为官。老师也会照拂一二,太后娘娘虽去世,母亲也还有我,何必如此担忧。老师清正,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人,难道要畏惧外戚,投靠他们?”他字字恳切,绝不因势动摇。   崔明仪眉心拧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谢长溪前些年一直苦读诗书,极少在官场走动,哪里会知道做官也是门学问。   她养出来的孩子,在品行上清白,唯独轴了些。这世上权势所迫的事太多,谢长溪怎么还不明白?   从前太后在,太后与老太太是闺中密友,无论韩皇后再怎么吹枕边风也有太后压着。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岁,总有一日要致仕还乡。   到那时,又有谁来护着侯府。   “细算起来,凝玉也年岁不小了,你也是。这么些年,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若从我这挑两个去,”崔明仪眸光一转,瞥见庭中葳蕤的兰花,若有所思地说,“外头那几株兰花生得不错,改日送几株去国公府上。”   谢长溪微怔,顺着崔明仪的目光看去,忆起花房里兰花变得仙子。只他无心去深想,崔明仪这番话说得奇怪,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国公府。   韩国公府内里腌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明仪忧心他将来的仕途,总想叫他与国公府亲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国公府的做派,且也觉得韩征韩行那两人腹中无墨,两个蠢人,有何可结交的。   论品行、才华,他倒喜爱荀伯灵和裴桢。裴桢辞藻华丽,人却谦卑,而荀伯灵与他自小相识,人品贵重。   前阵子,荀伯灵祖母过世,回了杭州。谢凝玉悄无声息地跟了去,说是替侯府去,谁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妹妹,最爱跟着荀伯灵,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灵衣袖里。   思及此,谢长溪索性问出了口,“母亲,伯灵与凝玉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母亲若要为妹妹的婚事计,不若多看看伯灵。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说,家世……”   崔明仪摆摆手,扶额打断,“罢了,雪臣我今儿累了,你且下去罢。”   谢长溪颔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妈妈便捧了盏上来,“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还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仪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岁渐长,心却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场上,只会害死他,趁着我还有心思有办法为他筹谋,得赶紧将事办了。”   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让谢凝玉嫁进韩家。   以凝玉的容姿,韩家定然愿意娶她。如此一来,所有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往后谢长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韩家是个虎狼窝…   “你叫人送信去,让凝玉早些回来,成日在外头混像什么样子。”崔明仪拧了拧眉,打定主意要谢凝玉回来。   韩家虽是虎狼窝,可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就从如今教一教谢凝玉也是好的。   且说那头,谢长溪出了正房,心头琢磨崔明仪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崔明仪手段强悍,这么些年,侯府大小事一应由她做主。   若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做他官场上的垫脚石,又岂是他能拦住的。   他只这么一个妹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长溪踏月而归,东苑一丛青竹在月洞门前簌簌摇曳,书房前的花架上摆放着兰花,同他在花房见到的要有生气。   花房的兰花有几株叶片枯黄,长得不好。这些兰花是他早年搜罗来的,因喜欢一直养着。   从前这些兰花,他也养得不好,因此也不会责怪下人。兰花品性高洁,也不是人人都养得好。   许多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长溪指尖轻轻拈兰花纤长的叶片,暗想,或许他的兰花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将这封信递到杭州,要快,亲自交到伯灵手上,另外一封,是给凝玉的,叫她莫要听母亲的话,一切听伯灵的。”谢长溪将两封信递给鹤木,沉声道,“你路上多留意,若发觉有母亲的人,便将信截送回来。”   鹤木颔首称是,趁夜出府,随后快马出城。   谢长溪立在书房窗前,交代完这事,他心静了下来,眸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兰花。月光轻薄,洒在兰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纤细,清绝出尘。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名利场上一舞动天下,便有人豪掷千金。   美人一笑价值千金。   而她却无法用银钱衡量,风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种的那一丛青竹。   明月高照,长夜如水。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风从廊下穿过来,掀动门窗轻轻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听青荷喃喃呓语,声音含糊,似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吐不出。   她搁下手上的杯盏,侧身探过去,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瞧见青荷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打湿鬓边碎发。   “阿荷。”施筠拧着眉,轻轻唤了一声。   青荷并未睁眼,只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大清,“兰花…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施筠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拿帕子浸湿拧干,轻轻覆在青荷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青荷颤了颤,眉头稍稍松了些,但仍攥着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别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有力,“姐姐在这儿呢,没人骂你。”   青荷嘴唇翕动一下,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极软,像小猫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一触即散。青荷不过才九岁,被卖到侯府,与姐姐相依为命,怕是没体会过母亲的爱。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地泛开。   施筠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慢慢摩挲着。   她低头看青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张脸上还带有泪痕,眼角睫毛上凝着一点泪渍。   施筠在床边守了好半晌都不见这烧退下去,若一直这样,恐怕是要烧坏身子。   “阿荷,等着姐姐,我去为你找大夫。”语罢,她轻轻拍了拍青荷的肩,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钱。   侯府规矩严,夜里极少有人出去,她这会子出去怕是有些为难。施筠绕过花房,瞧见东苑书房灯烛未歇,心头犹豫。   东苑住着的是侯府郎君,闻说温和有礼,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施筠不敢轻举妄动,话说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脸。贸然去求恩典,也不见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不能。四周风声渐重,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声挠得她心神不宁,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会越发的严重。她年纪轻,能熬得住几时。   思及此,施筠欲进东苑,只她还没动身,就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芜?”那人犹疑出声。   施筠在记忆里寻了好一阵,才记起这声音。   “志生哥。”施筠怯生生地唤了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   唐志生双眸微眯,眸光迅速打量四周,瞧见并无人,便大着胆子上前,语气轻浮,“青芜,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我正想去寻你呢,前些日子我娘说你掉井里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罢,他又凑得更紧,影子缠绕在一处。   书房内灯花爆了一下,微光闪烁,映得满室暖黄。谢长溪立在窗前,将月洞门前的一双人收在眼底。   她认出单薄的身影,只是另一个人,他尚未有印象。   “嗯,此事说来话长,志生哥还是莫要再此处说话了。”施筠垂眸,生怕有人瞧见。   依照原身的记忆,唐志生本就对她有意,若叫人瞧见,也不知闲言碎语要如何传,她还想离开侯府,并不像嫁人。   唐志生勾唇,眸子在她身上打转,心下只觉她欲拒还迎。   “哎呀,好妹妹,这会没人,你若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告诉我。我也好疼疼你,你看看你,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府上过得多艰难,你若是信我,不妨跟着我。”唐志生顿了顿,目光轻挑,语气暧昧,“来嘛,你莫怕,只你一句话的事,是也不是?”   施筠凝眉,耳尖微动,旋即想也不想地踹了他一脚,“我有事来寻主子,你一直跟着我作甚,我不是那等轻挑放浪的人,还请你的嘴巴放干净些!”   闻言,唐志生一怔,抬眼便瞧见施筠身后那人,身着宝蓝直裰,一支银簪挽发,仪态风流、温润有礼,周身气度不凡。   恰是今岁中探花的谢长溪。   “你二人行迹鬼祟,在此作甚。”谢长溪眸光锐利,余光匀出几分温和。   施筠垂首,不敢去看谢长溪。   她不知来者何人,但却知道有人过来了,无论是谁过来方才那一番话,她都不会有错。   是唐志生越矩在先,与她无关。   唐志生躬身,恭敬地唤了声,“郎君。”   施筠眸光轻转,决心为自己筹谋,她猝然转身,俯首跪地,“郎君,原是为妹妹想来求郎君赐药请大夫,却不想遇到唐志生,自来他就为难奴。奴和妹妹相依为命,只求个平安顺遂,却不想被为难至此。”   言及此,她声泪俱下,抽噎不已,“如今妹妹病重,实在不得已才求到郎君跟前。还请郎君为我做主,莫要滋长府上这等风气。”   唐志生咬牙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哪里就为难你了,不过是听不清你说话,凑得近了罢了,你空口无凭,红口白牙的污蔑我。郎君还我个清白!郎君!”   施筠声音虽抖,可话却说得稳当,身子也跪得板正。她跪得不如旁人,并无害怕胆怯卑弱的肢体语言。   谢长溪不免怀疑她别有用心,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有些心计也有何妨。反倒是唐志生,走近一瞧他才认出来。   柳妈妈的儿子,生得还算端正,只是手脚不干净。方才他在窗前瞧得真切,唐志生凑近施筠,眼神轻浮放浪,同为男人。   他岂能不知他肮脏龌龊的心事,这样的人留在侯府,确实不妥。   “你明日去庄子上,不得再回侯府,若再叫我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和你母亲拾掇拾掇离开侯府。”谢长溪淡声吩咐,三言两语便将人遣了出去。   唐志生咬了咬牙,横了施筠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恨恨退下。   送走唐志生并非她本意,她来此是为了妹妹。施筠微微仰头,额头沾了泥渍,她眸光盈盈,似春水粼粼。   施筠顿了顿,咬紧后牙,“郎君,奴并无一句话不实。奴妹妹病重,她年纪小,倘若不医治,恐怕难活。郎君宅心仁厚,还请救救她。”   谢长溪垂眼看她,月光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她跪在地上,额头沾着泥渍,鬓发微乱,显然是急急赶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还沾着白天在花房侍弄兰草时留下的湿痕。   此时,清风明月,丝丝缕缕的清风,如此闲适。   谢长溪唇角轻勾,眉眼带笑,也似春风柔情温润。他因她的话和盈盈双眸起了恻隐之心,这份心藏着的情感有点多。   他不紧不慢地缕清思绪,确信他对施筠有几分欣赏喜爱,恰如他对兰花那般。很是喜爱,却有些拿不准是为何。   这世上因情动念的事,往往是说不准的。   