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世界的路人重生了 Loeva 简介: 在这个小说世界里薛绿只是不起眼的路人每日旁观着主角们的爱恨情仇有一天,世界崩溃重来路人居然被卷进其中,重生了!既然重生了那么属于薛绿的人生故事就要开始了 第一章 谢公子、马二小姐与宫人   天刚擦黑,薛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独自走在宫中偏僻的夹道上。   她容色清秀,高挑黑瘦,神色平淡得有些麻木。   她来到一处小院前,见院门处有女官与内侍守着,习惯地递出了手中的食盒。   女官伸手,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叹道:“又是清粥,稀得都能照见人了。每天就这么一小碗,谢公子如何撑得住?若是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薛绿低声回答:“膳房只给了这个。”   内侍给女官使了个眼色:“别多事,上头有吩咐,咱照做就是。”   女官悻悻地合上了盖子:“我只是看不惯……谢大人都自尽殉城了,宫里却这般对待他的独子……”   她挥手示意薛绿进院。薛绿进去了,还能听到身后内侍的低斥:“你怎么啥话都敢说?万一叫马二小姐听见,你有几条命?!”   女官不服气:“这里又没旁人,我抱怨两声怎么了?!燕王大军都兵临城下了,皇后的妹子还只顾着折腾男人,就不许人抱怨了?马二小姐也就是嚣张这两天罢了。等燕王进了城,她还蹦跶得起来?!”   “你快闭嘴吧!至少眼下人家还嚣张着呢……”   薛绿走进小院中唯一的屋子,反手关上了门,将喧嚣声挡在了门外。   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变了。   她放好灯笼,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说话语气也柔和下来:“过来用饭吧。”说着就取出了食盒中的清粥,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巴掌大的两块白面饼,仍有几分余温。   谢咏从对面榻上看了过来。他形容清瘦,面色苍白,但双眼却十分有神,抬眼看向薛绿时,眼中透着温柔:“六娘,你又扣下自己的吃食给我了。你再这样每天饿着肚子做事,如何能撑得住?”   薛绿直接将食物送到他面前:“我自有法子填饱肚子,用不着你操心。你若不吃东西,身上没力气,便是有机会逃走,也逃不动。快吃吧,万一叫马二小姐过来撞见,我就要倒霉了。”   谢咏闻言,只好接过食物,低头迅速吃了起来。   薛绿又掏出了伤药,替他重新包扎了腿上的伤处。   谢咏道:“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必再为我去偷伤药,免得惹人怀疑。”   薛绿点头应了,又道:“燕王大军兵临城下,皇爷派了李景隆和茹瑺去见燕王,但燕王不肯退兵。左都督徐增寿给燕王做内应,被皇爷亲手杀了。这是刚刚在宫中传开的消息。”   谢咏皱眉低喃:“徐增寿果然死了……”   薛绿看向他:“虽然燕王没了内应,但他打进城来是迟早的事。你想过到时候要怎么办么?”   谢咏苦笑:“先父兵败殉城,在皇帝看来只是寻常,在燕王看来,只怕更不讨喜。我如今身陷宫中,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顿住,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口。薛绿知机,立时将东西都收拾了,下一秒房间门便被人一脚踢开,一身华服的马二小姐马玉瑶闯了进来:“给我滚出去!”   马玉瑶没对送饭的宫人起疑心,薛绿低眉顺眼地提着食盒转身离开。到了屋外,她发现院门口的女官与内侍不见了,心中疑惑,又牵挂着谢咏,便留下来偷听。   屋中传来马玉瑶略有些尖利的声音:“气死我了!我为大局着想,才命人杀了方孝孺,免得他派人去开城门,迎燕逆入城。姐夫竟然怪我无故杀害忠臣!   “我说出了方老头的计谋,他却说我胡编乱造,连姐姐与爹爹都怪我,还要捆了我去方家赔罪,真真不知好歹!”   薛绿在门外吃了一惊,谢咏在屋中也忍不住惊声道:“你竟然杀了方孝孺?!”顿了顿,“方大人是忠臣,你不该冤杀了他。”   马玉瑶冷笑:“他忠的是大明正统,却不是我姐夫和外甥。自打姐夫不敢靠着京中二十万大军与燕逆对战,只一味派人去说和,方孝孺就失望了,嫌姐夫不是他想要的明君。   “他是想假装投敌,开城门迎了燕逆进城,再寻机靠近刺杀。至于在刺杀成事之前,我姐夫和外甥会如何,他并不在乎,横竖他们死了,还有朱允熥能继承大统呢!   “可他一介臣子,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该千刀万剐了,我几时冤杀了他?!”   薛绿在门外听得不敢置信。宫人们都说方孝孺大人对皇爷最是忠心,他怎么会……   谢咏低声道:“徐真这么说,你就真信了?万一她是撒谎呢?”   马玉瑶冷笑:“她为什么要撒谎?她跟你师兄的性命均握在我手中,难道不怕得罪了我,你师兄就死定了么?!”   薛绿心中暗忖“徐真”这个名字,心想皇爷好像要纳这位姑娘为妃,但对方却拒绝了,甚至还跟别的男人私奔逃走,宫人们对此说什么的都有……   谢咏道:“如今皇帝既然要押你去方家赔罪,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赶紧逃命去吧。”   “我还能往哪儿逃?”马玉瑶冷笑,“就算徐增寿和方孝孺这两个内应死了,燕王大军也迟早要打进城来的。   “我本来听徐真说后湖边上会开仙门,还想带着爹爹和姐姐姐夫、外甥们一道逃去仙界,没想到他们全都不明白我的苦心,竟然还要我给方孝孺赔命!他们既然无情在先,就怪不得我不顾亲情了。   “我要跟徐真他们一块儿去仙界,今晚就走!”   她看向谢咏:“你跟我一块儿走。既然你发誓说你对徐真并无男女私情,只将她当嫂子看,那我就信你。   “就算你不肯娶我,我也相信你早晚有心软的那一日。等到了仙界,你需得护我周全!”   谢咏沉下脸:“我不可能跟你走的。我还有寡母在堂。”   “这就由不得你了。”马玉瑶冷笑,她掏出了一样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薛绿正听得糊里糊涂的,看不清她手里拿着什么,却能瞧见谢咏面色大变:“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马玉瑶得意洋洋:“这是徐真打开仙门的要紧信物,我又怎会把东西留给她?万一她诓我,趁我不在,只带你师兄去了仙界怎么办?所以我先把信物抢过来了。   “照徐真的说法,开仙门是明日清晨的事,你我今晚出发,正好能赶上。我不到,她休想脱身!”   她顿了顿:“你若不跟我走,我就不带你师兄了,叫他留下来自生自灭!”   谢咏面上神色变幻,片刻后才道:“好,我答应你。”   马玉瑶大喜:“那我这就去收拾细软,随后便来与你会合。”   薛绿闻言,连忙往后退,不料刚退了几步,便听得屋中传来马玉瑶的尖叫:“你做什么?快把信物还给我!”薛绿顿时停下了脚步。   马玉瑶又尖叫:“你的伤是什么时候好的?你居然敢骗我?!贱婢竟敢帮你隐瞒?我要杀了她!”   薛绿脸色一沉,知道此番不能善了。她横了心,索性丢了食盒,抽出发间的铜鎏银长簪,欲进屋去助谢咏一臂之力。   她原本畏惧马玉瑶是皇后亲妹,圣眷在身,但如今这圣眷没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就在她闯进门的那一瞬,有什么明亮的东西从屋中升起,亮光直闪得她忍不住闭上双眼,随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终于开新文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休息了几个月,家事繁杂,家里老人住了两回院,全家人生活作息都跟着改变了。这个故事本来构思已久,现在才写出来,我的状态也不是很好,需要慢慢恢复过去的写作节奏。谢谢大家耐心的等待,欢迎养肥。 第二章 回到过去   薛绿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帐顶看着十分熟悉,但又有一种阔别已久的陌生感。   她很快记起,这不是她的闺房么?这帐子是母亲去世那年才亲手给她做的,上头的绣花里还有几朵是她的手笔呢。   薛绿立时坐起身来,惊疑不定地掀开帐子往外张望。   没错,这就是她的闺房!这就是她的床!她的帐子!   可这怎么可能呢?自打她四年前失去了父亲,沦为罪人家眷,不得不隐姓埋名逃离家园,她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了!   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脚下了地,在房中转悠起来,摸摸梳妆台,摸摸书架书案,再摸摸床上的帐子、衣箱里的衣裳,全都那么亲切而熟悉。   她伸手掐了自己两把。   她不是在做梦,她是真的回到了这个房间!   她一把掀开梳妆台上蒙着镜子的罩布,凑过去仔仔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还稚嫩的自己,刚及笄不久,年仅十五岁的自己。   这时候的她,还没经历过后面的悲惨遭遇,不曾受未婚夫一家背叛磋磨,不曾被迫顶着未婚夫妹妹的身份进宫为婢,不曾习得一身武艺,却还是宫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员,每日只能做些粗重活计。   曾经白嫩纤细的双手变得粗糙黑瘦,长出了厚厚的茧。   曾经明媚张扬的性情,也变得沉默寡言,麻木地应对着每一天。   薛绿心中生出一阵狂喜,旋即又产生了更多的不解。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候?回到这个地方?   难不成是谢咏谢公子与马二小姐马玉瑶口中说的“进入仙界的信物”所致?   屋里那团神秘的光亮,就是此物发出的么?   虽然薛绿不敢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仙界,而马二小姐又能拿到什么仙界的信物,但那可能只是她见识短浅罢了。   倘若这世上当真有这般神物存在,那会让她重回四年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仙家之物,原就该有这般神力!   只是,马二小姐怎会有这等神物呢?她对谢咏说,是从徐真那儿抢过来的……   薛绿想起自己听说过的徐真,只知道是位美貌聪慧的年轻姑娘,来历不明,在两年前由谢咏的师门东海剑庐推荐给皇爷,又由剑庐弟子一路护送进京。   据说,她有治疗天花、疟疾等疑难杂症的药方,进京是为了将药方献给皇爷。   皇爷为她倾倒,朝中大人们也都认为皇爷应该纳她为妃,不能让她另嫁,以免济世救民的大功绩便宜了旁人。   可她在宫中住了一年,反倒不肯做妃子了,还跟谢咏的师兄唐无锋相好起来。哪怕马皇后改了态度,亲自劝她为妃,她也不肯应。   方孝孺方大人提议,她若实在不肯做妃子,就索性出家算了,另嫁旁人却是不成的。随后这徐真姑娘便与唐无锋私奔了。   谢咏就是为了护着他们私奔出京,留下来断后,才受伤被擒,从此被困宫中的。   这位徐真姑娘难不成还是什么仙界出身,下凡来为皇爷出力的?!   皇爷有这样的助力,却不知珍惜,反倒要逼着仙子为妃,他宠信的小姨子马二小姐,还把仙子和仙子的相好给抓起来喊打喊杀,又拦着不许人回仙界……如此倒行逆施,怪不得大好江山即将沦落他人之手了!   皇爷曾经的那点贤名,都是徐真仙子给的。他却恩将仇报,活该丢了皇位!   薛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顿时定下心来。   她虽然只是一介小小宫人,身份还不大见得光,但她帮了谢咏不少忙,也算是站在徐真仙子这一边的吧?   仙子留下来的神物帮了她一把,让她重回四年前不曾受苦受难的时候,也算是对她的恩赏了。她心中感激,坦然受之便是。   只可惜,这时候她父亲已经遇害,倘若她能再早回来几日……   薛绿心中刚生出这个念头,便拼命摇起头来。   不行!她不该这么想!能有这般际遇,已是仙子垂怜,她怎能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她要懂得感恩才是,否则,与忘恩负义的皇爷一家有何区别?!   薛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怀着感激的心情,回到床边穿好衣裳鞋袜,又来到梳妆台前梳头。   她给自己梳了简单的居家发型,又插上了白布做的小花,便愣在了那里。   她为什么会如此悠闲地坐在自己房中梳妆打扮?父亲去世后,她还有空闲给自己做戴孝用的小花么?   随后,脑中的记忆告诉她,她当然有这个空闲。   父亲是昨日下葬的。虽说丧事办得仓促,只来得及在家停灵三天,但好歹是把礼数走完了。只是忙完了葬礼,她心中便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丧服是奶娘匆匆替她缝制的,只有一件。昨日回家后,奶娘便拉着她缝制换洗用的新孝服,做起孝期要用的物件来。这白布小花,便是昨儿晚上才做好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薛绿心中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父亲的死讯传到家,她跟着族中亲长们前去县衙接回父亲尸首时,听得衙差们告知,前来催粮的将军指控县令以及父亲等多位县中士绅依附燕王,违抗朝廷,乃是大逆罪人,当场杀死众人。   没过几日,府衙的公文就下来了,父亲等人果然被打为逆臣,他们这些刚失去了亲人的家眷,也瞬间沦为罪属,若不想被官府擒拿入狱,抄家流放,就得赶紧逃命去。   族人们只来得及将她父亲拉回家中,匆匆葬在后山,便催着她赶紧收拾行李逃亡。连隔房的堂叔伯们都被迫离开家园,更何况是她这个罪人亲女。   父亲哪有什么停灵三日、依礼下葬的待遇?她更不可能有空闲给自己做孝服、扎白花!   两世的经历差别如此之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中两种记忆混淆不清,薛绿只觉得头痛欲裂。   但随着头痛渐渐缓解,一段新的记忆摆在了她的面前。   朝廷派耿炳文大将军来讨伐燕王,粮草未齐,河间府便奉命征集军粮,春柳县献了一批,可不知为何,耿大将军麾下的催粮军却再次前来催粮。   春柳县令召集一众乡贤士绅前去议事,她父亲原本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带家人前往外地躲避战乱,却念着县令恩情,辞别家人,应召前往。   不料那催粮官指控春柳县附逆,不顾县令士绅们的辩解,当堂杀了三十余人,扬长而去。   族中亲长闻讯,带着她一路哭着去县衙收尸,衙差们也确实说了让他们小心的话。   可府衙并没有行文下来,知府也坚决不接受那催粮官的指控,反而替春柳县众人喊起了冤。   同一件事,前后两世,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薛绿细细回想其中细节,想要找到关键处,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上辈子的春柳县令是老迈多病的汪老爷,可这辈子遭难的春柳县令,却是春天才从京城新来上任的谢大人!   谢怀恩谢大人,孝康皇帝昔日东宫旧臣。   他是谢咏的父亲。 第三章 两世差异   薛绿上辈子只是区区宫人,即使是学了武艺,被调往坤宁宫当差,也只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员,充作粗使健婢,做些粗重活计罢了。   马皇后不出宫、不外游,根本不需要女侍卫在身边护卫,因此无职司在身的她才会被马二小姐马玉瑶点中,派去照看并监视被囚的谢咏。   这样的她,自然不了解外朝重臣们的事。   但是,马二小姐爱慕谢家独子多年,即使谢家再三婉拒结亲,她也仍旧不肯放弃,甚至拒绝了皇帝赐婚,声称非谢咏不嫁。这件事在宫中惹得无数人议论纷纷,薛绿自然也没少听人提起。   因此,她对谢咏的家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谢咏之父谢怀恩,科举登第后就被任命为东宫属臣,由从八品的清纪郎做起,升到从五品的右谕德,据说曾经极得当时还是太子的孝康皇帝宠信。   在孝康皇帝薨逝后,他又一直辅佐其子皇太孙,直到皇太孙登基成为皇爷。当时他已经升到礼部右侍郎了。   只可惜他与黄子澄、齐泰两位大人不和,屡屡上书反对两位大人的主张,惹得皇爷不喜,又与方孝孺方大人生了嫌隙,就被一再贬官,并在建文三年被贬往扬州府任同知,然后就是在扬州归降燕王大军后,自尽殉城了。   谢怀恩大人再不得圣眷,也是东宫旧人,对皇爷有拥立之功。皇爷要贬他,也是贬往扬州这等富庶大府任正五品的同知,怎会贬往河间府治下的春柳县,任一个小小的县令?   更何况,眼下才建文元年,皇爷登基才数月,就将谢怀恩贬过来了,这可是上辈子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薛绿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又想到,自己只是碰巧冲进那屋子,才被那闪光的仙界神物送回到四年前,那本来就在屋中正面那仙界神物的谢咏与马二小姐,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莫非谢咏与马二小姐,也象她这般回到四年前了?   可是……若是谢咏重生,他又怎会把父亲弄到春柳县来做县令呢?上辈子谢怀恩大人虽然以身殉城,可好歹还多活了几年呢!谢咏总不会让亲生父亲提早送死吧?   他难不成不知道春柳县发生过什么事?   若不是谢咏,那就是马二小姐?可她爱慕谢咏,又为何要对他的父亲不利?   莫非……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马二小姐曾向皇后抱怨,认为谢咏不肯求娶她,都是因为其父反对之故,恨谢父为何不早死,难道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薛绿低头苦思,真恨不得立刻找到谢咏问个明白。   然而,她根本不知道谢咏如今身在何方。   她冥思苦想,方才从脑海中挖出这辈子的新记忆:谢怀恩大人到春柳县来上任,只带了夫人与管家奴仆,并没有带上独子,谢咏很可能是留在京城了。   不过……谢怀恩大人在春柳县惨遭横死,身为独子的谢咏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他怎么也得过来处理亡父后事吧?   既然谢怀恩的东宫旧属身份使得耿炳文属下那位催粮官的指控受人质疑,那么春柳县这批无辜被害的官员士绅就暂时不会被打为逆臣。谢咏离京奔丧,就不会受人阻拦。   薛绿心中暗忖,她得寻个理由去拜见谢夫人胡氏才行。   春天谢大人夫妇刚到春柳县不久,谢夫人就派了婆子来家中看望过她,过后又再来过几回,都是给她送东西的。据说谢夫人与她亡母是年轻时的旧识,只可惜她母亲去年就过世了,故人未能相见,谢夫人对此扼腕不已。   当时她有孝在身,不好出门做客,因此一直不曾到县衙拜会谢夫人,双方见面极少。不过如今两家都是丧家,倒也没了忌讳。   谢夫人既是她的长辈,她就该多多亲近才是。等到谢咏赶来春柳县奔丧,她就能见到对方,打探对方是否同样从四年后回来了。   即使没有上辈子的交情,薛绿也相信谢咏不会坐视亲生父亲蒙冤身死。而只要谢怀恩大人不被朝廷定为附逆罪臣,那其余春柳县士绅乡贤就都是清白无辜的良民。   薛绿拿定了主意,便起身出门,打算去隔壁伯父家说话,提一提去县城的事。   她还没走到前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急奔进来,见了她急道:“姐儿,长房大少爷从外头回来了,打听到了县里最新的消息!”   “奶娘……”薛绿想起奶娘上辈子陪自己历尽艰辛,前去投奔未婚夫家,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往事,鼻子不由得一酸,差点儿就要掉下泪来。   奶娘并没发现薛绿的异样,忙忙拉起她的手,便往门外跑。   薛绿连忙收起异样,平复心情,快走两步,紧紧跟上。   二人来到隔壁长房的宅院,前院正厅里,几位叔伯堂兄们聚在一处,大堂兄薛长林正在说话:“……谢家去府里告状喊冤了,知府大人已经上书朝廷,但他的师爷私下里跟谢家人说,让他们别太抱希望……   “耿大将军如今气势如虹,刚打了胜仗,那凶徒又在耿大将军跟前得用,朝廷不大可能打耿大将军的脸……”   奶娘闻言不由得惊呼一声,抽泣起来。   屋中人闻声转头过来看见薛绿,忙招呼她进屋:“十六娘来了,快进屋说话。”   薛绿进屋给众叔伯堂兄们见了礼,便问:“大哥哥的消息是从谢家人那里听说的?谢大人乃是东宫旧属,难道就真的冤死了不成?谢家可有应对之策?”   薛长林叹了口气:“我也想向谢家人打听的,可谢夫人如今伤心得病倒了,不见外客,连丧事都是县丞打发人来帮衬的。   “谢家家人去府里告状没个结果,如今也是抓瞎,说要等他家少爷来了,才能拿主意。我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只好先回来了。”   大伯父薛德民道:“无论如何,咱们这三十多家苦主,最终还是要指望谢家出头伸冤的。谢大人虽被贬到春柳为官,但毕竟是东宫旧人,在朝中亲故无数。若是连他家都撑不住,只能任由谢大人身后蒙冤,我们其余人等就更无招架之力了。”   薛绿沉默片刻后道:“谢夫人从前对我甚是关心,如今她病了,我也该前去探望慰问一二。哪怕谢夫人如今拿不定主意,也能给京中的亲友故旧去信求援。   “再者,谢公子不知身在何处,几时才能到春柳县?若是谢家人能给一个准信,我们也方便去找他商议应对之策。”   薛德民想想也是:“如此也好。谢夫人病着,外男不好求见,但你们女孩儿家就少了忌讳。听说她与你娘从前是旧识,兴许她还愿意见你。明儿我亲自驾车送你去县城。”   薛长林忙道:“我陪爹和十六妹一起去,还能顺道上别家打听打听,各家都有什么打算。”   众人议定,便各自四散了。大伯父薛德民又叫住了薛绿:“十六娘,你且慢走。我有一件事问你。”   薛绿留了下来,待厅中只剩下她与大伯父二人时,便听得对方低声问她:“石宝生……你爹给你定的那个夫婿,如今合家都不见了踪影,你是怎么想的?” 第四章 关于婚约   石宝生?   薛绿立时冷静了下来。   刚重生回来,她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尽早联系上谢咏,设法洗清父亲的污名,竟一时没想起这个人来。   石宝生是她父亲薛德诚的学生,拜师求学多年,三年前又与她这个恩师独女定下婚约。   他如今已有秀才功名,若不是去岁薛绿丧母,有重孝在身,今年她及笄后,两人就该完婚的。石家父母已经催过几回了。   有这份婚约在,薛家合族亲友,都没把石宝生当成是外人。薛德诚更是将他视作衣钵传人,将最爱的女儿与最宝贵的财产都一并托付给他。   可惜所托非人。   上辈子薛绿在丧父落难时,出于对未婚夫的信任,不惜辞别亲族长辈,千辛万苦前去投奔,结果先是被退婚抛弃,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奶娘,接着还被石家人逼着以半个婢女的身份,屈辱地留下来生活了一年多。   等到石家人进京后囊中羞涩,他们竟然还想将她卖掉换钱!   若不是正巧遇上皇宫在京师甄选宫人,石六娘正在应选之列,石家舍不得亲生女儿,拿她冒名顶替,她还不知会落入何等不堪的境地!   重生前,薛绿已进宫两年多,与石宝生一家断绝联系多时,除了依然顶着“石六娘”的化名以外,与他家再无半点关系。   可她在石家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忘却的?   如今她想起石宝生,想起他的父母,心中的愤恨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若不是她还记得,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她真恨不得立时就将那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刀砍了!   若没有父亲薛德诚的教导与提携,石宝生一个油坊坊主之子,怎会有今日的风光?!   不过,面对毫不知情的大伯父,薛绿还是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侄女还能有什么想法?当日爹爹出事,家里又不是没人去渡口通知他,他既然连奔丧都不曾来过,又合家消失个干净,可见是不打算与我们家共患难了。   “休说婚约如何,他在爹爹门下受教多年,却连学生的礼数都丢开了,我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大伯父薛德民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只是想到侄女可怜,才不忍心明说。   但看到薛绿如此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又忍不住宽慰道:“我素日见石宝生那后生,温和知礼,倒不象是忘恩负义的人。他兴许是听说你爹被污蔑成了逆党,心里害怕,才会慌忙逃走的。   “再者,他父母也不是什么老实厚道人,兴许也曾跟他说了些什么。他顺着父母,才会一时糊涂,将师恩抛在了脑后。”   薛绿忍不住心中冷笑。正因为石宝生素来表现得温和知礼,一应坏事、坏话都叫父母出面,世人才会误以为他是个实诚君子,只不过是对父母太孝顺,才做了许多违心之事。   他们哪里知道,石宝生本性凉薄。他有功名在身,是全家的希望,可以带着家人改换门庭。即使他父母行事强势,可只要他真正想做成什么事,又哪里是他父母能拦得住的?   是石宝生看到恩师遭难,薛家对他再无助力了,才会主动选择背信弃义。   若是因为他过去表现出来的假象,就对他心存妄想,就怕以后会被他利用得死无葬身之地!   薛绿低下头,力劝大伯父抛开对石宝生的妄想:“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他既然已经负了师恩,我就不能再指望他什么了。   “他父母要他弃我们薛家而去,他没有半点犹豫地照办,连恩师入土,他都没来上一炷香,难道我们还能让他违背父母之命么?   “还不如趁着我如今有重孝在身,以此为名,与他退了婚约,从此各自安好,互不相干,还更省心些。”   薛德民想想也是,又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若是他愿意悔改,他父母也不再胡搅蛮缠,你也可以宽容些。说到底,他毕竟是你父亲为你千挑万选出来的夫婿,总比陌生人强。”   侄女儿总是要嫁人的。   薛绿没有反驳大伯父的话。不曾见识过石宝生真面目的薛德生,哪里知道那是何等狠毒的白眼狼?有些事,不曾亲眼目睹,他是不会想到的。   薛绿面上不露异样,只低声道:“大伯,我打算先去县里探望谢夫人,打听一下朝廷的消息。只要爹爹不曾蒙上污名,我便设法从县衙办几张路引,好尽快出门找石家人。   “哪怕我不想再与他家打交道了,石宝生当日带走了我爹的收藏,也是要收回来的,还得要他家正式写下退婚文书,省得日后说不清楚。   “只是侄女年轻,又不曾独自出过门,心里没底。能不能请大伯到时候陪我走一趟?就算石家父母胡搅蛮缠,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我,也有大伯能替我撑腰。”   薛德民忙道:“这是当然的,大伯还能让你一个孩子独自去跟石家理论不成?放心,到时候大伯带着你哥哥们陪你同去。就算他家人多势众,你也不用怕。”   他又问:“只是石家人消失无踪,你可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薛绿点头:“爹爹在世时,曾经跟石宝生说过,哪些地方会比较太平,适合战时避难。就算石宝生如今对我爹避之唯恐不及,他本见识浅薄,想来也不至于将我爹的话当耳旁风,专往那些不太平的地方去。   “我们只需在渡口寻人打听,知道石家雇的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就大概能猜到他们往哪儿去了。”   薛德民抚须点头:“如此再好不过。回头我就让你二哥去渡口打听。先前他去渡口找石宝生时,没料到石家人会走,只当石宝生真是寻他父母商量去了。   “等他听说石家人离开的消息后便慌了神,急急回来报信,竟没多打听几句,实在粗心。这回得多嘱咐他两句才行。”   薛绿屈膝谢过大伯的帮助,又约好了明日出门的时间,便告辞出来。   奶娘在院子里等着她,面色发白,一脸的忧心忡忡。见到人了,她忙拉着薛绿往家走。   刚进家门,奶娘匆匆关上大门,都没来得及进屋,便急急拉过薛绿说话:“姐儿,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你真打算跟石家哥儿退婚?!”   薛绿知道奶娘是关心自己,但有些话她必须提前说清楚:“奶娘,你也看到了。我爹对石宝生何等恩重?可他一听说我爹出事,连前来吊唁都不肯,转头就跑了,还卷走了我爹托付给他的所有收藏。这是一个正人君子该干的事吗?!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依靠。不趁早退了婚,要回爹爹的遗物,从此与他家老死不相往来,难道我还要与这等白眼狼纠缠不清么?!”   “可是……”奶娘欲言又止,“石家哥儿是老爷为姐儿千挑万选的夫婿。若是退了婚,姐儿将来可怎么办呢?兴许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石家哥儿怕被老爷连累成了逆党,方才跑的。如今老爷不是没被定罪么?姐儿跟石家人说清楚,他家就不需要害怕了。这婚约……还是别退的好。” 第五章 无奈   薛绿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哪怕石宝生一家已经显露出白眼狼的习性,不是可靠之人,薛家这些善良厚道、从来不会把旁人往坏里想的老实人,也不会轻易把人往坏里想的。   但她后续的计划还需要家人的帮助,此时不能不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于是她便对奶娘道:“石宝生虽与我有婚约,但说爹爹是千挑万选,才选中的他,也未免太给他脸上贴金了。   “他不过是与我们家来往得多了,平日里瞧着又人模狗样的,看起来象是个温文君子,石家二老又一再求亲,爹爹久居乡中,无人可选,才会觉得他不错罢了。   “可扪心自问,我当真就只能嫁给石宝生,别无选择么?”   奶娘顿了一顿:“姐儿才貌双全,无论配谁都是绰绰有余的。只是……石家哥儿到底是老爷为姐儿定的夫婿……”   又是这一句……   薛绿微微皱眉:“爹爹为我定下此人时,他看起来是个读书明理的温文君子,尊师重道,名声也好,未来前程也不错,求娶之心亦甚是真诚,因此爹爹才会答应婚事,指望我嫁给他后,终生能有所依靠。   “可如今世易时移,爹爹没了,石宝生连给爹爹上一炷香都不肯,就转身卷了东西走人。朝廷甚至还没真正给我爹爹定下罪名呢,他已翻脸无情了。倘若爹爹当真要身后蒙冤,我难道还能指望他能护着我吗?   “明知道他靠不住,就算爹爹还活着,也会立时为我退了这无用的婚约!”   奶娘噎了一下,才小声道:“老爷在春柳县,乃至河间府,都是赫赫有名的名师大儒,一心教书育人,从不过问藩王的事,怎会与燕王有干系?朝廷的大人们定会还他清名,不会叫那杀人的贼子胡乱泼人脏水!   “石家哥儿原是害怕了,才会逃走的,等他知道自己弄错了,定会回来,在老爷坟前磕头赔罪。   “姐儿,你就暂且消消气,先别提什么退婚的事,给石家哥儿一个机会。   “他虽说犯了一回糊涂,可到底与你一块儿长大,彼此知根知底,日后成了亲,在一处过日子,相处起来也容易。   “再说,石家二老又是乡里乡亲的,看在多年情分上,遇事也能对姐儿容忍一二。若是退了婚再另行择亲,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家。   “老爷没了,姐儿没了依靠,万一摊上个刻薄的恶婆婆,坏脾气的夫婿,岂不是要受苦?”   薛绿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奶娘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罢了。上辈子奶娘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被奶娘说动,最终下定决心,辞别族亲长辈们,前去投奔石宝生。   到了石家后,看到石家人露出真面目,奶娘也是大为震惊,后悔不已,好几回偷偷拉着她哭,说不该劝她离家,后来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薛绿十分怀疑,是石家为了控制住她,才把奶娘害死的。   薛绿并不怀疑奶娘的忠诚与真心,觉得她只是暂时想不明白罢了。等自己与大伯、堂兄们从德州回来,将石家人的言行告诉奶娘,奶娘就会知道自己错了。   薛绿不打算与奶娘争辩,便岔开了话题:“现在说这些话都还早,得看朝廷怎么判。若我爹爹冤情得以昭雪,自然一切好说。   “不过,爹爹生前教导石宝生读书,曾说过要他下一科乡试下场试试水的,如今爹爹去世了,石宝生没了业师指点,说不定会觉得这门亲事对他已经没有了助力,就生出另行结亲的心思来,也未可知。”   上辈子的石宝生,刚到德州城不久,便攀上了一位富家千金,又拜了一位名师。薛绿这话可不曾冤枉了他。   奶娘却笑着柔声道:“石家哥儿怎会这么想呢?老爷对他恩重如山,他自是懂得感恩的。老师可以再拜,可若没有我们老爷提携,他又哪里能有今日的风光?别说考中秀才了,他多半还在镇上油坊里给人打油呢!   “合春柳县都知道他是老爷的门生,若他胆敢忘恩负义,日后还怎么做人?光是县里人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薛绿冷笑一声。   石宝生早就不耐烦留在春柳县这样的穷乡僻壤了。上辈子他在德州都没待多久,便急急跟着新老师去了京城,还在那儿落了户。哪怕在京城日子过得拮据,他也从没想过要回乡。   他根本不担心京城会有人知道薛德诚才是他的授业恩师,对他恩重如山,有什么可愁的?春柳县的人怎么说,又与他有何相干?   这些话,薛绿没法照实告诉奶娘,只推说明日还要出门,要回屋去收拾东西。   奶娘忙道:“姐儿难得去一回县里做客,还是去拜见县令夫人,可不能轻忽。我替姐儿挑合适的衣裳去。   “今年春上新做的那套灰蓝袄裙,虽说素淡了些,却是用的好料子,孝期里穿也不失礼。只是压箱底久了,只怕樟脑味太浓。我这就将衣裳找出来熨一熨,再熏些雅淡的香气。”   薛绿便由得她去了。让奶娘忙活起来,总好过她一直絮叨着石家人的好处,劝自己不要退婚。   奶娘捣鼓衣裳的时候,薛绿也没闲着。她四年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如今索性趁着清闲,将家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一遍,心里也好有个数。   虽说这辈子有谢怀恩大人在前头做挡箭牌,父亲未必会如上辈子一般蒙受逆贼污名,连累得她这个女儿与族中亲人们四处躲藏逃生,但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春柳县的案子,朝廷等到耿炳文大将军兵败之后,再下定论,那谢怀恩与众位士绅乡贤自然是不会背上污名的。   皇爷不会为了败军之将,往东宫旧人头上泼脏水,更别说这东宫旧人还曾有拥立之功。   倘若连拥立皇爷登位的功臣都成了燕王逆党,那皇爷还有什么脸面?   可若是朝廷赶在耿炳文大将军兵败之前就定下了谢怀恩等人的罪名,那即使事后耿大将军兵败,朝廷为了面子,也不大可能轻易改口,还谢怀恩等人清名。   那春柳县蒙冤而死的苦主们,想要冤情得以昭雪,只怕就只能指望四年后,燕王进京夺权,成功上位后,能回头看一眼这些可怜人了。   可谢怀恩等人的“附逆”罪名是假的,燕王心知肚明他们并非自己的拥护者,还会愿意替他们平反吗?   然而,即使燕王得势后,愿意为春柳县的可怜人们平反,这对于被栽赃为“燕王逆党”、实则忠于朝廷的谢怀恩等人来说,又似乎太过讽刺了些。   薛绿心里没底,也不敢奢望太多。为了自己接下来四年里受少些苦,她还是更期盼父亲不要顶着污名死去,她也就不需要烦恼要如何为父亲平反了。   她细细清点着自己的家当,寻思着,倘若事情最终不如人意,父亲还是避不开蒙冤的下场,她也只能离开家园,另寻出路了。到时候,多带些有用的东西,她将来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一点。   穷家富路的道理,她体验过一回,早已刻骨铭心。 第六章 准备   夜里,薛绿独自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将两个大包袱严严实实打好了结。   这俩包袱里装有几套换洗衣物,两套秋季女装,一套男装,还有一套是初冬穿的棉袄与连帽斗篷,全是用结实耐用、颜色又不起眼的布料所制。   男装是她从前跟着父亲出门游玩时做的,当时留有余量,如今还算合身。   此外还有两双结实的新鞋和一双防雨防水的小羊皮靴。即使她在外滞留到冬天,也能应付过去了。   一旦被迫出行,在隆冬季节到来之前,她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除此以外,她还将家里的金银饰物全都装进锦囊中,密密封起来,准备了四个装有散碎银子的荷包,铜钱也特地用匣子装好,出门时随时可以带走。   家里原有两辆车,两匹马,一头驴,不过先前父亲薛德诚打算将自己的收藏提前运走时,用上了那辆大马车,如今已被石家人连车带收藏一块儿卷走了,剩下的一辆车,还是与马搭配起来更实用些,走得也更快。   薛绿决定,倘若真要出逃,她就选择马车为交通工具,到了实在过不了车的地方,弃车骑马也一样能走。   只是她的骑术实在寻常,缓行没问题,急驰就撑不住了。在关系到父亲身后清名的判决下来之前,她得空时还是得多练练骑术,以防万一。   虽说家里还有骑术出众的老苍头,堂兄们也学过骑马,可以带着她同行,但她总不能事事都指望旁人,万一遇到需要她独自骑马逃生的情况呢?   薛绿又把家里常备的成药和药材翻出来,用匣子装好,与包袱放在一起。   她寻思着,这几日是不是让奶娘将家里的一部分粮食提前做成干粮呢?若是等到有确切消息来再动手,只怕来不及。   她目前能做的准备似乎就只有这些了,但愿最终用不上吧。   这么想着,她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个匣子。   这是她从父亲的书房暗格里找出来的,里头是家里房子的地契,以及父亲名下土地的契书。   她父亲虽然不曾出仕为官,但有进士功名在身,当年殿试的排名也不低。   可惜父亲考上后,就有人传来了他恩师急病去世的消息。他因为感激师恩,同时也是顾及舆论,便放弃选官,回乡守孝。其实他原是很有希望被选入六部观政的。   为师守孝三年后,她父亲又接连遭遇了父母病亡,以及隔房叔伯去世,长长短短的孝期加起来,小十年都过去了。   他已习惯了在乡间教学的闲逸生活,索性就不再谋求出仕。可他既有进士功名在,族人亲友与乡邻们又怎会视若无睹?   饶是她父亲薛德诚行事节制,名下也被人挂了五百多亩的地,替这些地真正的主人避开沉重的赋税。   如今父亲已亡,不管有没有附逆罪名的事,都不可能再为这五百多亩地的主人提供庇护。薛绿打算将地契交给大伯父薛德生,请他代为交还原主,也省得人家心里嘀咕。   剩下的五百亩地,有两百亩是他们家自有的,剩下三百亩,则是父亲恩师黄山先生遗孀杜夫人的遗产,她老人家临终前亲口交给小弟子薛德诚继承的。   黄山先生无儿无孙,去世得突然,家人门生都猝不及防,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小弟子薛德诚刚考完殿试不久,顾不上选官,就急急赶去德州奔丧,得知师母杜夫人身后孤单无依,便奉师母回春柳县养老。   杜夫人身家颇丰,安顿下来后,就在春柳县置办了三百亩地,以供日常花销。薛家人对她精心侍奉,因此她去世前便将自己名下所有财物、产业与亡夫收藏都留给了小弟子薛德诚。   薛德诚因此坐拥千亩良田,一跃成为春柳县数得上号的大地主。若非如此,县令谢怀恩大人被讨燕大军的军官二次索要军粮时,也不会命人特特给薛德诚送信,邀他到县衙去议事。   当时受邀的士绅乡贤,皆是县中大户,家中钱粮丰足。谢怀恩大人原是打算向众人借粮的,没想到这借粮之事还未谈妥,催粮官就将所有人都杀了,过后还抢了县衙的官仓,再将几个受害者家在县城的粮仓也一劫而空。   丰厚的身家,给县中大户带来的,竟是祸非福。   薛绿暗暗咬牙,心想待自身困境得解,定要打听清楚这凶手的身份来历,寻机会报了杀父之仇才是!   就算此人有耿炳文大将军的看重又如何?用不了多久,耿大将军就会大败于燕军,自身尚且难保,还谈何庇护杀人凶徒?!   春柳县这三十多个苦主里,不但有县令谢怀恩这个东宫旧臣,以及薛德诚这个未出仕的进士,还有两位致了仕的官员,以及邻省卫指挥使的亲叔,另有举人、秀才等,亲友人脉皆不可小觑。   只要朝廷下定论的动作别太快,别赶在耿炳文大将军兵败前就往苦主头上栽了罪名,各家总有回旋打点的余地。   上辈子无辜被杀的县令是汪老大人,出身资历皆寻常,比不得东宫旧人出身的谢怀恩大人,连河间知府都在为其喊冤。那凶徒想要早早定下死者的罪名,可没上辈子那么容易!   薛绿再次在心中激励自己,手上已将几种不同来历的田地契约分门别类,装进了不同的匣子里。   旁人寄名的田地需得归还原主。杜夫人留下的田地因是人尽皆知,归薛德诚所有,不好转到他人名下,只能暂时寄存。   倘若有黄山先生的其他门生来搭救薛家,薛绿也不在意将这些田产转送出去。只是原本就在他们这一房名下的田地,就有些不好处置了。   父亲无子,即使无罪,薛绿也不知道能不能将这些田地全数充作自己的奁田,还得与大伯父商量一番才行。   倘若族中不许,那她索性只留下一小部分充作嫁妆,其余都归为祭田。那样即使父亲冤情不得昭雪,她只能沦为罪眷逃亡,好歹这祭田是宗族所有,不会被官府尽数收没了去。   薛绿将田契地契都收拾好,严严实实地锁进了柜子里,才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有一把长剑,是她父亲年轻时托人铸造的,原是预备着去府城、京城赶考时,路上带着防身所用,但一直没派上过用场,连刃都没开过,平日里都是挂在书房墙上作个摆设。   如今薛绿能在家里找到的像样武器,就只有这把剑了,其余柴刀、菜刀或裁纸薄刃之类的都不中用。正巧她上辈子在宫中习剑两年,自问还算得心应手。倘若当真要被迫逃亡,这把剑便是她行走在外的倚仗了。   只是……在那之前,她如今这具娇生惯养、从未习过半点武艺的身体,还得重新拾起上辈子的本事,先把剑招熟悉一番再说。 第七章 谢夫人   次日清晨,薛绿早早梳妆打扮好,出门与长房大伯父薛德民、大堂兄薛长林会合,一同驾车往县城去,拜会已故县令谢怀恩的遗孀谢夫人。   来到县衙,里头不复先前的兵荒马乱,已经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却别有一股苍凉感。人少了许多,还留下来的吏员与差役脸上都透着茫然和焦虑。   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青石板上淡淡的血痕印记犹存,仿佛在向所有人诉说着曾经发生在此的惨案。   薛德民拜访县丞去了,薛长林转身去寻其他苦主的家眷说话。薛绿站在县衙院子里,看着父亲惨死时留下来的血痕,咬紧了牙关,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冷静下来,抬脚往后衙走去。   谢夫人自打丈夫惨死那日起,便伤心得病倒了,之后一直闭门谢客。除了县丞太太,再没外人见过她。不过,得知薛绿来探望,她还是松口将人迎了进来。   谢夫人面色苍白,一脸病容,虚弱地歪在榻上,只草草挽了个发髻,套了件披风。她并没将薛绿当成外人,因此也不在意见客时的礼数。   见了薛绿,她不等薛绿下拜见礼,便一把将人拉起来,哭道:“我的儿呀——你我为何这般命苦?竟然同遭如此横祸!”   薛绿对她其实很陌生,忽然被她抱入怀中,原本满心的不自在,只是听她哀泣之语,想到自己骤然遭受丧父之痛,父亲死得那么惨,身后还摆脱不掉污名,自己遭遇未婚夫背叛,远离亲人,被迫入宫为奴……   想着想着,她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谢夫人到底体弱,没哭多久就撑不住了。仆妇忙忙上前劝说,才让她放开了薛绿,软软歪回榻上歇息,却依然默默流着泪。   薛绿擦去面上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道:“晚辈失仪了,请夫人莫怪……”   谢夫人缓缓摇头,虚弱地说:“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礼仪……谁家失了至亲,不是痛不欲生呢?”   仆妇请薛绿在榻边绣墩上坐下,上了茶来,便在谢夫人的眼神示意下退了出去。   谢夫人缓过气来,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开始关心地问起薛绿家里的情况,问她父亲的丧事办得如何?家里可还有人照顾她生活起居?族人可有欺负她?仆从可老实听话……   薛绿听出谢夫人对自己是真心关怀,才会问得这般仔细,心中感动,便也投桃报李,关心地问起了谢家的情形。   谢夫人流泪道:“家里就这样了……管家四处打听消息,替老爷喊冤,却始终没人能给个准话。如今老爷还停灵在家中,若不得昭雪,如何能安心入土……”   薛绿吃了一惊,她进来时并没看见灵堂,还以为谢怀恩也如她父亲薛德诚一般,早已办好了丧事,万万没想到他还停灵在家中。   虽说谢家原籍不在春柳县,谢怀恩多半要被家人送回家乡安葬,但好歹要在春柳县暂时寻个妥当的地方存放棺木。否则,一旦朝廷定下罪名,谢家家眷受到牵连,他的后事要怎么办?!   薛绿看向谢夫人,不知道她是否想到了这一点,犹豫了一下,便问:“不知世兄如今身在何处?多早晚能到春柳县来呢?谢大人的后事,总是需要世兄来主理的。”   谢夫人叹道:“老爷一出事,我就打发人往京里送信了。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八天的功夫。等到雪律赶来春柳县,没半个月是不成的。   “我如今心急如焚,就盼着雪律尽快赶到。家里如今这情形,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得等他来拿主意。”   雪律?这好像是谢咏的字。薛绿隐约记得从前曾听见有人这么称呼他。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生在县衙的血案才过去五日,谢家的信使只怕还未到达京城。要等到谢咏得信,赶来春柳县奔丧,天知道还要几日?   要知道,谢咏在京城并非自由身,他还得向宫中告假,才能离京。倘若他要为父申冤,耽误的时间就更多了。半个月后能不能到春柳县,还是未知之数呢。   薛绿心中暗忖,她不能在家死等。石宝生带走了她父亲的收藏,里头有许多珍贵之物,若是置之不理,等到石宝生跟着新拜的老师进京,期间还拿那些宝物送礼求人,东西就很难追回来了……   石家人离开春柳县后,直接去了德州,没逗留多久便进京去了。若她想要取回父亲的遗物,就必须在他们离开德州之前,采取行动。   薛绿正思索着,又听得谢夫人哽咽道:“不过……兴许用不着等这么久。中秋快到了,原本雪律就来信提过,说要向皇上告假,来春柳县陪我们过节的……”   薛绿顿时精神一震,忙问:“若是世兄打算到春柳县来过中秋节,那他大约什么时候会从京城出发?中途又是否会听到消息呢?”   “他武艺好,骑马快,提前十天半月出发都有可能,路上定会顺路拜访他高姑姑家,肖家人定会告诉他消息。”谢夫人说着又掉了泪,“我可怜的儿,他要是知道他爹出事了,该有多么难过呀,明明说好了要中秋团圆的……”   薛绿追问:“不知肖家在哪里?那位高姑姑又是……”   谢夫人抹泪道:“他高姑姑是他师傅的师妹,乃是东海剑庐的女弟子,嫁到了德州城的肖家。她是离我们最近的亲戚了。   “老爷出事后,我也打发人给她送了信,兴许她会过来吊唁……”   如此说来,谢咏近期很有可能会在路经德州时听说他父亲的丧信,无须多等半个月,他就要赶到春柳县了?   薛绿松一口气之余,心中又有些犯愁:谢咏得信时不在京城,那又有谁会在京城替谢怀恩喊冤呢?   还有,她是继续留在家中等待谢咏,还是先往德州寻石宝生的晦气?   正巧,石宝生会在德州滞留,而谢咏到达春柳县之前,也会先去德州……   薛绿正犹豫间,便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扭头望去,却是谢家的管家面带焦虑与愤然,停在了门外:“夫人,府城方才来信,说最新消息,那凶徒向耿大将军献上了舆图,又催粮有功,得了耿大将军夸奖,已然升了正六品的昭信校尉!”   薛绿吃了一惊,刚站起身来,便听得身后传来声响,回头一看,谢夫人已然面色青白,昏死过去。   薛绿忙忙唤了谢家的仆妇来,管家又慌慌张张地去请大夫。过了好一会儿,谢夫人才幽幽醒转,醒来一脸凄然,痛哭出声:“天爷呀——”   谢家一片忙乱,薛绿实在不好意思久待,眼见着谢夫人缓过气来,除了悲愤似乎没有大碍,便主动提出告辞。   离开之前,她找谢家下人问了路,往谢怀恩大人的灵堂去了。   说是灵堂,其实只是腾出一间厢房存放了棺椁与牌位罢了。死者身上的污名一日未消,春柳县衙也不敢公然为谢怀恩设灵堂,只能这么将就着。   薛绿给谢怀恩上了香,默默在心中祈祷着他在天之灵与东宫旧人的身份能庇护薛德诚等被害之人不会无辜蒙上污名。   只是想到谢家如今的状态,她心里实在没底。 第八章 四伯   薛绿离开后衙,返回前院,便看见大伯父薛德民正在堂前徘徊,面露愁容。   她连忙走了过去:“大伯父,您等很久了么?”   薛德民见她出来了,勉强笑了笑:“也没多久,我刚出来呢。”顿了顿,“你在谢家可听说消息了?”   “是杀人凶手升官的消息吗?”薛绿撇嘴,“听说了。耿大将军就这么不讲究?凶手在春柳县杀了那么多朝廷官员与本地士绅,他都熟视无睹吗?”   薛德民苦笑:“听说那凶徒献出了河间、保定两地的详细舆图,都是极难得的,还在各地催来了近百万石的军粮。耿大将军正欢喜呢,又怎会在这时候责罚他?”   凶手催粮,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春柳县,连县令、主簿、巡检与致仕官员在内死了三十几个人,只有告病缺席的老县丞躲过一劫。   其他县看到这血淋淋的例子,再遇他来催粮,谁敢推搪半句?就这么让他得了百万石粮食,成就了他的功绩。   薛德民憋闷不已,薛绿心里也堵得慌,但想到耿炳文很快就要被燕军打得大败,从此倒台,她又觉得他活该有此下场。   沉默片刻后,薛绿便将从谢家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大伯父:“谢家世兄很可能近期就会到达春柳县,就怕他家在京城无人,不知是否会有亲友为谢大人喊冤。”又提了谢怀恩还停灵在家的事。   薛德民叹气:“我先前来吊唁过,当时来上香的人还挺多的,如今冷清下来,大约是各家都觉得情势不对。县丞大人也叫我早作打算,千万别觉得朝廷行事定会公正严明。   “如今朝中最要紧的就是讨伐燕王,但凡是与燕王扯上干系的,都讨不了好。而谢大人在朝中的亲友若是靠得住,也不会让他被贬到春柳来做七品县令。”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县丞大人方才问起了你三房的四伯,问他是不是在北平府做官,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   薛绿吃了一惊,旋即想起来,薛家三房的四伯父薛德禄,早前好像就在北平府做推官来着。   上辈子薛德诚出事后,她没多久就离开了亲人,投奔石家去了,并不清楚三房的后续消息,只记得大伯父薛德民打算去北边打听四伯父的下落,也不知道是否找到了人……   薛德诚深深地为这个兄弟担忧着:“你四伯虽说是三房的,但他其实是我们长房的血脉,与你爹也是一母同胞。我听说燕王谋反前拿住了北平布政使,却不知道北平府的其他官员是何下场。   “万一你四伯从了燕王,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附逆罪人了,不象你爹,合春柳县的人都晓得他冤枉……”   四伯薛德禄,确实是大伯薛德民与父亲薛德诚的同胞亲兄弟。   薛氏一族在薛家庄落户时,只有大房、二房与三房,后来的四房、五房与六房都是分家分出来的旁支,其中薛绿的父亲薛德诚是大房嫡三子,分出来成了四房,二房的次子、三子分出来成了五房与六房。   期间又有三房三代单传的独子少年夭折,三房当家人无奈过继了长房的嫡次子为嗣,也就是四伯父薛德禄了。   四伯薛德禄出自长房书香门第,从小读书有天赋,但出继三房后,为了给嗣父母侍疾,耽误了学业,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却多年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心有不甘,便另寻门路,到北平府从九品的知事做起,熬资历熬上了七品的推官。   今年初的时候,他才写信回老家,炫耀过此事。转眼才过了半年,燕王就在北平反了。薛家不知道北平消息,也不清楚他是死是活,没想到如今还有可能受他连累。   薛德民倒没有埋怨兄弟的意思,只是心中牵挂:“你爹已经没了,但愿他别再出事……”   可话又说回来了,若薛德禄不愿屈从燕王,很有可能已沦为阶下囚,甚至丢了性命;若薛德禄从了燕王,如今便成了朝廷罪人,日后燕王落败,他同样不会有好下场,又怎么可能不出事?   薛绿倒是不怎么担忧这位四伯。上辈子她离开春柳县之前,都没人提起她四伯在北平做官之事,大伯父也是顺利出走的。即使这辈子有人知情,想来也不会多事。   再者,四伯绝不是个会为了皇帝舍弃性命的忠臣,多半已经从了燕王,只是身为七品推官,位卑职小,无人关注罢了。   将来燕王打入京城,得登九五,这早早就附从了他的臣子,还怕得不了赏么?   只要四伯能熬过北平守城之战,过后便是锦绣前程了,哪里轮到旁人操心?   薛绿便对大伯父道:“四伯年初写信回来说他升官之事,听说的人不少,消息走漏也不出奇。但如今北平消息断绝,谁能断定四伯就一定附了逆,而不是依然忠于朝廷呢?   “除非有明证证明此事,否则朝廷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问罪咱们这些族人。就算朝廷真要问罪,也是先问罪那些高官显爵。四伯不过是区区七品的推官,又算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   薛德民苦笑道:“若是平日里,自然无人在意你四伯一个小官。可如今你爹出事了,他的亲兄弟正在北平为官,说不定就成了你爹附逆的明证。此事怎能不妨?”   若朝廷正要追究起来,只怕他们长房也逃不过去。   薛绿皱起了眉头,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来:“大伯父,这里是我们四房的田契,一共二百亩。趁着咱们如今就在县衙,您想办法将它们改为族中祭田吧。   “就算朝廷真要问罪咱们家,好歹这些田地还能保住,不会被官府收没了去。”   薛德民吃了一惊:“十六娘,你胡说什么呢?你爹没了,当初托名的田地都要归还原主,剩下的地便是你日后立足的根本,怎能改为祭田?没了这些田地,你将来吃什么?!”   “族里又不会饿着我。”薛绿淡淡地说,“况且我除了这二百亩地,又不是没别的依仗了,家里还有些金银财物,杜夫人留给我爹的三百亩地也还在呢。   “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倘若爹爹冤情得以昭雪,我自然安然无事,靠着三百亩地也足够吃喝了。   “可若是事情不谐,我沦为罪眷,那家中田地再多也保不住,只会便宜了旁人。这二百亩祖上传下来的地,还不如留给族里呢。   “哪怕长房也受了连累,宗族祭田总是能保住的。有这些田地在,咱们薛家人便不缺一口饭吃。我身为薛家女儿,也能从中受益。”   薛德民眉头紧皱,心中已经动摇了。侄女的建议无疑是稳妥的做法。说不定长房名下的田产,也需得用这样的法子去尽量保全。   可是……形势当真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了么?!   薛绿把信封往前一递:“大伯,当断则断。趁着咱们就在县衙,该办的事就早早办了吧,省得夜长梦多。   “若是咱们全族都安然无恙,您身为族长,过后再把田地重新划归我名下,难道还有人会阻拦不成?”   薛德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接过了侄女手中的田契。 第九章 提醒   薛德民一旦下了决定,就不再拖拉,立刻转身去寻书吏办事了。   薛家在春柳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薛德民亦有秀才功名在身,县衙的吏员差役对他自然十分熟悉。有些事,不必惊动县丞就能办好了。   不过,考虑到薛家目前的麻烦,办事的吏员谨慎起见,还是私下禀报了县丞。   县丞拖着病躯出来对薛德民道:“这是薛七先生的千金拿的主意?真不愧是大儒之女,这份决断实在难得。   “既如此,你若也有心要将名下田产转入族中,就尽快带着田契来办理吧。   “如今我在县衙里还能做主,趁早儿替你们办妥了,也省得哪日上头就派来了新县令,不肯与你们方便。”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别把所有田产都转为祭田。你们薛家在春柳县可不是小门小户,新县令若看到你们名下一亩私田都没有,就知道有猫腻了,岂能善罢甘休?   “至少明面上要说得过去。”   薛德民会意地点点头,便将田契交给吏员,又给县丞行了大礼,谢过他的提醒。   县丞叹息着摆手:“不必多礼。我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多的……我老头子也无能为力。”   薛德民见他病容憔悴,心中也有几分不忍:“老大人还请多保重身体。如今春柳县群龙无首,我们大家还指望着您呢……”   县丞苦笑:“我也只能勉力强撑了,能撑到哪天是哪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去,再也睁不开眼。你们若有亲友可投靠的,还是早作打算吧。   “那凶徒眼下虽没什么动静,可他能做下这等令人发指的恶事,又怎会轻易收手?   “他如今在耿大将军麾下正得用,势不可挡。不管朝廷最终是否给谢大人、薛七先生他们定罪,你们都最好避一避。”   他指了指吏员手中的田契:“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是否有用,还未可知。   “不过你放心,实在不成,我会设法将收没的田地记作官田。日后你们若有本事,还能设法将产业讨回去。”   薛德民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连老大人也这么说,难道谢大人以东宫旧属之身,依然免不了要死后蒙冤么?”   县丞叹道:“县尊大人是得罪了朝中重臣,惹了皇上不喜,才被贬到春柳县来的……你最好别太指望他家。他在京中固然有亲友,可对头也同样不少。   “倒是薛七先生师出名门,若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显贵同窗,还是尽快去求一求人吧。”   薛德民听得心中发凉,不由得又露出愁容来,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若果真如此,老大人……还是想办法劝劝谢家人,早些让谢大人入土为安吧?好歹要给灵柩寻个稳妥的去处……”   县丞明白他的意思,默默点头。   薛绿在县衙门外的马车里等待着大伯父。   方才送走薛德民后,她便迅速而低调地往县衙附近的商业街走了一圈。   如今县里街市萧条,许多店铺都关门了,但还有商家在开门做生意。   她买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便赶回到县衙门口的马车上来,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薛德民就回来了。   事情已经办好,薛德民将更了名的契书拿给侄女瞧:“回头我还要把长房的部分田契也带过来更名,一部分归入族中做祭田,一部分提前分给你哥哥们,再分一些给你两个姐姐,补作奁田。”   若他当真因为兄弟被牵连入罪,好歹要安排好几个孩子,也要保证老妻与族人的生活才行。   至于剩下的田地,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总要做好表面功夫。   薛绿无意过问长房的内务,只问:“老县丞的身体如何了?”   薛德民叹息:“比先前越发差了。他老人家原本就打算要告病的,因此才将外甥荐来做巡检,没想到催粮官来了,他告病躲过一劫,他外甥却遭了横祸,身死当场。   “他受此打击,还不知道能撑几日。这些天全县的公务都压在他身上,他也累得不轻。”   薛绿小声问:“河间府就没打算先派个人来担起县令之责吗?”   薛德民摇头:“谁会在这时候跑来接这个苦差?春柳县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如今县中大户横死大半,钱粮又被抢了去,连县衙书吏差役的禄米都不知道发不发得出来呢。   “今年冬天百姓还不知道要怎么过,眼看着又要打仗了……”   就算真有人看中了春柳县令的位置,也会想办法拖一拖时间,撑到战事结束了,再过来上任的。   春柳县衙空虚,县中数得上号的人家都避之唯恐不及,老县丞指望不上别人,只好无奈拖着病躯,勉强支撑。   薛德民不想多说此事,便问侄女:“老大人建议我们去寻你爹的同门,有那高官显宦的人家,若是在京中有门路,兴许还能帮着说说好话?   “就算那凶徒正得势,皇上与朝廷看在耿大将军面上,不处置那凶徒,好歹也别让你爹和谢大人他们无辜背上了污名呀!”   薛绿想了想:“爹爹与同门联系不多,回头我去他书房找一找信件好了。不过黄山先生曾经德州开馆授徒十余年,想必在那里的人脉更广。   “我们不如去德州试试?兴许能遇上一两位愿意为爹爹说情的名士大儒呢?”   德州的名士大儒能对朝廷决策起什么作用吗?薛德民心里不大看好,但侄女都提出来了,他也没有别的法子,试一试也没什么,横竖德州离得不远,于是便答应下来。   伯侄俩正说话,忽然听得有人靠近马车,步伐匆匆。薛德民掀起车帘,见是长子薛长林回来了,忙将人迎上车来。   薛长林喘着粗气,脸色很不好看:“我去了五六户人家,瞧着都不大妙。大家似乎都觉得这回怕是洗不脱罪名了。   “有两家人昨日便分了家,撇下苦主妻儿,正忙活着搬走呢。   “有的人心灰意冷,打算弃了家宅祖业,到外地亲友家避难的。   “吴举人之子倒是气不过,说要进京告状去,旁人怎么劝都不听,这会子正收拾行李。”   薛德民叹了口气,将自己与薛绿在县衙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儿子,薛长林瞠目结舌:“情势已坏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李老知州的兄弟说,这件事定是谢县令惹来的祸事,是朝中有人看他不顺眼,贬他的官还不够,非得叫他背负污名而死不可,旁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听信他这话的人不少,私下没少抱怨谢县令。”   薛绿皱眉道:“不可能!就算有人要置谢大人于死地,也犯不着牵连上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其他三十余人又不是阿猫阿狗,死了也无人在意,何必祸及无辜?!”   “我也是这么想的,偏偏李二老爷非要这么说。”薛长林顿了一顿,“倒是吴举人之子,跟我提了一件事,说那杀人的凶徒,很有可能是洪安。若当真是他,那他回来行凶,就是报复来了!”   薛绿听得糊涂:“洪安是谁?”   一旁的薛德民却露出惊愕的表情:“洪安?他不是早就发边充军了么?怎能回来?还成了耿大将军麾下的催粮官?!” 第十章 洪安旧案   薛德民父子俩犹豫着对望了一眼,才跟薛绿说明“洪安”此人的来历。   他原是河间府城的富商之子,家里开过镖局,后来改行开起了商行,主要生意在河间、保定两府。   他的亲叔叔在保定任守备,姑姑也嫁得官宦人家,因此在河间府轻易无人敢惹。   而他家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男丁,自然是如珠如宝,从小溺爱,长大后文不成武不就,成了有名的纨绔子弟。   春柳县李老知州之女与洪安的姑母是妯娌。大约三四年前,洪安的姑表兄弟到春柳县探亲,他跟着来游玩,偶然遇见了吴举人的千金,一见倾心,便要上门求娶。   然而他虽有做官的叔叔和姑父,本身却只是商户子弟,纨绔名声又太盛,世代书香的吴家怎会乐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洪家那头,据说也嫌弃吴家门第太低,不是世家大户。   洪老夫人有做官的儿子和女婿,自视甚高,为独苗金孙看中的都是大家闺秀,多数是河间、德州以及保定等地的官家千金,春柳县内只有少数几位家世最好的女孩儿能勉强入她的眼。   吴家虽祖上出过京官,却已三代没出过进士了,哪里配得上她的宝贝独苗?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说不成,吴举人为平息物议,转头就为爱女挑起了夫婿。洪安见状,竟然到处放话,说他与吴家千金已然私定终生,成就好事了,女方不可能再嫁旁人。   这话迅速传开,别说吴举人为女儿择婿了,就是吴姑娘也没法再做人,便悄悄投了缳。   吴家人伤心欲绝地为女儿办了丧事,回头就一纸诉状告上县衙,要追究洪安编造谣言、污人名节之罪。   洪安不肯认罪,坚决认为自己与吴姑娘两情相悦,是为了阻止吴家棒打鸳鸯才说了实话,并没有撒谎,是吴家人为虚名逼死了女儿,害得他与心上人天人永隔。   他在县衙公堂上揍了吴举人父子一顿,伤了上前阻止的几名衙差,当时在任的汪老县令也被误伤,气得当场命人将他收监,不顾洪家仆人威逼利诱,非要从严法办不可。   洪安最终被判了发边流放,但他有亲叔、姑父在军中任职,洪家本身也有财有势,这个处决对他而言并不算严重,总有空子可钻。   可这才几年过去,他不但已经升上了六品武官,还在朝廷派来征讨燕王的耿大将军麾下混得如鱼得水,连杀三十多人都无人追究,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薛长林与洪安年纪相仿,当年也曾参加过李家给后者办的接风宴,对他还有些印象:“他从前虽然也算白胖肥壮,但就是个小白脸罢了,学的武艺都是花架子。   “如今他留了胡须,人也高大黑壮,看起来威风凛凛,怪不得县里人都没认出来。”   薛德民叹道:“当日洪安初入狱时,曾放下狠话说他家世背景了得,家人定会救他出来,到时候他绝不会放过吴家人。   “吴举人听了,担心洪家势大,真叫洪安逃脱了罪责,便找了县中士绅联署上书,催汪老县令早日结案。   “七弟亦有女儿,见吴举人的爱女叫个浪荡子胡乱说几句谣言,便失了名声,丢了性命,心中戚戚。   “因此,哪怕他与吴举人一向交情平平,也还是二话不说就在联署书上签了名……”   薛长林小声道:“李老知州其实也很不喜欢洪安来着。李家虽然不曾在联署书上签名,但洪安被收监,他们没有说情,还不慌不忙地给亲家送了信。   “等洪家辗转从洪安姑母处得信,赶到春柳县,汪老县令已判完了案子,来不及翻案了。   “李家长孙私下曾跟我说,这洪安在他家做客时,带着他几个弟弟不学好,整日嬉游宴饮,荒废学业,李老知州早有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薛绿听出几分不对:“难不成这回在县衙被杀的乡贤士绅,都是当年在联署书上签过名、又或是得罪过洪安的人?”她记得吴举人和他的长子都死得很惨来着,他幼子没有到场,倒是逃过一劫。   薛德民与薛长林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死了三十二人,倒有二十几个是当日在联署书上留了名的。   “李家虽是洪家姻亲,但当年不曾相助,应该也得罪了他,再有就是吴举人父子了。”   薛长林再补充一句:“张举人年轻,跟洪安没有打过交道,但几年前他差一点就跟吴举人之女定亲了,是因为流言四起,婚事才没成。   “他拒了吴家的议亲,转头求娶了别家女儿,如今孩子才刚周岁。”   想到方才看到张举人家孤儿寡母的惨状,他心里也不好受。   薛绿冷笑:“难不成那洪安还觉得那张举人拒了相看,便要为吴姑娘之死负责任了?   “害死人家姑娘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这个胡乱传流言的纨绔子弟么?!”   “我也觉得他怨恨吴家很没道理。”薛长林压低声音道,“李家与他家是姻亲,听说过些内情。   “那洪家老夫人压根儿就看不上吴家,先是不肯提亲,后来又命人给吴家捎话,说吴家女儿不知羞耻,妄想攀龙附凤,配不上她的孙儿,只是她孙儿喜欢,纳来做个偏房还罢了。   “吴家再落魄,也是世代书香,哪里受得了这等羞辱?因此才会坚拒了洪安,转头就给女儿另说亲事。   “那洪安要怨,还不如先怨自家祖母,怎能怪罪到吴家头上?吴家好好地天降横祸,娇养大的女儿糊里糊涂就死了,还不许人家告官么?”   薛德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汪老县令年初就告老还乡了,倒是逃过一劫。至于剩下的几位士绅,虽不曾参与联署,但洪安出事前,也曾指责过他行事唐突浪荡。莫非洪安对他们的话怀恨在心,以致他们遭了池鱼之灾?”   他倒是不由得庆幸,自己因为另有要事在身,当日不曾应邀前往县衙,只让七弟薛德诚代表家族参会,否则,同样指责过洪安的自己,恐怕也逃不过横死的下场。   “不但如此,李家还是洪家姻亲呢,也给洪家送了信,只是要给洪安一个教训,不曾说情罢了,那洪安杀李老知州时,不也不曾留情么?”   薛长林叹道:“李家没了老知州支撑门楣,进了国子监的四爷和进了府学的长孙都要回家守孝,其他人都不中用,日后怕是要败落了。”   薛德民父子长吁短叹,唯有薛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春柳县衙的惨案两世都发生了,可死者名单却有差异。假设两世的凶手都是洪安……   薛绿问:“洪安当日杀人,第一个杀的是谁来着?是县令谢大人吧?   “可谢大人是今春才来上任的,当年案情与他何干?为什么洪安报复杀人,要先从他下手?!”   谢怀恩大人死得很惨,仿佛凶手对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可今春才从京城贬来春柳县的谢怀恩,与三四年前就被流放充边的河间府富商之子洪安,能结下什么仇怨呢? 第十一章 懊悔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愣住了。   是呀,如果洪安在春柳县衙所杀的都是当年曾令他充边流放或得罪过他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谢县令?   那可是完完全全与他的案子无关的局外人,还是京城来的皇帝近臣。洪安只是要报复,何苦牵连这样的人物?   洪家势力再大也是有限的,任守备的叔叔,做百户的姑父,能与东宫旧属相提并论?   薛长林猜测:“兴许只是顺手为之?听说他当时一刀劈过去,先砍了最近的谢大人,接着便是谢大人身后的巡检。   “巡检也是新来的,与他无仇无怨,他说杀也就杀了。至于谢大人的来历,他未必知晓。”   薛德民却摇头:“他既然要来春柳县报复,又能让谢县令提前将他的仇人都召集到县衙来,不可能不提前打听好消息。   “况且他来催粮,虽然杀了许多人,可现场还有许多吏员衙差不曾遭毒手,多放过一个谢县令又能如何?偏他把人杀了,还是头一个杀的。”   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他低头陷入沉思。   薛长林转头问堂妹:“十六娘,谢家人先前是怎么跟谢夫人说的?那洪安是因为献舆图和催粮有功,才升的六品?”   薛绿点头:“说是献了保定与河间的详细舆图,催来了近百万石的军粮,令耿大将军大喜。”   薛长林冷笑。洪家长年往来于保定、河间两府,早年又开过镖局,洪安的叔叔还在保定任守备,想要拿到保定与河间的舆图再容易不过,可耿大将军才到几日?   洪安一直忙于杀人催粮,转头就拿出了舆图,可见早有准备,就等着在耿大将军面前献殷勤呢!   只要有了耿大将军撑腰,战时谁能追究他杀人的罪责?   薛长林分析完,便叹道:“可惜耿大将军如今正宠信他,朝廷又以讨燕为重,在战事有结果前,我们不好下手。否则,我们所有苦主联合起来告他一状,我就不信耿大将军真能护他到底!”   薛绿对此倒不是很有信心:“我们所有人当真能联合起来告状吗?且不说那些分了家后各自投亲避难的人家,光是李家就不可能与我们一条心了。   “李家与洪家本是姻亲,不可能认不出洪安。那李家长孙不就知情么?可他们哪怕知道了仇人是谁,也依然没打算去做什么。   “李二老爷还嚷嚷说案子是谢县令在朝中的政敌做的。这般睁眼说瞎话,可见是要息事宁人了。   “李老知州在所有苦主中,本就官职最高,连他的家眷都不打算追究凶手,我们其他人出面,又能管什么用?”   此案终究还是要指望谢家人出面的。上辈子的汪老县令没这个资本,可谢怀恩与谢咏有。   薛长林依然心存希冀:“如今不过是战事在即,洪安又立了功罢了。等战事结束,洪安没了用处,我就不信耿大将军还会继续护着他!   “洪安纨绔了大半辈子,就算如今振作起来了,几年的功夫又能学到多少真本事?即使眼下他能讨得耿大将军欢心,也不得长久!   “洪家根基不深,洪安又乍然高升,必定有人看他不顺眼。到时候我们再告他一状,自然有人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这话倒也有理。薛绿想起耿大将军很快就要遭遇大败,洪安会失去这个靠山,心里就忍不住后悔,上辈子她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家乡?   到了石家后,她消息断绝,根本不知道父亲的案子如何了,是否有哪家苦主成功翻案伸了冤?   但看石家人一直讥讽她是逆党之女,不许她见外人,说官府会将她抓起来,还要连累他们……   她估计父亲的案子没有进展,否则石家怎敢如此嚣张?石宝生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知道他是薛七先生的弟子。   她父亲的恩师黄山先生,在京城还是有几个旧门生的,与她父亲关系还不错。只要父亲不是罪人之身,这些师兄们不至于对他的弟子不闻不问。   而只要石宝生联系上任何一位师门长辈,她住在石家,就不可能未有耳闻。   估计,上辈子由于遇害的县令是没有家世背景的汪老县令,官职最高的李老知州家人又无意追究,因此朝廷早早定下了罪名,便再无人翻案了。   即使耿大将军很快兵败滹沱河,朝中也无人多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上辈子孤苦无依也就罢了,与她父亲同时遇害的李老知州、黄老翰林等人,又不是没有子孙亲友,难道他们也能接受先人蒙冤而死?   最要紧的是,若洪安所杀之人都被朝廷认定是附逆罪人,那他们的子孙后代便要受牵连,还如何读书科举?   就算是忙着守孝,李家黄家等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老老实实接受罪属身份吧?   耿大将军都兵败失势了,他们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实情到底是怎样?   薛绿心中懊恼不已。她上辈子失去父亲后,只顾着伤心难过,不曾跟着大伯父与堂兄到县里来打听消息,自然也不知道仇人的姓名来历。   等知道要逃亡时,她又仓皇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糊里糊涂的就听了奶娘的劝说,辞别族中亲人,投奔未婚夫一家去了……   杀父大仇还不知道要如何报呢,她也没多打听几句,实在是太过不孝了!   薛绿咬了咬牙,便转头对薛德民道:“大伯父,大哥说得有理,咱们眼下虽做不了什么,但有些事也该提前准备起来。   “趁着朝廷还未有定论,我们赶紧去德州托人往京中递话喊冤吧?就算我们敌不过耿大将军的权势,好歹要把案子拖一拖,拖到战事结束再说。   “如今王老县丞在县衙主持大局,索性咱们就把路引也一并办好了,省得改日还要再跑一趟。”   薛德民想了想:“我不知道案子能不能拖,但路引确实得尽快办好。倘若真的到了要逃命的地步,有路引也方便些。   “我这就去找人,各方向的路引都办几张。这事不必惊动王老大人,给吏员塞钱即可。哪怕将来事发,也不会连累了老大人。”   薛德民很快又下了车。   薛长林正要靠在车壁上好好歇歇,瞥见堂妹要下车,忙问:“十六娘,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谢家的人。”薛绿答道,“谢家世兄来春柳县前,会先经过德州拜访师门长辈。我想打听那家人的地址,最好再问谢家要一张名帖。   “等我们到了德州,先设法与谢世兄见一面。若论京城的人脉,我们谁都比不上谢家。”   再者,洪安与谢怀恩之间是否有仇怨,她这个外人不得而知,谢家人总归是清楚的。   就算两人之间无仇无怨,谢怀恩纯粹是遭了池鱼之灾,她也得让谢家更多地参与进来。   谢家管家能与知府通信,有门路打听到消息,比薛家的人脉强多了。   既然眼下谢家无人拿主意,谢咏又不知几时才到,她就得另想办法,而不是呆等结果。   上一世洪安颠倒黑白,她无计可施。这一世有了谢怀恩,便是她破局的最大希望了。她无论如何也得让谢家多出一分力才行。 第十二章 钱师爷   薛绿匆匆回到了县衙后衙的谢家。   这回她找的不是谢夫人,而是打着找谢夫人的旗号,寻谢家的管家说话。   管家随主家姓谢,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脸圆圆的很和气。他见薛绿去而复返,有些吃惊,得知她想再求见谢夫人,便面露难色:“薛姑娘,方才您也瞧见了,我们夫人身上不好,实在不方便见客。您有什么事,还是跟我说吧?”   薛绿知道谢夫人方才晕过去了,清醒时又哭哭啼啼的,不是能冷静说话的模样。但不要紧,这只是她找管家的由头。   如今管家开了口,她正好提出请求:“方才我出去见到我大伯父,从他那儿听说了凶徒的身份来历与杀人的缘故。我听着觉得古怪,因此才来向夫人打听的。”   谢管家忙道:“若是那凶徒的事,薛姑娘只管跟小的说就好。夫人悲痛欲绝,实在听不得这些。”   薛绿顺水推舟地说:“这洪安的案子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了,当时谢大人还未来春柳县任职,按理说与此事无关,也不知道为何那洪安会第一个冲谢大人下手,会不会是谢大人什么时候与他结过怨?”   谢管家虽早就听说了凶手的姓名身份,却不知道他与春柳县众苦主还有这么一段公案在,不由得恨得咬牙切齿。   他心中也有几分埋怨,暗想前任县令几年前判的案子,犯人要报复,找正主儿去就得了,凭什么报复到他们老爷头上?他们老爷实在死得冤枉!   只是薛绿亦是苦主家眷,他不好当面说出这种话来,只得咬牙道:“他一个充边流放的小武官,与我们家老爷有何相干?我们家老爷从前根本没见过他,又怎会与他结怨?!”   真的没有吗?谢怀恩大人去过河间府城拜见知府,会不会是那时候跟洪家人有了接触?   然而谢管家坚决否定这种可能:“我们老爷是带着夫人去过府城,但只拜见了知府夫妇就转头往春柳县上任来了,压根儿就没在府城过夜,又怎会见过什么洪家人?”   薛绿眨了眨眼:“既然谢大人与洪安素不相识,那为何当日洪安来催粮时,他邀请到县衙来议事的乡贤士绅,都恰好是曾经与洪安结过怨的人呢?莫非是洪安那边传的话?”   可没有半点交情,谢县令凭什么答应呀?   谢管家皱了皱眉头。谢怀恩在衙门里的公务,他很少过问,但那日他奉夫人之命,到前头向老爷请示一件事,正好看见钱师爷吩咐底下的人去送帖子,邀县中士绅乡县到县衙议事。   因此他知道这件事是由钱师爷负责的,人选名单也是由钱师爷决定。   谢怀恩要邀请的其实也不仅是这二三十位大户,另外还有十来位,都是县里身家丰厚的财主,能立时拿得出大批粮食来。   不过县衙花厅就这么大的地方,实在容不下所有人,只好分两批接待,其他人就安排在晌午后,帖子也发出去了。只是后来发生了惨案,第二批客人自然就不必再上门了……   听了谢管家的说明,薛绿心里也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谢怀恩大人要邀请县中大户来讨论征集军粮的事,与会的却只有县里走科举文官一脉的士绅。   哪怕是有个侄儿在邻省做武官的那位,本身亦是读书人。   而那些行商的人家却并不在内,连粮行老板也缺席了。   显然,他们是第二批受邀的客人,与文士们分开,也省得双方话不投机。   谢怀恩大人这么安排,倒也妥当。可为什么就这么巧,第一批受邀的客人,就全都与洪安有旧怨呢?   薛绿再问:“不知钱师爷何在?他当日又是如何定的客人名单?”   谢管家叹了口气,表情愁苦起来:“我也想知道呢,可他死了,想问也没处问去。”   薛绿眨了眨眼:“死了?”   “死了。”谢管家苦笑,“他当日就在场,那凶徒洪安杀人时,把他也给杀了。   “钱家人前儿才送了灵柩回德州老家安葬,走时满怀怨恨,说话十分不客气,怪我们老爷害了他。   “其实我们真的冤枉,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是怎么招惹了那个煞星……”   薛绿暗叫一声可惜!这钱师爷一死,便无人知晓他是否知道内情,洪安杀人是否有灭口的意思了。   可她还有些不死心:“钱师爷身边侍候的书僮长随可有说过些什么?钱师爷老家是德州的?谢大人自京城来,怎会在德州征集幕僚呢?”   谢管家便告诉她,谢怀恩原本的师爷是京城人士,家中有卧病在床的老娘,没办法随东主到河间府春柳县上任,谢怀恩无意为难对方,双方便和平结束了宾主关系。   谢怀恩只带着妻子与仆从上任,途经德州时,去拜访儿子的师门长辈肖夫人。肖老爷得知他身边没有幕友,便推荐了钱师爷给他。   钱师爷是德州当地的举人,精通庶务,从前曾是肖老爷的幕僚,不过肖老爷在家守孝几年,没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推荐给亲友,也算是为他另寻了一条出路。   谢怀恩大人本人熟悉礼法律令,但在庶务上寻常,考较过钱师爷的本事后,十分满意,就把人带着上任了。   谢管家说:“钱师爷这大半年里着实给我们老爷帮了大忙。他遭此横祸,其实夫人心里也很不好受。可钱太太怨恨太深了,口出恶言,让夫人难过不已……”   谢怀恩与钱师爷一向宾主融洽,又一同遇难。谢夫人与管家从来没怀疑过钱师爷。   但管家不是傻子,如今回想起来,也察觉到几分不对了:“倘若第一批邀请来县衙议事的客人正好都是那洪安的仇人,定名单发帖子的钱师爷不可能一无所知……   “难不成是他受了那洪安的收买?他帮着洪安召集了仇人,做了洪安的帮凶,回头又被洪安杀了灭口,便再无人知道实情了!”   管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坐不住了:“钱师爷的长随是他自家带来的,已经跟着钱家人回去了,但他书房里侍候的僮儿是我们家的人,还留在家里呢。   “倘若钱师爷当真被人收买了,僮儿很可能知情,我这就问他去!”   管家急急叫人去唤那书僮,回头又忍不住低喃:“钱师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肖老爷当日荐人给老爷时,可是再三说了他是个正派老实人的呀!他怎能瞒着老爷,被外人收买了呢?”   薛绿忙道:“我听说洪家在德州也有人脉,会不会是他家与钱师爷早就相识,钱师爷才会卖他一个人情?”   “要命的人情么?”管家苦笑了,“老爷被贬,肖家当日其实态度冷淡不少,是肖夫人发了一顿脾气,肖老爷方才认了错,重新与老爷亲热起来。   “老爷也是看在肖夫人面上,才收下了他荐的人。其实,我们老爷一向是不爱用生人的……”   看着谢管家苦恼茫然的表情,薛绿心下一定。   谢咏还没到,谢夫人只顾着伤心,如今谢家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位管家了。   他有能力有人脉,缺的只是主动去调查仇家的想法。   现在,他显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第十三章 信   谢肖两家有多年的交情,肖家老爷的正室夫人高秀英,便是谢家独子谢咏的师门长辈。   谢咏恩师周宽良是东海剑庐剑主崇明伯的首徒。谢咏自幼拜师,在恩师膝下学艺三年,恩师便忽然急病去世了。   当时他人在剑庐,远离父母亲人,年纪又小,即使衣食无忧,也终究没法与早前的处境相比。   周宽良的师妹高秀英当时已嫁进兴云伯府肖家,随丈夫肖君若在太仓卫任上,离师门东海剑庐所在的崇明县不远,见师侄年幼可怜,便把人接到身边照顾。   后来谢咏学剑,也几乎都是由这位师姑亲自传授。高秀英名为谢咏的师姑,其实是他第二位师傅。   谢怀恩夫妇十分感激高秀英对儿子的照拂,多年来一直与她保持亲近往来。有高秀英作为纽带,他们与高秀英的丈夫肖君若的关系也不错。   前些年兴云伯去世了,肖家全家回了老家德州闭门守孝,但与谢家的书信往来从来没断绝过。每逢年节,谢夫人也从来不忘给肖家送礼。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肖君若给谢怀恩推荐幕僚,谢怀恩虽然觉得不习惯,但也接受了他的好意,从来没怀疑过他荐来的人有问题。   谢管家说起这些往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们老爷对钱师爷十分信重,从来没疑心过他的。肖老爷怎么会将不妥当的人推荐过来呢……”   薛绿不熟悉肖家,但兴云伯府的消息,她上辈子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这家子自打兴云伯去世,就渐渐败落了,哪怕新的当家人出孝后一度进了禁军任职,也没撑过两年就丢了官。   他家名声不大好听,有家风不正、宠妾灭妻的传闻,嫡长女也死得不明不白。   据说当家人的元配正妻因此伤心得发了疯,执剑在京城大街上追着丈夫砍。   肖家当家人躲得很是狼狈,还受了点伤,事后有人奚落他武艺稀松,连疯婆子都打不过,如何能护卫皇室?   不久之后他就被人抓到错处,把官给丢了。   薛绿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上辈子她并不清楚那位发了疯的肖夫人,是否就是谢咏的师姑高秀英。可从传闻看,肖家绝对不是什么正派良善的人家。   谢管家之前说,谢怀恩刚被贬官的时候,路过德州,拜访肖家时还一度被人冷待,直到高秀英发了火,肖君若才改了态度,由此可见肖家门风。   但肖家只是势利眼,家风不正,不是与谢家有深仇大恨,不至于与洪安合谋,大开杀戒。不过肖家荐来的那位谢师爷是否会被外人收买利用,那就说不准了。   薛绿正沉思间,钱师爷早前使唤的书僮被带到了。   谢管家忙把那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叫进了屋,低声问他:“老爷出事前一日,要给县里的大户送帖子,请他们来衙门喝茶议事。这事儿交给了钱师爷去办。   “你可记得当时师爷说过些什么?有没有提过,他是怎么决定第一批邀请哪些客人的?”   书僮听得懵懂:“就……就这么决定了呀?不是老爷吩咐的么?”   “老爷只是要请人来,没定第一批请谁,第二批又请谁。”谢管家盯着他,“这事儿是钱师爷定的,他可曾提过是怎么定的?”   书僮想了想:“没有。师爷从老爷那儿出来,回房后看了一会儿信,见了老家来的人,就叫我进屋磨墨,把帖子写了,交代衙差哥哥们分送了出去。   “他就没咋犹豫过,我还以为是老爷吩咐他这么办的。”   薛绿插言问:“他看的是什么信?见了老家来的什么人?是来请托他办事的吗?”   书僮没说话,只是看向管家,见管家点头,才回答:“信是钱师爷老家一位朋友写的,送信的是那朋友的家仆,个子不高,瘦瘦的,看起来有四十出头了,鼻子边上长着一颗大黑痣。   “至于信里写的是什么,师爷没说,我就不知道了。”   谢管家忙问:“师爷就没提过那位朋友是谁?信里写了什么?”   书僮仔细想了想,勉强记起一件事:“师爷叫我进屋磨墨时,送信的人刚出门。师爷亲自送他出屋的,还对那人说什么……让他们老爷放心,这点小事包在他身上。”   然而更多的,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谢管家顿时觉得这封信很可疑了,莫非真有人托钱师爷办事?他不死心地追问:“你对这封信就真的一无所知了么?信是谁写来的,也不知道?”   书僮指天发誓:“我真不知道,不过后来钱贵哥哥曾经跟我抱怨,说那位老爷又写信来托师爷办事了,说他成天动不动就请人办事,也没给师爷一点象样的好处,送的东西不是书就是字画什么的,一点金银都没有,小气得紧。”   谢管家顿时警惕起来:“这人总是请托钱师爷办事么?办的是什么事?都给钱师爷送了些什么?!”没有金银又如何?读书人送的礼,比金银贵重的多了去了。古籍字画,都有可能价值千金!   书僮却道:“我是头一回听说,从前没见过呀。不过钱贵哥哥从小跟着钱师爷,大约是他们在德州时认识的人吧?   “我问钱贵哥哥时,他正要跟我细说,就被钱师爷叫走了。过后我就忘了这件事,没再多问。”   管家听得咬牙:“钱师爷经常受人请托办事么?他都收过别人什么礼?这事儿我们老爷可没听说呀!”   书僮却道:“管家别误会,钱师爷不是贪财的人。他来了咱们家后,有人要给他送银子,托他办事,他都坚决拒绝了。我就亲眼见过好几回他把来送礼的人骂跑的。   “这回他朋友写信来请托,送的是两卷字,钱师爷说是江南名家的亲笔,他朋友亲自上门去为他求来的,他喜欢得紧,夜里觉都不睡,点着油灯要临摹人家的字呢!”   薛绿忙问:“是哪位名家的字?”   书僮想了想:“不记得了。当时我离得远,那字又是狂草,龙飞凤舞的认不出来。”   管家问:“东西如今在哪儿?”   “钱家人带走了呀。”书僮眨了眨眼,“钱师爷的东西,他家人全都带走了,一片纸都没留下。”顿了顿,“哦不……他练字时练废了的纸还是留下了的。”   管家顿时顾不上继续追问,抬脚就往门外冲了出去。他得找到那些钱师爷练字的废纸,看看上头是哪位名家的字迹,兴许还能查到送字画的人是谁。   钱师爷前脚得了他家老爷的吩咐,后脚就把帖子写好分送了出去,中间完全没有思考宾客名单的时间。   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他当时看的那封朋友的信,还有接见的信使,八成就有问题。   那写信的所谓朋友请托他办的事,会不会就是让他召集所有与洪安有仇怨之人,一同出现在洪安面前,好方便后者报复杀人?!   事关自家老爷之死,谢管家绝对要弄清楚不可!   他快步冲进了外院书房,薛绿紧随其后。   谢管家对这件事如此严肃认真,显然是真有心要做些什么,而不是呆等谢咏来了再拿主意了。   薛绿能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为父亲伸冤的希望。 第十四章 承诺   谢管家很快就在钱师爷原本使用的书房里找到了他留下的练字废纸。   说来也是走运。钱师爷刚得了心爱的狂草卷轴,正想要好好欣赏临摹一番,即使是写废的纸,也不打算扔掉,想要等后面有了进步,再将初时写的字拿出来对比一番。   废纸就这么摆在他的书案边上。等到次日他在县衙前院被杀,事后家眷收殓了他的遗体,又整理了遗物,这些废纸自然就无人理会了。   而本该负责清理房间的书僮,则因为主家出了丧事,被临时指派了别的工作,还没来得及收拾善后呢。   此时管家轻易地拿到了废纸,便立刻展开来细看。   纸上的狂草写的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却隐隐透着一种拘束感,显然是钱师爷模仿所作。   管家从小跟在谢怀恩身边,认得狂草的内容,却不知道这是哪位名家的字迹。   倒是薛绿,隐隐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即使钱师爷模仿得不大到位,可字的格局特点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她父亲薛德诚的恩师黄山先生,早年在江南曾交过几位好友,其中有一位书法名家鹿溪先生,极擅狂草。   可惜黄山先生北上之前,与这位友人反目绝交了。后来他在德州教导学生,有不知内情的学生得到鹿溪先生的新作,送给他做礼物,他才向所有学生说出了往事。   虽说送礼的学生有些尴尬,但大家当时都挺高兴的。黄山先生很豁达,并不在意自己与旧友交恶的往事,反而还拿着鹿溪先生的狂草作品,向学生们介绍本朝的各位书法名家。   黄山先生收藏的这些字画,后来由其遗孀杜夫人交给了薛德诚继承。薛德诚经常会跟女儿说起从前求学时的往事,还拿过那些字画给女儿赏析。   因此,薛绿没费什么劲儿就认出了这幅狂草卷轴正是鹿溪先生所作,立时告诉了管家,同时也提醒了他一件事。   薛德诚的一位同门师兄,今春曾经来过信,提及他新上任的地方就是鹿溪先生的家乡,听闻鹿溪先生去年初冬时节在家中风,一直卧病在床,手脚都无法动弹,别说写狂草了,只怕连说话都费劲儿。   钱师爷是今春才从德州出发,随谢怀恩到春柳县上任的。他的朋友若是特地为他去江南向鹿溪先生求字,在中风病人那里能求得什么回来?   谢管家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朋友在撒谎!字可能是他从别处得来的,不是他替钱师爷向鹿溪先生特地求来。”   可他何必对钱师爷撒谎?难道不是特地新求回来的,钱师爷就会不高兴,不肯为他办事了吗?   谢管家转向书僮:“钱师爷很喜欢这个鹿溪先生的字?”   书僮虽然有些懵懂,但他会被安排到钱师爷身边侍候,本身还是有几分机灵的:“师爷喜欢狂草,喜欢豪放的诗词。他从前有过一卷极心爱的草书,不知怎么丢失了,心中一直惦记着,所以拿到这卷字就高兴极了。”   管家想了想,立刻便下了决定:“钱家已经回了德州,我这就给肖家去信,请肖老爷帮忙找钱家人打听,看看那幅字是不是鹿溪先生所作,又是谁给他送来的,请托他办了什么事。   “倘若能找到当时那个所谓的朋友给钱师爷写的信,弄清楚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   管家想要弄清楚,洪安来春柳县杀人,是否把自家老爷谢怀恩也算在了目标之中?两家明明没有结过仇,洪安为何要下杀手?   洪安会事先通过隐秘的法子,让钱师爷的朋友诱骗钱师爷召集他的仇家,以方便他报复,事后又杀了钱师爷灭口,到底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   他都明目张胆当众杀死三十多人了,会杀钱师爷灭口,总不会是仅仅为了不让世人知道,他曾经设法提前召集了仇人吧?那根本没有意义!   这件事背后,一定暗藏着某个秘密。   洪安若只是为了报复杀人,本可以不杀谢怀恩,却偏偏第一个杀了他,到底是什么缘故?是否受了别人的指使?   谢管家一想到自家老爷惨死,心中的愤怒与怨恨就无法消止。   无论如何,他也得查清真相不可。至少在少爷谢咏到家的时候,他需得告诉少爷,老爷到底为什么遭此横祸!   管家正踌躇满志,却忽然被书僮打断了思绪:“管家,您要是想找肖家帮忙,还是给肖夫人送信吧?肖老爷那儿……未必乐意。”   管家皱眉:“你这孩子在胡说些什么?肖老爷与我们家交好多年,钱师爷又是他荐给老爷的。钱师爷无端被人利用灭口,他怎会不乐意帮忙?!”   书僮欲言又止。一直沉默旁观的薛绿看出几分端倪:“难不成肖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管家吃了一惊,忙喝道:“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赶紧说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些什么……”书僮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就是听钱贵哥哥絮叨过几句……肖老爷好象不大喜欢钱师爷,嫌钱师爷管得太多……”   钱贵是钱师爷的族侄,跟在他身边跑腿打杂,知道的事还挺多的,又爱抱怨,没少跟书僮吐槽。   据说肖君若身为兴云伯嫡长子,却不能再袭一代爵位,心中耿耿于怀,在孝期里就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钱师爷看不惯,没少劝他,劝得他都烦了。   今春谢怀恩路经德州的时候,其实肖家已经快出孝了,根本没必要将幕僚打发掉,但肖君若还是把人荐给了谢怀恩,纯粹就是不耐烦再听他啰嗦了。   因此,书僮觉得,肖君若可能不乐意管钱师爷的事,还不如直接向肖夫人求助呢:“钱太太原是肖老夫人院里的丫头,想来不敢对当家主母有所隐瞒?”   管家不由皱起了眉头,犹豫再三才道:“夫人病着,还是别让她劳神了。德州那头,我索性亲自走一趟。我就不信,钱家人还能不管钱师爷是被谁害死的?!”   书僮忙道:“您若要问,钱太太那儿不方便,可以找钱贵哥哥。我觉着他比钱太太明白事理,好说话许多。”   管家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薛绿,薛绿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管家伯伯要去德州,不知打算几时出发?我和大伯父也正有意往德州走一趟,试着找找先父生前的旧友,看是否有人愿意为死者发声。”   管家答道:“家里事情正多,我要在这时候走开,需得请夫人的示下,才能给薛姑娘一个准话。”   他又顿了顿:“薛七先生的恩师在德州虽教导过不少学生,但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只怕未必能找到什么帮得上忙的人。   “若姑娘信得过我,奔走打点之事,就交给我吧。谢家在京城多年,还是有不少人脉的。”   在他看来,薛德诚虽然在河间府小有名气,但论身份地位根本无法与谢怀恩相比。   他们谢家无论如何也会为谢怀恩伸冤昭雪的。势单力薄的孤女就不必再劳碌操心了,全都交给他们谢家便是。   有了谢管家的这句承诺,薛绿心里终于能松口气了。 第十五章 谢家的人脉   谢管家找谢夫人请示去了。   薛绿趁着他全副心思都在如何说服主母这件事上,悄悄跟了上去。等到他发现她跟在自己身后时,仆妇已经禀报过主母,掀起门帘请他进屋了。   谢管家不可能在这时候转头送客人出去,心中暗恼自己疏忽失礼,只得小声请薛绿在院子里稍待片刻,自己先进屋去请谢夫人的示下。   薛绿就在院子里听到了他与谢夫人的对话。   谢管家表示,耿大将军明知道凶手杀的人里有自家老爷谢怀恩,不可能是附逆罪人,却还要包庇凶徒,升他的官,坐视老爷蒙冤,实在是太不象话了。   这样的事谢家不能容忍!   然而,目前河间知府虽然知道谢怀恩等人冤枉,却不能派人去耿大将军营中抓凶手,只能驳回洪安的指控,拒绝给谢怀恩与春柳县遇害士绅定罪,同时上书朝廷,请示皇帝。   皇帝与朝廷想必也不相信谢怀恩会附逆,只是眼下战事在即,他们更不可能驳耿大将军的面子。   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劝说耿大将军,哪怕暂时不肯治洪安的罪,至少在战事结束后,不要再包庇他,反正到时候洪安也没用处了。   谢管家道:“小的想往德州走一趟,求肖老爷帮忙联络军中的人,给耿大将军递话,别再抬举洪安了。我们老爷与他好歹曾同朝为官,即使交情平平,也无甚仇怨,他何苦非要包庇害了我们老爷的罪人呢?   “老爷虽没了,可东宫旧人还有不少呢。唇亡齿寒,朝中的大人们知道耿大将军如此糟践东宫旧人的性命与清誉,岂有不心寒之理?”   薛绿在院子里听着谢管家的话,暗暗点头,心想自己找的人果然不错。这谢管家虽是仆从之身,却说话有理有据,切中要害。谢怀恩去世,谢咏远在外地,谢家真是多亏有他主持大局。   屋里的谢夫人也与薛绿有同感。   她靠着床头,听得默默流泪:“老谢,多亏你提醒了我。我只顾着伤心生气,竟一时没想到这些,差点儿就误了大事了!”   谢管家忙谦虚两句,又再请求:“小的会快去快回的,只是还要请夫人写封信给肖夫人,说明原委。此事少不得肖夫人相助。”   谢夫人自然不会推托,便吩咐仆妇取笔墨纸砚来,自己勉力支撑着下榻,挪到桌旁写信。   她精神不济,写得不快,写到伤心处,又忍不住掉泪,一封并不长的信,竟写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还犹觉不足。   谢管家便劝她:“夫人只需要请托肖夫人相助便好,其余细节之处,小的会当面向肖夫人说明的,绝不会有所疏漏。”   谢夫人垂泪点头,将信封好的同时,又哽咽着嘱咐谢管家道:“你跟肖夫人说,让她尽力便是,不必勉强。她在肖家也不容易,前些日子还来信跟我提过,她女儿玉桃正与人议亲,快要定下了。   “她就只有这一点骨血,事关玉桃终身,怎么重视都不为过的。若因我们家的事,惹得她婆婆不喜,妨碍了玉桃的亲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薛绿在屋外听到这里,忍不住咋舌。谢夫人竟是这般心慈仁厚之人。事关她本人与独子的身家前程,她竟先担心起别人女儿的终身大事来?   谢夫人心地善良,自然是好事,但谢家如今的处境,她这般行事真的靠谱吗……   幸好谢管家还是靠谱的:“夫人,肖夫人就算分心替我们家操劳一二,也不会妨碍了肖大小姐的婚事。肖家与人议亲一年多了,如今才要定下来罢了,怎会轻易有变故?肖老夫人更没理由着恼。”   谢夫人却缓缓摇头:“若是兴云伯还在世,我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如今肖家当家的是肖君若与他的母亲,我实在不敢奢求太多……   “耿大将军若是铁了心要与我们家过不去,肖家如何会是他的对手?肖君若还巴不得攀上高枝,好谋求再袭一代爵位呢。他不是他夫人,不会为了我们家拼命的。”   她低头看向手中写好的信:“老谢,若是肖家当真畏惧耿大将军威势,不肯伸手相助,你千万记得劝肖夫人,不要执着,不要让自己牵连进去。   “虽说皇上与朝中重臣都清楚老爷的忠心,可保不住他们如今更看重耿大将军,万一他们决定要颠倒黑白,谢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我大不了就跟着老爷去了,可雪律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我只盼着肖夫人到时候能庇护他一二,别叫旁人当真欺负了他去……”   谢夫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谢管家只觉得满心怆然,也跟着红了眼圈,心中更有无限愤恨:“耿大将军为何非要包庇那凶徒?!我们老爷是东宫旧属出身,对孝康皇帝与当今皇上再忠心不过了,怎么也不可能依附燕王啊!”   谢夫人哽咽道:“除了那件事,再没别的缘故了。我也没想到,堂堂耿大将军,竟是如此小鸡肚肠之人……”   “那件事?”谢管家似乎立时想到了什么,越发悲愤不平,“若只是为了那一句话,耿大将军就坐视老爷被害,足可见老爷没有看错他,他本就不是什么忠良帅才!”   谢夫人含泪摆手:“不必再提了,多说无益。你把信拿去,路上小心。无论结果如何,都尽快赶回来吧。若能遇上雪律,也劝他冷静,先把老爷后事办妥了要紧。”   谢管家郁闷地应了声,把信收好,又想起一件事:“夫人,要不要……给李驸马也写一封信?您与大名公主素来交好,说不定李驸马会愿意帮忙呢?   大名公主驸马李坚如今是讨燕大军的左副将军,地位只在耿大将军之下。若是他愿意为老爷说句公道话,就算耿大将军威势再大,也不能一意孤行吧?   谢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试试吧。只是驸马与老爷一向交情平平,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出面……”   她提笔展纸,又写起了第二封信。   薛绿在屋外听到这里,猜到他们说的“李驸马”应该就是大名公主的驸马李坚,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愁。   谢家的人脉确实很广,而这位驸马也确实身份显赫、有权有势。   可滹沱河之战就在眼前了,李驸马正是在滹沱河之战中兵败被俘,因伤势过重,死在押送途中的。   谢家既然有这一层人脉,为何此前不用呢?   拖到今日才写信求助,怕就怕谢夫人这封信还没送到李驸马手中,他就先做了燕王俘虏,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薛绿叹了又叹,越发盼着谢咏赶紧到达春柳县了。   谢家没个靠谱的人做主,是真不行啊…… 第十六章 自保   谢管家走出房间,脸上犹有泪痕。   谢夫人已经累极,由仆妇侍候着歇下了。他怕吵到主母,便小声请薛绿到前厅说话。   他把手里的两封信拿给薛绿看:“薛姑娘,这是我们夫人刚刚写好的信,一封是给肖夫人的,一封是给大名公主驸马李坚将军的。   “李将军眼下就在讨燕大军任左副将军,若是他愿意出面说情,耿大将军兴许会愿意高抬贵手,不再一力抬举洪安那凶徒。”   薛绿看着他手中的信,心里没什么信心:“管家伯伯,你们家既然有这样的人脉,为何先前不用呢?若是能请李驸马早早说服耿大将军,我们几家如今也不用如此烦恼了。”   谢管家苦笑。谢夫人与大名公主交好,能跟李驸马说得上话,他又怎么可能放着这条人脉不用?   可夫人自老爷出事后就病倒了,家中丧事都是王老县丞夫妻帮着筹办的,家里能出面的就只有他这个管家。他还要在外奔走,为主人伸冤,便在河间府城代主写信,向李驸马诉了一回苦。   李驸马没有回应,但他的心腹亲兵回了一封信,提及耿大将军目前都在忙些什么,洪安又立了什么功,然后将信发往河间府衙,再由河间知府转发春柳县,中间转了两手。   虽说信送得挺快,谢管家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与洪安有关的情报,可对于李驸马的态度,实在有些拿不准。   他不知道李驸马是不想掺和耿大将军的事,才让亲兵代笔,又再借了河间知府的手来撇清自己,还是嫌弃写信来的不是谢家主人,而仅仅是个管家?   谢管家只能请主母亲笔写一封信,再试一试李驸马的想法,但对方若依然不想掺和此事,不愿意为谢怀恩伸冤,他也不觉得出奇。李驸马若有心要帮,早就出手了。   但这些事,就没必要让薛绿这个小姑娘知道了。   谢管家只对薛绿道:“薛姑娘,我打算一会儿就让人去码头订船,明日就走运河南下德州。你与令伯父就不必走这一趟了吧?把事情都交给我去办就好。倘若我办不成,你们只怕也……”   他顿了一顿,试图把话说得委婉些:“令尊在德州固然有些人脉旧识,但他毕竟离开已久,那些故人未必还在德州城中,也未必比得上肖家的地位权势。与其费时费力,姑娘与尊亲还不如留在家中静候佳音。”   薛绿默了一默:“管家伯伯,请您告诉我实话,我在家中真的能等来佳音么?”   谢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放心,我会竭尽全力的。哪怕是为了老爷的身后清名,还有夫人与少爷的安危,我也会拼了命去办成这件事。”   他为的是谢怀恩一家,薛家只是顺带罢了。可若是谢怀恩能顺利昭雪,其他一同受害的士绅乡贤又怎么可能继续蒙冤?   薛绿想起方才谢夫人嘱咐谢管家不必勉强的话,心中暗叹,对谢管家更恭敬了几分:“管家伯伯,您千万要保重自己,不要做傻事。   “您瞧瞧谢家如今的情形,就算是谢世兄来了,也少不了您的帮衬呀。倘若您为了替谢大人伸冤,有个好歹,叫谢夫人与谢世兄怎么办呢?这世上还有比您更真心关怀他们的人吗?”   谢管家听得眼圈一红,心中的冲动就慢慢缩了回去。   是呀,谢家需要他的地方还多着呢。他不能冲动,至少要等到少爷来主持大局!   他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温声对薛绿道:“薛姑娘,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薛绿咬了咬唇,低声道:“管家伯伯,我想知道,朝廷多早晚会给此案下定论呢?能拖到战事结束之后吗?在那之前,官府会不会派人抓我们?”   谢管家心中暗忖,案发后,春柳县公文传到河间府衙,就花了将近两日的功夫。他收殓了老爷的遗体,请了夫人示下,托王县丞筹办丧礼,再快马加鞭赶过去向知府诉冤,只比公文晚了一步。   河间知府深知谢怀恩的冤屈,驳回了军中行文,不肯立时将苦主定罪,又以被害者多为朝廷命官与身负功名者为由,上书朝廷,请皇上定夺。   他将公文以三百里加急送进京城。河间府距京城一千六七百里地,起码要五六日才能送到,如今应该还在路上。   等公文送到京城,呈送御前,皇帝与朝臣们还得商量如何处置,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就下结论的。谢管家对自家老爷的官声名望多少还有些信心。   如此一来,十天八天就过去了。   不过,考虑到耿大将军如今就在讨燕前线,万一他坚持要包庇洪安,上书皇帝,要求给谢怀恩等人冠上罪人之名,皇帝与朝臣们也不好驳他的脸面。   最理想的情况,是朝中将此事搁置不议,又或是派人“细查”,查到什么时候就要看皇帝的想法了。   而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皇帝与朝臣们为了安抚耿大将军,哪怕明知道谢怀恩等人忠心冤枉,也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谢管家曾经以为,皇帝与朝廷是不可能让自家老爷枉死的。可如今连李驸马都是这样的态度,夫人又提到耿大将军与自家老爷的旧怨,他心里也没了底气。   不过面对薛绿,谢管家还是尽量说些安抚的话:“公文还需要几日才能到京城。朝中如今最看重的是讨伐燕王,未必有闲心理会春柳县的案子,多半会拖延些时日。   “眼下河间府是知府大人做主。他深知我们的冤屈,除非朝廷下令,否则是绝不会为难我们的。你暂且可以安心。在战事结束前,我们还有时间往京中打点。”   薛绿心中算了算日子,中秋就在眼前了,等耿炳文兵败,朝廷也没理由看他的面子冤枉人了。   上辈子春柳县士绅们的冤情根本没等到朝廷判决,在河间知府那儿就早早被下了定论。这辈子受害的春柳县令换成了谢怀恩,河间知府就站在了受害者这一边,不肯冤枉了人。   两世差别这么大,她大概可以断定,自己很可能不会再沦为罪眷了。   除非耿炳文兵败之后,洪安不但能在战争中保全自己,还能在事后逃脱罪责,并且在李景隆大将军接过帅印后,再次抱上后者的大腿,哪怕后者也败在燕王手下,他照样能全身而退,否则,洪安早晚会失势。   到得那时,便是她与仇人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   薛绿抬头看向谢管家:“管家伯伯,既然耿大将军势大,又坚持要护住洪安,不如我们先寻求自保吧?只要朝廷别让谢大人与先父等人背负污名,案子暂时搁置就搁置了。   “老天会长眼的。我不信,洪安凭着献图与征粮两项功劳,就能让耿大将军护他一辈子,还不用他上战场!”   谢管家怔了怔,随即睁大了双眼:“你觉得他会死在战场上?那也太便宜了他!”说不定洪安还能得个死后哀荣,包庇他的洪家也要跟着沾光。   薛绿只是笑笑:“管家伯伯,您觉得这场仗,耿大将军与洪安会赢吗?” 第十七章 输赢   耿大将军与洪安与燕王对战,能不能赢?   谢管家怎么可能知晓?   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   耿大将军之所以会记恨他家主人谢怀恩,是因为早前皇帝还是皇太孙时,曾私下向谢怀恩问计,朝中有哪些武将可委以重任?   而谢怀恩当时列数朝中将领,对耿炳文的评价,便是有将才而无帅才,不宜托付重任。   这原是君臣之间私下奏对,谢怀恩也没到处嚷嚷,新皇登基后,不知是谁多嘴,把这件事传进耿炳文耳中,从此他就看谢怀恩不顺眼了。   谢怀恩被贬为春柳县令,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得罪了新皇身边重臣,触怒龙颜,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耿炳文的一份功劳呢?   谢家人一直觉得这只是件小事,就算心里觉得耿炳文过于小气,也没太放在心上。   朝廷派大军讨伐燕王,命山东、河南、山西三省供给军饷,压根儿就没有河间府春柳县什么事。可耿大将军派人来催粮,谢怀恩还是二话不说就将粮食交了出去。   洪安在短短时间里第二次来春柳县催粮,催的数量还比第一次多,谢怀恩也没拒绝,只是需要时间与县中大户商议借粮罢了。结果洪安二话不说就把人杀了,还说他们抗命在先,必然是与燕王有勾结。   这么浅显的谎言,任谁都不会相信的,偏偏耿大将军接受了,还夸洪安有功,给他升了官,说不是因为私怨,谁信?   新仇旧恨加起来,谢管家如今对耿大将军厌恶至极。   他冷笑着将耿谢两家的旧怨告诉薛绿,然后道:“我们老爷不但对朝廷忠心耿耿,看人的眼光也是再精准不过。他说耿大将军是将才不是帅才,那必定是不会错的!”   才能不足的耿大将军,对上战功赫赫的燕王,自然是输多胜少。   当初洪安来二次催粮时,春柳县衙中人人抱怨,谢怀恩压下了这些声音,又积极请县中士绅乡贤来商议借粮之事,谢管家曾有过不解。   当时谢怀恩解释说,这一战只怕是凶多吉少,耿炳文在燕王手上讨不了好,一旦战败,必定要被朝廷追责。他与对方曾同朝为官多年,能帮一把是一把,也好让耿炳文这场仗打得顺利一些。   老爷处处为耿炳文着想,偏遇上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简直辜负了老爷的好心!   谢管家冷然道:“他要地方上献粮,地方上献了,他不赏功,还要杀死献粮的人,又要往人头上泼脏水,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以为自己是大将军,很威风,其实河间府的人都恨死他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军中不服他的人多得是。这场仗他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败了一半,还说什么赢呀?!”   既然耿炳文注定输多赢少,谢管家细想之下,也觉得薛绿的建议有道理了。   只要皇帝与朝廷不是立时给春柳县案下定论,将其搁置到战事结束后再议……等到耿炳文兵败,就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耿炳文自身难保,还如何保得住杀人凶徒?!   虽然这种做法需要耐心,也显得太软弱了些,可谢管家想到病弱的主母,还有年少的谢咏,又觉得自家软弱一点也不要紧了。   只要仇人最终能罪有应得,是不是立时授首,倒也不是那么重要。皇帝与朝廷眼下更看重耿炳文,对谢怀恩就冷淡多了,就算向朝廷喊冤,恐怕也没多大用处。朝廷说不定还会嫌谢家不知趣呢。   果然还是以自保为重吧?   只是谢管家心中憋屈:“虽然我不认为耿炳文真有本事能打败燕王,可燕王毕竟是反叛。他赢了,就意味着皇上与朝廷输了。老爷若泉下有知,定会十分难过。”   薛绿笑笑:“说不定是耿炳文赢了燕王呢?他手下可有十几万大军呢!”   “若是耿炳文赢了……”谢管家顿了一顿,心里更不好受了。   倘若耿炳文打败了燕王,立下平叛大功,岂不是越发要位高权重了?到时候他只会说谢怀恩当年的评价不实,更不可能收回泼到谢怀恩头上的污水……   薛绿却道:“倘若耿大将军赢了燕王,燕藩不再是朝廷心腹大患,那耿大将军领着十几万大军在此,杀鸡儆猴震慑北地官员士绅,用三十多条人命吓得北地军民臣服,对于杀人凶徒想包庇就包庇,想提拔就提拔,朝廷还无法阻止……”   她顿了一顿,看向谢管家:“那皇上会怎么想呢?朝中的文官大臣们,又会怎么想呢?朝廷命官、士人举子,在耿大将军眼中不过是想杀就杀的蝼蚁。大将军手握大军,何等威严呀!”   那时候,朝廷又要如何封赏这样的耿大将军呢?继续顺着他的心意,颠倒黑白,叫忠臣冤死,凶徒得意么?   谢管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肃然对上薛绿的眼:“薛姑娘此言……有些诛心哪?”   薛绿冷笑:“难道我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他不成?”   当然没有。事情都是耿大将军做下的,他包庇、抬举杀人凶手洪安也是事实。谁知道他这么做时,是怎么想的?而皇帝与朝廷又是否会因此多心?   谢管家回想起京中往事,不得不承认,薛绿的推测很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以谢怀恩的忠心事君,尚且落得被贬到偏远之地任县令的下场。若说耿大将军立下大功后,会不受皇帝身边近臣的忌惮,根本不可能!   耿炳文若是兵败,今日所为必会遭到清算。   耿炳文若是战胜了燕王,也同样要面对上头的猜忌。   如今那位年轻的新君,瞧着温和有礼,实际上可不是什么宽容大方的主儿……   谢管家心中又有了底气:“好,咱们就以自保为先,只要老爷他们别被泼脏水,凶手有人护着就算了,反正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   只要谢家不坚持惩处洪安,伤了耿炳文大将军的脸面,朝廷定案时,想必也会给东宫旧臣留几分薄面。   谢管家已经想到,等少爷谢咏到了春柳县,一家人便尽快扶棺回京。到了京城后,即使谢家要闭门守孝,也有的是办法私下做手脚。   哪怕皇帝与朝中重臣们不猜忌耿大将军,他也有办法让他们猜忌去。   谢管家拿定了主意,便柔声对薛绿道:“薛姑娘,这些事就交给我吧。我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薛绿腼腆地笑了笑:“管家伯伯,您是明早出发去德州吗?我还是想跟您一块儿去。”   她将未婚夫石宝山携宝私逃一事说了出来:“他应该是往德州去了。他既然背信弃义,辜负师恩,这门婚约是断不能再继续下去的。   “可他带走了先父的藏书、手稿与师门珍藏,我无论如何也得把东西拿回来,否则怎么有脸去见先父呢?”   谢管家原不知道薛绿的未婚夫做了这等事,不由气愤道:“我往日见石秀才斯斯文文的,万想不到他竟是这等小人!   “好姑娘,你放心。你只管随我一块儿去德州。等到了那儿,若是石秀才厚颜无耻,不肯归还令尊之物,你只管来找我!”   以谢家在德州的人脉,奈何不了耿大将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小秀才么? 第十八章 归途   薛绿重新回到县衙门外的马车上时,已将近正午时分。   堂兄薛长林在车上等候许久,饥肠辘辘,便从附近街上买了几个饼回来,就着自家带的水袋充饥。   薛绿吃了一个饼,大伯父薛德民也回来了:“路引都办好了,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路引有往河间府城去的,有往沧州去的,也有往德州、景州去的,还有往盐山去的,四面八方,分散各地,但全都在河间府境内。   薛德民声称是投亲、避难,县衙的人也不知信不信,反正都给他把路引开出来了。   他只可惜没有往北边去的:“这会子靠近北平一带的地方都是禁忌。我才露个口风,就被驳了回来,只好先这样了。若真要去寻老四,只能到了沧州后再想办法。”   薛长林道:“爹可别在外人面前乱说话。这会子知道四叔在北平做官的人不多,老县丞也没追究的意思,咱们可不能自个儿说漏了嘴。这跟七叔的案子不一样。”   薛德民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他面带愧色,清了清嗓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   薛绿与薛长林自然没有意见,后者擦了擦手,出了车厢坐好,便操纵着马车转向,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等到马车驶出城门,到了少有行人的路段,薛绿便把方才在谢家与谢管家讨论的内容告诉了大伯父薛德民,然后道:“如今我们就指着谢家去打点活动了,倘若他家都办不成,我们就得另寻出路。”   薛德民有些迟疑:“谢家……真的能成么?虽说他家在京城必有亲友故旧,可谢夫人如今病得这般,他家儿子又不在家中,只靠一个管家……”   “谢管家能见到河间知府当面喊冤,能从李坚驸马那儿打听到耿大将军与洪安的最新动向,还能跟兴云伯府的当家夫人搭上话。”薛绿看向大伯父,“这样的人脉,咱们有吗?”   薛德民顿时无言以对。别说驸马和伯府夫人了,就算是河间知府身边的一个师爷,也不是他区区秀才想搭话就能搭得上的。   薛家论人脉与地位,确实无法与谢家相比。春柳县衙遇害的三十二名苦主,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有谢家愿意牵头去奔走诉冤,薛家就没必要硬要出头了。   只是薛德民心中仍有不安:“十六娘,你劝谢家管家只求自保,不求惩凶,这妥当么?那洪安凶狠毒辣,若是放过了他,他日后难道不会再来报复我们?”   薛绿道:“我只是觉得,如今耿大将军正如日中天,他要是不顾物议,死保洪安,朝廷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我们又能怎么办?   “若是我们坚持要与他对着干,就怕他气恼起来,要仗势欺凌我们。即使他不动手,也会有一心巴结讨好他的人为他分忧。如此一来,我们才是难以翻身了。   “既如此,还不如先做出退让的姿态,让耿大将军放下戒心,其他人也不要多管闲事,只需要等朝廷下决定即可。那我们还能趁着这段时日还算平静,好生谋划一番。”   薛绿没法告诉大伯父,耿大将军很快就会被燕王打败,狼狈收场了,今后只能留在京城等死,不会再有翻身的那天。她劝谢管家以自保为重,只是想争取更多的时间,免得耿大将军知道了谢家的动向,要在兵败之前伸手阻拦。   等到耿大将军倒台,只要洪安没抱上新的大腿,他们有的是法子对付他。   至于耿大将军本人,他失势之后留在京城休养,自有谢家暗中操纵舆论报复。倘若谢家人不打算痛打落水狗,薛绿也会另想办法,不可能饶过这包庇仇人的狗官!   薛绿抿了抿唇,忍下说出真相的冲动,尽可能平静地对薛德民道:“大伯父,我听谢管家说,这耿大将军带兵打仗的本领不是很出挑,纯粹是因为资历深才被皇上选中的。他对上燕王,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薛德民吃了一惊:“不会吧?朝廷这边可派了十几万大军哪!燕王手下才多少人?”他虽久闻燕王威名,可也从没想过,朝廷会输给藩王呀!   薛绿道:“反正是朱家叔侄相斗,谁输谁赢都是大明的江山,与咱们小老百姓有何相干?不过,耿大将军要是兵败,洪安便要失势,咱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案子拖得时间长了,兴许对我们更有利。就怕朝廷太早结案,看在耿大将军的面上,给爹爹他们定了罪名,回头就算耿大将军兵败,也不好推翻前议了。”   薛德民顿时肃然:“确实……这案子早判还不如迟判。洪安如今正得耿大将军重用,要对付他真的太难太难了……”   他叹了又叹,心情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兄弟几人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来没想过要站在燕王这一边,哪里想到今日竟然会更盼着燕王打败朝廷的军队?这种事想想都是罪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薛德民才沙哑着声音道:“这案子也不知能拖多久。朝廷大军兵多粮足,耿大将军又是有名的宿将,燕王要对付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   “一旦小胜一两场,耿大将军的威势便再也无人可挡了。到时候就怕朝廷会为了恩赏功臣,先把咱们春柳县的案子给定了呀!”   朝廷一旦定了案,哪怕耿大将军事后兵败,也改变不了结果。   薛绿想到即将到来的滹沱河之战,心中十分淡定:“我们只是小老百姓,在这种事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燕王也是名将,他补给不足,兵力有限,即将对上十几万朝廷大军,若不想败亡,肯定要拼命想办法的。   “事关燕王一家的身家性命,他决不会让朝廷大军一照面就占了上风,肯定要叫耿大将军吃点亏,否则,他无以为继,还谈什么以后?   “说不定,这会子两边都快打起来了,只是我们离得远,还不知道罢了。”   薛德民苦笑:“那可不是好事。咱们离得并没有多远,朝廷大军就有一部分驻扎在河间府里。   “万一两军在河间府打起来了,我们小老百姓可经不住,回头得让族人们小心避开些才好。只盼战事不要持续太久,否则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薛德民深深叹了口气,无意中瞥见车厢角落里有个眼生的包裹:“咦?这是什么?”   薛绿笑笑:“没什么,刚才我在县衙外头等您和堂兄的时候,顺便到附近街市里买了些东西。   “咱们既然打算要出远门,一些必不可少的成药总是得提前采买好的。”   薛德民听得点头:“还是你们女孩儿心细,想得周到。”   薛绿腼腆地笑着低头,用脚把那包裹往角落里推了推,免得叫大伯父发现,包裹里不仅有成药、丸药,还有她新买的黄铜裁纸刀呢。   她已经有了一把长剑,还需要一把贴身用的短匕首,匆忙间没法找打铁坊定制,只好先拿这文房雅玩替代了。   七寸长的黄铜短刀,开了刃就是上好的防身武器,比打铁铺子里卖的短匕首还划算呢! 第十九章 清晨   清晨,天刚亮,薛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大门口前。   薛绿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包袱送上了马车,回头看见老苍头提着半旧的朴刀从门房走出来,忙上前问安,又道:“此番出门远行,伯父、堂兄与我的安危就尽托付您老了。”   “姑娘言重。”老苍头摆摆手,“这原是我份内之事。”他叹了口气,“七先生去县衙时,我不曾随行,竟未能救人,都是我惫懒之过。倘若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姑娘尽一分力,自当要竭尽所能的。”   老苍头原不是薛家仆从,而是薛德诚恩师黄山先生之妻杜夫人的陪房,早年曾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一把朴刀使得极好,弓马骑射也十分娴熟。   他跟着杜夫人来到春柳县,在杜夫人去世后,也随着主人的遗产归入薛家,平日里做些门房护卫的差使,时常随新主人薛德诚出门。   春柳县长年太平无事,薛德诚上哪儿去都备受敬重,他就有些松懈了。薛德诚受邀前往县衙时,顺口命他回家中报信,向家人说明自己会晚归,他没有多想就领命而去,当听说薛德诚殒命县衙时,痛悔不已,却已来不及了。   这些天,他不是守在薛德诚墓前,就是去杜夫人坟前祭拜忏悔。听说薛绿要出远门,需要靠得住的护卫随行,他立刻就赶了回来,抓住这将功补过的好机会。   薛绿看着老苍头两鬓新添的白发,心中微微一酸。   上辈子她被奶娘说动,担心长辈们会反对,便只带着奶娘一人离家投奔未婚夫,没有惊动守坟的老苍头,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了?   他不是薛家仆从,即使薛家人都沦为罪眷,想来也不至于牵连到他。他留在薛家老宅,衣食住行应当是无忧的吧?可惜薛德诚当年向师母杜夫人承诺,会为老苍头养老,却注定要失信了。   薛绿告诉自己,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犯蠢了。奶娘再可靠,她们两个女流之辈出远门,要遇到的风险挫折太多,不是她们能轻易应付过去的。   因此,这辈子她去德州,不但要跟谢家人同行,还要叫上大伯父与堂兄,再捎带上武艺高强的老苍头,马车、武器、食水、药物……全都要配备齐全。   她就不信,这辈子她还要再历尽千辛万险,才能找到石家人!   对于出门远行,老苍头比薛绿经验更丰富。他放好了自己的铺盖衣物,便检查马车的情况去了。   薛绿转身回到内院,将用布包好的长剑带了出来。走到前院的时候,奶娘也抱着包袱过来了:“姐儿当真要去德州么?既然谢家的人说都包在他们身上,姐儿只管在家等消息就是了,何必辛苦这一遭?”   薛绿微笑道:“为爹爹伸冤的事,谢家确实比我们薛家有办法。我已委托给谢管家,就不会干扰太多。只是石家带走了爹爹的遗物,我得把东西要回来。这种事就不能委托谢家代办了。”   “石家真的去了德州么?”奶娘面露犹豫之色,“我听说石太太有亲戚在沧州,还以为他们是往沧州投亲去了呢。”   上辈子她们就是先往沧州去的,路上可吃了不少苦头,又浪费了许多时间。这辈子薛绿绝不会再犯蠢了:“北边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石家往沧州去做什么?   “二堂兄打听到他家坐着爹爹雇好的船,走运河往南边去了,那多半是要去德州的。杜夫人的遗物里有他们夫妻德州旧居的钥匙和房契。石家人若是去了,连住宿费都省了呢。”   奶娘听得十分惊喜:“姐儿咋不早些跟我说?我还当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打听到石家的去向呢。既然知道他家拿走了杜夫人旧居的钥匙与房契,我也就安心了。”   有什么好安心的?黄山先生夫妇在德州的旧居也是薛德诚继承的师门遗产。上辈子竟叫石家人得了去,薛绿想起都觉得恶心!   那是一处颇为体面的三进宅子,附带清幽的小花园。虽说已经空置多年,但一向有门房看守打理着,维持得很好。直至去年冬天,门房年迈告病,辞了差事,宅子才真正无人居住了。   不过,如今才八月,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年,宅子荒废得不算厉害。石家人上辈子到德州后,略作打扫整理,就直接入住了。   有这么一座大宅子撑门面,石宝生在德州完全不提自个儿是黄山先生的徒孙,只说是新购置的产业,又拿出黄山先生的藏书字画四处送人,叫人以为他是个家境富裕的世家才子,引得不少富家千金对他另眼相看,竟叫他侥幸攀得了高枝。   这辈子薛绿自然不会再叫他占了大便宜,却也不好直接将他一家赶出那宅子。难不成真要让他们住到离开德州为止?   薛绿闷闷地抱着剑出了门,奶娘紧随其后,根本不知道姑娘在烦恼些什么,只顾着絮叨:“姐儿带这剑做什么?昨儿晚上还让老苍头磨了许久,将剑开了刃。你就不怕割了手?”   薛绿回过神来,笑笑说:“朝廷大军与燕王即将开战,我们在这时候前往德州,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呢,带着武器,遇上危险也好自保。”   奶娘叹道:“姐儿又不曾习过武,拿着剑反倒危险,万一伤到自己就不好了,还不如交给老苍头呢。”   老苍头从马车的另一边转了出来:“姑娘昨儿跟我说了,太太从前出宫时,带出来一本东海剑庐的剑谱,就收在内书房里。姑娘私下学过,虽然只会几个招式,但耍起来像模像样的,哪怕不能自保,也不会伤了自己。”   这是薛绿昨日亲自向他验证过的,虽说力气太弱,剑法也不娴熟,但看起来颇有章法。老苍头凭着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才敢下这个定论。   奶娘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可不知道什么剑谱不剑谱的,姐儿长了这么大,几时拿过剑?你以为她是你这样的粗人么?!”   老苍头不理会她,转身又回门房去了。奶娘气恼地看向薛绿:“姑娘,你瞧他象个什么样?!”   薛绿平静地说:“奶娘,老苍头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学过东海剑庐的剑法。你忘了?我娘从前在宫中侍候过孝慈高皇后,当时宫女内侍是可以跟着东海剑庐的女弟子学剑的。不过我娘没什么天分,手上只有最基础的剑谱,带出宫来做个纪念。   “我小时候贪玩,随便学了两招。娘怕我伤着自己,不叫我学下去了。我是前儿才翻出剑谱来,重新修习的。虽然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我若有自保之力,遇到危险时,老苍头也能轻松一些。”   奶娘忍不住劝她:“姐儿,出门若是真的这么危险,你还是别去了吧……”隔壁长房的宅子传来开门声,她扭头望过去,压低了声量,“大老爷要去,您让他把东西连石家人一块儿带回来就好了。   “姐儿也好趁机试探一下长房的心意,看他们是不是对咱们四房起了坏心。否则,老爷刚去世,怎的咱们四房的田地产业,就都归入族里了呢?” 第二十章 固执的奶娘   薛绿上辈子就曾听奶娘说过疑心长房的话。   不过当时她刚失了父亲,正六神无主,几房叔伯长辈们又讨论着要离家远行、投亲避难,除了长房大伯父,谁也没说要带上自己。还有人觉得她是薛德诚之女,最容易吸引官府注意,会牵连同行的族人。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确实也生了犹疑,担心自己会被亲族所弃。因此,奶娘劝她离开族人,前去投奔未婚夫一家,她就答应了。   这辈子由于谢怀恩大人的存在,父亲的罪名尚未有定论,形势并没有上辈子那么糟糕,族人们没说要逃走,大伯父一家也对她关爱有加,她只当奶娘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没想到奶娘还是对薛氏族人产生了猜疑。   昨天薛绿告诉奶娘,自己将家中二百亩的田产归入宗族做了祭田时,就看到对方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哪怕奶娘没开口,她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因此已经说清楚了原因。   可惜,奶娘看起来并不能理解。她大概以为薛家不会有事,根本不用担心家产会被查抄充公。   薛绿只能说:“我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朝廷选择了耿大将军,冤枉了爹爹,好歹我们家这两百亩地还能保住,不会被官府抄没了去。将来我们靠着族中祭田,也不愁温饱。   “这件事是我做的主,大伯父只是顺着我的意思办事罢了。他为了稳妥起见,同样也把长房的部分田产拨做了祭田,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做。”   奶娘有些尴尬:“姐儿,我知道自己可能多心了。可姐儿如今没了爹娘,婚事也不知顺不顺利,我少不得要为姐儿多考虑考虑。   “若是叫石家知道姐儿将来陪嫁的田产少了许多,定会不高兴的。就算他家不说啥,姐儿将来进了石家的门,手里少了花销,日子也不好过不是?”   薛绿忍不住皱了眉头,不明白奶娘为什么还执着于让她嫁进石家。她这回去德州,就是冲着退婚去的,不可能再与石宝生纠缠下去了。她陪嫁多少田地,又与他有何相干?!   罢了,等奶娘看到石家人露出真面目,就会改变想法了。此时与她争吵,根本毫无意义。   薛绿转过身,上了马车。   薛长林这时候正好走了过来,听到了奶娘的话尾,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石宝生背信弃义,辜负师恩,根本就不是良配。十六娘与他家退了亲,也省得受他家的气了。周婶子怎么还说十六娘要嫁进石家呢?”   奶娘没提防他在自己身后,还听到了自己的话,顿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大少爷,石家哥儿是老爷为姐儿选定的夫婿……”   “就算他是七叔生前为十六娘选定的夫婿,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证明他不是十六娘的良配了。”薛长林依然无法理解奶娘的想法,   “十六娘都下了决心要退婚,此番去德州,就是为了从石家人手中取回七叔的遗物。两家注定要分道扬镳,你为何还把这门婚事挂在嘴边上呢?”   奶娘目光闪烁地低头不语。她如今对长房并不信任,自然不会对薛长林说实话。   可薛长林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周婶子,你是十?石宝生不是好人,十六娘将来会有更好的婚配,你就别老惦记着石宝生了。”   奶娘小声说:“大少爷,我们姐儿的婚事是老爷定的,不能由得你们长房说几句话,就随便改了去。退了石家的婚事,谁知道你们会给姐儿寻什么人呢?石家好歹知根知底……”   “你……”薛长林气得笑了,正要驳斥回去,却听得身后传来老娘的声音:“吵什么呢?天色不早了,行李都还没装车,你在这里磨蹭什么?!”   薛长林顿时收了脾气,回身乖乖应话:“娘,我这就装行李去。”   他匆匆往自家马车那边去了,他的母亲王氏盯着奶娘看了几眼,淡淡地说:“周婶子,你是十六娘的乳母,想必也是一心为十六娘着想的。倘若有什么人胆敢伤害十六娘,你定会拼了命地护着她,是不是?”   “这是当然!”奶娘忙道,“大太太,姐儿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便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会护她周全的!”   “好,只要你记得这句话就行。”王氏也不多言,转身便走了。   奶娘有几分醒过神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十分复杂。   一直在马车里倾听车外动静的薛绿掀起了车帘:“奶娘,咱们这一出门,家里就没人守着了。虽说大伯娘他们会帮着照看屋子,但到底不如自家人方便。   “要不……你还是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吧?放心,不会花太多时间的。石家不敢扣下东西不还,我们有谢家和兴云伯府肖家撑腰呢。”   奶娘忙转身道:“姐儿说什么呢?你要出远门,我怎能不跟着?你跟着一群男人出门,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我如何能放心?!”   她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瞅见长房的人还在自家门前忙活,不曾到四房门前来,便回身压低声音,对薛绿道:   “我知道姐儿心里恼怒石家行事,长房也愿意帮着姐儿退婚,可婚姻大事,关系到姐儿的终身,姐儿还是三思为好。   “这门婚事好歹是老爷为姐儿千挑万选来的,石家哥儿又有秀才功名在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退了婚,老爷又没了,将来姐儿的婚事要怎么办?   “若是交给长房去定夺,天知道他们会给姐儿寻个什么样的人呢?一旦错配了姻缘,姐儿的一辈子可就都葬送了呀!”   奶娘苦口婆心,但薛绿却觉得十分刺耳:“大伯父大伯娘一向对我很好,堂兄们也十分友爱,奶娘实在不该猜疑他们对我的用心。若是为了田地的事,我先前已经解释过了,那是我的主意……”   “我不是那意思!”奶娘欲言又止,“就算长房是真心待姐儿,可大老爷的身份与人脉终究没法与咱们老爷相比。老爷能从门生中挑选出前程看好的石家哥儿,可大老爷又能找到什么人呢?   “长房认得的都是春柳县里的寻常读书人,有几个是配得上姐儿的?若是最终挑中的是那一辈子都没有出息的庸人,岂不是耽误了姐儿的终身?!”   薛绿无奈地说:“这件事就不必再提了。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是一定要退婚的了。况且,奶娘……”她顿了顿,“如今不是我要不要退亲的事,人家石家恐怕也巴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呢。”   “不可能!”奶娘忙道,“石家哥儿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一时糊涂,等想明白了,就会回来向你赔罪了!姐儿只管放心!”   她怎么可能放心?奶娘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替石宝生打这样的包票?   薛绿忍不住挑起了眉头,觉得奶娘的话实在太奇怪了。   她明明忠于薛家,也真心关怀自己,为何偏在石家这门婚约上,如此固执己见呢? 第二十一章 中秋   薛家两辆马车赶到渡口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幸好谢管家来得也不算早。他还要安排谢家诸多杂事,因为时间不足,已熬了一夜,两眼通红,见了薛家众人,只是匆匆见礼,介绍了他帮薛家雇的船与船家,便钻进船舱里休息补眠去了。   薛家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抱怨,连忙赶了马车上船,安放行李。   船有些旧,但宽大平稳,前后舱房都不拥挤。薛绿带着奶娘住在中舱,前舱是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住,老苍头则宿在船尾的后舱房中,也方便看守马车。   船家匆匆吃了一顿提前的午饭,便在正午太阳最烈时启程,沿着运河顺流南下。   薛绿早有准备,提前嘱咐奶娘擦了药油,吃了防晕船的药丸,但后者还是晕船晕得厉害。船还没走出去十里地,她已吐得头昏脑胀,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薛绿便劝她:“奶娘,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下个码头离得不远,到时候你上岸雇辆马车,回薛家庄也用不上两个时辰。离了船,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奶娘如何肯依:“我没事……我这是从没坐过船的缘故,忍忍就好了……”   薛绿上辈子也经历过这么一遭,知道奶娘并不是忍忍就能好的。她晕船严重,硬撑下去,搞不好又要病一场。   上辈子她们成了罪眷,为了逃避官府捉拿,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再辛苦也只能硬撑。这辈子情况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奶娘留在家里也没什么,何必再受一回罪呢?   薛绿都已经打算好了,若是真的要再逃亡一回,就不再走运河水路,而是改骑马坐车走陆路了。   无奈她再三劝说,奶娘都不肯松口。哪怕薛德民父子都来相劝,她也坚持说自己能行。   她一副担心自己离开,长房父子就会欺凌薛绿这个孤女的模样,薛德民父子心里生气,却也不好再多言了。   最后反倒是薛绿将大伯父与堂兄劝走了,还私下道:“奶娘容易钻牛角尖,大伯父与堂兄别与她一般见识。我已劝她服了药,兴许躺躺就好了。”   薛德民叹道:“但愿如此吧。幸好你想得周到,提前买了治晕船的药,否则就真的只能让她下船了。她如今正防备我们父子,若是真让她走,还不知心里会怎么想呢!”   薛长林则道:“周婶子到底为何钻了牛角尖?从前她待我们一向很和气的,怎的忽然就把我们当成坏人了?”   薛绿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兴许是因为祭田的事,我已经再三向她解释过了,她都半信半疑,估计是觉得事情没坏到那个地步。”   “想得太简单了吧?”薛长林一哂,“她还觉得石宝生依然是你的良配,念叨着要你带着大笔嫁妆嫁进石家呢!”   薛德民横了长子一眼,薛长林才闭了嘴。   薛绿干笑道:“奶娘是被石宝生从前的言行哄骗了,以为他是守诺君子呢。等到她看见石家人露出真面目,就会知道自己错了。大伯,大哥,你们别与她计较。”   薛德民自然不会与仆妇计较:“这也没什么,只要她对你忠心,不会拖你后腿就行。”   薛德民父子回前舱去了,薛绿回去看奶娘,将提前备好的清心宁神香囊翻找出来,放在她枕边。   奶娘惨白着一张脸,面露愧色:“我太没用了……明明说好了要来照顾姐儿的,如今却反倒要姐儿来照顾我……”   “一家人说这些外道的话做什么?”薛绿柔声道,“奶娘好生歇着吧,过两个时辰后再服一回药。若是觉得身体不适,就尽量睡过去,等身体适应就好了。”   奶娘感动地拉着她的手:“姐儿,你真是世间最最善良贤惠的好姑娘了!石家哥儿能娶到你,是他天大的福气!倘若他胆敢辜负你,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薛绿强忍住心头的不喜,只淡淡地说:“快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奶娘还想要说点什么,却很快就被涌上胸口的恶心感打断,只好放开了薛绿,冲着床边的痰盂干呕,什么谈心的想法都没有了。   等到奶娘的晕船症状好转,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他们此行坐船走运河水路南下德州,路上走得并不顺利,越往南走,运河上的船只就越多。山东奉皇命给讨燕大军送军饷,运送军粮的船只已经出发北上,几乎把整条南运河给堵住了。   谢管家坐船在前头开路,打着德州兴云伯府的旗号,才没象其他商船、民船一般被各地关卡阻拦。可即使如此,船行进的速度也比正常情况慢了不少。   谢管家雇的两条船本来都是快船,却还是走了一天半的时间,方才抵达东光县码头。   傍晚时船刚靠岸,他就立刻下船离开了。薛长林赶上去问了一句,得知他在东光县有熟人,这是打听最新消息去了。   薛长林在码头上买了吃食回来,又分了一些给堂妹薛绿,笑道:“今年的中秋过得简陋些,但月饼还是要吃的。我看那家店卖的月饼还算干净,味道虽一般,但勉强能应应景儿。十六妹拿去尝尝吧?”   薛绿谢过堂兄,拿着月饼与吃食回到舱房,将其中的火烧掰了几块面皮下来,泡在热米汤里,搅成疙瘩汤状,拿给奶娘吃。   奶娘这一天里除了喝水吃药,一粒米都没下过肚,此时适应了坐船,不再觉得恶心,饥饿感顿时涌上心头。她吃了两口疙瘩汤,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很有胃口,忙一口气吃了大半碗下去。   当然,月饼她是不敢碰的,只能看着薛绿吃,忍不住叹息道:“今年的中秋,真真是过得最冷清的一年中秋了……”   是么?薛绿倒不这么觉得。   她上辈子经历过更冷清、更凄凉的中秋节,如今只觉得还好。   虽然她失去了父亲,可她还有亲人在身边,还是体面自由之身,重学剑法很顺利,退婚之事也快要成功,可以永远摆脱石家人了。   而最重要的是,耿大将军今晚将来迎来北上讨燕后的第一场大败,而后便要急转直下,接连战败了。   在战场上连连失利的他,自保都是问题,还如何包庇杀人凶徒?!   薛绿小口吃着月饼,半点不觉甜腻,全副心神都在等候着谢管家带回来的消息。   谢管家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二更天了。他神色有些沮丧,还夹杂着几分悲愤。   他对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道:“今日中秋,朝廷大军营中过节,人人饮酒作乐,耿大将军竟然将那凶徒带在身边,一路巡营,似乎真的对他十分倚重,真真岂有此理!”   薛德民忙道:“这消息保真么?您是从何人处听说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谢管家不欲多谈,但满心怨忿却无处发泄,“耿炳文是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不能指望他会对老爷、夫人、少爷手下留情了!”   “管家伯伯别心急。”薛绿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微微一笑,“中秋夜长着呢,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不如您明儿再找人打听一回?” 第二十二章 战况   谢管家不明白薛绿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觉得这一晚上的功夫,耿大将军对洪安的态度就会有所改变。   但他本来就是要继续打探耿大将军最新消息的,因此第二天清早起来,还是再上岸往东光县城里去了。   这一去,他就过了小半天的功夫才回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船家都在私下议论,今日还要不要继续行船了。   谢管家回来时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直接来到了薛家的船上,叫齐了薛德民、薛长林父子,又把薛绿叫上,才低声道:“燕王昨夜偷袭了雄县,小胜一场,恐怕耿大将军吃了不小的亏。”   薛德民父子齐齐吃了一惊,薛长林立刻扭头看向薛绿:“十六娘,你昨晚上说的那些话,难不成是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   薛绿当然不可能承认:“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些什么?不过是觉得,耿大将军都到真定了,大战随时会开打,他却放纵手下的军队在中秋夜饮酒作乐。以燕王的本事,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他定会做些什么。”   谢管家点头:“不错。消息传来时,我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耿大将军行事过分,如今倒是回过神来了。别说燕王了,换作任何一位名将,知道敌军大营夜里在饮酒取乐,就没有不趁虚而入的道理!”   耿大将军这是自寻死路!   舱房里只有他们“自己人”,因此谢管家也不介意透露心声:“可惜燕王只是小胜一场,雄县不曾失守,否则,消息传到耿大将军耳中,他非气死不可!”   “只是小胜吗?”薛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记得上辈子雄县大败,而且还有另一处大军驻扎的鄚州也吃了败仗来着……   谢管家没发现她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虽然只是小胜,但也足够打击耿大将军的威严了。而且他提前调了鄚州的军队前去雄县支援,鄚州兵力空虚。   “燕王回程时顺道拐过去,把鄚州给占了下来,正是耿大将军失策之过。等消息传回朝中,皇上定会生气,绝不会再纵着他残害忠良!”   鄚州依旧如上辈子一般,落入了燕军之手。薛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想到雄县不曾失守,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薛德民问谢管家:“如此说来,昨夜燕王连胜两场,耿大将军则是遭遇了两连败?这对我们去德州要做的事,是否会更有利些?”   谢管家想了想:“燕王如此厉害,一照面就打得耿大将军失了一城,还不知道耿大将军会如何反击,又是否会得胜。肖老爷虽一心起复,但这时候也不会轻举妄动,少不得要先观望一二。”   但不管怎么说,耿大将军开局失利,朝中必定会有非议的。皇帝与朝臣们若是觉得他无用,兴许就不会处处偏着他,任由他往东宫旧臣头上泼污水了。   谢管家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可一想到这好消息是朝廷大军战败带来的,又高兴不起来。   薛德民心中同样纠结,也看出谢管家在纠结,索性便转移了话题:“我们今日可要继续前行?还是留在东光县等待后续消息?”   谢管家想了想,咬牙道:“继续赶路吧。东光县到底还是太小了些,德州消息会更加灵通。”   若不是东光县有熟人老家在保定,与家人常年习惯用飞鸽传书通信,他也没那么容易在战事发生的第二天便收到消息。这时候,只怕连耿大将军都还没收到战报呢。   不过,那熟人毕竟不是军中人士,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他想知道更进一步的消息,还是往德州找兴云伯府肖家去吧。   肖老爷心心念念着要起复,重振家门,对军中的消息必定是十分关注的,也有人脉去打听。   这么想着,谢管家便与薛家父子及薛绿打了招呼,回自己船上去了。众人简单用了一顿提前的午饭,便开船启程,继续南行。   天黑前,他们再次靠岸过夜时,大军战败的消息还未传过来,码头上一片平静。   谢管家心不在焉地邀了薛德民父子过去一道用饭,但也只是闲聊而已,聊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两条船的人早早睡下,次日早早起来,便再次启程。   等到达吴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一行人又靠岸泊船,打算在吴桥过一夜。   这时候虽说距离德州已经不远,可运河上挤满了运送军粮物资的船只,兴云伯府肖家的旗号也不是很管用了。与其挤在运河上过夜,还不如靠岸歇上一晚,等明日天亮之后再说。   谢管家在吴桥也有熟人,匆匆跟薛德民父子打了招呼,便上岸离去。   薛家人心神不定地在各自舱房里用了简单的晚饭。   奶娘这时候几乎已经全好了,也从薛绿处知道了战场上的新消息,十分乐观:“姐儿别担心,一定会有好消息的!燕王那么厉害,那什么耿大将军一照面就吃了败仗,怎么可能是燕王的对手?”   薛绿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奶娘快别说了!这里是朝廷的地方,你在这里说朝廷打败仗,就不怕惹祸么?!”   奶娘顿时惊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我再不敢乱说了。”   薛绿想了想,道:“奶娘,等到了德州,咱们先安顿下来,再想法子打探石家人的近况。咱们提前心里有个数,见了石家人也知道该怎么说。   “到时候你只管看我和大伯父施为,我不点头,你就别开口,省得叫他们揪住话柄。”   奶娘忙道:“我定会为姐儿着想,不会乱说话的,又怎会落人话柄?!”   薛绿故意道:“石家如今未必知道我爹的案子如何了,说不定会欺我失势,趁机狮子大开口。我要讨还父亲的收藏,与他家写下退亲书,少不得要与他们讨价还价。奶娘若是说漏了嘴,大伯父还怎么帮我跟他们谈判呢?”   “不会的,不会的!”奶娘忙道,“石家哥儿对姐儿真心着呢,你们一定不会闹到要退亲的!”   薛绿扯了扯嘴角:“就算他心里不想,可他父母逼他退婚,难道他还会违抗父母之命吗?如今我爹已经死了,可没有什么师命在前做挡箭牌了。他是要读书科举的人,又怎会做不孝之事?”   奶娘听得眼圈发红,咬牙道:“姐儿跟石家哥儿是多好的姻缘呀!都怪石家夫妻忘恩负义!”说着便低头哭泣起来。   薛绿也不劝她,由得她慢慢消化这件事,省得到了德州后,见了石家人,她还要坚持做和事佬。   虽然不知道奶娘为何如此执着于她和石宝生的亲事,但她真的不想冲奶娘发火,只能慢慢说服对方了。   不久之后,谢管家回来了。薛绿望见,忙丢下奶娘,去找了伯父与堂兄,三人一同去了邻船,问谢管家又打听到了什么最新消息。   谢管家面色疲倦,摆摆手道:“没什么新消息。外头的人大都不知道朝廷吃了败仗,知道实情的人很少,倒是听说耿大将军绑了一个叫张保的部下,说是洪安指证他通敌,如今正闹腾呢。”   薛绿怔了怔,脸色微微变了:“张保?” 第二十三章 先知   薛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此人好象是耿大将军麾下部将,因为战败被燕军所俘,就向燕王投诚,供出了朝廷大军的布置。后来他被燕王放还,向耿大将军送去败仗的战报,好象还使了什么计策,让耿大将军上了燕王的当,在随后的滹沱河之战中吃了大亏。   关于滹沱河之战的一些小道消息,上辈子曾在德州城中流传。薛绿当时虽身陷石家,但由于石宝生也很关心战状,她没少听他跟家人议论。   她不知道这张保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向燕王投的诚,可中秋夜刚过两日,吴桥就有消息说他被耿大将军绑了,这事儿怎么透着不对劲呢?   倘若耿大将军当真识破张保是燕王派回来的奸细,那后面在滹沱河又是如何上的当?   薛绿心中纳闷,但谢管家并未察觉。他并不认为一个陌生的武将被洪安指控通敌,对自家的诉求有什么帮助,只觉得今日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因此心中烦躁。   他说:“听说这张保原是耿大将军手下的老人了,本是要领兵外出驻守的,临出发前,洪安忽然指控他通敌,暗中给燕王传递消息,还帮燕王做奸细,耿大将军就把人捆了。”   不过这张保没去雄县,不知道雄县的军队布置,雄县提前有了防备,知道燕军会来偷袭,却还是吃了败仗,洪安的指控就显得不太有说服力。   张保本人也一直在喊冤,当众大骂洪安,说他是靠拍马屁上位的奸佞,真正与燕王勾结的叛徒,要在朝廷大军内部行挑拨离间之计,残害忠良,云云。   由于洪安拿不出什么证据能证明张保通敌,只能拿雄县如自己所言被偷袭说事,而耿大将军部下的人与张保有多年同袍之情,更信得过他的为人,因此相信张保的人还是占了多数。   无奈耿大将军如今更宠信洪安,因此张保迟迟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   因为这件事,耿大将军手下的将领们都有许多不满。他们认为耿大将军对洪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新人过于宠信了,包庇他杀人也就罢了,还能说是为了催粮之故,可无缘无故、没凭没据的,就怀疑手下部将背叛朝廷,这可是要命的大罪过!   他们私下为张保不平,四处联络人手,希望能向耿大将军说情,请求他调查清楚真相,不要冤枉了忠心的下属。吴桥这边有武将与他们中的某些人有联系,因此也得了信,心下同样为张保抱屈。   谢管家只想冷笑:“没想到耿大将军对老朋友冷酷无情,对手下的部将也同样刻薄寡恩。这洪安莫非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儿,说什么他都信,这哪里还象是个英明睿智的老将军哪?!”   他毫不客气地向薛家父子吐槽仇人,一旁的薛绿却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张保是在中秋夜前就已经被耿大将军抓起来了……   咦?这不对吧?上辈子明明没有这一茬。张保被俘后逃回朝廷军队大营,向耿大将军献策的时候,耿大将军对他明明还是十分信任的,否则也不能上了燕王的当……   薛绿忽然冒出了一头冷汗。   她想起来,除了自己以外,谢咏与马二小姐马玉瑶也很有可能重生了。   他们一个是朝廷忠臣之子,一个是正宫皇后的嫡亲妹妹,两人按理说都是站在皇爷那边的。   即使谢咏因为亡父谢怀恩的遭遇,对皇爷有所不满,无意干涉皇位之争,马二小姐总不会偏帮燕王吧?她必定也盼着朝廷能打败燕王!   马二小姐倘若也重生到了四年前,没理由会坐视燕王再次打进金陵城!   她身为皇亲国戚,深受皇恩,想必对耿大将军以及后来的李景隆大元帅是如何败亡的,也会知道更多的细节。   薛绿觉得自己真的太乐观了。她怎么能断定,这辈子的耿大将军就一定会象上辈子那般一败涂地呢?!   雄县不曾失陷,就足以证明事情有了变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哪怕朝廷一方可能有“先知”,知道雄县、鄚州会被燕王偷袭攻陷,提前做了准备,让雄县逃过一劫,但鄚州依然还是被燕军所占。   可见“知道”并不意味着稳赢。   燕王用兵如神,哪怕叫对手知道了自己的谋算,也照样能打胜仗!   至于张保……这辈子他还没投诚燕王,甚至不曾参战然后被俘虏,洪安指控他通敌,自然是子虚乌有。没有证据,就算耿大将军更信任洪安,也得考虑其他部将的想法吧?   耿大将军再继续这般错信奸佞,只会让手下的人越来越不满。上辈子投了燕王的,可不只有一个张保。少了张保的谗言,难道耿大将军在滹沱河就能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张保压根儿就还没投敌呢,怎的洪安就指控他了?难道这人还能未卜先知?   薛绿很确定上辈子在那个院子里遇见“神物”的人里,绝对没有洪安。他不可能是重生之人,那他又是从谁那里得的信?   洪安杀了谢怀恩,谢咏绝不可能与他为友,那么他背后的人,就是马二小姐马玉瑶了?!   攀上了皇后亲妹,皇亲国戚,怪不得洪安如此嚣张,在春柳县杀了那么多人,也依旧不慌不忙,而耿大将军也如此信任他……   不对……上辈子马玉瑶没有重生,洪安也依旧在春柳县杀人了,那时候的他又是哪里来的底气?耿大将军又凭什么如此信重他?   薛绿脑中一片混乱,想得头都疼了。   她只盼着自己到了德州之后,能顺利见到重生的谢咏,从他那里得到更确切、更详尽的情报,从而推断出真正的真相……   薛绿蹙眉沉思间,谢管家已经吐嘈完了耿大将军的荒唐决定,倦意涌上心头,便告辞回船去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又低声讨论了几句,见薛绿脸色不大好看,只当她是困了,便劝她先回舱房休息。   薛绿行礼告退,回舱路上仍在思考着,心中暗暗祈祷着,燕王千万别辜负了他两世的威名,可得再一次打败耿炳文大将军才好。   这一夜,听说了消息的人都没睡好。   次日清晨,谢管家匆匆梳洗,吃过早点,又上岸打听消息去了。   不过他这回要打听的,就不仅仅是北边战场上的新闻了。他还得借着吴桥距离德州不远的优势,提前打听一下兴云伯府肖家的近况,也好方便他找机会上门求助。   兴云伯府肖家在德州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哪怕如今不如从前风光了,也依旧是方圆百里引人瞩目的高门大户。关于他家的消息,吴桥县里知道的人不少。   谢管家很快就有了收获。   他打听得,肖家为嫡出的大小姐肖玉桃说亲,总算有了结果。   男方是当朝皇后马氏的娘家堂弟,父祖皆有官职,既是皇亲国戚,又有功名在身,家族显赫,前程光明。肖玉桃嫁过去,将来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肖马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只差正式下定了。据说肖家定的吉日,就在几天之后。   这让谢管家有些担心,肖夫人正为爱女订亲而忙碌,他这时候上门求助,合适吗? 第二十四章 进城路上的偶遇   无论薛绿与谢管家心中有多少担忧,船还是在次日下午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德州。   众人上了岸,谢管家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便回头问薛德民:“我要往兴云伯府去,不知薛秀才在城中可有落脚之处?”   薛德民点头道:“我七弟从前来德州求学时,曾经置办了一处小宅,前些日子已经打发人来清扫过了。我们打算住进去。”   谢管家点头。薛家人有住处,他就不需要操心了,直接留下了肖家的地址,还有一个肖夫人心腹的私宅地址,好方便他们找人,便带着随从告辞而去。   由于回程时间不定,谢管家雇好的船只走单程,接下来会另有乘客。薛家人合力将马车与行李卸下船来,忙忙招呼着众人上车,便往城中驶去。   奶娘还是头一回到德州来,虽看着车外热闹有趣,可心里更记挂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姐儿,老爷在德州买的宅子,都空置这么多年了,还能住人么?”   薛绿说:“我爹生出离乡避难的想法时,就觉得德州应该是个太平地界,因此提前派人来联系过熟悉的经纪了。   “他从前买的宅子,这些年一直托那经纪租出去,有人维护,自然不曾荒废,如今已收回来了,简单打扫一番,便可入住。”   上辈子她也曾在那小宅里住过两日,对它的状况还是相当了解的。   奶娘又想起一事:“杜夫人留给老爷的产业里,不是还有德州城的宅子么?老爷当时怎的没想到要搬进那座宅子里去?那可比老爷买的小宅要宽敞体面。”   为什么薛德诚没想到要搬进恩师夫妇的旧居?那是因为他虽继承了恩师的遗产,但心里更多的是拿它当作纪念,并没有占为己有的想法。他既然在德州有住处,又何必惊扰恩师的住所呢?   当然,他若到了德州,还是会去旧居缅怀恩师与师母的,兴许还会在那里宴请旧日同窗,回顾昔日求学的岁月,但带着家人入住就算了。   薛德诚就是这样的人,但石家人却未必会这么想。平白得了一处三进带园子的大宅子,他们岂有不占便宜的道理?   薛绿唯一庆幸的,是石家人在德州逗留的时间不长,所以还没来得及将那所宅子糟蹋得面目全非。否则,亡父薛德诚泉下有知,定会死不瞑目!   只可惜,她上辈子被石家人裹挟带走,也不知德州这两处宅子后来的下落。   石家人拿走了两处宅子的房契,会不会卖了它们换钱?   薛绿心中惴惴,决定一定要把黄山先生夫妇旧宅的房契拿回来。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走在德州城的大街上,走着走着,便速度放缓,停了下来。   赶车的老苍头说话了:“姑娘,前头马车好像走错道了呀!那不是去咱们家宅子的方向。”   老苍头原是杜夫人的陪房,自然知道薛德诚旧居的地址。   薛绿对此心里有数。薛长林虽来过德州,但已是小时候的事了,他对四房在德州的这处产业已经记忆模糊,特地提前找堂妹询问过地址。   薛绿告诉过他三遍,每次的说法都有些差异,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糊涂了,赶车时走错路,再正常不过。   如今老苍头提出来了,薛绿便顺水推舟地说:“大哥上回来德州时,年纪还小,事隔多年,他兴许已经记不清道路方向了。苍叔,烦请您把他叫回来吧。”   老苍头便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下,自己下车朝着薛长林父子所坐马车行进的方向跑去。他们的马车已经拐进了一个错误的路口。周围环境吵杂,行人络绎不绝,靠喊是没法把人喊回来的。   这繁华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周围又有许多店铺行人。老苍头觉得自己暂时离开片刻,马车里的两位女眷也是安全的。   薛绿知道自己停在路边是安全的。她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前方不远处那家茶楼里的人。   不出她意料,那家大茶楼的二楼上,传来了阵阵笑闹声,还能清晰地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石兄大才!今日诗会,当以石兄这首七言绝句夺魁!”   有许多人跟着起哄,连石宝生谦让的话语都能隐约传到马车上来。   薛绿掀起车帘一角,看了看天色,心想上辈子石六娘向自己描述的细节,倒是真实详尽得紧,竟然真叫她赶上了这一幕。   奶娘有些迟疑地掀起车帘的另一边:“姐儿,方才那是不是……石家哥儿的声音?他就在茶楼里?!”她脸上不由得露出惊喜之色,“那可太好了!”   薛绿平静地转头看向她:“奶娘,你可别想在这时候拉着我进茶楼里找他。你也听到了,他正参加别人举办的诗会呢。都是陌生外男,咱们怎么好闯进去?”   奶娘本来还真有这个想法的,听了薛绿的话,顿时打消了主意:“咱们确实不好擅自闯进去的,还是等他参加完诗会,出来再说吧?”   薛绿道:“天知道这诗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咱们一行人舟车劳顿,难道还要在路边呆等?就算我撑得住,也不好劳累大伯父与大哥吧?   “咱们还是先回宅子里安顿下来,回头雇个人打听石宝生如今的住处,明儿再上门拜访便是了。”   这话倒也没毛病。奶娘顺从地应道:“都依姑娘的。”说罢又笑道,“我还担心过,姑娘会不会猜错了,石家没到德州来?万一我们扑空了怎么办?如今知道石家哥儿果然在此,还过得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薛绿冷笑了一声:“他看起来确实过得不错。我爹才过头七,他已经在德州参加诗会了,看起来风光得意得很呢。”   奶娘心里顿时觉得石宝生此举有些不大妥当,讪讪地闭了嘴。   这时候,茶楼里传来一阵喧哗声,许多人从二楼雅座上下来,彼此簇拥着走出了茶楼,为首的正是石宝生。   他穿着一身明蓝色的绸袍,打扮得风流倜傥,同行的还有一位美貌的姑娘,一身水红衣裙,满头珠翠,面上嫣然含笑,明媚得象朵花儿一般。   两人一边在众人簇拥下向外行走,一边相互对视着,眉目含情。任谁见了,都觉得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石宝生将那姑娘送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边上,微笑着看她扶着丫环的手上了车,自己转头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便纵马随车缓缓前行。   其他人分别上车、上马,在少数几个同行的女眷中,薛绿还看到了石六娘的身影。她打扮得比平日华丽许多,似乎颇为沉默,与其他女眷格格不入。   这一大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茶楼。路边行人中有认识他们的人,私下议论:“那位英俊的公子哥儿是谁?竟与鲁大小姐走在一起?!”   “听说是北边来的才子,为避战才到德州小住的,写得一手好诗,讨得鲁大小姐的欢心,说不定就要成为鲁老爷的东床快婿了!”   “真的假的?鲁老爷那么有钱,鲁大小姐又是美人儿,这小子这么走运么?!”   人们议论纷纷。而马车里的薛绿放下了车帘,回过头来,看向奶娘。   奶娘的脸色已经白了。 第二十五章 走运的石宝生   薛绿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老苍头这时候回来了。   薛长林一脸哭笑不得地驾驶着马车回到路口。这回他不再逞强,非要走在前头了,而是老老实实跟在熟悉德州城中路况的老苍头后面,拐进下一个路口,顺顺利利地抵达了目的地。   薛德诚昔年在德州求学时购置的小宅,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坐落于并不繁华的街区,附近的居民住户多是些寻常庶民小户,不过位置距离街市不远,平日生活还算方便。   薛德诚当年会在此地置宅,一是图它便宜,生活还算便利,二来,则是因为黄山先生的宅子离此不远,只隔着两三条街,步行不到两刻钟可达,方便他前往求学。   小院正房三间,东厢一间半,西屋是厨房和柴房。   院子正中有棵枣树,原是德州本地常见的品种。只可惜前头的租客无心打理,如今只有零落十来只青枣掩藏在枝叶之间,今秋怕是尝不到新枣的滋味了。   薛德民带着儿子住了东厢,将正房让给了现任房主薛绿与奶娘,老苍头则住进东边那半间小屋里。   奶娘忙忙碌碌地将正房西梢间里多余的小榻搬去老苍头屋中,又要打水清扫房屋,还要将买米粮肉菜的任务都揽下,仿佛要将自己变成三头六臂,把所有活都包了。   薛绿叫住了她:“奶娘就别忙活了。你对德州不熟悉,还是把钱交给苍叔,请苍叔出门采买吧。”   奶娘僵硬地回过身,看着一旁老苍头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钱交给了对方。   老苍头收了钱,转身就走了。他知道该上哪儿买东西去。   奶娘目送他离开,关上大门,干笑着对薛绿道:“姐儿,我这就收拾屋子去,你在外头歇一歇,很快就好了。”说着便要埋头往屋里冲。   薛绿叫住了她:“奶娘先别忙活,咱们先商量点正事。”说罢就象是看不到奶娘脸上的抗拒一般,扯着她的袖子就往东厢走,站在房门外道:“大伯父,大哥,方才我在进城的路上看到石宝生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连忙丢下手中的活,急走过来:“在哪儿见着的?他可看见你了?”   “就在大哥走错的那个路口附近,当时苍叔去找你们了,我们的马车停在路边,正好看到他在附近的茶楼里。”   薛绿将事情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当然也没遗漏路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道:“石宝生在德州,兴许压根儿就没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打扮得富贵,还攀上了高枝儿,恐怕退婚之心,比我更盛呢!”   她转头看向奶娘:“奶娘,你也看到了吧?我有没有说错?”   奶娘白着一张脸,犹豫着点了头,眼圈立时红了:“石家哥儿这是做什么呀?!当年是他家巴巴儿地来提亲,再三说心中倾慕姐儿,非姐儿不娶。   “结果老爷才死了没几天,他就变心负幸,攀起别家的高枝儿来。他把我们骗得好苦呀!早知如此,当初老爷就不该将姐儿许配给他!”   奶娘放声大哭,薛绿没管她,但薛德民却立时喝止:“快住口!这院子不大,周围的邻居也多,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十六娘被人毁了婚么?!”   奶娘顿时噎住了,不敢再放声大哭,但还是止不住抽泣:“我……我替姐儿委屈……”   薛德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薛绿道:“幸好十六娘你早就打定主意要与他退婚,否则还不知要受多大的委屈。既然他也有心另攀高枝,想必这桩婚约能顺利解决。”   薛长林则有些好奇:“那位鲁大小姐是谁?她都没打听清楚石宝生的家世来历,才认识没几天,怎的就敢当众与石宝生出双入对,眉目传情?”   薛绿自然知道鲁大小姐的身份,但此时要装不知道:“回头等苍叔回来了,咱们找他打听便是,又或者咱们去茶楼那边打听?石宝生在德州传扬才名,又即将成为富贵人家的东床快婿,想必有很多人知道他的消息。”   薛长林忙道:“交给我吧,我这就打听去!”说罢一溜烟跑了。   薛德民瞪着长子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看还未收拾好的屋子,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对侄女道:“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只要能退婚,能把东西要回来就行。   “我本来还担心石家贪财,不愿意交出你父亲的遗物,但他既然有望攀附富家千金,想必也不会扒着那些藏书字画不放。如今他更担心我们泄了他的底,怕是巴不得早日送我们离开呢。”   薛绿微笑着屈膝行礼:“明日还要辛苦大伯父陪我去石家一趟,说不得还得说服他们搬出父亲恩师的故居,至少得将房契拿走,不能叫他们平白占了房子去。”   这是应有之义,不过薛德民也担心:“石宝生若要靠那宅子撑门面,只怕是不会乐意搬走的。   “只要他们交出房契,日后乖乖离开,那就让他们白住几天算了。最要紧的是办妥退婚之事,并将你父亲的遗物拿走,其余都是旁支末节。”   只要石家人手里没有房契,他们对那宅子也做不了什么。   薛绿想了想,勉强点头道:“大伯说得是,正事要紧。”就算石家人想走歪门邪道,伪造房契卖宅子,这德州城可是杜夫人的出生地,即使兄弟子侄眼下宦游在外,也还有亲友族人在此,还能叫他们轻易得逞了不成?   薛绿回正房收拾屋子去了,薛德民也返回厢房里忙活。奶娘在院子里抽泣了好一阵子,方才抹了泪,去厨房打扫去了。   不久之后,老苍头一手提着肉菜米面,一手担着一捆柴火回来了。奶娘忙将东西接过去,又打发他去附近井口取水,便开始生火做饭。   等到薛家人围坐在正房正间的圆桌边用晚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薛长林从茶楼一带打听到不少消息,据说石宝生进城不过数日,就能传出诗才名声,得到美人青睐,都是因为走运地拜得了一位好先生的缘故。   黄松先生黄梦龙,原是江南人士,在德州城里娶妻安家十来年了,七八年前开了个学堂,陆续收得几十个学生教导,据说有七人中了秀才,其中三人中了举,一人得了同进士功名,可谓是德州城里近年颇负盛名的名师大儒了。   有这样的名师教导,石宝生本人也颇有文才,未来可说是前程似锦,一片光明,只差娶一位出身富贵的美人为妻了。   这不,城中首富鲁老爷的掌上明珠鲁大小姐,就看中了他,成日与他出双入对的。   有黄松先生黄梦龙这位恩师作保,鲁老爷对石宝生也十分欣赏,怕是很快就要把婚事定下了。   奶娘听得忿忿:“这鲁家是什么来头?掌上明珠的婚姻大事,难道这么草率就定下了?也不打听清楚人家的身世来历,是否有婚约在身?什么眼光!怕不是个暴发户吧?”   “鲁家来历可不小。”老苍头插言道,“兴云伯夫人娘家就姓鲁哩!”   “兴云伯夫人……”奶娘低喃几声,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第二十六章 富贵的鲁家   老苍头在德州住了大半辈子,即使已离开了许多年,他对于城中的老户依然还是十分熟悉的。   他向薛绿与薛德民父子描述鲁家在德州城中的地位。   这家子虽说是商户出身,但早年曾经给太祖皇帝的起义军捐过钱,因此在大明朝也颇有些体面,而不仅仅被视作商家暴发户。   兴云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由于缺银子,便娶了鲁家的小姐,拿着老婆的嫁妆买粮食马匹。有这么一份功劳在,兴云伯夫人鲁氏在夫家可说是地位尊崇,说一不二,兴云伯连个通房都不敢纳。   有这位姑奶奶撑腰,鲁家虽然一直是商户,没有子弟出仕为官或从军,但在德州城里也依旧高高在上,无人敢惹。   不过,虽说鲁家如此风光显赫,却又出了名的子嗣不丰。兴云伯夫人的父祖都不长寿,亲兄弟也未及冠就去世了,如今鲁家当家的是她的堂侄,膝下只有一个病蔫蔫的庶子,最得宠的是嫡出的女儿。   正是今日与石宝生一起从茶楼里同行出来的那位鲁大小姐。   薛长林在茶楼一带找人打听过消息,确认了这件事。   奶娘听得越发面色惨白,忍不住哭道:“这般家世显赫的小姐……谁敢跟她抢男人呀?老天不公,为何对我们姐儿如此残忍?!”   薛绿对此早有预料,自然不觉得伤心:“这有什么?我原也没打算跟鲁大小姐抢男人呀?况且鲁家如此富贵,只怕石宝生想要当人家的东床快婿,也没那么容易吧?”   反正他上辈子就没当成。   奶娘却想到了别处:“是了,鲁老爷既然如此疼爱嫡女,想必不会将她草率许配出去,定会细细查问石家哥儿的来历。石家哥儿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春柳县离得也不远,他早晚会露馅,叫人知道他是油坊主的儿子,根本配不上鲁家的大小姐。”   奶娘转向薛绿,面露希冀之色:“等石家哥儿死了娶鲁大小姐的心,就会回头老老实实向姐儿赔罪了!”   薛长林听得刺耳,忍不住道:“这石宝生都违诺背信,另攀高枝了,我们十六娘摆脱他都来不及,凭什么他攀不上高枝,回来找十六娘,十六娘就得接受呀?   “十六娘图他什么?图他嫌贫爱富,图他背信弃义吗?!这回他想高攀鲁大小姐不成,下回他又打起别家小姐的主意,我们家是不是还要再忍让一回?!   “周婶,你是咱们薛家的人,好歹也为十?!”   奶娘哑口无言,惭愧地低下头去。   薛德民转向薛绿:“退婚之事,看来是要尽快去办了,而且还不好惊动太多人,省得节外生枝。我明儿就去石家拜访,拿石宝生与鲁家小姐的绯闻逼他们退亲还东西。   “若他们不肯答应,我们也不是没有门路给鲁家通消息,到时候石家就要鸡飞蛋打,沦落原形了,谅他们也不敢说不!”   薛绿点头道:“到时候我与大伯父一块儿去,最好当面把话说清楚,写了退婚书回来,东西也要全部取回,免得他们偷偷扣起什么东西。”   薛德民想想也是。他对弟弟薛德诚到底交了什么东西给石宝生一无所知,若是不把侄女儿带上,就怕石家糊弄他,过后又不肯承认了。   他转头问儿子:“石家如今住在哪儿?你可打听到了?”   石宝生如今在德州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新晋才子,再加上与鲁大小姐的绯闻,颇受关注。茶楼一带原是城中文人才子们聚会的热门地点,有许多人听说过他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他住在哪里。   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大宅,正是石宝生对外宣扬自己身家丰厚的底气。即使石家人是新近才搬进那大宅里去的,而且不清楚是租还是买,但能租得起这样的宅子,也不会是小门小户。   当然,如果石家人在德州住的时间长了,与德州城里的人来往多了,迟早会露馅的。   他们能撑起如今的体面,将石宝生塑造成名门才子,引来富家千金的青睐,全靠他们对城中所有人而言,都足够陌生罢了。   薛绿还知道,再过两日,石宝生会从她亡父遗留的师门收藏中,拿出几幅名家字画与几部古书送礼,更进一步让人误以为他真的是名门世家之后,家族底蕴深厚。   那些东西送出去,就很难收回来了。而眼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薛绿想到这里,便对薛德民道:“大伯父,石宝生在德州最大的倚重,只怕就是那位新拜的恩师黄松先生了。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是否与我爹爹的师门有交情?”   薛德民想了想:“没听说过呀……”七弟的同门师兄弟们,他大概都知道名姓,也曾看过他们的文章,当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叫黄梦龙的,连黄松先生这个名号都很陌生。   不过,黄松先生这个号,与黄山先生也未免太相似了吧?又同样是江南来的名师大儒,教出了举人进士学生……   薛德民沉吟不语。   薛绿又道:“咱们要是能打听到这位黄先生的品性为人就好了。如果他是正直之人,我们跟他说实话,他会不会生了石宝生的气,将其逐出门墙?没有这位黄先生撑腰,石宝生也不可能入得了鲁家的眼。”   “你说得对。”薛德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石家退婚的,如今想想,还是先摸清楚石宝生新靠山的底细比较好。   倘若这黄梦龙先生是个护短的,根本不在乎门生的品性为人,一味站在石宝生那边,那他们行事就得更小心谨慎一些了。   虽说谢管家提过,让他们遇到麻烦时,只管去找他,他会请肖夫人出面解决,可石宝生如今得了鲁大小姐青眼,鲁家又是兴云伯夫人的娘家,肖夫人做儿媳的,只怕也不好驳了婆婆的颜面吧?   薛德民立刻就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众人匆匆吃完了晚餐,便各自回屋去了。   奶娘在厨房忙活完,回到正房时,看到薛绿在屋里拿着那把黄铜小刀挥来挥去的,动作迅捷而凌厉,忍不住絮叨:“姐儿,你怎么又摆弄这刀子了?仔细伤着!”   “练着防身而已。我总得防备石家人忽然发难。”薛绿收起铜刀,看向奶娘,“明儿早上,奶娘早点起吧,陪我出去一趟。”   奶娘忙问:“去哪儿?做什么?姐儿,咱们在这德州城里人生地不熟的……”   “去找石六娘。”薛绿打断了她的话,“我要提前给石宝生传几句话,叫他衡量好利弊,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不是我和大伯父找上门去,听他那蠢娘大呼小叫地吵起来,浪费时间!”   石宝生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奶娘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任何反对的话,只问:“姐儿上哪里找石六娘去?她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不带家里人,独自出门么?”   石六娘当然可以。   重活一世的薛绿对此很有把握。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石六娘已经认识了自己的心上人,还偷偷哄得母兄答应,放她独自出门,好方便她悄悄去会情郎了。 第二十七章 恋爱中的石六娘   次日一大早起来,薛绿便梳洗打扮妥当,吃过早饭,看着大伯父薛德民带大堂兄薛长林出门,便叫上奶娘与老苍头,离开了自家的小宅。   他们坐车来到黄山先生夫妇过去的故居门外,远远看着石宝生的母亲石太太与邻家妇人打招呼,得意洋洋地显摆着自家儿子得名师、贵女青睐,未来前程一片光明。   她还跟人说,自家儿子从小专心读书,哪怕有许多大家闺秀倾心,都始终不应,至今未曾婚配,就是因为有算命先生说,儿子的姻缘在他乡,就在德州呐!   奶娘在马车中听到这一切,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薛绿上辈子听石太太这些话,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如今心中不起半点波澜,只是小声嘱咐老苍头:“快走吧,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去,别叫她认出你来。”   老苍头提前将斗笠戴得低低的,倒是不担心会被认出来。他板着脸看了那宅子门楣上新挂的“石宅”牌匾一眼,冷笑一声,便将马车驶向了城隍庙。   今日不是进庙烧香的日子,城隍庙附近行人不多,只有几家铺子刚开了门,大清早的生意也冷清。   薛绿让老苍头将马车赶到庙后的空地上,就在那儿等候,自己带着奶娘走到他能看见的一个茶摊,在角落里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奶娘打量着茶摊,看着薛绿十分自然地向老板娘要了两碗茶,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歇脚的,忍不住小声问:“姐儿,你不是说要找石六娘么?在这地方……能找到她?”   薛绿淡淡地说:“奶娘可瞧见斜对面那家针线铺子了?我爹跟我娘说过,城隍庙边上的这家铺子,卖的绣线最是光洁匀称,而且有很多别家没有的颜色。   “我跟石六娘提过,她当时就说,到了德州一定要来店里逛逛。如今她住得离此不远,有可能会过来逛一逛,咱们碰碰运气便是。”   奶娘这才不多言了,只是挑剔地盯着面前的茶碗,像是在检查它是否足够干净。   薛绿朝针线铺子看了几眼,便调转视线,看向针线铺子旁的文房书铺。   这才是她今日要找的目标。因为石六娘的心上人,就在这家铺子里。   如今天色还早,文房书铺刚刚开门,尚无顾客进店。铺子里有个老伙计在打扫地面,不一会儿,又有个身穿长衫的清俊青年从铺子后头走出来,整理起了架子上的书本。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口的位置。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青绿衫裙,头上簪着新掐的花,斜斜插着一支银花小钗,眉目清秀,肤色白晳。   她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胜在气质清新,身段窈窕,亦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少女双颊微红,低着头款款走来,目不斜视地略过了茶摊,在针线铺子门前停了一停,双眼朝旁边的书铺瞟了一眼,方才走进了针线铺子里。   她在针线铺子里买了两卷绣线,数量不多,正常情况下很快就能用完。   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多买一些?也省得天天过来了,麻烦得很。   少女细声细气地回答:“是我娘让我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娘每日都要些什么颜色的丝线。横竖家里离得不远,我每日跑跑腿,也不费事。”   老板娘自然不会拒绝每天上门的生意,便替她把绣线包好,收了钱。   少女走出针线铺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还有哥哥要的纸!”便转身走进了隔壁的书铺。   她没找那老伙计说话,只低着头向穿长衫的年轻男子询问各种纸的价钱。   她好像忘了自己的兄长想要买哪一种纸,店里的每一种纸品,她都要细细问过。那青年也不嫌烦,十分温和耐心地一一回答,还主动告诉她,哪种纸更适合写文章,哪种又是书画用的上品。   少女最后只要了一刀价位中等的纸,青年半点不嫌弃,反而迅速替她包扎好了,同时告诉她,店里哪天哪些商品有优惠,欢迎她兄长来光顾。   少女红着脸谢过了青年,伸手接过了那刀纸。两人的手指好像碰在了一起,青年迅速小声赔了不是,少女脸上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含糊地好像说了句不要紧的话,便转身往店门口急急走出来。   薛绿在现场看了整个经过,回想起石六娘上辈子私下告诉自己的“心事”,心中暗叹。   这青年名叫古仲平,是这家书铺的二少东,只能算是寻常殷实人家子弟,但其实古家是德州城里有名的望族,只不过古仲平出身旁支而已。古家的嫡支如今面临着绝嗣的危机,明年就要把旁支的嫡次子古仲平过继过去做嗣子了。   石家与古仲平家本来算是门当户对,偏他们进了德州后,把石宝生吹成了大家公子,吹着吹着,自己都当了真,就嫌弃古仲平家世平平,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了。   可等到古仲平成为望族嗣子,已经暴露了真实家底的石家,又入不了古家嫡支的眼了。   石六娘上辈子到底还是嫁给了这个心上人,但并不是以正妻的身份,而是做了良妾。   石家舍不得送女入宫,倒不完全是因为疼爱女儿之故。他们会用薛绿这个所谓的亲戚之女代替石六娘进宫做宫女,是因为古仲平找上门来提亲了。   本来,古仲平虽然成了嫡支嗣子,却受嗣父母拘束,无法自由求娶石六娘这个心上人,只能与门当户对的富家女成婚。   不过他妻子生女时难产,落下了病根,从此缠绵病榻,无法再生育了。为了延续香火,同时又不得罪亲家,古仲平的嗣父母要为他再纳一房良家妾,照顾正室与嫡长女,他便趁机提出了石六娘这个人选。   石六娘是秀才之妹,家世不显,但也是身家清白、知书达礼的良家女,给望族嗣子做个二房,还是够资格的。   而当时石家已经快要耗尽家底,把石六娘嫁人为妾,还能得一笔丰厚的彩礼,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石六娘虽然心愿得偿,嫁给了心上人,却只能屈居妾室,心情实在快活不起来。   哪怕她告诉自己,正室病重,随时会死去,而古仲平也承诺了将来会扶正她,她这个二房实际上与正房无异,可正妻毕竟还没死,又有个嫡长女在,她进门做的是“姨奶奶”,现实哪里容得她自欺欺人?   薛绿离开石家前,与她告别,看着她一边躲在家中待嫁,一边强颜欢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如今重活一世,薛绿坐在茶摊边上,看着石六娘满心欢喜地来见心上人,想到日后会发生的事,心情非常很复杂。   眼看着石六娘就要走过茶摊了,薛绿还没有动静,奶娘忍耐不住,起身唤道:“石姑娘。”   石六娘面带疑惑地转身望来,看到薛绿与奶娘周婶坐在茶摊里,顿时大惊失色。   她有些惊慌地左右张望,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   薛绿站起了身:“,我们说说话。”   石六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脚慢慢走了过来。 第二十八章 心虚   石六娘惴惴不安地坐在茶摊上,看着薛绿为她叫了一杯茶,态度平静而自然,就象完全不知道石家在德州城里做了些什么似的。   可薛绿都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她了,又怎么可能对石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呢?   相比之下,一旁薛家奶娘周婶那戒备又痛恨的表情,才更象是薛绿应该有的态度。   石六娘心虚又害怕,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薛绿这位曾经的未来嫂子。   “喝茶吧,这里的茶不错。”薛绿淡淡的道。   石六娘勉强笑了笑,顺从地低头喝了口茶,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只干巴巴地客套:“薛姐姐几时到德州来的?也是来避战的么?”   “我昨儿进的城。”薛绿回答,“坐车在街边走过的时候,看到你哥哥从茶楼里出来,说是他得了诗会的魁首,又有城中贵女青眼,好事将近了。我还看到了你,不过当时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定没发现我吧?”   石六娘面色发白,头垂得更低了。既然薛绿什么都知道了,她再为兄长作任何辩解都没有了意义。   她小声说:“对不住,薛姐姐,哥哥不应该这么做的,是他错了……”   薛绿抬头看她:“我还听说,德州城里人人都以为石公子是书香名门子弟,家世不凡。这也是你哥哥的主意吗?   “如果他只是来德州暂住些时日,不招惹别人,撒个谎也无伤大雅。可他如今有意求娶名门闺秀,还撒这样的谎,就不怕被人拆穿?   “春柳县距离德州也不过一百多里地,还称不上天高地远吧?他怎么敢的?!”   石六娘其实也一直在担心这一点,薛绿的话正说中她的心事,她立时就哭了出来:“我也害怕呀……我哥哥最初真不是有意的……”   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薛绿与奶娘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石家刚到德州时,确实是因为信服薛德诚的判断,认为德州是一处远离战场的太平地界,距离家乡春柳县也不远,适合他们避祸暂居,便在此住了下来。   考虑到薛德诚刚刚被污蔑身死,石宝生担心这位老师真的背上附逆罪名,会连累自己,因此进城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与黄山先生门下有关,只说是为避战而来的读书人。   如今在德州城里,象他这样合家前来避祸的人不少。石家在其中原本一点儿都不显眼。   只是石家父母舍不得花银子住客栈,又怕租宅子需要付太多租金,正巧他们带走的薛德诚收藏中,有其恩师黄山先生夫妇故居的地契和钥匙,便索性全家搬进了那座宅子里。   那宅子坐落在城中繁华地界,周围的邻居大多非富则贵。石宝生刚安顿下来,第二天就遇上了如今的老师黄松先生黄梦龙。两人只是闲谈了半日,石宝生便得到了对方的赏识。   黄先生十分爱才,问石宝生可有师承。石宝生担心薛德诚的案子会牵连自己,便声称自己从小跟随叔叔读书,在叔叔去世后就无人指点了,正想再拜一位老师,黄先生就当场将他收入门下。   有了黄先生这位名师引荐,石宝生得以进入德州城达官贵人的圈子。他偶然遇见了鲁家大小姐,鲁大小姐对他一见倾心,更喜爱他所作的诗词文章,便透露了结亲之意。   石宝生虽然也有几身体面的行头,在人前仪态谈吐都落落大方,看起来有着不输给大家子弟的教养,可这都是托了恩师薛德诚的福。他本人着实没多少家底,石家也只是小康,远远配不上德州首富家的千金。   鲁老爷对他心存疑虑,鲁大小姐为了给心上人增添筹码,便吹嘘他是书香名门之后,又有功名在身,未来前程一片光明。   再加上鲁大小姐偶尔发现石宝生家中厅堂里挂着名家字画,越发相信心上人出身不凡,就在父亲与外人面前,把牛皮吹得更响了。   石宝生未必不知道,这是鲁大小姐在帮他打肿脸充胖子,可他实在不敢说出真相。   一旦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家世,他怕鲁大老爷会立刻将他扫地出门,连鲁大小姐也会嫌弃起他来。   石六娘对薛绿哽咽道:“其实我们家里人也知道,哥哥这么做不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鲁大小姐往外放了话,若是哥哥拆了她的台,只怕我们全家都无法再在德州城里立足了……”   奶娘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还露出了同情之色:“怎会这样……那鲁小姐咋能乱说话呢……”   薛绿不为所动,只问:“她看到的是什么名家字画?我记得黄山先生的老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只留下些寻常家具罢了。”   石六娘顿了顿,面露愧色:“是……是我哥哥从薛先生交给他的箱子里拿出来的……我们搬进那宅子,什么都没有,客人上门,瞧着太寒酸了,家里人怕惹人笑话,就借用了几幅字画充门面……”   薛绿冷笑。   “借用”,说得好听,只怕他们已经将那几个箱子当成自己的东西了,根本没想过要还吧?   她盯着石六娘,石六娘也心知自家做得不对,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薛绿淡淡地说:“你哥哥如今硬撑着这个所谓名门才子的身份,不敢说出真相,看来是真有心要谋鲁家这门亲了?”   石六娘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我们家实在……实在不敢得罪了鲁家……”   薛绿冷笑:“德州比春柳县大得多了,我就不信这里的青年才俊个个都比不得石宝生。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在读书人里也只是中上天资,全靠我爹爹多年来细心教导指点,替他打好了基础,与那真正的才子是没法比的。   “比如他昨日在茶楼诗会上夺魁的那首诗,我就知道是他去年秋天作的。我爹替他改了三回,才把诗改得象模象样。   “原本我爹还说,让他去县中文人中秋诗会上吟诵这首诗,请众人鉴赏,也好为他扬名。但他说诗是老师改过的,并非全然出自他一人之手,他没脸宣扬那是自己的作品,以此邀名。   “当时我爹还夸他谦逊呢,没想到一年过去,今年中秋,他就有脸把这首诗拿出来当众朗诵了,也不说那是他老师改过一半的,并非全然出自他一人之手,他可以放心用来邀名了。”   石六娘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哥哥那首诗是事先准备好的,却不晓得那并非他独力创作。哥哥去年中秋不肯拿出诗来,今年却肯了,不外乎替他改诗的老师已经去世,不会揭穿他罢了。   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对不住,薛姐姐……”   薛绿继续道:“石宝生容貌才华也就那样,我是不信鲁大小姐见惯世面,无缘无故就会对他一见倾心的。但若他刻意在人家面前表现,鲁大小姐被他迷惑,也不出奇。”   她顿了顿:“所以,你们就没必要一再对我说,那都是不得已了,说得好像是鲁大小姐逼你哥哥屈从一般。人家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有?非得强求一个不情不愿的石秀才?” 第二十九章 传话   石六娘涨红了脸。   她很想为自己的哥哥说好话,可一想到哥哥对薛家父女做的事,又觉得没脸说,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哥哥……也没那么差,鲁大小姐是真的……喜欢他……”   薛绿似笑非笑:“所以,你还是想说,是鲁大小姐的喜欢令他骑虎难下,他本人其实是不情愿的?   “那要不要我把实情告诉鲁家人,让他们知道你哥哥不乐意,只是碍于鲁家权势才强颜欢笑罢了,让鲁大小姐不要再逼他了?”   石六娘顿时闭了嘴。   她心里清楚家人对这桩婚事有多么渴望,断不可能放弃的。她也不怀疑薛绿是否有能力向鲁家传话。薛德诚曾在德州读过许多年书,在此还有许多旧友,多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人能跟鲁家搭上话呢?   她哥哥石宝生如今新拜的恩师,就与鲁老爷是好友。那些出名的读书人,总会有几个身份尊贵的朋友。她不能冒这个险。   事情到了这一步,石六娘也没法再为哥哥辩解什么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选择坦白:“薛姐姐,我知道都是哥哥的错。他不该背信弃义的。可如今不同以往,薛先生去世了,又被朝廷定了罪,不能再教导我哥哥了,还有可能会连累他的前程……   “我哥哥读书这么多年,才考中了秀才功名。我们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呢!他真的不能出事的!若能攀上鲁家这门亲,他今后就不用愁了。求你……求你放过他吧……”   说罢,石六娘就哭了出来。虽然她总觉得家人的做法不应该,认为哥哥错了,可她毕竟也是石家的女儿,终究还是要与家人同流合污的。   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善良正派。   薛绿平静地看着石六娘哭泣,什么话都没说。   倒是奶娘有些沉不住气:“石家姐儿,你说了这半日,敢情都是些废话?!既然你们家打定了主意要另攀高枝儿,你还哄我们姐儿做什么?!   “难道还指望我们姐儿体谅你哥哥的所谓难处,眼睁睁看着你哥哥另娶旁人,从此飞黄腾达,我们薛家却要沦为笑话?!   “我们老爷对你哥哥恩重如山,你哥哥就是这般报答他的?你也不怕这事儿传出去,你哥哥要被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石!我哥哥苦读到今天,不容易……”   “笑话!”奶娘气道,“难道我们家就容易了?!没有老爷用心栽培,你哥哥还在油坊里打算盘呢,还想考功名?还能在这德州城里骗人说自己是名门公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好了,奶娘。”薛绿看够了戏,终于开口了,“这些话说多了也没意思。他们家已经铁了心,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让人看我们的笑话而已。”   奶娘如今倒是不再反对薛绿退婚了,只是心里憋屈至极,忿忿地扭开头去。   