他对她有意,顺手做个人情又如何,赏她一份造化,允她一些方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思及此,他眉梢轻扬,温声说:“你细细说来,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不可撒谎,不可冤枉他人,你若有理,我自会为你做主。”   施筠微怔,她竟不知这事这么容易。   “你身上锋芒太重,倒不像是府里的下人。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来东苑多久了?”谢长溪走在前头,颀长的影子笼住施筠。   施筠慢慢跟着,她不欲同谢长溪谈别的事,只答他后边的话,“奴确实是刚进府不久,约莫三四个月。”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眸光温和,并无打量的意思。   施筠觉着这目光有些灼人,不似唐志生那般轻浮,却也不像看女使下人…倒有些像她看兰花。   谢长溪实在欣赏她?   可她与他并不相识,且她方才还利用了他,他是看不出,还是并不生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长溪自然不明白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盯着她的眼睛和肩膀。他遍观百书,对人的肢体动作有所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施筠撒了谎,且她也并不害怕。可他心下好奇,她不过十几岁,如何能有这样的魄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支手扶额,歪着身子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施筠被这目光盯得不自在,仍低眉垂首,“青…施筠,我叫施筠。”   闻言,谢长溪略一颔首,“‘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倒是衬你。此后你有什么事,可来东苑书房寻我。你妹妹既病了,这两日也不必照看兰花,歇两日便是。”   施筠眼底一片错愕,只她低垂着头,没被人瞧见。她来之前并未想过这事会如此容易,可细想一番,又觉无甚要紧。   谢长溪是贵公子,向来注重体面仁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长溪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虽说有恩,却也算不上大恩。   施筠微微屈膝,轻声道:“多谢郎君恩典。”   得了谢长溪的应允,施筠便放心了,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谢长溪开口,“你这会能寻到什么大夫,且等着,我唤人为你去寻。”   施筠脚步微顿,只觉心尖上虚虚浮浮,不安稳。   谢长溪唤来春和,吩咐道:“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等不得。”   春和方脸阔耳,生得憨厚,他一进屋便瞧见施筠,暗暗打量了一番。他是从未见过郎君书房里出现过什么女子,这倒奇了。   这阵子鹤木也不在,他无处可说,只在心里暗暗纳闷。   春和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请来大夫。大夫进屋把脉,两人在一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他收回搭在青荷腕上的手指。   大夫捋了捋白胡须,沉声道:“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白日里受了惊吓,郁气积在胸口,才发了高热。倒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她年纪小,底子又弱,这一烧要仔细将养几日。”   他低头写了张方子,递给施筠:“照这个抓三服药,水煎,早晚各一服。今夜若能安稳睡着,明日便无大碍了。”   施筠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紧,低头看了几遍上面的字,才小心折好放进怀里,朝大夫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古怪的瞟了一眼春和。这半夜,他本是要关门的,岂料被人抓了来,险些吓到妻儿老母。   春和去送大夫出门,大夫不敢看他,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抓人倒是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提溜上马,到了这年纪,这把老骨头还要跟着他吃苦。   他有苦难言,面对春和实在矮了一截。   “报酬,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春和剑眉一拧,从袖中掏出一锭银,“掂量掂量。”   大夫瞧见银子,眸光一亮,只觉神清气爽,清风明月可人,心头积郁的一口气陡然畅快。   他收下银子,再三保证,“放心,权当今日没来过。”   春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   施筠守在青荷身边,时时探查她额头的温度。直至后半夜,青荷的体温才退下去,梦中呓语也越发的少。   她在床沿坐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将青荷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   青荷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   声若蚊蚋,施筠的心口软塌塌地一陷。   “姐姐在呢。”她应了一声,伸手将青荷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眉心,“睡吧,阿荷,醒了就好了。”   廊下风清月明,施筠吸了吸鼻子,嗅到土腥气。   还不待她想明白,就听廊外雨声渐渐沥沥,先是零零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的水花,旋即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细细的雨幕。   她蹲在炉前,守着火候,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火光映在脸上,瞳仁里两簇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雨声沙沙地落在石阶上,混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施筠环抱双膝,下巴搁在臂弯上,盯着火苗发愣。她穿来不过一日,以极快的速度接收了原身和青荷。   忽如其来的妹妹,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奴颜婢膝,无人权的日子。与她从前所处明媚阳光的日子,相去甚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火,火舌舔着药罐的底,烧得正旺。雨越下越大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碎成一片。   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火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她起身揭开药罐盖子,拿竹勺搅了搅,苦涩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熬好了药,她进屋轻唤醒青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完。   青荷苦得皱着小脸却乖乖地吃下,这才让她那颗乱糟糟的心稍稍定了些。   施筠很清楚这个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可她却本能地心疼她,担心她,生怕她出事。   青荷除了她,无人可依,而她亦是如此。   待青荷重新睡稳了,她才在床沿边坐下,倚着床柱小憩。只她还未睡多久,便被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惊醒了。   “青芜你这小蹄子!给我出来!”   施筠猛地睁眼,心惊不已。   门口站着柳妈妈,生得一张长脸,嘴唇薄而刻薄,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槛外,冷着脸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施筠被她这气势唬到,因青荷尚未醒,她只得先请柳妈妈出去。   “我问你,”柳妈妈劈头便骂,“我房里那包党参是不是你拿了?那是我前日才从济安堂带回来的,昨儿还在柜子里搁着,今早一翻就不见了。闻说你妹妹病了,昨儿又与儿子私下见了,你且说说,是不是你拿了!”   她大声嚷嚷,引得女使婆子围过来。   施筠正欲开口,柳妈妈一个眼风扫来,厉声道:“怎么?没话说了?”   柳妈妈往前逼了一步,指着她鼻子骂,“偷了东西还装哑巴?你这样的贱婢我见得多了,头一日装乖,第二日就露了原形!”   柳妈妈原是有心讨她给唐志生做媳妇,岂料她不识好歹,三番五次拒绝,还蹬鼻子上脸,妄图告到夫人跟前。   她原想给施筠个教训,谁知施筠竟失足掉到井里,幸而当时无人瞧见。   “我没有偷。”施筠声音发颤,心也跟着打颤。   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又被嚷嚷得头疼,脑子一片浆糊,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妈妈被她这硬邦邦的一句话,怼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说没偷就没偷?那党参长了腿自己跑的不成?”   施筠不知谢长溪那头是如何安排,但这事是她去求的谢长溪,现下也不便在这么多人跟前把这事抖出来。   施筠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药是我托人给青荷抓的,柳妈妈无凭无据,还请口下积德。”   柳妈妈一听,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勾唇冷笑,“是去偷汉子了?托人,你有什么人,行事不检点,莫要带累侯府的名声,我今日就要带着你去见夫人,要夫人治一治你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语罢,柳妈妈朝两个女使使眼色,一把架起施筠往正房去。   正房苏合香袅袅,静谧祥和。崔明仪倚在榻上,借春光温书,她保养得当,虽上了年岁,仪态面容仍是贵气端庄。   魏妈妈见柳妈妈提了个人,便小声问她,“这是怎么了?夫人这会正看书呢。”   柳妈妈咬牙切齿,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妮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叫志生被郎君赶到庄子上,你瞧她这模样,生得也不算多美,定然是有那等狐媚手段在身上,尽早发落也好过留在府上是个祸害。”   唐志生今早就被春和遣到庄子上,柳妈妈还来不及去找夫人求情。唐志生临行前,将昨夜的事告诉了她,她心头一琢磨,这事定然与施筠脱不了干系。   她就这么个儿子,如今还叫人赶到了庄子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施筠。   魏妈妈听了首尾,轻“啧”了声,回头瞥了眼施筠,“不过是个小丫头,还不如夫人房里的画秋,这事你要不再缓缓,你瞧夫人这阵子,心里头其实烦得很。”   她自小服侍崔明仪,最是了解她。柳妈妈是崔明仪出阁前崔母挑来的,也算得上崔明仪的心腹,但她为人泼辣直爽,有些话崔明仪也不会同她说。   魏妈妈心觉此事不妥,再劝她,“不若再等等,你还怕个小姑娘不成?”   “走,跟我去见太太。”柳妈妈恨恨道,“不除了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魏妈妈见她进屋,只好跟了进去。   “夫人,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不承认。”柳妈妈说得绘声绘色,指着施筠道,“还请夫人做主,将她发卖了。”   崔明仪微微蹙眉,书页上的字竟是一个没看进去。昨夜落过雨,窗外一片新绿,屋内也本该寂静安宁,却因柳妈妈的吵嚷变得烦闷。   她抬眼,看向施筠,复又看向柳妈妈。   “你既说她手脚不干净,将她发卖便是,何必要带到我跟前,扰了我的清净呢?”崔明仪心下疑惑。   柳妈妈平日里雷厉风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这回怎么要吵到她跟前,要她来做主。   “夫人,我没投柳妈妈房里的东西。昨夜帮我抓药的人,是郎君。妹妹病重,这才不得已求主子帮忙。”施筠眸光坚韧,言辞恳切。   崔明仪见她不似说谎,便抬眼看了柳妈妈。只她这目光一扫过,就见柳妈妈垂头丧气。   柳妈妈偷偷瞪了施筠一眼。   方才在东苑看着是个闷葫芦,现如今到了夫人跟前倒是换了副模样,看来也是个有心机的,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   他日若是得了主子的青眼,还不得报复她。思及此,柳妈妈决心将她除了去。   “夫人,这事倒也罢了,本也是些小物件。”柳妈妈泣道,“只是可怜我那痴心的儿子,待这丫头是极好的。岂料这丫头不仅不感恩,反倒对他心生嫌隙,在郎君跟前嚼舌根。”   崔明仪没得头疼,她轻闭双眸,揉了揉额角。后宅多年,她岂能不知柳妈妈那点心思,方才施筠那番话确实挑不出错来。   “抬起头来,我再问你。”崔明仪淡声道,“你说是郎君为你请的大夫,是也不是?”   施筠颔首称是。   闻言,崔明仪看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她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何时何日进的府,又是因何而进府。”   施筠一一应答。   柳妈妈不明所以,朝魏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魏妈妈摇了摇头,柳妈妈只好隐忍不发。   崔明仪自觉对儿子还算了解。   为一个素不相干的女使延医问药,想来对她是有几分垂怜,很是难得。她瞧施筠诚恳老实,长得也算清丽,不若就放到谢长溪身边,做个顺水人情。   “罢了。我瞧你也不似说谎,柳妈妈你空口无凭,她一个小姑娘也怪难的,你也莫再为难她了。”崔明仪看向魏妈妈,吩咐道:“你且去库房抓些人参来,柳妈妈若是缺了少了什么,便也直接去领。”   崔明仪垂眸看施筠。   施筠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虽年轻,不轻浮,亦不骄矜。且于这事上,她有些聪明劲,不至于太蠢。   施筠若方才就将此事告诉柳妈妈,想必柳妈妈也不会将人提到她面前。思及此,崔明仪让她起来说话。   “看你机灵,花房的事,你也且搁一搁,就到雪臣身边伺候着。”她面带笑意,轻声说着。   柳妈妈被唬了一跳,恨恨盯着施筠。   魏妈妈恐她犯蠢,轻咳一声。   施筠一怔,愣了好半晌才谢恩。   崔明仪瞧着施筠,心下怔忡。谢长溪身边她是挑了人去,可谢凝玉那头还没着落,她也不知那信何时能送到。   韩家兴许也是个不错的去处,高门大户,衣食无忧。韩家人再怎么刁蛮,也总不能摆到明面上,何况凝玉自来知趣识礼。   崔明仪为谢凝玉的婚事烦着,也不欲多说什么,索性让她们退下。   是夜。   施筠候在东苑书房门前,不多时,便见谢长溪迎面而来,他眸光一转,就见熟悉的身影。   谢长溪温声问:“你有何事要求我?”   施筠抿唇,摇头道,“并非。是夫人调我来东苑伺候郎君,若真有什么要求的,郎君可愿意答应我?这于我来说是大事,可于郎君来说,不过是抬抬手指,吩咐一句话的事。”   谢长溪垂眸低笑,心下暗想——她真是个明白人。   这样聪明又不绕弯子的女使,他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他便想听听,她有什么所求。   “你说,若我觉得可以,自然会答应你。”谢长溪面带笑意,点漆般的双瞳,似有一汪春水。   施筠垂首道:“我并无大志,却也不甘终身为奴为婢,没有一日是自由的。我心下想求的只一件事,那便是求郎君日后放我出府,予我和妹妹一个良籍,只此而已。”   话落,施筠觉着这筹码太轻,谢长溪帮与不帮,不过一念之间。思及此,她又补上一句,“郎君若答应,我必定好好伺候郎君,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谢长溪笑笑,挑眉问她:“伺候?是什么样的伺候?我身边可不缺伺候的人,施筠你与她们其实也并无不同,对吗。”   纵使有几分欣赏她,却也不必为她肝脑涂地,对她赏赐点到为止即可。   施筠被谢长溪这话呛到,愣了好半晌。   她明白谢长溪的意思,可她却是没有什么别的筹码了,有的也不过一颗真心。   真心想逃离。   “你很聪明,为什么不愿意说点我想听的呢?”谢长溪眼底笑意更深,他透过她的眸子,窥见一颗玲珑心。   他想,施筠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也怕唐突。   施筠听他这番话,确信谢长溪对她有几分欣赏。欣赏是一种正向的情感,至少谢长溪曾为这份欣赏允了她的请求。   “郎君,我不敢多加揣测,但我明白郎君许是欣赏我的,许是觉得我为人诚挚,怜我姐妹孤弱。我承了郎君的恩情,却是无以为报,唯独一颗真心珍贵。”施筠字字恳切,语气轻柔。   谢长溪略一颔首,清风明月与她同在,一幅美景。   “嗯,说得不错。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你只消记得这份恩情,往后用心便是。”他顿了顿,“你既有出府的志向,也是好事,我应了。三年为期可好,你尚年轻,即使早出府也无庇佑。”   施筠微怔,她没想过谢长溪竟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她觉谢长溪仁厚,心下便存了许多的感激。   异世他乡,旁人一点好,便可叫她觉得温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这日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似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扫干净,正门大开——阖府皆知,宫里的内侍今日要来。   谢长溪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髻上一支银簪,再无旁的饰物。他立在庭院当中,负手等着,面容沉肃。   他等这道圣旨,足足一月。与他同科的裴桢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时刚过,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黄衣使者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卷轴,阔步入内。   侯府众人齐齐跪了一地。   谢长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谢长溪,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黄绫,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学士、朝奉大夫谢长溪,学行纯备,才识闳深。荆湖之地,民情繁剧,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职,知江陵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即日启程赴任。钦此。”   谢长溪叩首:“臣谢恩,领旨。”   他双手接过黄绫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织纹路时,微微顿了顿。   内侍扶他起身,笑着拱手:“谢探花,恭喜了。江陵府虽远,到底是一方大郡,圣上这是看重您呢。”   谢长溪微微一笑,将圣旨交与身后长随收好,又命人备了茶点谢过天使,才独自回了书房。   他立在窗前,将那卷黄绫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虽是探花,却也不该被外放这么远。与他同科的哪个不是留在汴京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仪读懂圣旨的言外之意,可谢长溪尚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这么容易,他有才,官场上却不需要那么多有才的人。   这道圣旨如最后通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上,指不定那一日便会变成铡刀,斩断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韩家投诚。   以谢凝玉的婚事,换一个喘息之机。   崔明仪召来魏妈妈,问:“去杭州的信,怎么还没有回音?拖不得了,你再着人去一封,要快。”   魏妈妈得令,即刻便去办。   崔明仪抚了抚心口,不知怎得,她心慌得厉害。   东苑书房。   施筠垂首肃立,她余光去瞧谢长溪,观他面色沉凝,便不敢多言,只静静地站着。   良久,谢长溪盯着那圣旨道:“我即将外放离京,不知何日能回。”   窗外天色阴郁,时时有风,吹得枝叶摩挲。   施筠凝眉,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三年之期,决不食言。”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心间似有春水淌过。   他养了一株兰花,那株兰花好像天涯海角都愿陪他去。   “郎君,我虽要去,可我放心不下妹妹,能否带她一道去荆州。”施筠轻声询问。   青荷身子弱,倘若她走了,青荷一人在府上,日子定然艰难。   谢长溪应下,他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姐妹二人本也该在一处,只她身子不好,路上还需随行位大夫才好。你当真愿意去荆州,山高路远,你可能应付?”   他很喜欢这株兰草,愿意为它遮风挡雨,不忍看它雨中飘零。于他而言,护住它比带在身边似乎更好。   施筠并不明白谢长溪的顾虑担忧。她只清楚,她应该随他去荆州,她答应过他,三年之期,无以为报。   -   赴任荆州那日,谢长溪收到鹤木的回信,鹤木截下两封崔明仪的信。   荀伯灵亦回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写,他不忍凝玉名声受损,虽是无奈之举,他也想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而非此等下作手段。   谢长溪有些头疼。   荀伯灵为人清正温良,可如今是形势所迫。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嫁进韩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待谢凝玉回府,怕是再难见荀伯灵。   婚姻大事,自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仪不会应下荀伯灵的提亲,如此一来,荀伯灵所想的,都是空中楼阁罢了。   韩家那等虎狼窝,谢长溪绝不许妹妹嫁过去受苦。这事既然荀伯灵办不到,那便由他来办。   谢长溪命鹤木回京放出荀伯灵与谢凝玉同行的消息,且他二人一道回杭州。   不出三日,茶楼酒肆、官衙私宅,便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桩新鲜事。   荀家那位素有清名的大公子荀伯灵,竟与谢探花的妹妹谢凝玉同行南下,一路同车同船,到了杭州还住进了同一处宅院。   京中不少人清楚荀伯灵与谢长溪是知交好友,且荀自唯又是谢长溪的老师。谢凝玉与荀伯灵关系亲近无可厚非,可一同南下,兄长又不在身边。   这二人私下如何又有谁清楚?   旁人如此想,崔明仪亦是如此,只一听到荀伯灵这三个字,她便恨得牙痒痒。   谢凝玉跪在祠堂前,泪眼朦胧,“母亲,那些人胡诌的,我和伯灵哥哥什么都没有的呀。”   荀伯灵总站在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跟莫说私相授受。   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孙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心疼。老太太与儿媳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儿媳在想什么。   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再怎么罚也无济于事。   老太太叹息道:“明仪,罢了。”   崔明仪心下绞痛,恨恨道:“我三令五申,不许你和荀家走得太近。你可听进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不明白你哥哥的处境,你知不知道!”   谢凝玉摇了摇头,哭诉着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阿兄绝不会让我为难。若阿兄有事需要我,我亦不会让阿兄为难。母亲,我与伯灵哥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人嘴巴一张一合,唾沫便能淹死你。”崔明仪横眉怒目,恨声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老太太阖目,深吸口气,对谢凝玉道:“回去罢,凝玉。我有几句话与你母亲说,你且去歇着。”   谢凝玉抬手擦泪,哽咽道:“多谢祖母。”   待谢凝玉走了,老太太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为难凝玉了。雪臣,胸有大志,你放下吧。”   崔明仪心火歇了。   她也想放下,可要从何处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运,儿女的前程,她一样也放不下。   -   荆州府衙的后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还小些,只一进院子,三间瓦房,檐下种了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   谢长溪上任后头一个月,没在子时前歇过。   府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田赋不清、户籍杂乱、州县间互相推诿的官司摞了厚厚一叠。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这么熬,头几日还老老实实按时睡下,后来发现他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来,替他热好饭菜,再点一盏灯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书按类别归整好。   “你不用陪着我。”谢长溪有一回抬头,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声音有些哑,“去睡。”   施筠头也没抬,针尖在发间轻轻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灯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里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里,蚊虫多起来。   荆州潮湿,入夜后总有嗡嗡声在耳边绕,谢长溪批公文时眉心微蹙,时时抬手驱赶,可笔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里,次日便去街上买了一顶青纱帐,又缝了一只驱蚊香囊,里头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挂在书案横梁上。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叶,风来时晃一晃,风停时便安静地绿着。   这日夜里,谢长溪回来得晚,施筠坐在灯下替他誊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胜在工整,小巧柔韧,墨迹在纸上匀匀地洇开。谢长溪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   连日来处理公务,谢长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过去。   施筠起身将灯芯剪暗,顺手取下披风盖在谢长溪肩上。荆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虽然过的艰苦,却也真实落地,一颗心不会不安浮动。   