薛绿又对石六娘道:“别哭了,认真听我说的话,把我的话告诉你哥哥。”   石六娘抹去脸上的泪水,有些害怕地哽咽问:“薛姐姐想跟我哥哥说什么?”   “让他准备好正式退婚的文书,别耍花样,往我头上泼什么脏水。”薛绿两眼盯着她,“我爹只是被人诬告,实际上没人相信他有罪。你们走得早,所以不知道后头的事,河间知府已经上书朝廷,请皇帝惩处凶手了,没人会牵连你哥哥。   “叫你哥哥在退婚文书上说明,因为我要守三年父孝,而他父母催他成婚生子,孝信不能两全,因此两家退婚。他自知有愧,从此退出师门,不敢在人前再提自己是黄山先生门下薛七先生弟子,见了薛家人也要主动退避。   “除此之外,还要将所有订婚时的信物全数交还。我父亲生前命他代为看管的所有箱子连同里头的东西,也都要一件不少地归还予我。我有详细的清单,叫他别妄想做任何手脚!   “所有事都办完后,黄山先生夫妇在德州的那所宅子,我可以通融,让你们家在里头继续借住些时日。可三个月之内,你们必须搬走,而且不许损伤、偷走宅子里的任何物件。你们走的时候,我会让人去查验的。   “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事,我和伯父、堂兄很快就会上门取走退婚文书和物品。拿到之后,我们立刻就离开德州,不会再管你们家在此地做任何勾当。你们想骗婚,日后是何下场,都不与我相干。”   石六娘听得呆了:“你……你要退婚?!”   “废话!”薛绿白了她一眼,“你哥哥都另攀高枝儿,订婚在即了,我还不退婚,难道要等那鲁大小姐找上门来,与我争夫么?你哥哥也配?!”   石六娘欲言又止。   奶娘看得牙痒痒:“咋的?石家姐儿,你们家该不会不想退婚吧?那你哥哥勾搭人家鲁大小姐做甚?!闹着好玩的?”   石六娘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样的大事,我做不了主……”   “没人要你做主。”薛绿道,“我只是要你把话一个字不差地传给你哥哥,叫他尽快做决定。说不定明儿我大伯父与堂哥就会上门寻他说话了。   “可别到时候,你们家只顾着与他们争辩谁是谁非,却耽误了正事。如今你们家满身把柄,若是不怕叫外人知道,只管闹去。   “反正我是不怕的,早些回乡,还是迟些回乡,都没什么区别。任谁听了我的经历,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指责你哥哥忘恩负义、背信弃约。到时候你哥哥名声扫地,攀不了高枝儿,可别怨我们不留情面。   “我给了你们机会,悄无声息地把这事儿办妥,就已经是看在同乡情份上了。倘若你们不知好歹,贪心不足,不肯见好就收,最终没得好结果,那可就是你们自找的了!”   薛绿站起了身:“我明儿早上会再到这里来,等你的消息。叫你哥哥别考虑太久。若是我不耐烦了,说不定就要给鲁家递拜帖了。”   石六娘惶惶然跟着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薛绿瞟了书铺的方向一眼:“那边店里穿长衫的男子,是你的新相识么?我们在这里才说了一会儿话,他就望过来二三十回了,似乎在为你担心。   “石妹妹,没想到你们兄妹行事都如此利索。你哥哥进城不过几日,就攀上了高枝儿,你也不输他多少。只是这位公子,瞧着不像是高枝儿的模样。”   石六娘又涨红了脸,悄悄往书铺的方向瞄了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惶恐:“薛姐姐,我跟他不是……”   薛绿露出了然之色:“你家里还不知道吧?我想也是。你家如今把你哥哥吹成了名门公子,又怎会看得上书铺人家的子弟?”   石六娘小声反驳:“我们……明明门当户对来着……”   薛绿笑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啊,既然是门当户对,石妹妹若真有想法,还是早作打算的好。不然你哥哥成了名门公子,高门贵婿,难道对你这个妹妹的婚事,就不会另有打算?” 第三十章 黄梦龙的师承   石六娘心神不定地走了。   薛绿办完了正事,起身结了账,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进了石六娘先前光顾过的那家针线铺子。   她自称父母早年曾在德州住过许多年,离开后一直对本地的几家老字号念念不忘。可惜事隔数年她已记不清父母的话了,如今到了德州,只能找人打听,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   针线铺子的老板娘一边打包着她要买的丝线,一边笑吟吟地与她闲聊:“客人没记错,令堂说的就是咱们家的铺子。隔壁就是吉安堂书铺了,他们家是咱德州有名的大户古家的旁支,书铺就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奶娘本来有一肚子疑惑,但听着薛绿与老板娘交谈的内容,猜测她可能是想打探石六娘新认识的相好是什么背景,便一直没吭声。   等到薛绿买完东西,带着她回到马车上,嘱咐老苍头驾车返回住处时,她才小声问:“姐儿为何要在石六娘面前特地提起那书铺的后生?”   当然是为了方便她日后说出古仲平的情况而不引人怀疑,但实话是不能说的。   薛绿只笑笑道:“石六娘跟我关系还可以。石家人中,也就只有她还有点良心,会为了她哥哥做错事而向我道歉了,那我也乐意帮她一把。   “如今的石家是不可能看上那古家旁支子弟的。万一石宝生真个成了鲁家女婿,靠着岳家的人脉,给妹子寻了一门显赫的好亲,岂不是助长了石家的气焰?那还不如让她嫁给心上人呢!”   奶娘恍然大悟,点头道:“确实……凭什么让石家靠着姻亲得利?况且古家本来也是德州大户,哪怕是旁支子弟,油坊家的女儿也高攀了,算是便宜了他们!”   薛绿扯了扯嘴角:“石六娘若是因为这门婚事,心生外向,与石家其他人都生了嫌疑,说不定对她反倒是件好事呢!”   等到石家暴露,跟着黄梦龙进京谋前程却一无所得时,石六娘就不用为他们所累,可以安心在德州太平度日了。   奶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想起方才石六娘的言行,心中又生起气来:“我从前总以为石家人不至于如此下作,觉得这里头定有误会。今儿听了石六娘的话,才知道自己想错了。石家真的有这么下作!”   薛绿笑笑:“所以我说什么来着?奶娘就是把石宝生想得太好了,处处替他说好话。事实上他哪里有你想的那么正人君子呢?从他一听说我爹的死讯便立刻携宝潜逃,我就知道他不可靠了。”   奶娘羞愧地低下头去:“是我想错了。以往他装模作样的,我竟真把他当成了好人。幸好姐儿没上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性,否则姐儿若是不退婚,岂不是真要叫他耽误了终生?!”   薛绿听着奶娘认错的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从此她就不用再听奶娘说石宝生的好话了,终于可以耳根清净,奶娘也能与她一条心,不再胳膊往外拐了。   薛绿心情大好地回到了居住的小宅,没有留意到,奶娘羞愧之余,面上表情更多的是忿恨。   她知道自己错看了石宝生与石家人,可若不是石家人在她面前故意装出殷勤诚恳模样,她也不会上了当。   她亲自奶大的姐儿差一点儿叫人误了终身。这口气,叫她如何能咽下去?无论如何,她也得要某些人给她一个交代才行!   一行三人回到小宅后,各自忙活。   老苍头出外采买,奶娘忙活午饭。薛绿留在房中继续练习自己的短刀,还要趁着伯父与堂兄不在,将剑法也熟悉熟悉。   薛德民与薛长林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他们在外头用了午饭,此时虽然不渴不饿,却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今日他们走访了好几位薛德诚生前在德州的故交。他们当中有一部分的人已经听说了春柳县的惨案,还有好些人对此一无所知,震惊于薛德诚的无辜被害。   薛德民说出自家目前的困境时,他们大部分人都表示愿意帮忙,只是无奈位卑力薄,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京中的亲友写信,请后者为春柳县的死者发声。   薛德民一边庆幸弟弟的友人们大多数都是热心肠,只有寥寥数人冷漠惜身,一边又在心中黯然,弟弟的友人们助力有限。   他们几乎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可做过官的只有两位,一位目前丁忧在家,一位已经因为长年多病而致仕。剩下的多是举人、秀才,又不是世家大户出身,又能识得什么高官显宦的亲友呢?   看来这件事,终究还是只能指望谢家了。   薛德民存了心事,但到了侄女面前,还是尽可能轻描淡写,只说有许多人愿意为薛德诚以及其他春柳县惨案受害人伸冤,好几个人当场就提笔给京中写信了,让她放心,只管等待好消息,云云。   薛绿对此并不是很乐观,不过她原也没指望父亲生前的友人能帮上什么忙——能帮的话,上辈子就帮过了。有谢家在,她还是对谢家的人脉更有信心。   薛绿见大伯父薛德民心情郁郁,便转移了话题:“大伯今日拜访了这么多友人,可曾听谁说起过石宝生的事?我今日在外偶遇了石六娘,从她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   她将石六娘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道:“我已经让石六娘带话给石宝生了。如今他既然对鲁家的婚事势在必得,那就没理由拒绝与我退婚。   “倘若他胆敢扣下我爹爹的遗物,就得承担我们向鲁家告密的风险。权衡利弊之后,他应当知道该如何决断,而不是与我们争吵不休。”   薛德民沉着脸点点头:“很好,我也不耐烦跟他们家这等厚脸皮的白眼狼啰嗦。若是直接上门就能拿到退婚书与你父亲的东西,我也乐得省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退婚书还是由我们自己起草,更稳妥些。石宝生签个名就行了。”   薛绿没有反对,全权托付给了大伯父。   薛德民转身去寻文房四宝。薛长林便凑到堂妹身边,跟她说起今日偶尔听说的八卦:“十六妹,石宝生到德州后就拜了个厉害的先生,靠着这先生才能与鲁大小姐相识。你可知道,那位黄梦龙先生是什么师承?”   薛绿眨了眨眼,歪头看他:“黄梦龙的师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大哥快别卖关子了!”   薛长林哈哈笑了两声,方才神秘兮兮地道:“你再想不到!他也是黄山先生的弟子!而且还是首位入室弟子!听闻从前曾经亲如父子,只可惜分别了许多年。他是听说黄山先生在德州仙逝,才特地到此安家的。”   薛绿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可能?!   上辈子曾经见过她许多次的黄梦龙,居然也是黄山先生门下?那岂不是她父亲薛德诚的同门师兄?!   既然如此,她在石家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何他始终冷眼旁观?!   她虽不知道他的师承,可因为他是德州名士,她还特地说出了自己父亲的身份,向他求助。   他当时转身就走,可从来没管她叫过一声“侄女”呀! 第三十一章 怪异   薛长林不知道薛绿在震惊什么。他以为她是跟他一样,因为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而感到吃惊。   他笑着说出了自己随父亲访友时,偶然从别人家的小辈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据说黄梦龙是黄山先生原配夫人娘家的子侄,自幼父母双亡,被无子的堂姑母接过去抚养,又被堂姑父黄山先生收为入室弟子,实际上就是养子。   无奈他的堂姑母、黄山先生的原配夫人黄氏去世后,黄山先生便与岳家生了嫌隙,一气之下离开江南,只带着一名仆人,返回了德州老家生活。   黄梦龙当时留在了家族,从此与恩师兼养父断绝音信,直到他考中举人,才得了离家的机会。   他本来想要一举考中进士,然后带着这份荣耀去见恩师,好告诉黄山先生,自己没有辜负恩师的教导。没想到他名落孙山,不久之后还听说了恩师病逝的消息,顿时悔恨不已。   他后悔自己不该推迟去见恩师的,其实他有没有考中进士,恩师都不会在乎的,偏偏他为了这点虚荣,便错过了见恩师最后一面,怎叫人不痛悔终生呢?   他便从此离开家族,搬到了恩师终老的德州,在此安顿下来,还在这里娶了妻子,开班授课,沿着恩师黄山先生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黄松先生,与恩师的名号只有一字之差。这么做,就象是他与恩师依然还很亲近一般。   而德州城里曾经在黄山先生门下受过教的读书人,黄梦龙都曾经一一去拜会过,想要从他们那里打听恩师生前的言行故事。   若不是黄山先生的故居乃是杜夫人陪嫁,一直在她手中,后来又传给了薛德诚,他恐怕还想搬进恩师的家里缅怀故人呢!   薛长林说完这些八卦后,又叹道:“可惜,这位黄先生不爱宣扬自己是黄山先生门下首徒,德州城里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也就只有他们几个本地的同门知晓,连七叔都不知道呢!”   薛绿转头看他:“大哥怎知道我爹不知晓此事?”   “几位先生都这么说。”薛长林道,“是黄先生请求他们不要向旁人提起的。他毕竟是黄山先生原配夫人娘家的子侄,见了黄山先生的继室夫人,难免尴尬,索性就不要提了,大家彼此当作不知道就好。”   而薛德诚作为给师母杜夫人养老的小弟子,自然也在黄梦龙先生隐瞒的名单中了。后者是担心他知道了消息,会忍不住向师母透露。   薛绿忍不住挑了挑眉。她不认为自家父亲在德州的同门与故交们,会因为黄梦龙一个新相识的请求,便向父亲以及杜夫人隐瞒黄梦龙的存在。   黄山先生门下的学生们,彼此关系融洽,情谊深厚,对师母杜夫人也是敬重有加。哪怕上辈子薛绿不曾从他们那里得到过什么帮助,也从未有过怨恨。   那时她是罪人家眷,又自己犯蠢,被困在石家,没法向外求救,如何能怨不知情的人没有来救自己?   父亲的同门与故交们不可能隐瞒,却又告诉薛长林,他们没向薛德诚透露过消息,估计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事实上他们早就给父亲透过风了。   父亲在家中不曾提起黄梦龙此人,估计也是因为对方迟迟没有上门拜访的缘故。   黄梦龙一边向德州的黄山先生弟子介绍自己的“首徒”身份,一边又不去接触黄山先生的遗孀与真正的遗产继承人,鬼鬼祟祟的,叫人如何当他是同门?   杜夫人去世的时候,德州的学生们都赶往春柳县吊唁了,却不见此人踪影,难道在那种时候,他还依然觉得“尴尬”,不惜缺席恩师遗孀的葬礼么?   薛绿对黄梦龙有许多的疑惑与怨忿,在大堂兄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自己的分析、想法都说了出来。   薛长林听着听着,也觉得不对劲了:“这事儿确实有些古怪。黄山先生不但是黄梦龙的堂姑父,也是他的养父兼启蒙恩师,教养了他许多年。按照礼数,他也应该敬重师母才对,怎么好寻这许多借口,不肯去拜望恩师遗孀?”   黄山先生的原配黄氏夫人与继室又没什么矛盾。两位夫人的家族一南一北,甚至从未打过交道。黄山先生是丧妻三年后,才再续娶的。他离开岳家时还近乎净身出户,也没什么财产上的纠纷。黄梦龙对恩师的继室,又有什么好回避的呢?   其实他就是仗着自己是恩师原配的娘家子侄,没把续弦师母放在眼里吧?   他出身的黄家是江南书香望族。相比之下,杜夫人的娘家霍家,只能算是德州城里的中等门第,托了黄山先生的福,方才出了两个官、几个举人、秀才,论底蕴没法与黄家相比。黄梦龙面对霍家人心存傲气,也不出奇。   薛长林与堂妹小声议论着,一旁已经打了一半退婚书草稿的薛德民插了一句话:“黄梦龙对霍家还不至于入不了眼。他在德州娶的妻子,就是霍家的女儿,乃是杜夫人的族侄女。他与黄山先生一般,都做了霍家的女婿。”   薛绿吃了一惊,立刻想到,杜夫人留给父亲薛德诚的遗产中,包括了石家目前暂住的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   上辈子石宝生一家同样住了进去,没人质疑过。她曾经以为,是石家撒的谎高明,住的时间又不长,因此没有引起过霍家的怀疑。   如今想来,只怕也是因为石宝生拜了黄梦龙为师,而黄梦龙又是霍家女婿的缘故。有黄梦龙替石宝生作保,后者自然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赶出那座宅子。   杜夫人的亲兄弟曾经在姐夫黄山先生门下读书,考中功名后出外做官,眼下应该是在蜀中宦游。   霍家其他几房的族人虽然也有读书人,但成就无法跟杜夫人这一支相比。有第二个名师大儒给霍家做女婿,霍家其他人自然要紧抱大腿了。   谁都想要步上杜夫人兄弟这一支的后尘,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而杜夫人不过是已经去世的别房出嫁女罢了,霍家除了她的至亲,谁又会在乎她的遗产继承人是否被人侵吞了产业呢?   薛绿忍不住冷笑。   石宝生真是又卑鄙,又好运气,在德州拜了个新老师黄梦龙,就能事事顺心如意。哪怕是他上辈子身份暴露,失了鲁家这门亲事,鲁大小姐也没跟他翻脸,还愿意默许他追着自己进京呢。   可惜,这辈子薛绿横插一手,石宝生不可能再有这个好运了。   就算他有黄梦龙庇护又如何?黄山先生北上返乡时,只带了一个老仆几件衣裳,几乎是净身出户。作为养子兼弟子的黄梦龙可曾露过脸?等人死了再来哭旧情,却连师母都不肯认,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黄山门下?!   薛德诚可是为恩师守过三年孝,甚至不惜放弃仕途的人!他还给师母杜夫人养了老,因此极得一众同门的认可。   倘若黄梦龙为了庇护石宝生这个背信弃义的白眼狼,便拿着师门身份去欺凌迫害薛德诚的遗孤,只怕这德州城中曾经受过黄山先生恩德的读书人,都要破口大骂了!   ??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三十二章 厚颜无耻   次日清晨,薛绿又去茶摊等石六娘。   不过今天她没把奶娘带来。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也要继续出门办事,小宅里总得有个人守着。   薛绿只带了老苍头,但也足够了。   老苍头继续驾着马车到附近避人处停靠,薛绿独自坐在茶摊上等候。   她没等多久,石六娘就来了。   石六娘今天看起来比昨日要憔悴多了。虽然她依然用心妆扮过,可双眼下方的乌青却是无法掩盖的。她瞥见附近的文房书铺“吉安堂”开了门,还试图扭开头去,抬袖遮面,似乎并不想让心上人古仲平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她看向薛绿的时候,也露出了心虚、愧疚的表情。昨日她满心羞愧,尚且还敢直视薛绿双眼,今日却完全不敢与后者对视。   薛绿心想,石宝生的回应大约不尽如人意了。这混蛋难不成还敢拒绝退婚么?他是怕骗不到鲁大小姐,就拿她这个未婚妻保底?   石六娘在她面前坐下后,说的话果然不让人意外:“哥哥说……他心里只认薛姐姐你这个未婚妻,对那位小姐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他是怕得罪了那位小姐,方才与她虚与委蛇的。   “人家大小姐不过是一时新鲜,早晚会对他失了兴趣,到时候他就能脱身了。他怎么能为了一桩没有希望的婚事,就放弃了恩师定下的婚约呢?   “哥哥说了,请薛姐姐耐心等待些时日,他会把这件事解决的,绝不会让薛姐姐烦心,退婚的话,就请不要再提了。   “只是,哥哥生怕那位大小姐知道了薛姐姐的事,会横生枝节,因此请薛姐姐你先回县里去,等哥哥处理好了德州的事……”   薛绿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你告诉了他,我爹爹不曾犯事,不会连累他,他就又不想退婚了。他生怕自己假造身份一事泄露,娶不到鲁大小姐,会两头落空,所以要留着我以防万一?   “我爹虽然去世了,但还有些身家人脉,总比他没钱没势,什么人脉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单打独斗强,是吧?”   石六娘听得目光闪烁,显然是被薛绿说中了,此时想要为兄长辩解,也无话可说。   薛绿冷笑道:“他不想退婚,是不是也有不想归还我父亲遗物的缘故在?他还想继续利用那些名家字画,撑起名门公子的排场,省得叫人发现了底细。   “他若是成功做了鲁家的女婿,自然不必理会我的死活,说不定还能借着鲁家的势力把我解决掉,以免我坏了他的好事。   “他若是没能成为鲁家的女婿,只要他与我的婚约还在,父亲的遗物与人脉,还有我薛家的财产,就能为他所用。   “大不了他真娶了我,然后借着我父亲的名头为自己谋利。等到我没有了用处,而他又再结识了哪家大小姐之后,再安排丧妻的戏码,也不是什么难事。”   石六娘越听,面色越难看。这些话兄长都没说过,可是……她娘有。   自打薛七先生去世,石家离开春柳县开始,这一路上,她的母亲不止一次地惋惜过,他们只拿到了薛家几箱子古籍字画,其他田地、房产与金银,俱都错过了。   倘若他们能把这些东西全都折现带走,石家便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了,石宝生今后的路也会走得更平顺,而不是时时要担心会被老师的案子连累……   这些话,石六娘一直觉得十分刺耳,多次劝母亲不要再说。兄长石宝生起初也制止过母亲,但后来就沉默下来。她也说不清楚,兄长到底是听得烦了,懒得再劝母亲,还是……被母亲说动了心?   石六娘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薛姐姐,我知道,如今你心里对我哥哥怨恨正深,因此事事都会把他往坏里想,可我哥哥真的没那么狠心……   “就算我哥哥眼下想要攀高枝儿,可那高枝儿又岂是轻易攀得上的?人家高高在上,哥哥要讨他们的欢心,每日不知要受多少闲气。可他从前在你们家,却从来没吃过这些苦。他心里知道好歹,又怎么舍得放手呢?”   薛绿扯了扯嘴角:“他舍不得放手,真是为了我吗?若他真的如此烦恼,我就索性给鲁家传个话,告诉他们你哥哥有婚约在身,请鲁大小姐放弃,如何?”   石六娘忙道:“薛姐姐,你别说赌气的话了。那位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她若知道你与哥哥有婚约,还不知道会做些什么呢。你何苦招惹她?”   薛绿一晒:“那我就不提婚约的事,只让鲁家人知道你哥哥的真正身份就好。就算鲁大小姐不知道你哥哥已有婚约,一旦晓得他只是油坊主的儿子,恐怕也下不了决心下嫁吧?”   石六娘被噎住了:“这……”   “这种事其实是瞒不了多久的。”薛绿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子,“你哥哥是有功名的秀才,履历上祖孙三代都写得明明白白,将来要继续科举的话,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   “难不成你哥哥娶了鲁大小姐,就要放弃乡试,只满足于终身做个小小的秀才了?还是说……他打算改换身份户籍,放弃原本的功名,从头再考?他敢担保,再来一次,他还能顺利取得秀才功名,并且不会被人发现么?”   石六娘的神色更加慌张了。   她不知道薛绿是怎么猜到的,兄长石宝生确实考虑过要在德州落户,并且借助新老师黄梦龙先生的人脉,在登记入册时掩去他履历表上父亲原本的油坊主身份,只需修改成祖辈的地主富户即可。   本来石家就是乡下小地主,只是他父亲娶了油坊主的独女,继承了岳家的油坊,才改成了商户身份。偏偏他当初参加科举时,不曾对家世履历进行修饰,如今要宣称是书香世家之后,父亲的身份就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可不想被人发现这件事,惹人嘲笑,只能在落户德州时再做手脚了。以恩师黄梦龙先生的人脉,想必是不难做到这一点的。   只不过如今石宝生与黄梦龙先生还不是很熟络亲近,他还没敢张口罢了。但这是早晚的事。   只要他能夺得鲁大小姐欢心,定下婚约,那在正式定婚之前,他就得向老师摊牌了。   这种事只有石家自己人知道,薛绿是怎么猜到的?难不成薛七先生是名师大儒,生的女儿也会聪明过人?   石六娘看着薛绿,欲言又止。   薛绿却不打算给她时间啰嗦了:“我本来只想尽快退婚,拿回爹爹的遗物,就回家安心守孝去了,没想到你哥哥如此厚颜无耻,不但背信弃义,还想要吃我家的绝户。   “既然他给脸不要脸,那我也不必给他留脸了。我这就托人给鲁家递拜帖。人家鲁大小姐好好的,根本不缺青年才俊求亲,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骗婚呢?”   说着薛绿便站起了身,石六娘慌忙拦住她:“薛姐姐,你冷静一点!是我方才说错了话,你别生气。你与我哥哥有婚约在先,若是他前程尽毁,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请你三思……”   薛绿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威胁我?” 第三十三章 石家人   石六娘神色慌张地回到了住处。   石宝生今日没有如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出门,就是为了留在家里,等候妹妹的消息。   说实话,他真的没想到,薛十六娘会跑到德州来找自己。他离开春柳县的时候,明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会往哪里去。   这才过去几天的功夫?薛十六娘就找上门来了,定是码头有人多嘴!   当然,也不排除是德州这边有薛七先生的昔日同窗,发现黄山先生的故居有人入住,就写信去问了薛家人。   石宝生心中扼腕,倘若他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住处,他也不想住进这座宅子来的,太容易被人发现他与薛七先生的关系了。   幸好,薛七先生并没有真的成为附逆罪人,他在德州的故交们也不曾多事找上门来询问。石宝生如今有了一位名师做靠山,心里有底气多了,对自己的未来也更有信心。   他已经成功哄住了鲁大小姐,也凭借才华,令鲁老爷松了口,只等着迎娶鲁大小姐进门,便可从此平步青云。薛十六娘在这时候找上门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稳住的,绝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前程!   看到妹妹回来,他马上迎了上去:“如何?事情可顺利?”   石六娘苦着脸,摇头道:“不成,薛姐姐立时就看穿了哥哥的打算,驳了回来。她还发了火,说哥哥你既然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她不留情面了……”   石宝生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屋说话,你把详情说给我听。薛十六娘都说了些什么?”   石六娘便随兄长进了书房。石太太在客厅探头瞥见,张望几眼,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把耳朵靠在书房门上偷听。   石六娘把今日与薛绿会面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道:“薛姐姐说,夜长梦多,她信不过我们家,决定今日便带着薛大伯父上门来要回薛七先生的遗物了,让我们把东西准备好,老实在家等着。   “她还说,既然哥哥你心思驳杂,退婚书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她会让薛大伯父写好的,到时候你只需要署个名即可。   “但薛七先生放在咱们家的东西,她要一件不少地全数带走,缺一件都不行。她手上有详细的名册,叫我们别耍花招。倘若我们家胆敢扣下任何一件,她转身就去衙门告状,到时候哥哥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这还了得?!”石太太听到这里,顿时大怒,直接闯进了书房,“那小蹄子怎敢说这样的话?反了天了!等到她嫁进我们家,看我如何教训她!”   石宝生吓了一跳,随即不耐烦地说:“母亲你怎么又偷听了?这些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意。”   石六娘也道:“娘!薛姐姐就是要跟哥哥退婚,又怎会嫁进咱们家来?”   石太太噎了一下,又道:“这种事轮不到她做主!是她爹把她许配给咱们家的,岂能随她想退婚就退婚?!”   石宝生板着脸扭开头去,不想理会亲娘犯蠢,石六娘则无奈地说:“娘,哥哥都快成为鲁家女婿了,还要薛家这门亲事做什么?薛姐姐主动提退婚,也不是坏事。”   石太太却道:“她要退婚也行,但是嫁妆不能退!这座宅子,还有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是我们家的!她还要再付我们家五百两银子,不然就休想我们家写退婚书!”   说完她还对儿子道:“宝生啊,这事儿你得听我的。在德州城过日子,花销比在春柳县大得多了。更何况你还要装成大家公子的模样,这些天花出去的银子跟水淌似的。咱们家那点家底,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薛家比咱们家有钱多了。如今他家姑娘自个儿提退婚,就是他家要背信弃义,不给咱们石家一点补偿可不行!五百两已经算是便宜她了。她家有上千亩地,这点银子不过是一两年的产出,她拿得出来!”   石宝生闭上双眼,不想说话。   石六娘又一次做了哥哥的嘴替:“娘,虽说如今是薛姐姐先提的退婚,可咱们家理亏在先,不能这么做。万一她恼了,真个上鲁家告哥哥的状,哥哥还怎么求娶鲁大小姐呢?”   “这有什么?”石太太昂起头,“我儿子长得英俊,又有才华,将来是要为官作宰的。鲁家不过是生意人家,能有我儿子这样的女婿,就是他们祖上烧了高香。他们还敢嫌弃我儿不成?!”   石宝生平日很喜欢听母亲这般夸自己,可今日却觉得她这些话格外不中听。   母亲家里是开油坊的,又是独女,当初非逼着他父亲上门,哪怕名义上不是招赘,可父亲从民籍换成商籍,实际上就是做了倒插门,害得他这个儿子也受了牵连。若非如此,他又何须担心真实身世会叫鲁家人知道?   鲁家人是世代行商不假,可他家有了今日的财富地位,早就想要改换门庭了。鲁大小姐会看上他,也是盼着能有个前程远大的才子夫婿能提升她的身份,不再叫人笑话她是商家女。   倘若她知道他也是商家子,哪怕他已有功名在身,她也会打退堂鼓的!   若是她乐意嫁给门当户对的商家子弟,只要求对方有功名,那光是德州一地,就有的是出身富贵的秀才、举人供她挑选,她又何必非得看上一个外地来的穷秀才?!   石宝生心里清楚,就算鲁大小姐知道他早有婚约,家境寻常,他也有五成的把握能哄住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婚事依然还有希望。   可若是鲁大小姐知道他父母是小商户,做的还是油坊这等小生意,那他就只剩下一成把握了,还得指望薛十六娘别给他捣乱才行。可即使鲁大小姐能被他哄住,还有鲁老爷那一关呢!   妹妹未能骗住薛十六娘,后者今日就要上门退婚,带走薛七先生托给他的所有物品,他已经够烦恼的了,母亲怎能在这时候还给他生事?她那些话,自家人私下说说就好了,怎能真的叫外人听见?!   石宝生很想转身就走,但又怕不跟母亲说清楚,薛十六娘上门要东西的时候,她会说出更过分的话来,惹怒薛十六娘,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没办法,他只得按捺住性子,安抚母亲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鲁家这门亲事,我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相比之下,薛家那边反而没那么重要。   “我本来想暂时安抚住薛十六娘,等鲁家婚事定了,再跟薛家退婚,也省得鲁家婚事不成,我便两头落空。可既然薛十六娘不肯,为了不惹恼她,我们也只能暂时退让了。   “鲁家的婚事是最重要的。只要薛十。”   “不行!”石太太出人意料地反应激烈,“当初为了这门亲事,我在薛家人面前赔了多少笑脸,费了多少心思?如今说退就退了,我们什么好处都没得,就叫她脱了身?凭什么?她休想!” 第三十四章 隐藏的恶意   石宝生与石六娘惊讶地看着石太太,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石六娘顿了一顿:“娘,您这是……”   “我说得不对么?!”石太太打断了女儿的话,目光闪烁地撇开眼,“我为你哥哥能娶到薛家的小贱人,花了那么多的功夫,陪了那么久的笑脸。   “我忍着这肚子气,就盼着将来那小贱人进门做了我儿媳妇,我就能摆婆婆的架子拿捏她了。我定要叫她把我受过的气都受一遍,否则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去?!”   石宝生与石六娘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母亲哪里来这么大的气性?薛家虽说比他们石家富贵,但薛七先生夫妇都是斯文和气人,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家。石太太怎么就委屈了?   石太太不肯与儿女们对视,自顾自地气恼着,心里完全没有说实话的打算。   她怎么能说出来呢?   当年她身为春柳县城油坊家的独女,不与县里那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相比,自认为也是身家数一数二的美人了。既然是美人,那当然要嫁给前程无量的才子,将来做官太太才行。   她最先看上的就是薛七薛德诚,无奈薛七根本不理会,还很快就到德州求学去了,一去数年,回乡时已经娶了妻,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她又看上了石家的老二,那时他是与薛七齐名的才子,看起来前程也很远大。谁知石老二也看不上她,反倒是石老大凑了上来,愿意花钱费心思讨她欢心。   她爹觉得石老大家底还不错,很有诚意,甚至愿意做上门女婿,让孩子随母姓,便答应将她许配给他。而她拗不过她爹想要保住家业、延续香火的心思,只得放弃了高嫁的念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婚事。   那时她还觉得,就算做不了石老二的妻子,有个将来能做官的小叔子也不错呢。   谁能想到,石老二只考到秀才,便无法再进一步,还年纪轻轻就死了。石老大在她爹死后就变了卦,直接让儿女随父姓,当家作主起来,她却无可奈何。   相比之下,薛七顺利地娶妻生女,成了高高在上的进士老爷,风光回乡。   薛七的老婆只不过是宫里出来的穷宫女罢了,哪里比得上她的身家美貌?结果因为嫁给了薛七,处处都压在她头上。县里官宦人家的太太对薛七的老婆客客气气,见了她却只会翻白眼,凭什么呀?!   丈夫为了儿子的前程,想要求娶薛七的女儿做儿媳,她心里老大不愿意,是丈夫说薛七的女儿做了她儿媳妇,就能任她摆布了,她才答应下来,还积极去争取的。   好不容易订下了婚约,儿子也考上了秀才,薛七的老婆却死了,再过一年,薛七也死了。这婚期一天天往后推,石太太怎么等都等不到摆布儿媳的那一日,心里如何过得去?!   如今薛家甚至要直接退婚,还一点好处都不给石家,石太太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的。   就算有鲁大小姐做儿媳又如何?石太太还没傻,知道这样的儿媳不是她能随便摆布的,少不得要装模作样几年,等儿子成了势,她才能耍婆婆的威风。那就意味着她要一直忍气吞声,无处发泄了,这样的日子叫人怎么过?!   石太太便对儿子道:“宝生啊,就算你娶了鲁大小姐做媳妇,也不是非得跟薛家的小贱人退婚不可。她做不了正妻,就做你的小老婆好了。她老子死了,家里没人,还不是只能任由我们摆布?   “到时候她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了,我也有个能侍候起居的儿媳,不用劳动你娶回来的正头媳妇,你也不怕我会说错话,得罪了鲁大小姐,岂不是两全其美?”   石宝生愣了愣,没说话。石六娘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娘!这种事薛家怎么可能答应?薛姐姐又不是一个人到德州来的,她还带了她伯父堂兄来,薛大伯也是秀才,身份不比哥哥低,还是长辈!”   石太太眼珠子一转:“咱们想个法子把薛大父子俩打发掉就好了,就说……咱们不退婚,把媳妇留在家里,等过了孝期就直接完婚,也省得分隔两地不方便了。   “只要人到了我们手中,将来就是我们说了算,薛大还能从春柳县跑来跟我们吵架不成?!”   正好河间府要打仗了,倘若薛家人直接死在战争中,那就再好不过。   石宝生考虑了一会儿,才摇头道:“不成。我知道娘是为了我着想,但薛十六娘已经拿定主意要跟我退婚,还带上了长辈与兄弟,就不是我们能随意摆布的了。   “眼下我最要紧的是先与鲁家定下婚事,旁的都不重要。等我日后飞黄腾达了,手里有权有势,娘你也能跟着沾光,还怕拿捏不了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么?到时候别说薛十六娘,就算是薛家,我也不怵。”   他转身看向母亲,神情郑重:“娘,你就当是为了儿子着想,再忍一回吧?儿子将来定会让您出了这口气的。儿子发誓!”说着还深深鞠了一躬。   石太太虽然不乐意,但看到儿子如此郑重其事,也不忍心驳回去,只得不情不愿地小声说:“好吧,这回就依了你,你日后可别忘了,要给我机会出了这口气的!”   石宝生笑着搂住母亲,好言安抚着,没留意到一旁的妹妹石六娘已是瞠目结舌,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石六娘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家人都不是什么正派善良之辈,连带她自己,也有许多私心,会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可是她没想到,最亲的母亲与哥哥,还能做得更过分。   母亲无缘无故地对薛家生出恶意,哪怕退亲也妄想着有朝一日要“报复”薛家的遗孤。   兄长没有劝诫母亲,反而还答应了她荒唐的要求!   石六娘不禁扪心自问,她到底出自一个什么样的家族?这还是她自幼所熟悉的那个温馨和睦的家么?!   她忍不住背后出了冷汗,下意识地想起了吉安堂书铺里的那个俊秀青年古仲平。他是否能带她逃离这个越来越可怕的家?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薛绿曾经提醒过她的那句话。   哥哥石宝生如今还没娶到鲁大小姐为妻,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为了哄母亲高兴,就置薛七先生的提携教导之恩于不顾,甚至打算恩将仇报了。   等到他娶得鲁大小姐为妻,真个飞黄腾达了,他还会冷酷无情、利欲熏心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她这个妹妹想要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想要嫁给自己中意的男子,他真的会答应么?   他自己靠着婚事得了富贵,会不会也想拿妹妹再换一份富贵?至于妹妹到时候怎么想,是不是欢喜快活,他会在乎么?   石六娘看着和乐融融的母亲与兄长,衣裳背后已经叫汗浸湿透了,心底的凉意更是不可抑制地漫上了心头。 第三十五章 谢管家的行动   薛绿不知道石家母子正谋划着要算计自己。   她在小宅里等到中午,就等回了大伯父与大堂兄父子俩。   薛德民与薛长林今天也出门拜访了几位薛德诚生前的故交,不过没有留饭。他们带回了一个有些令人吃惊的消息,关于洪安在春柳县杀人的原因,似乎已经在德州城部分人中传开了。   薛德民今日从几个不同的人口中听说了相同的说法,都道洪安昔日好色纨绔,轻薄了举人家的女儿,还企图逼良为妾,对方不堪受辱,自尽身亡,父兄要为女儿伸冤,反被洪安殴打至重伤。   之后便是春柳县令依法对其收监判罚,以及春柳县士绅们对这等无耻之徒口诛笔伐的情节了。   而洪安被判充边后,依靠家族势力成为了军中武官,居然还得了耿大将军的赏识,借着大将军的威势重回春柳县,报复杀人,这实在令人发指。   德州城中的士绅名士们平日也没少评论城里城外、周边地区新冒头的读书人,以及各富贵人家的子弟,倘若当中有好色纨绔者,更是他们鄙夷训斥的对象。   他们将洪安视作其中劣行突出的一员,想象一下自己只是出于公义,批评了对方几句,就被对方一刀劈死,顿时冷汗直冒,都觉得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了。   就连德州城的官员,也觉得春柳县令死得太冤。哪怕是判了洪安充边的汪县令,也只是秉公执法,将公然在自己面前打人、还打伤了官差的犯人明正典刑罢了,更何况谢县令还是今年才上任的,与此事根本不相干,却也被洪安杀了。   这等凶狠的恶徒,耿大将军居然还要重用他?!   别拿什么军粮说事儿了,河间府各县本来没有供给大军粮草的职责,却还是支援了一部分军资粮草,春柳县也没拒绝二次供粮,只是需要时间筹集粮草罢了。洪安以此为由,诬告春柳县官民附逆,根本就是强辞夺理!   况且,就算春柳县众人有罪,那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催粮官说定罪就定罪,说杀人就杀人的。他不是事急从权,而是纯粹找了个借口报复杀人而已!   这些说法已经在德州城中传开了,许多人都对耿大将军包庇凶徒的做法十分不满。   有人想起山东要负责供给朝廷大军军饷,他们都已进献了一批粮食,有小道消息说军方犹嫌不足,还怨地方上运送军粮速度太慢,大家都很担心,接下来洪安该不会跑到德州来杀人抢粮吧?   还有人想起洪安昔日被抓之后,洪家也曾有人来德州找人求助,可那是铁案,证据确凿,判得又不是很重,凭洪家的本事,完全可以护住儿子的性命,德州这边的亲友就没有伸手,会不会因此也被洪家怀恨在心,如同李家一般遭遇报复?   一时间,曾经拒绝过洪家求助的人家都有些慌了,害怕的同时也很生气。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洪安若因此就要记恨报复,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德州本地的人家中,有一家是洪家的姻亲,他家的二少奶奶正是洪安长姐婆家的小姑子。本来这位少奶奶有儿有女,在夫家地位稳固,但出了洪安的事,顿时就不受待见起来,已经被禁了足。   虽说她不曾做过些什么,跟洪安也谈不上有交情,可若不是她与洪家有亲,洪家当初也不会仗着这层姻亲关系,跑到德州来求助呀。   德州众人无缘无故招惹上洪安那个杀星,不都是拜洪家这门姻亲所赐么?洪安与洪家人都不在眼前,洪安的姐姐也不在,他们也只能去寻洪安姐姐夫家小姑的晦气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说起今日听说的各种小道消息,都忍不住感叹:“昨日还没那么多说法的,今日倒是人人都知情了,也没人再说春柳县惨案的苦主们有附逆嫌疑了,众人都明白,那是洪安寻的借口而已。”   这件事对薛家以及其他苦主家属们都是有利的。若是有人把消息传到朝中去,想来皇帝与朝臣们也不会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想法,非要给春柳县惨案死者们定下附逆罪名了。   薛绿隐隐约约能猜到这是谁的功劳:“消息是谢管家放出去的吧?兴许肖夫人也帮了大忙。否则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消息怎会传得这么快?”   薛德民抚须微笑道:“谢管家素来是个能干人,又不缺人脉与人手,他办事确实比咱们利索许多。”   侄女把伸冤的事都托付给了谢管家。薛德民虽然知道谢家有能耐,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如今见识到了谢管家的本事,他总算能安下心来了。   谢管家能把消息传遍德州城,想必京城那边,也会很快得到消息的。到时候,就算耿大将军一意孤行,非要包庇洪安这个凶徒,后者为了小过节就要大开杀戒,这等危险的性情,朝廷又怎会愿意提拔他?说不定很快就要寻个罪名将他免职了。   没有了官职权势护身的洪安,不过是个寻常纨绔,有的是办法能对付他。   薛德民安心了不少,便转头微笑着对侄女道:“我还打听到一些石宝生的消息,十六娘可有兴趣?”   薛绿不是很有兴趣。关于石宝生在德州城里的事,她上辈子基本都了解得差不多了,闲暇时聊聊当作消遣无妨,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把早上与石六娘见面的经过说了出来。   薛德民本来心情挺好的,听完后脸色已黑得跟锅底一般:“岂有此理!石宝生到底想做什么?!他既然已经另攀了高枝儿,聪明的就该知道要尽快退婚才是,拖着不肯办,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薛长林已经猜到了答案:“他这是怕哄不住鲁大小姐,攀不上高枝儿,因此想留着十?以他家的门风行事,我绝对没有冤枉了他!”   薛绿道:“不管他心里有什么打算,我都不耐烦再与他纠缠下去了,因此就跟石六娘约好,今儿天黑前,我就会带着大伯父与大哥过去,与他把退婚的事办妥当,再把东西全都要回来。”   “这是正理。”薛德民板着脸道,“咱们是清正守礼的人家,实在没必要与那等厚颜无耻之徒纠缠不休,早些退婚,了断孽缘,大家都省心。大伯一会儿就陪你一块儿去。   “倘若石宝生还想无理取闹,我们便直接上官府告他一状,夺了他的功名!没了秀才的身份,我看他还有什么底气去骗婚贵女,借势欺人!”   他们薛家往日真是对石家人太好了,倒叫对方蹬鼻子上眼,胆敢欺上门来了。   今儿就让石家人好好看看,他们薛家能在春柳县日益兴盛,靠的可不仅仅是老七薛德诚的进士功名而已! 第三十六章 奶娘的行动   薛绿出发去石家的时候,本打算带上所有人。   奶娘能帮她骂人,说些薛德民父子这种斯文读书人说不出口的话;大伯父薛德民能以长辈身份替她做主,压制有功名在身的石宝生;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正好留在石家门外策应,以防石家狗急跳墙,强行扣人。   不过她盘算得周全,出门时奶娘却期期艾艾地对她说:“姐儿,我还是不去了。我怕见了石家哥儿,会忍不住想骂他,更怕我会直接跟石家婆娘打起来。   “今儿你和大老爷、大少爷是要去办大事的,可别因为我老婆子一时冲动,就耽误了正事。”   薛绿虽然觉得挺遗憾,但还是尊重了奶娘的想法。   她觉得奶娘可能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曾经盲目信任的石宝生吧?反正奶娘已经知道了石家的真面目,不用亲自陪她去退亲,也不会再为石家人说好话了,不去就不去,留在小宅看家也行。   薛绿便辞别了奶娘,与大伯父、大堂兄一同上了马车,由老苍头驾驶着马车,一起前往黄山先生的故居。   不过,当她来到黄山先生故居门前,下马车的时候,无意中回头瞥见奶娘的身影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的街口。   奶娘明明说了不会来,怎么还是跟着他们来了呢?   莫非……奶娘虽然不想见石家人,但还是放心不下她,所以才会跟来看看?   薛绿心中暗叹,便小声对薛长林与老苍头道:“我看到奶娘偷偷跟在我们后面,躲躲藏藏的,大概是担心我们事情不顺利,又怕我们会发现她。”   薛长林顺着她的视线探望过去,果然发现了奶娘的身影,偷笑道:“罢了,周婶也是关心十六妹你,她既然不想我们知道,我们只当没看见她便是。”   薛德民看着迎出门来的石宝生父子,板起了脸,低声唤侄女:“十,今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薛绿应了一声,又嘱咐薛长林:“大哥记得方才我在车上说的话,若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和老苍头一块儿去衙门报官。”   薛长林瞥了面色不大好看的石宝生一眼,冷冷一笑:“十六妹放心,我心里有数。”   薛绿看着石宝生脸上露出熟悉的讨好笑容,心中早已不起半点波澜。她转开视线,垂下眼帘,紧跟在大伯父薛德民身后,走进了黄山先生故居的大门。   石宝生见状沉了沉脸,但又很快露出微笑,亲切友好地跟薛长林打招呼:“长林哥也一道来吧?多日不见,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这就不必了。”薛长林往车辕上一坐,“我在外头等父亲与十六妹即可。若是我们全都进了门,万一你们不怀好意,在茶里下毒,我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为了我们全家的身家性命着想,也为了你的功名前途着想,我还是在外头等着接应的好。若有什么不对劲,我立刻就能奔去衙门告官,也省得父亲与十六娘无声无息地栽在别人家里。”   石宝生察觉到邻居似乎有人开门出来,脸色变了变,勉强维持住面上的表情,干笑说:“长林哥还是这么幽默。既然你想在外头看看街景,那小弟就先行告退了,失礼。”说罢便收了笑容,转身进了大门,然后迅速将门板合上。   邻居好奇地探头来看,薛长林微笑着向他拱手致意,却没有向对方介绍自己的意思,就这么坐在车辕上等待。   他抬头看着大宅门楣上新挂的“石宅”牌匾,忍不住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石家人脸皮真是厚,手里拿着署名“薛德诚”的房契,就敢堂而皇之地搬进这座宅子,将它据为己有了,也不怕别人上门来查?   石宝生在七叔门下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七叔不提,他也不敢问,根本不知道这座宅子意味着什么。   只怕在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在他给这座宅子挂上“石宅”牌匾的那一刻开始,德州城中所有黄山先生的门徒就都知道了消息。   他们只是听说过他是薛德诚的门生,才会没有任何动作罢了。即使他们心中不满宅子姓“石”而不是姓“薛”,也只会向薛德诚抱怨,因为后者才是宅子的现任主人。   既然黄梦龙也是黄山先生门下,恐怕也是知情者。石宝生以为自己是偶遇了黄梦龙,才得到了对方的赏识,却不知道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如今,随着春柳县惨案的真相在德州城中传开,只要十六娘正式与石宝生解除婚约,便与他再无干系。石宝生不再是薛七先生门下弟子,那黄山先生的门徒们就不需要再给他留体面了。   薛长林不知道黄梦龙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将薛德诚的门生石宝生收入门下。他觉得这不是一位同门前辈该做的事。   等到城中黄山门下的士人们都疏远了石宝生这个弃徒的时候,黄梦龙是否还能凭一己之力,继续捧着这个白眼狼做名门出身的才子,与不知内情的大家千金继续上演才子佳人的佳话?   薛长林还挺期待看到那一幕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返回春柳县老家之前,能不能等到这场大戏上演?   就在薛长林胡思乱想之际,老苍头凑了过来,小声道:“长林少爷,我想到附近转一圈,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老朋友。万一一会儿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找人来助拳。”   薛长林忙道:“苍叔只管去,这里就交给我吧。”老苍头离开德州城都十来年了,有老朋友不出奇,但他如今还能找到几个帮手呢?   兴许这只是老苍头的托辞吧。这里曾经也是老苍头的家,如今却被人鸠占鹊巢,他心里肯定很生气,不乐意多待也是正常的。况且,他到附近转一转,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些石家人的消息,正方便他们过后私下报复呢。   老苍头安顿好马车,朝着薛长林拱了拱手,便大踏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薛长林眼看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便不见了踪影,也没多想,只回过头来,继续盯着大门看。   老苍头在小巷里走了十来步,小声向路旁坐在门前编篮子的老邻居打听两句,便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左边的路口,紧接着左转右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   空地前方是一座破旧荒宅,院门与房门都倒塌了,屋顶满是漏洞,但这里的院子很大,倒是个避人说话的好去处。   此时此刻,薛绿的奶娘周氏就站在院子中间,冲着对面身着仆从衣裳的中年男子发火:“……你还想哄我?!当初你说什么来着?石家哥儿对我们姐儿一往情深,今生除了她再也不想娶别人了,定会护她一世周全。   “我被你哄得信以为真,巴巴儿地在太太面前为他说尽好话,促成了这门婚事。结果,如今老爷才去了几日?他就翻脸不认人,另攀高枝儿去了!这就是你说的一往情深?你个鳖孙,你骗得我好苦啊!”   老苍头愣住,脚下迅速悄无声息地挪动,避到一堵破墙后头,摒住呼吸,侧耳静听。 第三十七章 胡永禄   老苍头看着那中年男子有些不耐烦地撇开了头,立刻认出他是石家的仆从胡永禄。   这人好像是石太太娘家油坊的伙计,从少年时就开始在油坊干活,但在石老大彻底掌握油坊后,他就不在油坊做事了,改而成为了石家的仆从。   石宝生嫌原本从村里雇的书僮太过蠢笨,反倒是这胡永禄能写会算,人比较机灵,便带在身边做个长随,平日里出门也好有个照应。此人时常跟着石宝生到薛家来,因此老苍头也跟他聊过几回天,印象中是个行事圆滑的人。   虽说奶娘周婶也经常能见到胡永禄,但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荒宅院中,奶娘骂人骂得直喘粗气,总算暂时停了口,胡永禄这才找到机会插话:“周姐,这件事实在怪不得我。我当年也是听命行事。那时宝哥儿说自己真心倾慕你家姐儿,我看他不像撒谎的模样,哪里晓得是骗人的呢?   “不怕你笑话,我看到他带着薛七老爷的东西离开春柳县时,也吓了一大跳,万万想不到他是那种人。至于他到了德州后干的事,就更不用提了。   “可我又能咋样呢?我只是他家的仆从,还得靠他吃饭哩。若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把他惹恼了,被赶出去,我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德州城,要如何过活?!”   奶娘听着,脸上愤怒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珍珠都没那么真!”胡永禄一副指天发誓的模样,“周姐你信我,我原来比你还生气哩,他干这种事,以后别想回老家见人了。   “我是春柳县土生土长的,将来还想做他家油坊的掌柜,可这一走,全都泡汤了,我冤不冤呀?!可我也拿他没办法呀。要是还在春柳县,我大不了说句不干了,回村里种地。   “可这里是德州城,我要是离了石家,连回春柳县的船费都没有。听说如今运河北上的民船已经停了,朝廷大军随时都会在河间府跟燕王打起来……”   奶娘打断了他的话:“没在河间府打起来,是在雄县和鄚州那边打了,就是前几天的事儿。德州城这边还没收到消息么?”   胡永禄愣了愣,摇头道:“还没有。周姐这是在北边听说的消息?”   “来德州的路上听人说的,就是中秋那天晚上的事儿。”奶娘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那个耿大将军打了败仗,也不知朝廷会不会处罚。若是他倒了霉,杀了我们老爷的那个恶人就再也没有靠山了!”   胡永禄眨了眨眼:“这意思是……你们家不会被定罪了?你们家姐儿也不会成为罪眷了?”   “当然不会!”奶娘啐了他一口,“本来就是没有的事儿!都是那杀人凶手污蔑的!河间知府知道我们老爷冤枉,已经上书朝廷,请皇帝做主了。要是我们姐儿真个成了罪眷,哪会这么容易跑来德州?县衙才不会开路引呢!”   胡永禄眼珠子一转,心中衡量了一下,才叹道:“宝哥儿失策了呀……他以为这回薛七老爷一定会倒霉,因此急着撇清关系,到了德州后又想尽办法攀高枝儿,就是想要找个更好的靠山……”   他顿了一顿,看向奶娘:“周姐,我虽然为石家干活,但我也看不惯他家人干的事儿。你还是劝劝你们姐儿吧,能退婚就退婚,别跟宝哥儿纠缠下去,对她没有好处。”   奶娘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还用你说?今日我们姐儿特地带了大老爷和大少爷上门,就是退婚来的!她还要把老爷的遗物都要回去呢!”   说着她瞥了胡永禄一眼:“这些日子,石秀才是不是靠着我们老爷的东西,在德州城装有钱人家公子哥儿呀?”   胡永禄嘻嘻一笑:“周姐,他都起了贪心,要把东西占为己有了,需要用的时候,难道还会客气不成?不过你放心,他还没真正把东西送出去,只是这样盘算着罢了。”   他压低声音告诉奶娘,前几日中秋时,石宝生给新拜的老师黄梦龙先生以及鲁大老爷各送了一份节礼,东西是石太太帮忙准备的,照着德州本地的风俗来,都是些应节之物。   当时鲁大老爷没放在心上,但黄梦龙先生却私下指点石宝生说,他若想真正打动鲁大老爷,就该送些像样的礼物,而不是这种点心瓜果之类的俗物。   不但是鲁大老爷,石宝生将来与文人雅士结交,也当尽可能送些书香清雅之物,吃食点心根本上不得台面。   于是石宝生就打起了薛家那几箱子古籍字画的主意,只是心里还存有顾虑,怕这德州城里有黄山先生的门人,会认出东西的来历,因此不敢轻易挪用。   但胡永禄在旁察颜观色,觉得他早晚会这么做的。   石家虽有些家底,但大头都在油坊和田庄、店铺上头,金银浮财不多,如今旅居德州,花销又大,若是靠自家出银子,根本撑不了多久,更别说是搜罗些清雅之物送礼了。   能让鲁大老爷看得上眼的礼物,又岂是便宜货色?石宝生想要继续打肿脸充胖子,就一定要动用恩师的收藏。至于东西送出去后,是否会被黄山门下发现,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胡永禄小声告诉奶娘:“他还跟父母商量过,到时候就说薛七先生临终前把东西交给了他这个爱徒,宅子和古书字画都叫他继承了哩!就象当初薛七先生继承了黄山先生的东西一样。”   奶娘忍不住骂道:“他放屁!我们老爷又不是没孩子,再不济族里也有读书的子侄,凭啥要把师门的东西交给他这个白眼狼?!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胡永禄笑了笑:“别人未必信他,但他背后有鲁大小姐撑腰,而鲁大小姐又受宠,在鲁大老爷面前说一不二,除非是比鲁家更有权势的人,否则谁会拆他的台?”   奶娘盯着胡永禄的双眼:“永禄,你跟我说句实话,那鲁大小姐就真的被他迷住了?啥都不管不顾,随他怎么说都信?若是她知道石秀才是油坊家的儿子,早有婚约在身,还是个忘恩负义、企图吃绝户的白眼狼,她也愿意嫁给他?”   胡永禄迟疑了一下,才笑道:“这种事可不好说。周姐,我们宝哥儿已经把鲁大小姐笼络住了,这门婚事真的很有希望能成!只要宝哥儿娶到鲁大小姐,石家就真的发达了。   “你们姐儿何苦跟他们纠缠不休呢?还不如干脆退婚,当作没这回事,回老家过清净日子算了。鲁大小姐盯他盯得紧,他不敢回老家寻你们晦气的,到时候各自嫁娶,各生欢喜,未必不是你们姐儿的福气。”   “退婚是一定会退婚的。”奶娘咬牙,“可叫我眼睁睁看着他成功骗婚,从此飞黄腾达,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她瞪着胡永禄,“我就不信,鲁大小姐那样的名门闺秀,真能看得上一个白眼狼。就算她糊涂,鲁大老爷也不会糊涂吧?”   胡永禄顿了一顿:“周姐,你不知道,他们石家对付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向最有办法了!” 第三十八章 红脸白脸   薛德民知道自己今天陪同侄女前来石家,是肩负着重要任务来的,因此简单寒暄过后,便直入主题。   他拿出自己写好的退婚书,递到石宝生父子面前:“闲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已写好了文书,你们父子二人,不拘是哪一位,签名盖章即可。早些办好,早些将七弟托给你们保管的东西交还,我们就立刻离开,两家彼此都省心。”   石老大接过退婚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除去那些文绉绉的语句他半懂不懂外,大体上的意思他还是看明白了。   薛家没提石宝生携宝出走,也没提石宝生不参与恩师葬礼之类的事,只说薛绿丧父,需要守三年父孝,而石家父母期盼石宝生尽快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石宝生不敢违抗父母之命,只好与薛绿解除婚约,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云云。   退婚书写得很中平,没说任何一方有过错。石老大觉得挺好的。本来他听了妻儿的说法,还以为薛家会在退婚书上尽数石宝生的过错,没想到薛大老爷还挺厚道。如此一来,就算外人知道儿子在恩师过世后就退了婚,也不能指责些什么了。   于是石老大便露出了微笑:“薛大先生文章写得真好,真好!我们家没有意见。”说着就命女儿去取笔墨和印章来。   石六娘告退了。石太太被儿子劝阻,没有出来见客。石老大便心情很好地招呼薛德民吃茶,又感叹自己儿子年纪不小了,又有了功名,已经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不巧遇上薛家有丧事,只得放弃婚约,实在太不巧了,云云。   他还表示,薛七先生对儿子石宝生有教导之恩,又和他兄弟石老二是同窗好友,哪怕两家不能结亲,儿子也依旧会感念薛七先生的恩情。若是薛家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是石家力所能及的,都会尽量出手的。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言下之意就是,在石家自认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上,他们就不会出手了。   薛德民与薛绿都听出了这个意思,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冷笑。   石老大只是想确保婚约能顺利解除,儿子能毫无隐患地去攀亲鲁家,才会在薛家人面前装作这般亲切友好模样罢了。伯侄俩都不想配合他演戏,只当没听见就是。   倒是石宝生,心中暗暗气恼。   本来他是想着,薛绿带着长辈前来,若他独自面对他们,不免势单力薄,落于下风,因此才想让父母陪自己一同出面。   他母亲脾气坏,气性大,人也不聪明,万一冲动之下说错话就不好了。相比之下,父亲素来重利,肯定会站在他这一边,远比母亲更合适。   到时候他们父子俩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还是有把握能把薛家伯侄忽悠住的。   然而石宝生忘了,自打来了德州后,他总担心父亲的商户身份会暴露,便拦着不让父亲出门与人接触。   平日里在家,他也担心自己会受到父亲商人重利的言行影响,减少了与父亲的交流。   他从来没有真正与父亲针对婚约的事进行过讨论,因此他父亲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他真正的想法。   在薛家伯侄上门之前,他只顾着思考要如何哄薛绿了,竟也忘了与父亲通气。父亲一心只想让他与薛绿退婚,好攀上鲁家大小姐,如今竟对薛家人如此和气。   父亲把红脸给扮了,谁来扮白脸?总不能是他吧?他一贯都是温柔和气人,若是做了恶人,还怎么哄薛绿?   石宝生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便做出痴痴的模样来,看着薛绿温声道:“十六娘,退婚之事,实非我本意。你我多年的情份,当真要走到这一步么?   “横竖鲁家并不知晓实情,鲁大小姐说不定哪天就会放弃纠缠我了,不如我们暂且瞒下婚约,等事情过去之后再……”   薛绿不耐烦再跟他啰嗦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若想保留婚约,也行啊,为了证明你没打算背信弃义,先把我爹的遗物全数交还给我,如何?”   石宝生噎住了。要不是为了那些东西,他又何必扒着薛十六娘不放呢?   薛绿见状冷笑:“你不过就是想要那些东西,才想继续撒谎哄我罢了。你但凡对我有半点真心,当日我爹出事时,你都不会二话不说,转头就带着东西逃跑!   “我爹在这十来年里教了这么多学生,连府城的学生听说消息后,都赶来在他灵前上香祭拜了,独独你这个素来最得他看重的得意门生,从头到尾都缺席。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白眼狼,谁不在背地里笑话我爹看走了眼?!从你逃走的那天起,你我的婚约就不可能继续下去。你如今装出这副不舍的样子来,是想哄谁呢?!”   石宝生到底年轻,这些天又在德州城里备受尊崇,已许久没被人如此当面打脸了,面皮顿时涨红起来,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石老大见儿子窘迫,忙替他分辩:“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家原以为薛七先生出了大事,我们夫妻生怕儿子会受连累,才逼着他走的。他原本不想离开来着。都是我们的不是。   “到了德州后,我们又很难打听到春柳县的消息。若早知道薛七先生身后平安,我们早就让儿子赶回去参加丧礼了。这不是……不凑巧么?府上怎么办丧事办得这般仓促?薛七先生名声这么大,少说也得停灵上七七四十九天……”   石老大假惺惺地抱怨着,其实就是在为儿子的所作所为寻借口。可石宝生听了,却眼前一亮,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薛家的破绽。   他抬头盯住薛绿:“十?   “我到底是老师门下的弟子,还请你跟我说实话。倘若薛老师当真无事,你们家为何要将他匆匆下葬?我等在外的弟子,连赶回去上一炷香都来不及?!”   薛德民听得脸都黑了:“敢情你背叛师门,还是我们家没等你回来上香的错了?!”   “学生不敢!”石宝生瞥了薛德民一眼,又继续盯向薛绿,“学生只是想知道真相罢了!”   “真相就是,朝廷大军已进驻河间府,春柳县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战事。”薛绿没有回避,两眼也直盯了回去,“我不趁着县里还算太平时,尽快让我爹入土为安,难不成还要等到战火烧起来后,再与族人抬着爹爹的棺木逃亡么?!”   石宝生又被噎住了:“这……”   薛德民也在旁冷笑:“县里有名望的人家,大多为了避开战乱,收拾行囊投亲访友去了。我们家自然也要趁着人还没走光,把七弟的后事办妥。   “等人都离开了,不再有人上门来吊唁,我们不赶紧把七弟埋了,难道还真要等你回来上香么?天知道要等几年?!” 第三十九章 失算   薛绿早就防备着石宝生拿父亲停灵时间太短说事,因此提前准备好了答案。薛德民也反应迅速,与侄女配合默契,将石宝生的质疑驳了回去,而且有理有据,谁都挑不出错来。   薛绿还接过大伯父的话茬,多踩石宝生一脚:“说不定等上几十年,石秀才都不会回春柳县的。他都打定主意要在德州城落户,做个家世清贵的名门才子了,又怎么可能回那个人人知道他根底的老家去呢?”   石宝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后悔自己太过冲动,说错了话。如今他真的成了扮白脸的人,再也哄不住薛十六娘了。那他的计划怎么办?   儿子不说话,石老大心里也发虚,他一边暗怨儿子多嘴,一边又嫌薛家说话太不客气,坏了和气的大好局面。只眼下正事要紧,他只得干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宝生说错话了,我替他向你们赔不是,他真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管他有没有别的意思,事情谈妥了就办,别黏黏糊糊地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婚事退了,我们十六娘将来还要嫁人的,谁要跟他这等薄情无义之人纠缠?!”   薛德民板起脸道,“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就别再找借口。我们家看在同乡份上,念及七弟与你家二弟当年的交情,才给你们留了脸面。你们见好就收吧,再打别的主意,可就过分了!”   石宝生有些不肯死心,想要张口说些什么,被父亲伸手拦下了。   石老大如今一心只想着鲁家那门亲事,薛家愿意主动退婚,还不声张,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时候他可不能任由儿子胡闹,万一把薛家惹恼了,他们真个去寻鲁家告密,儿子上哪儿找更好的软饭去?   不就是几箱子书本字画么?又能值几个钱?只要儿子娶到鲁大小姐,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没有?   石老大果断地替儿子做了这个主:“薛大先生,我这儿子不懂事,你别与他一般见识。退婚的事,你们只管放心,我们家绝对没有二话!原是我儿没福气,才娶不到十六娘这样的好姑娘。愿姑娘日后另结良缘,万事顺意。”   他回头看向刚刚取了纸笔文具回来的女儿,也不顾她正一脸呆滞地看着儿子,便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东西,亲自提笔,往退婚书上签了名,盖了印。   他是石宝生的父亲,他签字为儿子退了婚,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谁都无法质疑。   石老大的字写得很端正,他也曾经读过几年书,只是不如弟弟石老二有天分,才会早早决定娶一房富裕的妻室,助自己过上好日子,而不是靠自己去苦读挣前程。   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路。他过得比早死的弟弟好多了。   儿子虽比他更有读书的天分,但天分有限。他少不得要替儿子挑一条更稳妥光明的道路,免得儿子走上他二叔的老路,郁郁而终。   石宝生眼睁睁看着父亲在退婚书上签名盖印,又命妹妹石六娘去寻仆人胡永禄,将书房里那几箱东西搬出来,还给薛家人,心里不由得急了。   他忍不住开口:“父亲,婚事关系到儿子的终身,您还是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石老大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咱们家理亏在先,我和你娘又一心盼着你早日娶妻生子,既然薛家不与我们计较,愿意退婚,你还啰嗦些什么?!   “退了婚,你也依旧是你薛七先生的弟子,别忘了老师的恩情。日后薛姑娘遇到什么难处,你能帮的就帮一把,可别做些人走茶凉的事,就算你对得起薛七先生对你的栽培了!”   这当然是场面话。石家今后在德州安家,儿子有了前程后就会往京城去,谁还回春柳县那样的乡下地方?见不到人,薛十六娘遇到难处,无处求助,也就不是他们石家的错了。   石宝生听得暗暗咬牙。他只恨自己失算,没有提前跟父亲通好气,以为父亲近日事事依从自己,在薛家伯侄面前,也会以自己为先,事事由得他施为,万万没想到父亲会越过自己做主,倒叫他为难起来。   他总不能当着薛家人的面,与父亲争吵吧?   幸好他提前把胡永禄支了出去。如今少了搬运重物的帮手,薛家只有一个老秀才和一个弱质少女,都做不了重活,他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料石老大刚签好字,薛绿就立刻将退婚书接了过来,交给大伯父薛德民收好,然后起身道:“东西都在书房里吗?你们家先前私开封条,从箱中取出的东西,都已经放回去了吧?我这就过去清点。”   石宝生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六娘已经唤人去了,十六娘何必如此心急?”   薛绿却道:“你家仆人来之前,我正好对着清单把东西盘点一遍,也省得漏下了哪一件,过后还要再回来找你讨要,岂不麻烦?”说着就准确无误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石宝生心里正纳闷呢,随即想到,黄山先生的遗孀临终前将这座宅子交给弟子薛七先生,至今已有好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薛十六娘兴许早就跟着父母来过德州,认得宅子的格局,也不出奇。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手脚,有些紧张地跟在薛绿身后,温声劝道:“十六娘难道还信不过我么?我都收拾好了,绝不会有差错的,你只管放心。”   薛德民袖手跟在石家父子后头,闻言冷笑道:“从前我们或许会相信你,但如今却是不敢再信了。石秀才难不成忘了自己方才露出过什么样的嘴脸?这会子又装起好人来,真以为我们蠢么?!”   石宝生回头看他一眼,暗暗咬牙。   若没有薛德民随行,他还有法子对付薛十六娘,如今却是不成了……   众人很快来到书房,房中果然靠墙摆放了一溜儿箱子,每个箱子上的封条全都被撕掉了,其中有两个箱子中装的都是名家字画卷轴,这会子乱糟糟地摆成一堆,有两卷古画还松脱开来,摊落在地面上,沾了不少灰尘。   薛绿认得这两卷古画,上辈子曾被石宝生挂在花厅里装点门面,想必是今日才被人粗暴地摘下来,随意丢回箱中的。   她有些心疼地拿起那两卷画,回头冷冷看了石宝生一眼:“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爹托你照看的东西的?你知道这两幅画是出自何人之手么?!”   石宝生自然知道这两幅画有多么珍贵,若是拿去典当铺里卖了,少说也能卖上二百两银子。正因为这两幅画足够好,他才会拿出来撑门面。   想必是母亲知道他们石家保不住这些古籍字画了,因此在他嘱咐她将字画取下来时,她才会如此漫不经心。   只是石宝生不可能在薛家人面前说实话,只能赔笑道:“想必是六娘取画的时候太过草率了,我替妹妹给你赔个不是。”   石六娘这时候正好走到书房门口,闻言愣了愣,明白自己被兄长推出来,为母亲背了黑锅。她咬住下唇,再次觉得心寒无比。 第四十章 咄咄逼人   石六娘深吸了几口气,才扬声道:“爹,哥哥,胡永禄不在家,好像是出门采买去了。”   石宝生闻言,忙对薛绿笑道:“既如此,十?一会儿等胡永禄回来了,我亲自带着他,将东西给你送去?”   “不必了,我家自有人手。”薛绿将手中的卷轴卷好,从袖中拿出清单,对着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清点起来。   薛德诚当日把师门藏品装箱时,为防止有遗漏,是特地列出了清单的,一式两份,一份在箱子里,一份交给女儿保管。   如今薛绿拿出清单,照着箱子清点,发现石家并没有把东西弄乱——兴许只是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大部分书籍字画该是哪个箱子的,依然还在哪个箱子里,只有几卷字画摆乱了地方。   幸好她来得早,石宝生还没来得及四处送礼巴结人。   也正因为东西没乱,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少了四幅古画,都是名家所作。”薛绿抬起头看向石宝生,“石秀才在我爹门下学了这些年,学问不敢说有多好,挑字画的眼力倒还行,一挑就挑中了最好的几幅。”   薛德民顿时怒视石家父子:“好啊……方才还说东西都齐全了,叫我们放心,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若我们没有仔细清点,这四幅古画,你们就昧下了,是不是?!”   石老大还真不知道儿子偷藏了几幅古画,忍不住皱眉看了他一眼。只是几幅画而已,有必要跟薛家闹起来么?婚都退了,若是还闹得薛家恼怒,跑去鲁家告状,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暗暗瞪了瞪儿子,才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先前他老师前来做客,他取了几幅画出来给他老师鉴赏,忘了放回箱子里了。我这就让他取去。”边说还边给儿子使眼色。   石宝生却不愿意再让步了,那几幅画的用处,他是早就打算好了的,怎能轻易还回去?   于是他便避开了父亲的视线,面露愧色道:“实在是不巧。这几幅画,我新拜的老师瞧着好,前日借回家去品鉴了。我实在不好意思上门去讨要。请薛大先生与十六娘给我一些时间,先回春柳县去,待我改日取回画,再送回给你们。”   薛德民一个字都不相信:“当真是叫你那新老师拿走了么?等我们回了春柳县,若是你们扣着不肯还,难不成我们还要再跑德州一趟?!不必费事儿了,我这就去黄松先生府上拜访,要回古画。”   石宝生不成想他既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咬了咬牙根。   他自然不想惊动新老师,万一黄梦龙知道实情,对他失望,不愿意再提携他了怎么办?他索性就搬出了别的挡箭牌:“有几位城中名士在黄老师那里看过画,也说好,已经借回家去品鉴了,我如今也不知道画在哪位先生手上。”   薛德民气得笑了:“看来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昧下这几幅画了?!”   石宝生板着脸:“薛大先生言重了。先生们只是借了画去品鉴,何曾昧下了?等到他们把画还回来,我自然会送回春柳县去的。”   “那你所说的城中名士都有谁?”薛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告诉我名字,也好叫我知道,你如今背后有多少靠山?”   石宝生抬起了下巴,很想拿那几位他在老师黄梦龙家中新结识的德州名士吓唬一下薛家伯侄,但考虑到薛家在德州亦有人脉,万一当中有人与薛德诚相识,薛家人跑去告他的黑状就不好了。   于是他便含糊道:“这几位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我怕你们贸然去打搅人家,反而言行失礼,坏了薛七先生的名声。这事儿我自会办妥当,你们回去等消息便是。”   “你我两家已然退婚,我们家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薛绿淡淡地说,“你只管说出他们的名字,我会与大伯父亲自上门去,请求他们将画归还给我的。”   石宝生皱起双眉:“薛十六娘,你当真不懂得礼数么?你有重孝在身,怎么好贸然上别家的门?!”   “我有重孝在身,自然会披麻戴孝,手捧先父灵位,再请先父的几位同窗好友作陪,拜上你所说的那几位先生的家门!”薛绿冲着石宝生冷冷一笑,“我会跟他们说清原委,请他们看在先父面上,将先父失落的遗物归还的。”   石宝生这回脸都绿了。倘若薛十六娘当真大张旗鼓地闹上收画之人的家门,那就算那些名士收到他送的礼时十分高兴,过后也会怨恨他给他们招惹了麻烦的!   那这礼,他还不如不送呢!   幸好他提前知道了薛十六娘的打算,又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他断然拒绝说出“借画去鉴赏”的人都有谁,只道:“你有怨气,只管冲着我来,休要打扰了不相干的人。”   薛德民闻言冷笑一声,转头对侄女道:“十?就说是有盗贼偷了去,如今也不知道落在何人手中,请官府替咱们去追赃,如何?”   薛绿合掌笑道:“好极。我们还能托几位世伯、世叔往外传话,就说若有不知情之人凑巧收了贼赃,我愿意出原价收回爹爹的师门遗物,想必城中名士不会拒绝的。”   石宝生听得脸色发青。若薛家伯侄真的这么做了,就算他这礼送了出去,收礼的人也无法将古画示于人前,否则就担上了“收赃”的坏名声,还不知道会如何怨他呢!   这礼真不如不送!   石宝生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扣下那四幅画了。薛家伯侄要是真把事情闹上官府,不但他想要隐瞒的事情会被公之于众,他还会背上“盗窃”的罪名。   到时候可就不是他能否攀上鲁家千金的事了,只怕他连功名都有可能保不住!   没有了功名,再背上坏名声,他凭什么高攀鲁家大小姐呢?   就在石宝生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好让自己能下得来台时,石六娘已经悄悄离开了书房,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父亲石老大跟前。   石老大看着儿子陷入窘境,正暗暗怨他沉不住气犯蠢,忽然被女儿塞过来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仔细一看,正好是四幅卷轴,顿时大喜。   他把四幅卷轴递了过去:“薛大先生,十六娘,你们瞧瞧,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画?我就说,是先前拿画出来给宝生他老师欣赏过,忘了放回去了,绝对没有送人。我们家怎么做那种缺德事呢?宝生他记错了,送的是别的画。”   薛绿接过画,每一幅都打开细细检查过,确定是真迹,方才重新卷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薛德民见状,就知道东西全都拿回来了,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七弟的这些收藏没有落入他人手中,他今儿在石家这里就算受点气,也不算什么了。 第四十一章 不中听的话   薛德民转头冲着石老大冷笑:“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容易,儿子做错了事,你还要睁眼说瞎话,为他辩解。有这闲功夫,为什么不多教教他如何做人?!”   石老大干笑,回头看见儿子石宝生正瞪着女儿,忍不住拍了他一记:“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门口叫人进来?!”胡永禄不在家,可薛家是带了车夫的。   然而石宝生如何愿意去叫薛家人来搬箱子?他不肯动,还想要找借口阻碍薛家人,可惜石六娘得了父亲的吩咐,转身就跑了。   这个妹妹,明明早上还很柔顺听话,事事听从他命令,怎么这会子就蠢笨起来,只知道一味依从父亲之命?难道她看不懂自己的眼神暗示么?!   石六娘很快就带着老苍头回来了,不过薛长林依然留在门外策应,石宝生根本无法耍什么阴招。   薛绿见到老苍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麻烦苍叔了,我们一起把所有的箱子都运到车上去。小心一些,别让箱中的东西掉落出来。”   老苍头瞥了石家人一眼,默默点头,便上前将两个箱子撂在一起,双手稳稳抱住,转身搬出了书房。   石宝生没法阻拦,只能暗自生闷气。   薛绿又与大伯父薛德民合力,将份量较轻的箱子两两叠放,好方便一会儿老苍头回来搬运。   同时,她还跟石老大闲聊:“石伯父,您在县里也是有名的精明人,除了没有功名,学问差些,比别人也不差什么,论做人的本事,更是比令郎强了十倍。   “我有几句话,可能不是很中听,请您别见怪。我本来不想多事的,婚约一退,我们两家便再无干系了。可令郎毕竟曾经是我爹的门生,他若是在外头出了丑,我爹脸上也无光。”   石老大因为她话里对自己的褒奖正得意呢,心里十分认同,自然好说话:“十六娘你只管说。今儿是我这蠢儿子不中用,叫你见笑了。”   石宝生不满地看向父亲。   薛绿凉凉地道:“我爹出事,你们家转身就跑了,连我爹的葬礼都没出席,到了德州还另拜师门,其实我都能理解。这世上趋炎附势的人多了去了。人走茶凉。我爹再也帮不上令郎的忙,你们想要另攀高枝儿,实属人之常情。   “只是令郎到底做过我爹的门生,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就算德州距离春柳县有一二百里地,也难保会有同乡前来德州避战乱。万一有人认出令郎来,揭破了他的谎言怎么办?”   石老大瞥了儿子一眼,干笑道:“我们原也不想撒谎的,这不是……当初以为薛七先生会出事么?因怕惹麻烦,我们才瞒下了实情。宝生拜师也是因缘际会,并非我们有意为之。他毕竟还年轻,离不得老师教导。”   薛绿点点头:“您看,我爹去世了,令郎没有老师教导,需得再拜一位先生,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就象我们两家退婚,是因为我要守孝,您二老又急着让令郎娶妻生子,为了孝道才不得已为之。这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没必要骗人。   “可令郎不但隐瞒真相,还重新编造了身世,在人前宣扬,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被知情人拆穿,会更添尴尬么?就算鲁家父女不在乎他撒谎,难道其他文人雅士,就会喜欢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我实在不明白令郎心里在想什么。从前他也不象是个心藏鬼魅之人,我爹更是至死不知道他竟如此重利轻义、趋炎附势。可在读书人心中,有些事是做不得的。哪怕你心里不以为意,装也要装成个正直守礼的君子才好。”   她转向石宝生:“石秀才兴许是从小经历太过顺遂了,从来不需要操心人情往来之事,考虑事情也太过浅薄,才会觉得自己能哄住天下人,事事都能依照他的心意进行。可世上哪能事事如意呢?   “他既然志存高远,就该更加谨言慎行。不仅仅是要装一时的正人君子,还得装上一世,吃相不能太难看。至少,在达到他的目标之前,不要轻易露出丑陋的嘴脸来,叫人知道他的算计。   “否则,世上多的是目光如炬的聪明人,早晚会看穿了他,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就算他再想往上爬,只怕也有心无力了。”   石宝生听得面色发黑。薛十六娘安敢如此辱他?!若不是她忽然发难,他今日也不至于一再失言,屡屡出丑。归根到底,这都是她太过斤斤计较、不念旧情的错!   如今婚都退了,薛七先生那些珍贵的收藏,也都如数归还了,薛十六娘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她怪他吃相难看,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过冷酷无情呢?!   石宝生黑着脸,石老大却若有所思。   说真的,他也觉得儿子近来行事过于急躁,犯了太多蠢。   撒谎什么的都在其次,这种事总是难免的。可因为嫌他这个亲生父亲是商籍,便不许他出门见人,这就太过了些。   更过分的是近日儿子竟然连话都不肯跟他说了,说是嫌他言语太过市侩粗俗,儿子怕自己听得多了,会在德州的文人雅士面前顺口说错了话。   简直岂有此理!   有个商籍父亲,难道还能比背负不孝之名更严重?   当然,这都是小事。只要儿子能出人头地,做父亲的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可儿子近来干的都是些什么呀?!   鲁家这门婚事很好,一定要争取到手,那薛家这边就得断得干净利落,不能有半点含糊!   薛德诚只是死了,生前的人脉还在,把薛家得罪得太狠,儿子今后在文人圈子里如何做人?!春柳县固然是乡下地方,可春柳县的书生是会四处走动说话的!   古书字画什么的,都是外物,顶多是拿来送礼罢了。若为了这点小利,就坏了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哪怕事情只有春柳县的人知晓,可他们家又不是不回老家去了。   石老大算计了大半辈子,才为自己挣下了一份体面的家私。县城的油坊、铺面和乡下的田庄,乃是他一生心血。若不是因为战乱,他是断然不会抛下家业,远走他乡的。将来仗打完了,他还想回去继续做他的土财主呢!   儿子一心要在德州落户,顺便改换了他这个父亲的商籍。可改籍在春柳县老家也能做,他与县衙的人相熟,办事还更方便呢!从前不办,只不过是妻子不肯舍了娘家产业,他也舍不得油坊的丰厚利润罢了。   若是儿子当真有了更好的前程,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何必非得离乡背井?就算要与薛家退婚,也没必要断了自己的后路!   还有,要攀高枝儿,也是有讲究的。事情没办成之前,行事就得格外小心。   他当年为了求娶油坊家的千金,费了多少功夫?差点儿做了上门女婿,才把人娶到手了。如今妻子娘家家业尽落入他手,他没做赘婿,妻子也顺从,心中说不出的称心如意。   倘若当年他有半点沉不住气,又焉能有今日的光景?!   儿子要走他的老路,也得沉得住气才行。人还没娶到手呢,怎能留下一堆小辫子?! 第四十二章 父子生隙   老苍头年纪虽大了,却依然身姿矫健,行动利索。   他很快就把所有箱子都搬上了马车,整个过程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   薛德民与薛绿见状,也无意继续跟石家人歪缠下去,便干脆地告辞了。   石老大看到儿子板着一张脸,心里恨铁不成钢,怨儿子连表面功夫都不会做,只得叫上女儿,一同送客出门。   在大门外,他看到邻居家又有人出来,还望向了自家的方向,面对薛德民的笑容顿时更亲切了几分:“薛兄此去,一路上多多保重。只盼着你我两家人都能平安顺遂,不久之后战事平息,你我还能在家乡重聚。”   薛德民瞥了邻居家一眼,便知道石老大是想在邻居面前装模作样,仿佛只是正常送别了熟人访客一般,而不是刚刚给儿子退了婚。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不过他虽无意配合石老大装相,可退婚办得顺利,想要的东西也全数要回来了,他心情大好,无意节外生枝,便淡淡地回了一礼:“保重。”   说完后,他转身就招呼侄女上马车。   薛绿应了一声,回头与石六娘告别,压低声音提醒她:“别忘了我先前说过的话。”   石六娘悄悄看了父亲一眼,低声快速道:“我明早会再去针线铺子。我有话告诉你。”   薛绿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到马车边,扶着大堂兄薛长林的手臂上了马车。   这时候她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黄梦龙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偶然与她视线对上,便迅速转开头去,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走进了一家茶叶铺子。   薛绿一边掀起车帘,钻进车厢,一边沉默思考着。   黄梦龙从来没跟薛家人见过面,石家人也没为他引见过他们,难道他还能认出他们是谁?   他虽不曾拜见过恩师黄山先生的继室杜夫人,也没正式见过小师弟薛德诚,可遇见后者的家人,也无须回避吧?为什么要逃避她的目光?还钻进店里装没看见?   薛绿在车厢中坐下,望望四周,忽然想到一件事。   从石家搬出来的箱子,这会子堆满了大半个车厢,只留下很少的空位,勉强能坐下她与大伯父薛德民。正因如此,方才她上车的时候,大堂兄帮忙掀起了车帘,黄梦龙多半也看见车厢里装着什么了。   石家父子说曾经请黄梦龙来家里欣赏过书画,那他是不是也看到箱子的模样了?   他方才表情惊疑不定,到底是因为看到薛家人出现在黄山先生的故居门前,还是因为看到了车厢里堆放的箱子?   薛德民钻进了车厢,薛绿便将这件事存在心底,没有吭声,就这么与大伯父、大堂兄薛长林一道,坐着老苍头驾驶的马车,朝自家小宅驶去。   石老大面上堆笑,热情亲切地送走了客人,方才转身带着女儿回到门里。   大门才关上,石宝生就按捺不住,从客厅里冲了出来:“爹,你方才都在胡说些什么呀?为什么要把东西全都还给他们?!那四幅画我早有用处,你怎能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还给薛十六娘了呢?!”   说完后,石宝生又转向石六娘:“六娘你也是糊涂,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你,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么?你方才又在做什么?!”   石六娘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回答:“爹吩咐了,我难道还能不听?没有这个道理呀。”   石宝生几乎气绝:“你听爹的,就不听我的话了?这就是你的道理?!”   “好了!”石老大板起脸,“六娘哪里做错了?难不成我吩咐她做事,她还能违抗不遵么?!我看你妹妹做得很对,很懂事,倒是你,怎么越发糊涂起来?   “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从前跟着薛七时,一向孝顺守礼,如今改拜了别的老师,怎么就敢冲着亲爹吹胡子瞪眼了?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石宝生怎能接受父亲这等指责?他不服气地道:“我哪里不孝顺知礼了?我为了石家的富贵,费了多少心思?!黄老师对我也提携有加,爹怎能胡乱猜疑他?万一让黄老师听见,我还怎么跟他相处?爹忘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指望他帮忙么?!”   石老大冷笑:“不指望他,那些事咱们家也不是办不了。况且这是在自己家里,我难道还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了?咋的?你嫌我是商籍,不肯跟我说话就算了,如今连我说话都不许了?这算哪门子的孝顺知礼?!”   石宝生气得直跺脚:“爹!这都什么时候了?儿子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候跟我过不去?!这里是德州,不是春柳县,没有黄老师帮忙,我怎么求娶到鲁家的小姐?这也是你一个商人能办到的事?!   “你什么都帮不上我,我也没怪你,只不过是希望你能多配合一些,别拖我的后腿罢了,这样你都不肯答应!我将来有了好前程,你不是也能跟着沾光么?为什么你就非得揪着小事不放?谁家的爹像你这般狠心?!”   石宝生憋了一肚子气,不想再跟父亲争吵下去,索性甩袖回内院去了。石老大气得胡子都在哆嗦,手指着他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石六娘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爹,您别生气,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别跟他计较。”   她扶着父亲回到客厅里坐下,又给他倒了热茶来,替他捶起了背。   石老大本来也不是气性大的人,素来精明圆滑,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他对儿子的忤逆很气恼,但女儿的乖巧则令他十分满意:“六娘啊,幸好还有你,不然我真要被你哥哥气死了!”   石六娘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她心里很清楚父母对兄长有多么重视,就算她再乖巧孝顺一百倍,在父母心目中也不可能比得上兄长的十分之一。   她只是继续做出柔顺的模样来,还主动替兄长说情:“哥哥只是太想要鲁家那门亲事了。他只要娶到了鲁大小姐,就能从此一飞冲天,再也不用为前程发愁。为了这门亲事,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一时心急,难免会说错话。”   石老大叹了口气:“鲁家这门亲事好是好,但我始终觉得你哥哥新拜的那个黄老师不大靠谱。薛七还是进士呢,他可不是这个做派,你哥哥跟着薛七读书,也从来没嫌弃过我是商籍。他到德州才几日?就嫌弃起亲爹来。   “等他真娶到鲁家小姐,成了人上人,将来为官作宰的,眼里还有我这个亲爹么?我放不下油坊的生意,还不是想多赚些银子,给他攒家底?没想到反而成了拖后腿的了。”   石六娘忙道:“哥哥只是一时冲动,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不是有句古话,叫儿不嫌母丑么?油坊是娘的家业,哥哥与我都是从小在油坊长大的,怎会嫌弃呢?”   石老大摇摇头:“你娘也跟他一个鼻孔出气,娘儿俩都蠢到一块儿去了!幸好有你提醒我,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任由你哥听你娘的唆使,做出自以为聪明的蠢事来,败坏了自家的名声。他们真以为薛家好欺负么?!” 第四十三章 挑拨   薛绿并不知道自己走后,石家父子就吵了一架,更不知道石六娘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她只是一路平静地回到了住处,便与众人一道,将箱子搬进了正房里。   奶娘已经回来了,却装作刚刚买菜去了,还烧好了一锅梨汤,等着众人回来喝:“刚买的梨,是今年秋上新收的,配上山楂干,清甜润肺,消食止渴,这个时节喝最合适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客气地谢过她,各舀了一碗梨汤喝了。后者很喜欢梨汤的味道,还跟着奶娘去厨房,多舀了一碗。   老苍头搬完东西,就去收拾马车了。屋里只剩下薛德民与薛绿,他便问侄女:“方才在石家人面前,十六娘你为何特特对石老大说了那番话?你固然是好意,我只怕石家人不领情,你白费了功夫。”   薛绿不怕自己白费了功夫。从她上辈子的经历来看,只怕她的话已经起作用了。   上辈子石宝生在新老师黄梦龙的影响下,心性、行事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薛绿再遇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几乎已变了一个人。   那时候石家父子关系日益恶化,主要是一直以来当家作主的石老大无法忍受儿子的冷漠与鄙视,与儿子产生了冲突。   再加上石老大原以为已经彻底驯服了妻子,可石太太却在儿子撑腰下,一天天地重新嚣张起来,动摇了石老大在家中的权威,他就更加无法忍耐了。   哪怕有富贵诱人的前景在吊着他,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失去了一家之主的地位。   这一世,薛绿比上辈子更早重遇石宝生。这时候的他还没上辈子那么嚣张,但与父亲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她只需要恭维石老大几句,再贬低石宝生的做法,嘲讽他不如他父亲会做人,石老大自然就会认同她的看法,对儿子更加不满。   如今,石宝生没有了她父亲的遗物做资本,没有足够份量的礼物去讨好城中达官贵人,前景只会比前世更加不堪。这样的他,还如何能再从气势上压倒当家的父亲呢?   石宝生有黄梦龙撑腰,有望攀上鲁大小姐,那又如何?他自个儿家里就不得清静,无论是想要拿回当家权威的父亲石老大,还是想要争取自己想要的婚姻的石六娘,都会拖他的后腿。   薛绿倒是想知道,这辈子他能走到哪一步?是比上辈子更早败走京城,还是成功攀上高枝儿,却在婚后被鲁家发现真面目,从此一世不得安宁呢?   薛绿对此真的挺好奇的。   不过,她不能老实说自己是在挑拨离间,因此只能拖石六娘出来做挡箭牌:“我听石六娘说过一些话,石宝生与他父亲好像生了嫌隙,是受了新拜的那位黄先生影响……”   她说了石宝生嫌弃父亲是商籍,想要趁着落户德州时改动父亲身份,因此在成事前不许父亲出门见人的事,连他在家不肯与父亲说话的八卦都说了出来。   薛德民听得目瞪口呆:“石老大原也读过几年书,家里还有百来亩地呢,兄弟还是秀才。若不是为了求娶油坊家的独女,他也不至于把自己从民籍换成了商户。他要是不换,油坊坊主断不可能把独生女嫁给他,那就不会有石宝生了。   “石宝生从出生起,他父亲就是商籍了,谁还笑话他不成?你爹都不曾嫌弃他什么,照样收他做弟子。