思绪游离漂浮,谢长溪做了个梦。   梦里死寂平静的月夜,雨如跳珠,湿润的土腥气漫进鼻腔。雷声轰鸣,阵阵白光闪过,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处有兰草纹,小巧别致。   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雨丝寒凉,一点点渗进肌肤,周身血液凝滞。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见梦里那个“自己”俯下身,在灵堂的棺椁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喃喃低语。   是他的声音,却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寒。   他说:“筠娘,为何这样倔。”   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混在雷声里,荒诞又可怖,让他几乎想逃离自己的身体。   恐惧在血液里蔓延,刺破梦境。   他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痛觉、恐惧、寒冷,都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他梦见,他杀了施筠,他看着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兰花,被他亲手掐死了。   房中灯烛温暖柔和,与那潮湿寒冷的梦相去甚远。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轻而匀,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进一场甜梦。   他凝神看她,胸膛还在起伏。   梦里那场雨,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还有“自己”俯身时说的那些话——她不爱他,她恨他,她宁愿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一个被猛然关上的匣子,可那些棱角还是从缝隙里扎了出来,刺得他指尖都发凉。   他竟因这梦,感到无尽的后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里全是汗。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不是真的。”   谢长溪起身,行至施筠身旁。   她睡着时眉眼舒展,脸颊被烛火烘得微微泛红,鬓边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梢时,陡然停住。   梦里的那个“自己”,大概也是这样伸出了手,却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攥得关节泛白。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去里间打了一盆冷水,拿帕子蘸了,狠狠擦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残余的惊悸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谢长溪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回到外间时,施筠尚未醒。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好。   他将盏灯拨亮了些,而后退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来。   公文还摊着,墨迹已干。谢长溪拿起笔,蘸了蘸墨,许久没有落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痕愣了许久。良久,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盏灯下熟睡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梦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笃定地说:“不会。”   天边隐隐泛起青色,竹叶随晨风飘摇。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字迹沉稳。   三年如一日,院角那丛竹子从稀稀疏疏几竿长成一片茂密的绿荫。   三月初,汴京的调令到了。谢长溪荆州任满,擢升回京。   彼时,施筠正在厨房里蒸一笼新学做的桃花糕,听鹤木在院子里扬声说“郎君要高升了。”   手里的竹屉晃了一下,热汽扑上脸,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长溪在等着一日,而她也在等重回汴京的这一日。三年期满,谢长溪高升,她也可以放良离开。   出发前一日,谢长溪并未去府衙。他难得起得晚了些,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他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门,瞧见施筠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草浇水。   晨露未干,她蹲在花架前,衣袖挽到小臂,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在她身侧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兰叶。   “这盆建兰,带上吧。”他说。   施筠抬眸看他,有些诧异:“要带回汴京?”   “嗯。”他语气平静,目光还落在那片叶子上,“养了三年了,换个人怕养不好。”   次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行半日,谢长溪忽然吩咐鹤木转道。   施筠撩开车帘问他:“不赶路了?”   “去个地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施筠不解,却也没多问。   谢长溪心有成算,许多事,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沿着山道绕了几里,在一座不大的寺庙前停下来。   庙门不高,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云隐寺”三个字。   山门前的石阶被风雨磨得光滑,两旁种着两株老银杏,枝叶初绿,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施筠下了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长溪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来这里,只走在前面,沿着石阶慢慢往上。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安静。   “这寺灵验,因在山中难找,少有人来,此番回京,正巧路过。便想着来拜一拜,也好求个平安。”谢长溪一面走,一面说。   施筠疑道:“郎君还信这些?”   谢长溪垂眸,他原是不信的,但那个梦,让他很不安,直至如今也觉那梦里的人,住在他身体里。   他害怕旧梦成真,以防外一,他想来寺中请大师解梦。   进了山门,庙里香火不盛,只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了他们也并不惊讶,只合掌念了一声佛,便自顾自地扫着。   谢长溪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借了烛火点燃,对着殿内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拜了三拜。   末了,他上完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包着,系着一根旧线,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过些时日的。   他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常,“进去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施筠缓缓接过,指尖触到那枚平安符时,微微发烫。她入殿,拜了拜低眉垂首的菩萨,虔诚地求了回家的愿望。   谢长溪立在殿外看她,望着她的背影,恍然发觉荆州这三年的雨、三年的灯、三年的守候和沉默,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可是那个梦,依旧如影随形,令他惶恐难安。   云隐寺的坡脚道人昨日兴致忽起,一言不合地下山游历。谢长溪无缘得见,只好下山离去,施筠跟着谢长溪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   车驾刚在颖川侯府门前停稳,便见几个仆从鱼贯而出,鹤木还未得及搬下脚凳,就见一个身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是谢凝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分沉稳。   只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亮的,看见车帘掀开的那一瞬,眼眶便红了。   “阿兄!”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谢长溪眉眼带笑,温声道,“长高了。”   “哥哥瘦了,荆州是不是很苦?”谢凝玉鼻尖一酸,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苦。”谢长溪说,“住惯了也还好。”   “明明瘦了,还说不苦。”谢凝玉目光越过他,瞥见他身后的人,她从前好似没见过她,也不记得阿兄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   她凝眉,意味深长地看谢长溪一眼,问:“她是谁!”   还不待谢长溪开口,就见崔明仪从门内缓缓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   她穿了一身玄色团花对襟长袄,发间簪着点翠凤钗,眉眼端肃。目光落在谢长溪身上时,又柔几分。   谢长溪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见过母亲。”   崔明仪本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可却伸不动手,只淡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一行人进了正堂,仆从奉了茶,崔明仪坐了上首,谢长溪在下首落座,谢凝玉不肯好好坐着,着人搬了一张绣墩挤在谢长溪身边,时不时看他和施筠一眼。   三人寒暄一阵,崔明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凝玉的婚事,定下来了。腊月十八,荀家下聘的日子已经过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谢长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带了些笑,随即点了点头:“伯灵那边,可有话说?”   “他亲自登门提的。”崔明仪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几分满意,“礼数周全,三书六礼一桩不落。你妹妹也愿意。”她无奈地看了谢凝玉一眼,“那孩子确实稳重。”   谢凝玉被崔明仪这一眼看得面颊泛红,低下头去假装喝茶,耳朵尖却红透了。谢长溪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究是松了。   “荀伯灵如今在杭州任职,”谢长溪放下茶盏,看向崔明仪,“凝玉嫁过去,得常住杭州。母亲可舍得?”   当年崔明仪想过将谢凝玉嫁进韩家,如今想来也是舍得的。时隔多年,谢长溪竟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门楣。   可那毕竟是下策,他宁可在荆州多吃几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韩家受蹉跎。他和母亲都没错,可他对母亲,实在难以亲近。   崔明仪也很懂儿子,知道他这话实在排揎她,可她也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什么。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对这个儿子也无法亲近。   谢凝玉见他二人气氛古怪,便笑说:“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亲可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来,定要多看看,我还想见见我的嫂嫂呢。”   谢长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说话,大约是问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箔里。   谢凝玉觉察到兄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瞥见方才她问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收在房里就好了呀,是有什么顾及么?”谢凝玉悄声问他。   谢长溪抿出苦涩的笑,略显无奈,“你不懂她,她是不会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爱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边是更好的去处。”   谢凝玉窥见兄长眼底说不出的悲伤,她很清楚,兄长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欢她。   “可是阿兄,你喜爱她,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阿兄这么好的人,还怕她不喜欢你吗?”她好奇地问。   她的兄长,文武双全,进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许多人的如意郎君。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人心动么。   好生奇怪。   谢长溪道:“凝玉,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告诉她,也别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随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为你寻来珍宝送你,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   谢凝玉耸耸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吗。”   崔明仪看他二人窃窃私语,便对他二人说乏了,由魏妈妈搀着回房。   是夜。   施筠将东西安置妥当后,便在书房等谢长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东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风,兰草葳蕤。   谢长溪行至书房前,远远便瞧见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犹疑片刻,终是踏进书房。   施筠颔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给你放良。这些时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东苑便是。”谢长溪眉心微微蹙起,“我习惯了你,再换个贴心的也要时日,你若愿意,也可替我挑个伶俐的。”   施筠微怔。   谢长溪说习惯了她,可她也没为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别的女使差不多罢了。   不过再等一年,也无甚要紧。她离开汴京已久,如今再回来,确实需要再熟悉一番。何况谢凝玉出嫁,到时必有赏钱,也可多攒些银钱。   回京这年,日子过得比施筠想象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一地残红。   谢凝玉筹备婚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她拉着施筠跑遍了城里的绣庄和铺子,从嫁衣花样到喜烛成色,样样都要亲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搬进搬出,婢女们捧着红绸、喜果、缠丝盒子来回穿梭。   谢凝玉不见疲态,浑身上下都攒着使不完的劲儿。   有一回施筠劝她歇一歇,她正对着礼单看宾客席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歇什么!筠娘,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灵一生就一次。”   施筠会心一笑,便不再劝,只在一旁帮着添茶递单子,偶尔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谢凝玉歪着头看施筠,笑盈盈地说,“前两日我在相国寺供奉的东西应当可以取回来了,筠娘,你替我拿回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两日谢长溪常往相国寺去,谢凝玉虽不知是何事,但却想要施筠和谢长溪多见见。   她们两人近来相见时日太少,气氛总僵硬古怪。谢凝玉知道这些问题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却连心意都不敢表露。还要她这个做妹妹从中撮合,这个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   大相国寺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烟袅袅,檀香混着晨露的潮气,在日光里缓缓升腾。   “郎君,那坡脚道人就在寮房歇着,闻说郎君要见他,现已过来了。”鹤木看向廊下拄拐而来的道人。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谢长溪循声望去,一个穿旧道袍的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肩上挎一只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这位郎君,”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心里压着一个梦。”   谢长溪眉心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来,在谢长溪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眉心缓缓移到眼底,似是透过皮肉在窥视他的心,“你夜夜惊醒,梦见大雨、棺椁、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还有你自己,满手泥泞,疯癫痴狂。”   “可悲可叹,竟不知那是你的痴狂妄念。”他喃喃摇头。   谢长溪指尖骤然收紧。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殿前的香烟吹得四散。   他立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道人的眼睛,试图从那浑浊的目光里辨出几分真假。   “你怕得对,”道人白眉一挑,“那梦不是平白来的。”   谢长溪沉声问:“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明白,就听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身见施筠闯进眼眸。   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震。    第66章 何处是无间   春光和煦,万籁俱寂,远处云山共色。   施筠身后笼着金光薄雾,立在他身前,朦朦胧胧,竟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   谢长溪陡然见她,只觉她恍若梦境里走出的仙子。只一想到梦,他的心便颤了颤,无尽的后怕恐惧再度灌进流淌的血液,没入每一寸肌肤。   这些日子,他是不敢见她。   凡见她一回,便要害怕一回。他的一颗心不安浮动,唯独不见她,才有片刻喘息,可不见又怎么熬得过日夜的旖念。   他们从前同食同宿,他早已将她视作身边最亲近之人。   谢长溪惶然后退,眉心不知何时蹙起。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身侧坡脚道人口口吐狂言,“姑娘,你是死了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拄拐上前,浑浊乌黑的眼盯看她,“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闻言,施筠眸光大颤,只觉这道人的话似天机妙语,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谢长溪侧目看那坡脚道人,言之凿凿,心下犹疑。方才这道人点破他的梦,如今又点施筠非此间人。   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她的心在何处。   何处是无间。   施筠正欲追问,却见坡脚道人仰天大笑,拐杖笃地,“魂兮魂兮,归不归——”   道人唱着听不懂的梵音,语调悲壮。   坡脚道人往寺外去,施筠抬眸看了谢长溪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追那道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不知她为何如此,却也明白定是那道人触动了她。   那个梦,扎根于他心底。道人说,是他所生的痴狂妄念。   可他从未为难过施筠,又怎会亲手杀了她。   他想不明白,思绪纷乱。   坡脚道人虽坡了脚,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   施筠追到山门前,跟丢了人。   清风拂面,香火袅袅,相国寺前人影憧憧,汴河春水向东流,时空在她眼前诡异的静了一瞬。   坡脚道人的梵音,还在耳边唱,她只听得清那句,“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所谓无间,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如何能回到那无间之地呢。施筠心觉那道人定有法子,待她离开侯府,定要打听那道人的下落。   再回相国寺时,已不见谢长溪。施筠本也不是来见他的,索性取了谢凝玉供奉的物件便回了侯府。   谢凝玉和谢长溪待下人很大方,四年来,她攒了许多银钱,足够妹妹和她生活。   青荷体弱的病,也渐渐好了,现已十三岁,生得俏丽活泼。   施筠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生出无边的眩晕感,好似这一切都像梦,一切都太顺利平淡。   后罩房里,青荷裹着丝衾,笑盈盈地说,“姑娘要成婚了,姐姐何时也寻个如意郎君呀?”   她意味深长地朝东苑看了眼。   荆州三年,她们吃了不少苦,地方官员不待见这个从权力中心远离的探花,只看着中书侍郎的薄面,略敬一敬。   地方官私底下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只他们郎君手段厉害,治得住。且又有旧党倾尽权力护着,这才能如期回京。   侯府能从新旧两党的争斗存活下来,荀自唯出了不少的力。原因有二,一是荀伯灵决心要娶谢凝玉,二是为他的得意门生。   国公府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也无可奈何,何况官家对侯府有些怜悯。   这些都是施筠回京后慢慢品出来的,谢长溪从不与她说这些事。   谢长溪如愿回京,他其实是熬出头了。她亦是如此,离开侯府,是她的夙愿。   青荷蹙眉,不解地看着姐姐。旁的人瞧不出郎君的心思,可她是知道的,郎君私底下为姐姐延医问药,赠衣裳首饰,嘘寒问暖,桩桩件件她都是知道的。   但她的姐姐好似只觉平常,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动心。可她姐姐怎么就忍得住,怎么一丝情意也无呢。   她有点为姐姐可惜,但姐姐不喜欢,一定有姐姐的道理。   她只要跟着姐姐,听姐姐的话就好啦。   青荷仍像个孩子似的扑进施筠怀里,猫儿似的蹭蹭,“姐姐,我们在一块儿也蛮好的。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是姐姐的小尾巴。”   施筠轻柔地笑笑,摸摸她的头,说:“当然啦,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阿荷,姐姐不想嫁人,我们以后不说这事了好吗。”   青荷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点头。   她听姐姐的。   青荷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从荆州谈及汴京,三言两语逗得施筠眉花眼笑,施筠点了点她眉心,“你呀!变成小皮猴了。”   暮色四合,霞光洒落,窗外浮光碎金,春情盎然。   施筠想起东苑书房的几株兰花,从荆州一路运回来,也不知怎样了。其实这些兰花,本也不该她管了。   可她还是想去看一看,它们到底如何了,会不会和人一样,水土不服。   踏着这浮光碎金,施筠去了东苑。   花架上的兰花生得很好,叶片新绿,兰草葳蕤,看来她不用担心。   谢长溪正巧写好公文,只一起身,便瞧见施筠。他垂眸,叹了口气,行至窗前,“筠娘。”   施筠闻声,微微蹙眉,心头掀起怪异的涟漪。   谢长溪从不这样叫她,这一声,温和克制,好似压着别样的情愫。   待她转身时,谢长溪已悄无声息地到她身后。她抬眸看他,观他眉心似蹙非蹙,眼波似水,仿佛千言万语凝结。   可他有什么是要和她说的呢。他们的交集,本该结束了。   谢长溪负手而立,背后那只手轻轻掐紧掌心,他问她,“今日你为何这样怪,可是对那道人有话说。”   他忍不住想问她,何所谓心在无间。   施筠心念一动,倏然垂眸,面露难色,“因为……”   她停顿许久,旋即又自然而来地舒展眉眼,笑靥如花,“我是妖怪啊。”   长风吹彻,兰叶随风摇曳,搅动暮光碎影。   这风吹得不好,谢长溪清晰的感受到心沉了下去,她说这话时俏皮可爱,活色生香,可他却想到梦里的棺椁,冰冷的尸体,流不尽的鲜血。   他掌心似乎残留她的余温,他是不是真的伤害过她。   暮光温和的落在她脸上,白皙的面颊上有微小的绒毛。这样的她,温暖明媚,他怎么会杀了她,可梦里的一切又那样真实。   “筠娘。”他眉心深蹙,轻声唤她。   施筠满目疑惑,“可是吓到你了?”   谢长溪眸光黯然,摇了摇头,“不是。”   “倘若我是妖怪,郎君会如何办呢?”施筠笑问,“是请个道士将我撵出去,还是杀了我。”   听见那三个字,谢长溪眉心拧得更深,他缓了缓神,“妖怪有什么可怕的。你若是精怪,我也愿做亡魂,同你去了也好。”   施筠微怔,忙道:“别这样说,我不过是说的玩笑话罢了。郎君何苦说这些呢,叫人心里难过。”   她又没将他视作仇人,怎么会盼着他死呢。相反,她对谢长溪有感激之情,或许还有些别的,但她不想去细分,只想统统归于感恩。   这几日那个梦越来越清晰,谢长溪甚至能看清施筠眼底的愤恨、怨怼,他越来越怕那个梦成真。   越怕,越不敢靠近她。   施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但他不表露,她只会装糊涂。   谢长溪隐忍不发,只好将梦中惊惧与心中情思统统压下,投身于公务。他早出晚归,不常在府上。   谢凝玉婚期将近,她发觉施筠和谢长溪又陷入某种疏远,两人并不排斥彼此,可行为却拒对方与千里之外。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又找不到由头去说。这日,她在房里试戴喜冠,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与我阿兄闹别扭了?是不是他惹你?”   施筠正替她理冠上的珠串,闻言手顿了一下,旋即摇头说:“没有。”   谢凝玉透过铜镜看施筠,她恍然发觉施筠和她阿兄很像,总在心里藏事,越掩饰,越有鬼。   