他读书科举,何曾有过妨碍?这会子怎么就忽然在意起这种小事来?   “黄山先生门下,也有过商家子弟,谁也没瞧不起谁。这黄梦龙不是黄山先生的首徒么?还是先生和他原配从小教养大的,怎会是这般迂腐之人?他若只是瞧不起商人,也就罢了,教唆学生不敬生父,简直不配为人师表!”   薛德民越听越生气,还有些不敢相信:“十六娘,这些事都是真的么?石六娘当真是这么说的?”   薛绿点头:“当然是真的,您方才也瞧见了,石宝生看起来对石伯父可不像是恭敬信服的模样。石伯父要替他做主退婚,将父亲遗物交还我们,他都恨不得跳出来阻拦。若不是还要在我们面前装作斯文模样,只怕当场就要发火了。”   薛德民想想也是,不由得面露鄙夷之色:“石宝生真是太荒唐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竟是如此自以为是?今儿他说的那些哄人的话,连小孩都不会信,他以为自己能骗到谁?石老大屡屡要为他遮掩,反倒讨了他的嫌,真是不知所谓!”   不过如今两家已经退了婚,石家父子之间关系如何,都与薛家无关了。   薛德民无意多提,只是对黄梦龙颇有几分不满:“此人当真是黄山先生门下么?除了他自己的说辞,有谁能证明?学问倒在其次,观其行事人品,就不像是黄山先生会教出来的!石宝生跟着他,真不知道会学成什么模样。”   薛绿趁机进言:“大伯父,我也觉得这位黄梦龙先生有些古怪,行事十分可疑。您发现没有?石宝生一家好像都不知道黄梦龙是黄山先生门下,算是爹爹的同门师兄。石宝生还很害怕黄梦龙知道自己的底细,显然是两头互相隐瞒呢。”   薛德民想了想:“确实如此。石宝生说了半天的话,都没提到自己拜的两位老师出自一门,估计是真的不知情。可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德州城里的黄山门人个个都知道黄梦龙的出身,他又何须隐瞒新收的弟子呢?”   薛绿道:“不管这黄梦龙是不是出身黄山先生门下,先生去世多年,他既不去拜见师母,也没参加师母的葬礼,更是拒绝与同门师弟相见,显然对杜夫人与爹爹都毫不在意。   “这样的人,即使您与他结识往来,也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实在没什么意思。咱们何必费这个功夫呢?他要与我们做陌生人,我们便也索性当他不存在好了。”   薛德民想想也是:“你爹的几位同窗都说,这个人不大好相处。他明面上看着亲切,说话也是出口成章,可认识久了,就会发觉他与大家不是一路人。你爹的几位同窗虽然与他有来往,但心里其实并没拿他当自己人。”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没必要相见了。薛德民此番来德州,不是来游玩访友的,他还有正事要做呢。如今正事才办了一半,接下来还有另一半要忙活,实在没精力去理会不相干的闲人。   他便对薛绿道:“罢了,横竖你如今与石家再无干系了,自然也没必要去结识石宝生新拜的老师。那黄梦龙是否可靠,又与我们何干?这是石宝生自个儿挑的老师,是好是坏,都由他自个儿担着去。   “明儿我便去联系谢管家,看他那边进行得如何了,都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再者,咱们退完婚,也拿回了东西,接下来就该考虑回程了。这件事,我们还得看谢管家那边是什么章程呢!”   这是正理。薛绿没有任何异议。 第四十四章 石家的老招数   薛德民唤了儿子一声,父子俩回房去说话了。   奶娘还在厨房里忙活,薛绿便留在正房里,仔细检查刚搬回来的箱子,将所有古籍字画重新整理好,回头还得再贴上封条,才好往家里运呢。   两辈子了,她终于拿回了父亲的这批遗物,心中说不出的快慰。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扭转自己上辈子的命运,但能彻底摆脱石家人,她心里已经十分满足。大不了将来就做个逃亡的罪眷好了,天下之大,她何处去不得?反正她不可能再受石家人的磋磨,也不可能再进宫做一回任人欺凌的卑微宫女。   薛绿心情很好地忙活着,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走过去一看,竟然是老苍头。   老苍头站在门槛外,回头望了厨房的方向一眼,才低声对薛绿道:“姑娘,今儿周娘子跟着咱们去了老宅外头,私下跟石家的胡永禄见面了。”   薛绿怔了一怔,忙把他迎进屋中:“苍叔,麻烦您跟我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   老苍头走进屋中,没有关门,时不时还往厨房的方向张望一眼,提防奶娘会过来听见他说的话。   他原是杜夫人的陪房,曾在杜夫人陪嫁的那座大宅里住过许多年,十分熟悉它的结构格局,自然也清楚,从那大宅的后门出来,是可以沿东边的夹巷来到街面上的。他今日就瞥见胡永禄从那条夹巷里出来了。   原本老苍头只是随意瞥一眼,却发现奶娘竟然跟胡永禄打了招呼,两人隔着十来尺,没说一句话,就很有默契、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中。他心生疑惑,便跟了上去,也因此听到了这两人之间的对话。   奶娘如何指责石家人行事且不提,薛绿会被父母许配给石宝生,居然有奶娘劝说薛太太的功劳,而她这么做,是因为听了胡永禄的话,这件事老苍头十分震惊。   仔细听下去,奶娘与胡永禄不但是同村出身,近年似乎还有了某种情愫。奶娘丧夫丧女多年,很可能也考虑过,要跟随从小奶大的姑娘薛绿出嫁,然后到了石家后,便与胡永禄做一对夫妻,也好帮助薛绿在婆家站稳脚跟。   胡永禄从小在油坊里做事,早年石太太的父亲油坊主还在时,他曾经听油坊主做主牵线,娶过一房妻室。对方是县里寻常人家的女儿,但小有姿色,十分期待他日后上位做了油坊掌柜,自己也能跟着成为掌柜太太。   但后来油坊主为女儿招了石老大为婿,将家业交给女婿打理,放弃提拔胡永禄成为掌柜。等油坊主一死,他甚至连油坊伙计这份收入还算优渥的差事都丢了,沦为石家仆从,他妻子嫌弃他没了前程,便与他和离了。   胡永禄据说曾经考虑过再娶,只是石家无人替他操持,事情便耽搁了下来。   他在石家的雇佣期还有好些年,本身又能写会算,颇得石宝生重用,很有希望成为石家管家——倘若石宝生真能混出头,这还真是一份体面的差使。   奶娘比胡永禄大三岁,但如今还不满四十,身体一向很好,又曾经有过生育。她若嫁给了胡永禄,还有望为他生儿育女。若不是薛石两家的婚约出了问题,他二人之间的私情说不定还真有望修成正果。   老苍头不反对奶娘再嫁,可他觉得奶娘瞒着主家,与别家的仆从有私情,还为此促成了主家姑娘的婚约,就有些过分了。   倘若石宝生人品正直,前程光明,能成为薛绿的依靠,也就罢了。如今石宝生明摆着品格低下,忘恩负义,差一点儿就害了薛绿的终身。奶娘所为,便有了因私害主的嫌疑。   老苍头觉得自己不能隐瞒主家,才会把自己听到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薛绿。   薛绿直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奶娘因为听胡永禄吹牛多了,便相信了石宝生是她的好归宿,因此才会一再为石宝生说好话,促成她订婚,反对她退婚。   不过,一旦知道了石宝生的真面目,奶娘就改变了想法,并没有因为胡永禄的谎言,就继续站在石家那一边,可见奶娘对薛家、对她依然是忠心的。   薛绿还怀疑,上辈子奶娘也是抱着投奔心上人的想法,才会怂恿她离开亲族,去寻找石家的。没想到石家翻脸不认人,还将她扣下,企图榨尽她的利用价值,奶娘为此悔恨不已,兴许也遭到了胡永禄的抛弃,才会想不开寻死的吧?   不……奶娘上辈子其实死得有些不明不白,未必就真的是自尽。可惜真相已经无处查证了,她只需要知道奶娘的真心就好。   薛绿暗叹一声,便问老苍头:“后来呢?胡永禄劝奶娘跟他走,奶娘是怎么回复他的?”   老苍头的回答不出薛绿所料:“周娘子拒绝了,反倒还劝胡永禄,说石家行事越发荒唐,将来不定是个什么下场,让他早作打算。横竖如今兵荒马乱的,胡永禄只是受雇于石家,不是卖身给他们,要脱身也不难,回春柳县去就是了。”   不过胡永禄并没有答应奶娘。他反倒觉得石家前景看好,石宝生很快就要发达了。他若留在石家做事,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富贵人家的管事,比从前梦想的油坊掌柜强一百倍。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离开石家呢?   胡永禄与奶娘未能达成共识,不欢而散。胡永禄转身就回了石家,奶娘自个儿走了。老苍头惦记着马车那边,迅速赶回到黄山先生故居门前,正好赶上石六娘出来唤人。   老苍头还提到了一件事:“周娘子问胡永禄,石家凭什么觉得石宝生一定就能娶到鲁大小姐了?胡永禄说,石家十分擅于哄骗大家闺秀,石老大已经成事过一回,如今又教唆儿子用上了自己的老招数,果然屡试不爽。”   薛绿愣了一下:“老招数?”是指石老大成功娶到了油坊老板独女这件事吗?   石老大年轻时是怎么哄姑娘开心的,薛绿并不知晓,不过她曾听人议论,说石老大能说动油坊主将爱女下嫁,是因为他承诺会让儿女随母姓,继承母家的香火。这就相当于是他答应给油坊主做上门女婿了,只是明面上是娶妻罢了。   事实上,石老大娶妻后,除了改为商籍,又继承了油坊之外,没做任何与上门女婿相关的事。妻子娘家的家业是他掌着,儿女跟着他姓,石太太连家里的大钱都做不了主,可见石老大当年的承诺只是在哄人罢了。   难不成,如今石老大还想让儿子对着鲁家千金,也这么哄骗一回?   可就算鲁家千金象石太太这么好骗,只怕鲁家老爷也不像油坊主那么天真,鲁家的亲戚也不会坐视石宝生乱来。最重要的是,鲁家是有儿子的!   那虽然是个庶子,病蔫蔫地活了许多年,好像随时要夭折的模样,可他一直活着。上辈子直到薛绿顶替石六娘进宫做了宫女,鲁大小姐在京城嫁人为妻,鲁家这个庶子也依然活得好好的,鲁老爷根本不需要招婿上门,让外孙继承家业。   石家父子的算盘,恐怕根本打不响吧? 第四十五章 提醒   薛绿问老苍头:“胡永禄的意思,难不成是指石宝生打算向鲁老爷承诺,将来娶了鲁大小姐后,生下的儿女会随鲁家姓,继承鲁家的香火?”   老苍头点头:“胡永禄就是这个意思。虽说石家人没有明言,但胡永禄私下听石宝生跟鲁大小姐说话时透露的口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石宝生比他父亲还要更进一步。   石老大当年承诺的是,让儿女随母姓,继承油坊主的香火与家业,但油坊等产业的经营还是要交给他这个“上门女婿”的。   因为石太太没有经营的才能,油坊主原本才会打算提拔一个掌柜上来打理铺子,女儿坐收红利即可。而有了女婿,他就没必要将家业交到外人手中了。   石宝生对鲁大小姐说的却是,他一心要走科举仕途,不可能分心去料理鲁家的家业,做上门女婿也会影响他的名声,所以表面上他是娶妻,妻家的产业,自然要交给妻子去打理,将来也要交给妻子与他所生的儿女去继承。   鲁大小姐其实不大喜欢庶出的弟弟,也很有兴趣成为家业继承人,因此轻易就被石宝生挑起了野心,期待着将来等弟弟夭折了,她便会成为鲁家的真正掌权人,掌管鲁家偌大的财富。   这种心思,她是不会告诉自己父亲的。鲁家庶子再卑微,也是鲁大老爷唯一存活的儿子,鲁大老爷还盼着他能长寿安康、延续香火呢。若是知道女儿盼着儿子死,只怕他对女儿的疼爱就要大打折扣了。   出于这种心理,鲁大小姐变相成为了石宝生图谋鲁家家产的盟友。只要石宝生没有让她失望,她就不大可能会选择其他的婚姻对象。因为别的男人就算同样有心图谋鲁家的产业,也不会把这份家业交给她去管理,只会选择侵吞鲁家。   老苍头听到胡永禄这么说时,心里真的很吃惊。虽然石家又起了吃软饭的心思,一点儿都不出奇,可石宝生能用这种理由哄住鲁大小姐,还真是令人意外。   说不定石宝生这回真的能将鲁大小姐娶到手。他家世寻常,反倒是个有利的条件。换作其他家世出身好的公子哥儿,谁能给鲁大小姐这样的自由?   老苍头只质疑一点:“石老大当初求亲时许下的诺言,根本没几条是能做到的。石宝生跟他老子这么象,将来当真会信守承诺么?鲁大小姐这会子以为自己能从婚事中得到好处,可将来若是石宝生翻脸不认人,她又能奈何?”   薛绿倒是有不同的意见:“鲁大小姐跟石太太可不一样。石太太是独生女,性子不好,与亲友关系生疏,就算石老大违背承诺,也无人替她做主。可鲁家有好亲戚,还是有权有势的亲戚。除非石宝生权势超过肖家,否则休想顺利吃绝户。”   虽说鲁大小姐也是肖家的亲戚,可她父子三人本就是旁支继承了嫡支的财产,与肖老夫人并非直系血亲。肖老夫人会庇护鲁少爷这个庶出的旁支侄孙,期盼他延续鲁家香火,却不可能支持嫡出的旁支侄孙女谋夺她父祖留下的家业。   即使鲁家那位庶子不幸夭折,肖老夫人也只会想办法从娘家族人中另寻继承人,而不是让外姓的侄孙女婿继承鲁家家业。   没有了兴云伯府肖家的支持,鲁大小姐就只是寻常的商家千金而已,能耐有限。石家的如意算盘,注定是打不响的。   不过,鲁家家业谋不到手,不代表石宝生就求娶不到鲁大小姐。这就得看他二人是否能打动鲁大老爷了。上辈子他们没能成功,这辈子兴许会有不同呢?   说实话,薛绿心里不大看好石宝生,但她很乐意看戏,只盼着石宝生动作利索些,别等到她离开德州,他还一事无成。   薛绿笑着对老苍头道:“石家人挺会算计人的,只是德州比春柳县兴旺许多,德州人也比春柳县人精明,未必会上石宝生的当。咱们只管看他施为便是,横竖不与咱们相干。”   老苍头没有意见,不过他其实更期盼石家能狠狠摔一跤,要狼狈地滚出黄山先生的旧宅才好呢。   石家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不过是暂时借住在那座宅子里,就有脸往大门上挂“石宅”的匾额了,真真好厚的脸皮!   薛绿安抚了老苍头几句,又请他继续留意奶娘的动静,看她是否继续与胡永禄保持往来。薛绿虽无意阻止奶娘再嫁,但又担心她会被胡永禄所骗,少不得要多提防几分。   不过,奶娘既然不打算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薛绿也无意揭穿她,免得她脸面上过不去。为此薛绿还特地请求老苍头帮忙保密。老苍头自然无意泄露旁人的私事,爽快地答应下来。   晚饭的时候,奶娘特地精心做了几道好菜,得到了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的夸奖。   薛绿便对奶娘说:“退婚的事已经办妥了,被石家带走的东西也拿回来了。咱们到德州要办的事,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得看谢管家那边的收获了。   “大伯和大堂哥明日会出门找谢管家打听。奶娘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就得动作快些了。我们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启程离开的。”   奶娘有些惊讶,忙道:“也没什么需要采买的,春柳县该有的都有。县城里的大户被洪安那凶徒抢走了存粮,咱们家在村里,倒是还好。今年新收的粮食都还没卖出去呢,留着也够咱们吃上一两年的了。”   薛绿不敢如此乐观:“战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蔓延到春柳县,咱们还是早作打算吧。若是要离家远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可不仅仅是粮食而已。”   奶娘顿时肃然:“姐儿说得有理,我心里有数了。”   薛绿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吭声。倘若奶娘还想要与胡永禄见面,那出门采买便是她最好的机会了。不知这一世,她会怎么做呢?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起来,薛绿梳洗完毕,吃过早饭,便送走了要出门找谢管家的薛德民父子,以及声称要出门采买物资的奶娘。   她自己叫上老苍头,坐着马车又去了老地方,依旧在茶摊的角落里等待着石六娘的到来。   石六娘今日来得比先前晚了一些,城隍庙周边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她本想象往常那样,装作先去针线铺子买丝线,再往隔壁书铺转一圈,与心上人说几句话的,无奈两家铺子都有不少客人,她只得先往茶摊上来了。   薛绿给她倒了杯茶,叫了点心,冲她微微一笑:“昨儿你们家是不是很热闹?你哥哥的打算落了空,一定很不高兴吧?”   石六娘苦笑了一下:“可不是么?他气得跟爹吵起来了,两人不欢而散。当时闹的动静太大,隔壁都听到动静了。昨儿傍晚就有邻居嚼舌头,我哥哥费了不少功夫去解释呢。”   她顿了一顿,才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小事。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将来千万要小心我娘和我哥哥。虽说你已经退了婚,但我娘心里很不高兴,磨着哥哥说,将来得了势,定要报复你呢!” 第四十六章 劝说石六娘   薛绿听石六娘详细复述了石家母子俩的对话,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虽然上辈子石太太对她就很刻薄无情,但她以为那是因为薛家失势的缘故,万万没想到石太太对她还有这么大的怨气,实在不知道这是从何而起。   薛绿一脸茫然地问石六娘:“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娘?我记得我和我爹娘一向对你们家十分客气来着。”   石六娘面露愧色:“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娘……她自己钻了牛角尖!”   虽然石太太不肯在儿女面前说实话,但石六娘昨晚有心打听,便私下寻了母女俩独处的机会,顺着母亲的口风,哄她高兴,引得她说了不少真心话。前后联系起来,石六娘也大致猜到母亲是怎么想的了。   石六娘实在没脸将实情详细告诉薛绿,便只含糊地说:“我爹一心想让哥哥娶到薛姐姐你,所以没少怂恿我娘去巴结讨好薛伯母。我娘心里不乐意。她更想让哥哥娶个柔顺听话的媳妇。而你家世好,她拿捏不了你……   “无奈她拗不过我爹和哥哥,只得在心里盘算着,等将来娶了你进门,再给你立规矩。没想到你要退婚,她再也无法冲着你耍威风,因此才想着,将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出了这口气……”   薛绿只觉得无语。   石太太素来就名声一般,县里许多人都说她泼辣、厉害,可薛绿见过她与石老大、石宝生相处时的情形,只觉得她色厉内荏,不是什么难缠的麻烦人物。   万万没想到,石太太原来一直把她当成了软柿子。   如果她父亲没有去世,就算她嫁进了石家,做了石太太的儿媳,难道就会任由婆婆欺负吗?石宝生还指望着老师提携呢,又怎会得罪他们父女?   即使她父亲去世,薛家又不是没人了,在春柳县的势力,也不是区区石家能比的,还能坐视她受婆家欺负不成?   上辈子她无力抵抗石家欺凌,只是因为她与亲人断绝了联系,又背着罪眷的身份,不敢公开向外求助而已。这辈子她不是罪眷,带上伯父堂兄到德州来退婚,石家人敢说半个不字么?   石太太自己所嫁非人,在家中说话不管用,不想着自己立起来,反倒冲着更弱势的人耍起了威风,真不愧是石老大的妻子、石宝生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趋利避害。   石六娘有这样的父母和兄长,能出落得如今这般品行,也挺不容易的。些许小私心、小算计,薛绿就无意放在心上了。   她真心劝说起石六娘:“你的婚事,你真的没什么打算吗?那天我劝你的话,你仔细想过没有?”   石六娘双颊一红,偷偷看了书铺的方向一眼,才小声道:“想是想过,可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是喜欢书铺里的古二哥,可她连告诉父母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天由命……   薛绿却道:“我打听过一些吉安堂书铺的事。那位小哥是他家里的老二,读过几年书,不过没有举业。他哥哥已经过了县试,他则负责打理家业,听说为人品性、说话行事都很正派,性子温和,目前尚未有婚配。”   石六娘脸上的红晕顿时深了几分,不过却听得十分认真。她早想打听心上人的消息,无奈没有门路,也不敢随意找人搭话,还不如薛绿一个刚来德州没两天的人知道得多。   薛绿又道:“吉安堂古家是德州望族古家的旁支,也算是有根底的人家。若是你们家没有编造出个书香名门的家世来,你二人原是门当户对的。就算油坊不如书坊清雅,你哥哥有秀才功名,又胜过许多了。”   石六娘眼巴巴地看着薛绿:“薛姐姐的意思是,古家……不会反对我嫁给他家次子?”   薛绿笑笑:“若是你哥哥愿意指点古家长子的学业,他家有什么理由反对呢?古家是望族不假,可吉安堂这一支只是旁支罢了,家境只是小康,没那么傲气。我听说古家长子未过门的妻子,家里是开酒铺的,两人是青梅竹马。”   石六娘顿时心生希冀。酒铺的女儿与油坊的女儿相比,不过是半斤八两。古家打算让长子去考功名,还能接受酒铺的女儿做长媳,就没理由反对打理书铺的次子迎娶油坊的女儿。   看来她真的可以暗示一下心上人,让他上门提亲了?   薛绿却提醒她:“关键是你家里。你父母哥哥能答应把你许配给古家小哥吗?眼下你哥哥有望高攀贵女,你们一家人的心气都高着呢,当真能看得上古家旁支的子弟?”   石六娘僵了一下,又泄了气。是呀,最难办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薛绿还道:“你得尽快想办法了,不要拖拖拉拉,犹犹豫豫的。若是说服不了你母亲和兄长,至少要拉拢一下你父亲。他好歹还是一家之主呢。”   石六娘咬了咬唇。若只需要说服父亲,她眼下还有几分把握。这两日他们父女的关系亲近不少。哥哥处处与父亲对着干,父亲自然对她这个孝顺贴心的女儿更看重几分。只不过,如果她想做的事有损石家利益,父亲还是不会答应的。   薛绿又道:“近日我打听过你哥哥在德州结交的人都有些什么样的家世背景,发现鲁家有个远支族亲,在官府做事。他是个鳏夫,四十多岁了,膝下有一儿一女,丧妻三载,正寻思着要续娶一房,好替他打理家务、教养儿女呢。”   她没有把话点明,但看向石六娘的目光中饱含深意。   石六娘立刻就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可能……哥哥不至于这么对我……”   可是……石宝生真的不会这么对妹妹么?   他有心要做鲁家的东床快婿,若是有个鲁家远支族亲的妹夫,本身就成了鲁家的姻亲,求亲岂不是更有把握了?哪怕真正的家世背景泄了密,鲁家也不至于对亲戚翻脸不认人吧?   况且,石宝生正有心要在德州落户,更改父亲石老大的商籍身份,若有个在官府做事的妹夫,办事岂不是更方便了?只要妹妹能笼络住这个妹夫,说不定他们还能瞒过鲁家人,把事情办好呢。   石六娘越想越觉得,兄长当真有可能拿自己做筹码,去争取更大的好处。只要他能飞黄腾达,牺牲一下妹妹的婚姻又如何?他自己的婚姻,也没少被他当作筹码。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把妹妹嫁进富裕的鲁家,是为了她好呢!   石?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薛绿斩钉截铁地道,“我一个外人随随便便都能知道的事,你若有心,还怕找不到人问吗?你只管打听去。”   她真的没有骗石六娘。上辈子真的曾经有这么一门婚事提上日程。只是石宝生还没来得及把妹妹卖出去,他就先被人拆穿了谎言,被鲁家拒婚,然后灰溜溜地跟着黄梦龙离开了德州。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第四十七章 路口的变故   石六娘面色发白地离开了茶摊。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针线铺子门前略站了一会儿,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吉安堂书铺。   书铺这时候暂时没有客人,而老伙计又恰巧回了后堂,店里只有古仲平在,正是她与他说话的好时机。她没有闲功夫先往针线铺子那边做戏。   她的时间不多了,若是不能尽早与古仲平达成默契,这门婚事根本就无从谈起……   薛绿看着她的背影,心知她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可再艰难,这个时节她与古仲平的婚事还有几分成事的可能。若是错过,将来她很有可能就只能成为古仲平的二房良妾,两人再是情投意合,也免不了留下巨大的遗憾。   更何况,两世情况多有不同,说不定这辈子石六娘连给古仲平做妾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父兄许配给其他人,抱憾终生。   薛绿希望石六娘能逃过不幸的命运,但她如今帮不上多少忙,只能尽量鼓励、劝说对方了。   当然,若是石家因为石六娘的婚事变化而生出什么波澜,石宝生的野心之路因此受到某些阻碍,薛绿心里也会很高兴就是了。   薛绿付了茶钱,转身走向了马车的方向,与老苍头会合,一同折返住所。   今日薛绿在茶摊上待的时间长些,回程的时间比平时更晚,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车马越来越多。他们的马车走得不如来时顺畅,还在一处拐角路口处遇上了事故。   前头不知是哪家的马车撞上了路边的摊子,车夫与摊主争吵起来,摊子上好些装满了果子的竹篓滚了一地,堵住了半边路。偏偏对面又有一辆大马车迎面驶来,为了不撞上站在路中央的车夫,无奈停了车,就把另外那半边路也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老苍头无奈地把车停下了,看了一会儿热闹,便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小声对车厢中的薛绿道:“姑娘,前头那车夫,我瞧着眼熟,好像是董家的人。”   董家,就是黄山先生继室杜夫人的娘家。老苍头原是杜夫人的陪房,在董家生活了许多年,自然熟悉董家的人。   薛绿便道:“那苍叔你快去前头看看,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量帮一帮。”   杜夫人的兄弟子侄目前都宦游在外,还在德州的都是隔房的族人了,与薛家关系平平。不过黄梦龙娶了董家的女儿为妻,借上了董家的力,在德州混得风生水起。薛绿还是挺想与董家重新熟悉起来的,总不能便宜都让黄梦龙占了吧?   老苍头闻言,便停稳马车,上前去与那车夫搭话了。   他并未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好言相劝,让车夫与摊主以和为贵,不要光顾着争吵。   摊主嚷嚷着车夫把他要卖的果子给撞坏了,若不赔钱,他绝不肯依;车夫却道:“我好好地驾车走在路上,是他忽然把果子丢到路中间来,我没提防碾上去了,他就嚷嚷着要赔钱。这分明就是碰瓷!”   周围有旁观者目击到了事情发生的情形,纷纷附和车夫:“确实如此,是那摊主不讲理。”   摊主却拉上几个人高马大的同伴:“你们都是一伙的,故意欺负我们乡下人!难不成我们的果子就白白被碾了?不行!你们一定要赔钱!”   路人见状,纷纷露出畏惧之色,转身避走。很快,路口处就只剩下了车夫与摊主一伙人,以及两辆路过的马车。   车夫又气又怕,他一把拉住了老苍头:“苍师傅,您还记得我么?我是洗墨呀。十几年前,我就是跟您学的驾车。我是您的徒弟,您可不能不管我呀!”   老苍头本来见他好像没认出自己的模样,心里还有些纳闷的,如今闻言,脸上便露出几分笑来:“原来你还记得我?我记得有人说你好像给董家出嫁的姑奶奶做了陪房,车里坐的可是你新主家的人?”   洗墨露出了苦笑:“没有,车里是空的,是主家急着要用车,命我把车赶过去,谁知半路叫这几个人拦下,定是要迟了,回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挨骂呢,但愿别丢了差事才好。”   老苍头见他身上穿的寻常,猜想他大概混得不大如意。   想起两人同在董家的岁月,他低叹一声,道:“这几个人看起来不是善茬。寻常乡下汉子,岂敢在德州城里撒野?你这马车上又有董家标记,他们依然撞了上来,显然是别有用心。你还是尽量报官处置吧。官府总会给董家几分薄面的。”   洗墨苦着一张脸:“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若是主家知道这事儿闹上了官府,我是被人算计的,兴许会罚得轻些。”说着又扯住老苍头的衣角,“苍师傅,我嘴笨,怕一会儿见了官差不懂说话。您留下来帮帮我吧?”   老苍头想想自己也没什么急事,便道:“那你略等我一等。我去跟主家打声招呼。”   他回到马车边,把事情跟薛绿说了。薛绿掀起车帘一角,看了那名叫“洗墨”的车夫几眼,总觉得有些眼熟:“苍叔,这人从前是在董家做小厮的吗?如今又是在哪家为仆?”   老苍头想了想:“他原是董家三房的小厮,小时候给少爷做书僮的,只是为人不大机灵,在书房没待两年,就被赶到外院来了,这才跟我学起了驾车。   “我随夫人去春柳县时,他还在董家三房呢,后来有人说他给出嫁的姑奶奶做了陪房,但那位姑奶奶嫁的是哪一家,我就记不清了,左不过是德州城里的大户人家。”   薛绿心想,以她上辈子一进德州,没两日就被困石家的经历来看,她会觉得这洗墨眼熟,八成是见过他随主家到石家去做客,甚至还跟着主家进了二门,否则不可能被她瞧见。   但是,能跟着主人出门做客,还直接进了二门的,绝不可能是一个落魄的车夫而已。   再加上他是董家姑奶奶的陪房,常去石家的董家姻亲,还能是谁?八成是那位黄梦龙先生了。   薛绿对董家没什么意见,但如果要她帮助黄梦龙的人,她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了。   不过,既然是老苍头的熟人,哪怕是看在老苍头的面上,她也不能太过绝情了,便道:“苍叔你只管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反正接下来我也没什么事要做,正得空闲呢。”   老苍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谢过了薛绿的体谅,眼见着洗墨又跟摊主一伙人吵起来了,似乎要动手,忙跑过去劝架。   薛绿放下了车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翻出一本刚从吉安堂书铺里买的新书,慢慢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马车厢往下沉了一沉,随即慢慢往后退,似乎正在驶离那个被堵塞的路口。   她心中纳闷,前方的纠纷还没解决,她还能听到老苍头替洗墨出头、与人争吵的声音,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将马车驶离?   这不可能是老苍头!   她面色微变,扔下了新书,一把掀起了车帘,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背影出现在车夫的位置上,正操纵着马车,迅速驶离老苍头所在的路口。   这人是谁?!他要干什么?! 第四十八章 铜刀制敌   马车退出路口,便迅速折往另一个方向,加快速度前行。   薛绿不知道这个车夫是从哪里来,又为何要驾走自家的马车,是否要对自己不怀好意,她只知道,绝不能让这人把自己带走。   她如今刚刚重练了几招剑法,对上寻常壮汉,还勉强能应付。对方人一多,她就吃力了。哪怕仗着剑法招数周旋一二,也撑不了多久,因为她目前并没有内力支撑,很快就会力竭。   既如此,她就必须趁着马车还未远离老苍头视线,及时制服这名车夫,以免落入对方同伙的包围之中,老苍头也能及时赶到护她平安。   薛绿心念电转间,已想到应对之法,便高声大喊:“苍叔!”同时从袖中抽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黄铜裁纸刀,用尽全力,朝着那车夫背上重重刺了下去。   那车夫估计没把车厢里的弱质少女当一回事,直接背对着她,毫无提防,只一心驾驶马车朝前飞驰,冷不防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手上一麻,拉住缰绳的手便松脱了。   随即又有一股大力从后方袭来,正中他后腰,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踢下了马车,滚到路边,额头磕中了墙根下的碎砖,立刻糊了一额头的血。   薛绿一脚将那车夫踢下车,便迅速窜上前去,取代了车夫的位置,拉紧缰绳,控制着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等到那车夫挣扎着爬起身来,要朝她扑过来时,老苍头已飞奔赶到,一脚踢中他背心,叫他当场口吐鲜血,扑倒在地,人事不醒了。   薛绿见状松了口气,正想与老苍头说话,眼角却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人影闪过,转头望去,发现那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与那受伤的车夫穿着相似,兴许就是车夫的同伙!   薛绿还未叫老苍头注意此人,后者已经往那人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人转身就跑,速度极快。虽然老苍头很快就追上了人,扒住对方肩头欲将人掀翻,可那人的身手居然很不错,不但拳脚有力,行动还十分敏捷。两人迅速对了几招,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老苍头虽然勇武,但毕竟年纪大了,这些年又一直在悠闲养老,在武艺上多少有些松懈。他想要阻止对方行凶不难,但要彻底留下对方,却有些力有不逮。   那人像是泥鳅一般滑溜,瞅见老苍头露出破绽,便装作要攻击的模样,实际上是趁着老苍头后退防御时,迅速转身窜逃了。   老苍头这才反应过来,气得骂人,立刻追了上去。   这一带都是民居,主路不宽,只容得下两辆马车并排行走,倒有许多五六尺宽的巷子,弯弯绕绕,相互交织,如蛛网密布。若不是熟悉城中路况的人,走在其中很容易迷路。   不过老苍头本身就是德州人士,在这里住了许多年,又为两任旧主赶了许多年的马车,薛绿并不担心他会迷路,只是有些担心他独自对上车夫的同伙们,会吃大亏。   那车夫且不提,他的同伙身手着实不错。幸好她方才及时把前者踢下了车,否则马车再往前行驶一段路,那同伙便会上车会合,她一人对上他们二人,就更加没有胜算了。   这两人怎会盯上了她?   薛绿正疑惑,便听得方才向老苍头求助的董家三房旧仆洗墨走过来打招呼:“您是薛家小姐吧?方才这是怎么了?那人难不成是拐子?”   薛绿转头看他:“拐子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公然拐人吗?德州的拐子这么大胆?”   洗墨干笑了一下:“一样米养百样人。小的不想给德州抹黑,却也不敢说,这地方就真的没有那么大胆的拐子了。那起子恶人,倘若是胆小怕事的,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买卖。”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薛绿回头看向马车后方:“那个摊主肯放人了吗?方才我还听到他拉着你和苍叔,不肯放你们走呢。”   洗墨干巴巴地道:“他拦着我,只是为了碰瓷罢了,眼见着有更可恶的坏人行恶事,我们急着救人,他们自然不能再拦着了,否则我们去告官,说他们与拐子是一伙的,故意拦住过路的马车劫人,他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薛绿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洗墨却主动伸出手去拉马车的缰绳:“薛小姐,小的来替您驾车吧?那拐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在附近,小的还是先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吧?苍师傅去追人了,还不知几时才会回来呢。”   薛绿却不是很相信他,心里对他有可能是黄梦龙的仆从十分在意,便依然紧拉着缰绳:“不必麻烦你了。苍叔不会走远的,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刚刚才在老苍头眼皮子底下遇险,老苍头又怎会为了追人,就长时间离开?   洗墨却道:“薛小姐不必客气。小的是董家的人,又是苍师傅的徒弟,遇见了您,出点力也是应该的。”说着就抓住了缰绳。   薛绿立刻就起了疑心。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苍头又不是真的离得远了,这洗墨为何非得抢过马车的缰绳?他真的只是好心想帮忙吗?   她想到早上自己坐车去茶摊时,一路太平无事,偏偏回程时遇上有人拦路,有熟人引走了老苍头,便有人企图驾走她的马车,这当真只是巧合么?   倘若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有意为之,那么造成了道路堵塞的洗墨,当真是一无所知的无辜人么?   这么想着,薛绿右手紧紧拽住了缰绳,同时左手轻轻拂过洗墨肘部关节处。洗墨只觉得手臂一麻,手就松开了缰绳,后者的控制权又再度被薛绿夺了回去。   “你想做什么?!”薛绿当场翻了脸,左手还抽出了那把黄铜裁纸刀,“那拐子想驾走我的马车,你如今又想不顾我的想法,驾走我的马车,难不成你与拐子是一伙的?!”   洗墨盯着铜刀锋利的刀刃上残存的血迹,笑得十分僵硬:“怎么会呢?薛小姐,您误会小的了,小的只是想帮忙!”   “我如今不用你帮忙,你给我离远点儿,再想抢走我的马车,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了!”薛绿露出冷笑,“那拐子刚才挨了我一刀,如今还躺在路边呢。你是不是也想尝尝那滋味?”   洗墨盯着路边那满头是血的车夫,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了。   就在这时,老苍头折返回来,两手空空,没有拿住任何人。   洗墨见状,不知是因为老苍头回来解了他的围,还是因为看到老苍头独自折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忙迎了上去:“苍师傅您回来了?人没抓到么?”   “叫那小子跑了,滑溜得象条鱼似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老苍头郁闷地回到马车边,“姑娘没事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车上的。”   “这都是意外,怎会是苍叔您的错?”薛绿将目光转向那受伤的车夫,“虽然没抓到拐子的同伙,但能抓到拐子也不错了。苍叔,咱们报官吧?这样的人,合该送他去坐大牢才对!” 第四十九章 可疑   老苍头没有任何异议。他对于那企图驾驶薛家马车离开、拐走薛绿的拐子车夫也十分生气,断不可能任其逃离。   况且,这拐子满身满脸是血,躺在路边不醒人事,也不知伤得怎么样了。后续的事不交给官府,难不成还要他与姑娘操心么?!   老苍头转头看向周围围观的人,有几个瞧着眼熟的,很有可能是从前打过交道的老街坊,随便叫个人帮忙报官,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正想张嘴,便看到洗墨冒了出来:“苍师傅,交给我吧,我替你们报官去!”   薛绿心里正提防他呢,自然不会答应,万一他一去不回,难道她和老苍头还要在这里呆等半天吗?   于是她便道:“不必劳烦你了,你不是还在跟那边的摊主争执不休吗?为着我的事,打扰了你们的正事,你还是先回去解决了你们的纠纷吧。”   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洗墨被噎了一下,双眼下意识地看向那果子摊主一行人。老苍头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那群人也跟过来了,正站在离拐子车夫不远的地方,盯着后者看呢。   摊主仿佛在跟自己的同伴说话:“看着伤得不轻呀,流了这么多血,可别出人命才好,还是赶紧送去医馆包扎了再说吧。”   他的同伴也在附和:“是呀,瞧这伤口扎得这么深,人又一直不醒,万一真死了,可就麻烦了。”说着还转头看向薛绿,“小姑娘家家的,下手还挺狠,也不担心背上人命案子。”   薛绿冷笑:“他一个拐子,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公然掳人,就算死了也是他活该!要医治也等官差来了再说。若是官差要将他送医,我自然没有二话。”   摊主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别那么心狠,若是伤了人命,对你的名声也不大好吧?就算是这人活该,可谁家又乐意娶个杀过人的媳妇呢?”   薛绿丝毫不为所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都行,反正我是不能放人的,万一他是装晕的,一会儿逃走了怎么办?这么大胆的拐子,一旦逃走,天知道这德州城里又有多少好人家的女孩儿要遭殃?!”   围观群众们听得纷纷点头,都觉得她的话有理。反正杀人的名声又不用他们背,可拐子逃了,下一回指不定就祸害到他们自家或亲友的女儿头上了,当然没有同情拐子的道理。   还有人质问那摊主呢:“你为了几篓果子,跟人争执不休,才给了拐子掳人的机会,如今又一再帮他说好话,要在官差到来前把人送走,你们该不会也是他的同伙吧?”   “是呀,哪儿有这么巧的?那路口是窄些,平日里偶尔也会有马车堵在那里,可从来没出过什么拐人的事。偏偏他们在那里摆摊,就冒出拐子来了,说他们不相干,谁信呀?”   摊主与同伴们闻言沉了脸,纷纷冲围观发言的人发火:“胡说什么?!我们只是进城卖果子的,谁说我们跟拐子是一伙的?!敢冤枉人,看我不揍你!”   围观的人有几个害怕了,闭了嘴,但其他人看向他们的目光依然带着怀疑,显然并不相信他们真是无辜好人,还有人主动跑去叫官差了。   摊主见状,知道形势不妙,便不再多言,拉着同伴们转身离开了。   他们连摊子上装了果子的竹篓都没有收拾,任由它们滚落在路口处。   另一辆被堵塞去路的马车的车夫见状,高声叫唤几声,都没能把他们叫回来,气得放声大骂。他只能自认倒霉地去把竹篓捡到路边,好腾出道路来,确保自家马车能畅通无阻。   薛绿这时候已经回到了马车上,见状便似笑非笑地瞥了洗墨一眼:“那几个人看来与你是天生不对头,否则怎会遇见你,就能为了几篓果子争执半天,遇见别人,却能连摊子都丢下不要,便直接跑了呢?”   洗墨额头冒着汗,感受到老苍头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干笑道:“小的也越想越觉得不对了。明明只是小事,他们却非要与小的过不去,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他们就是为了堵塞道路,好趁机对过路的女眷下手呢!”   老苍头淡淡地说:“既如此,你也可以做个证人,一会儿官差来了,就把经过情形细细道来,好让官差早日查清此案,将一干人犯捉拿归案。”   洗墨的脸色更苍白了,干笑着应下,两眼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路边躺着的拐子车夫看过去。   不一会儿,方才离开的路人带着两位官差回来了。其中一名官差的服制与同伴不同,显然是位捕头一流的人物,面相看上去也十分威严。   这位捕头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路人说过案情,如今再向老苍头与洗墨询问清楚事情经过,再上前看了看拐子车夫,认真观察了他的脸,尤其是盯着他下巴上的大黑痣看了好几眼,心里就基本有数了。   他对老苍头道:“这人我听说过,常年在德州府境内犯事,不过惯常做的是绑架勒索的买卖,应该不是拐子。”   老苍头想起薛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倒不奇怪薛绿会被绑架犯盯上,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会被德州的绑架犯盯上:“我们姑娘跟着大老爷、大爷到德州来访友,进城才几日?怎的就有人知道我们家的家底了?”   捕头见薛家的马车外形朴素平常,车里的姑娘虽然长相清丽、气质娴静,俨然一派大家气度,但打扮得十分素气,一身蓝白布衣裙,耳间银丁香,鬓边素银簪,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根本看不出富贵家底来,也觉得她被盯上是件奇怪的事。   他想了想:“也罢,我先把这人拎回去,细细审问清楚,自然就知道答案了。”他又问老苍头一行人家住何处,约好了有消息便会通知他们,若有需要问询处,也会把他们喊到衙门去问话。   薛绿冲着老苍头微微点头,后者领会,便答应了捕头的要求,只是特别声明:“我们大老爷只在德州待几天,办完事就要走了。若是案子拖的时间长了,我们是不可能在此久留的。”   捕头没说什么,只命下属去把那拐子车夫拎起来。官差提人时,才发现犯人背后有好深一个口子,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捅的?伤得不轻,恐怕得先看过大夫才行,不然死了倒麻烦。”   捕头探望几眼,也有些吃惊,回头看向老苍头。   不等老苍头回答是自己踢的人,薛绿就先抽出了那把黄铜裁纸刀:“是我拿这个捅的他。当时他驾车飞逃,我怕落入歹人之手,就用尽力气刺伤他后背,又把他踢下车去了。”   捕头看着那把铜刀上的血迹,干笑了两声:“姑娘下手还挺狠……”   “再狠也是他应该受的。”薛绿拿出帕子,擦干了刀刃上的血,“今日是我走运,身上带着刀,否则我无力反抗,还不知道要被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岂不是名节尽毁?”   捕头想想也是,只能点头:“您说得是,是这小子活该!” 第五十章 调查   官差提起车夫拐子,就要把人拖走,摇晃间后者醒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挣扎了两下,到底还是抗不住背后的伤太痛,没能挣脱开。   官差踢了他两脚:“给我老实点!”   洗墨也在旁出声警告:“你伤得这么重,要是不老实,当心丢了小命!”   车夫拐子回头看了看他,真的老实了下来。捕头见状,多盯了洗墨两眼。老苍头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深了。   捕头带着官差将车夫拐子押走了,围观的众人纷纷离去,还有衣衫褴褛的穷人跑去先前的路口捡那些被丢弃的果子。   洗墨没有离开,依然紧紧跟在老苍头身边,还自告奋勇:“我陪苍师傅一道送薛小姐吧?德州城如今是越来越乱了,您一个人送薛小姐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老苍头淡淡地说:“你主家不是吩咐你驾车去接人么?耽搁了这半日,你都迟了,再不赶过去,不怕丢了差事?”   洗墨干笑了两声:“横竖已经迟了,要丢差事,早就丢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如今自然是薛小姐和您这边更重要了。”   “说啥傻话?!”老苍头白了他一眼,“我们又不是你如今的主家,你要巴结也该巴结正经主家去。赶紧滚吧,回头我再寻你说话。你如今住在哪里来着?”后面这一句,老苍头仿佛问得轻描淡写,实则两眼一直在盯着洗墨的脸。   洗墨察觉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才道:“还是老地方,跟我娘老子住一块儿呢。若我当真丢了差事,肯定要回家待着去的,只能指望家里养活了。您随时都能来找我,我请您喝两杯?”   老苍头笑笑:“好呀,那就回见。”   洗墨干笑着作了揖,便转身匆匆回到先前的路口处,驾车离开了。   老苍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路口处,方才重新坐回到自家马车上。   “姑娘,今儿是我粗心了。洗墨看着不对,也不知道如今是在给谁办事。”老苍头背对着薛绿,低声道,“回头我去董家三房打听打听,定要问清楚这小子的底细,给姑娘一个交代。”   洗墨当年虽然曾经做过他的徒弟,但他教过的徒弟多了去了。董家有仆人胆敢伤害董家姑奶奶亲自指定的继承人的女儿,那就是背主!他怎能饶了背主的小人?!   薛绿却知道老苍头心里不好过。当年他收的那些学驾车的徒弟,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都是真心教导了的,还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和前程,心里盼着他们好。如今他知道这些徒弟中有人在利用他对薛德诚的遗孤不利,岂能不气恼?   薛绿便转移老苍头的注意力:“苍叔别生气,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我们来德州才几天?住的又是寻常街巷里的小宅院,衣食住行样样节俭,怎会有人想要绑架我?我们是客居于此,谁能担保大伯有银子付赎金?”   老苍头皱起了眉头:“不错,咱们家的马车也寻常。那拐子倘若真的只是在路口处设埋伏,故意拦截过路的马车,从中挑选绑架目标,那也没理由放着对面那辆华丽马车里的贵人不理,偏偏看中姑娘的道理。”   他方才在路口处看得分明,对面那辆马车里坐的也是女眷,裙摆上有织金,很是华丽,从车厢里散发出来的熏香也带着名贵香料的味道,怎么看都比自家姑娘更象是“肥羊”。   况且,对面马车只有一个身材瘦削的车夫在,并无护卫仆从随行,自家姑娘却有自己这个高大勇武的车夫兼护卫,在两辆马车的乘客中,绝不是更好拿捏的软柿子。那些绑架犯凭什么就盯上自家姑娘了呢?   他又低声告诉薛绿:“与我交手的那人,身手很不错,颇有些门道,不是在街上闲混的地痞可比的。”   薛绿问他:“苍叔方才没追上那人,是在哪里跟丢了?”   “是在浣衣街西边跟丢了的,离这儿不远。那边靠近娘娘庙,挨着河涌码头,曲巷密布,人多杂乱,走水路也方便。”老苍头叹气道,“其实我不是真的跟丢他,只是担心姑娘一个人在后头有危险,否则我找人打听,也不难找到他的踪迹。”   薛绿微笑道:“您回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洗墨想方设法要抢夺马车缰绳,说要先送我去安全的地方,我不肯听,那摊主和他的同伙又说话挤兑我,说我伤了人,再不送医就要出人命了。若不是您回来了,我也没底气跟他们硬扛到底。”   老苍头神色更加肃然:“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对姑娘动手!对方出动这么多人做戏,连董洗墨这等人都派了过来,挖好了坑等着我们钻,不可能只是为了几两赎金而已!”   他驾驶着马车朝小宅的方向走,路上却一直没停止过思考。等到了家,他亲自将薛绿送进大门,只草草把马的缰绳系在院中树上,便要去董家打听消息了,片刻都不敢耽搁。   薛绿由得他去了,但不忘叮嘱:“别生气,冷静一些。这背后主使的人,恐怕不是那么好查的。”   “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老苍头冷哼,“如今最有可能对薛家不利的,就数那姓洪的恶徒了。没想到我们都跑到德州来了,他还不肯放过,定是听说了我们要托关系进京告状的缘故!”   薛绿怔了怔,没想到老苍头会联想到洪安身上。说实话,她并不觉得那些绑匪、拐子是洪安派来的,反倒是黄梦龙更可疑。   至少,黄梦龙是知道她手上有好几箱珍贵古籍字画的,并不是拿不出赎金的人家。更别说,黄梦龙就是董家的女婿,而董洗墨又是跟着董家姑奶奶出嫁的陪房,很有可能如今就在黄家执役呢。   不过,薛绿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指证黄梦龙,只能尽量安抚老苍头:“查到什么,先回家来告诉我和大伯父,千万别擅自行动。不管您再生气,也要保重自己,别跟董家人闹得太僵了。”老人家还有亲友在董家呢。   老苍头一哂:“姑娘别担心,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能犯蠢不成?”说罢就出了门。   薛绿叹了口气,关上了大门,正想回房,却瞥见厨房里空空如也,奶娘似乎还没回来。   集市明明离得不远。奶娘一大早就出去采买,如今都日上中天了,她怎的还不回来?   莫非,她不仅仅是采买去了?还额外去见了什么人? 第五十一章 跑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奶娘才匆匆赶了回来。   她发现家里只有薛绿一个人,而且薛绿还亲自下厨,锅里的饭都快要熟了,顿时便露出了心虚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解释着:“姐儿,我回来迟了,是因为……那个……”   薛绿微微一笑:“是遇到什么好东西,挑花了眼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快把饭做好了,就差你买回来的菜了。”   奶娘忙接过了她手里的活:“姐儿回屋去吧,这里有我呢。怎能让你做这些?”不由分说就把她推出了厨房。   薛绿也不多言,由得她在厨房里捣鼓着,自己先去看了看她买回来的东西,除了被带进厨房的新鲜食材,还有一个篮子被放进了她屋里。   篮子里的东西不多,主要是几样旅途中可能用到的成药,其中光是治晕船的药丸、药油就有好几种,想必奶娘来时受过一回罪,心里也怕了。   篮子角落里还有一个不小的纸包。薛绿拿起来一看,发现软软的,里头原来是一块秋香绿的细绢布料。   薛绿有重孝在身,不可能穿这般鲜艳的颜色,更何况还是细绢,心里便猜想这是奶娘的东西。   可奶娘平日里也很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用的也多是薛绿母亲从前给她的衣料或旧衣,怎会忽然买了这么一块料子呢?   薛绿下意识地想到,这块料子兴许不是奶娘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礼物。   至于这个“别人”是谁……除了胡永禄,还有别的人选么?   石宝生眼下前程看好,但石家尚未因此发财,吃的还是老本。身为石家仆人的胡永禄,会花大价钱买一块好料子送给心上人,也算有心了。他莫不是在怂恿奶娘离开薛家,跟着他走?   奶娘既然收下了料子,可见对胡永禄依然有情。她会如何抉择呢?   薛绿隔窗看了看厨房里奶娘忙碌的背影,悄无声息地将那包衣料放回篮中,所有东西都整理回原本的位置,免得叫奶娘知道,她检查过篮中的东西了。   完事后,她便继续整理那几箱古籍字画,心里还在寻思着,等回了春柳县,要如何存放这些东西。   她知道,直至石家离开德州府之前,老家春柳县都不曾受到战火影响,可这场战争毕竟打了四年呢。她重生回来前,燕王领着大军围住了京师,定是最后的赢家。可春柳县是否安然无恙,她却是不知情的,少不得要多考虑几分。   在这四年战争中,有哪些地方是一直太平无事的呢?她得好好仔细回想一下。   午饭不久就做好了,但薛德民父子和老苍头都还没回来,薛绿便洗了手,叫上奶娘,一道先用了饭。   吃饭的时候,奶娘几次对着薛绿,欲言又止,薛绿便问她:“奶娘想说什么?”   奶娘干笑了两声,想了想,还是缩了回去:“没……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咱们家几时回春柳县来着……”   这有什么好问的?昨晚上不是商量好了,要等谢管家那边的回音吗?   奶娘把头垂得更低了:“我就是想着……河间府要是真的要打仗,咱们春柳县兴许就不太平了。德州虽然有碍眼的人,但咱们住着也还行,要不要……在这儿多避些日子?”   薛绿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心话,只道:“就算要搬到德州来避战,我们也得先回春柳县收拾家当才行。我们这次只带了很少的行李,银子也不够,再说了,还有族人亲友呢。”   奶娘连忙点头:“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姐儿别见怪。我就是……就是……”   她支支唔唔地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来,薛绿也没追问,只觉得心情不是很好。   奶娘是不是……被胡永禄给说服了?她想留在德州,是要跟胡永禄在一起么?   奶娘,别犯糊涂了,石宝生不会有前程的!   上辈子他带着一家子跟黄梦龙进京,离开德州时,何尝不是意气风发,一心要进京城国子监,成为人上人,然后再次求娶鲁家大小姐,叫所有因为他的家世而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可结果呢?进京之后,入监之事迟迟没有下文,他的新老师黄梦龙也再次会试落榜了,整天带着他四处结交权贵,谋求出仕。石宝生迟迟没混出头来,只能帮人捉刀,写些诗文糊口,日渐坐吃山空。   石家在春柳县时,还有油坊主生前留给女儿的丫头婆子、男女仆妇侍候。到了德州,他们家就只剩下胡永禄和厨娘可使唤了。这两人原本都算是管事的,手下有好几个人,到德州后却只能亲自上阵干活。   等到了京城,这两人很快就被扫地出门,自行谋生去了。上辈子薛绿以远房亲戚的名义留在石家,没少做丫环的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不过石太太怕她在饭食中做手脚,便不让她靠近厨房,又怕她会私逃出去,也不让她在前院洒扫。   胡永禄也就是眼下这些时日,才会觉得石宝生前程大好,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罢了。奶娘若真的被他哄住,跟着他一块儿投了石家,那才是绝路呢!   就算胡永禄将来在京城能找到活干,足以养家活口,可奶娘自打进了薛家,就再也没吃过苦头,难道就真要跟他受那个罪么?   若是奶娘实在离不得这胡永禄,大不了将他带回春柳县去算了。薛家有家有业,不差他一口饭吃。   前提是,胡永禄得自己愿意离开石家才行。   薛绿一边暗怨奶娘想不开,还对自己多有隐瞒,一边又盼着胡永禄能对得起她的真心,心情纠结万分。   她没有追问奶娘,奶娘吱唔半天之后,终究还是没有说实话。两人沉默对坐着吃了午饭,奶娘又进厨房忙活去了,留下薛绿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   没过多久,老苍头回来了。   薛绿开门将他迎了进来:“苍叔饿了吧?厨房已经给您留了饭,我这就给您取去。”   “姑娘且别忙活,正事要紧。”老苍头反手关上大门,直接进入了正题,“我去董家打听董洗墨的消息,回来的路上遇见今儿见过的那位捕头。听他说,他们押送那拐子回衙门的时候,遇上点变故,那拐子跑了!”   跑了?!   薛绿吃了一惊:“那拐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但有我捅的一刀,还有苍叔您踢的背心脚,离开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直,又有两位官差押送,居然还能叫他跑了?!他是怎么跑的?”   “说是遇见前头路口有两辆马车相撞,堵塞了去路。捕头见两辆马车的主人打起来了,便上前阻止,没想到就让那拐子钻了空子。”老苍头顿了顿,“听着真是挺耳熟的。我听捕头描述两位马车主人的长相,觉得挺象今儿见过的人。”   薛绿挑了挑眉头:“谁?是董洗墨?还是那位与他争吵堵路的摊主?”   答案自然不可能是董洗墨。捕头是见过他的,不可能认不出来。倒是那位摊主和他的同伴,今日走得早,没跟官差们打过照面,捕头和他的属下自然认不出来。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今日在路口发生的变故,果然是一个针对薛绿的阴谋。 第五十二章 董家三房   “阴谋?什么阴谋?”奶娘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紧紧抓住围裙边,满脸惶恐,“出啥事了?谁要害姐儿?”   薛绿顿了一顿,就把今天上午在回家路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她说得简明扼要,但各种关键细节都没漏下,尤其是突出了董洗墨与摊主一伙人的可疑之处,最后又道:“苍叔记得这个董洗墨是董家三房的仆从,早些年给一位董家姑奶奶做了陪房,但如今不知是在为谁办事。”   老苍头接过了话茬:“我已经去过董家三房了,洗墨早年是跟着三房的大姑奶奶出嫁的,嫁的是江南来的名士黄梦龙黄先生。此人正是石宝生新拜的老师。”   薛绿对此早有预料,丝毫没有吃惊。   奶娘看起来倒是更无法接受这个答案:“怎么可能?怎么会是石宝生?!他一向是个读书人,从春柳县来德州城也没几日,怎会跟什么拐子、绑架犯打上交道了?他干不出这种事!就算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门路呀!”   老苍头冷笑:“谁知道呢?除了石家,如今在德州城里又还有谁知道我们姑娘手里有值钱的东西,能支付得起赎金?!”   可惜那拐子车夫在同伙帮助下逃跑了,否则官府审问之下,说不定就能问出他们背后的主使者来,至少也能知道,是谁告诉他们来绑架薛绿的!到时候,看石宝生还能如何辩解!   奶娘整个人都在发抖。知道石宝生人品靠不住是一回事,可他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直接跟绑架犯、拐子打上了交道,还要绑架授业恩师的独生女儿,企图以此谋取师门财物,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忘恩负义了,而是所有人都瞎了眼,竟没看出他是一个畜生!   奶娘深吸了几口气,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其他可能:“既然那个洗墨是黄梦龙的人,那会不会……是这个黄梦龙指使他干的?石家哥儿未必知情?”   老苍头冷笑道:“石宝生要是不说,谁会知道姑娘手里有那些东西?他如今把这个老师当成亲爹一样敬着,连亲爹石老大都要靠边了,说他对此一无所知,是黄梦龙瞒着他干的,谁信呀?若不是他开口,黄梦龙图那几箱子东西做甚?!”   石宝生贪图那几箱古籍字画,可不是到了德州、拜了新老师后才开始的,而是早在春柳县渡口,听说恩师薛德诚的死讯时,就已经萌生了念头,否则他们一家也不会骗了薛家长房的人,背过身却悄无声息地带着东西跑了。   老苍头用手指着奶娘道:“我不管你心里是咋想的,这件事我们不能善罢甘休!等大老爷和大少爷回来,我们立刻就去报官,揭开石家那小子的皮,免得他一招不成,又再来害人!姑娘就是再走运,也经不起他一次次的阴谋算计!”   奶娘抬袖捂了脸,扭头跑回了厨房。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但又说不出反对的话。她还没忘记自己是谁家的人。薛绿是她奶大的孩子,自然比一百个石宝生都重要。   比任何人都重要。   老苍头见她没有反对,表情总算缓和了些。他转头对薛绿道:“姑娘,如今有一件事比较麻烦。洗墨确实是黄家太太的陪房不假,但那是之前的事了。他在几天前就被赶出了黄家,黄家连官府那儿的仆从文书都已销了档。”   薛绿有些吃惊:“他被黄家赶出来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在我们到德州城之后吗?”   老苍头却摇头道:“照董家三房那边的说法,洗墨被赶出黄家,是在我们到来之前的事了。据说是他办差事不利,惹恼了黄梦龙老爷,才被扫地出门的。董家三房的大姑奶奶有心要留下他,可惜没能成事。”   董家三房对黄梦龙这个女婿,其实也有几分不满的。   他们看到董家长房有了黄山先生这个女婿后,跟着沾光,家中子弟都读书科举,还出了两个官,家门显耀,前途似锦,心里十分艳羡。可惜三房的子孙年岁不对,没赶上好时候,好不容易出了读书种子时,黄山先生已经去世了。   黄梦龙上门求娶董家女儿,长房、二房都没有合适人选,三房主动把长女许配过去,其实就是想要走长房的老路,沾名士女婿的光。正好黄梦龙也在德州开馆授徒,他们就赶紧把家中子弟送过去了。   然而,黄梦龙收学生,比黄山先生可挑剔多了,非天资聪颖者,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董家三房送去的子弟资质平平,就算是姻亲,也只被允许在课堂上旁听,根本得不到黄梦龙的精心指点。   董家三房这么多年来,也只出了一个秀才罢了,其余人等顶多就是个童生。   但是,若说黄梦龙对董家全然冷淡无情,又不至于。董家二房有子弟是得了黄梦龙的荐书,才得以进入江南有名的书院求学的;董家三房的秀才,也曾经受到过黄梦龙学业上的指点。他对董家子弟并非全无帮助,只是帮助有限罢了。   由于董家三房的子弟平日里功课就寻常,文名也不显,黄梦龙却是城中名师,教过的学生有许多都考得了功名,德州人便多以为董家子弟天资平平,有出息的都在长房和二房呢。   如此一来,就算董家三房的人心里觉得自家的读书种子可能被黄梦龙这个老师耽误了,才未能爬得更高,也没办法跟外人说去,只能私底下抱怨几句,免得叫人笑话他们没有自知之明。   嫁给黄梦龙的那位董家大姑奶奶,已为丈夫生了一儿一女,但平日里除了打理庶务,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主。家中的大事,都是黄梦龙说了算。   黄太太小董氏倒是有心替娘家人说些好话,无奈黄梦龙不听。黄梦龙要赶走她的陪房,她也就是抱怨两句罢了。   董家三房一边骂黄梦龙无情,一边又怨女儿太不争气。都给黄梦龙生了儿子,她怎么就不能直起腰杆来呢?!可想到黄梦龙对这个儿子越发看重了,董家便又生出希冀来,期盼着将来能靠着外孙,与黄梦龙再拉近些关系。   老苍头曾经是董家旧人,董家三房视他为自己人,见了面就忍不住说了许多话。   据说,董洗墨被赶出黄家后,确实是回过父母位于董家三房大宅后街的家中,但只住了一晚,便又离开了,至今不曾再回去过。   他离家前,私下告知父母,声称是要替老爷办事去,只要办好了,就能再次回黄家,还能得一笔丰厚的赏钱。   董洗墨的家人对他要办什么差事一无所知,几天不见他,也没担心过,完全没有怀疑过他的话。他们只盼着他能顺利回归黄家,多得些赏钱,至于其中的细节,那是黄家的事,他们作为董家的家生子,就没必要问得太细了。   老苍头对董家三房,只觉得无力:“不能指望他们了。如今董洗墨已经不是黄家仆从,明面上又是因为犯错才被赶出门的,就算犯事被官府抓了,黄梦龙也能撇清关系,石宝生更是可以声称自己毫不知情。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第五十三章 老苍头干劲十足   董洗墨虽然可疑,但明面上已经跟黄梦龙一家脱离了关系,哪怕被官府抓到定罪,后者也能置身事外,顶多是背上些许嫌疑。   以黄梦龙在德州的名望,这点小嫌疑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既然董洗墨的罪行牵扯不到黄梦龙,自然也就对黄梦龙的学生石宝生影响不大了。   如果他们够狡猾,还能让董洗墨声称,薛绿手上有值钱的古籍字画一事,是他从旧主以及旧主的学生处偷听来的。这么撇清责任,黄梦龙与石宝生二人也就成为了无辜之人,只是没能及时发现有人在偷听他们对话而已。   石宝生如今还有鲁家做靠山,哪怕薛绿笃定他与鲁大小姐成不了事,也无法保证后者不会昏了头,为了自己的爱情与野心,不顾是非黑白,坚持要给他撑腰。   黄梦龙又是德州名士,他背后的董家三房虽然对这个姑爷有许多不满,但完全没有跟他翻脸的打算,反倒是十分期盼能与他进一步拉近关系,好为家族培养更多的人才,象长房那般科举出仕做官,光耀门楣。   如此一来,薛家虽然与董家有交情,却不能指望他们会帮自家出力,指证黄梦龙师生对薛绿不利,企图算计她手中的亡父遗产。   更何况,薛绿与老苍头未能掌握董洗墨的罪证,现场抓到的车夫拐子,又被同伙救走了。如今他们也就是心里清楚谁在算计自己而已,指望官府因此定了主使者的罪,却是不可能的。   但即使如此,老苍头也依然坚持要报官:“今日发生的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叫来了官差处置,我们完全没必要隐瞒什么,只需要照实将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就行了。   无论官差们能不能抓到人、查清楚案子,我们都要把事情宣扬出去,免得将来官差查到黄梦龙与石宝生头上时,他们会以势压人,把此案压下去,当作没发生过。   “我知道德州的官差还是有点本事的,早晚能查出点蛛丝蚂迹来。到时候,此案已经在城中传开,他们再想要隐瞒也不成了。”   就算官府暂时查不出主使者的身份,也没关系。今日见过的那位捕头显然知道那几个拐子的来历,迟早会找到他们的下落。等到他们落网,三木之下,还怕官府审不出有用的东西来么?   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忠心死士,不会为了黄梦龙与石宝生保密,忍痛受刑,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   届时,就算黄梦龙是德州名士,石宝生是着名才子,跟这种声名狼藉的罪犯有牵扯,也无法解释自己是无辜的了。   一旦他们的名声有瑕,鲁大小姐与董家三房不再为他们背书,他们的故旧亲朋都主动疏远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有什么底气,能继续隐瞒自己的罪行呢?   薛绿觉得老苍头的话有道理。她原本也打算要报官来着。   明面上,全德州城眼下就只有薛家自己人和石家知道她手里有那几箱古籍字画,除此之外什么金银财物都欠奉。她会被绑架犯盯上,石家人绝对逃不掉泄露消息的嫌疑。   如此一来,本地官府就会知道石宝生的底细,也会知道他对刚刚去世的老师做过什么事了。而石宝生也没法抱怨她不遵守约定,毕竟是他先出手害人的。   石宝生说他没参与?是无辜的?   那他为什么要把她手里有珍贵字画的事往外说呢?又曾经告诉过谁?   如果最终石宝生把黄梦龙给供了出来,一定很有意思吧?   哪怕是为了看石宝生的好戏,薛绿也要把事情闹到官府去的。   不过,为了把整件事做得更周全,显得她的做法更正当合理,薛绿还是多问了老苍头几句:“苍叔,您对德州更熟悉,我想知道,那个逃跑的拐子车夫,官差真有办法把他抓回来吗?”   老苍头对此毫不怀疑:“他若是没受伤,我自然不敢打包票。可他伤得那样,除了姑娘给他背后插的那一刀,还有我踢的一脚,他当场吐了血,又被路边的砖块磕了脑袋,被官差押走的时候,站都站不直。   “这可不是小伤小痛,若没有及时包扎医治,说不定会要命的!他是在被官差押送回衙门的时候逃走的。他的同伙冒那么大的风险,不惜在官差面前露脸,也要救下他,而不是直接灭口,自然也不会由得他自生自灭,定会为他求医。”   而德州城内外,有本事医治这等重伤,又愿意接手身份不明的伤者的医馆和大夫,总共也就那几家而已。若是换了一般的大夫,看到这伤,多半是要报官的。   那群曾多次绑架勒索的惯犯,能求助的地方不多,就算一家一家问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哪怕官差不去查,老苍头自个儿亲自跑一趟,半天的功夫也尽够了。   薛绿听着老苍头的说明,脸上露出了惊喜崇敬的表情:“幸好您老人家在,否则我真的要抓瞎了。我虽然很生气,也猜到是谁在搞鬼,可除了报官,然后在家里静待官府的调查结果,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听了您的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老苍头笑道:“要不是来了德州,遇上石宝生师徒这俩做事不规矩的小人,姑娘又何须操心这些?若是信得过我老头子,姑娘只管把事情交给我去办。我在衙门里也有几个老熟人,包管能叫那群知情的拐子插翅难飞!”   薛绿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把事情全都托付给了老苍头。   老苍头干劲十足,比先前在薛家养老时,更有精气神了。他匆匆吃过午饭,揣上薛绿给他办事用的花销银子,又出了门。   这回他是找从前的老朋友说话去了。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的。那拐子车夫的同伙在浣衣街娘娘庙一带消失无踪。他知道谁是那里的地头蛇,也知道衙门里哪位老朋友能跟地头蛇搭得上话,包管能打听到想要的消息。就算那拐子同伙身手再好,也逃不过地头蛇的眼睛。   除此之外,有可能替伤者诊治的医馆或游医,他也打算叫上衙门的老朋友一块儿去打听。打着官府的旗号,他就不怕有人敢替罪犯隐瞒。若是恰好遇上了正主儿,直接把人提回衙门,老朋友也能顺道捞个功劳。   老苍头走后不久,奶娘在正房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进屋来:“姐儿,我忽然想起漏了一样东西没买,得出个门,很快就会回来。”   薛绿看了她两眼,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因为听自己说了上午发生的事,打算去找胡永禄了?   她是去跟胡永禄断绝关系,还是劝他离开石家,又或者是……通风报信呢?   薛绿面上半点异色不露,只微笑道:“好,那奶娘你去吧,我看家就好。”   “哎。”奶娘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才转身回房取篮子去了。   她没换衣裳,甚至连身上脏了的围裙都忘了脱下来,头发由于刚刚干了活,稍有些散乱,衣襟前还沾了水印,可她完全没有重新整理。   她就这样,略有些狼狈地,提着装有那包秋香绿细绢料子的篮子,走出了大门。 第五十四章 奶娘的选择   薛绿看着合上的门扉,一度想要跟上去。   她真的很想知道,奶娘见了胡永禄后,会说些什么?她迫切地想在第一时间知道奶娘的选择。   她如今已经没有了父母,又没有亲手足。叔伯婶娘与堂兄弟姐妹们虽和气,却终究不是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人。而奶娘从小照顾她长大,不是亲生,也与亲生无异了。   奶娘跟老苍叔还不一样。老苍叔是后来才到家里来的,平常只在前院活动,对她关心有余,亲近不足。奶娘却熟悉她的一切,照顾她的衣食住行,每天都陪在她身边。   若她连奶娘都失去了,那她就真的象上辈子一般,成为孤家寡人了!   可薛绿刚抬起脚,便又收了回来。   她想起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当时她有老苍头陪伴在身边,遇到心怀不轨的歹人也不怕,可她若是孤身出门呢?   老苍头不在,她还是别冒险的好。   倘若再给她几个月的时间,让她把上辈子的武艺捡回来,再有一把好剑,她谁都不怕。   可现在不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好不容易才重活一世,摆脱了石家人,又不需要背负罪眷身份,未来还有大好时光,真的有必要冒险吗?   就算奶娘最终决定要走,也要回来取行李的,到时候她就能知道答案了。   如今她与石家已经退了婚,拿回了亡父的遗物,石家不可能困住她,也没必要伤害她身边的人。奶娘大白天出门去见胡永禄,总不至于遇险。   薛绿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转身回到房中坐下,但还是忍不住牵挂奶娘,想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与胡永禄见面,而她又会如何选择呢?   万一她最终选择了跟胡永禄在一起……   薛绿不想考虑这个可能,但世间之事,未必尽如人意,她得有个准备才行。   万一当真有那一日……   石家失去了她亡父的收藏,没有了巴结讨好权贵的资本,多半还会象上辈子那般败走京城,甚至混得更差。   他家进京后便要坐吃山空,到时候,他们连胡永禄都要赶出来,更没理由收留奶娘了。那奶娘要怎么办?   给她银子傍身,恐怕是不成的。且不说胡永禄会把她的银子拿走,光是石家人,就不可能在赶人出门前不榨干她手中的银钱。   上辈子胡永禄只能带走两身旧衣、一双旧鞋,多年积蓄都没保住,难不成奶娘还能获得石家的优待不成?   可京城太远了,奶娘若是在京城流落街头,恐怕就只能指望胡永禄。倘若此人是个靠得住的,倒还罢了,他能干活挣钱,温饱想必是没问题的;可万一胡永禄靠不住,奶娘一个人在异乡,如何过活?   薛绿觉得,就算奶娘要走,她也得说服奶娘,不要往京城去才行。   胡永禄若是担心春柳县会被卷入战火,不太平,大不了留在德州谋生。德州离春柳县更近,就算将来他们混不好了,又或是战争结束,想要回老家也方便。   更何况,薛家在德州有宅子,奶娘至少不用担心没有地方落脚。房租这一块能省下钱来,奶娘的日子又能过得更宽裕些。   薛绿还琢磨着,应该再为奶娘寻一个靠山才行。   她无意留在德州长住,大伯一家显然也没有这个打算。一旦他们离开,奶娘在德州城便势单力薄了。若是胡永禄靠得住还好,若是他靠不住,奶娘一个弱质女子,岂不是只有任人欺负的份?   虽说德州城里还有董家人,可薛家只与董家长房、二房相熟,三房有黄梦龙这个女婿在,就算他们愿意照应奶娘,薛绿都不能放心。她希望能有个更可靠又有名望的人物,能给奶娘遇到麻烦的时候,给她撑腰,予以庇护。   薛绿开始回想亡父生前在德州的好友,看哪一位是有可能成为奶娘靠山的。   她虽然从小没少听父亲叙述自己收到的朋友来信内容,可事隔多年,已记不太清了。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刚刚拜访过这些人,还是等他们回来后,她再好生打听一番吧。   薛绿默默计划着奶娘将来在德州的生活,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过后,奶娘赶了回来。   她手里还提着那只篮子,连那包秋香绿细绢料都还在,整个人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种惶然无措的表情了。   她进门后,连大门都没关,就小跑进了正房:“姐儿,我有石家最新的消息,你听一听吧,说不定有用?”说罢又小跑回大门处,把一个男人扯了进来。   薛绿一看,这人不是胡永禄么?奶娘这是……把人直接带回家里来了?   胡永禄一脸讪讪地,尴尴尬尬地给薛绿行礼问好:“薛姑娘安,小的是胡永禄,是石少爷身边的长随……”   “我知道你是谁。”薛绿打断了他的话,瞥了奶娘一眼,“你怎么跟我奶娘遇上了?”   胡永禄支支唔唔地,目光闪烁,不知该如何回答。奶娘却比他更有勇气,主动替他开了口:“姐儿,他跟我是一个村的,从小就认识。这些年见面的时候多了,交情也更深几分。   “去年他向我求亲,我舍不得太太和姐儿,不肯答应。可他一直求我,太太也说这不是坏事,还要替我备一份嫁妆,我就松了口。没想到太太忽然没了,我怕姐儿无人照顾,就不再提这事儿了,想着等姐儿嫁进石家后再说……”   薛绿还真不知道自家母亲已经默许了奶娘再嫁,不过想想,这种事也不稀奇,她娘素来是个和气宽厚的人,曾多次劝说奶娘再觅良缘。   不过,奶娘居然是因为她忽然丧母,才推迟了婚事的,可见奶娘心里确实有她,如今还把胡永禄给拉过来了,心里的偏向已经十分明显。   薛绿微微翘起了嘴角,心情好了不少,对着胡永禄,说话也和气了许多:“原来如此。可惜我退了石家的婚事,反倒让你们处境尴尬了。不过胡叔你放心,我绝不会因此就反对奶娘再嫁的。”   胡永禄顿时松了一口气,冲着奶娘笑了起来。   奶娘拧了他一把:“这都是小事,过后再提。你快告诉姐儿,你今日在石家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除了石家人知道姐儿拿回了那几箱子古书字画外,还有旁人知道吧?而且还十分关切。”   “呃,是的。”胡永禄反应过来,忙赔笑道,“薛姑娘,千真万确,除了石家人知道您手里有那些箱子以外,黄先生也知道了。黄先生听说我们少爷把东西还给了您,发了好大的火呢!我们少爷都吓坏了,说从来没被骂得这么狠过。”   薛绿忍不住挑了挑眉:“黄梦龙知道石宝生把东西还给了我,就……大骂了他一顿?这与他有何干系?他发什么脾气?”   “小的也听得挺糊涂的,石少爷也十分吃惊。”胡永禄想了想,“后来小的被赶出了屋子,在门外隐约听得几句,好像是黄先生对石少爷手里的这些东西已经有了打算,要为他的前程铺路。如今事情出了变数,他才会生气的。” 第五十五章 胡永禄反水   薛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哈?”   黄梦龙原来已经把石宝生手里的古籍字画都安排好去处了吗?看样子还没有事先跟石宝生打招呼。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大方”人,把学生的东西都当成是自己的了,随便做主?   黄梦龙还说是为了石宝生的前程铺路……上辈子他给石宝生铺过什么路来着?   做媒的鲁家婚事没成,在德州打下的才子名声也虚得很,进京前说好要荐石宝生去国子监的,进京后就没下文了,甚至无法给石宝生提供经济支持,还得石家自个儿想办法在京城谋生。   上辈子,石宝生也没少拿那些字画出来,送礼打点,可他除了一时虚名,又得到什么了?难不成这就是黄梦龙说的为他铺路?   薛绿冷笑了几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忙问胡永禄:“石宝生早前有没有告诉过黄梦龙,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他的?”   胡永禄忙道:“当然没有!那时候黄先生一直以为东西是石少爷的来着。这回要不是黄先生看到薛姑娘您和薛大老爷搬走了箱子,上门来问,石少爷也不会说实话。”   薛绿眨了眨眼:“那黄梦龙以前有没有说过,让石宝生拿这些东西来送礼?”   胡永禄想了想:“提是提过的,但黄先生没说要送给什么人,只是把石少爷引见给了许多德州城里的名士。石少爷其实早就想要给其中几位送礼了,不过还没来得及,薛姑娘您就来了。”   石宝生本来就有利用恩师遗物为自己谋利的想法,薛家伯侄及时把东西收回,让他措手不及。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送礼的念头,只是改为自己花钱买礼物罢了。石家还有些家底,几幅字画还是买得起的。   然而他没想到,黄梦龙这么快就知道了实情,他根本没来得及花钱去买几幅名家字画来撑场面。   面对黄梦龙的询问,他没敢说出自己与薛家的真正关系,只半真半假地表示,那几箱收藏是亲友寄放在他这里的,如今他不过是把东西交还给原主罢了。石家还有别的收藏,不过他近日太忙,还没把东西收拾出来,请老师欣赏。   黄梦龙对石家“别的收藏”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一心追问石宝生,这取回了那几箱子东西的“亲友”是谁?家住何处?是何来历?家里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可能把东西送回石家来存放?   石宝生怎么可能实话实说?他不想让黄梦龙找上薛家。万一薛家人在新老师面前揭了他的底怎么办?于是便含糊搪塞过去,没想到触怒了黄梦龙,被痛骂一顿。   黄梦龙指责石宝生自作主张,破坏了自己为他筹谋好的计划,也耽误了他本人的大好前程。   石宝生听了之后,也害怕了,乖乖挨了骂,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黄梦龙,是否还需要继续给人送礼?送什么样的礼最合适?自己的前程是否会有变化?   这回黄梦龙倒是没有再训斥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表示,他会继续为学生铺路,该给谁送礼,他心里有数,送什么礼,他也会解决的,让石宝生不要再自作主张,免得再次坏了他的打算。   石宝生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殷勤小心地讨好着这位新拜的老师,生怕他真个生气了,会从此丢下自己不管。   石宝生没有忘记,他在德州能有今日的光景,甚至能有希望求娶到鲁大小姐这等贵女,都是托了老师黄梦龙的福。若是因为触怒对方,就失去了本来的光明前程,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黄梦龙嘱咐了他好些话,这部分胡永禄由于被听见儿子挨骂的石老大叫走问话,并没有听见,等他回到书房外继续偷听时,师生俩已经转移了话题。   薛绿听得一路冷笑:“所以,这位黄梦龙先生,所谓德高望重的名师大儒,在知道石宝生并非那几箱古籍字画的主人之后,还想让他拿回这些东西,按照他的指示去送礼么?!”   黄梦龙还问什么薛家是否有可能把东西送回石家来保存……哪怕他问的是薛家是否有可能把东西卖给石家呢!这分明就是不想花钱,又想白吞了别人的收藏。   如此厚颜无耻,真不愧是石宝生的老师呢!石宝生与他相比,功力还差得远。   胡永禄也反应过来了。他原本就有几分机灵,只是从前没想过黄梦龙的人品有问题而已:“这……他要拿别人的东西送礼,说是给石少爷铺路,却又不和石少爷说清楚,哪儿有这样办事的?他该不会是哄人的吧?”   薛绿想起上辈子曾听石六娘絮叨过,因为石宝生没跟黄梦龙打招呼,擅自拿了几幅珍贵的字画送礼,后者大发雷霆,骂石宝生没打听清楚收礼人的喜好就鲁莽行事,毁了他的计划。   据说黄梦龙当时细细检查了剩下的藏品,才消了气,但要求石宝生不能再私自送礼了,一切都要听他指令行事。后来石宝生就慢慢将东西一箱一箱地交给了老师,由对方替自己把礼到了合适的人手中。   当石家离开德州的时候,石宝生手里只剩下两箱子古籍和几幅黄山先生故交的墨宝。薛绿当时气得想哭,无奈自身难保,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回头想想,无论石宝生是私自送礼,还是把藏品交还原主,黄梦龙都要大骂他一顿,说他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计划,会不顾那些珍贵字画的真正归属,执意要做主决定它们的去向?   上辈子石宝生送到黄梦龙手中的藏品,当真是被送出去了吗?还是……悄悄地被黄梦龙昧下,成为了他的私人收藏?   薛绿冷笑几声,对胡永禄道:“你若是不想再给石家办事,最好别去提醒石宝生,就让他继续被黄梦龙糊弄好了。他们师生二人都不是好东西,谁祸害了谁,都是活该!”   胡永禄干笑了两声,缩着脖子道:“小的早前不知道,那黄先生居然这么大胆,竟派了拐子来绑架薛姑娘您。小的在县里长大,没见过世面,从没见过哪家名师大儒是这般行事的。   “石少爷跟着这样的老师,能有什么出息?只怕早晚要卷进官非里!小的心里虽然想出人头地,但也不敢掺和这等无法无天的恶事,还是早些离了石家的好。”   薛绿挑了挑眉:“哦?你知道我差点被绑架的事,是黄梦龙做的?”   胡永禄赔笑:“薛姑娘,小的从小看着石少爷长大,他虽然人品一般,但做不出这种事来。他还有把柄在薛家手里,绑了您,惹恼了薛大老爷,对他有什么好处?可黄先生不同,他想要那几箱东西,小的都听出来了。”   再说,黄梦龙在德州多年,人脉宽广,想找三教九流的人办事,自然比新来的石宝生更有把握。   胡永禄听了奶娘的话,心里知道自己的大好靠山很可能靠不住了,继续待在石家,他没有半点好处,因此果断地选择了反水。   薛家再不济,也是春柳县名门,况且他的周姐还在这里呢! 第五十六章 缘由   听了胡永禄的话,薛绿的表情才算是彻底缓和下来了。   如果胡永禄执意要留在石家,而奶娘又一直放不下他,她才要头痛呢!   如今胡永禄主动愿意离开石家,转投薛家,足可见他心里还是有奶娘的。哪怕他这么做,多少有几分功利之心,薛绿也不在乎。   只要奶娘高兴就好了。   将来胡永禄若是闹出什么夭蛾子,她自会想办法教训他,不会让奶娘操心的。   这么想着,薛绿对胡永禄说话的语气就更和气了,不过她的关注点依然在石宝生与黄梦龙这对师生头上:“黄梦龙想干什么,石宝生当真没有察觉出来吗?我带走了先父留下来的收藏,坏了他的盘算,他心里一定在怨恨我吧?”   胡永禄本想说几句好话搪塞过去,奶娘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拧了他一下,他顿时清醒过来。   他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况:“石少爷怨恨得很,在家里没少骂人,跟太太一块儿骂薛家,骂您和薛大老爷。太太本来还想拉着老爷一块儿骂的,没想到反而被老爷骂了,这才消停下来。石少爷不高兴,就拿姑娘撒气。”   说起石六娘,胡永禄又想起了一件事:“午饭前黄先生又来了一趟,在书房里与石少爷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当时我出门去了,回来时,只听到黄先生在说姑娘的坏话。等他一走,石少爷便叫了姑娘过去,骂她吃里扒外什么的……   “老爷听见,又与少爷吵起来了,说少爷骂姑娘,其实是在含沙射影地骂他呢。他还说姑娘孝顺亲爹,认得清亲疏远近,没有吃里扒外。为了刚拜的老师几句话,就嫌弃亲爹的人,分不清里外亲疏,才是真正的不孝子呢!”   胡永禄拿这事儿当作闲聊的谈资,猜想薛绿大概会很高兴听到石家内讧的消息。可薛绿听了之后,却陷入了沉思。   她今日在外遇险,虽然猜到背后指使者很有可能是黄梦龙,却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她会在那个时候经过那个路口的。如今她总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黄梦龙既然早就知道黄山先生的故居所在,打听薛家旧宅,又能有多难呢?他本就是董家的女婿,又在德州待了许多年。他昨日亲眼看着她从石家搬走了那些箱子,但凡是对那些箱子有丁点想法,就不可能不去留意薛家人的落脚处。   只要他派人盯着薛家的小宅,早上她带着老苍头出门时,就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一路跟踪过去。   她在茶摊与石六娘见面,即使跟踪的人不知道她们都聊了些什么,只需要把她俩见面的事往上报,黄梦龙就不难猜到石六娘私下与她有联系。   等她辞别了石六娘,返回住所时,路上黄梦龙派来的人想要做什么不行呢?他们早就知道她回家的路线,自有办法设圈套。只可惜,他们没预料到她随身带有武器,还敢上手捅人,以至于行动失败,还差点儿被官府抓住了一个同伙。   黄梦龙偷鸡不成蚀把米,去找石宝生时,顺道告了石六娘的密,拿她来出气,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薛绿想明白这一点后,心里也清楚,她很可能没办法再这么容易与石六娘见面说话了。石宝生一旦知道她俩私下有联系,哪怕石六娘声称两人只是凑巧偶遇,他也不会容许妹妹再随意出门的。   石六娘若是不能出门了,她又要如何知道石家的最新动向呢?   薛绿抬眼看向胡永禄,心想这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投靠薛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决定了要收下这个人,那有些问题,她就得早早问清楚了才行。   她问胡永禄:“你与石家有契约吧?还有几年?是怎么签的?”   胡永禄听了她的话暗喜,知道她这是要收自己进薛家了,连忙回答:“小的当年是与老太爷签的约,当时说好是要在油坊里干二十年的。   “老太爷想着二十年后他闺女的儿子怎么也长大了,有儿子就能继承油坊,再也用不着雇什么掌柜,才定的这个时间。没想到后来小的没当上掌柜……”   薛绿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只跟他家签过一份契书,是在他家油坊干活吗?”   胡永禄不解地点头:“是呀。若不是老太爷说会提拔小的做掌柜,小的还不乐意去他家干活呢!”   他虽然是村里人,可也正经在书塾读过两年书的,能写会算。要不是冲着油坊掌柜的位置,在哪里不能谋生?何必做一个小小的油坊伙计?若是甘心当一辈子伙计,去当铺、药铺、粮行、船行……哪里的工钱不比油坊高?!   现在回头想想,他真是亏大了!早知道老太爷死得这么早,老爷太太都说话不算数,他早就另谋高就了!虽说老爷经营有道,少爷也前程似锦,但他中间亏的钱,哪有这么容易弥补回来?!   胡永禄长吁短叹,甚至还抱怨:“离开春柳县时,太太说好的月钱也推迟没发,这些日子小的花用的都是多年的积蓄。石家还想装作世家大户,说是保定来的名门哩!想想他们那小家子气的做派,家里就只有两个下人使唤,谁信呀?!”   本来还能靠着薛七先生的珍贵字画撑撑场面,如今没了这些,石家只能动用老本,石太太还抠抠搜搜的,与人说话行事一副暴发户嘴脸。邻居们早就在私下议论了,都说石家就算真是大户,也不可能是嫡支正房,只是儿子前程看好而已。   胡永禄说了许多石家闹的笑话,只盼能哄得薛绿开心,爽快地收下自己。就算石家拿二十年长契约说事,薛家也能挡在自己前头。   薛绿却告诉他:“你们签的是油坊伙计的文书,如今你早就不做油坊伙计了,想必工钱也不一样。石家违约在先,只要你想走,就算闹上官府,他们也是不占理的,更别说石太太还克扣了你的工钱。   “你本是良民,受雇于石太太之父,不是卖身给了石家。就算要追究,那也该是石太太之父出面。”   “真的?!”胡永禄吃了一惊,随即红了眼圈,“当年老太爷一去,老爷就说家里缺少可靠的人手,让小的转做管家,工钱不变,逢年过节也会多给赏钱。   “小的想着横竖是当不上掌柜了,做管家,手下还能管几个人,总比继续当小伙计体面,就答应了。没想到如今做管家跟做下仆也没啥不同,工钱更是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入秋以来,就再也没发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早就该离开石家的。若不是他早就没了亲人,又期盼着石宝生出人头地后,能带挈自己水涨船高,他也没必要一直给石家当牛做马。   如今石家明摆着就没什么前途了,他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就算他走了,难道石家当真敢告官么?他们敢拿出契约文书来么?!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油坊的名号呢!   胡永禄下定了决心,对薛绿道:“薛姑娘,小的不想待在石家了。您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去做?” 第五十七章 嘱咐   胡永禄本来就不笨,从油坊伙计做起,又在石家侍候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颜观色的本事,知道薛绿会如此细致地问他问题,定是要收下他了,也可能另有差遣。   他并不在乎。只要能从石家脱身,风险又不大,他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本来他偷听到石宝生与黄梦龙师生二人的对话内容时,并没有多想。可从周姐处得知薛家大小姐差一点儿被绑架,他才醒过神来,知道这事儿很可能跟黄梦龙与石宝生脱不了干系。   薛小姐穿得这般素净,住的又是一进的小宅子,除了知道她与石家退婚的人,谁会晓得她手里有值钱的东西,可以用来付赎金?!   这是明摆着的事,任何人想一想,就能想明白了。背后指使绑架犯的人,不是姓石就是姓黄,洗不干净的。   就算那对师生有借口为自己洗脱罪名,一旦干过了伤天害理的坏事,早晚会被人发现,将来也谈不上什么前程了。   胡永禄跟在石宝生身边,时常能见到石宝生前头的恩师薛德诚,知道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名师大儒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虽然觉得石宝生火候还差得远,但也盼望着这位少爷能成长为其恩师那样的人,考得功名,平步青云。   没想到石宝生会对恩师的独生女儿做这么过分的事,贪墨遗产不成,还企图绑架勒索。黄梦龙更是不配为人师表,就算人人都说他是德州名士,也早晚会暴露出真面目,名声扫地!   更要紧的是,胡永禄跟着石宝生出门交际,没少跟别家奴仆接触交谈。他知道有些贵人做错了事,又被人发现,是会拿手下的仆从做替罪羊的!   这些仆从为了家人的安危,又或是丰厚的赏钱,多半就默认了,可从此之后,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们了。主人家的许诺,很可能只是空话。他们就算是丢了性命,妻子儿女全都不得好下场,又能向谁申冤去?   若是在春柳县,胡永禄并不担心石宝生会做这种事。可如今在德州,他亲眼目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在新老师的教导下,越长越歪,越长越象是薛七先生从前说过的伪君子真小人,他就再也不敢笃定了。   万一官府查上门来,石宝生将罪名推到别人身上……他总不可能拿自己的亲爹、亲娘和亲妹妹说嘴,管家娘子如今已沦落为厨娘,更是没这个能耐,那除了自己这个天天出门跑腿办事的所谓管家,还有谁能做替罪羊?!   石宝生有鲁大小姐庇护,很有可能脱身,那官府说不定就真的拿他这个管家交差了!到时候他能找谁去?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除了周姐,连个旧相识都没有。难不成要周姐为了他,连下半辈子安生立命的薛家都得罪了么?   胡永禄在奶娘的劝说下,选择反水,改投薛家,不仅仅是要另谋高就,也是为了自保。保他,也保周姐,以及他们俩的未来。   他现在为苦主薛大小姐做得越多,越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所以,无论薛绿让他做什么,只要不是叫他冒性命之险的,他都愿意去做的。   他满脸恳切地看着薛绿,盼着她能吩咐自己。薛绿见状,也知道他是真心。既然如此,那她就没必要客气了。   薛绿便道:“你且将方才所说的话,都写在纸上,留一份供词在我这里,以防万一。若是将来你反口不认,我也不至于被反泼脏水。”   胡永禄连忙答应了。奶娘取来笔墨纸砚,他直接就站在屋里的桌边,将自己交代的情况详细写了下来。他的字只能算是端正,但毕竟读过书,因此供词写得还算有条理,交代得清楚。   写完后,他又签了名,用印泥摁上了指印。   薛绿把他的供词收起来,又问:“你平日可有机会跟石六娘说话?不叫旁人知道的那种。”   胡永禄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能的。如今石家只有两个下人,厨娘力气又小,因此石姑娘平日有什么粗活,都会吩咐小的去做。石家老爷、太太和少爷看见,是不会管的。小的只是天黑后进不了二门罢了。”   只要他能见到石六娘,那就好办了。   薛绿嘱咐他,暂且回到石家去,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在那里干活,一旦石家人又或是黄梦龙又有什么新动向,就想办法通知奶娘。若有机会,再跟石六娘搭上话,让她知道他可以帮忙传信。   当然,胡永禄不需要向石六娘坦白,说自己已经改投了薛家,只需要透露自己与薛家的奶娘周氏有私人交情,能在外头见面就好了。奶娘是知道石六娘与薛绿私下有联系的。石六娘若有话要私下告诉薛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渠道。   这么做,既是要给石六娘一个与薛绿联络的方式,也是在防备她向家人告密,出卖胡永禄。薛绿要用他,便不会让他陷入危险。   胡永禄也觉得这事儿没什么难的。今日出门,他可以解释说是帮少爷石宝生打听消息去了。   石宝生平日里时不时就会打发他出门,让他收集城中关于自己和鲁家的消息,以免自己与鲁家大小姐的婚事有什么变故。这个任务并不强求他每天都有收获,胡永禄今早已经收集到一些传闻,如今整理一下就能拿出来交差了。   胡永禄只想知道一件事:“姑娘打算几时让小的离开石家呢?小的听说薛大老爷已经打算要回春柳县了……”若是新主人离开了,他总要跟着走吧?不可能继续滞留石家的。   薛绿想了想,便道:“眼下你最好别让石家人知道你有离开的想法。等过些时候,石家乱起来时,你再提出走人,甚至是不打招呼,直接带着行李离开都行。石家如今正缺钱,石太太又不是大方的性子,就怕她会扣下你的行李钱财。”   胡永禄想起石太太素日的行事,顿时肃然:“姑娘提醒了小的,小的差点儿忘了,那婆娘确实干得出这种事!小的从学徒时做起,在她家里干了小二十年的活了,好不容易才攒了些家底,要是都被扣下,小的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虽然薛家不会让他饿着,但他手里没点傍身的钱,怎么好意思向周姐提亲?