施筠不愿说,谢凝玉也不好再问,但她已有了法子。他们不肯相见,便由她来撮合好了。   真是难为她这个新娘子,既要操心自个儿的婚事,还要操心哥哥的终生大事。   次日一早,谢凝玉以试吉服为由,将谢长溪和施筠都叫到了房里。施筠早早候在屋内,谢凝玉拉着她的说话。   “筠娘,你生得怪好的,我乍一见你,觉得在哪儿见过,总觉得你是兰花变的仙子。”谢凝玉眉眼含笑,歪着头看她。   施筠含羞垂首,一时无话。   谢长溪立在门前,脚步微顿,似是没想到施筠也在,他愣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跨进门。   施筠余光瞥见谢长溪,亦是愣了愣。   她其实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她看得出,谢长溪在避着她。   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与生疏,很容易察觉。施筠敏锐地感受到他的疏远,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   她想这也许也是一种默契。   谢长溪不想见她,她便躲开。   吉服被两个女使捧了出来,随后展开铺在案上,满室流光。   谢凝玉站在一旁,拿眼风扫了一眼谢长溪,复又扫了一眼施筠,清了清嗓子说:“阿兄,你看看这吉服的样式可还合规矩?”   谢长溪放下茶盏,起身走至案前,目光停在那件锦缎金绣的吉服上,颔首:“很好。”   “那你觉得袖口这个绲边,是不是窄了些?”   谢长溪便又看了一眼袖口,认真答了一句:“不窄。”   谢凝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觉她阿兄是铁了心要做个锯嘴葫芦。这也难不倒她,她又转向施筠:“筠娘,你觉得呢?”   闻言,谢长溪余光微动,瞥见藕荷色的衫裙走近,嗅到轻浅的兰香。   施筠走上前来,细看袖口的绲边,伸手轻抚,“不窄,正合适。若是再宽些,反倒压了袖上绣的花样,显得繁复了。”   谢凝玉见他二人默契的当锯嘴葫芦,倒还挺般配。   她让施筠替她展平袖口,施筠应了,便在案前轻柔地动作。谢凝玉自然不放过这机会,绕到谢长溪身边,挤了挤她。   “阿兄,你也替我理理,我累得慌。再过两日,我就出嫁了,可别拒绝我。”谢凝玉狡黠的笑笑,转身上榻,静静地看他二人。   春光明媚,郎才女貌,如一对神仙眷侣。   谢凝玉指手托腮,想不明白他们在闹什么别扭,人的一生太短,要掂量许多东西,就更短了。   她能帮他们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谢长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在艳丽的吉服上显得格外漂亮,施筠痴痴地看了两眼。   她目光似焰火,只一触到他的手,就叫谢长溪颤了颤,他猝然收回手,凝眉问,“你看什么。”   这双手,在梦里紧紧掐着的脖颈,一次次的抚摸过她。   施筠那样的目光,好似在提醒他,他曾对她有过旖念,甚至囚禁她、圈养她、强迫她。   可那是梦,不是真的。   他待她,并未任何越矩。只是这些梦如恶鬼缠身,阴魂不散地提醒他,曾做过多么混账的事。   “郎君是在躲我吗?”施筠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谢长溪微怔,眸光微微颤动,似是觉得她这话问得不可思议。   他们之间的默契,被打破了。   施筠不明白他,谢长溪本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这层名为默契的薄纱揭开,便好似将他的心脏暴露在日光下,鲜血淋漓的肮脏。   他甩袖离去。   旁人看他阔步离开,施筠却知道他生气了。   他太奇怪了。   施筠眸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他消失不见。   谢凝玉也说不出阿兄哪里奇怪。   但她没空再管他们了,过两日就要出嫁,她还要高高兴兴的。   大婚当天,颍川侯府红绸漫天。   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着崭新的红毡,廊下的灯笼全换成喜字纱灯,连檐角的铜铃都系了红绸穗子。   谢凝玉天不亮便被叫起来梳妆。   施筠在一旁帮着递簪子、理鬓发、熨平吉服上最后一处细褶。   铜镜映出谢凝玉的脸,粉面桃腮,唇上点了胭脂,眉眼盈盈,似春水荡漾。   “筠娘,”谢凝玉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我竟有些紧张,总觉一切如梦似幻,就好像这一切本不属于我。”   太顺遂,太美满。   施筠轻柔地笑笑,安抚她,“娘子今日很美,不用怕,都是真的。”   话落,她上手捏了捏谢凝玉的脸。   谢凝玉嗔道:“唉呀,你呀,别和我阿兄计较,他人很好的,只是遇上你后,倒变得古怪了。”   她略提了一嘴,见施筠面色不好,便也不说了。   吉时一到,喜娘唱礼,施筠扶着谢凝玉出闺房,红盖头垂下来,遮住她明媚美艳的脸。   一路走过长廊,穿过庭院,两旁站满贺喜的宾客和婢仆,满院红绸在春风里飘摇。   谢长溪立在正堂阶前,换了一身绯色锦袍,比平日更显端肃,好多了些艳色。   施筠见着谢长溪,暗暗垂眸。   谢凝玉在他身前站定,拜别兄长和母亲。   谢长溪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温和有力,字字清晰:“嫁过去了,便好好过日子。若受了委屈,写信回来,哥哥替你出头。”   谢凝玉没忍住,笑了笑,声音却沉闷:“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谢长溪心头一沉,看着自小长大的妹妹,就要出嫁,日后怕是再难见到。罢了,只她平安喜乐,旁的也不要紧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小时候那样。   喜娘又唱了一声礼,谢凝玉被扶着往外走了,施筠被留在谢长溪跟前。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将谢长溪的侧影拉得修长而挺拔。他站在阶前目送谢凝玉的背影,红绸漫天的映衬下,那一抹嫁衣渐渐远去。   锣鼓声渐远,他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瞧见施筠站在不远处。   他上前,行至施筠身侧,心里空落落的,他动了动嗓,感受到干涩的喉,还不待他开口。   就听施筠平静无波的声音。   “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筠垂眸,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她等这一天很久了,谢凝玉出嫁,她和妹妹的良籍,也就有了。   至于这几日来,谢长溪为何疏远她,那些都不重要了。   谢长溪微微侧目,看她凛冽坚决的目光,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已经多留了她一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的贪欲,是一点点被喂养。   他留了她一年,便想要更多年,永生永世。   惧怕那个梦,害怕靠近她,滋养更多的贪念,又不愿看她离他这样远。   谢长溪跟着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地,他垂眸,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   施筠抿唇轻笑,抬眸看他,温声细语地说,“郎君,娘子已经出嫁了。郎君什么时候给我和妹妹的身契。”   他迎上她坦荡明媚的目光,只微微蹙眉,喉头发紧。视线从她水灵的眼眸往下看,白皙的面颊,莹润的唇瓣。   梦里他吻过千万遍。   “筠娘,你——”   施筠蓦然一笑,截断他的话,“我想好了。郎君,总不会对我食言的罢。”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的心思。   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看她的目光斥满依恋不舍,以及没由来的心疼惘然。   “好,这事办下来,还要些时候,恐要你再等等。”说这话时,他缓缓转身,“筠娘,你有什么所求,可以告诉我。也算我们主仆一场,全了这份情意。”   施筠微笑颔首,多点银子也是好的。   谢长溪见她没再开口,便大步离去,留施筠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第67章 这不公平   谢凝玉出嫁第二日,崔明仪便着手为谢长溪相看京中适龄女子。谢长溪不厌其烦地回绝崔明仪,崔明仪也恼了他。   “旁人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雪臣,老太太心里为这事愁坏了身子,你也要为老太太想想,你有没有把这事放心上,这你也不满意,哪儿也不满意,那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呢?”崔明仪重重搁下茶盏,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是从世家贵女,一路看到小官之女。她瞧着各个都不错,可谢长溪却打她的脸,一个也不满意。   谢长溪面色不大好,只他在江陵那段时日收敛了脾性,养气功夫也跟着好起来。   他淡淡说:“母亲,急什么呢。儿子仕途正好,不欲在此事上花心思。母亲又何必拿祖母来压我呢,还是多见见凝玉,再过几日,她便要随伯灵南下杭州。母亲想要再见她,恐怕难了。”   崔明仪一愣,心知不愿再说这事,索性不提了。她想起从前送到谢长溪身边的那个丫头,跟着他去了江陵,又跟着他回汴京。   那丫头竟还在他身边。   待她理清这一层,便有些伤心。崔明仪长舒口气,淡声说,“凝玉这个性子,都是惯坏了。要是留在汴京多好,何必去那老远的地方。”   南下杭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遇上霜雪天,只怕会更久。   谢长溪没别的话想和母亲说,他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母亲,儿子尚有事,便先退下了。”   崔明仪抬手,任由他去。   “你还记得,四年前,有个瘦弱精明的丫头么,我看着她很受雪臣的喜欢。你把她带来,我有话要问她。”崔明仪眸光微动,吩咐魏妈妈。   魏妈妈略一思索,便知说的是谁,“记得,郎君很是宠她。听说待她是极好的,东苑里她最清闲,又只她能进书房。画秋几次想去侍奉郎君,皆被郎君挡了回来呢。”   忆起那丫头的相貌,魏妈妈觉得还不如画秋明艳大气,也就气质好些。   魏妈妈知道崔明仪在想什么,很快就着人将施筠带了来。   施筠一时忐忑,唯恐得罪了什么人,又或是做错了什么,她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   崔明仪屏退下人,只留了魏妈妈。她抬手示意施筠上前,施筠照做。   “这些年,你照顾雪臣,很不错。你家世清白,又是个安稳的性子,若雪臣娶妻,你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你和你妹妹的身契尚在我这儿放着,只等雪臣婚事定下,就给你削了奴籍。”崔明仪见她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本想亲热地拉她的手,可又觉得她不过是个下人。   施筠这样的人,得她一两句好话,就该感激涕零才是,她又何必自降身份呢。   施筠立在崔明仪身前,面露难色,“夫人,我对郎君只有敬意,并无他想。且郎君已答应我,要给我和妹妹放良。”   崔明仪拧了拧眉,满目疑惑。   他这个儿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施筠。   崔明仪稍显无奈,“罢了。既他应了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雪臣年岁渐长,旁的人在他这个年纪,娶妻纳妾生子,一样不落,他到底要有个知心人在身边才好。你劝劝他吧。过两日我就将你的身契送与他,叫他给你办这事。”   这事也难。   施筠心下犯愁,她和谢长溪,又有好几日没再说话。她只在等他给她放良,崔明仪这番话,明白是要她去劝谢长溪娶妻。   可她是什么身份,他的婚嫁大事又与她何干呢。   谢长溪分明答应要给她放良,可她的身契,却还在崔明仪手中。谢长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打量她不敢与崔明仪对峙。   他的手段竟然已经拙劣至此了吗。   只一想到这里,施筠便忍不住笑。   春光明媚,落在心上人的眉眼间犹如清风明月,遥遥一见,足以摄人心魄。   谢长溪远远瞧见月洞门前的施筠,他连连后退,做了贼似的躲到海棠树后。   鹤木瞪大双眼,满目疑惑,他不明白自家郎君是怎么了。   这不是侯府吗,干嘛要躲躲藏藏。   施筠敛笑,心里琢磨起谢长溪。从前在江陵,他们总被当地官员欺负,偶有几次送来难吃的饭菜,说是当地特色,非要他二人品鉴。   分明是难看又难吃的菜,可他们仗着本地势力,硬要看他们的笑话。   说好听了是翡翠羹,实际就是烂叶子菜。   当时谢长溪拒绝不了,她也没法子,主子都吃了,哪有她不吃的道理。   她记得那日谢长溪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极慢,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而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对那送菜的小吏说:“风味独特,难为你们费心了。”   当时,她以为他要忍了这口气,心里正替他憋屈,却见谢长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对鹤木说:“去,把方才几位大人送来的菜,每样都匀出一份,再添几道府衙厨房新做的特色菜,一并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就说——本官初到江陵,得蒙诸位照料,无以为报,特备了几道宫廷名菜,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品鉴,吃完了还要写个品评送回来,本官好呈报上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官印带上,就说这是替朝廷考察地方饮食民俗,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想必不会推辞。”   谢长溪这人,睚眦必报。若惹了他,他心里不痛快,定要你百倍奉还,他若是大度,觉得不那么重要,便要你十倍奉还就好。   不过,谢长溪待她是极好。可她也从未背叛过他,对她好也是应当的。   坏就坏在,谢长溪竟然有些喜欢她。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权势倾轧。否则,她又如何能逃。   说到底,他还是个好人。   施筠叹息一声,候在书房等谢长溪回来。她还是要劝一劝谢长溪的,为着她的良籍和他的心思。   谢长溪不该喜欢她的,她才不要留在这冰冷的侯府里。   谢长溪早日娶妻,也能抹去一份担忧。   否则,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谢长溪怎么像个姑娘家呢。   施筠拧了拧眉,愈发摸不透谢长溪的心思。   晚间,谢长溪踏月而归,瞧见施筠在房中等他。   施筠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正欲为他卸下披风,却被谢长溪抬手拦下,听他冷声说了句,“不必。”   “你往后不再是侯府的女使,也不必做这些,日后书房重地,也不要再进来。”他语气沉沉,似是有气。   施筠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暗道他使小性。   若真不想要她,怎么不立刻放良,怎么不从崔明仪手中要回她的身契。他以为能拖到几时,谢长溪当真奇怪。   这十天半个月来,总怪得很。   施筠问心无愧,亦是冷下脸来,“那郎君为何不把我的身契从夫人哪儿拿回来呢,郎君既厌烦我,索性直接先将我打发了,何必要我在府上等呢。”   “郎君总是要娶妻的,我成日这样留在府上也不像话。非奴非婢,叫旁人看去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得不偿失,郎君为着自己的清白着想。”施筠越说越起劲,像个老母亲似的劝他,“郎君若一直这样,往后妻子听了,也不高兴的。郎君——”   谢长溪心下烦躁,默默卸下披风,一把掷到她怀里,冷声质问,“你操心这事?”   胸口积郁的怒气泄了出来,面上也就端不住,愁上眉梢。   施筠又在跟他装傻,她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偏他又不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跟她表明心意,表明心意之后呢,成为一个怨夫,看着她走远。   她去意已决,十头牛也扯不回来。   不知怎得,他觉着梦里的那个“自己”正渐渐隐去,他快记不清梦里的惊惧、害怕。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那个梦是某种预兆,在警示他呢。   施筠微笑,“这事自然是由夫人来操心的,我是为郎君担心。”   说得好听。   谢长溪勾了勾唇角,知道她为何而来。   “凝玉还在相国寺供了块平安扣,是留给你的。你明儿去取回来,我也就不去了。”他提笔写着什么,眸光微动,余光瞥向她的衣角。   施筠点了点头,回身看他。   谢长溪目光慌乱,搁笔坐下,“既无事,便退下罢,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此地,省得叫旁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施筠挑眉,上前一步,目光坦荡清明,“郎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分明是我为郎君着想,这会怎么又是为了我呢。”   谢长溪喉头微动,身子向后倚,只觉耳尖发烫,烧得脸红。   灯烛摇曳,施筠眉花眼笑,颇为坦荡。   谢长溪曈眸微颤,倒映着施筠的脸。他不明白,施筠为何能如此坦荡,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些他再三思量也不敢说的话。   她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要这样为难他,引得他步步沦陷。   她活得坦荡荡,他却要受梦魇之苦,想靠近却不能。   这不公平。   “筠娘……”谢长溪叹息一声,眉心紧拧。   他的声音温柔轻细,语气却格外无奈幽怨。   施筠抿唇,忍下笑意。   谢长溪几时有过这种时刻,就算是人前吃亏,也绝不会露出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   “郎君,我今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都做了。”施筠往后退了一步,福身说,“还请郎君不要再拖延,我和妹妹耽误不起。”   谢长溪一言不发,冷着脸看她轻快地出书房。    第68章 阖棺   翌日一早,施筠早早地离府,她瞧见谢长溪往崔明仪的院子里去。   谢凝玉为施筠供奉的平安扣已被主持取了出来,主持见施筠来取那物件,静看了她半晌,“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筠心下犹疑,不知主持会同她说什么。环顾四下,香客如织,想来也不会出事。   主持身披百衲衣,白眉慈目。他领着施筠穿过回廊,到了寮房。   “远方来的道人,算到施主日后会去寻他,便说要提前见施主,省得日后折腾。”主持声如古井,平静无波。   他笑了笑,推开门,请她入内。   施筠心神一晃,不过片刻便猜到主持说的那人是谁。   那天坡脚道人点破她的来历,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能算到他要找她,也不奇怪。   寮房空荡寂静,一座屏风隔开内室与外室。   施筠立在屏风前,正欲上前,却听里头传出稚嫩的声音,“施主不必在上前,前些日子与施主相见,极为有缘。如今再见施主,也是不忍施主在此间受苦。”   施筠顿步,眉心紧蹙。隔着屏风,看不清里头道人的模样,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盘腿坐在蒲团上,低眉垂首。   “施主是借了别人的壳子活下来的,这本是逆天之事。你在这世间待得越久,便与原本的魂魄纠缠越深,待到那线缘分耗尽,要么你彻底融进这具身子,从此忘了自己是谁;要么——”他顿了顿,思虑再三,才继续道:“要么这具身子撑不住,你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   施筠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袖口。她立在屏风前,一动不动,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落了一道细细的光,仿佛阴阳两界。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算稳。   道人缄默不语。   施筠听见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滚过的声响,清脆而缓慢,那声音如钝刀子磨肉,一点点刮在她心上。   “回那无间之地,法子是极为凶险。施主可想好了?”他沉声问。   施筠急声追问,“是什么,只要能回去,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来世今生,你尚有的选。来世是过去的,今生是现下所有的。施主若没有一颗坚定的心,会死的。”道人喟叹,“你须得握紧那枚平安扣,跳入汴河。入水之后,心里不要想这里的一切,只想着你无间里的一切,你的心会带你回去。汴河水会将你彻底吞没,再不回来。”   他顿了顿:“你若能从头至尾心里不曾动摇过,便能回去。若半途想起这边的人或事,生了留恋,那便回不去了。这具身子会沉下去,那缕不属于此间的魂魄,也会散在水里。”   寮房寂静无声,窗外风吹动竹帘,光影细碎。   出了寮房,施筠从袖中取出平安扣,指尖是温凉的触感。   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法子,就摆在眼前,可为何生出些许不舍。四年来,她和青荷相依为命,和谢长溪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但她清楚不是这里的人,这里是谢长溪和青荷的家。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香客匆匆,阶前姻缘树红绸纷飞。风过时,施筠仰头看了眼,心头思绪万千。   她始终是要回去的,她的至亲还在等她。   哐当——   清脆的声响打断施筠凌乱的思绪。   身后有什么东西坠地,她循声回头,瞧见那人。   一身松绿青衫,木簪挽发,儒雅清俊。   他立在和煦的晨光中,静静地看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抱歉,娘子。”他挽袖上前,眸光若有似无的扫向她。   施筠面带笑意,摇了摇头,“并没砸到我。”   “在下裴桢,唐突姑娘,亦是不好的。”裴桢拾起写好的功名牌,朝施筠赔礼道歉,“能否问姑娘芳名,乍一见,很是眼熟。”   语罢,他缓缓垂首,露出发红的耳尖。   施筠头一回见这样羞涩的郎君,且他生得好,面白如玉,举止风雅得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施筠含笑,眉眼轻弯,“我——”   裴桢眉心微动,眼含期待,只差一字,便可听到她芳名。   又是哐当一声。   从姻缘树的另一方掉下块木牌。   裴桢蹙眉,只觉这木牌来的不巧。   两人循声望天,入目苍翠的枝叶。这姻缘树生得这样高,也不知这木牌是从何处掉下来的。   树上挂满红绸和木牌,层层叠叠,在风里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施筠俯身去捡那木牌,翻了个面,瞧见上头的字。   ——荀伯灵并谢凝玉,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这竟然是谢凝玉和荀伯灵的姻缘牌。   施筠摩挲木牌上深邃的刻纹,她想了想,还是决心将这个木牌挂上去。只她刚转身,便瞧见熟人。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谢长溪着天青色便服,远远立在廊下,神情难辨喜怒,只他的一双眼睛似盯在她身上,目不转睛。   而谢长溪身侧立着的那人,她从前没见过。   “雪臣,我方才力道大了些,没曾想会掉下来。”荀伯灵面露难色,看向施筠手上那木牌。   谢长溪眉心紧拧,恍若未闻。   荀伯灵见他脸色怪异,疑道:“雪臣,你这是怎么了?”   谢长溪阔步上前,裴桢闻声回头,见是熟人,含笑作揖,“雪臣兄,伯灵兄。”   荀伯灵颔首回应,谢长溪瞥他一眼,勾了勾唇,以此示意他知道了。回汴京这一年,他官威渐重,面对位卑的下属,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傲慢。   裴桢早些年的文章,谢长溪是欣赏的,只是近两年他不太喜欢看那些花团锦簇,毫无用处的东西。   说到底,裴桢只会纸上谈兵,要真论起改革税赋,还得由他和荀伯灵来。   只是,裴桢怎么会和他的筠娘认识。   纵使他这几日疏远了她,她也不能这样气他,找个这样的人来气他。   “筠娘,你过来。”谢长溪猝然顿步,停在裴桢身侧,眉眼温和,眼中荡漾起意味深长的笑。   施筠微微蹙眉,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   谢长溪挑眉一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姻缘牌,随后丢给荀伯灵,“收好。”   裴桢从谢长溪的言行中觉察到微妙的恶意,可他从未得罪过他。反倒是谢长溪,时时因出身端着贵公子的傲慢轻视。   他实在厌恶谢长溪。   “筠娘,跟我回去,我有话同你说。”语罢,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指尖轻柔描摹她的手腕。   裴桢拧眉,瞳孔大震,转头看向荀伯灵。   荀伯灵亦没好到哪儿去,瞪大双眼看谢长溪和那女子翩然离去。   “伯灵兄,那娘子是谁?好生灵秀。”裴桢状似不经意地探问。   荀伯灵摇了摇头,心下好奇,待他晚些时候去问问妻子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他可不曾见谢长溪与哪个女子亲近。   出了相国寺,街上游人行色匆匆。   施筠腕上灼热,沿着肌肤脉络烧进心肺,双颊飞霞。她一时竟忘了甩开他,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轻佻的举动。   “郎君,你…”她侧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他从来没在梦里见过。   “筠娘,我想同你说的话,不多。”谢长溪说这话时,眸光轻柔似水,声音清润温雅,“筠娘,我心悦你,想与你结为夫妻,你应吗。”   施筠一怔,似是被什么刺到,只一瞬便甩开谢长溪的手,沉声道,“郎君你疯了,我有心悦的人了。”   她注定不是这里的人,她和谢长溪是萍水相逢。他于她有些恩情,她的心会因他的好而波动,可那就是爱么,这很难说。   爱难道就要为他留下来么,她能得到什么呢,一份易变的人心?   她才不要。   父母至亲才是她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谢长溪算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异世的NPC,想要留下她完成KPI。   施筠想不出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不担心谢长溪日后会如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青荷,她还很小,与姐姐相依为命。   倘若失去姐姐,于她也是锥心之痛。   在她离开这里之前,她要为妹妹铺一条青云路,要妹妹能在这世道立足。   谢长溪眸光流转,在她身上梭巡,“是裴桢?你何时与他认识的?算着时日,你也要出府,是为了他?筠娘,他那里好了。”   施筠跟在他身边四年,那些人与她相熟,他都清楚。   “郎君,你越矩了。”施筠冷声提醒他,她不去反驳他的假设。   这样的误会,在此刻也不必解开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甩开他的手,看她眼中的绝情与利落,到此刻,他才惊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那江陵呢!算什么?筠娘你在骗我吗?”他脱口而出,目光渐渐沉重,用视线将她锁住。   他恨了。   恨她对他无半分情意,甩开他时,是那样的干脆。   梦里,她也是这样。   梦。   他起心动念了。   像梦里那样,要将她锁在身边,时时搂着她,与她亲密无间,水乳交融。   他的筠娘,是他的,怎么都是他的。   死了也是。   施筠颤颤抬眸,她窥见他眼底幽深的怨念。   谢长溪难道不清楚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么,为何要将所有的怨恨移接在她身上。   