他也不年轻了,再不续娶,还怎么生儿子继承胡家的香火呀?!   奶娘在旁小声说:“永禄啊,你既然决心要离开石家,不如回去后,就悄悄儿收拾好行李细软,每天出门时捎上一些,交给我提前带回来。万一石家有什么不对劲的,你要逃,随时都能逃,就不必记挂行李了。”   胡永禄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姑娘,您说石家过些时候会乱起来……是不是因为绑架您的事?”   薛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搬运行李的事,你要小心谨慎,别叫石家人发现了,横生枝节。具体的安排,你跟奶娘商量去吧,我就不多问了。” 第五十八章 热心肠与势利眼   胡永禄还要回石家潜伏,自然不能久留,与奶娘商量过具体的接头事宜后,便匆匆离开了。   奶娘如今不必担心自己与心上人天各一方,心情显然大好,在厨房干活时格外有精神,说话语气都轻快了。不过对上薛绿那明了的眼神时,她难免会有些不好意思,就躲在厨房里,仿佛真有许多活要做。   临近傍晚的时候,大伯父薛德民总算带着长子薛长林回来了。   他们面上带着疲惫之色,但心情还算轻松。   薛德民告诉侄女:“今儿见到谢管家了,谢家少爷马上就到德州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和他们一块儿回春柳县。只不过如今运河已经停航,除了朝廷的官船,谁都不许下水,我们要回去,只能走陆路。”   薛绿对此并不意外:“早前就听说运河已经不许民船通行了。我们来时能走运河,也是托了谢管家的福,他打着兴云伯府的旗号,官府的人没敢拦。但如今两边大军打起来了,官府肯定会管得更严,谢家就不好再借兴云伯府的势了。”   她又问:“谢管家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兴云伯府可愿意帮忙?还有那位钱师爷的事,他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薛长林叹气道:“兴云伯府这些天都在忙活他们家大小姐订亲的事,没给准话。谢家相熟的那位肖夫人倒是十分热心肠,说定然会为谢大人申冤,还想直接找亲家说话呢。   “不过肖老爷把她拦下了,说眼下先把婚事定下最要紧,不要横生枝节。等他家成了皇后娘娘的姻亲,再往京城办事就方便了,到时候再开口也不迟。他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肖夫人就劝谢管家再等等。   “至于钱师爷的事,我倒是问过谢管家,他去过钱家一回,却吃了闭门羹。钱太太好像真的误会钱师爷是被谢大人连累,才丢了性命的,把谢家人当作仇敌一般。不过肖夫人打发了心腹大丫头过去,好说歹说,如今已有几分回转。”   只是,兴云伯府正要办喜事,肖夫人这时候掺和两户丧家之间的矛盾,她丈夫肖君若与婆婆兴云伯夫人都觉得晦气,很不高兴。肖夫人没敢再派丫头去钱家,就跟谢管家约好,等女儿定亲事毕,再接着派人。   谢管家如今只能等待肖夫人的好消息了。幸好谢咏马上就要到德州,否则他真的要焦虑至极。   薛德民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肖家就盼着家主能顺利起复,重回中枢了,如今能与后族联姻,自然不愿意出任何岔子。   “肖夫人是热心肠,可她只是谢少爷的师门长辈,并非谢家血脉至亲。谢管家总不能让她丢下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帮自己查案子。”   薛长林小声说:“我倒是觉得,肖夫人可能是真热心肠,肖老爷却未必。从前谢大人被贬官时,他不是已经势利眼过一回了么?如今见谢大人已死,觉得谢家要衰落下去了,他自然更不想出力了。只是碍于夫人,他才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薛德民横了他一眼:“不许背后说人!人家又没说不帮,咱们理应感激才是。”   薛长林缩了脖子,低头认了错,便又拉着堂妹说起话来:“谢管家早前说谢肖两家有多深的交情,可他这回压根儿就没能进兴云伯府的大门!他是住在邻街的客栈里的。   “听说肖夫人本来想安排谢管家在管家的私宅里住几天,肖老爷没答应,说是管家要帮着操办喜事,不好沾染了晦气。这明摆着就是嫌弃谢家人呢!   “如今谢管家住在客栈里,单独一个院子,倒是不委屈,听说谢少爷到了之后,也会与他同住。不过肖夫人亲身过去见谢管家,又或是打发心腹大丫头去传话,肖老爷都要不高兴,还说马家那边会抱怨。肖夫人怪为难的。”   薛绿有些惊讶,薛长林竟然会知道那么多事:“大哥这是见到肖家人了?”   薛长林点头:“今儿在谢管家那儿遇上了肖夫人,爹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在屋外跟肖夫人的丫头搭话,打听到了不少事。肖夫人不忌讳,依然会抽时间到客栈里来见谢管家,据说挨了家里不少埋怨呢。   “谢管家虽然对肖夫人依然十分信任敬重,但对肖老爷的态度并不是没有察觉的。不过他如今还要指望兴云伯府帮忙,所以才装作不知道而已。”   谢管家在肖夫人面前没有说什么,可对着薛家人,已经有些心灰了。   肖君若不想伸出援手,那即使肖夫人依然亲近谢家,她能帮的忙也是有限的。因为她是肖君若的妻子,人脉权势都从夫家而来,丈夫公然反对的事,她也无可奈何。   谢管家如今已经不指望兴云伯府会上书皇帝,为谢怀恩喊冤了。他就等着谢咏赶到,然后查清楚钱师爷之死的疑云,便要带着谢咏一道返回春柳县。谢怀恩的灵柩还未入土,谢夫人也还在等着儿子去奔丧呢!   薛绿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朝廷大军刚刚才在燕王手上吃了败仗,耿大将军很可能要为此负责的,未必还有余力庇护一个杀人犯。可即使如此,兴云伯府也依然不敢得罪耿大将军,为多年好友伸一回冤么?   肖君若既然有心要争权夺势,为何要放弃这大好机会?难不成他觉得,只要跟马家联姻就足够了?还是说……他只愿意用安稳的方式追求高官厚禄,却不想冒任何风险?   抱着这样的想法,怪不得他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薛绿心中冷笑一声,便问薛德民:“大伯父,难道北边战场上的消息,还未传到德州来,肖老爷不知道耿大将军吃了败仗?”   薛德民叹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谢管家一到德州,就把消息告诉肖家夫妇了。可肖老爷觉得这算不了什么,等耿大将军打了胜仗,这一时的失利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可耿大将军再也没打赢过燕王呀……罢了,肖君若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由得他去吧。   薛绿转移了话题:“谢管家既然已经有了回春柳县的想法,那不知他打算怎么安排?如今只能走陆路,要不要再添几个护卫,以防万一?”   薛德民想了想:“如今也不知道北边如何了,路上是否安全……确实需要再雇几个护卫,就怕外头兵荒马乱的,一般人都不肯冒险出门。”   薛长林忙道:“爹爹,我们今儿不是才见过李家和黄家的人么?他们刚从春柳县过来,想必对路况最清楚不过了。我去找他们家的儿子打听吧?”   薛德民点头,薛绿忙问:“是李老大人家和黄家的人吗?他们到德州来了?”   “不但是他们两家,听说还有好几家县城里的富户都到德州来了。”薛长林道,“他们不像咱们可以走运河,一路坐车赶路,人多行李也多,走得就慢了。听说他们是昨儿天黑前才进的城门,在客栈住了一晚,今日才分开投亲呢。”   薛绿顿时精神一震。   那么多春柳县富户到了德州,不知其中是否有上辈子揭穿了石宝生谎言的那一位? 第五十九章 春柳县来人   石宝生上辈子在德州冒充名门之后,与首富鲁家攀亲,遇到了前来德州躲避战乱的春柳县同乡,当中有看他不顺眼的书生,当众揭穿了他的真实身世,他的谎言才被揭穿了。   不过,那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之后了,薛绿还要回家,不想等那么久。反正只要是春柳县来的人,都有可能认出石宝生,拆穿他的谎言,倒也不必非得等上辈子那个人出现做这件事。   只是,前来德州避乱的春柳县人士不少,寻常平民不可能出席石宝生会参加的各种诗会、文会,商家富户也没那个门路,只有身负才华的读书人才会受到邀请。   在春柳县衙遇害的三十二位死者,均来自县中最显赫的书香世宦之家。上一世他们被冠上附逆罪名,他们的家眷自然不好公开活动。可若不是读书人,又有几个认得薛七先生门下刚刚崭露头角的石宝生?   上一世揭破他身世的人,在县学读书,才学平平,平日里没少被师长拿去与石宝生做比较,早憋了一肚子气。他到德州后,好不容易攀上富家子弟,沾光被带去了某个诗会,看到备受瞩目的名门才子石宝生,自然要心生妒忌了。   可象他这样的读书人,在春柳县也不在少数。哪怕不是对石宝生心存忌恨之人,知道他伪造身世、背弃婚约、另攀高门,也要心生鄙夷的吧?   这辈子薛德诚可没有被定下附逆罪名,石宝生敢在恩师去世后,就抛下婚约,另结姻缘,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只可惜,薛家相熟的春柳县书香人家子弟,眼下大多与薛绿一般,身有重孝,根本不会四处交际,自然不会跑到人家的文会诗会上揭穿石宝生了。那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出面?至少,要让他们把话传开去,最好是传进德州士人的耳中。   薛绿这么想着,便问薛长林:“李家与黄家如今住在哪里?”   薛长林还真的知道答案:“黄家住在亲戚家,李家提前给世交好友送了信,托人家在城中租了一处大宅,今日已搬进去了。他们两家住得离咱们这儿都不远,我已跟黄家的儿子说好,明日会再去拜访了。”   薛绿挑起了一边眉毛:“黄家人身有重孝,他家亲戚竟然不在意吗?”   “他家亲戚也是姓黄的,也要为黄监生服丧来着。”薛长林道,“我看他们两房关系挺好,到底是血脉至亲,不像肖家对谢家那般假惺惺。”   薛德民忍不住又横了长子一眼,薛长林讨好地拱手作了个揖,以示赔礼,便把这事儿给混过去了。   薛绿眨了眨眼:“他家亲戚姓黄……该不会是黄梦龙家吧?”正巧呢,不但同样姓黄,还同样住得离薛家不远。   薛长林连忙摇头摆手:“怎么可能?德州城里姓黄的人家多了去了。黄家的亲戚早几十年就在此安家了,不像黄梦龙,刚来了十来年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拿出了更多的细节:“他家住在南味楼后头,五进的大宅子,人丁兴旺着呢!因他家太太是南边人,听说平日里还经常叫南味楼送菜到家里来。今日爹和我去黄家拜访,中午吃的就是主人家从南味楼叫的素席。”   南味楼?那还真巧了。   这家酒楼在德州城里十分有名,主打的是江南风味的菜肴酒水点心,据说颇为地道。黄梦龙家住附近,又常常怀念家乡风味,一直是南味楼的常客,也经常在那里宴请城中文人雅士。   这是一家黄梦龙及其门生亲友经常光顾的店铺。上辈子石宝生也没少去。   近期黄梦龙可有打算在南味楼开诗会、文会,顺道把新收的学生石宝生带上?   不过,就算黄梦龙没这个打算,那也没事。薛绿如今有内应,可以怂恿石宝生去做东,开个诗会、文会酬宴,以答谢那么多名士对他的招待——就算他是再有名的才子,也不能一直白吃白喝,那会为他惹来非议的。   只要“名门才子石宝生”的名声在南味楼传开,作为另一家常客的黄家人,就会听说他的事迹。等消息传到春柳县来的黄家人耳中,黄家儿子那般性格外向跳脱的人,又怎会不亲自去确认一番?   这位公子哥儿,可是出了名的口直心快,不会看人眼色。他在学业上天赋寻常,没少被师长拿石宝生来比较敲打,与石宝生素来关系不佳,断不可能替后者遮掩。   到得那时,石宝生就只能后悔自己行事过于张扬,没提防春柳县会有故人来德州揭穿他了。   至于薛绿与她的大伯父、大堂兄,又与此事有什么干系呢?伯父堂兄可从来没有在同乡们面前说过石宝生的坏话呀!   不过,等到石宝生实情败露,声名扫地之时,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们定然也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候他们再问起薛德民父子,后者便无须再为石宝生遮掩了——退婚书上写得明白,婚约一退,石宝生与薛德诚的师生关系便断绝了。   薛绿心中盘算一番,已拿定了主意。她打算等奶娘明日出门采买,顺道与胡永禄见面兼接头时,便把这个想法告知后者,让他设法促成此事。   倘若事后石宝生恼羞成怒,对建议他开文会、诗会的胡永禄心生怨恨,那胡永禄就可以趁机请辞离去了。   在薛绿正在思考的时候,奶娘已经跑进了正房,把今日薛绿差点儿遇险的事,告诉了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   薛德民又惊又怒:“什么?这是谁干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来了德州才几日?那些绑架犯打十六娘的主意做什么?!”   薛长林立即想到:“爹,那些箱子里的东西……绑架犯说不定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值钱,绑走十六娘,是为了逼我们把东西交出去的!”   薛德民很快就想明白了:“难不成是石家背后指使的?不……不可能!石家人没有那个胆量!就算石宝生胆大妄为,石老大也不会容许他乱来的。那人再精明不过了,没理由公然得罪我们家。我们还握着石宝生的把柄呢!”   他们二人都没猜到黄梦龙身上。虽然他们对此人的印象不佳,但也还记得他是一位名师大儒,出身黄山先生门下。黄山先生的门生里,几时有过作奸犯科的人物?   薛绿手中没什么证据,也不好多言,只道:“老苍头觉得当时遇见的董洗墨很可疑,已经去找老朋友帮忙查探去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薛德民恨恨地道:“官府若再来人向你询问细节,你定要叫大伯来作陪。如此恶毒卑劣之人,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薛绿连忙答应了。   老苍头在晚饭前赶了回来。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今日被他与薛绿所伤的那个拐子车夫,在一处黑医馆治伤时,被官差堵了个正着,已被捉拿归案了。   同时被官差捉住的,还有摆摊堵路的摊主及其同伴。不过,那个身手很好的同伙逃走了。官差们只跟后者打了个照面,却未能把人留下。   可这已经足够了。如今薛家人只需要等待官府的审讯结果。   ??今天是重阳节,祝大家节日快乐,步步登高~~~ 第六十章 石六娘求助   次日清晨起来,薛德民父子又出去拜访春柳县的同乡了。   这回他们要仔细打听清楚,春柳县与德州之间的道路是否还畅通,有哪些路段是可能有风险的,战火是否会蔓延到河间府境内,等等等等,好为回乡的行程做准备。   老苍头去衙门盯着绑架案后续。奶娘周氏从薛绿这里得到了最新指示,也同样兴冲冲地出门去了。   她跟胡永禄并没有约好固定的碰头时间,因为胡永禄在石家只能听命行事,他自己是无法自由出门走动的。不过石太太总要派他采买,采买的地点也通常是那几条街。奶娘每日在那一片街区多转悠几次,总有遇上胡永禄的时候。   自打薛绿差点被绑架,胡永禄又下定决心转投薛家之后,奶娘对石家就再也没有了半分好感。如今她就算知道薛绿有心要挖坑,叫石宝生狠狠摔一跤,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反而盼着薛绿计划成功,石宝生声名扫地,再也无法飞黄腾达呢。   薛绿再次独自留在了家中。幸好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活,从石家搬回来的古籍字画需要整理,上辈子学过的剑法也得重新练回来,即使她一个人独处,也依然过得充实,并不觉得寂寞。   奶娘没过多久,就带着胡永禄的口信回来了。   她今日很走运,一大早就遇见了胡永禄,他奉石太太之命,出来采买今日所需的食材。石宝生还吩咐他,午饭后要出来打探些消息,因此他便与奶娘约好了,下午再见一面。   奶娘高兴地说:“石家人压根儿就没怀疑过永禄,全都信了他的话。他还跟石家姐儿说了与我相熟的事。石家姐儿得知他偶尔会在外头与我私下见面,便托他捎了信给我,其实信是写给姐儿的。”   说着奶娘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来,用的是吉安堂卖的好宣纸,但并没有信封——石六娘直接把信纸折起来封好了。   显然,她目前拿不到像样的信纸信封,能写信,已经是靠着她为兄长买过好几刀纸的便利了。纸是她买的,想要偷藏几张也容易。若是在家中,这样的好纸原是轮不到她使的。   薛绿挑起一边眉毛,心知石六娘与自己私下联系的事确实暴露了。黄梦龙派人来跟踪她,反倒连累了前来与自己密会的石六娘,薛绿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当她拆开信细读之后,心中的愧意便立时大减。   她提醒石六娘尽早定下婚事,是昨天上午的事,没想到石六娘动作这么快,回家后就很快从父母那里探了口风,知道兄长石宝生确实与鲁家一位远支族亲有来往,得知对方有意续娶,便萌生过把妹妹嫁给对方做续弦的念头。   虽然此事不出石六娘所料,但她还是大受打击。   石太太认为这是一桩好亲事,鲁家那族亲在衙门里做官,女儿嫁过去就是官太太了,再体面不过。虽然对方年纪大些,又有儿有女,可若是年轻未娶的青年才俊,又怎会轮到女儿捡便宜?等女儿过门后生了儿子,日子就好过了。   只要这门亲事能助儿子娶到鲁家大小姐,将来谋得鲁家家产,那便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石老大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婚事确实体面,可男方年纪也太大了些,与鲁老爷、鲁大小姐以及兴云伯夫人的亲缘也有些远,只是在官府里做事,并不是正经有品阶的官员,日后前程有限。若是女儿能嫁得更好,又何必委屈自己做填房呢?   更重要的是,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石宝生的意思。他并没有请示过父母。石太太一向做不了家里的主,也就罢了。可石老大自诩是一家之主,儿子如此无视他的地位尊严,实在叫人生气。   石老大如今还不肯松口,石宝生又得确定鲁家父女的意愿,并且试探鲁家族亲的想法,因此事情还远未有定论。石宝生尚未向鲁家族亲开口荐妹,也就给了石六娘操作的余地。   石六娘暗暗松口气之余,却又不敢完全放下心来。事情未定,不代表会一直拖延下去。她若想嫁得如意郎君,就必须早作打算才行!   因此,石六娘果断地选择了挑拨离间。她私下对父亲表示,自己的婚事理当是父母之命,哥哥可以帮忙相看,却没理由不经父亲同意,便擅自决定自己的婚事,更别说哥哥看中的人,与她并不匹配。   就算她真的成功嫁进鲁家,做了鲁家远支族人的妻子,石家又能得什么好处?   兴许石宝生真能得些好处,可在他与鲁大小姐成婚后,这些好处原也可以获得,为什么就非得让她牺牲一回呢?   鲁大小姐对石宝生一片痴心,石宝生也很有把握能说服鲁老爷,娶得鲁家掌上明珠,那一个鲁家远支族人又能影响什么?哪里就需要石宝生牺牲亲妹妹了?   倒是父亲石老大,离开春柳县后便失了生计,又被儿子嫌弃身份,今后还不知要如何过日子,是不是要一直被儿子压在头上,连门都没法出?若是他能在德州给女儿说一门好亲事,有了亲家帮衬,石宝生就不敢再这般放肆了吧?   石老大虽然觉得女儿的话有挑拨的嫌疑,可由于昨日女儿才无端挨过儿子的骂,女孩儿家心眼小一点,要拿兄长撒气,也是人之常情,他就没有多想。   但女儿的话确实打动了他。   他失去了家业生计,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儿子有秀才功名,拜了个厉害的新老师,就敢处处压着他了。若再叫儿子靠着女儿的婚事攀上高枝,这个家还有他说话的地儿么?   可他要是自己为女儿说一门好亲,攀上一户好亲家,借亲家之力公开出门交际,那他在家中的处境就会大为提高。儿子若不想被人说不孝,就得重新端起孝顺的态度来,不敢再冒犯他。   哪怕是儿子谎称的名门才子身份被揭穿,他有好亲家撑腰,德州城的人也不会随意笑话他只是个油坊的赘婿。   女儿的婚事能给他带来这么多好处,他怎能任由儿子擅自作主呢?他才是石家的当家人!   石老大支楞起来了,已经开始跟邻居家打听周围有儿子的靠谱人家。到了这一步,石六娘反倒为难了起来。   她不可能随便嫁给父亲看中的人,必须得把谷仲平推到父亲面前,并获得父亲的认可才行。谷仲平已经答应,会说服家里请媒人上门提亲,可若是父亲石老大看不上谷仲平的家世,这事儿就没办法办成了呀!   石六娘给薛绿写信,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无论是石宝生,还是石老大,都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为她定下婚事,因此她不能拖拖拉拉的,得尽快办成此事才行。   薛绿看完信,心里就有数了。   既然石六娘行事如此利索,令人惊喜,那她也该给对方一个定心丸才行。   想让石老大看上古仲平这个家世平平的小年轻?又能有多难呢?   ??预计下个月就要上架了。 第六十一章 出事   薛绿飞快地走到书桌边,摆开纸墨笔砚,就要给石六娘写回信。   但她很快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笔,把奶娘招了过来。   有些东西落在纸上,万一石六娘没能及时销毁,叫别人看见了,容易留人话柄,倒不如口耳相传更可靠些。只要奶娘把消息告诉了胡永禄,后者还能装作是在外头打探消息时偶然听说的,任谁都挑不出理儿来。   奶娘有些好奇地走了过来:“姐儿叫我做什么?”   薛绿把事情原委说了,奶娘一口应下:“这有什么?姐儿只管说,奶娘包管一字不差地传到永禄耳朵里。”   薛绿点头,压低了声音:“古家嫡支的儿子应该快不行了。明后年古家嫡支很可能就要过继嗣子,而在古家族人中,吉安堂那一支的子弟最有可能中选,当中又以古仲平机会最大。”   奶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   薛绿为了避免奶娘传话错误,索性就把整件事全部告诉了她。她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有父亲薛德诚生前提过的德州望族圈子八卦传闻,敢担保故事有九成真。   德州望族古家,上一代因为家主纳了许多美妾,妻妾相争得厉害,还曾闹出过人命。造成的后果,就是古家嫡支当代的家主,与几位庶弟都有多年的仇怨。   这位家主身体不好,相传是年轻时被人算计,落下了病根,而算计他的人,自然与他那些庶母庶弟脱不了干系。   他与妻子生过几个孩子,与妾室也有几个孩子,但如今除了两个外嫁的女儿,就只剩下一个小儿子还活着了,长子次子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小儿子本来聪颖康健,却在外出时遭遇横祸,坠马重伤,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上辈子,石家离开德州时,半路正好撞上古家出殡,石太太骂了好几声晦气,只有石六娘暗地里担心古仲平会受苦。   家主身体不好,嫡支面临绝嗣危机,而旁支们却步步进逼,企图染指家族的财产家业。若说几个儿子出事,与旁支无关,只怕外人都不会相信,更何况是接连遭遇丧子之痛的古家家主夫妇?   他们都认定,虽然当年妻妾之争,结局是正妻嫡子胜出,可妾室庶子们却始终不肯死心,才会算计着嫡支绝后,好谋夺家业。   有杀子之仇在前,就算古家嫡支面临绝嗣,不得不考虑从族人中过继嗣子,也不可能便宜了仇人的骨肉!   吉安堂这一支,乃是古家上上代家主的嫡出幼子之后,也就是上代家主同胞亲兄弟的后代,与嫡支关系一向和睦。在古家族人之中,与嫡支家主血脉最亲近的,除去那些与其有仇的庶出亲兄弟们,就是吉安堂这一房堂亲了。   古家嫡支家主若真打算过继,只会从吉安堂堂弟的儿子里选人,根本不可能考虑那些有着血海深仇的庶房子侄。   而吉安堂这一支,目前只有两个儿子。其中科举有望的嫡长子是要留下来继承家业的,能够过继出去的,就只有次子古仲平了。   古仲平温和知礼,才貌品性俱佳,正经读过几年书,还有经营家族产业的经验,身体又一向康健。嫡支家主夫妇基本没什么可挑剔的。他们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更不能容许他们挑剔太多,犹豫太久。   薛绿知道上辈子古仲平稳稳当当地成为了古家嫡支的嗣子,但她不能跟奶娘实话实说,便索性分析得细致周全一些,把事情解释清楚。   奶娘自然听得信服:“那书铺的后生我也见过,瞧着挺俊秀的,与石家姐儿挺般配。但我以为他也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般大福气!”   可一想到古仲平将来继承了古家家业,石家就有了个显赫的好女婿,石太太、石宝生也会跟着沾光,奶娘便不乐意了:“石家姐儿虽然是个好姑娘,可她若得了这般好姻缘,岂不是平白便宜了石家人?!”   她奶大的姑娘薛绿刚刚退了婚,还不知道姻缘在哪里呢!凭什么石家的女儿就能嫁得如意郎君?!   薛绿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奶娘,这些话是说给石六娘听,让她去说服她爹的!”   奶娘怔了怔,反应过来:“所以是……哄人的?古家那个哥儿并不会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   “那倒不是。”薛绿哂道,“古家的事都是真的,古家嫡支需要过继嗣子,也不是假话,只不过最后选中的人是不是古仲平,还是未知之数而已。他有可能被选上,也有可能没被选上,只要石六娘她爹相信他会被选上就行了。”   石六娘需要一个理由去说服她父亲,把她许配给目前家世平平的古仲平。这个八卦传闻显然十分有说服力。   至于将来古仲平能不能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   反正石六娘与古仲平的婚事都定下了,过继不过继的,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想嫁给他,又不是因为他会继承古家嫡支的财富与家业。   奶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要让石六娘给她爹画个大饼呀!只要她成功嫁给了古仲平,就算古仲平没当上这个嗣子,难道石老大还能反悔不成?   奶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牢牢记下了薛绿的说辞,方才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薛绿拿着剑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习剑法。   将近午时,薛长林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进门就问:“老苍头可在家?”   薛绿停下了动作:“苍叔去衙门打听消息了。大哥有事找他?”   “是谢管家有急事要找他。”薛长林顿了一顿,“谢家可能出事了。我和爹方才去找他,见他急得团团转,却又不肯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只说要请老苍头去帮忙。老苍头熟悉德州,又是位高手。”   谢家出事,薛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苍叔中午会回来吃饭。这会子只怕快到了。”   薛长林只得耐下心来等候。薛绿迅速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正要与奶娘说话,便看到老苍头回来了。   老苍头进门就抱怨:“那车夫受了伤,还无法审讯,几个同伙都不肯开口,实在是麻烦!”   薛绿安抚他道:“苍叔别急。人都在大牢里了,您还怕官差没法叫他们开口吗?”   老苍头想想也是,叹道:“希望这事儿早点有个结果,不然咱们走都走得不安心。”   薛长林从屋里走了出来,将谢管家那边出事的消息告诉了老苍头。   老苍头二话不说,只去厨房拿了个馒头就出门驾车。薛绿与薛长林也连忙跟上了。   薛绿没忘记带上她的长剑与铜刀,以防万一。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谢管家目前所住的客栈门口。   薛绿走下马车,抬头看见谢管家正与一个白衣青年说话。后者背对着她,那背影却给她一种熟悉感。   薛绿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只见谢管家抬眼望了过来:“老苍头!还有薛姑娘也来了?”   那青年回头望了过来。   果然是谢咏。   与四年后一般苍白、瘦削,却又比四年后更年轻、更意气风发的谢咏。   ??谢咏总算再次出场了……明天上架。 第六十二章 失踪   薛绿定定地看着谢咏。   明明才分开十来天,可她却觉得,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他的神情、姿态,还有看着她的眼神,全都透着陌生。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谢咏。   薛绿的心直往下沉。   怎会如此?   就算谢咏熟悉的是上辈子四年后的她,比如今的她更黑瘦、更高挑、更平凡、更年长,也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吧?她的五官变化并不大。而她曾与谢咏面对面接触过许多次,他总是会正面观察她的表情与动作,不可能记不清她的模样。   那么他如今看着她,满眼都是陌生,又是什么缘故?   是他真的完全没认出年轻四岁的她,还是说……他压根儿就没有重生回来?!   这怎么可能呢?她重生回到四年前,靠的是那件“神器”。她当时只是刚刚冲进了屋子,都被“神器”带回了四年前,一直身处屋中直面“神器”威能的谢咏和马二小姐,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呀!   想想两辈子战场上的变化,还有忽然被调到春柳县来任县令的谢怀恩谢大人,薛绿根本不相信,这里头没有一个重活一世的人在操纵着一切。   难道重活的只有马二小姐,没有谢咏?!   薛绿心乱如麻,没有吭声,而谢掌柜已经迅速迎了上来,与她打了个招呼,也不在乎没得到回应,便直接拉着老苍头进门了。   谢咏沉默地看了薛绿几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了上去。   薛长林将马车交给了客栈伙计照应,走到堂妹身边:“十六娘,你在这里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进去?”   薛绿回过神来,小声道:“方才那人好像就是谢家少爷。我没想到会见到他,方才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见礼,好尴尬呀!”   “是么?”薛长林探头往客栈大堂里望了望,“我方才也觉得那位公子气度不一般,很可能就是谢家少爷。谢管家不是说,他快到德州了么?昨儿说的,今日就到,还挺快的。没事儿,谢家人都和气,谢公子不会挑剔你的礼数的。”   薛绿只是想找个借口来解释自己方才的小小失态罢了,闻言轻轻应了一声,便与堂兄一道进了客栈。   谢管家租的院子位于客栈大堂后方,正房三间,东西两厢,一应俱全,关上院门,便是独立的一方小天地,不必担心会受人打扰。   谢管家将老苍头拉进了正屋,薛德民已经坐在那儿了,见长子与侄女来了,正要打招呼,忽然瞧见谢咏,知道他就是刚刚抵达德州的谢怀恩之子,连忙起身见礼。   因谢家有急事,众人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互相介绍了身份便罢。谢管家拉着老苍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嘴一张,却又犹豫了。   老苍头只觉得莫名其妙:“谢老哥,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我虽说有年纪了,但一身武艺还没荒废,对德州城也算是熟悉。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我定会竭尽所能!”   谢管家苦笑,依然还是欲言又止。   薛德民一直在这里,倒是猜到几分:“出事的不是谢家,是肖家吧?方才肖夫人的侍女来过两回了,匆匆跟谢管家你说了两句话,便又离开,看起来一脸焦虑的模样。谢管家请放心,这里的人都不会多嘴,你只管放心说来。”   薛德民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谢管家正急需薛家人的帮助,虽然心中有许多顾虑,但最终还是决定了坦白:“肖家大小姐失踪了!”   肖大小姐?兴云伯的嫡长女?她不是快要跟马皇后的娘家堂弟订亲了么?怎会在这时候失踪?伯府千金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能让她在家中失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咏:“玉桃失踪?不是在家里出事的吧?”   谢管家忙道:“不是的。因着肖大小姐快要订亲了,肖老夫人要带她去娘娘庙祈福,盼着这门婚事能顺顺当当的,不要出任何差错,所以今儿一大早,兴云伯府的女眷就出了门。”   当时同行的除了兴云伯夫人与肖夫人这对婆媳以外,还有侧室寇姨娘、肖大小姐肖玉桃、肖二小姐肖玉樱,以及一干丫头婆子等等。随行的有护卫有家丁也有健妇,还让娘娘庙清了场,原该安排得十分安全稳妥才对。   肖家的太太小姐们进了娘娘庙后,先上了香,又与庙里的主持谈话。兴云伯夫人想要听主持说禅,两个儿媳都留下来陪她。两位年轻的小姐对此兴趣缺缺,便各自寻乐子去了。   二小姐肖玉樱跟着小沙弥参观娘娘庙,大小姐肖玉桃则去了禅房休息。兴云伯府每年都要往娘娘庙来几回,在庙里还有专门的禅房以供歇脚,从没想过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等太太夫人们听完了禅,派人去喊小姐们会合时,她们才发现肖玉桃不在禅房里。守在门外的丫头不知几时睡了过去,醒来时一问三不知。   兴云伯夫人吓了一跳,寇姨娘安抚她,说大小姐可能是等得无聊,到附近街上闲逛去了。肖玉桃活泼外向,仗着随母亲学过武艺,平日里没少甩开丫头婆子们行动。这种事以往也发生过,并不出奇。   肖夫人立刻派了人去附近街市寻找女儿,却始终没发现她的踪影。如此过了一个时辰,肖家的女眷们终于感到不对劲了。   她们今日并不只是要去娘娘庙上香而已。马家太太刚到德州,双方约好了下午要见一面,商量定婚仪式上的一些安排。肖玉桃对此很清楚。就算她再任性,也没理由选在今天胡闹,跑到外头玩得乐不思蜀,连正事都忘了。   肖家女眷们顿时慌乱起来。肖夫人立刻就要派人回家通知丈夫,好报官府帮忙寻找,可兴云伯夫人却阻止了她。   谁也不知道肖玉桃出了什么事,万一消息传到马家人耳中,对方认为肖玉桃名节有损,不肯定亲了怎么办?!   肖家上下都盼着这门亲事能成呢。肖君若更是期待着好姻亲能助自己顺利起复,怎能容许婚事有任何差错?!   人自然是要找的,否则让谁来与马家联姻呢?可找归找,他们绝对不能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叫马家听到一丝半点儿风声。   今日肖马两家会面,肖家还能找借口,不让肖玉桃出现在马太太面前。可他们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把肖玉桃找回来,否则婚事就真的不好说了。就算肖家人想瞒,也不敢保证马家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为了不惊动外人,兴云伯府不能派出众多亲兵护卫大肆搜查。肖夫人只能派出心腹,在娘娘庙一带打听女儿的下落。她能信任的人很少,便派心腹丫头来找谢管家求助,想着谢咏要是到了德州,就能给她搭把手了。   当时谢咏还没到,谢管家就想到可以向薛家求助。薛家的老苍头是德州城坐地户,熟悉城中地形道路,三教九流都熟悉,还是个嘴紧的人。谢家想要找人,还有比老苍头更合适的援手么?   老苍头听完整件事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薛绿:“是在娘娘庙一带出事的?”   怎的这样巧?   ??上架啦~~~今天三更,今天之后正常更新,若无意外应该是双更~~~ 第六十三章 商议   薛绿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巧。   企图绑架她的所谓拐子们,其中一名身手高强的同伙逃走了,老苍头就是在娘娘庙附近跟丢他的。   如今,兴云伯府的大小姐肖玉桃失踪,又恰好是在娘娘庙,只是不清楚她是在庙里被绑架的,还是出了庙之后,在街上闲逛时被人绑走的。   若说绑架犯们盯上的都是家境富足的小姐们,薛绿勉强能沾上边,肖玉桃却绝对是上好的目标人选,只要绑架犯们不畏惧兴云伯府的权势就行。   可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吗?娘娘庙今日是清了场的,兴云伯府不但是娘娘庙的常客,在德州城也是数得上号的权贵大户。绑架犯们是如何在兴云伯府众人与娘娘庙一带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的?   薛绿还觉得肖家人行事有点废。   就算是担心肖玉桃失踪的消息传开后,会损及她的名节,影响联姻,可人越快被救回来,外人的闲言碎语就会越少。因为担心消息走漏,肖家就作茧自缚,不肯派出足够的人手,影响了找人的效率,这岂不是自寻烦恼?!   薛绿心念电转间,脑中已闪过了许多个念头,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色,而是主动告知谢管家,自己昨日差一点被绑架的事,然后道:“苍叔当时就是在娘娘庙附近跟丢了拐子的同伙,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否与肖大小姐失踪一事有牵扯。”   谢管家与谢咏都很重视这条线索。不管是不是巧合,如今他们横竖找不到人,能有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   老苍头便告诉他们,那名受了伤的车夫以及从官差手中救下车夫的几名同伙,如今都在官府大牢中,正接受官差们的审讯,只是不清楚几时才会有结果。   不过,如果这群绑架犯当真与肖大小姐失踪之事有关,那落在官府手中的同伙,也算是个重要的线索来源吧?   谢管家立时站起身:“我得去衙门问问,看能不能从那几个人口中审出有用的东西来。”   谢咏拉住了他:“谢伯,兴云伯府是德州城名门,这种事他们家出面,比我们两个外人更有用。我们应该立刻通知高姑姑,让高姑姑与肖世叔夫妇俩出面与衙门交涉。”   谢管家想想也是,但有些犹豫:“就怕肖家又为了不走漏风声,不肯惊动官府。”   谢咏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玉桃可是肖世叔的嫡长女!难道他重视名声,还更甚于亲生女儿的死活?!”   谢管家欲言又止,一旁的薛德民意味深长地道:“谢公子,你不知道肖老爷如今的行事。若不是他执意不肯多派人手寻找自己的女儿,肖夫人也不至于为难到只能来找谢家求助了。肖老爷这般行事,可不像是疼爱嫡长女的模样。”   薛德民派长子回去找老苍头,自己一直陪在谢管家身边,每次肖夫人派了心腹丫头过来传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深深地为肖君若的冷酷无情而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父亲,一边利用女儿联姻谋利,一边又不顾女儿的死活。   谢咏震惊之余,想到从前听说过的肖君若势利眼的事迹,也沉默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只要肖世叔还想要马家这门婚事,就不可能真的不顾玉桃的死活。若是玉桃真的出了事,他从哪里找一个嫡长女嫁进马家去?”   肖君若虽然还有次女,可那是妾室所出的庶女,哪怕生母是良妾,本人也极受宠爱,可庶出与嫡出终究是不一样的。如今是肖君若要高攀皇后娘家,哪里敢耍花招?马家的儿子也不是娶不到媳妇了,非得屈就肖家的庶女不可。   只要肖君若不是昏了头,他就必须要把肖玉桃救回来。   谢咏站起身:“我亲自去跟肖世叔说话。就算他有再多的顾虑,也不能真的任由玉桃出事。”他转头问谢管家,“谢伯,玉桃失踪至今,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谢管家忙道:“肖家也弄不清楚,若是从肖大小姐进入禅房,打发掉丫头婆子们,一人独处开始算起,已经超过两个时辰了!”   谢咏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高姑姑如今是不是还在娘娘庙?”   “半个时辰前肖夫人派素影来过一趟,当时她确实还在娘娘庙。”谢管家顿了一顿,“兴云伯夫人据说已经带着寇姨娘和肖二小姐回府去了,说是还要为下午接待客人的事做准备,需得稳住马太太,不能让她起疑心。”   薛绿歪了歪头:“订婚的小姐不出面,还能说是害羞,当家主母也不出现,只有老夫人和妾室在场招待亲家太太,马太太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谢咏转头看了她一眼:“肖家人可能觉得这么做没问题吧。他们家宠妾灭妻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马家想必也心知肚明。”   薛绿睁大了双眼,立时忆起了上辈子听说过的肖家传闻。   谢管家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谢咏不要多言。毕竟那是肖家的丑事,他们好歹是世交,怎么好随便在背后非议?   谢咏冷笑了一声:“肖世叔平日里就时常在正经大事上犯糊涂,老伯爷在时,常为此烦心,怕伯夫人不明事理,高姑姑无法辖制,会闹出大乱子来。如今老伯爷去了,肖世叔当了家,但愿他不要再犯糊涂,否则肖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谢管家知道谢咏是在为肖夫人母女不平,只能干笑着安抚道:“我们带着线索去,肖老爷应该知道孰轻孰重的。只要那伙拐子知道内情,我们很快就会把肖大小姐救回来的!”   谢咏不置可否,又转头看向老苍头:“苍叔,听说您最熟悉德州城的三教九流,不知您还认得什么道上的人物,是能帮上我们的?”   老苍头想了想:“我已离开十来年了,从前的熟人不知还剩下几个。但官府有几位老捕头,对德州本地的人事最清楚不过了。公子与其问我,还不如问他们。公子放心,我那些老朋友都是知道轻重的,必知无不言。”   这话并不能让谢咏心中轻松几分,但好歹有了线索可查,他便沉默下来。   薛绿见状提了个建议:“就算那几个拐子与绑架肖大小姐的人不是一伙的,也未必对犯人的事一无所知。衙门的捕头都能认出他们来,可见他们是惯犯了,又常在娘娘庙一带出没,必然熟悉周边环境。   “倘若有人早就谋划着要绑架肖大小姐,还能不惊动娘娘庙里所有人,必然要事先踩好点,里外准备周全。这样的大动作,熟悉那一带的拐子们当真会丝毫没有察觉吗?告诉他们,这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他们想来也会乐意招供的。”   薛德民惊讶地看着侄女:“十六娘,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提供线索,救回了肖大小姐,你就可以不追究这伙拐子的罪责么?”   薛绿微微一笑:“我大概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在指使,实在犯不上跟几个小卒子计较。横竖我安然无恙,眼下自然是救人要紧。”   薛德民父子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言。   谢咏却深深看了薛绿一眼,神情十分认真。 第六十四章 惊喜的眼泪   老苍头提出了异议:“姑娘!不能这么轻易放过那些恶人!”   “我知道。”薛绿安抚他道,“只是暂时的,况且我说了不算。那些绑架犯对我是没造成什么伤害,可他们从前犯过的事,官府又不会不罚。苍叔您还担心他们会跑了不成?”   老苍头想想也是,这才冷静下来。反正只是拿好话去哄几个犯人招供,也算不得什么。倘若真能问出有用的线索来,救回了兴云伯府的大小姐,他那几个老朋友说不定还能立功得嘉奖,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薛绿感受到谢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她努力阻止自己露出任何异色。她知道自己说这番话,显得有些过于善良仁慈了,可能还有刻意巴结讨好肖家的嫌疑,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就是要在这时候帮兴云伯府肖家的忙。她要为父亲的身后清名努力,就算她表现得再谄媚,又有什么错呢?   哪怕女儿得救后,肖家依然不愿意出手对付耿大将军、洪安等人,难道还不能帮她惩罚一个忘恩负义的假才子么?!   兴云伯夫人身为鲁家的老姑奶奶,阻止侄孙女嫁给一个家世平平的秀才,又有什么不行?   若是兴云伯府再因为鲁大小姐差点被骗婚一事,迁怒城中名士黄梦龙,对他多有打压,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而谢家也同样欠了她一个人情,在同样关系到自家前程的春柳县衙惨案上,难道还不能更用心地去为死者伸冤昭雪?!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今日的退让,并没有换来肖家的感谢与回报,薛绿也不在乎。能救回肖玉桃,救回一个无辜少女的未来,她就没有吃亏。更何况,真心关怀肖玉桃的肖夫人与谢咏自然会感激她,这比什么都珍贵。   她若不是上辈子进宫后因缘巧合学会了东海剑庐的剑法,是绝对没有底气认为,自己有能力摆脱悲惨命运,重获新生的。哪怕是为了回报东海剑庐的恩情,她也希望能为肖玉桃的母亲做些什么。   更何况,上辈子她在德州,可从来没听说什么肖大小姐被绑架的消息,也没听说肖家与皇后的娘家联姻了。石六娘曾经絮叨过,外头流传着肖家妻妾不和、嫡庶女争风的八卦传闻。肖玉桃出事,是一年多后在京城发生的。   事情与上辈子不同,八成又是另有重生之人在背后捣鬼。倘若那就是马二小姐马玉瑶,八成是因为上辈子的旧怨,才会提前出手报复肖夫人母女俩。薛绿还能坐视她使坏,害了谢咏身边的人不成?!   如今的谢咏显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但没关系,薛绿会出手的。   她一脸坦然地直面谢咏的注视,微笑道:“眼下救人最要紧,旁的都在其次。你们千万要跟那些犯人把话说清楚,让他们认清形势。若不想把牢底坐穿,他们只能选择戴罪立功。   “他们已经在大牢里了,有过逃走的前科,官差们会盯他们盯得更紧,他们是不可能逃走的,别以为有什么贵人能护着他们。在德州城里,谁还能比兴云伯府更尊贵?他们背后的人,会为了护住他们,与兴云伯府为敌么?”   这话只是在吓唬人。拐子们未必真的知道什么绑架犯的线索,兴云伯府也多半不会让这些拐子们知道自家发生了什么。可那又如何?只要能吓得拐子们心生畏惧,说出些有用的线索来,就比眼下众人束手无策强了。   谢咏收回了视线,明白薛绿的话是什么意思:“多谢你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一顿:“薛世妹,我知道你最担心的是什么事。你放心,我离京之前,已经打点好了。朝中有四位重臣向我许诺过,无论耿大将军怎么想,他们都不会任由武将仗着兵权,把朝廷官员、文人士子视作蝼蚁,任意践踏的。”   薛绿顿时精神一振:“谢公子,你这是……”   “皇上与朝中的大人们或许有他们的考量。”谢咏继续道,“在耿大将军与燕王之间分出胜负之前,他们多半会顾虑所谓的大局。洪安只是小人物,是死是活并不重要,可燕王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只要能除去燕王,余者皆是旁枝末节。   “可大局再重要,有些底线,也是不能越过去的。倘若耿大将军执意要越过去,朝廷就得质疑他的用心了。他如今固然是掌控着朝廷大军,但还称不上乾坤独断。若是朝廷对他产生了猜疑,他就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了。”   耿大将军是经历过太祖朝末年腥风血雨的人,也知道当时有多少开国大将落得凄惨下场。那时他保住了自己,如今自然不会昏了头自寻死路。朝中除了他,也不是没有其他能领兵讨逆的大将了。   就算他原本没有别的意思,可谢咏已经向皇帝进了“谗言”,挑起了文武矛盾,难道他还能继续固执己见?为了护住一个洪安,赌上自己的性命富贵,值得么?   薛绿听明白了谢咏的言下之意,心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谢咏。   谢咏犹自继续道:“眼下朝臣们为了大局着想,暂时没有下旨处置洪安,却已派人到军前传话,提醒耿大将军,不要犯糊涂了。但不管耿大将军最终会如何行事,先父与令尊等一干被害者,都是不可能无辜背负身后污名的。   “出京前,我已经求得了圣上旨意,为先父争取到了死后的追封。礼部为先父拟定的谥号乃是‘文节’。道德博闻曰文,能固所守曰节。先父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会满意这个谥号的。追封的旨意,如今就在我身上……”   谢咏话还未说完,便已怔愣住了。   他看到薛绿红了眼圈,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一会儿,已是泪流满面。   谢咏有些无措:“薛世妹,你……”   薛绿这才惊觉自己哭了,但这是惊喜的眼泪。她两世所求,不就是父亲死后得保清名么?   谢怀恩能得到朝廷追封,还是如此美谥,谁还能再往他头上泼“附逆”的脏水?   谢怀恩无事,与他一同遇害的其余三十一名受害者,自然也会无事。而杀人的凶手洪安,是断不可能逃脱责罚的。案子定了性,等到耿大将军失势,还有谁会护着洪安这恶徒?!   看来她即使未苦练剑法,也照样能看到仇人授首的那一幕了!   薛绿抬手抹去面上的泪水,冲着谢咏露出微笑,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公子恩德,使得小女子先父身后得保清名。大恩大德,小女子衔草结环,必奋身以报!”   ??三更完毕~ 第六十五章 路遇   谢咏慌忙伸手要扶住薛绿,又猛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要把双手收回来,却又阻止不了薛绿下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只能往旁边避开两步,不肯受了薛绿的大礼,又对薛绿道:“薛世妹不必如此。我……我原也是为了先父,方才尽心竭力,并非……并非为了救助令尊。”   薛绿却还是正经拜了他三拜,方才起身道:“谢公子一片孝心,原是正理。小女子不管公子本心为何,只知道公子所为,救了先父身后清名,也救了薛家上下。公子只管安心受礼,无须多言。”   薛德民也哽咽着点头道:“正是如此。谢公子不必多言,你救了我们合族的身家性命,受我们一拜又如何?”说着便要拉着儿子,也来给谢咏行大礼。   这回谢咏没了忌讳,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扶住薛家父子二人,不许他们将这个礼给行实了:“二位快别如此了。侄儿受之有愧。”两边便推让起来。   还是薛绿分得清事情轻重,开口提醒他们:“谢公子受了礼便是,不必再谦让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肖大小姐平安寻回。”   谢咏与薛德民父子这才醒过神来,不再纠缠。   谢管家道:“我这就带着老苍头去衙门打听消息,若是能见着那几个拐子,让官差尽早从他们口中追问出线索来,那就再好不过。只是我们也不能呆等线索,肖夫人那边还缺少人手,少爷不妨先过去帮个忙?”   谢咏没有异议。他过去也时常到德州来探访高姑姑,对德州城的道路地形还算熟悉,自问也有些江湖经验,还习得一身好武艺,总比高姑姑手下的丫头婆子们强些。   薛德民受了谢家的大恩,心里便有意要回报一二。谢家如今没什么麻烦,可谢咏与谢管家都如此重视肖大小姐失踪之事,他自然也要出一份力的。   于是他便道:“我陪谢管家与老苍头去衙门吧。我好歹有功名在身,在德州城里也有些人脉,必要的时候还能帮着他们出面与衙门的人交涉。”谢咏不与谢管家同行的话,一个管家和一个长随,谁知道本地官府乐不乐意搭理呢?   就算老苍头在衙门里有几个朋友,那终究不是能做主的人。   谢咏也想到了这一点:“等我与高姑姑会合之后,就会把这件事告诉她,请她用伯府的名义派人去跟衙门的人打招呼。”   众人商议妥当,薛德民便吩咐长子,先驾车将侄女儿送回小宅去:“暂且用不上你,你好好看家。”   薛长林有些闷闷不乐,但他不可能把堂妹丢在客栈不管,肯定要先驾车把人送回去的。等回去之后,若是家里无事,他再到衙门里帮忙也是一样的。于是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薛绿其实有心要多帮点忙,却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个弱质少女,无论是伯父还是谢家主仆,都不可能带着她去找失踪的肖大小姐,便果断地接受了众人的安排:“既如此,我就不给大家添乱了。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众人就此分头行事,很快,客栈房间里就只剩下薛绿与薛长林兄妹二人了。   薛长林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回头苦笑着对堂妹道:“走吧,十六娘。我先把你送回去。”   薛绿点点头,跟着他出门上车,往小宅的方向走。   此时正值中午,路上行人很少,薛长林饥肠辘辘的,就有意跟堂妹聊天,转移注意力:“我还以为是谢家出事呢,方才着急忙慌的,还把十六娘你也叫过来了。早知道是……是那家人的事,就算我们要帮忙,也犯不上劳动妹妹的。”   薛绿掀起一角车帘跟他说话:“这也没什么,谢公子如此重视此事,我们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呢!”   “说得也是。”薛长林也忍不住笑了,“十六娘你先前说得对,爹和我再怎么四处打点求人,都不如谢家出面去求皇帝的恩典有用。如今谢大人得了追封的旨意,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会受冤枉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感叹:“文节呀……这个谥号挺好的。我原以为谢大人被贬到春柳县做个小小的县令了,皇上肯定不待见他,没想到还能给这么大的恩典……”这样的美谥,可不是寻常七品县令能得的,可见谢大人还有圣眷在身。   薛绿没顾得上接他的话茬,她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背影吸引了注意力,特地压低了声音:“大哥,前头那个男人……穿青色布衣短袍,脚上穿羊皮小靴那个,他就是先前苍叔跟丢了的那个拐子同伙!”   薛长林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要把车停下,却被薛绿提醒:“别停车,继续这么慢慢走,别引起那人的怀疑!”   薛长林这才沉住气,继续用原本的车速,不紧不慢地驾驶着马车往前走,同时双眼扫视前方,很快就找到了堂妹所说的目标:“就是头上用黑布包了头的那个?十六娘,你可认准了么?”   “认准了,就是他!”薛绿曾经与此人打过照面,亲眼看着他与老苍头交手,然后才转身逃走,怎会记不清他的长相?   更何况,他身上的衣裳虽换了,可裤子、靴子以及包头巾都还是原来的,甚至裤子后方还留有先前交手时被老苍头踢了一脚留下的灰印。再看此人行走时的姿态,显然也是个高手。   符合这几项条件,却又不是拐子同伙本人……这样的人会偶然出现在德州城,出现在薛绿面前的机会,又能有多大?   薛绿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娘娘庙离这边是不是不远?”   她在德州城中活动的机会少,薛长林这两日却没少驾车在城中行走,比她更熟悉道路方向:“隔着两条街,确实不算远。”   薛绿低头细想,此人在被老苍头追赶时,就是在娘娘庙附近脱的身,他必然极熟悉那一带的地形,说不定在那里有据点什么的,甚至还有同伙在附近藏身。   虽然不清楚肖玉桃的失踪,跟这伙拐子是否有联系,可此人绝对参与了企图绑架她的勾当。既如此,他就不是无辜之人,抓也了是他活该!   这么一想,薛绿便压低声音对薛长林道:“大哥,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会去哪里?”   薛长林其实早有此意:“那是自然。好不容易发现了人,难道还能让他跑了不成?!”倘若这伙拐子还绑架了肖家大小姐,他跟上去,说不定还能帮着救人呢!   薛绿担心堂兄会鲁莽行事,连忙叮嘱他:“咱们远远跟在后头,别叫他发现。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装作只是凑巧走同一条路的样子,拐进别的路口,免得他生疑。抓人固然要紧,可咱们的安全更重要。谁知道他有多少同伙呢?”   薛长林想想也是,关键是堂妹在他车上。就算他自己不害怕,也不能让堂妹遇险吧?让她一个女孩儿先下车也不行,天知道会不会遇上别的歹人?   为今之计,他也只能继续带着堂妹,紧紧跟在那拐子同伙身后了。   ??今天第二更在晚上九点。 第六十六章 跟踪   那拐子同伙大约没太提防人,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只是迎面有人过来时,他会稍稍避开正脸,经过路口时,又探头左右张望几眼。除此之外,并未防备太多。   事实上,他如今的穿着有些像城中高门大户仆从的装扮。一般人遇见这等身份的人,轻易不敢招惹,因此他也不怵会有什么人无故盯上他。   薛绿与薛长林的马车远远地跟在后头,离他有几十步远,回路上还有其他行人车马,倒也并不显眼。   只见那拐子同伙拐进一个岔路口,穿过一条小巷,到了一处稍大些的空地,便转身往东边的小巷去了。   到了这一步,路上就没有别的行人了,倒突显出了薛家兄妹的马车来。   偏在这时候,那拐子同伙竟然还机警了一回,回头望向身后,似乎在观察有无尾巴缀上来,瞧见居然有一辆马车与他同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薛长林不曾与这拐子同伙打过照面,倒也不担心会被他认出来,只是想起对方跟同伙劫持过这辆马车,就怕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叫自家兄妹俩白跟踪一回,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驾驶着马车,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岔路口。   薛长林一进这条岔路口,就发现它短得很,前方不过隔着三四十尺,就是通往码头的小路,心里顿时安定下来,知道自己不会轻易露馅了。就算那拐子同伙真的发现了什么,企图要对他们兄妹不利,他驾着车想逃也容易。   这条小路左右都有人家,不过眼下都关着门,无人经过。薛长林故意将马车驾驶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装作是来拜访的模样,还故意跳下车,检查了一下车轮,其实是借机观察身后路口处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那拐子同伙的身影始终不曾出现,薛长林便又小心翼翼地挪到路口处,探头望外张望几眼,正好瞧见那拐子同伙的背影消失在斜对面岔路口的尽头。   薛长林顿时松了口气,忙回到马车这边来,与堂妹会合。   他把情况跟薛绿说了,薛绿便问:“那边岔路口是通向何处?那人先前根本没防备过人,偏偏在进那条路口前,就回头细细留意,觉得我们的马车可疑,还特地留下来多观察几眼,难不成那是什么要紧的去处?”   薛长林想了想:“七叔有一位同门就住在附近,我跟着爹来过这一带,记得那边过去差不多就是河边了,不过离码头集市还有一段距离,应该是几处民宅,占地都不小,各家都有自家的小码头。”   薛绿挑了挑眉:“既然是占地不小的民宅,可见住户都是非富则贵。这拐子同伙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做什么?”   薛长林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只是纠正了薛绿的一个误会:“住在附近的人家,虽然有不少富户,但并没有什么显贵之家,倒是有许多商人。七叔的那位同门是因着这一带租金不算贵,宅子宽敞,又有私家码头,水运方便,才会租住在此。”   不过,薛长林想了想,也觉得拐子同伙会出现在这里,非常可疑,也不知是来做什么。难不成附近有他们的据点?亦或只是单纯路过?   七叔的同门觉得这里房租便宜,有码头也方便,兴许拐子也会这么想?对于拐了人的拐子而言,若是从自家宅子门口出来,就能直接上船走水路离开,当然再方便不过了。   薛长林不认为那人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应该是确实有需要往什么地方去,而非故意绕路,才会路经此地。既如此,搞清楚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就很重要了。   薛长林这么想着,便要堂妹在此稍等片刻:“我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若是顺利,兴许能找着拐子们的老巢呢。到时候,还怕他们不肯招供不成?”   薛绿连忙叫住他:“大哥别去,这人身手高强,不是好对付的。连老苍头都没把握能拿下他,更何况你只是个文弱书生?不如先回去报信,让老苍头带了官府的人过来再说?”   薛长林却道:“我们如今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能跟官府说什么呢?至少要知道他的目的地吧?”他想了想,“我还是要过去瞧一眼,若有人认得他,知道他平日常在哪里出没,那就更好了。有了准信,咱们报官也更有底气些。”   他执意如此,薛绿劝不住,只得松了口:“既如此,大哥千万小心些,别跟那人打照面,以免引起他的怀疑。”又把车里的长剑递给他,“大哥拿着这个防身吧?”   薛家长房的儿子们,从前都跟着薛德诚学过几招剑法,哪怕是花拳绣腿,拿着剑也比手无寸铁强。   薛长林却不乐意带长剑:“我拿着这个在路上走,谁见了不犯嘀咕?若叫那拐子的同伙瞧见,就算原本没多想,也要起了疑心了。”万一叫对方夺了剑去,那就更加糟糕。   薛绿只好把铜刀给他。铜刀短,藏在袖子里一点儿都不显眼,必要时也能拿来护身,比长剑要隐蔽多了。   薛长林把铜刀藏进了袖中,嘱咐薛绿拉好缰绳:“妹妹稍待,我只是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你就坐在车里,若有人来,不必理会。”   薛绿应了声,面带忧色地目送他离开,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若不是不认得路,她这会子说不定就去衙门找人报信了。可惜谢管家与薛德民、老苍头都已离开了客栈,否则她现在回客栈去找人,倒还方便。   就在她坐立不安之际,薛长林竟跑了回来。她听到脚步声,掀起车帘回头一看是堂兄,不由得一惊:“大哥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薛长林飞快地跳上了马车,方才道:“差点儿跟那拐子同伙打了个照面,还好我跑得快,才及时避开了。”   不过,他也带回了好消息:“那人虽然走了,但我看见他从哪个宅子出来了。那地方就算不是他的老巢,也定是他同伙所在!”   薛绿顿时精神一振:“那我们去官府报信吧?!”   薛长林却跃跃欲试:“既然这人走了,那宅子里多半没什么高手了,我过去再瞄一眼,确定里头是他的同伙,就更万无一失了。”免得那拐子同伙是来找相好的,又或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他搞错了,害得官差们白跑一回。   薛绿想着确定一下也好,并未反对,只是不同意堂兄独自行动:“我们一道坐车过去,就算被怀疑了,也可以借口说是来寻亲访友的——寻的就是我爹那位同门。那位世叔怎么称呼来着?”   “就是黄山先生那位出了五服的族侄,杜吉杜大人。”薛长林回答后,又反对堂妹同行,“我不知道那座宅子里头是什么情形,万一有危险……”   “大哥若遇到危险,难道就能顺利逃脱了么?”薛绿驳回了他的话,“况且小妹独身在此,也不见得就安全了。你我兄妹同行,还能互相照应,岂不是比独自冒险更稳妥?万一真的遇险,大哥驾车带我逃离,也比靠双腿逃跑更快吧?”   薛长林顿时被说服了,只犹豫片刻,便答应下来。 第六十七章 救人   薛长林驾着车掉转方向,载着堂妹薛绿出了路口,便慢慢地朝着斜对面那条小巷去了。   小巷里很平静,没什么人,出了巷口,便是一条横路,一头通往集市的方向,另一边都是些民宅,宅子与宅子之间有夹巷可通行,弯弯曲曲的,也看不见尽头。   薛长林驾着马车走向了民宅的方向,因着许多路口都颇为相似,还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方才走过的路来,中途一度走过了头,只好在夹巷里辛苦倒车,才回到了正确的路口位置。   薛长林忍不住抹了把汗:“幸好我们回头再走了一遍路,否则一会儿带着官差过来,却弄错了方向,那才糟糕呢!”   薛绿探头往外张望:“沿着这条巷子下去,就是那拐子同伙去过的宅子了么?”   薛长林点头:“那宅子就在巷子尽头的第一家,挨着河边,因此也有自家的码头。我先前就是在这里,差点儿跟那拐子撞上的。也是我走运,当时他刚出宅子,正回头跟人说话呢,没往这边看过来,我就先发现了他,赶紧转身跑了。”   他当时顾虑到堂妹一人在原地,也不敢绕路避到其他路口去,生怕绕一大圈回来,耽搁的时间长了,堂妹那边会有变故,因此一路狂奔,拼命赶在那拐子同伙发现自己之前,跑回马车停驻的小路中。   也幸好他跟那拐子同伙离得远,才没叫对方听见动静,否则早就露馅了。他一个文弱书生,手里有武器,对付一二地痞还罢了,跟这种高手对上,还真没什么把握能脱身。如今想来,他都忍不住庆幸。   想到这里,他便对薛绿道:“这条巷子太窄了,若是驾着马车过去,中途要掉头很不方便,万一被拐子们发现,我们想逃都不好逃。索性妹妹就留在这里,待我去那宅子外头探访一番,马上就回来。”   薛绿忍不住怼他:“大哥,方才我们不是说好了,两人一起去,互相有照应吗?”   薛长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忘了这边道路狭窄,驾车不便。十六娘,你别生气,大哥只是担心一会儿遇到危险,没法护好你。”   薛绿想了想,也不再多言:“那大哥还是别去了,我们不急着报官,先把事情告诉苍叔,让他请熟悉的官差去打探。就算那不是拐子的老巢,宅子里的人也跟拐子有关系,说不定能提供些线索,官差们想必是不会拒绝的。”   “这……”薛长林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虽然他很想去探查那宅子一番,却也知道自己本事有限,需以堂妹的安全为重。   于是他便掉转马车调整方向,打算折返了。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兵器打斗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有人从那座宅子的大门处闯将出来,却又被另一个方向的人所阻拦,只得拿着手中的长棍与众人周旋一番,待将一干人等都打倒在地,便转身朝着巷子这头奔了过来。   薛长林与薛绿见状都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拐子内讧了不成?   薛长林当机立断,立刻驾驶着马车,准备离开。不管那跑过来的是什么人,他都不想惹麻烦,自然是赶紧脱身要紧。   薛绿叫住了他:“大哥等一等,我们等那人上车!”   那正往他们急奔而来的人,走得近了,薛绿才看清了她的模样,那竟是个十五六岁的俏丽少女,穿着一身华服,双鬟髻有些凌乱,却还有几样贵重的首饰点缀发间,件件都不是寻常物。   她手执棍棒,与紧跟在后的追兵交手,用的分明就是东海剑庐的剑法招式。再联想到今日娘娘庙里发生的事,薛绿哪里还猜不到,这分明就是失踪的兴云伯府大小姐肖玉桃?!   原来肖玉桃当真叫这伙拐子给绑架了!   薛绿飞快对薛长林耳语:“这人看年纪打扮,说不定就是肖大小姐。咱们既然见着了人,就没理由不帮忙。”   薛长林大吃了一惊,定睛望去,也觉得来人很可能就是肖大小姐,顿时不再多言。   薛绿则飞快地从车厢里拿过长剑,朝着越跑越近的肖玉桃扔去:“接剑!”   肖玉桃正狼狈,见状大喜,一脚踢开一个追兵,便跳起来接住了长剑,可惜落地时脚软,差点儿摔了跤,撑着墙才站稳了,右手抽出剑来,反手劈了身后的追兵一剑,又把另两人手中的武器给挑落,再次把人逼退。   肖玉桃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片刻喘息之机,忍住阵阵晕眩,飞奔到马车前,拉住薛绿伸过来的手,借力跃至车上,薛长林立刻驾驶着马车飞快逃离。   哪怕是在狭窄的夹道中,马车也跑得比人快,更何况薛长林方才一路驶来,已辨清了方向道路,自然知道该往哪里走。等到马车转进人烟繁华的街道上来,那些手持兵器的追兵就不敢再跟上来了。   等到马车回到谢管家目前寄居的客栈门前时,薛长林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双手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紧张所致,还是因为力竭。   薛长林长吁一口气,隔着车帘问堂妹:“十六娘,那位……姑娘如何了?可受了伤?”   薛绿已经简单检查过肖玉桃了。她大约是中了什么药,此时还觉得手软脚软,头晕目炫,但药劲儿已经基本过去了,只需再缓缓便无事。至于身上的伤,那都是些小擦伤罢了,问题并不大。   薛绿便笑道:“姑娘安好,些许小伤也没有大碍。等回了家,请大夫来看一看就好了。不知道府上在何处?可要报官?”边说边拿干净帕子替她包扎受伤的手腕。   肖玉桃喘着气,正忍受着晕眩的不适,配合薛绿的包扎,便听得薛长林说:“还是先去衙门报了官吧?方才那群人好生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还拿着武器当街抓人,怎能不报请官府,将这群狂徒捉拿归案?!”   薛绿一听,便知道他还未问明救下来的是否就是肖大小姐,想着先去衙门跟谢管家等人会合再说。然而衙门距离此地有些远,相比之下,倒是娘娘庙离得近些,肖夫人与谢咏也在那里呢。早些把肖玉桃送回她母亲身边,不是更妥当么?   薛绿正要说话,便看到肖玉桃撑着马车壁,坐直了身体:“不去官府,去兴云伯府……我是兴云伯府的大小姐。”   薛长林默了一默,暗自庆幸堂妹没有猜错人,便痛快地答应了,掉转马车,朝着兴云伯府的方向驶去。   薛绿正好趁机将自己兄妹二人的身份以及与谢家的关系告诉了肖玉桃,然后道:“谢公子刚刚去了娘娘庙帮肖夫人,这会子他们二人都急等着肖小姐的消息呢,不如咱们先过去,与他们会合?”   肖玉桃想想也是,便点了头:“如此也好。我正好让娘和谢师哥做个帮手,替我回家去讨还公道呢!”   薛绿眨了眨眼:“公道?”   肖玉桃气愤地说:“正是!方才我听绑架我的人说,有人想要抢走我的婚事,害了我的性命,才指使他们绑走了我。这人就在我家里!我自然要找她讨个公道!” 第六十八章 查问   谢咏到了娘娘庙后,先与师姑肖夫人相见。   姑侄俩一个新丧了父亲,一个刚丢了独生爱女,不免执手痛哭了一场。   姑侄俩都还惦记着失踪的肖玉桃,没哭多久,谢咏便主动请缨:“玉桃妹妹是在哪里出事的?侄儿想去检验一番。还有当时妹妹身边侍候的人,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肖夫人亲自领着谢咏去了女儿曾经歇过脚的禅房,又唤了女儿身边侍候的丫头婆子来问话。   为了查清女儿遭劫的真相,这些人她都还扣在庙里,不曾放回府去,也没喊打喊杀,只是分开关押,以免她们互相串供。   谢咏仔仔细细查看过禅房,发现后墙角落里有一扇窗不曾关紧,窗栓只是故意做成关上的模样,其实很容易就能从外头打开。再细看,那窗下的地板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半个靴子的印迹,看尺寸是成年男人穿的靴子。   这禅房平日里都是留给兴云伯府的女眷用的,就算偶尔有旁人来,也是别家高门大户的女眷,等闲不会有男子靠近。即使是日常打扫的活计,娘娘庙里也只会打发尼姑来做,又哪里会有着靴的成年男子出没?   这靴印,说不定就是绑架犯留下的!   再细问丫头婆子们,她们都是正常侍候大小姐在禅房中歇息。由于今日出门早,肖玉桃天没亮就起来了,拜完神后就有些犯困,这才进了禅房歇息。   她睡觉时,惯常是不爱留人在屋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们就守在了门外,不知怎的,竟然全都打起瞌睡来。若不是兴云伯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叫,她们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去呢。   庙里的尼姑有懂得些药理的,替她们做过检查,疑心她们是中了迷烟。可嬷嬷和大丫头在隔壁房间里中了招也就罢了,守在禅房门口的两个丫头,身处开阔环境,走廊下通风透气得很,她们又是如何被迷烟迷倒的呢?   两人都说自己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靠近,只有庙里的尼姑送过茶水点心来,有的人吃了,有的人没有,但肖玉桃绝对没碰过。   再者,禅房里的香炉是庙里准备的,在肖玉桃主仆进屋前就点燃了。肖夫人已亲自查验过,炉中燃的熏香是正常无害的,没有迷烟效果,只有些许宁神功效。闻着这样的熏香,人或许会更容易入睡,但绝对不会沉睡不醒。   那肖玉桃与丫头婆子们到底是怎么被迷倒的?   肖夫人还有一层担心。她养大的女儿,自然是精心教养,哪怕婆婆与丈夫都不以为然,她依然用心教导了女儿师门剑法。   肖玉桃虽说从小娇生惯养,但十年苦练下来,身手也不是等闲人能比的。那绑架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迷倒那么多丫头婆子,也没惊动肖玉桃本人,就将身手不凡的她绑走,只怕也不是什么市井小人物。   怕就怕,来的人是有来头的,为的是要报复肖家,而不仅仅是求财。那样的人,只怕不好打发。   肖夫人疑心,丈夫与婆婆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方才反对大张旗鼓地找人,免得惊动了仇人,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撕票,那肖玉桃就真的危险了!   丈夫与婆婆反对惊动官府,估计也是担心绑架犯最终落到了官府手中,会胡乱说话,反倒给兴云伯府带来麻烦。肖夫人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形,却也知道早年间肖家是做过不厚道的事,与人结下过死仇的。   肖夫人满心忧愁,却没法跟人说,等师侄来了,她才少了顾忌,私下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   谢咏不置可否:“先找人要紧。就算来人再神通广大,他又是如何未惊动任何人,就找到玉桃妹妹所在的禅房的?把人掳走后,他又是走哪条路离开了娘娘庙?如今大白天的,娘娘庙周边又是闹市,怎的就没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谢咏十分怀疑,这可能不仅仅是一桩绑架报复案而已,肖家内部定有内鬼,给那绑架犯泄露了消息,说不定还配合着迷倒了肖玉桃与丫头婆子们,否则怎能如此悄无声息就把人带走了?   肖夫人神情肃然:“我再去审讯所有丫头婆子,弄清楚她们都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若是开阔地不好用迷烟,那守门的丫头会中招,定然是吃错了东西,又或者……她们本就是内鬼!”   肖夫人沉着脸,带着心腹丫头再次审问女儿的丫头婆子们去了。谢咏跳上禅房后方的墙头,四周探查了一圈,有些疑心后巷曾经停驻过马车,便跳下地来,到前院去寻庙里的主持说话。   主持本人也是又惊又怒。倘若兴云伯府大小姐在庙中出事的消息传开,她这娘娘庙就休想再有香客上门了!她比任何人都盼望肖大小姐平安无事,无奈她什么都不知道,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只能叫尼姑们有问必答而已。   谢咏无奈,只得告辞出来,想到附近转一转,忽然瞧见刚刚分别不久的薛长林驾驶着马车过来,不由得面露疑惑:“薛兄,你不是送薛世妹回去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他还以为薛长林是送完了堂妹,就过来帮忙了,虽然犯不着,但人家心意难得,正要说几句婉拒道谢的话,便看到薛长林跳下车,连马都没稳住,就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肖大小姐从拐子那儿逃出来了,正遇上我们,如今就在车里。不过她中了药,还受了点小伤。”   谢咏顿时又惊又喜,但很快冷静下来:“烦请薛兄驾车入庙,我去叫人开侧门!”   娘娘庙今日叫兴云伯府清了场,哪怕兴云伯夫人带着人走了,肖夫人也未准许主持打开庙门迎接香客,以免消息走漏,影响了她调查女儿失踪的真相,因此,眼下娘娘庙只有一个小门供兴云伯府的人出入。   随着谢咏一声令下,娘娘庙的侧门很快就打开了,薛长林飞快驾车入内,便有人立时将门重新关上。   得到消息的肖夫人火速赶了过来。   薛绿扶着肖玉桃走下马车,肖夫人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女儿:“我的儿啊!可吓死娘亲了!”   肖玉桃本来还晕着呢,手软脚软的,被亲娘这一抱,顿时委屈得掉下泪来:“娘,女儿也吓死了!您一定要替女儿做主啊!”   “你放心,谁害的你,娘一个都不会放过!”肖夫人放了狠话,看到女儿狼狈的模样,手腕上还被勒出了血痕,顿时心疼极了。   主持非常有眼色地在旁道:“小姐受苦了,快进屋先上药包扎吧?贫尼的师妹精通药理,不如让她给小姐看一看,配些汤剂去了药性,也免得迷药伤身。”   肖夫人点了头,亲自扶着女儿,跟着主持进了禅房。   谢咏落在后头,拉着薛长林问起了他们兄妹救人的经过。薛绿也在旁帮着补充细节。   谢咏听说那绑架犯关人的地方,就离娘娘庙不远,事情还与兴云伯府的人有关,又跟企图绑架薛绿的人扯上了关系,立时觉得有些事不能拖了。   他们得先把绑架犯抓到手才行! 第六十九章 肖玉桃历险记(上)   谢咏当机立断,跟正与女儿说话的肖夫人交代几句,便领着几名兴云伯府的护卫出了娘娘庙。   薛长林跟着他们一道去,帮着带路、认人。   薛绿留了下来,被请进了肖家母女所在的禅房,正听见肖玉桃跟母亲诉说自己被绑架的经历:   “我原本只是想打个盹,并没打算睡太久的。祖母和娘您只是在主持那儿听她讲禅,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我知道今日府里有客上门,我们午饭前就得回家,想着只是闭目养养神便罢,谁能想到,竟不知不觉睡熟了。   “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进了禅房,又是怎么把我运出去的。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在一处陌生的宅子里了。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拿麻绳反绑了我的手脚,还叫了个婆子来看守我。   “我中了药,其实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还觉得头晕,因不知道那些人是拐子还是绑匪,又有多大的本事,就没敢叫他们发现我醒了。那婆子大约以为我还晕着呢,连门都不关,坐在门槛上跟人聊天,并未盯紧了我……”   肖玉桃就是在这时候,偷听到那婆子跟同伙说话,知道他们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还要特地将自己绑出来,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婆子说她得了一门显赫的好亲事,叫人看不惯,便拿大价钱收买他们,将她绑出来,关上三天,但不许坏她的清白。三天后他们再放她回去,自会有人往外放消息,坏了她的名声,到时候那门好亲事就会落入旁人之手。   只要她不曾真的被坏了清白,兴云伯府就不会下狠手,还会碍于名声,盼着风波早日平息,绝不会大肆搜查绑架犯,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还会在旧部里寻个青年才俊,把她嫁过去了事。   他们这群人做了这桩大买卖,不用冒什么风险就能得一大笔银子,就算从此离开德州,往别处去讨生活,也不算亏了。北边的战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他们早点离开,还能避开战乱呢。   与那婆子答话的,是个刚入伙不久的半大少年,还好奇地问她,是谁想夺肖大小姐的亲事,甚至不惜花大价钱雇人绑票、坏人名节?   婆子也只是听令行事罢了,并不知道金主的确切身份,但她身为拐子团伙的一员,还是听到些小道消息的,声称是兴云伯府里的人,至少也是跟兴云伯府有关系的。   今日绑架,就有人给他们做内应,帮着他们下迷药,把丫头婆子们迷倒,还告诉他们的人怎么出入娘娘庙不会被人发现,并帮着拖延伯府发现大小姐失踪的时间。   等他们把人绑走了,还会有人在兴云伯面前劝他不要惊动官府,哪怕是日后伯府大小姐被传了谣言,失了名节,他也不要去计较哩!   那婆子还挺可怜肖玉桃的:“说是大家小姐,其实也不比咱们小门小户的女儿强。我闺女在外头被人欺负了,我男人和儿子还要打上门去哩。没想到这伯府的千金小姐叫人绑了,她爹竟然还能不计较。这爹有还不如没有!”   那少年不肯信:“世上哪儿有这般狠心的亲爹?这话该不会是别人哄你们的吧?等你们把事情做下了,回头人家翻脸不认人,伯府的老爷怪罪下来,要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又能怎么办?”   婆子哂道:“你不信就往外头打听去,这个伯爷出了名宠爱小妾庶子的,对正头娘子生的闺女没那么疼爱,又一向最爱面子。这种事他真的干得出来!   “况且那人敢出一千两银子雇人,就算是说谎话哄我们的又如何?当日说好了,今日他就会把尾款付清,到时候我们拿了银子,把这大小姐丢在这儿,立刻离开,等伯府知道时,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还怕他怎的?”   少年诧异:“你们把这大小姐丢在这儿就跑了?那要是她逃不出去,她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在这儿,她饿死了怎么办?”   “那也是她的命!”婆子得意洋洋,根本不知道肖玉桃在里屋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跳起来,一剑劈了她。   肖夫人如今听女儿说起,也忍不住背后发凉。   女儿被人绑架,若是能平安回来,就算是叫人传些谣言,坏了名声,丢了婚事,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安然无恙。   可若是女儿一直被关在空宅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饥渴而亡,那要受多大的罪呀!她想都不敢想!   这样的毒计,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是谁在觊觎她女儿的婚事?想出这等狠毒的法子,企图取而代之?!   想到那婆子说,兴云伯府内有内应配合他们绑架女儿,肖夫人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难不成是寇氏?!自打她知道我儿要与马家订亲,脸色就一直不大好看,还时常在老爷面前提起玉樱的亲事,也想要个显赫的好亲家。   “今日我刚发现禅房里无人时,也是她说我儿是甩开侍候的人,出去逛街了,我们才不曾大肆出外寻人。她莫非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肖夫人越想越觉得寇姨娘可疑,气得柳眉倒竖,恨不得立刻拿剑杀回兴云伯府去。   薛绿想到肖玉桃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推测她还有更多的证据,便问她:“肖大小姐既然被人绑着,又有专人盯梢,那你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肖玉桃忙道:“我一直在装晕,他们以为我是娇小姐,中了迷药就醒不过来,盯我盯得没那么紧。后来他们的同伙叫吃饭,那婆子和少年掩上门便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肖玉桃眼见着看守的人离得远了,便想办法挣脱捆手上的麻绳,还把头上的钗环给晃落了几根下来,挑了一根边沿有些参差不齐、材料又偏硬的,握在手中,偷偷磨起了绳子。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捆住手腕的麻绳磨断,接着又去解开脚上的麻绳。她不知道看守的人几时会回来,所以只能抓紧时间,为此她手腕、脚腕上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她也没有放慢过动作。   等到她终于重获自由时,她自己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了。她满头大汗,发髻凌乱,形容狼狈,还要承受迷药的后遗症,偏偏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偏在这时候,那婆子与少年都回来了。   他们没有发现屋里的肖玉桃已经挣脱了绳索,还在闲聊。婆子从同伙处听说了一个新消息,便告诉那少年:“快去收拾行李吧。等其他人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   少年很吃惊:“怎的这么快?余款都收齐了?”   “收齐啦。”那婆子告诉他,“刚刚金主打发了人来送银票,跟先前收的订金加起来,一千两分毫不少!头儿说了,到了故城县我们就分钱。”   少年很欢喜,又想起新绑票回来的大小姐:“屋里那个怎么办?当真把她丢在这儿?”   “哪儿呀!”婆子说出了令人大吃一惊的话,“送银票来的人说了,他上头改了主意,要我们离开前先要了大小姐的命,一定得死透了不可!” 第七十章 肖玉桃历险记(下)   肖夫人手中的茶杯裂开了,可她却犹未察觉,任由杯中原本剩下的小半茶水流了一手,沾湿了裙摆。   她气得浑身发抖。   “是谁……”她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声音中的杀气了,“是谁这样恶毒?!毁你名声、坏你婚事还不足,连一点儿活路都不给你留,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若是绑架犯们丢下肖玉桃跑了,她一个人在空宅中,又已清醒,挣脱了绳索,还是不难逃生的。但如果绑架犯在离开前直接灭口,那肖玉桃就真真危险了!双拳难敌四手,她一个人,还中了药,如何能敌得过这么多绑架犯?!   肖玉桃刚刚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喉咙也没那么干了,便答道:“我不知道……我本来还想着,可以装作依然还晕着的样子,等那些人走了,我再脱身呢。”   可那婆子的话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若不想平白失了性命,她必须想办法自救,打败所有的绑架犯,逃出这所宅子。   她已经没时间去思考,是谁给绑架犯下的命令,定要取她性命了。她必须要赶在看守的人发现自己已经醒来之前,找到可以用的武器。   当她在屋里找到半截木棍的时候,婆子一边朝着她所在的屋子走来,一边跟那少年说话:“听说兴云伯府到处找大小姐,金主担心先前被抓的兄弟会供出我们,所以叫我们赶紧灭口走人。其实他多虑了,兄弟们都讲义气,是不会……”   她话还未说完,刚推开房门,躲在门后的肖玉桃就一棍砸下去,把她打倒在地。   那少年见状要大声叫人,也同样被肖玉桃一棍敲晕了。   这两人虽然都是绑架犯的同伙,但显然只是寻常人,并没什么好身手。肖玉桃习剑多年,哪怕身体状况不佳,对付这一老一少,也轻而易举。   但这两人好对付,剩下的绑架犯就未必那么容易解决了。   肖玉桃将这两人拖进屋里,自己跑出去简单探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她身处一座大宅的中间院落,想要离开,无论走哪个方向,都要经过别的院子。   她不知道大宅有没有后门,却知道左右后方的院子里都有人活动的动静。与其去赌后门的存在,她还不如直接走大门算了。   一部分绑架犯还在吃饭,她拿着那半截木棍,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院走,幸运地没有遇上任何人。   可惜,这份幸运在她到达前院后,就结束了。好几个绑架犯都聚集在前院,她想出去,只能与他们做过一场,挣出一条生路来。   不过,当她逃出大宅拐进夹巷后,她又开始走运了。她遇上了愿意救助自己的薛家兄妹,对方还与谢咏有交情,她才能如此迅速顺利地回到母亲身边。   经此一事,肖玉桃觉得自己以后定要更用功练剑才行,还得托人打一把软剑,随身携带。倘若她今日的武艺再好一点,拥有一把像样的武器,必定能更早脱离险境。   肖夫人紧紧抱住女儿,泪流满面:“好,只要你愿意练剑,娘什么都答应。你四师伯就有一柄上好的软剑,白放着可惜了。娘亲自帮你讨去!”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直旁听的薛绿对了一下时间,疑心那给绑架犯送余款,并且向绑架犯下达灭口令的人,就是她与薛长林遇上的拐子同伙。   此人在绑架犯的老巢里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刚够她和堂兄薛长林在小路上争论是不是继续跟踪。等薛长林争赢了,要前往拐子同伙所在的路口时,半道上就遇到对方走出宅子,与绑架犯道别,原路折返了。   如果他就是下达灭口令的人,他离开后,婆子将此事告诉了少年,被肖玉桃偷听到,奋起反抗……   在此期间,薛长林逃回去与堂妹会合,经过争论后跟薛绿达成了一致,驾驶着马车朝夹巷口的方向驶来……   时间正好对得上。   肖玉桃被绑架,疑似被家人陷害算计,固然是不幸的。可她这次能逃出生天,但凡整个过程中有哪个环节出点差错,哪怕只是拖延上一小会儿,结果就可能会完全不一样了。从这方面说,她又是幸运的。   不管那背后收买、指使绑架犯们的人是何用意,如今肖玉桃平安回归,就意味着对方的阴谋失败了。肖玉桃只需要稍稍掩饰一下身上的伤痕,就连下午与未来婆婆的会面,都不需要回避。到时候,就算有人传她谣言,又有谁会信呢?   马上就有人提出了这一点:“夫人,大小姐,今日之事,既然大小姐已经平安返回了,最好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若叫外人知道大小姐曾经被人拐过,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呢。大小姐毕竟在拐子那儿待过几个时辰……”   肖玉桃听了,顿时抹了泪水,拉长了脸:“孙嬷嬷,你说什么呢?!我受了这么大的罪,难道什么都不做,就放过那起子混蛋了?!”   肖夫人也神色不善地盯着孙嬷嬷看。   孙嬷嬷苦口婆心地劝她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消息瞒下来,先确保大小姐能跟马家少爷顺利定下婚约再说。只要大小姐的婚事保住了,那背后主使之人的阴谋就失败了。   “否则,就算大小姐把那起子歹人都打杀了,一旦马太太起疑,婚事不成,那背后主使者照样能得偿所愿,难道大小姐就甘心?!   “等此事了结后,送走了马家人,夫人和大小姐想怎么报复不成?就算那些拐子逃走了,以咱们伯府的威势,还怕没法将人抓回来么?!”   肖夫人与肖玉桃闻言,脸色都缓和下来。虽然她们还没有完全接受孙嬷嬷的提议,但已有几分被说服了。   这时候,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提出了一个问题:“今日我们伯府的人在娘娘庙里动静颇大,又打发了好些人到附近找人。若是马太太那边听到了风声,难道夫人和大小姐还能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么?   “就怕夫人与大小姐有心要粉饰太平,暂且饶过府中捣鬼的人,那人也不可能坐视大小姐成功与马少爷定下婚约的,定要闹出点动静来,叫马太太起疑心。那时候,夫人与大小姐又要如何应对?”   孙嬷嬷一时哑然。肖夫人与肖玉桃对望一眼,都觉得这事儿恐怕是瞒不过去的。   薛绿好奇地看了看那心腹大丫头,又看了看孙嬷嬷,心里总觉得后者跟兴云伯府内部的“内应”,很可能逃不了干系。   如果绑架犯们在肖玉桃逃走后,就立刻携款潜逃,哪怕肖玉桃知道他们要去故城县,也无法保证马家人离开后,兴云伯府还能捉到任何一人。马家人在德州一逗留的时间长些,恐怕都够绑架犯们逃到几百里外去了。   孙嬷嬷的这个建议,根本没多少意义,只是在拖延兴云伯府的报复行动而已。   不过,谢咏刚刚带人跟着薛长林到绑架犯的老巢去了,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捉到了人。不管孙嬷嬷是何用意,她都拖延不了什么。   当然,这种事,薛绿就不打算提醒当事人了。 第七十一章 提议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就提出了一个建议:“既如此,就说咱们府里今儿确实有人被拐了,不过与大小姐无关,被拐的是个丫头。”   她顿了一顿,看向旁边侍候的肖夫人心腹大丫头,犹豫了一下,才指向肖玉桃曾歇过脚的禅房方向:“是大小姐身边的丫头,趁着大小姐歇息,自个儿偷跑出去玩耍,遇上拐子,被拐走了!”   一个丫头的名节跟大小姐的名声比起来,自然是无关紧要的。更何况,今天大小姐遭劫,她身边的丫头婆子也有失职之嫌,理当戴罪立功。横竖被拐的人如今已经被救回来了,那丫头不过是担个虚名,又有什么要紧?   肖夫人皱了皱眉头。她心里是不相信女儿身边的大丫头会背叛的,更有可能只是被人算计迷晕了而已,人依然还很忠心。既然是忠婢,又何必叫她背上污名?那岂不是寒了所有下人的心?   肖玉桃更是直接出言反对:“不成!嬷嬷把她们说得贪玩轻佻,又说她们被拐走过。若说我被拐了,会名节有损,她们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就非得让她们背这种坏名声不可?!她们与我一起长大,亲如姐妹,我怎么忍心让她们背锅?!”   孙嬷嬷也不与她争辩:“这有什么?咱们自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哪儿还能真叫她们吃亏?更何况,她们今日未能护得大小姐安全,便是失职,受点罚也是应该的。大小姐若不乐意,就把她们叫来问一问,看她们是否愿意为大小姐牺牲?”   肖玉桃更不高兴了。若是把她的丫头叫来,当面询问,丫头答应了,她这个主人也有逼迫之嫌;若是丫头不答应,孙嬷嬷就可以说她们不够忠心,越发要重罚她们了。肖玉桃怎能把自己的心腹丫头交出来,让旁人处置?   孙嬷嬷是她祖母身边的人,跟她们母女可不是一条心。   她今日受了许多罪,如今刚刚脱险,心里还有几分后怕,正是需要亲人安抚的时候,见这孙嬷嬷几次说话,都不合她心意,大小姐脾气就上来了:“何必啰嗦这许多?直接跟马太太说实情就是了。横竖我也没有大碍,随她爱信不信!”   若是马太太在意,就算今天兴云伯府瞒过去了,也难保将来不会走漏风声。她没嫁进马家还好,大不了就是丢了婚事,另寻良缘。可她要是已经嫁进了马家,再也脱不得身,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才不想受那个气呢!   肖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搂住女儿不说话,心里知道丈夫一定不乐意,可即使如此,她也更希望女儿能嫁得顺心如意。倘若马家苛刻严厉,那女儿还不如另寻婆家的好。至于丈夫的前程……其实有没有亲家帮衬,都是一样的。   肖夫人不吭声,孙嬷嬷却不能沉默:“大小姐别说气话。您明知道,老爷最看重这门婚事了,若是因为您的事传出去,叫人说闲话,马家不肯联姻,他一定会生气的!大小姐何苦惹老爷不喜呢?”   肖夫人在旁冷笑了一声:“倘若老爷当真最看重这门婚事,那明知道玉桃出事,为何不肯派人去寻找?到底是名声要紧,还是女儿要紧?若是女儿出了事,就算他有再好的名声,婚事也保不住,事情轻重他分不清么?!”   她转头看向孙嬷嬷:“还是说……就算玉桃出了事,他也有其他人选可取而代之,与马家联姻?那就难怪了。他不肯派人去找女儿,绑架犯们却知道要将玉桃困住三日,还不能坏她清白,倒象是事先得了什么人的嘱咐似的。”   孙嬷嬷面色一变,忙道:“夫人可不能胡思乱想!大小姐被劫,老爷也是不愿意看到的。这种事对老爷有什么好处?说好的婚事平白起波折,一旦有变故,就是得不偿失。老爷若是不想让大小姐嫁进马家,直说即可,何必如此折腾?”   肖夫人继续冷笑:“就算不是他,也是他心尖上的人儿。否则,兴云伯府里统共只有两位小姐,除了玉樱,还有谁能抢走玉桃的婚事?又有谁有本事劝动老爷别找人,别声张,最后还要主动平息风波,放走绑架犯?!”   孙嬷嬷一时语塞,最终只能说:“老奴也不知道这里头的事,还是等回了伯府后,请太夫人与老爷定夺吧。眼下还是先把大小姐的婚事定下来要紧。这是最最要紧之事,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说着她就要去寻肖玉桃的大丫头来,把人推出去做个挡箭牌。   肖玉桃气得站起来:“不许去!我才遭了这么大的罪,九死一生回到家里,家里不替我出气就算了,还要动我的人?我绝不答应!   “要是你敢对我的丫头动手,等见了马太太,我就自己跟她说实话。如果她当真在意,那这门亲不结也罢!就算爹不高兴,要打我骂我,我也认了!横竖这事儿又不是我做出来的,要怨,他也该怨那背后主使生事的人!”   孙嬷嬷被她唬住,肖夫人却没有从中劝和的意思,双方一时间僵持在那里,禅房里安静下来。   娘娘庙的主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药匣子,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战战兢兢,满面惶恐。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里看热闹的薛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件事其实还可以有另一种说法的。伯府派人找人是真的,有人传出肖大小姐被拐的事也是真的,可肖大小姐没有真的被拐,也是有可能的。”   众人的目光立时转到了她身上。肖夫人有些迟疑:“你是……薛姑娘对吧?”她满心都被失而复得的女儿占据,没太留意师侄的介绍,只隐约记得这姑娘帮着救了女儿,好像是姓薛,父亲与谢怀恩同为春柳县衙惨案的受害者。   肖玉桃与薛绿好歹有救命的缘分,又曾在马车上相处过,要更熟络亲热些:“薛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薛绿便道:“方才肖大小姐坐我们家的车回来,外头的人没见着,只有庙里的人瞧见了。那就当作所有人什么都没见到,进庙的马车上只有我和我堂兄两人。肖大小姐确实是被迷晕了,但一直被关在娘娘庙里,不曾被带走……   “这就解释了为何没有人发现肖大小姐被绑走的事,因为你根本就没离开过娘娘庙!是有心人故意这么做,却往外头放出你被拐的消息,故意坏你的名声,抢你的婚事,引众人往庙外寻找。幸好肖夫人细心,才找到了你……”   薛绿顿了一顿,回头看向主持:“不知在这娘娘庙里,可有先前兴云伯府的人不曾搜查过的屋子?丢几根麻绳进去,装作曾经捆过一个人的模样,想来不麻烦吧?”   主持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卷进这桩风波里去了。 第七十二章 可疑的孙嬷嬷   虽然不情愿被卷进兴云伯府的内斗中去,可肖大小姐被拐一事,娘娘庙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疏忽的责任了,说不定还要被怀疑与拐子有勾结,主持若不想惹祸上身,这时候就只能认怂。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机灵地表示:“有的。后院竹林后头有几间屋子,外人不知道,平日里是给犯错的比丘尼禁足用的。伯府的人方才搜索全庙,但并没有去过那几间屋子,此时稍加布置一番,并不是难事。”   她还主动承诺,庙里所有人都会配合兴云伯府改口,绝不会把真相往外透露一个字的。   不过,娘娘庙如此配合,希望兴云伯府也别太苛责她们的疏忽了。肖大小姐“被困”竹林小屋,娘娘庙的人绝对没有参与其中。伯府要怪,就怪那背后捣鬼的人去,可别拿庙里的尼姑做替罪羊啊!   只要兴云伯府放过娘娘庙,娘娘庙上下都一定会配合他们的说辞,绝对不会往外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主持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一定会乖巧听话,绝不会破坏兴云伯府的计划。肖夫人对此感到很满意,肖玉桃是无可无不可的。不过,若能少些麻烦,不牵连身边的心腹,后者也不介意对外人说点谎。   孙嬷嬷倒是质疑娘娘庙的人是否真能保守秘密,而且今日庙里还有许多兴云伯府的丫头婆子在,她们都看到肖玉桃从马车上下来了,万一有人泄露了风声,让马家人知道肖家撒了滔天大谎,岂不是更糟糕?   相比之下,推个丫头出去做挡箭牌,要省事多了。家生奴婢也不可能违背主人的命令。背后给那丫头寻个好点的亲事,再赏些银子布料,打发了便是。   肖夫人听得眉头直皱:“都一样是撒谎,有什么区别?今日留在庙里帮我找人的,大都是我的心腹,剩下的也是嬷嬷这样在太夫人身边侍候多年的老仆。嬷嬷觉得谁会泄露消息?”   孙嬷嬷哑然。她当然不能说,自己会泄露消息,但若当面说肖夫人的心腹会这么做,却又拿不出证据,她同样讨不了好。   她只能捏娘娘庙这个软柿子:“庙里的师父们估计……”   她话还未说完,娘娘庙的主持就抢先表了忠心:“出家人慈悲为怀,六根清净,怎会与外人胡乱说话?夫人只管放心!”甚至表示今日过后就要把竹林后的小屋都拆了,以示娘娘庙再也不会有这等隐蔽之地,被人钻空子。   孙嬷嬷神色不善地瞪着主持:“我常听人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一群尼姑说自己会帮着兴云伯府撒谎,又是几个意思?!   主持被噎住,合掌念了句佛,不再说话了。   有些事何必说得太明白?难不成她们这群出家人整天说实话,香客们就高兴了?这个孙嬷嬷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肖夫人也忍不住怼孙嬷嬷:“嬷嬷的意思是,庙里的师父们配合我们撒谎是不好的?你宁可她们说实话?   “可今日之事,娘娘庙已被卷进来了,无论是照着嬷嬷的主意行事,还是听从薛姑娘的建议,娘娘庙都是要撒谎的。嬷嬷若是反对此事,方才又何必啰嗦这半天?!”   孙嬷嬷自知理亏,低下头不说话。   薛绿在旁看着,越发觉得这个孙嬷嬷有问题。她既然是兴云伯夫人留下来帮儿媳妇处理孙女失踪问题的,不知是个探子耳目,还是搅屎棍,故意来坏事的?   难不成今日肖玉桃被绑架,背后主使的人不仅仅是寇姨娘母女,兴云伯夫人这个做祖母的,也掺了一脚么?   这么想着,薛绿便笑了笑,对肖夫人道:“夫人不必担心。只要您先把肖大小姐被困在庙里的所谓真相说出去,成了定论,就算日后有人反口,说出肖大小姐确实被拐子带走的事实,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的。   “因为今日肖大小姐被拐的传闻,本就是有心人故意放出去的谣言,是存心为了破坏肖大小姐婚事而为之。放消息的人如何能证明,他不是在故意传谣呢?主使者和绑架犯又不能跳出来说实话,谁能说你们在撒谎?”   肖夫人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笑了:“不错。除非那背后主使之人跳出来说,她确实把我儿绑走了。可即使如此,她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罪行,老爷也不可能由得她胡乱说话的!”   薛绿又道:“这件事,夫人甚至不必声张。今日发生的事,随便找个借口,比如说夫人您与大小姐想在庙里多听主持说一会儿禅,解释兴云伯夫人提前回府一事,就能搪塞过去了。   “等马太太当真听说了大小姐被拐的消息,您再把所谓的真相私下告诉她也不迟。马家顶多是觉得,兴云伯府后院不大太平,却不可能把这种事胡乱往外传。所谓谣言满天飞,影响大小姐婚事的的说法,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如果马太太因为兴云伯府内斗严重而取消婚约,那需要负责任的,也不是横遭算计还拼命想要粉饰太平的肖夫人与肖大小姐,而是搞事害人的犯人。肖老爷就算要怪罪什么人,也怪罪不到肖夫人母女身上。   薛绿的提议有理有据,肖夫人立刻被说服了:“这是个好主意。这种事原本就不光彩,何必大肆宣扬?老爷原也不喜欢。到时候马家若真的知道了,就让太夫人和老爷跟他们的心肝儿说理去!”   肖玉桃也连连点头,还笑着说:“那几间屋子在哪儿?我这就过去转一圈,留两件首饰在那儿做证据。对了,麻绳也得注意了,不能随便买,纹理得跟我手腕上的伤痕能对得上才行!”   主持立刻表示:“有!那几间屋子里本来就有麻绳,贫尼这就叫人取几条过来,让大小姐挑选!”   眼看着事情就要成定局了,孙嬷嬷忍不住再次跳了出来:“这如何使得?若是马太太误会了寇姨娘和二小姐的为人,岂不是对少爷与二小姐的名声有碍?!”   薛绿看向她:“这有什么?若是府上的姨娘和二小姐当真无辜,也只是马太太有所误会罢了,消息又不会传开,能影响什么呢?”   若她们不是无辜,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罪有应得。   肖夫人冷笑道:“玉樱既不会进京,也不会嫁进马家,马太太即使误会了,也无伤大雅。孙嬷嬷何必替她操心?   “况且,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玉桃与马家少爷的婚事能顺利定下,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老爷一向疼爱寇姨娘与玉樱,难道她们就不愿意为老爷出一点力么?!   “嬷嬷放心,玉樱吃不了什么亏。只要她是真的无辜,事后我会劝老爷,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的,绝不会让她因为马太太的误会而误了终身!”   除非……肖玉樱想的就是抢走嫡长姐的婚事,做马太太的儿媳,才会拒绝让马太太“误会”自己。   她与寇姨娘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算肖君若有心要包庇,肖夫人也打定主意,绝不会放过她们的!   孙嬷嬷无话可说。她方才不慎说漏了嘴,已经坏了大事,还不知回府后会吃什么挂落呢,哪里还敢多言? 第七十三章 甩个黑锅   肖夫人很快跟娘娘庙主持商量起了造假的安排,肖玉桃也兴致勃勃地帮着出主意。   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则贴心地拿过药匣子,替肖玉桃处理起了身上的伤。   孙嬷嬷参与不进去,自觉无趣,讪讪地要告退出来,到了门口处,转头瞧见薛绿还在屋里没挪动,不由得拉长了脸。   她觉得,若不是薛绿方才多嘴,她早就说服了夫人和大小姐,绝不会落得如今窘迫的境地。一切都是这个救了大小姐的陌生姑娘的错!   孙嬷嬷忍不住冷笑道:“这位薛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千金?令尊与令堂难道没教过你,女孩儿要懂得进退礼数,别人家的闲事,不该管的,就不要管么?!”   薛绿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什么叫不该管?想要绑架肖大小姐的犯人,也企图绑架过我,我只是想知道那背后指使的人,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与我家有何仇怨罢了。我平白无故,差点儿叫人算计了,难道还不许我知道真相么?!”   孙嬷嬷吃了一惊:“什么?!”   肖玉桃闻言,好奇地扭头看了过来:“薛姐姐,你说什么?那些歹人也曾企图绑架你?!”   薛绿道:“我和大哥今日之所以会驾车到那个巷子去,就是因为发现了曾经企图绑架我的人往那宅子去了。我们想要探查他的行踪,方才跟了上去,意外救下了你。那人应该就是给绑架犯们传令,要杀你灭口的人。”   她将自己昨天差点儿被绑架的经过说了出来,又讲述了今日路遇拐子同伙的情形,连后者身上的衣裳穿戴,都十分细致地描述了出来。   肖玉桃没见过这个人,但觉得薛绿所描述的其人穿戴很耳熟:“听起来有点象咱们家仆人的衣裳。我们家的下仆,穿的就是青色布衣短袍。那人该不会是故意打扮成这模样,冒充咱们家的下人,才没叫人发觉的吧?”   肖夫人越听越象是这么一回事。兴云伯府的下人众多,如果有人穿着这么一身衣裳,在娘娘庙周边活动,兴云伯府的人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那是同样奉命找人的陌生同僚,不会怀疑那是拐子的同伙。   会让绑架犯的同伙穿戴成这副模样……越听越象是府里的内鬼故意为之了!   薛绿又继续道:“可这群人绑架肖大小姐,还能说是为了坏肖大小姐的名声,好助背后指使之人夺你的婚事。他们绑架我,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过是区区进士之女,还遭受了丧父之痛。我何德何能,竟能与肖大小姐一同被他们盯上?!”   肖夫人皱起眉头:“看来这群绑架犯是专门做这种生意的,有人花钱雇佣,他们就到处去绑架大家闺秀。”   薛绿其实也认为实情应该就是如此,但如今,她面对孙嬷嬷,拿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说法:“我从春柳县来,在德州只住了两三天,很少出门,坐的马车很简朴,穿戴打扮都简素。我在德州又没什么仇人,绑架犯又是受谁指使去绑我呢?”   孙嬷嬷打量了她几眼,也觉得这事儿很奇怪。这位薛姑娘虽说话咄咄逼人,但谈吐清晰,长相清丽,肤色晶莹细腻,应该是位出身不错的书香门第千金,可从她这一身朴素的穿戴来看,家境绝对富裕不到哪里去。   会被人雇来绑架伯府千金的拐子,为什么会盯上家境寻常的进士之女?   孙嬷嬷想了想,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不想让薛绿继续把话说下去:“等老爷抓到绑架犯,自然就能问清楚了。兴许那伙人本来就是做惯了这种勾当的,薛姑娘你好运逃过了一劫。他们又凑巧被人看中,雇来绑架我们大小姐。”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但薛绿不置可否,继续道:“我的身份自然无法与兴云伯府的大小姐相比,跟伯府也从来没什么交情,不可能得罪了伯府里的什么贵人。我与府上唯一的关系,就是府上熟悉的谢怀恩大人,与先父被同一人所杀。   “我匆匆埋葬了先父之后,会随同伯父堂兄赶到德州城来,就是为了谢大人与先父的案子。我是跟着谢管家来的。他曾提过一件事,府上荐给谢大人的幕僚钱师爷,在出事前曾收到过德州来的一封信,然后就安排了那场要命的聚会……”   她将洪安与春柳县衙凶案所有死者的关系简单说了一遍,还强调了钱师爷的种种不合理做法,提出了质疑:“事情怎的就这么巧?倒象是有人故意安排了仇人,让洪安杀个痛快似的。我跟谢管家说了心里的想法,谢管家也觉得很可疑。   “谢管家想知道,是谁给钱师爷送了信来,信中又提到了什么?可惜,他特地赶到德州来找钱家人,却被钱太太拒之门外,不肯回答他的疑问。紧接着,就有人企图绑架我了。”   这两件事其实没什么关系,但薛绿如今却硬是把它们牵扯到了一起,暗示兴云伯府与春柳县衙的惨案有关,很可能就是洪安的同伙。兴云伯府若想摆脱嫌疑,就得去找钱太太问个清楚,说不定还会把钱师爷当初收到的信交出来。   肖老爷不肯掺和耿大将军的事,故意拿嫡长女肖玉桃要定亲为借口,不许肖夫人帮谢管家弄清楚真相,害得谢管家只能在客栈呆等。如今,薛绿就要肖老爷主动帮着查出实情,免得继续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肖老爷若是不肯答应,兴云伯府就得背上薛绿甩过来的黑锅。等过些时日,耿大将军兵败失势,他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肖夫人第一个听懂了薛绿话中的暗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能!凶案绝对与我们伯府没有任何干系!老爷做不出这种事,太夫人与其他人也没理由这么做!”   薛绿微微一笑:“我心里自然是不相信,兴云伯府会掺和这种事的,毕竟谢大人也死在了春柳县衙,而他与府上一向交情甚笃,没听说他与肖老爷几时交恶了。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与府上有牵扯的拐子们,没有任何理由就盯上了我这个孤女。若不是因为先父的案子,不是因为我与谢管家为了一个疑点,追查到了德州城,还能是什么缘故呢?”   肖夫人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孙嬷嬷反应过来了,面色大变:“不……不不不!此事绝对与我们伯府无关!这一切都是误会!”她看向薛绿的目光立时软和下来,“薛姑娘,您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这只是个巧合,是那群拐子的错!”   薛绿笑笑,看向肖夫人:“我也想官府能早日捉到那群拐子,问明真相呢。否则,我就算逃脱了别人的算计一回,也无法安心。”   肖夫人沉下了脸,肃然道:“薛姑娘放心,此事……我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的,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七十四章 造假   孙嬷嬷不敢再多言了。   她忍不住怀疑,如果自己方才没有招惹薛绿,对方是不是就不会说出这么可怕的猜测?哪怕薛绿心里对兴云伯府起了疑心,只要她不把话说出来,所有人就可以当作没这回事。   孙嬷嬷是不相信主家会与春柳县衙的惨案有什么关联的,多半就是那帮拐子不好,有眼不识泰山,错将薛绿当成了目标,薛绿只是误会,才疑心上兴云伯府而已。等到事情澄清,薛绿就会打消怀疑了。   可如今薛绿既然把怀疑说出了口,兴云伯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作没听见了。肖夫人本身就与谢家关系莫逆,今日她的独生爱女又被同一伙拐子绑架,受了许多罪,连婚事都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她绝对会坚决将此事调查到底的!   孙嬷嬷想起伯府里的太夫人,还有寇姨娘那对母女,便忍不住冒冷汗。她都不知道回府后要如何向太夫人交代了,但愿寇姨娘和二小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蠢事,被夫人和大小姐抓到把柄,否则,事情真的很难收场!   老爷是绝对不会乐意自家被卷进春柳县的惨案中去的。他还想要回朝起复,重振兴云伯府的往日荣光呢!大事还未成,他怎能背上那样的污名?!   孙嬷嬷坐立难安,眼看着肖夫人母女开始布置竹林后方的小屋这个“犯罪现场”,并且下令知情人封口了,便按捺不住,主动请缨:“老奴去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吧?就说夫人在庙里找到了被困的大小姐,所有人都被骗了!”   肖夫人见她上道,也无意为难婆婆身边的心腹:“既如此,就麻烦嬷嬷了。等我们在庙里布置妥当,就会回府去的。”   孙嬷嬷又问:“太夫人和老爷在府里想必也正在为大小姐担心,不如打发个人回去,告诉他们大小姐已经找到了,并没有离开娘娘庙?”   “也好。”肖夫人想了想,“就告诉他们,有人给玉桃下了迷药,把她捆起来丢进了娘娘庙角落里荒废多时的旧屋,又故意误导所有人,让我们以为玉桃被拐,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怕接下来就该有流言传出了,请老爷帮忙盯着些。”   若肖君若亲自出手,“流言”还是传开了,那就不是肖夫人与肖玉桃的责任了。背后指使者固然是罪魁祸首,肖君若本人也需得反省一下自己的能力才行。   孙嬷嬷干笑着应声,退出禅房,便火速去寻自己的手下了。她还是亲自回伯府报信吧,免得传话的人说不清楚,让寇姨娘误以为还有空子可钻。   肖夫人目送孙嬷嬷离开,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她对薛绿的态度则截然不同,十分热情亲切:“薛姑娘,午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你今日为了救玉桃,都没顾得上吃午饭,一定饿了吧?我已经吩咐过庙里的人,让她们给你准备了几样素点,你先垫垫肚子吧?”   薛绿微笑着谢过肖夫人。她确实挺饿的,早就想要找点东西吃了。只是薛长林还没回来,她还不能告辞。娘娘庙里的人正忙活,估计也没功夫做什么斋饭。能有素点吃,那就再好不过了。   肖玉桃在母亲的劝说下,打消了亲自到竹林后方的禁足小屋转一圈的念头。造假的事,自有旁人去做。她受了伤,头发衣裳都狼狈得很,应该赶紧重新梳洗穿戴好,才能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回家。   至于她今日都“经历”过什么,她可以回家后再私下跟家人说去。   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素影把肖玉桃的心腹大丫头叫了过来,告诉她方才都发生过什么。肖玉桃为了保住身边的人,宁可牺牲自己的名节,与孙嬷嬷怼到底,把她的心腹大丫头感动得不得了,恨不得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   肖玉桃用不着丫头为她舍命,不过眼下她得尽快重新梳洗妥当,就需要丫头帮忙了。   主持亲自过来安排薛绿去了另一间禅房歇息,命人送上了上等好茶和精致的素点,甚至还陪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招待得十分殷勤。薛绿也知道今日之事对娘娘庙来说是无妄之灾,对她的态度也很和气。   不过薛绿还是提醒了她:“肖大小姐今日在庙中遭劫,固然是他们府里的人与拐子里应外合,故意捣鬼,可他们能在庙中得手,也足以说明贵庙防护不足,有空子可钻。贵庙素来有许多女香客上门,此事不可不防。   “哪怕主持与肖夫人有约定在先,不需要为今日之事背上罪责,可若是让外人知道,肖大小姐是被困在了庙中不为人知的秘处,只怕主持也需得事先准备好说辞,才能避免外界的闲言碎语。”   主持顿时肃然,合掌念了一句佛:“贫尼明白,谢过施主提点。”   等到肖夫人那边伪造现场的工作结束,被派出去找人的兴云伯府下人也都回来了。   听说肖大小姐压根儿就没离开过娘娘庙,是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关在竹林后方的废弃小屋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的,众人都十分气愤,纷纷咒骂那做恶事的人。   有人开始回顾,到底是谁说大小姐是被人拐了,让人四处去搜寻的?   有人则开始跟同伴们对情况,搜庙时怎么没搜清楚?偏偏漏下了大小姐被关押的地方?!   有人疑心是伯府的人捣鬼,否则又怎能迷晕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婆子?   肖玉桃身边的人也都被放出来了,听说自家小主人是被关进了庙后方的小屋,除去一个婆子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其他人都在为肖玉桃庆幸不已。   素影立时就盯上了那个婆子,悄悄查问过,得知那婆子是负责携带保管肖玉桃及其侍从出门用的茶具食具的,心里就有数了。   她不动声色,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把这件事报告了肖夫人。肖夫人也没当场发作,只命人将今日带出门的所有器物全都原封不动地带回伯府去,不管有没有清洗过,都不得遗漏丢弃。   其中食具、茶具、香炉等物都是重中之重,由专人看管,用过的食材和没吃完的东西也都原样带走,以备府中事后清查。   那婆子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但并不惊慌。她早就做好了善后,不担心会被查出什么。她心里如今更多的是茫然,不理解情况为什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大小姐不是被拐出去了么?怎的还在庙里?还逃了出来,跟夫人会合了?!   肖玉桃就是在这一片混乱喧嚣中,重新穿戴一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兴云伯府众人看到大小姐果然安然无恙,都纷纷相信了主母的说辞,一边为大小姐高兴,一边唾骂那背后捣鬼的人。   在这里的几乎都是肖夫人这边的人手,大家公认的头号嫌疑人,自然是寇姨娘了。   众人还未离开娘娘庙,关于寇姨娘暗害嫡女,企图为亲生女儿谋夺高门婚事的传言,就已经在下人中传开了。想必等到众人回府,这样的流言只会流传更广吧?   就在这时,谢咏带着薛长林以及兴云伯府的护卫们回来了。 第七十五章 互相致谢   薛绿得到消息,走出禅房,看到谢咏、薛长林他们回来的人数没变,原本几个人出去,回来依旧是几个人,就知道他们的收获不大。   结果不出她所料,谢咏告诉肖夫人:“我们扑了空,那座宅子里的人已经跑光了。”   绑架犯们也不是傻子,绑回来的肉票逃走了,肯定会回家告状,带人来找他们算账。兴云伯府再衰落,也不是小人物能招惹的。他们反正已经收到了尾款,只不过是没来得及完成金主交代的灭口任务罢了,此时不逃,留下来等死么?   他们逃得干脆利落,还把房东与邻居家的船也偷走了,气得房东与邻居报官。   谢咏一行人到了那宅子不久,就遇上了闻讯赶来的官差。不过,由于有房东和邻居在,双方不曾发生什么误会,只是友好地交换了情报。   邻居亲眼看到绑架犯一行人分坐两条小船离开了宅子边上的小码头,知道他们往故城县方向走了。官差们得了信,答应会行文故城县,让当地官府把人截下来,但能不能真的截下,就要看运气了。   房东与邻居失去的只是一条小船,虽然有些肉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若能追回来,自然更好,但要是追不回,他们也只能认了。   邻居骂骂咧咧地回了家,都懒得去衙门录口供。房东有些不死心,还拿出了当初签下的租约给官差们看,希望他们能将租约上签名的那个人捉拿归案——对方还没把房租付清呢。   只是官差们看过租约,便告诉他,上头签的多半是个假名。顶着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在好几个地方犯事了,从来没人抓到过他,也无人知道这人真正的姓名是什么,出身何地,年岁几何。   谁叫房东当初租房的时候,为了省点钱,就没去官府留档呢?被骗也是自找的。   房东也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官差回过头来问谢咏他们为何会找上这群欠租偷船的小贼?又怎会带上兴云伯府的护卫?兴云伯府在德州城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衙门的人自然认得他家几个常露面的护卫。   谢咏不想把肖玉桃牵扯起来,正想编一个合理的借口解释自己的来意,薛长林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表示自己的堂妹昨日差点儿被当街绑架,家人抓住了一个拐子,可拐子的同伙却逃走了。今日他们兄妹出门时,偶然看到了那个同伙,便悄悄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这座宅子,瞧见他进了门,便立刻去找帮手来抓人。   薛长林表示薛家与谢家有交情,他知道谢咏当时离得不远,便找对方求助去了。而谢咏当时正好在拜见师门长辈肖夫人,肖夫人热心,还派了几个护卫来给他们助拳。   今日来处理偷船案、欠租案的官差,并不是昨日遇见薛绿主仆的那一个,但也曾听同僚提起过这桩绑架案。老苍头请托衙门里的老朋友尽早从犯人口中审问出实情,特地叫了一桌上等好席面来请客,这位官差也跟着享了口福。   因此薛长林一提绑架案,他就想起来了,只当薛、谢二人当真是为了昨日的案子而来,完全没怀疑过他们在撒谎。   兴云伯府的当家夫人都过问此案了,官差们自然不敢懈怠,纷纷表示他们定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跑了的拐子也定会捉回来的,让苦主薛家人不要担心,云云。   谢咏介绍完事情经过,便叹息着对肖夫人道:“事后我也曾试着去码头上打听,有姑姑您派给我的护卫在,那里的人对我可说是有问必答。但我也只能查到那群人大约有十来人,坐船往故城县方向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挡下来。”   肖夫人淡淡地道:“无妨,你毕竟不是德州人,不熟悉这些事。我会派人去追他们的,等官府行文,太慢了。”   肖玉桃也曾听见看守的人说他们打算到了故城县后再分钱,可见他们在当地定有据点。   兴云伯府原本担心消息传开,会影响大小姐肖玉桃的名声,因此不敢张扬。可如今既然是为了帮朋友,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肖夫人打算多派几个人,坐船赶往故城县抓人,再给当地的卫所武官也写封信,托对方派兵帮衬。即使这群拐子再精明狡猾,身手高明,也照样逃不出他们兴云伯府的手掌心!   谢咏听到肖夫人这么说,稍稍松了口气,回头看到薛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行礼:“薛世妹,今日在官府的人面前,愚兄借用了世妹的名头……”   “无妨。”薛绿微笑道,“是我大哥决定要这么做的,我也希望能早日找到绑架犯,问出背后指使者的身份。谢世兄与肖夫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乃是我的福气,我只有高兴的,哪里会有什么怨言呢?”   薛长林冲着谢咏笑道:“瞧,我就说十六妹定然不会生气。十六妹又没被拐子拐走,还捅了那拐子一刀,苍叔再补上一脚,要了那拐子半条命去,把他的同伙都吓跑了。这种事谁还能编排出什么闲言碎语来?我们家才不怕呢!”   薛绿嗔了堂兄一眼,又对谢咏说:“虽然这群拐子逃走了,但他们有同伙落在官府手里,兴许能问出他们在故城县或其他地方的落脚点?只要那几个被抓的拐子愿意招供,你们要抓人就方便多了!   “还有,大哥和我先前跟踪的那个人,穿着疑似兴云伯府下人的衣裳,身手高强。肖大小姐逃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如今很可能还不知道事情出了岔子。他多半还在德州城中,你们有办法找到他吗?”   这是两条很好的线索。谢咏与肖夫人都精神一振,心想已经逃走的人不一定能追回来,可仍在城里的人,万万没有放过的理儿。有了薛家做挡箭牌,他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官府的人接触了。   肖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亲自出去嘉奖了护卫们一番,又许诺了丰厚的赏赐,便命人准备马车,打算要回兴云伯府去了。   她又再去跟娘娘庙的主持说了几句话,施了三百两的香油钱,再警告对方管束好庙中的比丘尼与奴仆,不得将今日发生的事外传。主持忍着兴奋,接下了银票,再三发誓,绝不会在人前胡乱说话,请肖夫人放心。   等把所有人都打发了,肖夫人才重新回到禅房里来,与女儿肖玉桃一同向薛绿、薛长林道谢。   她们这么做,既是为了薛家兄妹对肖玉桃的救命之恩,也是为了薛绿愿意站出来,为肖玉桃做挡箭牌,以绑架犯的苦主身份,让兴云伯府有了出师之名,却不会将肖玉桃卷进风波中去,名声受损。   薛长林与薛绿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薛绿道:“夫人不必这么说。我出面做这个苦主,不仅仅是在帮肖大小姐,也是在帮我自己。我差点儿被人算计,心里也盼着能早日知道真相呢。   “况且,如今是夫人好心,仅仅是看在令师侄家中与先父的交情份上,就愿意对我伸出援手。应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肖夫人抬头与薛绿对视,两人很有默契地笑了。 第七十六章 借力打力   回家的路上,薛绿与薛长林坐着马车,兄妹俩总算有了交流的时间。   薛长林终于忍不住碎碎念了:“今儿真不知该说是走运还是不走运了。咱俩走在大街上,居然能遇上想拐你的人,一路追上去,知道了他同伙的落脚地,还救了肖家大小姐,跟兴云伯府搭上了关系,这运气真是没法说!   “可要说我们运气好,我带着人去抓人时,偏偏又扑了个空。那群拐子都跑光了,只落下些不值钱的破被烂衫,连名字都是假的。哪怕知道他们是往故城县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拦下来,这又算哪门子的运气?!   “虽说肖夫人答应会派人去追拐子们,也会借口帮咱们家的忙,把此事追究到底,可兴云伯府毕竟不是她说了算的,万一那位肖老爷为了护住府中的爱妾庶女,不肯出手,我们还是要抓瞎。”   薛绿便安慰他:“大哥不必担心,我已经往兴云伯府头上甩了个黑锅,他们若不想麻烦缠身,怎么也要出手帮个忙的。”   她将自己以绑架犯为借口,将自己与肖玉桃的案子牵扯在一起,硬是质疑起了兴云伯府与春柳县惨案的关系一事,说了出来。   薛长林大吃一惊,又忍不住好笑:“兴云伯府那位肖老爷若是宁可背上这个黑锅,也要护住他的爱妾庶女,不肯将拐子们追回来审问清楚,那我就真的服了他了。可谢家又怎肯吃这个亏?哪怕是看在肖夫人面上,也不会视若无睹吧?!”   如果谢咏把这个消息传回京城去,不管有没有证据,反正肖老爷无意撇清,那就是默认的意思了?朝中的文官们正厌恶手握兵权的武将不把文人士子放在眼里,肖君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冒了头,还想回朝起复,高官厚禄?做梦去吧!   只要肖君若不傻,他就不可能认下这个黑锅。哪怕是装,他也要装出个努力追查的模样来,顶多就是另外想办法给爱妾洗白罢了。   薛长林告诉堂妹:“今儿跟着我们一道去抓拐子的那几个人,虽说是伯府的护卫,但实际上都是肖夫人的心腹,据说都是在东海剑庐学过艺的。肖夫人手下有这样一批人,只要她想追捕那群拐子,就算肖老爷不肯点头,她也能办到。”   肖夫人在军中的人脉也挺广,据说昔日还在宫中侍奉过孝慈高马皇后,连嫁妆都是马皇后帮着筹办的。肖老爷虽是开国功臣之后,在人脉上反倒不如妻子。因此他虽偏爱妾室,但还不敢做得太过分,在外人面前打嫡妻的脸。   薛长林觉得,只要肖夫人决心要抓住拐子们,肖老爷再不乐意,也拦不住她。而肖老爷若不想背黑锅,肯定也不会去拦了。   薛绿冷笑道:“我觉得他至少会出点力的,起码不能让外人以为,他真的有害人的嫌疑。朝廷如今已经追封了谢大人,春柳县衙惨案的受害者那么多,牵连颇广。肖老爷还未起复呢,就背上了凶案的锅,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谢怀恩不是附逆罪人,其他死者自然也不是。有了一个得追封的,其他人的家眷就会发声喊冤求公道了,不再是象先前那样只想着避嫌。无缘无故地杀害这么多官员士绅,谁都不占理。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不会想跟凶手打交道的。   洪安是心性有问题,简直就是疯子。肖君若又是什么?   不过,薛长林又觉得,堂妹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了:“钱师爷就是兴云伯府出来的人。钱家如今又不肯见谢管家,兴云伯府更是不乐意帮谢家的忙。若说他家跟春柳县衙的案子没有一点关系,我看着又不像。”   薛绿笑笑。正因为兴云伯府有些可疑之处,她才能把他们家与春柳县衙惨案扯上关系。倒不是真要把他们当成洪安的帮凶,只是有些事,兴云伯府若肯出面,就能更容易查到真相。   薛绿压低了声音对堂兄道:“只要兴云伯夫人发话,钱太太就再也无法拒见谢管家了。我们好歹要问清楚,钱师爷收到的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免得谢管家一直在客栈里呆等肖夫人的回音,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还有,石宝生不知是否跟企图绑架我的拐子们有关系。就让兴云伯府查去,若真能查出些什么,戳破石宝生谎言的,就不是我们了。兴云伯夫人不就是鲁家的出嫁女么?她要是发了话,鲁大小姐跟石宝生的亲事当真还能成?”   薛长林双眼一亮,笑道:“妙极!这招借力打力,十六妹你用得好。就算石宝生在德州城拜了再厉害的老师,结交了再有权势的朋友,我就不信,他对上兴云伯府,还能有胜算?!”   说话间,小宅已经到了。堂兄妹俩高高兴兴地下车进屋,奶娘闻声从厨房迎了出来:“大少爷和姐儿回来了?怎的这么晚?吃过了么?我这就热饭去?午饭做了些葱油素面,配的小菜。”   薛绿吃过素点了,但薛长林一直都饿着呢,忙道:“没吃午饭呢,我早饿得受不了了,周婶快把饭送我屋里来。”   堂兄妹俩各自回屋。薛绿先是换了衣裳,出来瞧见奶娘送了面来,忙叫住了她:“奶娘,你可出门见永禄叔去了?”   奶娘忙道:“我见你们一直没回来,担心会耽误了见永禄,就把素面温在锅里,上街去了,刚刚才回来不久呢。”   奶娘见了胡永禄,也带回了好消息。胡永禄已成功说服了石宝生,要在新老师常去的酒楼里做东酬宴,邀请几位关系最好、家世也最显赫的新朋友来聚会一番,吟诗作对。他还想跟这些朋友们商量一下印诗集文集的事呢。   若是他有诗集、文集在德州城中流传,他的才子名声就会更响亮了。   胡永禄今天下午出门时,就领了石宝生的命令,要去打听那家酒楼的菜谱价目。石宝生想用尽可能低的价钱,开一个尽可能体面的小宴,不能叫人挑出错来。这酒水点菜、房间布置什么的,都是有讲究的。   石宝生能不能成功办好这个小宴,薛绿不知道,但她已经在期待他的名门才子名声传到春柳县故人耳中的那一天了。   方才与堂兄在车上交谈时,她还有一件事,不曾与堂兄明言。   她知道自己差点被绑架,黄梦龙此人定然脱不了干系,只不知是他独立策划,还是与石宝生联手算计自己。黄梦龙在德州城多年,名声响亮,又有妻族帮衬,门生故交无数,不好对付。   可他要是跟绑架肖大小姐的绑架犯们扯上了关系,不知道兴云伯府与他,是否会对上呢?   石宝生无力与兴云伯府敌对,那黄梦龙又如何? 第七十七章 杜世叔   大伯父薛德民与老苍头是快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的。   薛德民在衙门里遇到了代表肖夫人前来与官府“通气”的谢咏,得知长子与侄女今日竟然又遇上了拐子同伙,吓了一大跳。   不过,虽说那拐子同伙再一次逃脱了,但能把一大群拐子逼离德州城,也不是坏事,至少他不需要担心侄女薛绿会再被人盯上了。   兴云伯府肖夫人说会派出人手追踪逃走的拐子们,并知会故城县驻军帮忙留意,也不知能不能把人抓回来,但兴云伯府在周边几个县的卫所都有人脉,总比一般的官差能干些。薛德民还是对他们抱有很大期望的。   他笑着对侄女道:“既然兴云伯府也掺和进来了,拐子们应该很快就会被捉拿归案,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们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了。十六娘放心,伯父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气,绝不会让石家继续嚣张下去!”   薛绿笑着点头。她也期待着那一天呢。到时候无法继续嚣张下去的,估计不止是石家人而已。   薛长林关心地问父亲:“官府手里的那几个拐子,还是不肯招供么?他们知道他们的同伙已经跑了吗?”   薛德民横了长子一眼:“官差们都是办案办老了的,自然知道要如何逼问口供,用不着你操心!今日那般凶险,你居然带着你十六妹一道去冒险,就不怕那拐子同伙发现了你们,会倒过来对你们不利么?!   “你这混账,自己找死就算了,居然差点儿拖累了你妹妹。若不是看在你今日救了肖家大小姐,为我们家争到了兴云伯府的助力,立了点小功劳的份上,我早就给你一顿胖揍了,你还在这里装没事人儿?!”   薛长林顿时苦起了脸。今日冒险,他确实鲁莽了些,可他也不是擅自做主,而是跟十六妹商量过后,才做的决定。十六妹自己坚持要跟,他还能拦着不成?又不可能把她丢在路边,自己去跟踪,自然是一起去更安全了。   父亲方才根本没生十六妹的气,反而夸了许多好话,怎的轮到他,就是一顿臭骂……   薛长林心里有点委屈,但也有几分心虚,倒是不敢再追问官差们办案的细节了。   还是老苍头跟他说了实话:“被抓的几个拐子都知道同伙逃走的事了。受伤的那一个装死,什么都不肯说,嘴硬得很。不过跟他一块儿被抓的人,先前装成摆摊的,跟董洗墨争吵堵路,他们已经有些慌了,最迟明日就会招了。”   这个进度也算不错了。薛长林心里很满意。   但老苍头心里却不大满意。   他今日陪着谢管家、薛德民去了衙门,除了最开始说些绑架犯相关的事以外,就什么都没做,在衙门附近的茶馆里呆等了一日。老朋友们都在忙着审犯人,他又不好时时去探问,枯坐一天,十分无聊。   早知道姑娘与长房的大少爷会在回家路上遇上拐子同伙,他当时就该陪他们一起的!若是他那时在场,又怎么可能会让那拐子同伙顺利逃脱?早就把人拿下了!   姑娘武艺只是初学,大少爷则是个书生,他们遇上身手高强的拐子同伙,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连跟踪都做得很小心,不敢离得太近。可他老苍头不怕呀!他昨日若不是顾虑着姑娘一个人在后头不安全,早就把人拿下了!   肖大小姐逃出来的时候,若是他也在场,早就把追上来的那群拐子打个落花流水了,又怎会让他们有逃走的机会?!那群人这一逃,还不知几时能抓回来呢。   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就偏偏错过了呢?!   老苍头心里有几分埋怨谢管家,但想到谢家对薛家的恩惠,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改而将气撒在别人身上了。   他对薛绿道:“方才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杜吉杜少爷——如今该叫杜老爷了。他问我到衙门做什么,我就老实说了。虽然没提石家的事,但杜老爷好像有几分猜到的样子。他还问,有几人知道姑娘手里有老爷师门的藏品呢。”   薛绿很吃惊:“杜吉杜老爷……是住在码头附近的那位世叔么?”她和薛长林今日打算去拐子们落脚的大宅外查探,原本是计划要打着寻亲访友的旗号,借口就是这位杜吉杜世叔,他住在那一带。   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衙门遇见了老苍头。   这位杜吉杜世叔,也是薛绿父亲薛德诚从前在黄山先生门下的同窗。他有个与旁人不同的身份——他是黄山先生刚出五服的族侄,在黄山门下可说是地位超然。   薛德诚与杜吉关系一向不错。杜吉与亲父、后母以及后母所生的兄弟有许多矛盾,受了多年打压,连科举都难以参加,前程受阻。是黄山先生一直支持他求学,薛德诚也帮他出过不少主意,才让他不至于沦为商铺伙计之流。   后来黄山先生牵线搭桥,说服杜吉之父,将杜吉过继给了另一位无子的族人为嗣,才算是解决了他的困境。   杜吉已经考中了进士,进京做了几年官,又娶妻生子。如今是因为亲生父亲与后母、兄弟、嗣父相继亡故,他才回乡丁忧的,一向深居简出,除了同窗旧友与街坊邻居,几乎不跟外人有来往。   薛绿只知道上辈子他在开战前不久,就往沧州接回娘家省亲的嗣母去了。他曾写信给薛德诚提及此事,可惜后来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没想到他在这时候就已经回到了德州城。先前听大伯父堂兄说起拜访他的事时,她心里还挺吃惊的。   上辈子她若早知道他在德州城中,就不会傻傻地直接去找石家人了,怎么也要先向这位世叔请安才是。   薛绿心里感叹万分,对伯父薛德民道:“其实……我既然到了德州,就该去向杜世叔请安的。其他几位世叔处,我也应该一一拜访才是。如今人情往来全都托给伯父和大哥做了,我自己却躲了懒,实在不应该。”   薛德民柔声道:“好孩子,你不必多心。你父亲的朋友们都知道你在守孝,怎会挑剔你的礼数?前儿见到杜吉时,他也嘱咐我们,要把你照顾好呢。你小小年纪,忽遭丧父之痛,又遭未婚夫背约夺产,大家都心疼你得很。”   薛德民顾虑到侄女名声,没把石家干的好事说出去,但也暗戳戳透了点口风。   德州城里的黄山门下弟子,有与薛德诚关系好的,早就听说过他的爱徒姓名,也知道那是他定下的女婿了,猛一听说来了个同名同姓的才子,还住进了黄山先生的旧居,又怎会猜不到对方的身份?   可这石宝生竟然跟鲁家千金打得火热,已谈婚论嫁,又说手中有许多珍贵的字画,黄山门下哪个不疑心呢?只不过他又拜在了黄梦龙门下,这也是黄山先生的门徒,众人才不吭声罢了。   但薛绿差点儿被绑架,这就不是小事了。   倘若这里头有石家的干系,黄山门下是绝不能容的,管他如今是谁的弟子?!   杜吉已经发了话,倘若官差查得此案与石宝生有关,他就要出面,把人赶出恩师兼族叔的家了! 第七十八章 新靠山   杜吉是黄山先生的族侄,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他姓杜,又是黄山先生相当重视的学生,在师门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他在黄山先生门下读书的头几年,同窗们一度将他视作了恩师的继承人。黄山先生前后娶过两任妻子,都没有子嗣,让族侄兼学生继承衣钵,是很正常的操作。   杜吉的父亲是商人,后母又贪婪,那时候还想借着这层关系,打黄山先生夫妻私产的主意。直到黄山先生帮另一位族人牵线,过继了杜吉,他们才消停了。   可即使杜吉不是黄山先生的衣钵传人,他家在德州,又姓杜,还是杜氏家族中首屈一指的高官,他发了话,无论是杜氏族人还是黄山门下,都不能熟视无睹。   他自己从不以黄山先生继承人自居,也从不跟薛德诚争师母的遗产,却不代表他在师门中的地位低了。他行事低调,是他的美德,旁人却不会因此怠慢了他。   黄山先生的故居原本是由薛德诚继承的。他如今已经去世,他的学生搬进了宅子,其他黄山先生的门徒哪怕心里不以为然,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可杜吉要出面赶人,那即使是黄梦龙,也无权反对,其他人更是会站在杜吉这一边。   真到了那一日,就算石宝生的才子名声再响亮,考得了更高的功名,还与德州首富鲁家的大小姐结了亲,也照样要老老实实搬出黄山先生的故居,否则他的名声就要坏了。   不过,只要杜吉公开说出了赶人的话,石宝生的名声也已经坏掉了。他还否认了自己是黄山门下,另外编造了师承,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可说是犯了大忌而不自知。外人知道他干了什么,都会觉得杜吉占理。   杜吉会做出这样的承诺,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薛绿心中感动,对薛德民道:“大伯父,侄女儿想去给杜世叔请安,只是怕身上有重孝,杜世叔家里有老人在,会冲撞了。”   杜吉先前赶往沧州接回娘家省亲小住的嗣母去了,如今他既然回来了,必定已经将嗣母接到了德州的家。薛绿隐约记得父亲生前提过,杜吉的嗣母身体不好,会去沧州小住,也是因为当地有位名医很擅长治她的老毛病。   杜家既然有久病的老人在,薛绿戴着孝,还真的不好上门去。   薛德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与长子薛长林其实也算是丧家,去薛德诚每一位同窗旧友家拜访之前,都会提前递上帖子,确认对方不忌讳,才会上门。他们都这样了,更何况是薛绿这个正主儿?   他便对薛绿道:“此事不着急。等官府那边审讯完拐子们,弄清楚背后主使人是谁再说吧。倘若真是石宝生捣的鬼,我们自然是要与黄山先生的门生们商议,要如何赶人,并且知会那位黄梦龙举人,让他将这逆徒逐出门墙的。”   不过,先前他们父子俩在薛德诚的同窗旧友们面前,只是含含糊糊提及薛德诚父女被不肖弟子背刺一事,并没有明确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如今杜吉撞破了真相,接下来他们少不得要与黄山门下的众人聚在一处商量后事的。   到时候,他们把人都请到这座小宅来说话,还怕没机会让薛绿拜见众位世叔世伯么?   薛绿之前也提到过,她不打算在德州躲避战乱——此地日后也会迎来燕王大军,不是什么清静之地。可薛家在城中拥有的两处房产,都没有了看守人,以后少不得要托付给城中的旧友们。   薛长林道:“杜世叔在城里好像还是租宅子住,并没有自家的产业。我看他不如直接搬进黄山先生留下的那座大宅去算了。正好他又姓杜。从前他还怕他本生父母会生事,如今不用担心了,何必再花冤枉钱,反倒放着好宅子空置呢?”   杜吉亲生父亲经商多年,本来也有万贯家财。他不肯让嫡长子读书科举,只是受了后妻的蛊惑。而后者纯粹是想让自己亲生的儿子继承家产,才视原配留下的嫡长子为眼中钉。杜吉过继的事能办得顺利,也少不了后母的推波助澜。   杜吉过继出去后,在嗣父母的支持下,顺利读书、科举、考官、娶妻、生子。反倒是后母生的弟弟长成了纨绔子弟,还成了个赌鬼,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   杜吉亲生父亲被不肖子气得吐血而死,后母连丈夫丧事都顾不上,就要带着儿子卷款潜逃,在外遇上了盗匪,双双送命。杜父的后事是左邻右舍与黄山门下的同窗们帮着办妥了,杜家后母和小弟的尸体却无人管。   还是杜吉在京城得了家书,知道嗣父病逝,便上书请求丁忧,回乡路上顺道去外地衙门里将后母与小弟的遗骸领回了德州,与生父合葬,才让他们母子入土为安。   他同时守两边的孝,又将生父留下的最后那点家产全数变卖,还上了弟弟欠下的债,自己带着妻儿租房居住,也没忘了孝敬嗣母,方方面面都做得周全。德州城里知道的人,谁不说他是个仁义君子呢?   薛长林听了这位杜世叔的事迹几年,对他是十分敬重的,一想到黄山先生的故居很快就会空置,便立刻想到杜吉了。   到时候他们再托杜吉照看薛家的小宅,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薛绿也觉得这个建议挺好:“那就这么做吧。如果杜世叔要推拒,我就求他帮忙。我们家没人过来照看宅子,就算要到德州小住,有这座小宅就够了。大宅子白空着太可惜,没人气,也更容易朽坏。杜世叔只当是在帮我的忙就行。”   薛长林合掌笑道:“那就太好了!我看杜家租的宅子也只有两进,他们家人多,杜太太也是官家千金,陪嫁人口都有好几个,住在两进的宅子里,太逼仄了些。他家孩子也大了,又要读书,很不方便的。杜世叔不肯,咱们就求杜太太去。”   薛绿笑着点头,薛德民却又忍不住敲了儿子的脑门一记:“这种事,十六娘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你操的哪门子闲心?!”这是七弟留下的产业,七弟自己生前尚且不敢随意处置,薛长林怎么好胡乱插手?也不怕侄女儿多心。   薛绿又怎会多心?她经历两世,这辈子的际遇与上辈子差别这么大,不但是因为春柳县衙惨案的受害者中多了一位谢怀恩大人,也是因为她今生选择了相信、依靠大伯父和堂兄。   她知道大伯父与堂兄是正人君子,真心关怀着自己。她不方便做的事,可以放心托付给他们,再也不会任由自己落得无依无靠、任人磋磨的境地了。   薛长林的建议,还为她争取到了一个新的靠山。她上一世与杜吉杜世叔失去联系,根本不知道他就跟自己在同一座城里,无从求助。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第七十九章 进展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薛德民又带着长子薛长林出门去了。   他今日打算去陪谢管家,顺道跟谢咏多熟悉一下,还要往衙门里打听打听,关于侄女差点儿被绑架的案子,是否有新进展,被抓的拐子招供了吗?   与此同时,他还打算把薛长林派出去跑腿,跟杜吉等几位本地的朋友多多交流,好方便日后合力对付石家人。   到了现在,他对七弟的同窗旧友们,也不需要顾虑太多了,有些该说的话,完全可以说出来,没必要继续隐瞒。哪怕黄梦龙跳出来护着学生,也有杜吉挡在薛家人面前呢。   薛德民原本是想为石宝生的名声着想一下,免得外人笑话他七弟有眼无珠,收了个白眼狼做学生和女婿的。可石宝生不知好歹,竟然想害他侄女,他也就没必要为对方留面子了。   薛德民父子出了门,不一会儿,老苍头也要出去了。   他离开前,再三向薛绿确认过,她今天没打算出门,才放心走的。他没跟薛德民父子同行,也不打算去谢管家那边帮忙,而是计划着要拜访一下城中三教九流的旧友们,跟他们提一提自己最近遇到的烦心事。   几位在衙门执役的老朋友还要继续审问拐子,老苍头不想打扰他们。可那下落不明的拐子同伙,那个一度从他手下逃生的高手,如今很可能还在城中。官差不知能不能找到他,但城里总有些耳目清明的人,能做到官差做不到的事。   薛绿为了他行事方便,还特地拿了一包碎银子出来,供他花销。   老苍头过去在德州城里确实有些名望,但他离开十来年了,那点子威望还能剩下多少?那些旧友们是否还愿意卖他面子呢?倒不如用银子去交易更实在。他的那些老朋友们,未必还记得他的友谊,却一定会认可银子的价值。   老苍头也是老江湖了,没有推拒,就收下了银子。   他还嘱咐薛绿:“姑娘只管留在家里等好消息。我每办完一件事,就会回来瞧瞧。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姑娘只管跟我说,可不能让歹人钻了空子。”   奶娘在旁忍不住道:“姐儿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老苍头哂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拐子还有同伙,说不定石家又有别的算计呢?”   奶娘也觉得老苍头的话有道理,犹犹豫豫地看向薛绿:“要么……我今儿就不出门了?等家里有别人了再说?”   薛绿当然不答应,她还等着奶娘去跟胡永禄接头,好方便她随时掌握石家的动向呢!   不过奶娘这边很好哄,她便先说服老苍头:“苍叔您先办正事要紧。家里来德州的人少,大伯父与大堂兄又有别的事要忙,我只能劳烦您了。您放心,我在家里好着呢。周围的邻居也都和善。光天化日之下,谁敢上门行凶呢?”   老苍头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时不时回来一趟。反正他可以驾车赶路,比走路快,一来一回的费不了多少功夫。   薛绿没有反对,好说歹说把人送走了,回头就劝奶娘:“我还想知道石家那边怎么样了呢。奶娘您怎么能不去找永禄叔呢?还是快去快回,免得耽误了碰头的时间。”   奶娘被她说服,很快也出门去了。   家里没人,薛绿正好练起了几招动静比较大的剑法。   昨日她的长剑借给肖玉桃用了一回,肖玉桃跟那几个追上来的绑架犯打得激烈。她当时被肖玉桃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回家后才发现剑身上多了好几处小口子,想必是被绑架犯们的兵器磕出来的。   这把剑原是父亲薛德诚年轻时置办的,也算是他的遗物了。看到它有所损坏,薛绿还挺心疼。   她也发现,这把剑的质量真的太一般了。倘若她把剑法练起来了,还得另打一把好剑才行。否则她就算是绝世高手,拿着把易脆的剑,又能发挥出几分本事?   薛绿开始考虑,是在德州城里置办一把新剑,还是等回了春柳县老家再说?   战火不知几时就会蔓延至春柳县,到时候县中一片萧条,哪里找打铁坊去?至于德州城……也不知道兴云伯府与衙门几天才能调查出结果。谢咏已经到了,谢管家又打算几时带他回春柳县呢?   薛绿有些烦恼地练了一会儿剑,还没等到奶娘回来,竟先等到了老苍头。   老苍头刚到衙门跟老朋友碰了面,就得到了最新的消息。他也不敢耽搁,立刻回来报喜了。   官差们终于撬开了拐子们的嘴。那几个伪装成摆摊村民、配合董洗墨拦住薛家马车的拐子同伙,总算肯松口招供了。   虽然他们还有些吞吞吐吐的,但也承认,他们是特地冲着薛绿去的。虽说她打扮得简朴,住的也只是小宅,家里不像是有钱能付得起赎金的模样,可有人告诉他们,薛家有好几箱珍贵的古董字画,价值千金,一点赎金绝对不在话下。   只要他们把薛绿绑了,哪怕薛家人拿不出现银来赎人,拿那些古董字画代替赎金,他们也能大赚一笔。   把消息告诉他们的人,已经答应了帮他们销赃,到时候他们能拿到手的银子绝对不会少。   官差们问这个泄露薛家消息的人是谁,那几个拐子却又支支唔唔起来。   官差们大声训斥了他们,还说了些威逼利诱的话,才有个汉子愿意说出实情:“不是小的们不肯说,实在是不知能说什么。那人没说过自己的身份,看起来也只是传话的。小的们知道他有银子,出手也大方,旁的就没必要多问了。”   除非官府把人抓回来,带到拐子们面前,让他们辨认,否则他们根本说不出雇他们的金主是谁。   官差们也不气馁,有进展总比没进展强。他们问出那跟他们接头的人的长相后,就把拐子们丢回大牢,转身找上了老苍头。   薛家虽有些家底,却没带到德州城来。本地人能知道薛家手上有珍贵古籍字画的人,绝对不多,还有门路销赃的,那就更是寥寥无几。   官差们问老苍头,知道薛家在德州城的宅子里有这些藏品的人,都有谁?   老苍头暗忖石宝生很快就会被黄梦龙逐出门墙了,倒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便说出了石宝生与旧主薛德诚的师生关系,不提石宝生与薛绿的婚约,只说石宝生听闻恩师死讯后便卷宝潜逃了,薛家人去要回东西,他还不情不愿说了狠话……   老苍头说完这些后,又假惺惺地表示:“石家小哥一向是个斯文人,从前真没看出他是这等性情。不过,他再不情愿,也让我们姑娘将东西带走了,应该还没坏到底,不至于跟拐子们有干系吧?乡里乡亲的,哪里就到那地步了呢?”   官差们听了他的话,反倒更加怀疑石宝生了。他们向老苍头问明了石宝生的姓名身份,反应过来他是谁,都不由得沉默了。   怎么回事?那位刚到德州不久就闯出了偌大名声的才子,不是从保定来的吗?还是名门之后。哪怕有人说他是旁支子弟,那也是名门血脉呀!   县里油坊家的外孙是什么鬼?! 第八十章 鲁经历生疑   老苍头暗戳戳地告了石宝生一状,便回家报信去了。   留下几个官差一脸惊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人半信半疑地说:“这事儿会是真的么?那位石大才子,可是要跟鲁家大小姐议亲了呀!倘若他不是名门之后,而是什么油坊家的小子,冒名来骗婚,这事儿可就闹大了呀!”   另一人则道:“他的名门身份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功名总不会是假的。倘若他没有真才实学,早就露馅了。那些跟他交好的文人雅士不可能被随意骗倒。只要他是个真秀才,出身保定还是出身春柳县,又能有多大差别?”   “话不能这么说。”有人提出了异议,“有秀才功名的人多了去了,若他不是名门子弟,人家鲁大小姐凭什么嫁给他呢?若只图功名,德州地界上又不是没有有才名的穷秀才、穷举人,鲁大小姐能看得上谁?”   “是呀是呀,门不当户不对的,才华也不能当饭吃。”其他人都纷纷赞同,“听说石才子家也没多富有,连下人都只有两个,但家底厚,有许多名人字画,都十分值钱。   “这可不是寻常富户能攒下的家底,必须得是有根基、有名望、起码传承了三代以上的书香人家才行。光是凭这些收藏,别人都能高看他三分,从来没怀疑过他不是名门出生咧!”   “咦?”有人发现不对了,“石才子的这些名人字画,该不会就是薛家要回去的那些……”   众人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十分合理了。   倘若石宝生当真家底丰厚,又怎会贪图恩师的几箱遗物?恩师的遗孤跑了一百多里地来讨要东西,他心里再不高兴,还回去就好了,何必放在心上?   除非……他手里其实没什么家底,还得靠着恩师的遗物撑场面?因此恩师之女把东西要回去后,他才有可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众人全都沉默了。怎么越说越象是这石宝生指使了拐子去绑架恩师之女的样子呢?把人家姑娘绑走,要求薛家其他人付赎金,没银子就拿名人字画去抵,薛家其他人但凡不是黑了心,都不可能舍不得东西,任由薛七先生的独女去死的。   可石宝生若是真的做下了这等恶事,那还是个人?!   他对恩师都这么没良心,将来当真能科举入仕,飞黄腾达吗?鲁大小姐当真要嫁给这样的人?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的,都不敢再说话了。此事的严重性超出他们的想象,不仅仅是一个好人家女儿差点被拐的小案子而已。   可此案连兴云伯府都掺了一脚,他们不可能含糊蒙混过去的。到底是不是石宝生做的,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官差开口道:“不管你们心里信不信,你们应该都清楚老苍头的为人,他不可能撒谎。   “他既然说薛家有那些名贵字画的事,只有石才子一家知道,那除非我们能查到石家人把这事儿告诉了旁人,那人又瞒着石家人作了案,否则我们就必须弄清楚石家人是否指使了拐子去绑人!”   众人默默点头,这一关他们是逃不过去的,无论如何也得查清楚才行。   不过,为了防止石才子靠着鲁家权势,给衙门添堵,他们也得提前做些准备工作。   众官差们私下商议了一番,推出一位最是能说善道的代表,去拜访了鲁经历。   鲁经历虽然只有八品,却是衙门里的老资历了。他就是鲁家的族亲。鲁家血脉凋零,即使他只是远支,在嫡支族长面前,也很能说得上话。况且他又有官身,在鲁氏族人之中,地位超然,非旁人能比。   官差们的代表找到鲁经历,避开众人,先是寒暄了一番,才吞吞吐吐地提到了今日从犯人口中问出的新线索。   绑架案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很可能涉案的石秀才,原籍并非保定,而是河间府下面的春柳县,而且他不是名门旁支子弟出身,反倒很可能只是商户人家的儿子,据说外祖是开油坊的,给独女招赘了乡下小地主家的儿子……   那官差吞吞吐吐地说完之后,才对鲁经历道:“这听起来不像是假的。若不是薛家姑娘差点儿被拐走,薛家人也不会说出这件事来。听说石秀才还威胁过他们,不许他们把事情告诉旁人。   “兄弟们不知事情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可那老苍头是咱们德州城的老坐地户了,从前侍候的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不会随便乱说话的。兄弟们担心,若是那石秀才当真给自己的身世做了假,就怕经历大人的侄女不知情,糊里糊涂吃了亏……”   鲁经历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我明白了,多谢你们提醒。”   那官差又小声道:“按理说,这有功名的读书人,身份不是那么好冒用的。这石才子到底是保定人还是河间人,行文当地官府问一声,就什么都明白了。虽说如今北边打着仗,但保定府和河间府都还在,想必还有办法能打听?   “再者,如今德州城里有不少春柳县过来避战乱的人,他们当中兴许也有人认得同乡薛七先生收的弟子呢?”   鲁经历深吸了一口气:“我心里有数,会跟家主商议,找河间府的亲友打听的。”   河间府衙那边当然会有府内秀才举人的详细名册。这比送公文去春柳县衙打听,要方便多了。   听说春柳县衙惨案中,县令、主簿、典史、巡检全都死了个精光,官仓里的钱粮也都被搜刮干净了,只剩下个病蔫蔫准备要告老的县丞勉强支撑。当地的驻军又被抽调上了战场,前些日子朝廷大军打了败仗,死的人里就有这批兵马。   春柳县如今没钱、没粮也没人,战火随时都会蔓延到县里,县中大户人家早就跑光了。就算县衙还有个老县丞在,官差驿吏们没钱粮可领,也撑不了几天。给他们送公文,不知道几时才会有回音,还不如直接找河间府的人算了。   官差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便客客气气地告辞而去。   倒是鲁经历,脸色十分难看地坐了半晌。   他从书桌抽屉中翻找出一个信封来,里面是石宝生亲笔写的自家履历。上头的字句写得不够详细,但确实标明了石家是来自春柳县,只不过没提什么油坊罢了。   石宝生托他给自家办理落户德州的文书,才写了这份履历来,求他悄悄儿给办了,为此还送了他一笔钱。他原本觉得这是好事,石宝生都快成鲁家女婿了,落户德州,侄女儿婚后也不必远离亲人。   但如今对上官差说的话,却怎么想怎么奇怪。   油坊是石宝生外家的产业,他没写也正常,可春柳县人士为何非要对外谎称是保定人?   石宝生声称,石家早就客居保定多年了,如今看来却是不尽不实。   若不是石家原籍就在春柳县,改成别处,就怕查不到原档,落不了户,石宝生恐怕连这点也要隐瞒吧?   这小子满口谎言,到底想做什么?!   鲁经历忽然对石宝生最近的动向产生了兴趣。 第八十一章 鲁家与石家   鲁经历本来就熟悉德州城,石宝生近来又与鲁大小姐打得火热,前者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石宝生一家的近况。   石宝生受邀参加了好几个诗会、文会,有心也要做一回东道,酬谢曾经邀请过他的人,这两天正在看地方、挑选菜色酒水,根本顾不上别的。   他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薛家姑娘差点儿被绑架的事,但也有可能是装作不知情。   但石家另一个人正在做的事,就让鲁经历心里不爽了。   石宝生之父正在为女儿石六娘议亲,挑中的是城中名门望族古家的旁支子弟,是个清俊少年,与石六娘年貌相当。   鲁经历记得石宝生从前暗示过,愿意把妹妹许配给他做填房。虽说他自知年纪大了,又是个有儿女的鳏夫,娶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还是差了辈儿的,未免太不要脸了些,可那毕竟是个年轻娇嫩的美貌小娘子,他还是挺高兴的。   这件婚事只是提了一提,八字都还没有一撇,主要是因为鲁经历近来公务繁忙,鲁大小姐又一心要先促成自己与石宝生的婚事的缘故。   鲁经历考虑到,一旦石宝生娶了鲁大小姐,自己这个族叔就不可能娶侄女婿的妹子为妻了,便没有追问下去,心里清楚这门婚事,多半是不能成的。   可婚事不能成是一回事,石宝生前脚把妹子许配出去,后脚他亲爹就要为他妹子相看说亲,不是把人当猴耍么?!   鲁经历原也不是非得娶石六娘做填房不可,但石宝生既然主动提了嫁妹之事,想要变卦,好歹该跟他说一声吧?连招呼都不打,就为亲妹另觅姻缘,姓石的先前承诺的话,难道都是玩笑不成?!   鲁经历想起了石宝生在自己面前殷勤讨好时,透露的鲁大小姐心事。侄女儿送了他一笔银子,暗示他支持她越过庶弟,接掌鲁家。他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没打算拦着。   嫡支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庶子,随时有可能夭折。到时候鲁大小姐一个出嫁女,多半会跟着夫婿宦游在外,自然是不可能留在娘家打理家业的。   鲁氏家族人口凋零,如今的嫡支也是小宗入主大宗,有先例在,说不定嫡支的家业最后会便宜了他这个旁支,他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鲁大小姐想要夺权,也是先冲着她那同父异母的小兄弟去,旁支族人站远些看热闹就好了,何必掺和嫡支的内斗?嫡支若是斗得元气大伤,对旁支不是更有利么?   鲁经历抱着这样的念头,对于鲁大小姐和石宝生的暗示,便做出心动的模样来,银子收了,好话说了,需要配合去办的事,也悄悄儿地接了下来。   他自认为很给鲁大小姐与石宝生面子了,也乐意跟后者打好关系。可石宝生是怎么回事?给脸不要脸么?不乐意把亲妹妹嫁给他这个年纪大的鳏夫,可以不提呀!为什么求着他答应了,回头又公然打他的脸?!   石宝生莫不是想哄着他帮忙,等娶得美人归,谋得鲁家财,就可以一脚把他踢开吧?!正因为从来不是真心嫁妹,才没想过要信守承诺?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鲁经历心中憋了一肚子火,心想自己绝对不能放过石宝生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连有大恩于他的授业恩师,石宝生都能说背叛就背叛,又怎么可能会安安分分地在鲁家做半个上门女婿?只怕等他将来靠着鲁家支持,考得功名做了官,就会反客为主,直接吞了鲁家呢!   鲁经历想到自己打听到的石家情况,明明是富有的油坊主为独女找了个上门女婿,生下的孩子也是要跟外家姓的,结果油坊主一死,这事儿就不作数了,石老大直接让儿子跟着自己姓,还接手了油坊。这不就是吃了绝户么?!   老子能吃绝户,儿子又怎么可能是正人君子?!   鲁经历冷笑几声,出了衙门,径自往本家大宅去了。他私下见了鲁大老爷一面,聊了半晌的功夫。   他离开后,鲁大老爷连夜下令,命家人在城中寻找从春柳县过来逃难的人,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打探石宝生的底细。   石宝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鲁家的怀疑。他正踌躇满志地筹备着自己在德州城里主办的第一个诗会。   恩师黄梦龙本不赞成他在这时候分心去做什么东道,徒耗钱财,却没什么好处。可石宝生认为这样有助于自己进一步扬名,还能证实自己确有财力,配得上名门才子的身份,坚持要办。   石宝生如今失去了师门的字画收藏,本身才华也有限,黄梦龙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再加上如今另有旁的事需要操心,索性也懒得再劝。   石宝生一心想要办个体体面面的诗会,好证明自己家世不凡、才华出众,有资格抱得美人归。然而恩师没有支援他的意思,他又囊中羞涩,想要撑排场,也撑不起来。   石宝生有些气恼地去找了父亲:“儿子一天到晚都在为做东道请客的事发愁,爹明知道儿子在烦什么,却不肯拿出银子助我,反倒是天天带着六娘出门。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石老大嗤笑,“你有了新老师,就不把我这个亲爹放在眼里了。你娘也站在你那边,我能指望谁?儿子靠不住,我也只能指望闺女孝顺了。我要给六娘说一门好亲事,也省得将来老无所依!”   石宝生气极:“爹要给妹妹说亲,也该说个靠谱的!那古家子不过是旁支次子,早晚会分家出去,成了古家旁支的旁支。这样的婚事,对我们家半点好处都没有,爹那么上心做什么?!”   “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啥名门大少爷呢!”石老大冷哼,“我们石家本就是小门小户,能跟古家旁支结亲,就已经是攀了高枝儿。你别谎话说得多了,把自己都骗了,心气太高,看谁都看不起,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石老大甩袖就转身要走,气得石宝生直跺脚:“爹!我已经为妹妹看好人家了,你别坏了我的好事!”   石老大脸黑了,回头瞪他:“闭嘴吧!你要是真的娶了鲁家大小姐,那人就是你族叔。你敢把你妹子嫁给他做填房,岂不是乱了辈份?!这种荒唐事,我只当没听见,不许你再在人前提起!你不要脸,我和你妹子还要见人呢!”   石宝生语塞,顿了顿才道:“我说的不是鲁经历。这德州城里,比古家子强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爹你就偏偏……”   “齐大非偶。我可不敢肖想咱们家能跟高门大户的联姻。你如今心大了,净爱胡闹,可别连累了你老子和妹子!”石老大转身走人。   但他离开了石宝生的视线范围后,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古家小子的家世条件确实差了些,可他很有可能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若不趁着他还未被过继,就赶紧把婚事定下,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石六娘!   石老大知道有这样的巧宗儿,又怎么可能放过呢?   婚事基本已经说定了,只可惜无人可分享他心中的喜悦,他只能自个儿偷着乐了…… 第八十二章 雷厉风行的石老大   鲁家与石家各有各的小动作,薛绿在家倒是岁月静好。   不过她也没能清静多久,薛德民父子与老苍头每日出门打探消息,奶娘天天去跟胡永禄接两次头,两天过去,就都带回了新的情报。   石老大正火速与古家议亲中,而且已经基本议得差不多了,只差在选定吉日,交换庚帖,正式给古仲平与石六娘定下婚约而已。   这门婚事能进行得这么快,除了古仲平与石六娘二人两情相悦,有心要促成以外,古家父母对次子的疼爱,以及石老大对古仲平日后可能入继古家嫡支为嗣的期望,也是重要因素。   古家父母也听说过石宝生的“显赫身份”,起初也曾犹豫过。虽说古家亦是望族之后,但他们毕竟是旁支,家底平平,古仲平又是次子,身上并无功名,只能留在家里帮忙打理产业,当真能配得上名门千金么?   哪怕古仲平一再说明石家乐意结亲,他们也担心,是儿子哄住了石家的女儿,石家的父母拗不过痴心的女儿,才不情不愿地来议亲的。他们知道石家长子与鲁大小姐已论及婚嫁,就怕次子勉强娶了人家的妹子,会招来怨恨呀!   石老大在生意场上浸淫多年,在当家作主前,也曾有过多年做小伏低的日子,自然擅于察颜观色。   他发现了古仲平父母的异样,心里立时想到,儿子编造出来的身世,早晚会露馅的。儿子能哄得住鲁大小姐还好,应该不会招来鲁家的报复,可女儿这边怎么办?靠欺骗得来的婚姻,将来真相泄露,只怕会引起亲家的不满呀!   石老大支持儿子去求娶鲁大小姐,是为了求荣华富贵,想促成女儿与古仲平的姻缘,也是同样的目的。但这两件事,不需要搅和在一起。石宝生不一定能娶到鲁大小姐,但石六娘这边,眼下想嫁给古仲平却很容易!   怕就怕,将来古仲平被古家嫡支过继去做嗣子时,古家嫡支会拿着他定下的婚事说嘴,指责石家骗婚什么的,作为退婚的借口,到时候他们就能为嗣子另定高门贵女为妻了!   石老大怎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无论古家嫡支是否满意他的女儿,这门亲事都是绝不能有变故的!古仲平要是做了高门嗣子,却踢开他的女儿独自享福,那他还不如不做这个嗣子呢!   这个隐患必须得早早消除掉,石六娘也要尽快嫁进古家才行。最好一及笄就嫁,在古仲平过继前就嫁,不能拖延,以免夜长梦多!   石老大完全不考虑,古家嫡支会因为古仲平已有婚配而另选嗣子的可能。   他从女儿这里得了古家的秘密消息后,也是找人打听过的。古家嫡支根本没多少人可选。远支族人里多是些歪瓜劣枣,而近支之中,他们若不想过继仇人之子,就只有古仲平一个选择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石老大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私下向古家父母透露自家的底细。   他们并不是什么保定来的名门大族旁支,而是春柳县人家。石家祖祖辈辈在镇子里经营产业,拥有数百亩良田。石老大有个过世的弟弟,生前是秀才。他妻子是县城油坊家的独女,岳父去世后,店铺就交给了石老大经营。   石老大表示,自家有田庄、店铺、宅院,家底不算十分富贵,但也是殷实人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有田地有铺面,但都在老家。如今老家随时有可能打起仗来,因此这些东西暂时都没法展示给亲家看。   他儿子石宝生在县里原本拜了一位老师,乃是春柳县衙惨案的其中一位受害者。他们听说惨案死者都被污蔑为附逆罪人,生怕石宝生会被老师连累,因此合家逃了,刚到德州城时,也是担心会泄露身世,才会谎称是保定人士。   石老大说完这些后,观察到古家父母表情虽然惊讶,但都还算平静,便进一步道:“小儿在德州城里,又拜了一位新老师,就是如今的黄先生。   “也不知道他跟小儿都说了些什么,小儿竟真把自己当名门才子了,四处与人结交,还想求娶鲁家大小姐。我曾经劝过他,齐大非偶,咱们小门小户的,哪里配得上那样的大家小姐?可他不听,只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大约是人离乡贱,我没了家里那些来钱的产业,说话就没了底气。儿子有功名,又在外头受人吹捧,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他翅膀硬了,我拦他不住,也不好去拦儿子的前程,可他不该拿他妹子去换好处!”   石老大没提具体的人名,只道儿子在外头认得一个朋友,鳏夫,有钱有势,有儿有女,只缺个年轻漂亮的填房,便想要把妹子嫁过去。他痛心疾首道:“他被猪油蒙了心,我却不能由得他胡闹!六娘可是他的亲妹妹!他怎么做得出来?!”   古家三口人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石宝生这位近来有名的大才子,竟是如此利欲熏心之辈!石老大作为亲生父亲,无法狠下心去拆儿子的台,他们也能理解他的难处,更明白了他为何如此着急地想定下女儿的婚事。   他这是生怕儿子把女儿给卖了,才会急着嫁女儿的!   古仲平是个不错的对象,与石六娘十分匹配,两人又互相有情。倘若石宝生看中的妹婿人选想要强娶豪夺,古家也能向嫡支求助。古家望族的名头在德州城里,还是有些份量的。   古家父母明白了石家的处境后,也开始犹豫了。   姑娘是好姑娘,姑娘的父亲看起来也是厚道和气人,可若真的把姑娘娶回家,自家次子有了石宝生这么一个心术不正的大舅子,将来能有清静日子过么?   可若是他们不答应亲事,石老大为了不让女儿被儿子嫁给老男人做填房,就只能另外相看女婿人选了,绝不会拖延的。到时候,他们儿子就要错过心仪的姑娘了,不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么?   古家父母犹豫不决,只能先行告辞。古老大故意做出唉声叹气的模样来,也没有催促,可他暗示女儿石六娘去古仲平那儿下功夫了。   胡永禄作为石家唯一的男仆,这两日都负责驾车接送石老大与石六娘出门,因此把这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齐全。据他说,古家父母只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答应了婚事,显然是古仲平的劝说起了效果。   石宝生那边虽然听到了风声,也曾劝阻过父亲,但他一心忙活着做东道办诗会的事,也没想到父亲与古家议亲会这么快,因此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如今,石六娘与古仲平的亲事基本已定下了,只差正式走程序而已。   薛绿有些吃惊,没想到石老大一旦知道了古仲平可能会入继嫡支为嗣,竟然会如此雷厉风行地促成婚事,甚至不惜说出自家的秘密!   要知道,他这么做是十分冒险的。万一古家人因此拒绝了婚事,又把消息泄露出去,石六娘想在德州说亲就十分困难了。   可他赌对了,看来古家人的人品也十分可靠。   从此,石六娘便摆脱了上辈子的命运。 第八十三章 婚约难定   薛绿心里为石六娘高兴。   她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嫁给心上人为妻,而不是受虚伪短视的家人连累,错过了议亲的最好时机,最终只能沦落为妾了。   如果她当真如她父亲石老大计划的那样,一及笄就与古仲平完婚,那正好能赶在后者入继嫡支之前,不必受嗣公婆的挑剔。   古仲平的嗣母或许会抱怨,嗣媳的人选不合乎她的心意。可古仲平已是她最好的选择了,难道她要因为嗣媳的人选而放弃古仲平么?   不过,石六娘若当真成了古家嫡支的嗣子媳妇,她的父母兄长肯定都会攀上来吸血的,绝不可能放过她。   但古家的名望只在德州管用,石老大夫妻若想回春柳县经营家业,石宝生若想进京谋他的前程,古家就帮不上忙了。她注定要跟亲人们分开生活,顶多是每年支援他们一些银子罢了。   只怕未来朝廷与燕王在德州一带交战所带来的风险,对她的影响会更大些。   古家乃是德州望族,应该有法子自保吧?   薛绿虽然关心石六娘,但她毕竟与石家有仇怨。只要石六娘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并不打算做太多。   她只微笑着对奶娘道:“石六娘能有这么一门好亲事,我也替她高兴。可惜,如今我们薛家跟石家关系闹成这样,我又有重孝在身,不好上门道贺。明儿奶娘见到永禄叔时,记得请他帮我捎一句祝福给石六娘。”   奶娘应了,接着犹豫了一下,才道:“姐儿,永禄想问,他是不是能回来了?他说石家很可能会踢他走呢。”   薛绿讶然:“这么快吗?石宝生还没做东道请客,也还没暴露身份吧?”   奶娘连忙摆摆手:“当然没有了,只是那石宝生见永禄这两日总听石老大的话,驾车载他们父女出门,又不肯详细告诉他,他老子和妹子出去办了什么事,便十分生气,骂他不忠心,不听话呢!”   薛绿冷笑:“石宝生以为自己是谁?永禄叔是在石家执役不假,但当初雇他的是石宝生的外祖父,后来接手契约的是石宝生的父母,而不是石宝生这个小辈。永禄叔听石伯父差遣,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就不忠心了?”   奶娘撇嘴道:“他忙嘛,嫌永禄为了石老大,不肯替他跑腿办事,所以才会拿什么忠心来说事儿……   “其实他想要忠心的仆从,为什么不自己再买一个?哪怕是雇个人来跑腿也行哪?永禄就只有一个人,倒要听他们家四口人的吩咐,稍慢一步,就要被他说不忠心,天下哪儿有这样苛刻不讲理的东家呀?!”   奶娘替胡永禄委屈,薛绿倒是隐隐能猜到什么。   石宝生虽然家底不丰,但在德州买两个人使唤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他之所以不肯另买新人,也不在本地雇人,不可能是舍不得钱的缘故,多半是担心自己身份有假,外人进入家中后,会察觉到异常,泄露了风声,让外人知晓。   上辈子他也不肯雇人进家门干活。听说鲁大小姐曾经想过要派男女仆妇来服侍他,他也坚拒了,说是家族自有规矩什么的。薛绿来了之后,被当成半个丫头使唤,每天从早忙到晚,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不用外人的规矩,可见只是借口。   若果真如此,石家如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在,胡永禄不但要负责跑腿驾车采买等工作,还要帮主人家打听外头的消息,每天都忙得不得了。要是没了他,石家还怎么过日子?石宝生连个跟班都没有,又怎么能撑起富家子弟的排场?   除非石宝生手下有了新人可用,否则,薛绿不认为他几句气话,就真的会把胡永禄踢出家门。只要石家还有财力能雇得起仆人,石家父子是不可能放过胡永禄这个好帮手的。   薛绿把个中理由解释给了奶娘听,奶娘有些失望:“好吧,那就让永禄再忍些日子。等到石宝生在酒楼里请客做东道时,一旦住在附近的春柳县同乡闻讯赶来,永禄就多个嘴,说些不该说的话好了。到时候石家总不可能还要留他!”   听得出来,胡永禄如今真的很想离开石家了。   薛绿安抚了奶娘几句,又迎来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大堂兄薛长林。   大伯父薛德民这几日不是在谢管家那儿做客,就是去拜访七弟薛德诚在德州的同窗旧友们。他一旦听说了什么要紧消息,就会打发薛长林跑腿,回家中给侄女报信。   薛绿知道这两日,兴云伯府已经成功把马家给糊弄过去了,瞒下了嫡长女曾经被绑架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肖玉桃与马家公子的婚约,却迟迟没有正式定下来。   谢管家这几天都留守在客栈,谢咏时常往衙门去打听消息,主仆二人都没往兴云伯府去,怕犯了忌讳。可肖夫人每天都会打发心腹到客栈里送信,告诉他们家里发生的事,因此薛德民也能从谢管家处听到不少消息。   据说,马太太到了兴云伯府做客,意外地跟肖二小姐肖玉樱十分投缘,很喜欢她的性情,说了许多夸奖的话,甚至一度对兴云伯夫人说出“玉樱若是嫡出,我定会为儿子求娶她做媳妇”的话。   肖玉桃被绑架的消息没有传开,薛绿也不知道肖夫人是否私下跟马太太透露了“实情”,但马太太确实对肖玉桃有了不满,不是因为她被绑架过,而是嫌她性情过于活泼刚硬了,不够柔顺。   肖马两家议亲了很长时间,方才决定要正式定下婚约。马太太见过肖玉桃许多次,若是不满意她的性情,早就该提出来了,怎么快到定婚时,才来抱怨?   肖夫人觉得马太太没有结亲的诚意,无奈肖老爷很想要这个亲家,因此,她心里便是再生气,也只能忍耐马太太挑剔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对庶女百般赞赏了。   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素影对谢咏与谢管家说:“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到几时,兴许哪天再也忍不住了,就会放弃与马家联姻。到时候还不知道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呢,京里只怕也不会有好话。夫人打算带着大小姐到别处避一避。”   谢管家忙道:“这是什么道理?错的明明不是肖夫人与大小姐哪!”   谢咏却道:“我家里乱糟糟的,先父的后事还没办完,家母身体不好,春柳县又随时有可能打起仗来。我不知自己能不能应付,若是姑姑与玉桃妹妹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定感激不尽!”他直接邀请肖夫人母女到自己家避难去了。   素影似乎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高兴地回了兴云伯府。   谢管家后知后觉,才发现素影其实是在暗示些什么,不由叹道:“肖夫人如今真是不容易哪!”又问谢咏,“若是肖夫人与肖大小姐也要跟我们一起走,那什么时候出发才合适?”老爷的后事还没办完呢,他也很不放心留守春柳县的夫人。   谢咏道:“等薛家的案子有了结果,咱们就走吧。高姑姑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们未必会跟我们一块儿走,兴云伯府的麻烦事还多着呢,她没那么容易脱身。” 第八十四章 糊涂爹   肖夫人高秀英对马家人的态度很不耐烦。   她的女儿玉桃从来没有在人前掩饰过什么,一向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从小习剑的事,马家也早就知道了。那时候马太太还夸玉桃有将门之风,如今倒是嫌弃她不够柔顺了。   马家想要个柔顺媳妇,又何必到肖家这样的将门里来找呢?京城里有的是她喜欢的大家闺秀。   若是她当真对肖玉樱那么满意,直接求娶肖玉樱做儿媳也行哪!   肖夫人直接在丈夫肖君若面前抱怨:“马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德州来,不是为了给两个孩子定亲的么?如今她拖拖拉拉的,诸般挑剔,是想变卦了?若果真如此,她还不如给我们家一句痛快话,也省得浪费时间!”   “别这么说!”肖君若如今最听不得婚约不成的话,“马家没打算毁约,否则就直接走人了。他们还留在德州,显然是愿意结亲的,只是对咱们玉桃还有些不满意,才会犹豫罢了。你就多教教孩子,让她在婆婆面前恭顺些,别胡闹就是了。”   “玉桃什么时候胡闹过了?她在长辈面前一向守礼。倒是玉樱,长姐要议亲,她成天跑到马太太面前献什么殷勤?!昨儿竟然还拉着马家儿子出城秋游,一点儿大家闺秀的矜持都没有,马太太反倒夸个没完。这种事玉桃确实做不到!”   肖君若一时语塞。其实次女的做法,他也挺吃惊的,但见马太太喜欢,他就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昨夜叫了他过去商议,问这结亲的人选能不能从玉桃改为玉樱?马太太既然不喜玉桃的性情,更欣赏玉樱,换人也是顺理成章的嘛!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婚事定下来,否则肖君若几时能回朝升官呢?玉桃不行就换玉樱上。   肖君若犹豫再三,还是驳回了母亲的提议。他不蠢,如今是肖家要高攀皇后的娘家,将伯爷的嫡孙女嫁给皇后的堂弟,还说得过去,可嫁的若是庶女,除非马家乐意,否则就是在得罪人了。他想跟皇后的娘家结亲,可没打算结仇。   马太太夸奖肖玉樱再多,在肖君若看来都只是客套话罢了。他疼爱次女,自然清楚次女并没有马太太夸的那么优秀,那多半是马太太贬低了他的长女后,为了不显得失礼,才夸他的次女作为找补的,不代表马太太愿意娶个庶女做媳妇。   玉桃已经让马家感到不满了,若是肖家再贸然提出让庶女玉樱李代桃僵,只怕马家就更要生气了!   眼下还是以安抚马家为要,让妻子和长女在马家母子面前伏低做小,把人哄高兴了,婚事自然不成问题。   至于爱妾寇氏在他面前提议的,把次女记在正室名下,充作嫡女的话,肖君若根本没打算在妻子面前提起。整个德州城都知道肖玉樱是庶出,马家上下也很清楚,自欺欺人有什么用?没得叫人笑话。   他哄着妻子,说了许多好话,就为了让妻子收敛一下脾气,先把女儿的婚事定下要紧。   肖夫人高秀英却越听越生气了:“如今还没结亲,马太太就这般对我们玉桃了,将来若是玉桃当真嫁了过去,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们家好歹也是堂堂开国伯府,马家虽出了皇后,可马家二房却不是什么高官显宦,不过是区区五品官宦人家罢了。他家儿子也平庸得很,长相平庸,才能平庸,跟宫里的关系也不见得有多亲近,还跟玉樱打得火热,毫不避嫌。   “我们玉桃才貌双全,配这么一个夫婿,就够委屈的了。她还未嫁人,你就要她对着马家人如此忍气吞声,世上哪儿有你这样的糊涂爹?!”   肖夫人气得甩袖而去,肖君若见说服不了妻子,也觉得头痛不已,只能私下里警告次女,少往马家人跟前去,更要离马家儿子远一些,别做出什么落人话柄的事来。   肖玉樱却十分委屈:“夫人和大姐都不得马太太与马公子喜欢,女儿只是担心马家人会放弃婚事,直接回京去了,这才拉下脸来,小意殷勤讨好他们。女儿还不是为了爹爹的前程,才这般委曲求全,爹爹怎么反倒怪起女儿来?!”   肖君若听得心软:“好孩子,爹爹知道你孝顺。可那马家的儿子正与你大姐说亲呢,你与他离得近了,会叫人说闲话,反倒损及你的名声,你将来还怎么找人家呢?爹爹也是在为你着想。”   肖玉樱便让了一步:“那好吧,女儿不再搭理马家姐夫便是。可马太太若是召女儿相伴,女儿却是不能推拒的。婚事还未定下,爹爹也还未得官呢,我们伯府可不能得罪了皇后娘娘的娘家。”   肖君若便答应了,为了奖励次女的孝心,还许了她一套新头面。肖玉樱欢欢喜喜地走了,回头果然婉拒了马家儿子的出游邀约,一心陪伴马太太。只是马家儿子跑去陪母亲,仍旧与肖玉樱一处说笑,肖君若就没法说什么了。   难道还能不让马家儿子陪伴亲娘么?   肖君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就怕妻子那边又有话说。然而肖夫人高秀英如今已经懒得理会妾室庶女的小动作。她对马太太淡淡地,心里早就存了结不了亲的想法,不再刻意奉迎,也不让女儿去讨好马太太。   肖夫人高秀英表现得平静,没有闹事的打算,让肖君若大大松了口气。至于妻子态度变得冷淡,他也不在乎了,反正他还有母亲、爱妾与庶子庶女热情招待马家人呢,总好过正妻嫡女出面,双方又生出什么口角的好。   肖君若不必担心妻子发火,又有人去哄着马家人了,他总算能腾出空来,处理嫡长女差一点儿被绑架的事。   妻子跟他说过真相,只是在其他家人以及马太太面前,编造了一个长女玉桃从未离开过娘娘庙的版本。他并不反对妻子女儿粉饰太平,只是抱怨妻子不该跟马太太说这些话,叫人误会肖家后院不安宁,妾室庶女好像真的包藏祸心一般。   至于嫡长女在被绑架的过程中,他的爱妾与下人表现出来的种种异样,他只当没看见。反正是恶仆与外人勾结害主,与他后院的娇妾弱女有何相干?玉樱十分敬爱长姐,还为长姐的婚事出力呢,怎么可能要害了长姐,抢她的婚事呢?   肖夫人从肖玉桃身边服侍的人里找出了一个可疑的婆子,被肖君若二话不说打得半死,只留下一口气,就扔到城外庄子上去了。至于那被官府抓住的拐子同伙,他也一力主张要严惩。   但他不承认薛家女儿对兴云伯府的怀疑,认为同一伙拐子企图绑架两位姑娘,纯粹是巧合。为了打消谢薛两家人的疑虑,他亲自去求母亲兴云伯夫人,请她老人家出面,命钱师爷的遗孀钱太太交出丈夫生前的书信,解释真相。   如果是钱师爷被凶手收买利用,害了谢怀恩,那就是自找死路。兴云伯府再宽宏大量,也容不得背主之人! 第八十五章 钱家大火   钱太太一身素服,吓白了小脸,泪眼汪汪地瘫倒在院子的地面上,拼命地给屋里的兴云伯夫人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兴云伯夫人不耐烦地说:“你求我做什么?只要把东西交出来,证明你男人不曾做过对不起伯府的事,谁会为难你?!你这般拖拖拉拉不肯说实话,也不肯把东西交出来,才叫人起疑心呢!”   钱太太颤抖着坐起身来,迟疑地看了台阶上的寇姨娘一眼。寇姨娘没好气地瞪她,小声斥道:“你看我做什么?这事儿又与我有何干系?你可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钱太太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她小声道:“可是……可是那位贵人说了,不能告诉人的……就是那位……”   寇姨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屋里一眼,发现兴云伯夫人在跟身边的婆子说话,便悄悄走近了钱太太几步,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端午节打醮时来拜见过太夫人的那位……贵人?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是那一位……”钱太太眼巴巴地看着她,“我们刚回来不久,她就打发人来给我们老爷上香,送了一大笔帛金,就是那时候说的……”   寇姨娘面上表情变幻,听得屋里有了动静,连忙退开几步,仿佛与钱太太划清了界限:“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别拉我下水,否则老爷绝不会放过你!”她深深地看了钱太太一眼,“别忘了,这府里日后是要交给谁继承的。”   钱太太是兴云伯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出身,自然知道,肖家年轻一辈只有一个男丁,就是寇姨娘所生的少爷肖玉荣,这兴云伯府日后自是要交给他继承的。那可是肖家的独苗苗,宝贝凤凰蛋!   太夫人与老爷都因此偏宠寇姨娘,他们绝不会因为她这个昔日的大丫头几句话,就怪罪寇姨娘什么。若是她说错了话,日后就真的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她的丈夫横死在外,孩子又小,宗族不知是否可靠,能依仗的就只有伯府了。   屋里再次传来了兴云伯夫人的吩咐:“还在这里哭什么?赶紧回家取东西去!回头你亲自去见谢家的少爷,告诉他你都知道些什么,不许撒谎,也不许有所隐瞒!倘若你不能让谢家满意,今后也不必再来府里请安了!”   这意思是伯府再也不会庇护她了?!   钱太太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时不时地还哀求地看向寇姨娘,后者却撇开了脸,掀起门帘进了屋,不想再搭理她。   钱太太明白了,她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寇姨娘是不会为她担任何干系的,也不会帮她拿主意,她必须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可她还能怎么做呢?那位贵人虽说身份尊贵,她不敢轻易得罪,可若是得罪了旧主兴云伯夫人,她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孰轻孰重,她还分不清么?   因此,就算那位贵人特地嘱咐过她,不能往外说一个字,还给了她一笔封口银,她也别无选择。   钱太太哭着再给屋里的旧主磕了一个头,便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出了院子。   她的丫头等候在院门外,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了她:“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钱太太哽咽道:“赶紧扶我家去,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丫头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搀扶住她,主仆俩快步向外走。   然而她们主仆一去不回,迟迟没有消息。   兴云伯夫人到了午饭时,忽然想起这件事,问过丫头婆子们,知道钱太太没回来,就不高兴了:“这丫头是什么意思?我都发了话,她还不肯听从么?什么东西这般要紧?!”   兴云伯夫人发火了。儿子特地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办,本来是极简单极容易做成的,她只需要吩咐一句话就行,可钱太太这个贱婢居然胆敢阳奉阴违,当面说会老实交代,背过身却一去不复返了,把她当成傻子了么?!   她生气地派了几个婆子健妇前去钱家拿人,心里想着务必要好好惩戒那贱婢一顿才行。她身边的丫头,一辈子都该忠心于主人,就算是外嫁给了有功名的读书人,成了良民,也绝不容许背叛!   兴云伯夫人还在生气呢,她派出去的婆子就飞快跑回来报信了:“太夫人,不好了!钱家起火了!”兴云伯夫人大吃一惊:“什么?!”   大白天的,钱家居然起火了,烧了正院正房,钱太太和一个近身服侍的丫头都被困在屋中。等到家里其他人发现火情,赶来扑灭火势后,主仆二人已经救不得了,连带屋里的许多细软也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钱家的孩子与仆人都六神无主,邻居们帮着报了官,一直与衙门的老朋友们保持联系的老苍头很快就得了信,立时回家告诉了薛家伯侄,薛长林又去找了谢家主仆。等到兴云伯府的婆子们到达钱家时,谢咏已经在那里了。   他看到了孙嬷嬷,用满含深意的目光看着她:“方才,我听钱家的婆子说,瞧见一个穿着兴云伯府下人服色的男子在屋里跟钱太太说话,可惜没瞧见正脸。钱太太把她打发走了,等起火时,这个男人已经失了踪,门房没看到他出去。”   确切地说,门房既没看见这人进来,也没看到他出去。若不是那婆子凑巧碰见,钱家上下根本无人知道,钱太太曾经在自己的屋里见过这么一个人。   此人若不是走门进出的钱家,就只能翻墙了。钱家上下居然无人发现这件事,莫非这人还是个高手不成?!   钱太太新寡在家,对夫家宗族满心戒备,一向行事十分小心。她从不见外人,出门也只往兴云伯府请安,或是去熟悉的寺庙里给亡夫上香祈福,生怕族人会说她闲话,败坏她的名声,再借机抢走她的孩子,将她扫地出门。   如此谨慎小心的钱太太,怎会无端在家中与外男相见?就算那外男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也没必要在大白天翻墙入宅吧?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夜深人静后再说?   因此那婆子特地多留意了几眼。即使钱太太用眼神暗示她快走,她也始终牢记着这件事,事后回想起来,疑心主母的死跟这男人有关系。   孙嬷嬷听得脸色发白。她知道大小姐肖玉桃被绑架时,有过一个穿着兴云伯府下人服饰、身手高强的男子,前去叫绑匪们撕票。这人很有可能跟寇姨娘有关。如今,偏偏又有这么一个人,跑来杀了钱太太。   她想起方才在兴云伯夫人的院子里,她亲眼看见钱太太跟寇姨娘小声说话,说的好像就是兴云伯夫人要求她拿出钱师爷生前收到的书信一事。钱太太不知说错了什么,被寇姨娘骂了回去。当时寇姨娘看钱太太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   那是否预示着什么?   可那是给老爷生下了唯一一个子嗣的女人,是兴云伯夫人的嫡亲外甥女,在兴云伯夫人心中,比如今鲁家嫡支的家主都要更亲近。   孙嬷嬷不敢想象,倘若她在兴云伯夫人面前说出这些猜测,换来的会是什么? 第八十六章 钱贵   兴云伯夫人被吓到了。   她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只需要让以前的大丫头回家去拿几封信,到谢咏面前解释一番就行了。她不认为钱师爷能做什么坏事,也不认为钱太太会隐藏什么机密,一切都只是误会和谣言而已。   可钱太太却在回家取信的时候,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世上哪儿这么巧合的事?分明是有人在灭口吧?!   钱家夫妇到底掺和了什么要命的事?那背后的凶手居然胆敢在兴云伯府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太猖狂了,也……太危险了!   兴云伯夫人不想再掺和这么危险的事,她只想安享尊荣,寿终正寝,因此孙嬷嬷在她耳边劝说几句,她就立刻接受了这个心腹的建议:“去把我儿请过来!”   等肖君若来了,兴云伯夫人先倒打了一耙:“君若呀,你让为娘去催促钱家娘子交出钱师爷的书信,为娘照办了,她也答应要回家去取信了,没想到她竟然会被大火烧死!你可没告诉过为娘,此事竟如此危险呀!你可不能乱来!”   肖君若来之前也听说了消息,同样感到惊讶。他安抚母亲道:“娘不必担心,事情还没到那地步,钱太太兴许只是运气不好,才会出事的。在德州地界上,有几个人敢跟我们兴云伯府作对呢?您且歇一歇,待儿子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兴云伯夫人把事情甩回给儿子了,顿时就安心了许多,可以放松下来,跟外甥女以及一双孙儿孙女,一道说笑解闷了。   相比之下,肖君若却很快陷入了谜团之中。   钱家的火灾,官府查得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有人故意纵火的——未曾被完全烧毁的正院正房里,还留存着点火的工具和油迹。大约放火的人也没想到钱家人会那么快就将火扑灭下去,因此疏忽地将这些东西全部留了下来。   这就足以证明,钱家的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但凶手的身份来历,依然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婆子也把自己看见的那名穿着兴云伯府男仆服饰男子的事告诉了官差,可兴云伯府否认曾经派仆人去见过钱太太。那婆子又没看见男子的正脸,就算兴云伯府愿意配合,把家里的男仆都叫出来让她认人,她也认不出来。