她不想做妾,也不想应酬贵女官眷,也不想日后在府里同别的姑娘打擂台。这些原就不在她的人生计划里,谢长溪竟然比她还拎不清。   “郎君,江陵本就是我情愿去的,为的不过是良籍。我何时欺骗过郎君?我又何曾答应过郎君什么,我是为奴为婢,却也无心攀附。郎君早日从夫人那儿给我身契,我也好放心。”施筠咬牙道,“还请郎君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一头碰死,还要劳烦郎君为我收尸,照看妹妹。”   他听见了。   收尸。   梦醒了,他实在不能那样做。要锁住施筠何其容易,人能锁住,心呢。   心也可以吗。   不可以的。   筠娘,我拿你没有办法。   谢长溪无可奈何地看她,不知怎得,他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难过。他反复质问,是不是他待她还不够好,是不是还需要些时日。   敲开一个人心,需要做些什么。   他满目疑惑,目光流露出几分稚气依恋,可眸子里倒映的身影如利刃劈开他眼里的依恋不舍。   他什么都不能再说,他了解筠娘。   梦里梦外,施筠都是会为尊严去死的人。他从来不想逼死她,无能为力到了极点的时候,他便开始怨恨自己无法让筠娘爱上他。   他用眷恋痛苦的目光问她——筠娘,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绝情的话。   透过她清凌凌的眸子,他只看见一颗坚韧如筠竹的心。   痛苦无力席卷而来,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心陡然一沉。   施筠实在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她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一个罪人。   不爱就是罪吗,可她问心有愧。她有她要考量的事,不需要为他人的痛苦难过买单。   何况谢长溪的痛苦是一时的,而她留下,却要一世忏悔。   “谢长溪,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欠你什么。”施筠忍无可忍,低声说,“叫旁人看去,还以为是我罪大恶极,忘恩负义。”   “筠娘,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他上前,施筠后退,被他逮住手腕,拐进相国寺的墙角。   “筠娘,你看着我,是我欠你的,我想还给你也不可以么。你自然不欠我,我欠你许多,你待我有恩,是我爱你,我欠你,你要我还你好么。”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施筠疑惑的目光。   谢长溪垂首,将她揽进怀里,嗅到她身上轻浅的兰香,很是醉人。熟悉温软的身体,他的心悄悄渡到了她的身体里。   “筠娘,你是爱我的呀~”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瞧,你的身体没有拒绝我。”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感受到肩颈上的沉重。她拧了拧眉,动了动身子,却被抱的很紧。   他的气息缠上她肌肤,隔着衣衫也抵不住。   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锁紧她,声音倏然哑了下来,“筠娘,从江陵回来前,我做了一个梦。很可怕的梦,我梦见你死了,死在我手里,我抱着你冷硬的尸体,你却再也醒不过来。”   “你感受不到我的心吗?”   “筠娘,你不爱我吗?”   “筠娘,你剖开我的心看看。”   “筠娘,别离开我,我害怕。”谢长溪忆起梦里的场景,冰冷的雨夜,生硬的棺材,一具爱人的尸体。   他日夜受梦魇折磨,而她却浑然不知,不知他的痛苦,不知他的爱欲。   “筠娘,你待我,不公平的。”他喃喃自语。   施筠心头大恸,怔在原地。   谢长溪竟对她说这些厚颜无耻的话,他这样的人,也会放下。体面,可怜兮兮的乞求她。   她不觉得痛快,只觉荒唐,荒谬。她给不出谢长溪想要的回应,也不能给。   “不。很公平,情这种事,从无公平一说。你爱我也罢,不爱我也罢,若要求公平,还请郎君去大理寺升堂,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个公平。从始至终,我对你都只有敬意,并无旁的。”她不再想挣开他,任由身心贪恋这一瞬的温暖,会转瞬即逝。   “筠娘!”谢长溪叹道。   他难道不知都是他的错,是他爱上了她,他要的公平,是对她的不公平。   施筠不想再听这些无意义的话,他们的结局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放开我。”   谢长溪一怔,环抱住她的臂弯失了力道,他静静地看她。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他该怎么办,像梦里那样,把她锁起来,囚禁在屋子里。   她会死的,她死了,他的所求也就没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怎么也抓不住。   明月高照,他的梦醒了,浑身惊出冷汗。这半个月来,他常常做这个梦,自那日分别,他已有半月没见她。   她和青荷的身契也由鹤木转交,施筠如今已不在侯府。   连日来,他虽不曾去见施筠,却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春和日日盯着施筠的动向,她尚未离开汴京,转头做起花草生意。   她一个女子在汴京做生意,难免艰难了些。   施筠不会想要他帮他的,他有点想她,寂寥死寂的侯府,春日已过,兰花萎靡。   她要是在,这些兰花指不定还能再开一阵。   她的话太坚决,像尖刺扎进他内心深处。   谢长溪起身,取了件披风坐到案前,又吩咐女使上了冷酒。   酒醉人心,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便不清晰了。   那天相国寺里,他不该只抱着她,应该用掌心裹住她,锁住她的呼吸,牢牢地跟他贴在一起才是。   应该没入她的身心,灼热的气息和泊泊汁水会告诉她,他早就觊觎她,在梦里吃了她无数次。   “筠娘…筠娘…”他醉意朦胧,抬手往下身探。   清辉满地,透过小轩窗,落在他迷离的双眸。   室内充斥起麝香浓稠的气味,沉醉混乱。   衣衫被解开,他倚在案上,想起梦里的那些动作,筠娘那样应承他。   记忆里她的面颊飞霞,春潮带水。   “雪臣…谢郎——”她会这样唤他。   谢长溪骨节分明的指尖拈了拈,不腥。他平日清淡饮食,连带着这液体也是那样白绸清和。   疾风乍起,吹灭烛灯,屋内沉静死寂。   他不敢去见施筠,那些梦他已许久不做,可想要锁住她的心却越来越浓烈。   越克制,越想要。   神智和心魔拉扯,他头疼得紧,又饮了一口冷酒。   —   青荷身子虽好了不少,但底子太薄。施筠不敢松懈,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叫青荷去一趟医馆。   青荷咂咂嘴,抱怨说:“姐姐,我都好啦,身上一点也不疼啦。姐姐我瞧见春和来过好几次,偷偷摸摸的,是不是郎君派他来的。”   施筠目光闪躲,调转话头,“这两日你看着店里的生意,可还能应付?”   青荷明白姐姐不想再谈,便也识趣地不提,“能,姐姐教的好,我很快就学会了。姐姐,你为何这样着急,恨不能我即刻接手。”   这半个月,她确实是想青荷快速成长,能够独当一面。可青荷还小,拔苗助长未必是好事。   谢长溪仍在暗中看着她,或许她可以换个法子,让青荷安稳一生。   施筠发觉自己很轴,思维变成了线性。   她想让青荷快点长大,是为了青荷能在这世道活下去。青荷能独当一面自然是好事,可有人护着也未尝不可。   她若要等青荷真正长大,恐怕要好些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过两日是浴佛节,我们一道去瞧瞧可好,这些日子你累坏了。”施筠朝青荷轻柔地笑笑。   青荷拧眉,觉得这笑有些怪。   浴佛界这日,施筠带着青荷一道出门,青荷瞧见姐姐穿得格外素净,平日姐姐也少穿鲜艳的颜色,可今日那件素白无任何纹饰。   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连耳坠子都没戴,一眼望过去毫无生机。   “姐姐,你怎么穿这件呀?”青荷抬眸看她,拧着眉,“过节哩。”   施筠没多说什么,并不同她聊这事。   青荷从前很少出府,这半月来日日晚归,如今已把汴京马行街摸了个遍,轻车熟路的带施筠走了偏僻的地。   施筠来过几回州桥,还记得路,她拦下青荷,“州桥那边的糖糕不错,我想你应当喜欢,走这边倒快些,晚了可就没了。”   青荷犹豫,今日人多,走街上过指不定被挤成什么样。   “好了,走这边去瞧瞧,可热闹呢。”施筠牵过青荷的走,往州桥那头去。   灯火莹煌,四下人潮涌动,施筠眉花眼笑,轻柔地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州桥。   可青荷的心抖得厉害,胸闷气短,她觉得姐姐今日行为举止太过怪异。   煌煌灯烛渐渐远去,朦胧迷离的光晕铺开。   青荷身子一抖,猛地睁眼,额上冷汗直冒。直到如今她都不敢相信。   姐姐真的死了,死在浴佛界那天。   姐姐的后事本该由她做主,可谢长溪却不许。拖了好几日才下葬,青荷跪在灵堂守了七日,谢长溪则在棺材里睡了七日。   青荷拦不住他,且外头都是谢长溪的人,她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姐姐,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走那条路的。   汴河边人那样多,姐姐你不知道吗。   谢长溪不顾崔明仪和老太太的阻拦,执意要以正妻之礼为她下葬。崔明仪心知他犯了浑,谁也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去。   下葬那日,雷雨交加。   谢长溪亲自挑了风水宝地,他用目光反复描摹她的身形,像梦里那样,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她,亲吻…   “筠娘,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看着棺木落进泥土里,雨水不停地冲刷,泥水裹紧棺材。   她还是死了。   即使他不想梦里那样囚禁她,她还是死了。   雨夜沉沉,雷声从远天滚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铁锹还插在湿土里,雨水顺着木柄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谢长溪怒喝一声,凌冽的声音划破雨夜,“停下!开棺。”   几个掘坟的汉子被这一声喝得齐齐僵住,领头的铁锹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泥地里。   谢长溪箭步上前,任由雨水拍打。他一把推开棺盖,雨水顺着边缘哗地灌进去。   施筠单薄的身子平躺在棺材里,浑身湿透,面白如纸,嘴唇微微泛紫,胸口无任何起伏。   她手里还攥着谢凝玉为她供的平安扣。   谢长溪立在棺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他垂眸看棺材里的人,看了几息,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而后毫无顾忌地攀上了棺沿,跨了进去。   “筠娘,”他伸手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紧闭的眼睫,“别不要我,我是你的人。”   他轻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角,雨水从两个人的发间汇聚成细细的水流,沿着他们的脸颊滑下去,雨泪交融。   “筠娘,你带我走吧。何处有你,何处有我。”他猫儿似地蹭了蹭施筠的颈窝,迷恋她身上的一切。   一具死尸也让他着迷。   雨如跳珠,天边滚过几声闷雷。   “阖棺。”他从肺腑里震出一声。   鹤木撑着伞,站在几步开外,听见那一声“阖棺”,愣在原地。他上前,似是不敢确信,又用犹疑的目光询问。   谢长溪眸中寒光闪过,鹤木便知自己郎君并没玩笑。   可这比玩笑还叫人为难。   阖棺之后呢,难不成要自己郎君闷死在棺材里。   鹤木不解,但照做。   棺盖合上前的最后一寸光里,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   天光涌进灰暗沉寂的眸子,眼皮沉重地掀开。   施筠抬手揉了揉眼,房间里带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熟悉馨香,入目是洁白的墙壁。   头顶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输液架上的药瓶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流进她手背的静脉里。   她愣了好一会儿,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阿筠——”   “妈妈!爸!”   母亲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父亲也走了过来,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掌盖住她的发顶,用力按了一下。   “爸,你又按我,长不高了!”施筠带着哭腔嗔了一声。   施筠被母亲箍在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那三年多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荆州的风雨、汴京的红绸、青荷的糖糕、谢长溪递过来的那枚玉,还有那些夜里长明的灯,全都拢在了一层模糊的光里,又远又近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她果然是不留恋那个世界的。   施筠还来不及理清思绪,就听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碾过地砖的哗哗声。   一个护士推着一架病床从门口经过,速度极快地往隔壁病房去,边走边对旁边的人说:“22床,男,重度溺水,各项生命体征不稳定,先观察——”   床上那人衣服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苍白。病床推过的一瞬间,施筠眸光微动,恰好掠过那张脸。   她全身的血液似是被什么猛地一拽,从头到脚,凉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