这线索就断了。   但知道肖玉桃被绑架实情的人,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下令让拐子们将她灭口的男子。   曾经见过这名男子的人,包括薛绿、薛长林和老苍头,都十分详细地描述了此人的长相特征。谢管家把情况告知肖夫人,肖夫人再命心腹手下到钱家宅子附近打听,是否有这般长相的人在钱家起火前后,在那一片地区出现过。   幸运的是,当时是大白天,钱家周边除了有钱氏族人、亲友的宅子以外,还有许多人家聚居,人烟繁茂,除非那男子是隐身从天上飞过,否则是绝对免不了被人碰见的。   那男子虽然已经小心避开人了,但还是两度与陌生人打了照面。肖夫人手下的护卫很快就收集到了情报,将此人的衣着打扮与长相特征报了上去。肖夫人再两边一对比,不出意料地发现是同一个人。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他背后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又要绑架她的女儿肖玉桃,又要灭口钱太太?难不成他背后的人当真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系?!   肖夫人本以为薛绿当日只是随口说说,吓唬孙嬷嬷罢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有猜中了真相的可能!   关系到女儿被绑,与师侄父亲丧命的真相,肖夫人也不能再优柔寡断了。她把情况告诉了谢咏,又派了心腹陪同,让他去跟官府交涉。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要从官府抓到的拐子口中问出此人的身份才行!还有在背后指使他们绑架薛绿与肖玉桃的,到底是什么人?!   德州府衙的官员目前还有些态度暧昧,虽然他们一再命手下的官差们尽快查清钱家大火的真相,但却不想掺和兴云伯府的后院内斗,更别说钱太太的死,似乎还牵扯到了春柳县衙的三十二人惨案,那凶手可是耿大将军护着的人!   他们只一心关注钱家大火的案子,不许官差过问其他事。官差们也只好专心于此,把钱家里里外外、老老少少都问了个遍。钱家孩子又是伤心,又是害怕,没两天就病倒了。奶娘心里害怕极了,赶紧去请了钱家族老们过来主持大局。   虽然钱太太生前对夫家宗族十分戒备,恨不得与他们一辈子不相往来,可如今她死了,孩子又还小,家里的下人也只能求助宗族了。   其实,若不是这些天,钱家宅子里挤满了官差,族里早就要派人过来帮衬办丧事的。   钱家宗族族长、族老们迅速接手了钱太太的后事,并给孩子请了大夫,安排了族里的女眷过来照看。钱家宅子的混乱很快就结束了,秩序重新井井有条起来。   谢管家过来看到这个情形,心里感叹万分。虽说钱太太对他不大客气,可钱师爷生前为谢怀恩办事,还是很尽责的。看到他死后,妻子横死,儿女孤苦无依,谢管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幸好钱家宗族还算靠谱,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钱管家去灵堂里给钱太太上了香,回头正想寻个人说话,打听事儿,忽然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后生,似乎从前总是跟在钱师爷身边跑腿办事的,如今正在灵堂后头守着棺材烧纸。   家里的书僮怎么说的来着?这人好像是叫……钱贵?   钱贵好像是钱师爷的族侄,跟在他身边做长随,还挺受钱师爷看重的。只是钱师爷横死,钱太太扶灵返乡后,就把他打发了。谢管家来找钱太太,吃了几回闭门羹,也想过要找钱贵打听事儿,可惜找不到人。   如今可总算碰到正主儿了!   谢管家悄悄挪了过去,小声叫了一句“钱贵”,钱贵抬头望了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谢管家。   他是个机灵人儿,迅速扫视四周,便站起身来,也不问谢管家找他做什么,只压低声音道:“您老请跟我来。”   谢管家心领神会,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从灵堂后方绕出了天井,三拐四拐,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空院子里。这地方似乎已经荒废了些时日,但又重新收拾干净供人住宿,只是仓促间,家具用品都未办齐备罢了。   钱贵小声说:“我昨儿才刚搬进来。族老们吩咐,我受了族叔恩惠,这几年才能衣食无忧,又见了世面。如今族叔族婶都去了,家里有难,我不能不管。小堂弟长大之前,我就住在这儿,替他打理庶务,也省得有人欺负他年幼失了怙恃。”   他原是少年时就没了父母,本就是光棍一个,才会跟在族叔身边跑腿。如今搬进来,还能得个安稳营生,比前些日子到处干零工强多了,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不过最关键的是……   他抬眼看向谢管家:“族叔死得不明不白,婶娘也死得冤!谢管家,他们是被人灭口的!” 第八十七章 钱太太留下的线索   谢管家离开钱家后,第一时间去了薛家的小宅。   这时候只有薛德民与薛绿在家,薛长林跑腿去了世叔们处,老苍头又往衙门里打听消息去了,奶娘出门买菜,顺道跟胡永禄接头。薛绿伯侄二人见到谢管家忽然上门,都有些吃惊。   不过看到谢管家一副激动得浑身发抖,却还要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薛德民没多说什么,就立刻把人迎进门来。   三人在正屋客厅里坐下,薛绿倒了茶来,就看到谢管家紧紧拉着大伯父薛德民的手,激动地道:“我当初听薛姑娘说钱师爷收到的信有问题,其实是半信半疑的。可老爷死得这么惨,我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没想到……”   他话未说完,又开始哽咽着掉泪。这时轮到薛德民激动起来了:“谢老哥,我记得你说过,今天要去钱家吊唁钱太太,是吧?莫非是你在钱家听说了什么消息?你看到钱师爷收到的那封信了?!”   谢管家喘了几口气,感觉稍稍缓过来了:“信……我没看见,应该是被火烧掉了,只不知道是钱太太早前就烧掉的,还是与钱太太一并毁在了前日的大火里。”   不过,想到肖夫人那边传来的消息,钱太太在兴云伯夫人的威胁下,确实打算回家取信的,估计那信原本还保留着,但赶来灭口的凶手放了一把火,钱太太主仆皆亡,信也没保住。   可信没保住,不代表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钱贵原本跟着族叔去了春柳县,帮着做些跑腿传话的差使,还算受看重。那封信,钱师爷没让族侄看,却把信里的内容透露给了妻子。   钱太太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含糊知道,是一位“黄先生”写了信来,送了丈夫很珍贵的字画,想要丈夫帮忙,促使他的前东家肖老爷与现东家谢大人消除误会,和好如初。   肖君若与谢怀恩哪有什么误会呢?只不过是后者被贬官,前者势利眼发作,礼数上有所怠慢而已。钱师爷其实心里也有数,前东家会将他推荐给谢大人,多少有些嫌弃他的意思,并非心怀善意,才给他另谋了好前程。   但钱师爷是德州人士,与肖家关系深厚,还受过已故兴云伯的大恩,打从心底里希望能纠正肖君若的种种“不当行为”,更不希望他与谢怀恩这位正人君子疏远了关系,因此,“黄先生”送上厚礼托他办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钱师爷在妻子面前简单提过这件事,没说具体要办的事是什么,只说是极容易的。钱太太当时也没上心。等到钱师爷出事,她还受流言影响,以为丈夫真是被谢怀恩连累,才丢了性命,因此对谢家怀恨在心。   她扶灵返乡后,刚刚在家设好了灵堂,便有人上门吊唁了。来人上过香,便特地请她进屋说了一番话,还留下了一匣子银票。   当时钱贵在灵堂里忙活着,迎送客人的差使也跟他无关,直到下人们说有客人上门祭拜了,太太却不见踪影,他才发现族婶回后宅去了。   他自少年时就跟着钱师爷夫妇生活,自认为跟钱太太也很亲近,便到后院找人了。他没有敲门,直接进了正屋,看见钱太太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匣子,里头装着厚厚一叠银票,怕不是有上千两!   钱太太当时正看着银票发呆,猛地发现钱贵进来了,慌忙将银票收起,还骂了他一顿。钱贵虽然有些委屈,但想着前头还有客人在等着,忙告诉了钱太太。钱太太把他打发了,自己在屋里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空手走了出来。   那天晚上,灵堂里没别人了。钱贵四处巡视过,确认门户都上了锁,才回到灵堂里守夜,却意外发现族婶钱太太不知几时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叠书信,正跪在棺材前发呆。   钱贵不知道钱太太要做什么,只是夜深了,便劝她早些回房歇息。   钱太太却问他,可知道钱师爷生前都跟什么人有来往?认得的“黄先生”是什么人?   钱师爷生前认得好几个姓黄的朋友呢,德州老家有,春柳县里也有,还有个是前不久才从河间府城过来春柳县游玩的。钱贵也不知道钱太太问的是哪一个,只好含糊搪塞了几句。   钱太太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想把信放进火盆,又收了回来,过一会儿又想再把信放进去,又再收了回来。钱贵只觉得莫名其妙,便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钱太太含糊地说了钱师爷跟她提过的事,十分不明白:“那黄先生明明是好意,我们老爷也是好意,怎的就不能告诉别人了?还尤其不能告诉谢家与伯府……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不成?”   钱贵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晓得,有人愿意拿上千两银子去封钱太太的口,那绝不是小事。他劝钱太太三思,若真的与兴云伯府有关,最好还是上报肖老爷。任那黄先生是谁,总不能比兴云伯府更有权势吧?   钱太太听了他的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就打发他回房了,说守夜的事交给她。钱贵乖乖离开,也不知道这一夜,钱太太到底有没有烧掉那叠信。   又过了两日,族里的人过来跟钱太太讨论孩子的教养问题,不知哪一句说错了,惹恼了钱太太,她很生气地把人赶走了,连钱贵这个已在家中寄居多年的族侄也不肯留,说是生怕被族人吃了绝户财。   钱贵带着行李离开,回到自家的老屋,发现屋顶破了,墙也倒塌了,屋子年久失修,根本没法住人。他手里那点积蓄不够修屋子,冬天却很快就要到来了。他只能找了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偏房住下,每天出去找活干,好把修屋钱挣出来。   他每日为生计奔波,根本顾不上别的,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就听说族婶钱太太也出事了。   他赶到族叔家中帮忙筹办丧事,私下也在留意,钱太太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官府的人说是他杀,那又是谁杀的她?   熟悉的婆子在他面前也提到了那身份不明的男子,还告诉他谢家人与兴云伯府的人都认为此人身份可疑,是个高手。   小堂弟也说钱太太带着心腹丫头从兴云伯府赶回来后,便急忙忙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连儿子饿了都不管。好不容易找到了,钱太太才吩咐厨房做饭,还说等吃过午饭,就要去伯府复命,让儿子自己看书去,别来烦她。   在后院干活的下人说,起火前隐约听到太太在正屋大声喊:“我谁都没告诉过!”   而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厨娘偶然听到的却是,太太在叫:“还给你!还给你!这钱我不要了!”   他立刻就起了疑心,想起了先前在灵堂里,钱太太跟他说过的话,还有那一匣子银票。   莫非当初那送银票的人当真是来封钱太太口的?如今又怕她说出真相,就索性杀人灭口了?!   可他刚刚用钱收买了钱太太,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改主意了呢? 第八十八章 黄先生   钱贵提出的疑问,谢管家、薛绿与薛德民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本来,没人知道钱师爷、钱太太知道什么秘密,那人上门吊唁时又花巨资封口,钱太太收了银子,没把事情往外说,对方自然不需要杀人灭口。   可谢管家因为薛绿的话,对钱师爷起了疑心,一路追到德州来探问,哪怕吃了好几回闭门羹,也始终不肯放弃。薛绿又意外救了肖玉桃,还硬将自己差点被绑架的事跟肖玉桃被拐联系起来,给兴云伯府甩了个黑锅。   兴云伯府不想背锅,就只能逼钱太太说出真相了。钱太太寡妇弱子,与宗族不和,能依靠的只有旧主。哪怕她收钱在先,也不可能违背兴云伯夫人之命,继续隐瞒真相的。   那背后之人想要继续保住自己的秘密,就只能选择杀人灭口了。   谢管家在钱贵那里,一想明白这点,就忍不住叹气:“钱太太若是找到东西就立刻送去兴云伯府,而不是拖拖拉拉地在家做什么午饭,给了那凶手行动的时间,兴许还能保住性命。凶手原本以为她烧了书信,没想到她还能拿出来的。”   薛德民隐约能猜到点缘由:“那时快到饭点了吧?钱太太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去打扰兴云伯夫人,会不太好?”   谢管家点头:“那时间差不多是兴云伯夫人用饭的时候,饭后她还要消食、午睡,一向不见外客。钱太太曾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自然明白她的规矩,因此才会打算吃过饭再去。可她原也用不着见兴云伯夫人,只需要把东西交出去即可。”   兴云伯夫人说得很明白了,要钱太太把书信交给谢咏,说出全部真相。谢咏在伯府附近的客栈里住着,哪里有什么午饭午睡时间不见客的规矩?是钱太太自己一时想岔了,才误了自己的性命。   她本人大约也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能逼得那用银票封她口的人选择直接杀人灭口吧?   薛绿想到了一件事:“听说钱太太时常往兴云伯府请安。虽说兴云伯夫人顾忌她身有重孝,不让她进屋,只让她在院子里磕头,但钱太太一向殷勤,从不敢怠慢。她忽然被兴云伯夫人逼迫,要交出亡夫的书信,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哪怕是那凶手一直监视着她的动静,也不可能从兴云伯府外,察觉到她那天决定了要说出他的秘密。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谢管家叹气。他如今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来了:“兴云伯府有内鬼啊……”   他当初听说薛绿疑心兴云伯府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时,只以为她是拿绑架肖玉桃的拐子做筏,逼兴云伯府出面,从钱太太处追问消息而已。   那就是个借口。   他万万没想到,这随口说的借口,居然还有变成事实的可能!   虽然他不知道,兴云伯府的这个内鬼是谁,为什么要帮洪安在春柳县杀人,受害者当中还包括了与兴云伯府相交多年的谢怀恩,但只要有这么一个内鬼在,谢家就再也不能完全信任肖家了。   哪怕谢管家坚信,肖夫人与肖玉桃不可能对谢家不利,可剩下的肖家人,却是不能指望的。   他叹了又叹,只觉得自己在德州要办的事,比先前又更艰难了几分。   薛德民看出他心情不好,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钱太太在家里找东西,也未免花太多时间了吧?她把信收起来才几天?还要找这么久才能找到?”   这一点钱贵倒是提到过。钱家刚回到德州后不久,钱太太就将丈夫的东西装箱打包了,尤其是钱师爷生前珍爱的字画卷轴,全都封进了箱子里,塞进库房中。   除了文房四宝、经史子集等物,钱太太要留给儿子日后读书使用外,钱师爷的遗物几乎都被她收起来了。据她本人所说,她觉得丈夫是被那些卷轴害了性命,因此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们。   她把东西收得那么紧,自然得耗费力气,才能重新翻找出来。   钱贵重新回到钱家后,还没来得及清点库房的东西。但库房距离起火的正院正房有一段距离,并未受到火势影响。他发现库房里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据看守的婆子说,来的是钱太太和她的大丫头,过后再无旁人涉足。   由此可以推测,钱太太从库房里把东西找出来后,带回了正院正房,命厨房做午饭,打发了儿子,接下来才见到了不速之客,遭人杀害。   凶手不知道库房里还有钱师爷生前收到的那两幅字画。   谢管家当时也想到这一点了:“我跟钱贵说了,等他忙完钱家的后事,会抽时间将库房的东西重新清点造册,也是顺道做给钱家小儿与族里的人看,以证明他清廉公道的意思。到时候,他会帮我们留意,黄先生送过来的卷轴还在不在的。”   除此之外,钱贵也提到,正屋正房里,原本有一处暗格,是用来收藏贵重物品的,一向只有钱师爷夫妇知晓,他则是偶然发现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处暗格在正房里间大炕炕尾的角落里,用炕柜挡住了。大火没有烧到这地方,暗格里的东西还在。钱贵已经带着小堂弟,悄悄去检查过。堂兄弟俩从暗格里找到了家中的房契、地契,还有些金子、首饰,但里面没有那叠银票。   钱贵记得很清楚,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认得那叠银票上印的是德州城最有名的一家大钱庄的印记,每张都是一百两银子的额度。他不认为钱太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银票都花掉了,猜想很有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正好对上厨娘听到钱太太喊的那句“还给你!还给你!这钱我不要了”。   可惜,就算钱太太不要那些银票了,凶手也没打算放过她。   钱贵非常后悔,当初在灵堂时没有苦劝族婶,说服她早日将秘密上报兴云伯府,以至招来了杀身之祸。   谢管家心里也同样不好受。钱太太分明早就知道谢家无辜,却一直不肯说实话,还拒不见他,最终才落得横死的结局。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薛绿忙问:“管家爷爷,按理说,钱太太人在后宅,不知道钱师爷收到的信来自哪位黄先生,可钱贵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当时不是还跟书僮抱怨过么?”   谢管家点头:“不错,他知道这个黄先生是谁。只是钱太太问时,说得含糊不清,他不知道她想问的是哪一个。也幸好他没有多想,过几天又被钱太太赶走了,否则……他若是还留在钱家,说不定也是要被灭口的。”   那“黄先生”派人去春柳县给人送信,信使可是跟钱贵与书僮都打过照面的。   薛绿眨了眨眼:“所以……那黄先生是谁?”   “应该是黄梦龙。”谢管家道,“这人与钱师爷是老朋友了,据说两人都十分喜好书法,常在一处欣赏名人佳作。黄梦龙亦是兴云伯府的座上客,肖老爷孝期里遇到什么烦心事,还会跟他说一说。但如今他一心起复,黄梦龙就来得少了。”   薛德民与薛绿对视一眼,神色肃然:“确定是此人么?” 第八十九章 黄先生为何那样?   谢管家很确定那人就是黄梦龙。   虽然钱贵没有看到信的内容,钱师爷也没跟他提过写信人是谁,但他认得送信的使者,那是黄梦龙的心腹侍从,名字叫黄砚石,约摸四十来岁,个子瘦小,鼻子边上长着颗大黑痣,气质阴沉,令人一见难忘。   钱贵一说,谢管家也记起来了,在春柳县时,他好像见过这么一个人,还不止一次,莫非黄梦龙曾多次派此人来给钱师爷送信?   钱贵肯定了他的猜测:“族叔辞了兴云伯府,随谢大人到春柳县上任后,这黄梦龙先生一共写过三封信来,每次都送了字画。本来族叔不受肖老爷待见,那黄先生已经好些时日没理睬他了。族叔离了德州,这人反倒又缠了上来。”   钱贵心里为族叔钱师爷抱不平,对黄梦龙前倨后恭的做法十分不以为然,可钱师爷却没放在心上,不但信了黄梦龙是有事忙碌才对自己疏远的,收到对方送的书法卷轴后,更是直接将对方视作了至交好友。   钱师爷这般态度,钱贵又能说什么?   只是,不在钱师爷跟前时,他看到黄梦龙派来的信使,还是会忍不住跟相熟的书僮抱怨两句。   然而谢管家听到黄梦龙的名字后,却觉得自己大约是找错了人。   此人与谢家基本没什么往来,谢怀恩只是听说过对方的事迹,私下批评过几句罢了,事实上从未与对方照过面。这能称得上什么恩怨呢?黄梦龙若真是洪安的帮凶,为洪安集齐仇人,方便其报复时,不可能把谢怀恩算上的。   黄梦龙平日没少巴结讨好兴云伯府。他明知道兴云伯府与谢家交情深,无缘无故地害谢怀恩做什么?他只会设法让钱师爷将谢怀恩支开,又或是提前来信警示。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管家当时就追问钱贵,当日是否还有旁人给钱师爷来信?事后又到钱家吊唁过?兴许钱太太说的是另一位“黄先生”?   钱贵听了,也不由得迟疑了:“送信的就是这位黄先生了。不过……有一位河间府来的黄老爷,在春柳县衙出事前两天,也曾来找过族叔。难不成族叔跟族婶说的是他?可他没写过信来,又在出事前就离开了春柳县……”   不过,钱太太在德州家中设灵堂,这位黄老爷是来吊唁过的。他恰好也在德州城中。   谢管家拍了大腿一记:“这就对上了!此人是什么身份来历?他因何事要找钱师爷?”   钱贵十分迟疑:“不可能是他吧?他没写过信来,又跟兴云伯府无关……”   “可他是河间府的人哪!”谢管家如今到了薛家伯侄面前,也依然觉得自己猜得很有道理,“洪安就是河间府城人士,他存心要去杀人报复,提前派人去春柳县布置一番,好让他想杀的人都聚在一起,省时省力,这不是合情合理么?!”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薛德民脑子有些糊涂了,一时没能想通,但薛绿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若这个黄老爷就是洪安的帮凶,他确实有可能花钱收买钱太太,让她不泄露自己的消息,可他又是如何知道,钱太太会把书信上交给兴云伯府的呢?”   河间府来的黄老爷,现在还在不在德州城,尚是未知之数。可他若在兴云伯府里没有内应,是不可能那么快就收到消息,知道钱太太要违背承诺,说出他的秘密的。   可兴云伯府的人,又凭什么跟洪安、黄老爷等人结交往来?这是几时结下的人脉?他又为何要对谢怀恩等人不利呢?若说是因为肖夫人母女与谢家的深厚交情,那似乎还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吧?   谢管家不由得语塞。他仔细想想,这事儿好像确实说不通。那要杀人灭口的到底是谁?是黄梦龙先生,还是河间府来的黄老爷?!   薛绿心里却觉得,黄梦龙的可能性更大些。   表面上看,黄梦龙与谢家好像不相干,与其有瓜葛的其实是另一个春柳县衙惨案的受害者薛德诚,也就是薛绿的父亲。   只是,黄梦龙与薛德诚也谈不上有什么大恩怨。   他们虽然曾经一同在京城参加同一年的会试,但薛德诚高中,黄梦龙落榜,两人几乎没有接触过。薛德诚后来知道他也是同门,可他不上门,不写信,不递帖子,也不来拜见师母杜夫人,十分无礼,薛德诚便也当他不存在了。   这点小恩怨,责任全在黄梦龙头上,黄山门下的弟子们私下拿来说笑几句,也就罢了,哪里就严重到要杀人了呢?   莫非黄梦龙与洪安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他是为了帮洪安,才给钱师爷写信的?   薛绿想到,她两辈子经历过的事,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区别,最重要的原因是,重生的不只她一人,还有马玉瑶呢!   她知道谢咏没有重生,但马玉瑶有,所以谢怀恩被贬往春柳县任县令,死在了洪安手中;张保还未出战被俘,就被告发私通燕王;肖玉桃本该进京后再议亲,却提前两年与马皇后的堂弟谈婚论嫁,再提前遭遇绑架,差一点儿出事。   所有的这些变化,其实都应该是因马玉瑶而来。她对谢咏有执念,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爱生恨了,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不但害死了谢咏的父亲,还差点连他的师叔母女俩都没放过。   可马玉瑶不认识薛绿,她顶多是记得上辈子那个背叛了她的宫女名叫“石六娘”,却不可能知道其身份来历——整个皇宫都没人知道。她不可能为了报复“石六娘”,搞出了春柳县衙惨案,更别说特地派拐子来绑架她。   薛绿认为,自己只是个被牵连的路人而已。马玉瑶根本不知道她是谁,春柳县衙惨案还是因洪安而起的,马玉瑶可能只是利用了这件事,算计谢怀恩。   薛绿差一点被绑架,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从石宝生那里带走了父亲留下的古籍字画,引起了石宝生与黄梦龙的不满。   可绑架她和绑架肖玉桃的拐子,却恰好是同一伙人。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谢怀恩、肖夫人与肖玉桃被算计谋害,是与马玉瑶有关。   薛绿在德州差点被绑架,钱太太被灭口,则是与黄梦龙有关。   两边的事情夹杂在一起,黄梦龙难不成还能跟马玉瑶扯上关系?上辈子他若有这门路,还用得着为前程烦恼?   那就是马玉瑶重生后,才与黄梦龙勾结的?   薛绿想得头痛,只能重新把线索梳理一遍,分享给了大伯父薛德民与谢管家,只瞒下了马玉瑶重生的部分。   薛德民支持侄女的推测:“石宝生拜师后,短短几日就沦为卑鄙小人,黄梦龙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可谢管家却有些纠结:“这黄梦龙与洪安交情很深么?他一个名师大儒,为何要帮洪安杀人?!”   薛绿便道:“管家爷爷若不信,不如去问问钱贵,给钱太太送封口费的,是否就是黄梦龙主仆?还有,那叠银票既然是德州本地钱庄所出,乍然支出那么大一笔钱,钱庄肯定有记录吧?能查到吗?”   谢管家顿时精神一振:“我这就去查!” 第九十章 吊唁客人名单   钱庄的事,谢管家定是要想办法去查的,但德州的大钱庄不一定会买已故谢文节公家人的账。   这件事恐怕还是要托兴云伯府的关系,只是需得提防伯府内部那个内鬼捣乱,阻扰他们查出真相。   那内鬼对肖夫人、肖玉桃也算计甚深,差一点儿就害了肖玉桃性命,想必肖夫人也会很乐意查出此人的身份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至于送封口费的人,就要看钱家是否留下了上门吊唁的客人名单了。   钱贵机灵,也想到了这一点,已经私下将名单抄了一份,交给了谢管家。他曾经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指望谢家能查出真相了。   钱师爷夫妇这些年对他还不错,让他失去父母亲人后,还能衣食无忧地过了好几年,哪怕钱太太把他赶出家门,他也有谋生的手段。他不希望族叔族婶都死得不明不白,盼着害死他们的凶手能被绳之于法,无法再威胁还活着的人。   钱贵心里也是害怕的。他也知道不少秘密呢,万一害了族婶的人又来灭他的口怎么办?   谢管家将钱贵抄的名单放在桌面上摊开,薛绿与薛德民都凑过去细看。   然而,名单上既没有黄梦龙的名字,也没有他的心腹长随黄砚石的大名,倒是有另外几个姓黄的人。   谢管家指着其中一人道:“此人就是那个黄老爷。他在城东租了一处宅子,据说是从河间府跑来避战乱的,拖家带口,已经入住十来天了。估计他离开春柳县后不久,就带着家人搬了过来,刚住下就听说了钱家的事,上门吊唁。”   至于这个黄老爷想求钱师爷办的事,钱贵也知道些内情,不过是他亲戚家船行的船被扣下了,就扣在春柳县一带,想要他帮忙托关系,把船要回去,最好连货也一并带走。他亲戚愿意交罚金,但若是连船带货被扣下,损失就太大了。   然而当时朝廷正在备战,运河上查得特别严,这黄老爷亲戚的船运了大量违禁的货物,春柳县若是放了他们,河间府衙就该怪罪下来了。钱师爷没答应黄老爷,还跟他说清楚其中忌讳处,劝他别掺和,黄老爷怕事,再三道过谢就跑了。   这黄老爷事后借口避战,带着一家子搬来德州,不理会亲戚的请托纠缠,据说还真逃过了一劫。他上门吊唁时提及此事,还对钱师爷感激万分,说若不是钱师爷提醒,他恐怕就要摊上官司了。他亲戚已进了大牢,幸好没牵连到他。   这位黄老爷如此大大方方地在吊唁客人名册上留了姓名,还送上了一笔丰厚的帛金,又与钱太太、钱贵都有过交谈,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保密身份的样子。他也不曾跟钱太太单独相处过,因此钱贵并不觉得他就是那个送封口费的人。   薛德民替谢管家分析了一番,后者不得不放弃了先前的猜测。这位黄老爷,当真不是他要找的人,只是凑巧来自河间府罢了。   剩下的人名,又都看不出问题来。薛德民这些天拜访过不少黄山门下的读书人,还从名单后半部分认出了好几个熟人来。钱师爷原也是世居德州城的举人,与黄山门下有来往,并不出奇。   难不成那送封口费的人只是做出了上门吊唁的姿态,并未留下签名吗?他若存心掩饰,这么做也不奇怪。他送的所谓帛金,就是那匣子银票,直接交给钱太太了,没留下记录也很正常。这么一来,这份吊唁客人名单的作用就不大了。   只是薛绿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为什么黄梦龙的名字不在上头呢?他不是在春柳县出事前一天,才给钱师爷写过信吗?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是钱师爷的朋友,为何不来吊唁,慰问遗属?”   就算黄梦龙是个势利人,也该把表面功夫做到位吧?否则岂不是要落人话柄?   谢管家与薛德民这才发现这件事,都纷纷点头:“不错,此人欲盖弥彰,反倒显得更可疑了!”   谢管家叹道:“怪不得那钱贵对黄梦龙如此不以为然呢,原是这黄梦龙行事失礼在先。此人品行不正,哪怕不是害人的罪魁祸首,也不可为友。可惜钱师爷生前竟没发现他的真面目,就为着几卷字画,把他当成了好人。”   黄梦龙当时写的信,已经毁于大火,如今除了他本人,就无人知道信中都写了些什么,是否帮着洪安,聚集其想报复的对象了。但他留下了这么多破绽,足可证明他有重大嫌疑。   这件事让兴云伯府知道了,哪怕没有证据能治他的罪,只要做出有心打压他的架势,就够他喝一壶的。不过上辈子黄梦龙很快就会带着学生进京,这点打压,对他原也算不得什么。兴云伯府在京中势力有限,怕是无力继续打压他了。   薛绿想到这里,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她提醒谢管家道:“谢爷爷,钱贵那儿,还是要提防些的好,就怕那凶手发现钱贵知道不少秘密,又回头对他不利。那人能为了保密,花那么多钱封口,见封不了口,又不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灭口,如此不择手段,绝非善类。”   谢管家肃然点头:“我会跟肖夫人提一句,多派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去钱家守着才行。钱家刚刚出事,想必肖老爷与兴云伯夫人不会反对的。”   他的心情同样很沉重。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他特地赶来德州,与其说是为了调查谢怀恩被害的真相,其实更多的是想向兴云伯府求援,以及接应少爷谢咏。   如今谢咏接到了,老爷谢怀恩被污蔑的事也解决了,兴云伯府内斗激烈,外人难以伸手,他反倒有些茫然起来。   然而,钱太太忽然被害,足以证明她确实知道一个大秘密,谢怀恩的死,必定也是别人的阴谋!谢管家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查不出阴谋的真相,虽然查到了黄梦龙,可此人与谢怀恩没什么来往,没理由要置他于死地,背后必定还有别人!   可这个“别人”会是谁呢?谢管家一无所知,只恨自己太过无能,竟然连仇人都查不出来,害得老爷谢怀恩蒙冤枉死……   谢管家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他怕薛家伯侄发现,便一直低着头,盯着那份吊唁客人名单,来来回回地看着,好像十分认真的样子。   看着看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指向比较靠前的一个位置:“这个名字看着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薛绿探头望去,发现那是个叫“麻见福”的人。   奇怪了,她怎么也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薛德民看了几眼,指向了麻见福前两个人:“这人是……李家的管事吧?李老大人也被害了,他家里是派的管事去吊唁钱师爷?”   三人面面相觑。   李家派人吊唁钱师爷,必定是钱家还在春柳县时的事了。这份名单原来不是从钱家回到德州后算起的,那上头的名字……   薛德民指向麻见福后面的名字:“此人是德州人,就住在附近。”   那么麻见福呢?他是几时来钱家吊唁的? 第九十一章 想起来了   谢管家有些迟疑地说:“钱家回到德州城后,钱太太就开始布置灵堂了。他家早早挂出了白幡,左邻右舍看见,应该会上门来吊唁吧?”   薛绿小声道:“可钱太太说过,她刚布置好灵堂,那送封口费的人就上门了。显然此人应该在吊唁客人名单上排名很前才是,兴许就是钱家回到德州后迎接的第一位客人。”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谢管家不由得沉默了。他原本已经认定那人不会留下姓名,如今忽然冒出个名字来,实在令人不敢相信。对方都敢杀人灭口了,还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吗?   薛德民认出了排在麻见福后面的那个人,曾在黄山先生门下受教,正好就住在钱家附近。他与麻见福的名字挨在一起,后者兴许只是邻居们的一员呢?   这种事,恐怕还是要找钱家人打听,才能知道答案。   薛德民便劝谢管家:“老哥,还是找那钱贵问一声吧?此人若真的只是邻居,大家都能安心。”   谢管家叹道:“问是肯定要去问的,哪怕只是图个安心。想来那不惜花重金收买钱太太、甚至杀人灭口的人,不会在钱家留下自己的真名实姓,让人查到头上来的。这个麻见福,应该不会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会觉得这人的名字眼熟,说不定是在春柳县见过他。他可能是钱家离开春柳县之前,最后一个上门吊唁钱师爷的人吧?排在他后头的那个名字,才是钱家回到德州后,第一个上门的邻居。”   薛绿看着他,想到他先前也说过,黄梦龙不可能是写信去哄骗钱师爷的人,那位河间府来的黄老爷更有嫌疑。   事实证明,谢管家真的不太擅长猜测推理,他总是很容易被人糊弄,每次都猜错。   只是,薛绿回想自己过去在家乡的经历,实在想不起谁是“麻见福”。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若她不是在春柳县听说过此人,那又是在哪里知道的?   薛绿咬了咬唇,对谢管家道:“管家爷爷,咱们还是拿着这名单,找钱贵问清楚吧?每个人都是什么身份?几时到钱家去吊唁的?倘若那送封口银子的人当真在名册上留了姓名,如此一个个核对过去,总能找出来的。   “再者,此人到钱家吊唁,在跟钱太太说话之前,总得先跟迎客的人打照面。您可以请钱贵去找人打听一下,看谁还记得那人的穿戴长相,说不定就能查出他的身份了。”   薛德民也点头道:“是呀,谢老哥,咱们就当图个安心,把这几个人的身份都打听清楚吧?”他伸出手指,将名单上排在李家管事后头的人名,一连划上了二三十个,“别遗漏了谁。就算那人没有留下姓名,总还有旁人见过他吧?”   钱贵说过,钱太太与这位客人单独交谈过后,就径自回了后院,也不知有没有送客。那人总不会是自己走的吧?送客的是谁?后来的新客人上门时,有没有看见他?这都是线索呀!   谢管家肃然点头:“好,这几件事,我都会尽快查清楚的。一有消息,我就来找你们。”说着便起身告辞了。   薛德民想留他用饭,但他满心都是那份吊唁客人名单的事,立刻就要找钱贵问清楚答案,不肯留下。薛德民无奈送客。   薛绿将人送走后,回到房间,找出纸笔,将“麻见福”以及他前后的几个名字,都写了下来。   这麻见福到底是谁呢?   被夹在李家管事与麻见福之间的那个名字,是叫丁财旺。此人又是什么身份?是几时到钱家吊唁的?   薛绿看着这几个名字,冥思苦想,直到听见奶娘回家的动静,才清醒过来。   奶娘买了不少新鲜菜蔬回来,还抓了两包补身药膳用的材料:“姐儿和大老爷、大少爷这些天都辛苦了,得喝点汤水补补身子才行。”   薛绿问她:“奶娘方才见到永禄叔了吗?他可有说什么?”   胡永禄今日奉了石宝生之命,去酒楼办事,匆忙间只来得及跟奶娘说几句话,约好明日见面再细谈。   奶娘道:“他这几日既要忙活石老大交代的差事,又要替石宝生跑腿,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不过,他总是帮石老大办事,石宝生骂过他好几回了。他说他会想办法说些不中听的话,再在酒楼那边出点岔子,不愁石宝生不撵人!”   薛绿听得好笑:“也难为他了。等他真正离了石家,奶娘再好好补偿他便是。”   奶娘脸一红,连忙转移了话题:“外间客厅里有茶杯,方才家里可是来了客人?”   薛绿这才想起,她光顾着想事,竟忘了收拾谢管家用过的茶具了,便不好意思地笑道:“谢管家过来了,跟我们说了些在钱家听说的消息。大伯和我都觉得很有用,正请他回去继续追查呢。”   说起谢管家,奶娘就忍不住感叹:“早前姐儿说,老爷的冤案,只能指望谢家出力,咱们自家是做不了什么的。那时候我还有些不肯信,如今才知道,姐儿的主意再正确不过了!若不是谢家替谢大人伸了冤,我们家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她来德州的这些日子,心里始终焦虑着,担心老爷薛德诚的案子没个结果,她的好日子就保不住了。听说谢咏带来了皇帝追封谢怀恩大人的圣旨,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谢大人没事,薛家自然也不会有事。   她无比庆幸:“幸好咱们太太从前跟谢夫人是好姐妹,谢家人才肯处处帮衬咱们家。姐儿差点被绑架,家里人除了生气,就只能上衙门等消息,可谢少爷却能请兴云伯府出面,整治那些拐子。咱们跟着谢管家来德州,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薛绿笑笑,她的母亲与谢夫人确实一同在宫中侍候过孝慈高皇后,只是出宫嫁人后,便天各一方,分别多年,再重逢时已是天人永隔,令谢夫人深以为憾。但说谢家是因为两位主母的情谊,才愿意帮衬薛家,薛绿并不以为然。   上辈子谢家与春柳县惨案无关,何曾替薛德诚说过什么好话?   归根到底,还是谢家性命攸关,不能坐视谢怀恩死后被人污蔑。而谢怀恩是惨案受害者中的领袖,他无事,其他人自然也跟着沉冤得雪了。   所谓谢夫人与薛太太的姐妹情谊,其实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谢夫人是孝慈高皇后的近侍,薛太太却是针线房的宫人,两人执役都不在一处,情份又能有多深……   薛绿猛地站起身来。   她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说“麻见福”这个名字的了。   此人是马皇后娘家的一个小管事,一向替二小姐马玉瑶跑腿办事的,后来不知怎的,毁了容貌,又瘸了腿。马玉瑶重赏了他,还因为他想要娶个漂亮媳妇,就去求马皇后,从宫女中挑人。   薛绿那时勤于习剑,生得黑瘦,侥幸落选了,最终中选的是个针线房的漂亮宫女。马皇后给她办了一份嫁妆,把她嫁回了娘家。   这麻见福分明是马玉瑶的狗腿子呀!他是怎么与钱家扯上关系的?! 第九十二章 理清思路   薛绿仔细将整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方才重新坐了回去。   没错了。   她父亲薛德诚死于春柳县衙惨案,凶手是洪安。这件事两辈子都没什么变化。但这辈子被杀的春柳县令是谢怀恩,他是被马玉瑶设法贬过来的,上辈子他这时候还在京城做官呢。马玉瑶可能是对谢咏因爱成恨,才会设计杀死他的父亲。   马玉瑶既然掺和了此事,那黄梦龙提前给钱师爷写信,帮洪安集齐仇家,方便他下手,事后花钱让钱太太封口,发现钱太太要违约时,再派人来灭口——所有的事情就跟马玉瑶扯上了关系。她是想掩盖自己参与了春柳县衙惨案的真相。   马玉瑶的狗腿子帮黄梦龙出面给钱太太送封口费,也是正常的。黄梦龙必定已经攀上了马玉瑶,成为她的另一个狗腿子了。掩护黄梦龙,就是在保护她自己。上辈子黄梦龙没这个门路,现在他有了,说不定还觉得是好事呢。   怪不得他如今看薛绿不顺眼了,就敢直接派人来绑架,以换取薛德诚留下的师门收藏。他自认为有了皇后之妹做靠山,自然不怕作奸犯科,还觉得自己不会被官府法办呢!   天真!   马玉瑶上辈子就骄蛮任性,名声也很差,据传做过不少坏事,可她提拔过什么官员呢?她不参与政治,皇帝才会如此纵容她。一朝她害死了方孝孺大人,难道皇帝与马家人依旧无动于衷么?!最后她只能跑去找谢咏,想逃去什么仙界了。   薛绿不认为马玉瑶能给黄梦龙什么好前程,但如今他确实有了一个显贵的靠山。她若想在德州城凭借几个拐子的证词,就让他身败名裂,只怕是不成的。   德州的官员未必有胆子得罪马玉瑶,连兴云伯府都只想攀附马家,而不是得罪马皇后亲妹,他们也帮不上薛家的忙。   难不成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梦龙逃脱罪责?!   薛绿暗暗咬牙。   她忽然又想到,如果这背后主导一切的人是马玉瑶,但后者不可能知道她薛绿就是上辈子的“石六娘”,派人绑架她的事,肯定是黄梦龙或石宝生的主意。   但绑架犯们对肖玉桃下手,那绝对是马玉瑶的阴谋!   肖夫人是谢咏亲近尊敬的师门长辈。马玉瑶能谋害谢咏的父亲,对肖夫人及其女儿下手,也不出奇。肖玉桃这辈子提前议亲,男方正是马玉瑶的叔伯兄弟,八成也是她在捣鬼吧?   兴云伯府那位寇姨娘,明摆着很想抢这门显赫的亲事,给自己亲生的女儿。马玉瑶只需要在她耳边挑拨几句,就能说服她做内应,算计绑架肖玉桃,破坏这门本来就充满了算计的婚事。   兴云伯夫人与肖老爷肖君若都因为寇姨娘生了唯一一个儿子的缘故,事事偏着她。哪怕寇姨娘暴露了,他们也会护着她,肖夫人很难为女儿肖玉桃讨还公道,最终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结果。   这是马玉瑶针对肖夫人母女而策划的阴谋,是冲着谢咏去的。什么绑架犯,什么拐子,全都是为此准备的人手。薛绿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会被马玉瑶盯上,所以她差点被绑架,很可能只是黄梦龙利用了马玉瑶手下的人干私活。   那如果黄梦龙完全暴露,罪证确凿,无可辩驳,马玉瑶还能继续护着这个自作主张招来麻烦的手下吗?   不能再用的工具,就只能被马玉瑶抛弃了吧?   马玉瑶有权势有背景,对付她是谢咏的事。薛绿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她,还是专心对付自己的仇人吧。   薛家的仇人是洪安和石宝生,他俩都是秋后的蚂蚱了,黄梦龙也只是他们的帮凶,要对付起来容易得多。   薛绿理清思路,心里便有数了。   她重新冷静下来,再看向纸上那几个人名,心里寻思着,要用什么法子提醒谢管家,麻见福的真实身份?   马玉瑶纠缠谢咏多年,谢咏应该对她身边的狗腿子有印象吧?   薛绿还未想出提醒谢管家的法子,谢管家傍晚时就再到薛家来,带回了刚刚打听到的消息。   钱贵记得吊唁客人名单上的大部分名字,李家的管事就是春柳县最后一个来钱家吊唁的客人了。因着他家来得最迟,钱太太私底下还抱怨过李家傲慢。   钱贵倒是觉得没什么,因为钱家无人出面,钱太太根本没派人去祭拜过其他的苦主,失礼在先,怎么好挑剔别的苦主家眷派人来得迟?   离开春柳县后,钱家人在半道上遇见了一个旧相识丁财旺。他原是钱太太的同乡,从前她还在兴云伯府做大丫头时,他曾经求她帮忙办过事,如今见她丧夫守寡,便上了一炷香,还给了几两帛金,以尽心意。   这份帛金是钱贵出面收下的,也是他在吊唁客人名册上,留下了丁财旺的记录。丁财旺过后,回到德州老家之前,钱家人再也没遇到过吊唁的人了。   麻见福是钱家回到德州后,上门吊唁的第一位客人。但钱贵不负责迎宾,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清楚他的长相,只记得排在他后面那位是住在附近的邻居。   正是这位邻居上门,下人们才发现钱太太与前一位客人单独交谈后,便一去不回。邻居上门吊唁是带着妻女来的,钱贵认为自己单独出面接待,有些失礼,他就去后院叫族婶了,也因此看到了她收到的那匣子银票。   这么一来,麻见福很有可能就是送来那匣子银票的人。虽然钱贵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当时负责迎宾的管事还在呢。   这位管事因为主母之死,害怕得病倒了,已经两天没上差。不过钱贵带着谢管家去见他,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那麻见福年纪约摸三十来岁,长相平凡,穿着倒是比较贵气,看起来气质作派跟兴云伯府的管事们有点象,只是傲气许多。他来时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身份,但钱太太好像认识他,直接把人请走了,管事也不好多问。   不过管事是个小心严谨的人,他在吊唁客人名册上为这位神秘的客人留下了空位,事后清闲时再去请问主母,对方的名讳。   钱太太知道此人姓麻,只是对他的名字就拿不准了。她当时有些心不在焉,嘀咕了一句:“贵人好像曾管他叫见福?那就是麻见福了?”不过她没有给管事确切的答案,只搪塞道:“你记下是麻先生就行。”   管事又问,这位麻先生给了多少帛金?   钱太太顿时警惕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他人是多少,他就是多少。”   这话太含糊了,日后如何对账呢?   钱太太却叫他只管这么写,反正她心里有数,不会让他包赔的。管事无可奈何,只好照办了。不过写下这位客人的名字时,他记起了主母嘀咕过的话,就写下了“麻见福”这个名字。   麻见福本人,恐怕并不知道自己在钱家留下了真名实姓呢。 第九十三章 又一个爪牙   谢管家说完了打听来的消息后,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很确定,自己找到了正主儿了。这个麻见福如此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明摆着不想暴露身份,只是意外才留下了姓名,这哪里是正常上门吊唁的客人会有的做派?他肯定就是给钱太太送封口银子的人!   他既然行事如此鬼祟,必定与杀害钱太太的人有关。而他们之所以会杀钱太太灭口,也必定与洪安在春柳县大开杀戒脱不了干系,不是其同伙,便是指使其杀人的幕后黑手!   谢管家想起自己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了仇人的一点线索,就忍不住鼻头发酸。   真不容易呀!   他去问的是钱贵,可见过麻见福的钱家管事却病倒了,根本不出门见人。钱贵没发现“麻见福”这个名字有问题,还以为是自己在灵堂后头忙活时,有别的人上门来吊唁了。他也觉得送封口银子的人是不可能留下姓名的。   幸好谢管家发现这名字听着耳熟,薛家伯侄也察觉他被记录在册的时间有问题,为了图个安心,大家决定继续追查下去,否则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此人当真在钱家留下了痕迹吧?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麻见福以及杀死钱太太主仆的凶手都对此一无所知,使得谢薛两家的人找到了这条线索,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下恶事的人,终究还是瞒不过世人的眼睛。   谢管家感慨不已。薛绿犹豫了一下,便问:“管家爷爷,这人是谁呀?您觉得他的名字眼熟,莫非是您认得的人?”   谢管家顿了一顿,有些讪讪地:“我还不知道呢……我只是确定了此人就是送封口费的人而已。不过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负责此案的官差了,只要麻见福还在德州城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出来的。”   薛德民神色肃然:“这可不一定。那钱家管事不是说,这麻见福说话行事、穿着打扮都与兴云伯府的管事相似么?说不定就是哪家高门大户派出来办事的管事仆从。   “这样的人物,若是躲在主家的大宅里不出来见人,官差就算查上一年,也查不到他头上吧?可咱们两家都不可能在德州滞留太久。他只需要熬过这几天,便再也不必担心了。钱太太不是说过,他背后有贵人么?贵人还能不护着他?”   谢管家不由得面露忧愁。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到。   可恶啊,这麻见福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帮洪安集齐仇家,助其大开杀戒,连无辜的谢怀恩也一并杀了?谢家几时有了这么心狠手辣的仇人?谢怀恩从前虽然在朝中不受待见,可真的不至于叫人怨恨到想置他于死地呀!   薛绿看着谢管家又暴躁起来的样子,便小心地提醒了他一句:“管家爷爷不记得这个麻见福是谁,不知谢世兄会不会有线索?”   谢管家愣了愣,随即道:“少爷从小在外学艺,回京后没多久就进宫当差了,从来不在外与人交际玩乐。他怎么可能认识我不认识的人呢?”   薛绿笑道:“这可不一定。谢世兄在皇城里当差,认识的人只怕多了去了。况且他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还象小孩子似的,事事都跟家里人说。他在宫里认得的人,您在春柳县未必全都能知晓。”   这话倒也有道理。   谢管家叹气。他表示,在谢咏回到客栈之后,他会去问一下的。明知道麻见福此人与杀死钱太太主仆的凶手有关,甚至很可能也跟春柳县衙惨案有关,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关于麻见福的事,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薛德民又向谢管家打听:“老哥方才去过衙门了吧?可知道官差们审问那几个拐子,是否问到有用的口供了?他们可招了背后指使者是谁?”   谢管家道:“我在衙门里只见到了调查钱家火灾的官差,没看见负责薛姑娘被拐案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审得如何了。不过我们少爷如今几乎日日守在衙门里,倘若有了新消息,他定会告诉我的。”   薛绿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兴云伯府那边,还是没查出哪个是泄露消息的内应吗?兴云伯夫人命钱太太拿出钱师爷生前收到的书信,知道这件事又在钱家起火前离开过伯府的人,嫌疑最大。她定是要出府才能给同伙送消息的。”   谢管家叹道:“那天出过府的人不少,知道钱太太之事的人也不少,可两个条件都符合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这内应多半还另有同伙走狗,另打发了人出府报信。”   若是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不会因为偏爱妾室而从中阻挠,兴云伯府的当家主母肖夫人有心要调查这件事,一点都不难。   问题在于,内应是否会利用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压制肖夫人,不许她查清真相罢了。当这个内应很有可能就是寇姨娘时,问题就更严重了。   如今连谢管家都对肖夫人没了信心,不指望她能查出什么证据来,只盼着她和她的女儿在兴云伯府别过得太辛苦了。肖夫人没有儿子傍身,唯一的女儿如今婚事受阻,还不知道以后要受多少气呢!   天黑了,谢管家告辞而去。他前脚刚走,薛长林后脚就与老苍头一块儿回来了。   薛长林今日跑完腿后,便去了衙门与老苍头会合,两人找熟悉的官差打听了一番案子的最新消息,总算得了一点准信。   薛长林兴奋地告诉父亲和堂妹:“与老苍头交过手,又差一点跟我打了照面的那个拐子同伙,名字应该是叫禇老三。那几个拐子中,终于又有人愿意松口招供了。旁的他们所知不多,除了名字,他们只知道禇老三是南边京城的口音。”   禇老三?又一个听着耳熟的名字。   大伯父、大堂哥与奶娘、老苍头都不知道他是谁,但薛绿上辈子曾经在宫中听人说起过他。   此人是应天府治下的乡镇平民,家里有个妹妹,前些年进了宫,如今就在马皇后的宫中做小宫女。禇老三本来在家务农,后来去了某家镖局做镖师,因着妻女被人所害,他接连杀了好几个人报复,被官府处以极刑。   据说他是个武功高手,在江湖上还小有名气呢。   他死后,他在宫中的妹妹深受流言所苦。薛绿进宫后,曾不止一次听到别人笑话她是“杀人犯的妹子”、“死囚家眷”。她只能四处躲着人,连薛绿这个新来的,她都不敢搭话。最终她因为侍候不力,被罚去浣衣局做苦工了。   当然,这是上辈子的事了。马玉瑶这位皇后之妹定然也听说过禇老三的事迹,这辈子估计把人笼络到手里了吧?只要她赶在禇老三成为杀人重犯前插手,就足以改变后者的人生。   黄梦龙、禇老三和麻见福,马玉瑶如今手里的爪牙还挺多的。   不知当中谁会先露出破绽,暴露出背后的马玉瑶这个罪魁祸首呢? 第九十四章 肖夫人的怒火   来自春柳县的薛家都能从官差处,得到“禇老三”这个名字,作为本地大户的兴云伯府,自然也得了消息。   肖夫人知道的还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她从官府多得了一幅犯人图样,是根据两个见过禇老三的犯人描述,画下来的禇老三相貌图。   虽然那两个犯人说得有些含糊,官府的画师本事也有限,但图上大体能看出禇老三的五官特征。用在海捕文书上,可能有些勉强,但若是遇到了本人,照着图抓,基本是不可能认错人的。   肖夫人感到很满意,立刻就把图分发下去:“叫人多画几份图,拿着全城搜寻,务必要把人找到!就算人已经离了城,我也要知道他曾经在哪些地方逗留,都跟什么人有过接触!”   素影领命,带着图下去了。没过多久,肖君若就跑了过来:“秀英,我听说绑架犯有新消息了?!”   肖夫人心情正好:“是,官府先前不是抓了几个绑架犯的同伙么?就是跑去绑架薛姑娘的那几个。如今官府已经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了,当日跟绑架犯说,要将我们玉桃儿灭口的那个高手,名叫禇老三。我已吩咐下去,全城搜捕此人了。”   肖君若跺脚道:“你糊涂啊!如此大张旗鼓的做什么?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闺女叫人绑架了么?!”   肖夫人被丈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君若叹道:“我知道,当日玉桃差一点儿叫人害了,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寻到这个贼人报复不可。但现下是什么时候?咱们家跟马家的婚事还未定下呢,你就非得赶在这当口,派人全城搜捕,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么?!   “当日你把事情搪塞过去了,外人根本不知道咱们玉桃被人绑架过,就连马家人,也只以为玉桃是被家里人算计,在娘娘庙里被困了两个时辰。后来你又撵了她的几个下人,马家人越发相信你的谎言。你如今难道要拆了自己的台?!”   肖君若认为,当日既然撒了谎,他们家就该把这个谎言坐实了不可。肖玉桃既然是被家里的婆子给算计了,为何兴云伯府要大肆在外搜捕一个男人?万一马家人猜到肖玉桃被那男人绑走了,那他们家这些天的功夫不就白费了么?!   肖夫人听得火大,只是努力保持冷静:“那依你所言,我该怎么做才对?总不能由得那贼人在外逍遥吧?!”   “那当然不能!”肖君若察觉到了妻子的怒火,忙道,“官府既然已经查到此人,那让他们继续搜捕就是了。只要此人还在德州城中,官府总会把人拿住的。咱们暂且不理会他,等到马家人定下婚事,离城回京,你想怎么报复那人都行!”   薛家报了案的,官府找人抓人都很合情合理。兴云伯府看在世交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帮薛家一把,但派人全城搜捕,还是太过了些,容易引人非议。这个名叫禇老三的拐子差点儿害了的,是薛家的姑娘,不是肖家的千金,肖家犯不上呀!   肖夫人忍不住冷笑了。说到底,还是为了兴云伯府的所谓名声,为了跟马家人攀亲!   她收起了笑容,冷冷地看向丈夫:“老爷,马家人当真还想跟我们家结亲么?说好的定亲吉日已经过了,马太太打算要拖到几时?她天天说担心北边的战事,怕燕王会打到德州来,恨不得马上回京城去。你觉得她还会留到下一个吉日么?”   肖君若一时语塞,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妻子的视线:“可马家也没说不结亲呀。以马家的权势,他家若当真改了主意,随时可以离开,我们家难道还能计较不成?他们没走,可见仍旧有心要结亲的,只是马太太对玉桃还有些不满意……”   肖夫人冷声道:“玉桃已经好几天没去见她了,她倒是天天都挑出一堆玉桃的错来,也不知道她连人都没见着,这错都是怎么挑的。倒是玉樱天天往她那儿跑,该不会是玉樱跟马太太说了些什么吧?”   “怎么会呢?”肖君若忙道,“玉樱一向乖巧,怎会在马太太面前胡言乱语?原是玉桃任性,不肯去马太太跟前献殷勤,也不肯陪马公子出游,玉樱才会挺身而出,代替她姐姐应酬将来的婆家人去的。”   “玉樱应酬的是她姐姐的婆家,还是她自个儿的婆家?老爷你确定要装傻么?”肖夫人只想冷笑,“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已厌烦了马家的做派,我娇生惯养大的女儿,不是嫁到他家去叫人作贱的!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夫人!”肖君若顿时激动了起来,“你怎能这样说?这门婚事商议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才定下来,怎能说变卦就变卦?!我还指望着亲家能助我回朝呢!若是你执意毁婚,我的前程怎么办?!”   肖夫人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丈夫:“你是兴云伯嫡长子,肖家的顶梁柱,在军中任职那么多年了,没有这门婚事,难道就真的无法起复了么?!况且,马家忽然挑剔玉桃,明摆着就是不想跟我们家结亲了,你确定他们真的会助你回朝?!”   “我当然确定!”肖君若深吸了一口气,“总之,这门婚事绝不能变卦!马太太不过是想在未来儿媳面前摆摆婆婆架子,让儿媳听话顺从罢了。你就不能让玉桃服一回软么?!我起复后的官职高了,她身为女儿面上也有光彩呀!”   肖夫人连连冷笑。京中谁不知道已故兴云伯的嫡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呢?如今还想联姻外戚,借势重回朝中任官。肖玉桃有这样的父亲,面上怎么可能会有光彩?!   肖夫人已经厌倦了与丈夫争吵,再吵下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只是淡淡地说:“我的玉桃没有错,马太太若是对她不满意,那就算了。老爷若还想继续与马家结亲,可以让玉樱去嫁,也可以让玉荣求娶马家女。只要马太太愿意,我就能答应。”   肖君若怔了怔,语气有些迟疑:“夫人该不会是在与为夫说笑吧?马家这样的好亲事,你当真愿意让给玉樱?”   “这只是你认为的好亲事罢了。”肖夫人神色冷淡,“马家儿子平庸无才,根本配不上我儿,只是马太太原本还算讲理,我想着女儿有这样的婆婆也不坏,才勉强答应。如今既然马太太不肯讲理了,我自然不愿意让女儿受苦。”   肖君若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可惜!玉樱是庶出呀!”   肖夫人冷笑:“庶出又如何?马太太不是很喜欢她么?我看马公子对她也仿佛颇为倾心。只要马家不在意嫡庶之别,我自然乐得成|人之美。你只管去跟马家人商议。早些定下婚约,马家人早日离了德州,我也好早日报复仇人去!” 第九十五章 有机可乘   肖君若踌躇满志地离开了。   他没有发现,妻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如今满心都在想着,马太太那么喜欢玉樱,马公子显然也倾心于玉樱,说不定真的有望促成这门婚事?既然妻子都说了她不介意,那他就无须担心妻子与长女不肯配合,会破坏他与马家联姻了。   就算马家介意玉樱是庶出,事情也不难解决,只需要把玉樱记到妻子名下,便可充作嫡女了。为了女儿能嫁得顺心如意,寇姨娘必定不会反对。   他离开了正院,守在抄手游廊下的素影走进了正屋,向主母肖夫人赔罪:“夫人,方才老爷拦下了奴婢,喝令奴婢不得将夫人之命传令下去,奴婢不敢违命……”   肖夫人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没事,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你如今还在这府里做丫头,自然要让他三分,不然就要白受罪了。”   素影忧心忡忡:“老爷不许夫人派人去搜寻那禇老三,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她是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说话行事自然是站在肖夫人与肖玉桃这一边的。   肖夫人冷笑了一声:“我只要不是以兴云伯府的名义,派人四处搜人,老爷是不会管我的。其实我已经不想将玉桃许配给马家子了,就算惊动了马家又如何?他们不肯做亲更好。我儿虽嫁不了马家,我也不想这门亲事便宜了旁人!”   素影迟疑:“可夫人方才不是跟老爷说……”   “说我愿意将庶子庶女记在名下,以庶充嫡么?”肖夫人嗤笑,“这话不过是说来好听罢了,反正老爷只是一厢情愿,太夫人与寇姨娘是不会答应的。”   庶子肖玉荣刚出生的时候,肖君若就想过要将他记在正室名下,充作嫡子养育,免得将来他立下功劳,得以承袭父亲留下来的爵位后,独生爱子却因为是庶出,而无法被朝廷立为世子。   且不说肖君若能否将父亲留下的兴云伯爵位再袭一代,他这个想法就天真得很。不但肖玉荣的生母寇姨娘反对,就连肖君若的母亲兴云伯夫人,都拒绝接受这个安排。   兴云伯夫人还一度误会是儿媳怂恿儿子以庶充嫡,曾指着肖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她生不出儿子,就想抢别人的亲骨肉,实在太过冷酷无情了,云云。   当时肖君若根本不敢站出来说那都是他的主意,竟唯唯诺诺地,默认了这件事确实是妻子给他出的主意。如今过去了好几年,他又再生出以庶充嫡的想法,当真以为母亲和爱妾会为了肖玉樱的婚事改变主意么?   不可能的。   兴云伯夫人本是商家女,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都是因为嫁给了兴云伯这位开国伯爷。她心里就盼着亲姐妹所出的外甥女寇姨娘能生下兴云伯府未来的继承人,让伯府世世代代都拥有鲁家的血脉,肖鲁两家永世共享富贵。   如今眼看着肖玉荣就要长成,肖玉樱也有望嫁进后族高门了,兴云伯夫人与寇姨娘怎么可能让肖夫人摘了桃子?!她们越发要以为这是肖夫人的阴谋,定会使尽浑身解数,说服肖君若改主意的。   肖夫人在兴云伯府待了这么多年,不知受了婆婆与丈夫小妾多少的气,猜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她还挺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肖君若被母亲与爱妾驳回来时的表情的。那一定很有意思吧?   就算兴云伯夫人与寇姨娘最终被肖君若说服,甚至是不得不屈从肖君若的安排,答应了将庶子庶女记在正室名下,肖夫人也不担心,这门亲事当真会便宜了肖玉樱。   马太太是个很看重嫡庶的人。别看她将肖玉樱夸到了天上,肖夫人此前曾经试探地问过,她儿子跟肖玉樱相处得那么愉快,天天腻在一起,是不是该早些定下一家人的名分?也省得外人说闲话。   正常情况下,马太太听到这话,无论是让儿子与肖玉桃定婚,还是改定肖玉樱,都应该早作决断了。可她却愣是装起了傻,满口说什么儿子与肖玉樱兄妹情深的话。   她儿子跟肖玉桃的婚约都没定下,他连肖玉樱的姐夫都不是,说什么兄妹情深?情哥哥情妹妹的那种么?这样的态度,哪里象是要娶肖玉樱做儿媳的样子?   只怕马太太夸奖肖玉樱的那些话,也都全是虚情假意。不过寇姨娘与肖玉樱都信以为真了,当真以为后者有望嫁进马家呢!   真是白日做梦!她们以为如今的马家还只是寻常文官,会愿意为了肖玉樱而不计较她的庶出身份?也不知道是谁给了她们底气,为了争夺马家这门亲事,甚至不惜算计嫡长女!   肖夫人可不打算饶了她们。   她沉下脸对素影道:“老爷既然铁了心,不许我派人全城搜寻禇老三,这件事就只能交给官府去办了。但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让人留意城中的客栈、车马店还有能供人留宿的寺庙等地,看有没有禇老三这般长相的人逗留过。”   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捕某人,但暗地里搜寻对方,却并非难事。倘若有人好奇兴云伯府为何如此热心地关怀此案,大不了她就再撒一次谎,说是帮朋友好了。事后她会给那位薛姑娘送上一份厚礼,谢过对方的配合的。   肖夫人还想到了一件事:“寇氏与肖玉樱糊涂也就罢了,她们原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连太夫人都觉得肖玉樱有望嫁进马家,这事儿就有些古怪了。我们家与马家议亲议了许久,本来好好的,马太太忽然变卦,定然有什么缘故吧?”   是谁在影响马太太?又是谁给了寇姨娘与肖玉樱能成功抢到婚事的自信?   肖夫人沉吟片刻,便问素影:“马家人如今住的东园,是咱们家的产业,那里头侍候的人,也都是咱们家派过去的吧?”   素影点头:“是,东园这么大,马家虽然带了好些个仆从,却还照顾不了这么大的园子,因此园中的下人,大多还是府里派过去的。只有马家人住的院子里面,侍候的才是马太太带来的仆从。”   东园是鲁家如今的家主鲁大老爷,在继承家业后,为了讨好兴云伯夫人,特别花费重金,请江南的名家巨匠前来建造而成的。   东园建成至今不足二十年,一建成就被鲁大老爷送给了兴云伯夫人,充作家族为她后补的奁产,园中日常维护的所有花销,都由鲁家负责,兴云伯夫人只需要坐享其成。园中处处精致,景致优美,常被兴云伯府用作宴客之所。   如今马家来到德州城做客,不肯入住兴云伯府,肖君若就安排他们住进了东园。为了马家人能住得愉快,他还主动奉上了银钱花销,配上了足够的男女仆妇。   这就让肖夫人有机可乘了:“交代东园侍候的人,都机灵些,替我留意马家人平日都跟什么外人来往,马太太和马公子身边又有哪个丫头婆子最得看重,平日里说话,能取信于主人?”   她就不信,马太太那奇怪的态度,真的只是单纯嫌弃肖玉桃不够顺服而已?   她得弄清楚,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阴险小人在暗地里捣鬼! 第九十六章 不得其解   “麻见福?”   谢咏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谢管家。他刚刚从衙门回来,正在梳洗,准备用晚饭,没想到会从谢管家口中听说这个名字。   谢管家连忙将自己今天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谢咏,又说了薛德民与薛绿伯侄二人的分析,道:“此人很可能是某个高门大户的管事,替主人去警告钱太太封口的。后来钱太太要向兴云伯府坦白,消息走漏,此人的主人便下了灭口令。   “当日洪安在春柳县杀人,明明留下了在场的吏员衙差性命,却不肯放过无冤无仇的老爷,还第一个杀了他,这里头定有阴谋!这麻见福的主子又是花巨资封口,又是在兴云伯府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行事鬼祟,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谢管家义愤填膺,只恨不能立刻找到麻见福,逼问他背后的指使者,好为老爷谢怀恩报仇雪恨。   可他骂完了麻见福后,却发现少爷谢咏一直沉默着,什么回应都没有,不由得疑惑:“少爷,您怎么不说话?”   谢咏抬起头来看向他,神情复杂:“谢伯,麻见福……我们都是见过的。他是马家的人。”   谢管家愣了愣,随即大吃一惊:“马家的人?!”他仔细回想曾经见过的马家仆人,一个个回忆过去,很快就想起了对应的人脸,“麻见福……是了,那小子……他是专门给马二小姐跑腿的,曾经给咱们家送过腊八粥和春盘……”   谢怀恩不愿意与外戚马家来往太多,偏偏马二小姐马玉瑶对他的儿子谢咏一见倾心,多年痴缠,总是爱往谢家送东西。谢怀恩无奈,只得命妻子一次一次地拒绝。谢夫人却是个容易心软的,最终还是收下了不值钱的腊八粥与春盘。   谢夫人只是不想把新君的妻族得罪得太狠了,收不值钱的礼物,也省得叫人闲话谢家贪财,可马玉瑶却将此视作追求谢咏道路上的重大胜利,过后每逢年节,就会送应节的食物过来。   麻见福替马玉瑶跑过两回腿,但后来马家就换了婆子上门。大概是因为马玉瑶发现谢夫人更好说话,不像谢怀恩与谢咏父子态度强硬,才改派了能说会道的婆子。谢管家上回见麻见福,距今都快两年了,怪不得想不起来。   可谢管家弄清楚了麻见福的身份,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   “马家的仆人怎会跟钱家扯上了关系?”谢管家百思不得其解,“钱贵说过,那笔封口银子起码有上千两。马家虽说做了后族,如今比从前富裕尊贵了,可也没有将千两银子随便往外撒的程度吧?马二小姐花这笔钱做什么?!”   她难道还能指使钱师爷做了什么对不起谢怀恩的事,才需要花钱封住钱太太的嘴?!   可这没有道理呀!   马玉瑶对谢咏痴心一片,为了能嫁给他,至今不肯说亲嫁人,再过两年就要拖成老姑娘了。   谢怀恩是谢咏的父亲,父子关系很好。她无缘无故地,害未来公爹做什么?!   哪怕谢怀恩反对这门亲事,马玉瑶有皇帝皇后做后盾,自去想法子求皇帝赐婚即可,怎么也不至于用杀人的法子来为婚事扫清障碍吧?!   谢管家不得不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会不会……马二小姐是想给老爷一个教训,警告老爷不要再反对她和少爷的婚事?”   谢怀恩被贬到春柳县做县令,有小道消息说,马玉瑶曾经在皇帝皇后面前进过谗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曾与手下的人嘲笑,说是马二小姐没招了,只能用这种小手段来吓唬谢家人,没想到谢怀恩大人宁可贬官,也不肯接受她做儿媳。   马玉瑶自然是不会泄露风声的,谢怀恩夫妇离京前,她还特地赶来相送,装作一副贤淑乖巧的模样,骂朝中的重臣排除异己、贬谪忠臣、不忠不孝,云云。但谢家人早就从宫里的人脉处得到了消息,自然不会被她哄骗,依旧是冷淡以对。   马玉瑶难不成是见贬官的法子不奏效,就打算再吓唬谢怀恩一回?可她再怎么威逼利诱都不出奇,直接把谢怀恩杀了,是什么意思?!她让自己成了谢咏的杀父仇人,难道还想跟谢咏做夫妻么?!   谢管家想得头都痛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谢咏,指望少爷能帮忙猜测事实真相。   谢咏却只是紧紧绷着脸,面上一片肃然,两眼透着冷光,什么话都没说。   谢管家犹豫了一下:“少爷,您还在京里的时候……马二小姐对您如何?老爷夫人离开后,她还依然纠缠着您么?有没有……生气……恼了什么的……”   他是想问谢咏是否因为拒绝得太坚定,气得马二小姐因爱生恨?   谢咏明白他的意思:“她依然对我纠缠不休,每逢年节必定要送礼上门,在宫中见到,也会缠上来说话,从不曾显露过什么异样。但父亲出事的消息传回去后,我一直在为父亲的身后清名奔走打点,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   至于他先前是否拒绝得马玉瑶太狠了……说实话,他的态度一向没变过,从前怎样,如今依然是怎样。他在马玉瑶面前素来客气守礼,不会做任何冒犯的事,也不会说一句得罪人的话。马玉瑶可能会觉得他过于冷淡,但绝对挑不了他的理。   既然从前马玉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反而越发痴缠执着,如今又怎会忽然就生出怨恨,甚至不惜杀死他的父亲?!   谢咏紧紧抿着嘴,眼圈渐渐红了:“我虽然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但出京之前,有人给我递过话,说她曾经在皇上皇后面前,为父亲说情。皇上给了父亲一个体面的追封,我心里……一度感激过她!”   虽然在他为父亲艰难奔走的时候,马玉瑶不曾出现过,可只要她在皇帝面前为他父亲说过情,让他父亲得了一份身后哀荣,他就会一辈子记得这份恩情。   他确实不喜欢她的性格,不愿意娶她为妻,而不是象父亲所顾虑的那样,仅仅是不喜她的外戚身份。但若她当真一片痴心,非他不嫁,那么为了回报她的恩情,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门婚事。   当然,那是在他为父服完孝之后的事了。只要她愿意等,他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可是,如果她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之一,无论她的用意是什么,是为了惩罚报复他的冷漠,还是在警告他不许再拒婚,又或者仅仅是想剔除一个反对婚事的障碍……他都不会原谅她的。绝对不会原谅!   谢咏双手紧紧扣住桌沿,面上青筋微露,双眼已经通红。 第九十七章 四人讨论   第二日谢管家送走了谢咏,先去钱家转了一圈,便跑到薛家小宅来了。   这一回,跟他坐在一起分享情报的人,除了薛德民与薛绿以外,又增添了薛长林。   他心情沉重地将少爷谢咏告知的“麻见福”背景来历,告诉了薛家伯侄三人,叹气道:“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身份。我都快两年没见他了,先前也不是很熟,一时间竟没想起来。不过他曾经到我们家送过两回东西,所以确定是他没错。”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咏还亲笔画下了麻见福的画像。薛管家方才去钱家找那见过麻见福的管事,让他看过画像了。他们没有弄错,给钱太太送封口银子的,确实就是马家二小姐手下的麻见福。   除此之外,谢咏还提到了那个叫“禇老三”的人。虽然他不认得此人,却知道马皇后宫中有个小宫女姓禇,家里有个哥哥行三,身手很不错,如今正为马二小姐办事。   谢咏几个月前,曾被马皇后召见。后者为着马二小姐马玉瑶做过的一件错事,要向他赔不是。当时马皇后派来为他引路的,就是禇宫人。   她大约是受了马玉瑶的大恩,兄长不必总是出远门讨生活,嫂嫂侄女也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因此对马玉瑶感激万分。她知道马玉瑶倾心于谢咏,便拼命在他面前说马玉瑶的好话,说后者虽然性子娇蛮些,但心地善良,是个好姑娘云云。   谢咏听了,本来还对马玉瑶有几分改观的,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听说马玉瑶在为难禇宫人,稍一打听,原来她是因为禇宫人曾经私下跟他说过许多话而生气吃醋。谢咏只觉得啼笑皆非,再次确认马二小姐绝非良配。   谢咏本来还没想到禇老三也跟马玉瑶有关,但因为麻见福的事,他怀疑上了马玉瑶,便觉得这个禇老三的身份也很可疑了。   他会不会就是禇宫人口中受了马玉瑶大恩的那位兄长?姓禇,行三,身手好,还跟马家有关系,世上没那么多的巧合吧?   麻见福与禇老三的存在,接连证实了马玉瑶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这件事给谢咏和谢管家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谢咏一直沉默着,心情沉重,而谢管家更多的却是不解。   他根本想不明白,马玉瑶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她一副对谢咏痴心不变的模样,却在暗地里害死他的亲生父亲。若说她是因爱生恨,起意报复,也就罢了,可她明明对谢咏依然钟情,甚至还在皇帝面前,为他父亲求情,说服皇帝给他父亲追封了一个不错的谥号。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薛家伯侄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事情还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薛德民忍不住问:“皇帝追封谢大人,当真是这位马二小姐的功劳么?洪安污蔑春柳县衙惨案受害者的罪名如此荒唐,明眼人都知道谢大人冤枉。他好歹是东宫旧臣,有过拥立之功。难道没有马二小姐的求情,皇帝就不下旨追封了?!”   谢管家迟疑了一下:“这个……应该不会吧?”仔细想想,他也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家老爷是东宫旧臣,曾为孝康皇帝与今上尽心效力,有拥立之功,忠心耿耿。结果老爷含冤被害,竟然还要一个外戚家的小姑娘说好话,皇帝才愿意追封他一个像样的谥号么?   若事情果真如此,那皇帝未免太过凉薄,老爷也未免太过可怜了!   谢管家沉默片刻才道:“这事儿或许有些夸大了吧?马二小姐有可能在皇帝皇后面前替我们老爷求过情,但皇帝并不是因为她的话,才给我们老爷追谥的。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了。马二小姐让人告诉少爷这件事,只是为了表功而已。”   为了讨好谢咏,这种事,马玉瑶是干得出来的!   谢管家相信这才是实情,便对马玉瑶夸大自己的功劳感到生气了,若不是他们及时发现了她暗地里做的好事,难不成她真要凭着这所谓的功劳,骗谢咏娶她为妻?!   谢管家越想越生气:“说真的,我本来以为,马二小姐迟早会成为我们家的少奶奶。虽说老爷反对与外戚联姻,可马二小姐背后有皇帝皇后,只要皇帝下旨赐婚,老爷少爷就无法抗命了。没想到老爷少爷不肯娶才是对的……”   这样恶毒不讲理的姑娘,谁家愿意娶呀?!   薛长林小声问:“说起来,既然这位马二小姐对谢公子如此倾心,谢家却一直不肯答应婚事,那皇上为什么不下旨赐婚呢?都拖了两年了,再拖下去,皇上就不怕小姨子被拖成了老姑娘?”   谢管家冷笑:“皇帝为何要掺和这种事?婚姻大事是结两姓之好,总要两厢情愿才行。我们少爷不愿娶马二小姐,就算皇帝下旨逼婚,朝中的大人们也会驳回去的。   “我们谢家是清贵的士人门第,皇帝怎能逼我们与外戚联姻?那是仗势欺人,纵容外戚逼迫臣下,不是明君之举。士林里的人也会笑话我们老爷攀附权贵的。”   这几年里,因着马玉瑶对谢咏的纠缠,谢咏的婚事也迟迟未能定下,外头说闲话的人多了去了。谢家三口人没少为此生气。谢怀恩被贬到春柳县,压根儿没怎么为自己叫屈,就乖乖接了圣旨,未尝不是为了避开京中的闲言碎语。   只是没想到,这么做反倒正中马玉瑶下怀,枉送了谢怀恩的性命。   薛长林却有不同的看法:“谢大人对皇帝忠心耿耿。倘若皇帝当真有意促成谢公子与那位马二小姐的婚事,有的是法子能劝说谢大人答应,根本不需要直接下旨相迫。可皇帝没下旨,我估计他心里也不赞同这门婚事吧?”   皇帝有可能只是给皇后面子,才会对马二小姐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外人谢家都能看出马二小姐的本性,皇帝这个经常能见到小姨子的姐夫,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他也不乐意让这个小姨子祸害忠臣吧?   “是么?”谢管家却对此有些迟疑,“皇帝对我们老爷曾有过许多不满,未必会为我们老爷一家考虑得那么仔细吧?我倒是觉得,皇帝可能只是不喜欢东海剑庐而已。   “剑庐的唐少主奉太祖皇帝遗命,率领剑庐弟子留在宫中护卫圣驾,却至今连个官职都没有。皇帝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朝臣们都在议论纷纷。圣心厌恶东海剑庐至此,又怎会乐意跟少爷这个剑庐弟子做连襟?”   薛绿见谢管家的思路被越带越歪了,忍不住插嘴道:“圣心如何,不是我们能猜度的。我们还是先考虑一下,要如何应对马二小姐吧。不管她因为什么缘故掺和了洪安杀人的案子,我们若想为死去的亲人讨还公道,总归是绕不开她的。”   原本他们以为大家共同的仇人只有一个洪安。洪安如今有耿大将军护着,等耿大将军打败仗就好了。可眼下,又有一个黄梦龙掺和了进来,还牵扯到了马二小姐马玉瑶。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洪安好对付,黄梦龙也能耐有限,可马玉瑶背后有当朝帝后呀! 第九十八章 仔细分析   四人都沉默了。   一想到马玉瑶背后有这么硬的靠山,四人当中就有三个感到心灰意冷,觉得这个公道,只怕是讨不回来了。   只有薛绿想到,燕王一路打进京去,兵围城下。哪怕上辈子她没有看到最后,也知道皇帝皇后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尚且如何,更何况是马玉瑶呢?   上辈子马玉瑶都要拉着谢咏一块儿逃命去什么仙界了。薛绿有心要从中阻拦,至少得让这辈子的谢咏逃过被马玉瑶囚禁的遭遇。到时候看马玉瑶怎么逃!   薛绿心里有底,说话就镇定许多:“我们先把事情重头到尾理一遍吧。总要弄清楚那位马二小姐都做过些什么,几个凶手、帮凶们谁的罪行更重。到时候我们能对付哪个,就先对付哪个,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横竖最迟也不过是等上四年罢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闻言,都稍稍打起了精神来。前者还笑道:“不错,光是在这里自怨自艾,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冷静下来,大家群策群力,好好想一番对策。   “倘若我们当真要将这位马二小姐当成仇人对待,起码得弄清楚,她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有没有证据能证明?有法子能治她的罪么?”   就算皇帝皇后要包庇马二小姐,他们也能想办法将其罪状传扬天下,叫世人都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到时候,群情汹涌,皇帝想要平息物议,就必须要有所作为。哪怕不能要了马玉瑶的性命,至少不能让她继续嚣张风光下去!   谢管家想到自家少爷谢咏,若是马玉瑶罪行暴露,就不会再有人逼谢咏娶她了吧?这么想着,他也振作起来了:“好,我们一起把事情理清楚。”   薛绿与薛长林翻出了纸笔,由后者执笔,将他们所了解到的春柳县衙惨案以及钱家大火杀人案的情况一一列明,写在纸上。   本来他们是要从钱师爷收到疑似黄梦龙来信写起的,但谢管家却道:“应该从我们老爷被贬春柳县算起。我们老爷被贬的事,马二小姐是脱不了干系的。”   本来谢怀恩在朝中虽然被贬过几回官,但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他被贬斥,是因为政见与皇帝以及当朝重臣们不同。   曾经皇帝与重臣们想削藩,谢怀恩认为削藩是对的,但应该徐徐图之,可以先削那些罪行昭着的宗室藩王,还能收拢民心,但镇边御敌的藩王先不要动,让他们继续守卫边疆,以免北元趁虚而入,侵扰大明国土。   等到藩王与外敌两败俱伤时,再行削藩之事,就容易多了。   若是藩王打了胜仗,就以封赏为名,召他合家进京,赐府第,赐金银田地,许他在京中休养身体,安享富贵,藩地就归朝廷将领辖制了。这是皇恩浩荡,难道藩王还敢不领情?   若是藩王打了败仗,那就以惩罚为名,召他进京问罪,关他些日子,让朝臣们上书要治他的罪,吓唬他,皇帝再施恩,许他在京中养伤,命他妻儿来侍疾,藩地同样能收归朝廷所有。皇帝不怪罪,就是皇恩浩荡了,难道藩王还敢不领情?   反正皇帝总归是能收回藩地的,只需要耐心多等几年。   谢管家认为自家老爷的主张老成持重,然而皇帝与他宠信的重臣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个计划太慢了,而且风险很大。藩王如今已经势大,万一他们仗着手中重兵,丢下外敌不管,反过来威胁朝廷,岂不是圣驾危矣?   至于镇守边疆的职责,没有藩王,朝中也有的是武将,不是非藩王不可的。   谢怀恩的主张没有被采纳,他觉得皇帝与几位重臣们太过急功近利了,恐有祸患,说话直率了些,惹恼了圣驾,就被贬了官。   正逢皇帝听说燕王得了疯病,将其三子放回,便有人出主意,让皇帝将谢怀恩贬往春柳县,监视燕王府的动静。他是东宫旧人,总归是忠心可靠的。   可春柳县在河间府境内,就在燕王的眼皮子底下。谢怀恩是赞同削藩的臣子,安排他去这样的地方,一旦燕王反了,他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个做法未免太过刻薄寡恩了,就连皇帝宠信的几位重臣都不赞成,但最终皇帝还是这么下了旨。   这里头,就有马二小姐的功劳。   原本,皇帝是打算将谢怀恩贬去凤阳或扬州任官的,马玉瑶几句谗言,就把谢怀恩弄去了春柳县,任的还是七品县令。知情的人谁不感到震惊呢?   谢夫人胡红玲原是孝慈高皇后身边的宫人,在宫中亦有人脉。有人看不过眼,便悄悄给谢夫人递了信,谢家人这才知道真相。   不过,当时他们还以为,是因为谢家一直拒婚,马玉瑶恼羞成怒,才想给谢家人一个教训,也是逼他们答应婚事的意思。皇帝明知道不妥,还依然下旨,估计也是在为小姨子出气。   谢怀恩什么话都没说,就接了圣旨,带着妻子离京赴任。就算是被贬官,他也不可能接受这等品性不佳的外戚之女做自家儿媳。他愿为朝廷前哨,监察燕王府,在任上还想方设法积攒粮草,好为朝廷出兵平叛做准备。   没想到他还未等到燕王起兵,就先死于马玉瑶的算计。   谢管家含恨道:“马二小姐是存心的!若不是她把我们老爷贬到春柳县去,我们老爷与那洪安无冤无仇,又怎会被他所杀?!洪安还故意往我们老爷头上泼脏水,污蔑他附逆,马二小姐在皇帝面前求情,正好挟恩以报,逼少爷娶她……”   薛德民忽然觉得不对劲,插言道:“若不是燕王起兵,朝廷派耿大将军前来讨逆,耿大将军命洪安前去春柳县催粮,洪安又正好与春柳县士绅有旧怨,谢大人也不会被洪安所杀。   “那马二小姐又不能提前预知到此事发生,不能说她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将谢大人贬到春柳县,就是为了害他性命吧?”   谢管家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马二小姐会掺和此事,必定与那洪安也有勾结。洪安既然早有杀人之心,怎么都会找到机会下手的。耿大将军命他催粮,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就算没有催粮的事,他也未必找不到别的理由。”   这话倒是说得过去。薛德民接受了他的说法。   薛长林把谢管家的猜想写了下来。   薛绿在旁沉吟:“这么一来,马二小姐必定与洪安有联系,才会让他在报复时,顺道把谢大人也一并杀掉;同时,马二小姐必定也跟黄梦龙有联系,才能让黄梦龙写信给钱师爷,让他帮洪安聚集有旧怨的士绅。   “洪安那边不知能不能找到人证和物证;黄梦龙这边,钱贵这个人证份量不够,不知能不能抓到麻见福。但光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马二小姐涉案。马家完全可以说麻见福已经另投他主,犯的事与马二小姐无关,借此撇清。”   谢管家沉着脸点头:“我再去打听一下银票的事吧。他们收买钱太太时,用的是德州本地钱庄的银票。那必定是黄梦龙拿出来的。只要证明他涉案,抓起来审问,我不信他敢不说实话!” 第九十九章 消息   虽然事情困难重重,但大家心里有了章程,也就有了主心骨,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值得庆幸的是,马二小姐马玉瑶只是个娇生惯养的高门贵女。她或许可以仗着姐姐姐夫宠爱,随意出入宫闱,却不可能随便跑出京城,到河间、德州等地方来。所以她必定是利用别人传信,来操纵黄梦龙及洪安等人的。   只要谢薛两家拿住了她所仰仗的信使,找到了她所写的书信,就能证明她涉案甚至是指使他人行凶的事实。她本人和父母亲人都无法再为她的罪行辩驳了。   眼下看来,她派出的信使多半就是麻见福了,禇老三应该是打手,负责协助麻见福行事。   说到禇老三,薛绿提醒谢管家:“那禇老三明知道肖大小姐的家世身份,却还是要命绑架犯取她性命,八成也是马二小姐在背后指使的。如今马二小姐还隐藏在暗中,禇老三又尚未落网,肖夫人与肖大小姐那边还是提防些的好。”   万一马玉瑶的杀心太重,禇老三一计不成,卷土重来,他还与兴云伯府内部的人有勾结。肖玉桃能逃过一回算计,不代表能逃过第二回,还是要多加小心才行。   薛绿是好意提醒,谢管家心里明白,连忙应下了,表示一会儿就去提醒肖夫人。   他还感到很气愤:“那马二小姐怨恨咱们家不肯答应亲事,要报复老爷和少爷,也就罢了。肖家与我们家只是有交情罢了,又不是至亲,她盯上肖大小姐做什么?人家又没得罪过她!”   薛长林在旁笑道:“您老怎的就看不明白呢?先前你家少爷不是说,皇后宫中的禇宫人因为感激马二小姐大恩,特地在你们少爷面前为马二小姐说了许多好话,马二小姐却因为妒忌她曾与你们少爷说话,便处处为难她么?   “这马二小姐妒性这般重,连别的女子跟谢少爷说话都不许,那肖大小姐是谢少爷师姑之女,绮年玉貌,还与谢少爷相熟,她岂有不妒忌之理?她特地让自个儿的叔伯兄弟来求娶肖大小姐,说不定也是为了杜绝谢肖两家结亲的可能哩!”   谢管家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我们少爷从小看着肖大小姐长大的。他们份属师兄妹,其实跟亲兄妹没什么两样。我们少爷怎么可能会娶肖大小姐?老爷夫人和肖夫人都从来没这么想过!肖老爷也没有!”   薛德民道:“你们自己人,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可这马二小姐又不知道你们两家相处的情形,会有猜忌,也在所难免。她这等性情狠毒的女子,动辄要人性命,明明倾心于你们少爷,却还要对谢大人产生杀心,你怎知她会怎么想?”   谢管家想想也是,便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了:“我若是能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岂不也成了她那样的恶人?总归我知道是她干了坏事就成。”   那马二小姐还哄骗了兴云伯府的寇姨娘和肖二小姐,说不定还有兴云伯夫人呢。她在今年端午时,好像来过德州游玩,回京后还找到谢咏,说替他师姑、师妹送东西给他。   其实她送的都是些寻常德州特产,谢咏早就见惯了,根本不是肖夫人母女所赠。马二小姐就是在找借口与他亲近而已。   也不知道她跟肖家的女眷都说过些什么,万一还有蠢人对她的谎话信以为真,要对肖玉桃再下毒手怎么办?!   谢管家越想越着急,便要起身告辞。   薛绿又再提醒他:“不但肖夫人和肖大小姐有危险,谢家那边,您老也不能掉以轻心。马二小姐会算计谢大人,焉知她不会对谢夫人重施故伎呢?”   谢管家冷笑道:“若她当真敢对夫人下毒手,便休想我们少爷会饶过她了!到时候少爷父母亲人尽丧,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直入京城取了她性命,再把她的罪证拿出来,便是皇上和朝中的大人们,也要说我们少爷杀得好!杀得对!”   谢管家气冲冲地离开了薛家,胸中满是气愤。但走着走着,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把自己刚说过的话重新拿出来细细思量,却只觉得心酸。   别看他说这番话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好像确认谢咏一定会这么做似的,事实上,他打从心底里不希望谢咏走上这条路。   就算老爷谢怀恩已经被人害死,谢夫人也有可能被人算计谋害,可谢咏还有别的亲友,怎能抛下一切,就只为了向马玉瑶报复呢?哪怕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谢管家也希望他能过得顺心如意,不要为一个马玉瑶自寻死路。   一个马玉瑶死不足惜,可她背后有皇帝和皇后。如今谢咏已失去了父亲,倘若再得罪了皇帝皇后,那就连东海剑庐也无法再庇护他了。   东海剑庐固然有自己的气节和坚持,可太|祖遗命在上,他们更希望能与今上和解,而不是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倘若谢咏杀了马玉瑶,皇帝很有可能迁怒东海剑庐,剑庐弟子处境越发艰难,到时候谢咏便再也无法见容于师门了。   谢管家希望谢咏能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即使失去了父亲,也还有母亲相依为命,有师门提供庇护与关爱,将来还能得一段称心如意的姻缘,生儿育女,美满一生。   跟少爷谢咏的一生平安喜乐相比,马玉瑶死不死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老爷在天之灵,还有远在春柳县的夫人,想必也会赞同这一点吧?   谢管家步履沉重地来到了兴云伯府,求见肖夫人。   如今肖家与马家婚事未成,肖夫人又正在气头上,哪怕兴云伯夫人与肖老爷依然觉得有些晦气,也没人拦着谢家人上兴云伯府的门了。谢咏如今就每天过来,向肖夫人禀报官府的调查进度。   谢管家进正院的时候,正看到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素影领着一个面生的粗使男仆退出来,与他擦肩而过,还微笑着向他行礼致意。   谢管家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多想,等婆子们禀报了肖夫人,掀起门帘后,便直接进了正屋上房。   肖夫人端坐在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冷。   谢管家与她相熟,一眼就看出,她定然得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新消息,忙问:“肖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肖夫人轻笑了一声,“刚刚知道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罢了。没想到啊,我居然还能叫个半大孩子算计了!吃了那么多亏,都没想到她头上。看来我久不发威,有人把我当病猫了呀!”   谢管家听得好奇:“是哪个半大孩子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呀?”肖夫人嗤笑,“自然是马家那位最得皇后娘娘宠爱的二小姐了!端午时她特地到德州来,我还以为她是想讨好我,让我在你们一家面前为她多说好话呢。没想到,人家的志向大得很!都敢替皇帝做主了!”   谢管家听得越发好奇起来:“怎么又是她?她又做了什么?” 第一百章 马太太的怨言   肖夫人会发现马玉瑶的存在,是运气使然。   马太太带着儿子来德州定婚,入住了兴云伯府的别业东园。马家虽然是马皇后的娘家亲人,但毕竟是隔了房的,马二老爷官位也不高,所以家中用的奴仆不多,排场有限。马太太母子俩带来的仆从,除去护卫以外,也不过是七八人而已。   东园很大,马家母子作为贵客,入住的是东园最好的两个院子,占地都不小。这七八个人够做什么的?除去在外跑腿办事的人以外,剩下的丫头婆子,连在屋里侍候都不够,一些没那么精细的活,还是要指望东园本来的仆人。   东园是兴云伯夫人鲁氏的“奁产”,园中用的仆从,也多数是她手下的人,有陪房或从前娘家的旧婢仆,在她父母亲人去世后,不想继续侍候新家主鲁大老爷一家,就带着家小投奔过来的,还有陪嫁庄子上精挑出来的佃户子女等等。   但兴云伯夫人自己也要用人,她喜欢用这些与鲁家关系更密切“自己人”,只有她没挑中的人,又或是年纪大了要卸下差事养老的,才会安排来东园。这么一来,人数就有些不足了。一些没那么好的差事,还是要指望兴云伯府安排上的。   肖夫人作为兴云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也有她需要安排的人手。当中有一个男仆,被安排在东园一处比较偏僻的小花园里做园丁。他前日忙完了自己的活,便缩到小花园假山内部的暗洞里休息喝茶,没想到意外听到了马太太跟人说话。   马太太兴许是想避开旁人的耳目,跑到这处偏僻的小花园里透口气的。园丁躲在假山里,她在外头完全没看见,只当园中无人,便可以放心跟自己的心腹丫头说心里话了。   马太太对于肖家这门亲事,原本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如今到了德州,兴云伯府屡屡出夭蛾子,马家这边也不大太平,她心里就忍不住打了退堂鼓。   她跟心腹大丫头抱怨:“我们家跟兴云伯府从无往来,他家一向是在军中,也不曾跟咱们这样的读书人家结过亲,若不是玉瑶建议,我绝对没想过要给儿子娶个将门出身的媳妇。玉瑶刚提起的时候,我还担心会跟媳妇合不来,不乐意呢。   “可我心里再不乐意,也拗不过圣意去!我们家虽出了一位皇后娘娘,但大伯根本就没得高官厚禄,只是空有名头罢了。皇上不想叫朝臣们误会他要重用外戚,因此不肯给我们家升官,总得我们家先做出点成绩才行,否则没借口徇私。   “玉瑶回来说,皇上想要在军中寻个自己人,看中了兴云伯的儿子,让我们去跟他家联姻。我虽然心里忐忑,但为了给皇上效力,为了老爷和儿子的前程,我也认了。幸好肖家大小姐生得好,性子也爽利,配得上我儿,我才愿意结亲的!”   然而,亲事议得好好的,都要定下了,马玉瑶那边却出了夭蛾子。她忽然说,不能让肖家大小姐肖玉桃做马家的媳妇了,因为肖夫人是东海剑庐的弟子,连带肖玉桃也算是半个剑庐弟子。皇上不喜剑庐,自然也不会喜欢跟剑庐弟子做姻亲!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议亲都议到这份上了,才忽然变卦,还是没有正当理由的毁约,事情传出去,马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就算马家是后族,皇后娘娘地位稳固,膝下又育有两位皇子,朝中的御史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正等着挑新皇外戚的刺呢!   更何况,兴云伯府在军中人脉宽广,若是毁婚背约,得罪了他家,对皇上在军中的布置,又有什么好处呢?马家是为了替皇上办事,才结这门亲的,如果不能对皇上有所助益,反而拖后腿,那又何必费这个事儿?!   马太太好生数落了马玉瑶一顿,马玉瑶才委委屈屈地表示,她只是说,肖玉桃不能嫁进马家,但肖家还有另一位小姐呢。那位没有剑庐的身份,嫁进来是没问题的。而且肖二小姐极得父亲宠爱,说不定比其长姐还更有用呢!   马太太差点儿指着马玉瑶的鼻子破口大骂。肖二小姐是庶女!他们马家好歹也是后族,就算不如长房尊贵,也是极亲近的旁支了,能给独生爱子娶嫡女为妻,为什么要娶个庶女?!这是生怕外人不笑话他们马家么?!   然而马玉瑶好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嫡庶之别没那么重要,只要能为皇上办好事,娶个庶女又如何?若是堂兄把人娶回来后,实在不喜欢,大不了再纳个喜欢的美妾就好了。   马太太更想骂人了。他们家一向门风清正,从来没有给年轻子弟纳妾的规矩!她丈夫没有,她儿子只要能生出身体健康的孙子来,那也同样不会有!   无奈她丈夫儿子都劝她消气,他们总归是要为皇上效力的,这点委屈不算什么。那好歹是伯府千金,生母也是良家女,不是身份卑微的贱妾,教养想必是不差的,听说也是美人。   若不是马家出了一位皇后,以马二老爷的官职,能给儿子求娶到一位伯府的庶出千金,也是高攀的好亲事了。   马太太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带着儿子来到德州,便开始依侄女所言,挑肖大小姐的错处。她本来还担心会惹恼了兴云伯府,马玉瑶却劝她只管照着计划行事,说:“自会有人替我们找到肖家的错处,让肖家自愿答应换人的。”   她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才隐隐约约猜到了,原来竟有人趁着兴云伯府的女眷去庙里上香祈福时,暗中将肖大小姐绑了,困在庙后的小屋里,再往外宣扬其被拐子拐走的谣言。不过肖大小姐身手不凡,自行脱了险,计划就失败了。   这个阴险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肖二小姐还是主动站出来,刻意接近马家母子。马太太知道自己应该配合着马玉瑶的计划,做出更欣赏肖二小姐的架势来,好为接下去姐妹易嫁的提议做铺垫。   但这怎么可能呢?!肖大小姐又没有真的出事,事情也没有传扬开去,马家凭什么要求换人?虽说她儿子确实对肖二小姐更有好感,可马太太看着后者的说话行事,心里老不乐意了。   多么有心机的女孩儿呀!看着楚楚可怜的模样,美貌仪态都挺好,教养似乎也不错,为什么会是个为了抢夺长姐的婚事,就能下手陷害长姐的阴险之人呢?!   马太太的儿子被肖二小姐迷住了,马太太却没有。她见过这样心机手段厉害的姑娘,知道家里一旦有了这样的儿媳,往后只怕就永无宁日了。   肖二小姐能对亲姐姐用那等阴毒手段,直接冲着毁人名节去的,难道将来嫁进了马家,就不会对公婆丈夫也用上同样的手段吗?   马家人口简单,家风清正,真的不敢招惹这样厉害的媳妇呀! 第一百零一章 马太太的决断   马太太不知是否憋久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冲着心腹吐槽,就滔滔不绝,止不住了。   她不知道假山肚里坐着兴云伯府的仆从,只当整个小花园都只有她和心腹大丫头在,因此放心倾诉着自己的心里话。一些不敢在人前说出口、又或是没法说出口的话,她都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她的心腹大丫头此前虽然不清楚个中细节,却也晓得自家主母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大变,必定有缘故,对肖二小姐的那些欣赏夸赞,也渗了许多水分。她如今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感吃惊,同时深觉主母的艰难。   亲事都议到这份上了,若不想得罪兴云伯府,坏了皇上的计划,两家的联姻就得继续进行。可马太太这几日把话说得太狠了,贬得肖大小姐太过,已经激怒了肖夫人,婚事还能继续下去么?可若是改娶肖二小姐,马太太心里又不乐意。   他们家少爷娶什么样的媳妇,对于皇上来说,不过是件不值一题的小事;对于长房的二小姐马玉瑶来说,隔房的堂嫂选谁,都碍不着她过日子,无论她喜欢不喜欢,差别只在于一年里是否多见几面罢了。   可对于他们二房来说,这是少爷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是二房未来的主母选择,岂能轻率决定?!若是娶回个不合适的人,跟太太相处得不好,妨碍了少爷的前程和子嗣,二房日后越来越差,日渐沉沦,与长房渐行渐远,岂不是糟糕?!   心腹大丫头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句句都正中马太太下怀。她紧紧握住心腹的手,叹道:“好孩子,难为你想得明白。我愁的就是这一点!可你们少爷一心沉迷于肖二小姐的美色,你们老爷一心想着为皇上尽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他们眼里只看到这门婚事的好处,根本顾不上日后,我这一肚子委屈,都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如今还好有你为我分担,不然我是愁得夜里都睡不着,吃饭也吃不好,在人前还要装模作样,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北边的战事如火如荼,总有不大好的消息传来。马太太心里害怕,却还要因为婚事,被困在德州,动弹不得,心里就更愁了。她自己出事也就罢了,儿子却是二房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呀?!   心腹大丫头大胆劝她早作决断:“横竖只是订婚罢了,又不是立刻就要迎娶进门。太太先定下一位肖小姐做儿媳,日后若是实在不乐意了,再寻理由退婚便是。少爷还年轻,还要举业,太太有的是理由推迟婚期。   “奴婢说句冒犯的话,且不说眼下北边的战事还不知道是何结果,会不会打到德州来,兴云伯府是否能一直平安,只说伯府后院内斗这般厉害,那寇姨娘和肖二小姐心思毒辣,早晚会惹出祸事来。太太还怕到时候没有退婚的借口么?!”   就算马太太定下的是嫡女肖大小姐,日后不乐意结亲了,肖家妾室与庶女惹了事,也照样能作为退婚嫡女的理由!   马太太顿时就心动了,但她还有些顾虑:“万一你们少爷定下了婚事,回头岳家却闹出丑事来,对他名声也没有好处,哪怕退了婚,别人也照样会笑话他……”   但这点后果,对比婚事一直悬而不决带来的坏处,又算得了什么呢?   马太太被心腹大丫头说服了:“好!就这么办!继续拖着也没意思,玉瑶每天都在催我早些定下婚约,我再拖下去,只怕她就恼了,还不知道要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如何编排我呢!”   只是这订婚人选该挑哪一个呢?   马少爷喜欢肖二小姐,可肖二小姐这人品性情,实在叫人没什么信心。万一婚约刚定下,她就在娘家闹出点事来,那可怎么办?况且,叫人知道马家给独生儿子定了个庶女做儿媳,京城里的世交亲友们还不知会如何笑话呢!   肖大小姐倒是个好姑娘,长得好,性情直率,虽说有些天真单纯了,可儿媳妇性子单纯,有单纯的好处,嫁进婆家,再由婆婆亲自调教,日后婆媳相处也更融洽。更何况肖大小姐自幼习武,身体康健,亦有利于生养。   马太太原本是真心想要肖大小姐做儿媳的,无奈肖家太过复杂了,这样的亲家,真叫人难以承受。她有些可怜肖大小姐和肖夫人,却又实在不想跟肖家做亲家。尤其是肖老爷那副一心要官的嘴脸,叫人生不出敬重之心来。   马太太十分纠结,她的心腹大丫头劝她:“若是太太打定了主意,迟早要退了这门亲事,那定下肖大小姐,还不如定下肖二小姐。肖大小姐既是好姑娘,咱们家退婚便是害了她,太太必定于心不安,但换了肖二小姐,太太就好受多了。”   没错,若是存心要退婚,那马太太宁可祸害心机深沉的肖二小姐。她也相信,肖二小姐的破绽更多,更有利于马家寻借口退婚。   马太太深吸一口气:“罢了,既然玉瑶铁了心劝我定下肖二小姐,我便依着她的意思办吧。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反正都是她的主意,皇上皇后要怪罪,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马太太拿定了主意,心里觉得顺气许多,又拉着心腹大丫头吐槽了一番侄女马玉瑶,说她打着跟随自己这个婶娘出门游玩的旗号,出了京却又装起了病,不肯见人,到了德州后更是不肯依附她母子而居,反而带着心腹在外流连。   马太太骂道:“她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家里人知道,叫我不必管她。我呸!她若在外头有个好歹,她父母和皇后娘娘只会找我这个长辈算账!她一个小辈,难道还能做得了家里的主?!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带她出门!”   马太太骂了个痛快,方才扶着心腹大丫头的手,装作刚刚散完步的模样,回自个儿住的院子去了。   藏在假山肚里听了全程的仆人,见她话里牵涉到主家的两位小姐,还是定婚、退婚这样的终身大事,也不敢轻忽,立刻就找门路找人脉,想求见主母肖夫人告密。肖夫人这边刚刚吩咐下去,说要留意马家人的动静,就收到了这仆人的请求。   那仆人记性很好,将马太太与她心腹大丫头的话记了个八|九成,基本全都复述出来了。肖夫人听了,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仪态,没有当场破口大骂。   如今左右都摒退了,屋里除了刚刚回来的心腹丫头素影,便是十分可信的谢家老管家,肖夫人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可以放心说话:“我只当是寇氏心生贪念,想要图谋马家的亲事,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马玉瑶的缘故!   “马家与我们家开始议亲,是新君登基后就开始了。那丫头这么早就盯上了我们家玉桃,挖了这么大的坑来算计她,连亲叔婶亲堂兄都利用上了。我竟不知我们母女俩几时得罪了她,竟叫她恨我们至此?!”   谢管家苦笑:“肖夫人,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第一百零二章 肖夫人的决断   等谢管家说完自己得到的最新消息后,肖夫人已是目瞪口呆。   她同样理解不了,一向倾心于谢咏的马玉瑶,怎么会对谢咏的父亲谢怀恩怀有恶意,甚至有可能策划了他的死?!   就算马玉瑶有信心,谢咏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不会因父亲的死而恨她,可谢咏丧父,需要服三年重孝,这三年里他不可能议亲、成婚,若是她还想嫁给他,岂不是等于把自己的婚事也拖了三年?   谢咏是男子,三年后也不过刚及冠,娶妻生子还不晚,可马玉瑶已经十六岁了,三年后她已经是老姑娘,倘若谢咏依然不肯娶她,她还能嫁得出去?!京城人人都知道她对谢咏一片痴心,谁会愿意娶个心有所属的老姑娘?   肖夫人并不认为,马家真能纵容马玉瑶到这个地步。就算他们爱女心切,那样的马玉瑶也会让马家沦为他人口中的笑话,兴许连宫里的皇后也会受牵连。为了任性胡闹的小女儿,让身份尊贵的长女受人非议?马家绝对不会犯这个蠢!   肖夫人怎么想,都没办法相信马玉瑶策划了谢怀恩的死,可谢管家不会没凭没据胡说八道。他拿出来的种种证据也表明,马玉瑶在春柳县衙惨案以及过后衍生出来的钱家大火杀人案上并不清白,确实有难以解释的嫌疑。   难不成这件事是真的?   肖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直响,好像快要无法思考了,可一想到谢咏刚刚才得到了同样的消息,只怕这个师侄此时心中正十分难过吧?   如果说马玉瑶会对谢怀恩产生恨意,欲杀之而后快,那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谢咏!   马玉瑶想嫁给谢咏,但谢怀恩和谢咏都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谢怀恩处处挡在儿子面前,声称自己不愿与外戚结亲,以免被人说是攀附权贵,有损书香门第的清贵门风。   马玉瑶若是因此生出杀死谢怀恩的想法,那岂不等于是谢咏因为婚事,连累父亲失去了性命?!   哪怕谢咏不是有意如此,也从未想过要与马玉瑶成婚,从头到尾都是马玉瑶一意孤行、纠缠不休,谢咏心里依然会十分痛苦,觉得自己对父亲的死负有责任。   他自小在师门长大,又因为太|祖皇帝留下遗命,令东海剑庐留京守卫新君,无法随父母上任,平日里就常常愧疚,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如今又遭丧父之痛,心里还不知会如何难过呢!   谢管家还在絮叨着薛长林的分析:“薛家长林哥儿说,马二小姐会对肖大小姐不利,多半是因为肖大小姐与我们少爷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因此心生妒忌。她不知道少爷与肖大小姐情同兄妹,生怕两家会结亲,便故意让马家二房……”   肖夫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就别管马玉瑶是为何要坑害我们玉桃儿了。我管她心里怎么想?她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跟我有何干系?!我只要知道她不安好心,想要害我们家玉桃儿就行!   “眼下你们家少爷才是最要紧的。他已经知道了马玉瑶有可能是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难道你就没好生安抚他,开解他?倘若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婚事,才害死了他父亲,心里会有多难过呀?!”   谢管家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道:“肖夫人,小老儿怎么可能不安抚少爷,不开解他?可少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自己会想通,根本不想让旁人来开解。   “他已经说了,等查明真相,绝不会让马玉瑶逍遥法外。就算她有再大的靠山,少爷也定要报此杀父之仇。如今有这件事撑着,他不会放任自己伤心难过太久。我只盼着,等他心愿得偿时,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   “糊涂!”肖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管家一眼,“这只是让他将伤心与悲愤藏在心底,等报了仇再发泄出来,可他心里那股气,根本就没有消解半分!憋得久了,是要伤身的!   “说来都是马玉瑶的罪过。她自个儿心生恶念,害了雪律的父亲,死了也是活该!可雪律要报仇雪恨,无论是私了还是公了,都免不了得罪宫里的贵人,今后的前程只会更加艰难。马玉瑶不值得让他牺牲至此!”   谢管家有些糊涂了。肖夫人该不会是在说……别让他家少爷为父报仇吧?   肖夫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仇当然要报,我们玉桃儿受的委屈,也不是白受的!马玉瑶不就是仗着有皇帝皇后撑腰,才敢如此胡作非为么?就让她的靠山去整治她好了,叫她也尝尝,被权势欺压,只能忍气吞声的滋味!”   等到马玉瑶彻底失去宫中的宠爱,甚至被皇上皇后所厌弃时,无论苦主如何报复她,都不能掀起半点风浪了。   谢管家犹豫了一下:“肖夫人……可是有了什么章程?”   肖夫人冷笑了一声:“若不是马太太那边泄露了口风,我还不知道马玉瑶如今也在德州呢。她如今隐姓埋名,暗藏城中,也不知道打着什么坏主意。倘若这时候她出点什么事……又或是闹出什么乱子来,马家会怎么说呢?”   横竖兴云伯府是不知道马玉瑶在德州的,谢咏更是毫不知情。马玉瑶自己要离开婶娘与堂兄,独自在外隐居,出了事也是她自己的责任。马太太或许会被马家长房埋怨,不曾尽到监护之责,可她又不会因此就丢了性命,无伤大雅。   马太太已经决定了,要为儿子定下肖玉樱,日后再寻借口退婚。可德州人人皆知与马家议亲的是肖玉桃,后者没有犯任何过错,凭什么要冒着被人取笑的风险?肖玉樱若得了马家的婚约,还不知会如何得意猖狂呢!   就算她日后会因为被退婚而丢尽脸面,在那之前,肖夫人与肖玉桃也已经受了无数的气了。   肖夫人不想受这个冤枉气。   既然马太太不想跟肖家结亲了,那就别假装要定哪位肖小姐了,两家直接闹翻,婚事作罢,岂不干脆?她大可以立刻就带着儿子回京,也省得在德州整天担惊受怕的。   不过,两家闹翻、婚事作罢的责任,肖夫人是不打算背的,也不可能让肖玉桃去背。   这种事,当然该由本来的罪魁祸首马二小姐马玉瑶来负责才对!   到时候,肖君若要为自己攀亲求官的计划失败而生气,要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也尽可找马二小姐去,又或是找马二小姐的走狗爪牙寇姨娘与肖玉樱去。   横竖不与她高秀英相干! 第一百零三章 谢咏献计   谢管家把情况告诉了谢咏,谢咏赶到兴云伯府,见到了肖夫人。   他十分郑重地劝说肖夫人:“高姑姑,我都听说。我知道您如今一定很生气,但请您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那马玉瑶心思狡诈,还不知道暗地里有何阴谋诡计。您在兴云伯府本就艰难,何苦再分心去对付她?”   肖夫人淡淡地看了师侄一眼:“你如今劝我这话,莫不是想要稳住我,劝我收手,自己却转过身去独力对付那贱人吧?你还不如我呢!你势单力薄,又有母亲要顾,比不得我手下有人,还在德州经营十多年,动起手来比你有把握多了!”   谢咏一时语塞,顿了一顿才道:“可您一旦有所动作,就容易被肖世叔发现。如今肖世叔偏着寇姨娘母子三人,若是马玉瑶与寇姨娘有勾结,消息走漏,您很容易吃亏的!   “我好歹行动不受人制肘,哪怕被人撞破,叫马玉瑶发现了,她也不至于伤我性命。即使她想将我扣下,我拿奔丧做理由,也足以摆脱她了,比高姑姑您行事要便宜得多。”   这回轮到肖夫人语塞了。连师侄晚辈都知道她夫妻失和,她行动处处受制,在家里也要受妾室庶女的气,连丈夫婆婆都不站在她这边,她脸上不由得有些辣辣的,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扭开头去:“放心,我不会叫你世叔发现的。”   先前她想全城搜查禇老三,需要动用兴云伯府的大批护卫,动静大了些,惊动肖君若是在所难免的。可如今她早有提防,自然会小心行事,只派几个心腹暗地里行动。只要她找好借口,肖君若和兴云伯夫人两边都不难搪塞。   哪怕寇姨娘和肖玉樱生出疑心来,她俩手下又没人,还不是要靠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行事?只要把后两者稳住了,肖夫人不认为她们母女能威胁到自己什么。   她还冷笑道:“我如今反倒更盼着寇姨娘母女俩有所动作。一旦她们联系马玉瑶,我的人就有机会查到马玉瑶藏身的地方,后面想做什么都方便了。”   当然,寇姨娘与肖玉樱母女俩,很明显只是被马玉瑶利用了,未必与她一直保持联系,所以为了稳妥起见,肖夫人也会另外再派人留意东园的动静,然后再找个时间,以喝茶或议亲之类的名义,约马太太出来,再讨论两家联姻的安排。   哪怕这次约见,不会有任何结果。事后马太太回了东园,也会跟马玉瑶联系的,又或是马玉瑶主动联系她,好探问两家议亲的最新进程。   到时候,肖夫人便同样有了探查马玉瑶住处的机会。   她压低声音对谢咏道:“马太太抱怨时说,马玉瑶总催着她早日定下肖玉樱为儿媳,催得她都不耐烦了。可见她们二人一直保持联系,而且还十分频繁。我就不信,马太太和寇姨娘两边我都派人盯着,还查不出马玉瑶的行踪来!”   谢咏见师叔心里已经有了章程,沉默片刻后,便决定不再多劝。哪怕他继续劝下去,肖夫人也有可能嘴上答应他,转过身却照做不误。从小到大,他几时拿她有办法过?   与其让师叔背着自己行事,自己却毫不知情,哪怕对方遇到麻烦,也救助不及,倒不如自己主动退让,给师叔做帮手算了。那样即使中途出了什么差错,他也能及时收到消息,出手相助。   他叹了口气,道:“若高姑姑只是想查清楚马玉瑶的住处,我倒是能帮上点忙。”   他虽然不喜马玉瑶,可因为对方一直死缠烂打的关系,他还是对这姑娘有不少了解的。   他知道马玉瑶在家从小受宠,锦衣玉食,其长姐成为太孙妃甚至是皇后之后,她更是时常跟着长姐住在宫中,见惯高堂华屋。若是屋子不够精致华丽、体面舒适,她根本不能忍受!哪怕是身在旅途,她也要住在当地最好的屋子里。   这样的马玉瑶,哪怕是要在德州城中故意隐藏自身,不依附婶娘堂兄居住,她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落脚。而她要刻意不让外人知晓自己的存在,便不可能选择人来人往的客栈。最有可能的选择,便是在城中租赁一处体面的大宅了。   她带了人手,要暗中在城中行诡秘之事,那住处就不能地处偏远,出入不便。而她虽不肯与婶娘堂兄一同入住兴云伯府的东园,却还要与婶娘马太太保持联系,时刻监视着肖马两家议亲的进程,那她就不可能住得离东园太远。   鲁大老爷当初刚接掌鲁家嫡支家主之位,就决定要为了巴结讨好兴云伯夫人这位鲁家的大靠山,建造精致的东园充作后补的奁产。只是他刚接手鲁家家业,能动用的钱财有限,选址的时候,就不可能挑选那些豪门富户聚居的昂贵地段。   因此,东园所在的区域,挨着河,方便引水,周边地区又没什么贫民聚居,多是些家境小富的殷实人家,同时街道宽敞,生活便利,处处绿树成荫,景致怡人,乃是一处宜居之所。   在这样的街区中,找一处华丽精致、近期出租的大宅,并非难事。只怕稍一打听,就能打听到了。   谢咏本来是打算自己去办这件事的,没想惊动任何人,但如今肖夫人既然一心要找马玉瑶的晦气,他只能将自己的情报贡献出来了。   肖夫人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好雪律,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一定有主意!方才竟然还藏着掖着,跟高姑姑还耍心眼子呢!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回头就打发人去探消息。东园是我们肖家的产业,我这个肖家主母去打听事儿,比你方便多了。”   谢咏无奈地看着肖夫人:“高姑姑,等找到了马玉瑶,您打算怎么办呢?可别闹出难以收拾的乱子来。若是惹恼了皇帝皇后,哪怕咱们可以辩解不知情,也难保会被贵人迁怒。我倒罢了,本就打算回家守孝去的,可姑姑您家里就……”   肖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换成了苦笑:“你放心,我在肖家待了这么多年,吃过无数的亏了,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你世叔和他的亲娘爱妾。我不会让肖君若把账记得我和玉桃身上的。他要怨恨,也该怨恨别人去!”   马玉瑶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让堂兄与兴云伯府的千金联姻,不过是要以此为借口,算计陷害肖玉桃罢了。如今连肖夫人都早就看出马太太态度有异了,只有肖君若还一心想着联姻贵戚,以谋求高官厚禄,执迷不悟。   肖夫人打算让丈夫看清现实,看清自己只是被马玉瑶玩弄了,从来就没希望做什么高官。等他恼羞成怒时,肖夫人就可以放心利用自己和伯府的人脉,往京城、宫中传消息了。   什么皇帝有意在军中挑选心腹,看中了肖君若……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马玉瑶瞎编的,也就只能骗骗马太太这样的文官人家内宅妇人。可若是宫里知道了,那便是马玉瑶企图插手朝政的铁证。   到得那时,皇上真的还能继续纵容这个任性的小姨子么? 第一百零四章 兴云伯的苦心   当晚,谢管家再次造访薛家,将肖夫人与谢咏在今日所做出的最新决定,告诉了薛家伯侄三人。   薛绿听说马玉瑶如今就在德州城中,不由得吃了一惊。   马玉瑶可是重生之人!她会在这时候滞留德州,就是仗着战事未至,德州还太平。可她千里迢迢,亲自跑到德州来,就仅仅是为了算计肖玉桃么?   她当真没打算插手春柳县衙惨案的调查?没打算给与惨案凶手洪安一点支持?没打算给黄梦龙这个帮凶撑腰么?   薛绿本来因为谢怀恩得到了皇帝的追封,笃定自己父亲也不会再被冤枉成附逆罪人,心里安定许多。但如今,她知道马玉瑶这个心思叵测之人就在德州城中,心里的底气顿时就消退了大半。她不知道马玉瑶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她抬眼看向谢管家,面露犹疑之色:“那位马二小姐为什么会来德州?还故意不让人知道她在这里……她是不是打算暗中做什么坏事?她如今既然号称曾为谢怀恩大人求情,该不会是想以恩情要挟谢世兄娶她吧?   “若是谢世兄不肯娶她,又暂时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有可能是他的杀父仇人,那马二小姐该不会因爱成恨,跑到皇上面前进谗言,把谢大人的追封撤回,再往谢大人头上泼附逆的脏水吧?”   谢管家吓了一跳:“不会吧?圣旨都下了,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说话不算话?!”   “难说。”薛绿眨了眨眼,“圣旨是颁下来了,可谢世兄一直滞留德州,还不曾到春柳县颁旨呢!若是皇上派人来追回圣旨,说它不作数了,又有几人知道呢?”   “这不能够!”谢管家斩钉截铁地道,“圣旨既然到了我们少爷手里,那就必定是皇上与朝臣们议定了的,绝不会有所更改!马二小姐虽是皇后的妹子,但还没那么大的脸面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哪怕这追封的旨意不能撤回,但马玉瑶毕竟深受皇帝皇后宠爱,一旦对谢咏因爱成恨,存心报复,只需要在皇帝面前多说东海剑庐的坏话,劝皇帝贬斥东海剑庐的弟子,就够让谢咏难受的了。   这种事不可不防!   谢管家警惕起来了,他开始思考,如果马玉瑶真的拿这种事来威胁谢咏,应该怎么办?   这时,薛德民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都说那马二小姐曾经为谢大人求过情,因此,谢公子原本还挺感激她。可马二小姐若是随马太太出京来德州,她又是怎么比谢公子提前到达的?”   薛家人与谢管家同行,从春柳县前来德州,刚落脚的时候,就听说马太太快到了。马玉瑶与她同行,就算要刻意隐藏行踪,分头行事,想必也是差不多时间进的城。   可马玉瑶在皇帝皇后面前为谢怀恩求了情。皇帝若真的是听了她的劝后,才决定要下旨给谢怀恩追谥,那在圣旨下来之前,马玉瑶应该还在京城里才是。   然而谢咏比马家人迟了至少两三天,才到达德州!他接到圣旨后,就立刻离京,赶往春柳县奔丧了。他日夜赶路,马玉瑶怎么可能会走在他前面?   薛绿反应过来:“难不成……她其实并没有为谢大人求情,连假装都没有,只是撒谎骗取谢世兄的感激?”   “不……”谢管家咬牙切齿,“少爷跟我提过他出京的日子,还有马家人出京的日子……马家来议亲,日程早在数月前就定下了,一路上根本就没赶路,是慢慢坐着马车过来的。少爷则是日夜兼程,快马疾行,到德州时,马都撑不住了!”   同样从京城到德州,马家用的时间是谢咏的四倍以上。这说明马家出发的日子比谢咏要早许多。算算时间……马家出京的那一日,谢怀恩都还没死呢!   到底是马玉瑶中途得知消息,便去信京中,指使他人说谎,在谢咏面前编造了自己曾为谢怀恩求情的谎言,还是马玉瑶早就知道,谢怀恩会被人杀死,会被凶手泼脏水,需要皇帝与朝臣们的认可,才能保得身后清名呢?   途中得信,再派人回京,时间上未必来得及。河间知府考虑到耿大将军对凶手的庇护,曾特地嘱咐了信使,路上不要泄露风声。谢怀恩被杀的消息,除了河间周边地区,就只有京城知晓了。   第二种猜测的可能性更大。   马玉瑶早知惨案会发生,才会提前在京中布置人手,在谢咏为亡父清名四处奔走时,故意骗他,马玉瑶正在为他父亲求情。而谢咏那段时间根本就没见过马玉瑶,若不是有人传话,他绝不会想到她会帮助自己。   既然求情是子虚乌有之事,那传话的人是抱着什么目的来骗谢咏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等薛家伯侄说出自己的结论,谢管家就已经认定了,谢怀恩的死,马玉瑶确实脱不了干系。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却还要在谢咏面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故意让人撒谎说自己为谢怀恩求了情,骗取谢咏的信任与感激。   若不是谢咏到了德州后,从谢管家与薛家伯侄处知道了马玉瑶涉案的真相,只怕真要错将仇人视作恩人了!万一真的让马玉瑶骗婚成功,嫁进了谢家,死去的谢怀恩在九泉之下,接受儿媳叩拜时,会是什么滋味?!   谢管家想都不敢想。   他咬牙道:“绝对不能任由这丫头继续害人了!原本不知道她也在德州,我竟然还真信了她曾为老爷求情。小小年纪,竟如此心机深沉。我从前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她的真面目?!”   肖夫人的计划很好,不必谢咏亲自去冒险,也能让马玉瑶受到教训,就该这么办!   谢管家决定,自己也要参与进去,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能为老爷报仇雪恨,他都会竭尽全力的!   薛德民见他如此激动,忙拉住他:“老哥且冷静些。那肖夫人想的计谋果真能凑效么?皇上当真没想过要提拔那位肖老爷?”   谢管家摇头道:“不可能的。咱们这些相熟的人家,其实心里都有数。兴云伯这个儿子,才能平庸,好大喜功,担不起重责大任。本来他出了孝,正常起复即可,可他想进京,去禁军谋差使,还要谋肥差,才想要联姻高门。   “他不想去那些偏远之地的卫所吃苦,还想做主官。可他忘了,倘若他真有那本事,兴云伯在时,为何不替他这个独子打点妥当?不就是因为老伯爷对儿子的能耐心知肚明么?!   “老伯爷早就不指望儿子能飞黄腾达了,只盼着孙辈曾孙辈能有出息,因此特地为儿子求娶了肖夫人这个人脉深厚的媳妇,又在德州这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建府置业。哪怕肖老爷官位不高,靠着兴云伯府的家底,也能一辈子安享富贵。   “老伯爷这份苦心,太|祖皇帝、军中的老将军们,还有兵部的大人们都是知道的,老伯爷早就打点过了。今上一直跟在太|祖皇帝身边学习治国之道,岂有不知此事的道理?他想要在军中笼络人手,绝不可能选中肖老爷啊!” 第一百零五章 自告奋勇   兴云伯的苦心,他的独生爱子肖君若本人显然并不知情。   或许肖君若并不是不知情,只是无法接受父亲不看好自己罢了。   因此,他出了父孝之后,才会不肯象守孝前那样,老老实实在偏远卫所里熬资历了。他想要更高、更好、更风光体面也更有权势的官职,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父亲所想的那么无能。   虽然,他实现目标的手段,是拿女儿去联姻高门显贵,利用裙带关系来为自己谋官,并非什么光明正大的路子。但只要他能成功,他就觉得自己有能为了。   肖夫人其实知道丈夫的毛病,可她也知道,宫中早与兴云伯达成了默契,绝不会让肖君若得登高位的。只要他不得高官,女儿嫁给皇后的娘家堂兄弟,就不失为一桩好亲事,至少能安稳一生。   兴云伯身为开国功臣,却早早以养伤、养老为由,退出京城的权力中心,老老实实在德州安家,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掺和朝中、军中的争斗。老臣如此懂事有眼色,太|祖皇帝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给他一颗定心丸吃。   当今皇帝虽然对太|祖遗命多有违逆之处,但那都有他的理由。肖君若还配不上这些理由。更何况,皇帝若真要起用肖君若,只需直接下旨给他任命新官职就是,还用得着让马家二房与肖家联姻,才能放心用人?   马肖两家议亲,一议就是一年多。皇帝想要掌握军中力量,自然是越快越好,哪里还有耐心慢慢等这一年多?!   马玉瑶的谎话,只能骗骗马家二房这样不了解军中规矩的中下层文官人家了。只怕马玉瑶还特地叮嘱过叔婶堂兄,为了保密,不要把事情往外说,最好连她父亲也不告诉。马家二房还真以为自己正为皇帝办事呢,哪里知道是被骗了?   也就是马玉瑶想让堂兄弃肖家嫡女而娶肖家庶女的做法太过荒唐,马太太打从心里不认同,忍不住私下跟心腹抱怨,才会泄露出真相。   肖夫人也好,谢咏谢管家也好,都是知道肖君若本性的人,一听说马玉瑶跟马太太说的借口,便都晓得那是在撒谎。肖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不跟马家结亲了,所以也没打算提醒马太太什么。   但若能让皇帝对马玉瑶反感,她不介意替马家宣扬宣扬,免得马家二房为了替皇帝分忧,连独生爱子的终身大事都愿意牺牲,皇帝却一无所知,还没把马家二房放在眼里,日后更不可能有酬功的那一日。   谢管家告诉薛家伯侄,只要马玉瑶失了圣眷,过后就好对付了:“得让她先被家人禁足,不能再出来搅风搅雨了,咱们才好在外头收集她的罪证,日后一口气把她钉死!到时候,皇帝越是厌弃她,她就越难翻身!”   听起来似乎很有可行性。   薛绿也知道马玉瑶很难对付,只想先把其他几个仇人解决了,再让谢咏想法子,从朝中入手,铲除马玉瑶的根基。如今肖夫人既然有了报仇的计划,听起来似乎也颇有可行性,那就先看看她的主意能不能成吧。   若是不能成,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再等四年罢了。   薛绿心想,若是马玉瑶被禁足,遭了皇帝厌弃,想必她也不能再对皇帝胡说些什么,影响了朝廷大军与燕王对战的局势。只要四年后,燕王大军依旧如上一世般兵临金陵城下,马玉瑶就再也没有了翻身的可能。   薛绿暗暗盘算着,便听得薛长林问谢管家:“这事儿能保准么?肖夫人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来对付那马二小姐?可有什么地方,是咱们家能帮得上忙的?”   薛绿闻言忙道:“是呀,若是咱们家能帮得上忙,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愿意出力的。”压制住马玉瑶,谢怀恩的追谥就不会有变故了,春柳县衙惨案的其他受害者,也能安稳入土,不必担心身后被泼脏水,牵连家人。   就冲着这一点,薛家伯侄三人就不能袖手旁观。   谢管家见薛家人如此真诚地自告奋勇,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你们放心,肖夫人心里都有数。她有人有钱,有权有势,又熟悉德州城,只要行事小心,不引起肖老爷的疑心,什么事办不成?你们只管在家安心等待好消息就是。”   薛长林道:“我们虽是外头来的,但在德州城也算认得几个朋友,帮着散发消息是没问题的。”   薛德民点头:“其他苦主的家眷,也有不少人来到德州避难。若需要我们四处串连,让所有苦主家眷一道向马二小姐、黄梦龙等人讨还公道,肖夫人与谢公子也只管吩咐就好。”   谢管家想了想:“也罢,我把你们的意思告诉少爷和肖夫人。倘若肖夫人有什么计划,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大家如今都是马玉瑶一伙的共同敌人,合力制敌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客气外道。要道谢,要报答,也是以后的事了。   虽然薛家伯侄三人是否能参与计划,还要看肖夫人的安排,但薛长林已经很主动地给自己找了活:“我负责每天去衙门盯着吧?官府查十六娘差点儿被绑架的案子,审讯那几个拐子,已经有两三天了,应该有进展了才是。   “可这两天苍叔在他那些老朋友那儿,却不知为何,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咱们家乃是此案的苦主,我去衙门追问,是天经地义的。只要官差们查到一丝半点儿有用的线索,我就寻机向他们透露几个人名,不愁他们查不到正主儿头上。”   薛德民则沉吟:“我去寻七弟的几个同窗再谈一谈,若能查清楚黄梦龙的身世背景就好了。我就不信,黄山先生雅量高洁,竟会教出这等助人杀人的学生来!倘若他是扯谎,那大家就该与他划清界限,省得他辱没了先生的清名!”   薛家父子俩的提议,谢管家都觉得很靠谱,哪怕肖夫人还没点头,他也觉得事情可以照办。他还从中得到了灵感,想到自己可以为少爷与肖夫人出什么力了。   他转向薛绿,薛绿冲他微微一笑:“管家爷爷,我想起了一件事。除去官府抓到的几个拐子以外,他们的同伙,当初参与了绑架肖大小姐的那些人,当时逃走了,官府和兴云伯府是不是都派人去追了?”   谢管家点头:“官府的人在我们少爷的催促下,今儿总算把公文发往故城县了,如此拖拖拉拉的,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追到人。但兴云伯府的人手,当天就出了城,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把人抓回来了。”   “就算兴云伯府把人找到了,当真能顺利带回来吗?”薛绿眨了眨眼,“兴云伯府的寇姨娘和肖二小姐只是弱质女流,未必有法子能瞒过肖老爷去做这样的大事,那些绑架犯应该是马二小姐那边雇回来的。   “马二小姐手下的人心狠手辣,已经灭了钱太太主仆的口,焉知不会再灭一伙拐子呢?肖老爷本就不想大肆抓人,怕走漏了风声,妨碍了肖马两家联姻。他若是不上心,就怕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到头来死无对证……”   谢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百零六章 杀人现场   薛绿提醒得非常及时。   谢管家听了她的话后,觉得十分有道理,立刻便飞报给了肖夫人。   肖夫人想起这几日,丈夫肖君若对于衙门查案进度的冷淡态度,以及寇姨娘和肖玉樱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根本不担心她们会暴露,她顿时也警惕起来了。   虽然肖夫人不认为寇姨娘母女真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可想到女儿肖玉桃差一点儿就被人算计了,便觉得自己不该拿大,凡事都应该小心再小心才对!   寇姨娘固然是蠢货,成不了气候,可她如今有马玉瑶做靠山了,蠢货加毒货,杀伤力更大。马玉瑶还隐藏在暗中,时刻准备着要咬她们一口呢,她怎能不多加提防?!   这么想着,肖夫人便连夜派出一个叫岑柏的心腹,给前往故城县追踪绑架犯的伯府护卫送快马急信,提醒他们,务必要抓活口!   这活口可是能证明马玉瑶罪行的重要证人,怎能随便叫人钻了空子,灭了口去?!   岑柏快马赶到故河县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他知道先行的护卫是沿着运河寻找绑架犯踪迹的,便也一路沿着运河走。此时天色阴沉,马上要下雨了,他刚好经过一处野渡口,有个废弃的旧码头,岸边又有房屋,他便打算在此躲躲雨。   没想到才靠近,岑柏就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他大吃一惊,再走近细看,发现屋里竟有好几具尸体!   他本以为是撞上强盗杀人的现场了,本来还想立刻转身去县衙报案的,可扫视周围环境的时候,他竟意外地发现了屋前地面上有块腰牌,那颜色款式怎么看都象是兴云伯府护卫用的。   他凑近去捡起来一看,确定那就是他们伯府的护卫腰牌,顿时不敢相信地回头再看向那个血腥的杀人现场。   死了这么多人,怎会是兴云伯府的护卫干的?!他们只是奉命来故河县找人罢了,找到了人,也是要押回德州城去的,老爷夫人都没下过格杀令呀!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将这腰牌丢在杀人现场,好嫁祸给兴云伯府么?   岑柏作为肖夫人的心腹,也是个精明人,想到这里,立时就把那几间小屋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每具尸体都仔细看过,发现里面的人,跟主母事先交代下来的拐子成员特征,似乎十分符合。   有个婆子的年纪、长相和衣着,都跟上头说的一样,连头上插的铜簪子,也都是如意纹的。还有几个拐子,尸体旁还扔着他们用惯的刀,刀上还留有跟人对战时落下的兵器痕迹。   这岑柏平日里也曾给大小姐肖玉桃做过陪练,一眼就认出那刀上的痕迹,跟大小姐平日的用剑习惯颇为吻合,难不成这几个死者还曾经跟大小姐交过手?!   岑柏早前在娘娘庙里,是被派出去找人的,但事后隐约也知道了几分内情。他猜测这些死者,应当就是当初绑走了大小姐的人了。这些贼人死不足惜!但夫人特地交代过要留活口,要从他们口中问出背后指使的人,那他们就死不得!   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岑柏把那腰牌揣进了怀里,又在隔壁屋后找到一个被利刃劈断的刀把,上头有伯府印记的,还有半个染了血迹的衣袖,象是被刀割下来的,上头还绣有他一个同僚的名字。他还在最边上的那间小屋的后窗外,发现了通往后院的血脚印。   他既然打算将所有可能会指向兴云伯府的东西都带走,又怎会留下任何隐患?他立刻就一路追踪那血脚印,翻过后院篱笆,穿过碎石遍布的河滩,找到了一处密集的小树林,在林中的草棚里,发现了一个受伤的少年。   少年伤得不轻,流了许多血,此时正高烧昏迷不醒。岑柏见他穿着打扮,很象主母所描述的那个与婆子聊天的新入伙少年,便知道他虽然是知情人,却未必知道得太多。   即使如此,这少年也是绑架犯团伙中唯一的活口了。肖夫人交代了要留活口,岑柏除了这少年,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立刻就替少年止了血,上了点随身带的金创药,还包扎了伤口。包扎期间那少年醒过来了,认出岑柏身上穿的衣服,立时便要挣扎。   岑柏制住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夫人要抓你们,是要留活口的,也不知是谁杀你们灭口。你若不想死,就给我老实听话。我会给你治伤,但你需得告诉我,是谁买通你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少年沙哑着声音,恨恨地说:“难道不是你们杀的人么?!我知道老大绑走了你们的大小姐,可她人都逃了,谁也没伤着她半点油皮,我们的几位哥哥反倒被她刺伤了。我们还没找她算账呢,你们家凭什么杀了我们所有人?!”   岑柏冷笑:“我说了,夫人的命令是留活口,几个拐子居然敢对兴云伯府的大小姐下手?谁信你们背后没人?!夫人要知道那人是谁,在你们说实话之前,她不会让你们死的!”顿了一顿,“你说是我们杀的人,你可有证据?”   少年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是夜里来的……身上穿的就是兴云伯府护卫的衣裳……我见过!”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证据能证明,杀死他同伴的确实就是兴云伯府的人了。   岑柏想到那块腰牌,心里也有些猜测。无论杀人者是谁,兴云伯府都会有麻烦的。幸好他来得及时,没让本地官府的人先一步发现现场遗留的那些东西。   他并不认为是同僚们杀的人。兴许老爷会不希望这些绑架犯出现在德州城里,让人知道大小姐曾经被人绑架过,可护卫中有许多人都是听从夫人命令行事的。夫人要留活口,他们怎会违令?而有同伴看着,其他人也不可能私自行事。   所以,这绝对是在杀人嫁祸!   怪不得那腰牌会落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染血的衣袖还被割得这么奇怪。正常情况下,刀割在那种地方,连手腕都要断了,又怎会只留下半个袖子?更别说上头还绣有明晃晃的名字!   岑柏继续给那少年包扎伤口:“到底是谁指使你们绑架我们大小姐的?那人可知道你们在此落脚?杀人的到底有几个人?都长什么样?你可看清了么?”   那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发直,听了他的问话,方才道:“我见过你们的人……他们从河边经过的时候,我们都躲起来了。我看过他们的脸。可那两个人杀进来的时候……衣服是一样的,但蒙了脸,有个人的身形……很眼熟……”   说罢,少年便闭上双眼,流下泪来。   他说得含糊,但岑柏已经明白了,冷笑道:“既然要蒙脸,又何必穿着伯府的衣服?这是生怕人认不出来么?!”   他心里有数,见少年也明白过来,便索性将对方抱回了那几间屋子,找了张旧毡将人裹住,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冒着寒冷的凛风细雨,朝着故城县城驰去。 第一百零七章 护卫开会   进了县城后,护卫先将少年送去了看到的第一间医馆,交给大夫救治,又付了诊金和药钱。接着他就转身去了县衙报官,将杀人现场的情况都告诉了衙门的人,却没提那幸存少年的事。   完事之后,他才去寻找兴云伯府同僚们的踪迹,很快就发现他们入住了当地最大的客栈。他赶过去与众人会合,拿出夫人的信,又把路上遇到杀人现场的事说了,还拿出了从现场捡到的东西。   过后他对同伴们道:“东西我都捡回来了,幸存的活口,我也送去了医馆。我还去报了官。县衙已派人去野渡口查看了。现在,跟我说说吧。你们到底有没有掺和这件事?”   众人本就听得一愣一愣的,闻言顿时纷纷大叫冤枉:“怎么可能?!我们完全不知道呀!昨天到了故城县后,我们一直在城中各家客栈打听查问呢,谁知道他们竟会躲在郊外的野渡口?!”   还有人想起了那个野渡口:“我们经过那儿的时候,见有几间屋子,也曾去查看过。本来还想着,如果那些拐子曾经路过,屋里的人可能会看见呢。没想到屋子是空的,里头虽然有人生活的痕迹,但没见到半个人影,我们就走了。”   谁知道那些屋子就是拐子们的老巢,当时拐子们都躲起来了,就在暗处观察着他们进出的情形呢!   有人拿起了那个被劈断的刀把:“这刀把很旧了,会不会是淘汰的旧货?去年年底的时候,府里护卫们刚换了一批新刀,换下来的旧刀都收进仓库里了。看管仓库的人应该有记录,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不过这个断口是新的。”   旁边则有人道:“这东西不可能是我们杀人时落下的,我们既不瞎,也不傻,都蒙着脸去杀人了,还能把带有伯府印记的东西留下?况且,这是刀把,刀在哪儿?没有刀把,我们难道只带着刀刃走吗?带走了刀刃,又为何要留下刀把?”   有人则拿起那半截染血的袖子道:“这上头绣着我的名儿,好像是我那件旧衣裳上割下来的。可这是夏衣,如今已是秋天,我娘子早就把我夏天的衣裳都洗好,收进箱子里了。我不可能在这么冷的天里穿着它出门呀!”   有人问他:“这真是你的衣裳?那凶手是怎么拿到它的?该不会是你背着大家伙儿去杀的人吧?难不成是老爷另有吩咐?”   那人顿时喊冤:“没有!没有!这怎么可能?!我得罪了寇姨娘的陪房,老爷听了姨娘的枕边风,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恨不能把我撵出府去,怎么可能交代我干这种杀人放火的隐秘事?!我也不知道这衣裳是怎么落在凶手手里的。”   一个跟他素来交好的护卫小声提醒:“会不会是你邻居干的?你不是正好得罪了他么?他又是寇姨娘的陪房……”   那人神色犹疑,很快就露出了含恨的表情。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眼色,心里都有数。   他们消息灵通,早就听说了,大小姐差点儿出事,就是寇姨娘搞的鬼,目的是为了把大小姐的好亲事抢过来给二小姐。如今她们收买的拐子死了,说不定就是她们派人灭的口。就算姨娘和二小姐没人手没本事,不是还有老爷么……   素来更亲近寇姨娘母子一方的护卫小队长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肃然道:“都是没影子的事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叫上头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有人嗤笑道:“韩头儿,我们知道你娶了寇姨娘的丫头,所以心里更亲近那一边,但如今事情都明摆着,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屋里只有我们兄弟在,又没有外人,你对着我们都不肯说实话,那就没意思了。”   还有人小声说:“要不是昨儿夜里我亲眼看见韩头儿就在下面大堂里吃饭喝酒,不曾出过门,我还以为是他干的呢。”   “是呀,那个腰牌看起来是小队长用的。咱们当中,就只有韩头儿一个小队长。要不是岑柏把腰牌带走了,等官差在杀人现场发现它,韩头儿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韩头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冲到岑柏面前,抢过那腰牌细看,果然发现腰牌后面刻着小字“戊辰”和“韩”。这就是他的腰牌!去年换刀时,腰牌也一并换成了新的。旧的那个陪了他十年,他留下来做念想,就收在家里……   想到自己妻子的出身来历,他脑子就嗡嗡直响。   不可能吧?他好歹是她男人,就算他俩没有儿女,这几年他对她也不薄呀?无仇无怨的,她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腰牌拿出去?若是他被诬陷为杀人凶手,叫官府抓走杀头,难道她就能过得好了?!   众人看到他的异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底是相处多年的老兄弟了,见他这般,也不忍心,反过来纷纷安慰他:“兴许嫂子也不知实情,只是上头开口要,她以为这只是小事,就拿出来了,也没跟你说。”   “兴许跟嫂子没关系,是韩头儿前儿经过那屋子时,不小心把自己的腰牌掉在那儿了,叫凶手捡了去。韩头儿别多想呀,万一误会了嫂子,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韩头儿听着这些安慰的话,半点都没有被安慰到。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腰牌,现在就在他身上呢。他早起穿衣裳的时候还摸过。岑柏在野渡口旁的杀人现场里捡到的,确确实实是他放在家里的旧腰牌,只有他妻子能拿到……   他没有说话,掀开披风,从腰间解下了腰牌,放在桌面上。众人一看,两只腰牌除了新旧痕迹以外,几乎一模一样,便都不吭声了。   屋里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到底是谁干的?故意把这些东西丢在现场,是存心想要嫁祸给咱们兄弟吧?”   旁边有人附和:“没错,前儿咱们正好经过那几间屋子,当时运河上有船,说不定就有人看见了。那地方偏僻,官府不知要几天才会发现尸体。若不是岑柏正好遇见,还报了官,等到尸体都烂了,咱们真有可能被官府误认作真凶的!”   现在尸体才死了一晚上,衙门的仵作应能估出他们死的时辰来。昨日一天众护卫都在故城县城里活动,夜里城门关闭,就更不可能出城了,完全可以自证清白。再加上岑柏拿走了所有指向兴云伯府的物证,凶手的嫁祸阴谋注定要失败了。   可众护卫们想到自己差点儿就摊上了祸事,都有些后怕,更多的是气愤:“到底是谁干的好事?居然还穿着咱们兄弟的衣裳,冒充咱们去杀人,还留了活口!若那是寇姨娘派来的人,她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岑柏倒是觉得,这事儿未必是寇姨娘干的:“有活口是意外,凶手应该不知道。寇姨娘没理由给咱们伯府泼脏水。一旦官府认定了人是咱们杀的,不但咱们兄弟要倒霉,老爷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伯府倒了,少爷怎么办?寇姨娘再蠢,也不会坑了亲儿子!”   这事儿只会是外人干的! 第一百零八章 各自的考量   不管是什么人干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护卫们自然要立刻上报兴云伯府,请家主和主母示下,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韩头儿带一个人,赶回德州城去禀报,故城县这边的事务,则暂时由刚来的岑柏主持。   韩头儿心急着想回家问清楚媳妇,那个旧腰牌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跟岑柏争什么话事权了。他匆匆吃了早饭,让客栈的人喂好了马,就准备要出发。   谁知岑柏却在他出门前拉住了他,寻了个避人的角落小声道:“韩哥,你回伯府后,能暂时别跟老爷提那个活口的事吗?你只要把我的信交给夫人就好,剩下的夫人会吩咐的。”   韩头儿诧异地瞪着他:“你疯了?!老爷才是伯府的主人!这样的大事,岂有不上报老爷的道理?!”   “我不是叫你不上报,只是暂时瞒着老爷。”岑柏压低了声音,“老爷若是知道了,寇姨娘也就知道了。你别看我方才说,这事儿不可能是寇姨娘做的,可她也必定脱不了干系,否则,外人哪儿有这么容易拿到那些嫁祸咱们的东西?!   “咱们也不知道寇姨娘是怎么想的,可她绝不能让老爷知道她吃里扒外。倘若韩哥你那个腰牌当真是有人栽赃陷害,一旦你说出活口透露的消息,岂不等于是把你自己给卖了?不管寇姨娘先前是不是存心害你,如今也不能留你了……”   韩头儿沉默了。说实话,他不大相信一向恩爱的妻子会存心想陷害自己,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寇姨娘了。若是叫寇姨娘知道,自己的阴谋诡计失败了,被他这个苦主发现了,接下来为了封他的口,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韩头儿没有发现,岑柏刚刚偷换了一个概念。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为了自保,向家主隐瞒一些重要情报。   岑柏继续劝他道:“咱们也不是真的要把这件事给瞒下。只不过夫人显然对这伙拐子更上心,老爷却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若是你把信送到了,夫人看过信,知道发生了什么后,还是决定要告诉老爷,那就与你无关了。”   韩头儿沉吟,这事儿也不难。老爷时常会出门,只需要挑老爷出门的时间回伯府,他就肯定要先见夫人,由夫人决定要不要把活口的事上报老爷。他只管依令行事就行,事后老爷生气了,也是找夫人,不会跟他们底下人为难。   大不了就是他成不了老爷的心腹罢了。可他亲近寇姨娘与少爷那一边,做了老爷的心腹,也照样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这个心腹他还有必要继续做下去么?!   韩头儿如今归心似箭,也不想再跟岑柏啰嗦:“行了,不就是暂时别提活口的事儿么?我原也没见过活口,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伤得有多重。万一我报上去,人却死了,我反倒要吃挂落,还不如等你这边有了结果再说。”   到时候责任就是岑柏的了,横竖与他这个没见过活口、不知道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的人不相干。   韩头儿匆匆带着人骑马走了。岑柏目送他二人离开,回过身,便组织众护卫们再次聚集,商议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们还是要继续原本的搜查任务,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目标被杀了。哪怕他们心里都清楚,野渡口那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对象,他们也必须要装出不知情的模样来。   至于离开的韩头儿,那是因为兴云伯府派岑柏来召他回去,他才走的。   布置完众人的任务后,岑柏独自去买了些衣裳吃食,到医馆看那幸存的少年。   少年经过大夫的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烧也退了。他再看到岑柏,态度也冷静了下来,不再视其为仇寇了。   这半天的时间,已足够他想清楚,那两个杀上门来的凶手身份可疑,多半不是兴云伯府的护卫,只是乔装改扮成那个模样来掩人耳目罢了。   他还向岑柏道谢,感谢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岑柏发现了他,将他带进城求医救治,他说不定已经流血而死了,至少也会高烧不退,烧掉半条命去。   他如今伤势不重,也没有留下残疾,身处安全的环境中,就得考虑一下以后了。   因此,不等岑柏再度开口逼问,他就主动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是一个叫禇三爷的人来找我们老大,让我们替他绑架兴云伯府的大小姐,连哪天绑,在哪儿绑,怎么绑,绑了之后如何处置,他都安排好了,我们只需要照他说的做就行。   “起初我们老大也担心过,招惹了伯府,就怕我们有命赚银子也没命花,但那个禇三爷打了包票,说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伯府不会追究我们。那个伯爷最爱名声,宁可看着闺女去死,也不会叫外人知道闺女出了事。   “不过我们私底下议论,都觉得他口中说的金主,说不定就是伯府的姨娘小姐们。谁不知道伯府的大小姐说了一门好亲事呢?二小姐眼红,想抢过来,自然就得先害人。这些千金小姐做事都狠辣,咱们管不了这么多,只要有银子拿就行。”   这些都是少年从他新认的干娘那儿听来的。可惜,他从小无父无母,独自在街上讨生活,好不容易认了个精明的老大,手里能拿到钱,又有了个会关心他吃饱穿暖的干娘,转眼他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心里恨着杀死所有人的凶手,如今就盼着他们也不得好死了。   他还跟岑柏说:“我只是新入伙的,很多事都不知道,但我们刘叔是知情人,他被德州的官差抓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去问他。你们要是愿意带我去见他,我一定会劝他说实话,不能叫仇人杀了我们的人,还继续吃香喝辣过好日子!”   岑柏也知道他有几分利用自己的意思,并不在意,笑笑说:“进城的时候,我离了医馆,就去县衙报了案,如今官差们已经去野渡口收殓你同伙的尸首了。只是我没跟他们说你的事儿,你觉得如何?要不要去跟官府说,你是幸存者?”   少年当然不愿意:“我去了也没用,除了被抓起来坐牢,还能干啥?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帮不上忙。恩人还不如把我带回德州去,只要能让我见到刘叔他们,就算叫我跟他们一块儿坐牢,我也认了!”   岑柏挑了挑眉:“你当真不知道杀人的是谁么?你不是说其中有个人看着眼熟?”   “看着是眼熟,但他蒙着脸呢。”   岑柏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图,这是他以防万一,从伯府带来的禇老三画像:“你瞧瞧,是不是这个人?”   少年定晴一看,脸顿时涨红了:“是他!这就是禇三爷!虽说他每次来时,我都只能远远看着,没靠近过他,但他这个身形,这个眉眼……我认得他走路的样子!”   看来这几日,德州府衙遍寻不着禇老三的踪迹,就是因为他跑到故县城杀人灭口来了。   岑柏收起了画像:“行吧,你先安心养伤,其他事我会安排的。” 第一百零九章 凶案难破   这天傍晚时分,故城县衙的人找上了岑柏。   郊外野渡口的杀人现场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县还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县衙里上至县令,下至捕快仵作,人人都有些抓瞎了。   现场没留下什么凶手的线索,只勉强能看出,凶器是长刀,杀人凶手起码有两人,穿的是靴子,身手应该很不错,才会以少敌多,解决掉那么多死者。但从死者们手执钢刀与凶手对打来看,这伙人只怕也不是什么良民。   尸首被运回县衙后,很快就有老资历的官差认出,这伙人应该是拐子团伙,早年常在他们县中作案,后来又逃窜在外,行踪不定。县中起码有几十户人家曾经遭过殃,家中女眷小儿被他们拐卖,罪行可说是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有受害者家属得到消息后,立刻赶来县衙确认,发现尸体中确实有仇人在,立时大笑三声,转身就上街买香烛鞭炮去了。   他亲妹妹被拐卖后,因为不堪受辱而自尽,家人千辛万苦只找到了尸体,悲痛不已。他对拐子深恶痛绝,如今看到他们的尸体,心中说不出的快慰,只想赶紧回家去烧香,向死去的父母禀告,仇人总算得了报应!   后来又陆续有几家人赶去认尸,虽然不是个个都认得出来,但知道这伙拐子死了,人人都称颂凶手办了件大好事。就算有谁认为某人可能有嫌疑,也不肯说出来。连曾经在案发前后路过那段运河的船家,也摆手否认自己看见过什么。   这叫县衙的人如何查案呢?   正好德州府的公文到了,县令等人才知道,原来这伙拐子在德州府也作了案,只是运气不好,叫其中一位受害者安然逃脱,还抓住了他们的同伙,这才坏了事。这伙拐子想必是因此才逃回故县城来的,但分钱之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杀人现场并没有发现大额金银,只有零星几百铜板和几块碎银子罢了。难不成钱叫凶手拿走了?   送公文的官差提到兴云伯府对这伙拐子有兴趣,也派了人手来抓人,故城县令想起报案的人正是兴云伯府的护卫,便疑心他们与此案有关。   然而,仵作很确定拐子们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二更时分,那时候进了城的兴云伯府护卫们都在客栈里待着呢,城门已闭,谁也没法出城。至于那报案的岑柏,却是天黑前才从德州城出发的,飞也没办法在那时候出现在案发现场呀!   故城县令只得让人去找岑柏,旁敲侧击一番,这伙拐子到底怎么惹到兴云伯府了?   岑柏轻描淡写地表示,那个抓住了拐子的姑娘,原是伯府世交的世交,差点儿出事,伯府世交一家也十分恼怒,求上伯府,伯府主人自然要帮世交出这口气了。更何况,这伙拐子在德州曾作案多起,兴云伯府为家乡安宁,也不能袖手。   听起来,兴云伯府与拐子们没有深仇大恨,要抓人不假,但还不至于大开杀戒。兴云伯府的护卫们就此洗脱了嫌疑。他们也趁此机会表示,任务目标原来已经被害了,大家白费了功夫,只好回去向主家复命了。   故城县衙的人急了,一边苦劝岑柏等人多留几日,好协助他们查案,一边加紧排查,打听线索。无奈他们始终找不到凶手的踪影,反倒有人悄悄给县令递话,叫他不必对此案太过上心了。   这伙拐子干了太多缺德事,说不定就是哪家苦主发现他们回了故城县,便悄悄出手报仇了。如果县令真找到了凶手,把人抓起来,一问杀人原委,知道是被拐子害惨了的遗属,他要怎么判呢?   判得轻了,有违国法;判得重了,县里民意沸腾,他这个官还坐得稳吗?   故城县令顿时就犹豫了。想到北边还在打仗,他为了完成征集军粮的任务,已经得罪了县中许多大户,何苦再为了几个该死的拐子,把大户们得罪得更狠些?拐子配么?!反正又不是他故意要消极办案,没线索叫人怎么查嘛!   故城县衙的人放缓了调查的动作,而岑柏等兴云伯府的护卫们,也光明正大地启程返回德州城了。   岑柏提前一步,从医馆中接走了活口少年。后者的伤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可以撑得住骑马赶路了。他本人也心急着要回德州城去,并不在意途中受点苦。岑柏就再次带着他骑马,一路将人护得密实,低调地返回了德州。   到了德州城外,岑柏却没有直接进城,而是让同伴们暂时在城门附近等候,自己则带着活口少年,骑马来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地点,没多久就等到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他的两位护卫同僚,车里坐的却是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素影。   岑柏看到素影下车,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来。   素影微笑着走近,看了看他身边马上坐着的受伤少年,挑了挑眉:“就是他吗?”   岑柏点头:“他还说,愿意去将同伴的死讯告知牢里的人,好让那个知道内情的刘叔说出真相。”   少年连忙点头附和。   素影却只是看了看他:“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先上车吧,我们会送你去一个清静安全的地方休养。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安排你去见那个刘叔的。你最好安分一些,别想逃跑。若是叫凶手知道你没死,他可不会饶过你!”   少年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还知道兴云伯府里就有凶手的同伙。他自然不敢擅自出逃,也不敢得罪这几个兴云伯府的人。他无论如何也得见到刘叔才行,干娘的家当只有刘叔知道在哪儿,不问清楚,他就算是逃出去了,也没法养活自己!   他乖乖地遵照素影指示,上了马车。   素影见他老实,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她小声对岑柏道:“这回你做得好,事情办得周到,韩头儿也乖觉,不再处处向着寇姨娘母子了。夫人很满意。”   岑柏压低了声音:“老爷可知道拐子们还有活口?”   素影摇了摇头。夫人本就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免得他说漏了嘴,但为了避免后患,还是含糊其辞地提了一提。老爷还以为拐子们是遭遇了强盗,没听仔细就笑着说他们死得好,也省得他烦恼要如何封锁消息了,根本不问具体细节。   这两日马太太已经露了口风,想改聘二小姐肖玉樱为媳,老爷的心思都在这上头呢,哪里顾得上几个陌生人的死活?   夫人正好把事情糊弄过去,暗地里却命她这个心腹将活口送去安全的地方,以备日后指证马玉瑶。   就算这少年对内情知道不多,也没看见凶手的正脸,那又如何?他说他看见了,难道凶手还能跳出来说他撒谎吗?只要确定了禇老三的罪行,马玉瑶就逃不掉了。   若是衙门大牢里那几个拐子再供出更多的证据,那就更好了。   岑柏翻身上马:“详情等回府再细说吧。你可要我送你一程?”   素影摇头:“你去跟其他人会合吧。我先把人送走,回头还得去薛家接大小姐呢。今儿我们是以拜访恩人的名义出府的。” 第一百一十章 肖玉桃做客   肖玉桃自打在娘娘庙被人绑走,回家后就几乎被禁足了。   母亲肖夫人担心她会再次遇险,对她保护得更严密了些,倒不曾刻意束缚她的行动自由,只是叮嘱她无论要上哪儿,都必须带足人手,丫头婆子都要齐备,随从护卫也不能少,而且绝对不能再单人独处了,至少要有两人一直陪着她。   但兴云伯夫人却直接要求大孙女禁足,认为是肖玉桃自己行事不谨慎,才会出事的。而且肖夫人御下不严,致使大孙女身边侍候的人里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伯府护卫在娘娘庙外围值守,也安排得不够细致。这都是肖夫人的责任。   兴云伯夫人无视了娘娘庙之行是自己听寇姨娘的话,主动提议的,也闭口不提寇姨娘与肖玉樱的嫌疑之处,只一味将责任推给儿媳和大孙女。肖夫人早就习惯了婆母的偏心,没有放在心上,肖玉桃却十分不服气。   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是听从祖母安排行事罢了,是寇姨娘与妹妹跟外人勾结,算计了她。她担惊受怕,身上还受了伤,差点儿就叫人杀了,好不容易才逃命回来,结果父亲只念着与马家的联姻,祖母还要推卸责任!   肖玉桃对祖母彻底死了心,知道祖母对她是不会有什么祖孙情谊的了。只是她想不明白,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祖母的亲孙女,为何他们为了寇姨娘与肖玉樱,就不顾她的死活?!   就算寇姨娘是祖母亲姐妹所生的女儿,身体里流着与祖母一样的血,生下的二妹肖玉樱血缘上与鲁家更亲近,可她肖玉桃难道就不是鲁家的血脉吗?!   肖玉桃很生气,根本不想理会祖母的禁足令。反正父亲一心要促成肖马两家联姻,这时候兴云伯府是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的。就算她违背祖母的意愿,非要出门游玩访友,祖母也不能公然指责她不孝。   只是,肖夫人考虑到,肖玉樱如今几乎天天都借口去东园陪伴马太太,与马家儿子打得火热,城中流言渐起,女儿肖玉桃在这时候去找熟悉的小姐妹,定会有人问起此事。反正肖马两家注定不能联姻,何苦让女儿直面流言蜚语呢?   再者,马玉瑶还藏在暗中,手下又有身手厉害的禇老三,天知道她算计肖玉桃失败,一计不成,会不会再来一计?为了女儿的安全,肖夫人更希望肖玉桃不要四处乱走,要出门也只去安全的地方,只接触安全可靠又不会乱嚼舌的人。   正逢岑柏在故城县送了信过来,他要带着拐子团伙中唯一幸存的活口返回德州城了。肖夫人要瞒着丈夫,派心腹将这活口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去,为了不引起寇姨娘等人的怀疑,素影得有个合理的借口出府才行。   肖夫人便跟丈夫说,女儿自打遇救以来,还不曾正式向救了她的恩人薛家兄妹致谢,谢礼也没送,实在是太过怠慢了。趁着这两日天气不错,她想让女儿去薛家一趟,全了礼数。   肖君若没觉得有什么,随口就应了,还让妻子把谢礼加重几分。   他知道女儿是被绑架了的,逃走时若不是遇上薛家兄妹,只怕就要被绑架犯抓回去了。到时候女儿性命难保,消息传开,他也会颜面尽失,更不可能继续跟马家议亲了。因此,他对救了女儿的人,心里确实有几分感激。   更何况,如今他长女肖玉桃没有传出曾经被拐的名声,都多亏薛家姑娘做了挡箭牌,谢礼厚上三分算什么?他甚至不介意多付一笔钱,好补偿薛姑娘所受的委屈。   肖夫人知道薛绿没受什么委屈,她当日没被拐子带走,反而与车夫一道制服了拐子,当场报官抓人,这事儿有许多目击者,根本不会有人说闲话损及其名声。不过丈夫都开口了,她又何必替他省钱?多给恩人些谢礼,不是应该的吗?   因此,肖夫人特地备了极重的谢礼,装满了三辆马车,又派足人手,让心腹大丫头素影陪着女儿肖玉桃出门,前往薛家拜访新认识的小姐妹去了。寇姨娘在兴云伯夫人嚼过几句舌,但这是肖君若亲口发了话的,姨甥二人也无话可说。   肖玉桃到了薛家后,见薛家小宅地方狭窄,本来又想将随行的人打发走的。素影拦住了她,将她的丫头婆子和几个可靠的护卫留在薛家院子里候命,再让护卫队长出面与薛德民父子说话应酬,肖玉桃就可以放心随薛绿进屋去了。   至于肖玉桃在屋里会跟薛绿说些什么,那都随她高兴。薛家小宅地方虽不大,但屋深墙厚,她不必担心屋外的人会听见什么。   而素影本人,则打算直接与薛家的奶娘对接,先卸下马车装载的礼物,完事后她就带着剩余的人避出门外,在外头巷子里等待大小姐,也省得这么多人挤在薛家的小宅中,给主人家添麻烦。   肖玉桃对素影的安排很满意,还笑着说:“你要是闲着,就去附近街上帮我买些吃食带回去。我要那几家老字号的点心,还要徐家的烧鸡。我娘最爱吃这个了。”   素影笑着应了。   肖玉桃高高兴兴地给薛德民父子行了礼,便拉着薛绿进屋去了。她的丫头婆子们全都老老实实地留在了屋外,没有一个人违反素影的安排。反正这宅子也小,她们跟大小姐只隔着一面墙,又能透过门口看见大小姐的身影,还会出事不成?   薛德民与薛长林也笑呵呵地请兴云伯府的护卫队长进了厢房。这位护卫队长也算是肖君若的心腹,心里清楚自家大小姐是被人绑走后才逃回来的。薛家真是她的救命恩人。老爷肖君若发了话,他自然不敢有所怠慢,便做足了礼数。   肖玉桃得了这片刻的自由,心情十分愉快。她亲亲热热地拉着薛绿在桌边坐下,也不让后者倒茶端点心什么的,就拉着手说:“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偏我祖母管东管西的,还非要说是我自己有错在先,才叫人钻了空子,真真气死我了!   “我爹又一心想着要跟马家议亲,根本不在乎我受了什么罪,总想着不能叫外人知道。他不肯用心追查绑架犯的去向,官府抓了的拐子,他也不想过问审讯结果。我憋了好几天的气,今儿可算找着人倾诉了!”   薛绿有些不适应这么自来熟的人,但想到两人如今同仇敌忾,是一同对抗马玉瑶等仇人的同伴,心中便也生出几分亲近来,笑着说:“肖大小姐心里有委屈,可以跟肖夫人倾诉的嘛。”   “叫我玉桃就行,我也叫你十六娘。”肖玉桃叹道,“我娘这几天忙得很。她是为了我在忙活,我又怎么好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她?她知道了这些事,只会更加郁闷生气。我情愿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委屈,自己咽了就好。”   不过肖玉桃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她马上又打起了精神,压低声音对薛绿说:“我告诉你,那个马玉瑶如今住在哪儿,雪律哥已经查到了!”   薛绿顿时精神一振:“在哪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预定的阴谋   肖玉桃准备得很齐全,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打开一看,原来是德州城的地图。   地图画得不算精细,跟军中用的舆图不能比,但城中主要街道与建筑,还有河流走向,基本都有了,辨认方向地点是足够的。薛绿看了几眼,很快就找到了府衙与娘娘庙的标记,图上还标明了兴云伯府的位置。   肖玉桃指着一个交叉路口道:“就在这一带,是个四进的大宅子,花园挺大的,跟东园只隔了两条街。这里原是余夫人陪嫁的奁产,不过听说余夫人不大喜欢,所以常年往外租。从前租住在此的是个江南来的大商人,但上个月回乡去了。”   薛绿看着她手指的地点,若有所思:“怪不得那天,我和大堂哥坐车从客栈出来,正要回家,会在路上遇见禇老三。他那时应该是从这座大宅出来,往拐子们的老巢去,走的是最短的路,正好跟我们遇上。”   肖玉桃点点头,继续道:“马玉瑶带人搬进去的时候,藏头遮脸的,左邻右舍都不知道她是谁,后来猜测她是北边来躲避战乱的富家小姐,但见她只身带着下人独居,又有人怀疑她是个年轻寡妇。若不是带的人多,早有人打歪主意了!”   但就算如今住在这宅子周边的人不敢轻易打马玉瑶的主意,各种嚼舌议论也是少不了的。谁叫她排场大,出手阔绰,经常出门,却从不与邻居往来,行事神神秘秘的呢?没有男性亲属陪同的单身女眷,岂有不引人注目的道理?   有钱,那就更容易叫人盯上了。   谢咏虽然不喜欢马玉瑶,但对这个仰慕者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知道马玉瑶平日里习惯吃什么,喝什么,有些食材在金陵常见,在德州却不容易买到,就特地去南北货行打听,很快找到了一个近期才出现的大客户,顺藤摸瓜找到了人。   他知道马玉瑶身边有高手,怕打草惊蛇,就没轻易潜入宅中打探。他只是在那大宅外围悄悄儿地观察了一阵子,看到宅中出来采买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马家世仆,就确定这是马玉瑶在德州的临时住所了。   这时候,谢咏收到了肖夫人那边的通知,知道肖君若已授意她去试探马太太的口风,看马家是否愿意更换儿媳人选,定下肖玉樱,便一直待在大宅外围隐秘处,亲眼看着东园来了个面熟的仆人送信,接着就有马车出门了。   谢咏一直跟在马车后面,看着它驶入了东园附近的一处茶楼后院,又亲眼看见马玉瑶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下车上楼,去了雅间与马太太相见。   她二人后来都讨论了些什么,他没有去偷听。他只要确认了马玉瑶就在德州,暗中操纵着马太太与兴云伯府的议亲过程,就足够了。他转身离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肖夫人。   遗憾的是,他本想提前解决禇老三,又或是马玉瑶身边的其他高手,当时却没见到人。后来岑柏从故城县传回消息,他才知道,禇老三是追杀那群逃走的拐子去了。   薛绿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故城县?故城县有什么新消息么?”她只知道官府和兴云伯府都派人去了故城县追人。   肖玉桃双手一拍:“这两天家里忙,我娘没顾得上跟雪律哥和谢管家碰面,只怕连他们也没听说呢,想来你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当日绑架我的那群拐子,都叫这禇老三杀了!”   薛绿吃了一惊,顿觉怵然:“都杀了?他们有那么多人呢!”   “可不是吗?我听说时,也吓了一跳。”肖玉桃叹道,“我见过马玉瑶好几回,从前只觉得她任性骄蛮,缠人得紧,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了。在那些夫人太太们面前,她就是个娇憨闺秀,十分乖巧,嘴巴还甜,谁知竟如此心狠手辣!”   马玉瑶与寇姨娘、肖玉樱母女合谋算计她,她知道后十分气愤,但如今看到对方如此狠辣,为了灭口就派手下杀死那么多人,她又忍不住为自己庆幸了。幸好她那天当机立断,找机会逃了出来,否则还不知道会死得有多惨呢!   肖玉桃小声道:“那天你提醒谢管家,要提防马玉瑶那边杀拐子们灭口,我娘连夜派了岑柏去故城县传信,就在半路上,在故城县郊外的一个野渡口,发现了拐子们的尸体。更可恶的是,禇老三还在现场留了许多我们家的东西……”   她描述了一番那些嫁祸用的所谓“证物”,咬牙道:“要不是岑柏刚好路过撞上了,把东西全都捡起来带走,又立刻就报了官,让故城县衙的人及时确认拐子们被杀的时间,我们伯府就要被泼一盆脏水了!一旦时间长了,更难洗清嫌疑!”   因此,肖玉桃要再次向薛绿道谢:“多亏了你的提醒,不然我娘也不会派岑柏过去,就不会遇上杀人现场,及时制止了马玉瑶的阴谋!”   薛绿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想到:“该不会……她其实也没想过要让马家二房跟你们家二小姐联姻吧?她催着马太太定下肖二小姐,只是想借此羞辱你。可就算婚约定下,一旦伯府惹上杀人官非的消息传出,马家也有理由退婚了!”   马太太想先定婚再退婚,是因为厌恶兴云伯府后宅内斗激烈,不想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却又拗不过所谓的“皇命”,只能用这种方式妥协。可马玉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肖家联姻,为了不结亲,还特地杀人嫁祸,手段也未免太极端了。   肖玉桃闻言,也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肖玉樱真的走运了呢!”她嗤笑一声,“那些伪造的证物,明摆着就是咱们家的内鬼弄到手的。若是寇姨娘知道她吃里扒外,反倒害得她闺女嫁不得高门贵婿,还不知会如何痛哭流涕呢!”   虽说马家就算定下肖玉樱,过后也会找借口退婚,但想到肖玉樱在拥有马家婚约期间,会如何得意嚣张,肖玉桃就满心不得劲儿。如今知道她连这暂时得意的机会都没有,心里顿觉爽快不已:“与虎谋皮,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薛绿见肖玉桃说话直率,没有向自己隐瞒的意思,便也直来直往了:“我原以为那群拐子收了尾款,逃到故城县分了钱,就会各自四散,没想到禇老三居然会追上去杀人。他是怎么知道拐子们在哪里的?难道他前些天一直跟着他们?”   肖玉桃想了想:“不会吧?他跟拐子们说了要杀我灭口,留下银票就走了。过后我逃离那宅子,拐子们担心我家里会报复,就立刻收拾东西离城。我逃走时没见到禇老三,他应该不知道此事,又怎么可能及时跟上拐子们呢?”   难不成禇老三早就知道那群拐子在故城县有据点,连地址也一清二楚?   薛绿小声道:“他们还带上了兴云伯府护卫的衣裳,还有那些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难辩的所谓证物……只怕他们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嫁祸你们伯府了,并非听说你们伯府派人去故城县后,才临时起意。”   马玉瑶算得这么精的吗?   肖玉桃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第一百一十二章 鲁经历告密   当肖玉桃带着大队人马去向救命恩人薛家兄妹“致谢”的时候,肖夫人也没有闲着。   今日几位鲁家的亲戚来看望兴云伯夫人鲁氏,肖夫人作为儿媳,自然要留在伯府陪客。   不过鲁家的亲戚都很会看兴云伯夫人这位姑奶奶的脸色,知道她如今不喜儿媳,便都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肖夫人,对寇姨娘和肖玉樱、肖玉荣母子三人更亲热些。   这不但是因为肖玉荣乃是肖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因为近来亲戚间有小道消息说,原本肖君若给嫡长女肖玉桃说定了的那门好亲事,如今已经出现了变故,人选换成了庶出的肖玉樱,对方对肖玉樱十分满意,就差正式下定礼了!   肖玉荣继承人地位稳固,肖玉樱又即将嫁入贵戚高门,寇姨娘一脉未来前程光明,风光无限。相比之下,不受婆婆待见、不得丈夫宠爱、女儿又失了好亲事的肖夫人,自然显得前途黯淡无光。   哪怕亲戚们对肖夫人没什么不满,此时也难免要现实一些,更积极地去讨好兴云伯夫人与寇姨娘母子三人,而不是与没有未来的肖夫人闲话家常了。   肖夫人也懒得跟这些鲁家的亲戚虚与委蛇。她虽然没办法出府,避开跟亲戚应酬的烦心事,但中间还是能找到借口,诸如安排宴席、准备礼物、料理家事之类的,暂时离席,稍稍躲一躲清静的。   岑柏带领众护卫们回府,素影带人接走了拐子团伙中的活口少年,这两件事她很快就知道了,心里很满意。她还在接见岑柏的时候,特地叮嘱了一番,命他照自己吩咐行事,方才返回了婆婆的院子。   这时候宴席已过,亲戚们已经不再聚集在屋里说话了,女眷们还围着兴云伯夫人与寇姨娘母女谈笑奉承,男子们却都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聊着天,说些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又或是互相欣赏刚得的佩饰、文玩,趁机向人炫耀一番。   肖夫人在游廊中走过的时候,有人拦下了她。她抬头看去,发现是婆婆兴云伯夫人的一个娘家族侄,乃是鲁家远支族人,相比其他人,还算是个有能为的,在德州府衙里做经历。肖夫人对他印象不错,不过肖君若则态度平平。   无他,经历的官位还是太低了,在肖君若眼中看来,根本就不入流。兴云伯府想在德州府衙办些什么事,都不一定用得上他,反正其他人也不敢驳伯府的面子。对肖君若来说,这位鲁经历只怕还不如鲁大老爷这个出手大方的商人有用。   不过,肖夫人从来不像丈夫一般短视。就算官位再低,鲁经历也是鲁家唯一一个有官身的族人,在府衙也颇有名望人脉,怎能轻视?肖夫人一向对他客客气气,每逢年节的礼物也从来没漏过,双方关系颇为和睦。   因此,肖夫人见他拦在面前,也没觉得生气,反而微笑着打招呼:“表兄近来可好?我听说元娘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不知可大好了?”   鲁经历客气地点头回礼:“元娘已经病愈,看到表弟妹送去的新衣裙新鞋子,十分高兴,说要留着过生日时穿呢。”接着他顿了一顿,“自打两个孩子的母亲去世,这些年都多亏表弟妹时常送东西过来,照看两个孩子。愚兄心中十分感激。”   肖夫人与他客气了一番。这些亲戚间的礼尚往来,她都做惯了,并不放在心上。更何况,鲁经历的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她心里难免多怜惜几分。不过是每季送些吃食衣物过去,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落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肖夫人本以为鲁经历只是过来客套几句,没想到他接下来却说:“我听说表弟妹近来十分关注那桩拐子案,差点儿被拐的姑娘,听说是表弟妹相熟人家的孩子。这案子近来已经审问出了主犯,只是府尊大人下了封口令,不让外传。”   肖夫人吃了一惊:“什么?”   鲁经历低声道:“拐子们招出了一个叫董洗墨的人,说他与他们合谋,故意当街制造混乱,堵住薛家马车的去路,再引开车夫,由同伙趁机将马车悄悄驶离。所有被抓的拐子都知道这个人,可见不是胡说。   “这个叫董洗墨的,是城中名士黄梦龙之妻的陪房,原是董家世仆,父母家人如今还在董家执役呢。董家却与薛家交好,没理由要害薛家的女儿。薛家的人事后去找董家打听过,确认他们并不知情。   “捕头们认为董洗墨应该是被如今的主人黄梦龙唆使,才与拐子合谋的,但府尊大人坚持黄梦龙不可能与拐子勾结,没有证据,更不可轻意牵扯城中名士,便下令封口,只让底下的官差暗中搜寻董洗墨的下落,不得惊动黄家。”   这就是老苍头近来没办法从衙门的老朋友处打听到最新案情进展的原因。薛长林天天去衙门守着,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本以为是官差们未有新收获,没想到是府尊特地下了封口令的缘故。   肖夫人立刻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黄梦龙在德州城中确实颇有名望,门生中有许多富家子弟,不少人还考得了功名,知府家的公子就曾经向他请教过文章。倘若他与拐子扯上了关系,名声扫地,那些在他门下受教的学生,也会跟着丢脸。   这影响太大了,怪不得知府坚持认定此案与黄梦龙无关呢。黄梦龙妻子的陪房涉案,与黄梦龙本人涉案,那差别大了去了。若只是前者,黄梦龙有的是法子撇清自己,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士绅,也能保住体面。   肖夫人想明白后,就忍不住疑惑地看向鲁经历:“既然府尊大人已下了封口令,表兄又为何……”   鲁经历笑笑:“愚兄无意违令,只不过……咱们自家亲戚,怎能跟外人相比?”   他当然不会老实说,自己是因为怨恨石宝生出尔反尔,将亲妹另嫁他人,又知道石宝生极得黄梦龙看重,才会迁怒到黄梦龙身上。   黄梦龙虽是城中名士,交游广阔,与鲁大老爷也有很深的交情,但对于他这个鲁家族亲,却一向只是平平。从前他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跟那种书呆子合不来,可如今想到石宝生看不起自己,便疑心黄梦龙也是同样的想法了。   就算他只是八品小官又如何?总比黄梦龙只是区区举人,连个官职都没有强吧?!他身家也比黄梦龙丰厚,远胜于后者依靠妻子才在德州城过上富足生活,却还要处处标傍自己出身清贵,不肯指点妻族小辈的学问。   这种伪君子,居然跟拐子们有勾结,背地里还不知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府尊不许底下人泄露消息,他也不是存心违令,不过是担心亲戚上当,才提醒一声罢了,又有什么错?!   鲁经历藏起了心里真正的想法,只抬眼看向肖夫人:“表弟妹,你可信我?你该不会也觉得……那黄梦龙不可能与这种事有干系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嚼舌   肖夫人早就知道黄梦龙有问题,当然不会不信鲁经历的话。   她只是有点意外,德州知府居然有包庇黄梦龙之嫌!鲁经历会越过知府的封口令,向她告密,也令她颇为惊讶。   不过,这是好事儿。她正好顺水推舟,将黄梦龙列为拒绝来往户。   她露出了郑重的表情:“不瞒表兄,这个消息,实在令人惊讶,谁能想到那黄梦龙竟然还会与拐子勾结呢?但表兄素来是个实诚人,若不是心里有底,断不会对亲戚信口开河的。您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实话,我岂有不信的道理?”   鲁经历听了,心下顿时大快。别看这个表弟妹不受婆母丈夫待见,但论聪明论见识,都是一等一的。寇氏虽是鲁家外孙女,却根本没办法跟大妇相比。当年老伯爷坚持要给独生儿子娶高氏为妻,而不是妻子提议的寇氏,确实是明智之举。   他会这么想,绝不是因为方才他说了几句黄梦龙的不是,却被寇姨娘当面反驳回来,给了他一个没脸的缘故。   他微笑道:“我确实知道些内情。那黄梦龙前些时候新收了一个学生,叫石宝生,说是什么北边保定府来的世家才子,其实是春柳县小商户人家的儿郎,拜了薛家老爷为师,读了几年书,去岁中了秀才,又与老师的女儿定下了婚约。   “那薛家老爷对他可说是恩重如山了,没想到老师刚死,他就卷了未婚妻的嫁妆跑了。薛家姑娘跟着伯父堂兄一路追到德州来,好不容易退了婚,要回了嫁妆,那石秀才还怀恨在心呢!黄梦龙心疼这个小弟子,就想替他出口气。”   鲁经历也不是信口胡说。薛家的人常往衙门去,闲谈间透露了不少内情。而几个落网的拐子,也从雇主那儿听过些风声,知道他们拐薛家女儿,要勒索的不是银子,而是些值钱的古籍字画。这两头说法一对,不就对上了么?   若不是知道薛家刚从石家人手里要回了姑娘的嫁妆,又知道嫁妆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谁能吩咐拐子提这样的赎金?!   石宝生绝对洗不脱嫌疑,董洗墨的出现,又把黄梦龙拖下了水。若不是黄梦龙下令,董洗墨岂会瞒过主家,听主人新收的学生号令行事?若是石宝生花重金收买,也就罢了,偏偏石宝生就不是出手阔绰的人,所以黄梦龙绝对不清白!   鲁经历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力求证明自己的看法没错。肖夫人也装出信服的样子,频频点头:“表兄说得有理。”仿佛此前对黄梦龙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直至鲁经历告密,才知道了真相一般。   完事后她还一副刚刚想起了什么事的表情:“不好!鲁家侄女儿不是正与那石才子议亲么?他既然是这样的人,鲁家侄女儿若是嫁给他,岂不是跳了火坑?我们要不要提醒一声?”说罢又犹豫,“就怕婆婆不高兴我插手她娘家的事……”   鲁经历拍胸口表示:“放心吧,我早就跟家主提过了。家主才不会把掌上明珠嫁给这样没根没基、没家没业的酸秀才。就算那石宝生有几分才华,将来可能有好前程,那又如何?没有德行,才华都是虚的!没鲁家支持,他也休想有什么前程!”   多年的恩师兼未来岳父,石宝生都说背叛就背叛了,他若成了鲁家的东床快婿,也不见得会老实。鲁家若真的拿自己的人脉财力助他发了达,他指不定转过身就把鲁家给吞了,再一脚踢开鲁家女,转身又再攀更高的高枝儿去呢!   肖夫人听说石宝生已在鲁大老爷那儿露了馅,连带的黄梦龙如今也是秋后的蚂蚱,心中暗喜,面上却继续捧着鲁经历:“表兄高见。幸亏你眼明心亮,及早发现了真相,不然鲁家侄女儿的终身,就要被耽误了!”   鲁经历听得更高兴了:“我好歹也是她叔父,她再不懂事,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坑了嘛。”   肖夫人几句话把人哄得高高兴兴地,兴云伯夫人那边瞧见了好奇,特地把鲁经历与肖夫人叫过去问是怎么回事。鲁经历却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向表弟妹告了密,便推说只是些家常小事,蒙混了过去。   但过后,他在亲戚们面前,却屡屡夸奖肖夫人,说她精明能干,又通情达理,把兴云伯府管得妥妥当当,教导的孩子也好,对亲戚们更是照顾周到,实在是表弟肖君若的贤内助,云云。   兴云伯夫人不知他是怎么了,只道这个族侄是看在自己面上,才夸奖自己的儿媳,笑笑便转开了话题。   但寇姨娘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自问不比正室差什么,肖夫人能做的事,她也同样能做到,对方不过是名份上占了便宜罢了。鲁经历明明是她的表兄,为何却要向着肖夫人说话?难不成是肖夫人给了他什么好处?   寇姨娘等不到晚上了,回头见了肖君若,便如此这般嚼舌了一番,故意委屈地说:“今儿来了那么多亲戚呢,也不知鲁表兄为何独独夸奖夫人一个,我竟不知他们几时这么熟了,在太夫人跟前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的。”   肖君若并不疑心妻子与表兄有什么私情,但还是被寇姨娘的话挑起了疑惑,见到妻子时便问:“听说夫人今日与鲁家八表兄谈得颇为热络?不知聊的是什么?”   肖夫人一听,就知道寇姨娘又嚼舌头了。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原是那几个拐子已经招出了一个同伙,竟然是黄梦龙的家仆。府尊大人下令封口,不许衙门的人乱说呢。表兄怕我们不知道,特地来提醒一声。”   “黄梦龙?!”肖君若惊讶地看向妻子,“怎会是他?!是他的哪个家仆掺和进去了?会不会是误会?!”   肖夫人冷笑:“他的家仆和他的学生都有涉案的嫌疑,你还觉得是误会?他那样的人,御下素来颇严,若不是他亲自吩咐,他家的下人敢掺和这种要命的事么?!偏他与他学生又正好与薛家姑娘有旧怨。这种事他如何敢说自己清白?!   “鲁家八表兄若不是查明了,也不会越过府尊的禁令,特特来提醒你我。他跟那黄梦龙又没有恩怨,不过是看在亲戚份上,怕我们被骗而已!”   肖君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惜了。我原本瞧黄梦龙还好,学问也扎实,还想让玉荣拜他为先生,跟他读几年书的。”   肖夫人挑了挑眉:“黄梦龙从前也常到府里来,我见你对他不过平平,从来没提过要让玉荣拜什么师,这又是从何说起?”   肖君若讪讪地:“这不是……寇氏的主意么?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见识?自然是听别人说谁好,就说谁好了。”   “哦?”肖夫人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那她是听谁说,黄梦龙好的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翻脸   寇姨娘是听谁说的?   肖君若怔了怔,一时不明白妻子为何会这么问?寇姨娘一个内宅妇人,还能听谁说?不是丫头婆子,就是亲戚吧?   他想了想:“多半是鲁家的人吧?黄梦龙素来跟鲁表兄相熟。”   肖夫人冷笑:“自打去年鲁家家主提议亲上加亲,被寇氏当着众人的面驳回去以后,两边就几乎翻了脸。玉樱从前跟你表侄女那般要好,自那以后也不再来往。连我们玉桃儿下帖子请鲁家的姑娘们来赏花,你表侄女也要找借口婉拒。   “虽说两边面上还维持着和气,亲戚间往来礼数不缺,可私底下的心结却一直没解开。到了这份上,就算鲁家家主真的为黄梦龙说了好话,难道寇氏就能听得进去?可若不是鲁家家主开口,鲁家其他房头又有谁敢多这个嘴?”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是鲁大老爷跟寇姨娘提的!   肖君若无言以对,仔细回想,肖玉樱确实很久没跟鲁大小姐私下见面了,肖玉荣也不再提去鲁家那个大园子里玩耍,寇姨娘更是常在他面前说鲁家嫡支的笑话。双方的关系,确实大不如前……   可鲁大老爷如今是鲁家的当家人,是他母亲兴云伯夫人的娘家侄儿呀!哪怕不是至亲,也是一家子血脉。寇姨娘怎能跟他们生分了呢?   肖君若有些不高兴,但他早已习惯了为爱妾辩白:“这事儿原也怪不得寇氏生气。咱们家只有玉荣一个儿子,堂堂伯府公子,日后结亲肯定是要精挑细选一位名门闺秀的,需得家世显赫,才能给玉荣带来助力。   “鲁表兄却提议亲上加亲,他那闺女除了嫁妆丰厚,就没别的好处了,年纪又比玉荣大三岁。鲁表兄怎么好意思提的?他一开口,咱们拒绝,就伤了亲戚情份,母亲面上也不好看;可若不拒……总不能让玉荣真个娶他表姐吧?   “幸好当初没答应鲁表兄,不然如今他闺女跟个外头来的秀才闹得沸沸扬扬的,城里谁家不是看笑话?若是当初真个定了亲,玉荣就得丢脸了。光是冲这一条,咱们也得说,寇氏当日不曾做错,只是说话太冲,没给鲁表兄留脸罢了。”   肖夫人冷笑。这话就没意思了。若不是鲁大小姐被肖玉荣拒婚,她又怎会看上别的男人?寇姨娘拒亲后,肖玉荣私下没少在朋友面前嘲讽他表姐,鲁大小姐想在德州高门大族里说亲越发艰难,才会想到要找个倒插门的,免得受婆家的气。   说实话,肖玉荣天资平庸,文不成武不就,比他父亲还不如,将来多半没什么前程可言。而兴云伯的爵位,连肖君若都没办法再往下袭一代,更何况是肖玉荣?他号称是伯府公子,其实只是祖上阔过的寻常富家子弟罢了。   这样的孩子,能娶得一位嫁妆丰厚的妻子,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又有主意的姑娘,已是祖上烧了高香。寇姨娘却不满足,非得打那些家世高贵、高官显宦人家姑娘的主意,也不想想,那样人家的姑娘,能看上肖玉荣什么呢?!   相貌、学问、才干、人品、脾气、前程……肖玉荣哪一样能入得了人家的眼?!   肖夫人冷眼看着寇姨娘作死,肖君若也盲目乐观,懒得与他们多说。反正,等到女儿玉桃出嫁,她就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如今女儿婚事没了,她更不想再忍耐下去。   肖夫人拉回正题:“玉荣的婚事,你跟婆婆拿主意就好。婆婆都没说什么,我又何必多管闲事?我只问你,玉荣读书,就非得拜黄梦龙为师不可吗?德州城里那么多名师大儒,别个都不行?”   肖君若有些讪讪的:“那倒也不是……”他只是听寇姨娘说得多了,才觉得黄梦龙不错罢了。   若不是寇姨娘提议,他本来是想请城中另一位名师给儿子做西席的。那位名师有进士功名,也教出过好几位进士。黄梦龙却只是举人,论名望跟那位名师没法比。但那位名师收徒很严,肖君若担心他看不上儿子,才会迟迟下不了决心。   如今他知道黄梦龙德行有亏,这拜师之事,自然就不必提起了。   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肖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幸好老爷还没糊涂。儿子拜师这样的要紧大事,你自己不派人打听仔细,反倒听寇氏的主张,真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寇氏内宅妇人,平日里连二门都不出,她能知道什么呀?!   “那黄梦龙收的学生,专会哄骗富贵人家的小姑娘,黄梦龙自己也跟拐子扯上了关系。玉荣拜入这样的师门,能学会什么?学怎么哄骗好人家的小姑娘么?!寇氏糊涂不懂,老爷也不上心,将来若是玉荣有个好歹,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肖君若自知理亏,只能低头称是。   肖夫人又将语气放得更和缓了些:“说实话,玉荣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玉桃将来嫁了人,还要指望她兄弟给她撑腰呢。我心里只有盼着玉荣好的道理。可我一片真心,寇氏却始终提防得紧,好像我要害他们母子似的。   “从前她还只是在你和婆婆面前嚼舌头,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叫我受些冤枉气,如今连玉桃的婚事也打起主意来。若不是玉桃运气好,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后怕,心也寒了。我一片好心,换来的是什么呀?!”   肖君若听不得这话,立刻就板起了脸:“夫人胡说什么?都没影子的事儿,你别听别人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老爷心里清楚。”肖夫人冷笑,“寇氏总说黄梦龙的好话,偏这黄梦龙跟拐子有勾结,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若不是这黄梦龙给了寇氏好处,寇氏又为何非得让儿子拜他为师?德州城里又不是没有更好的先生了。   “老爷只管继续装聋作哑,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我是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了。马家的亲事,原是老爷寻来的,不是我们母女要争要抢。寇氏想要,只管拿去,为何要害我的玉桃?   “我与她妻妾相处十几年,本以为她只是有些小心思,实际上胆小怕事不敢真的害人,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我不是对付不了,可你处处都要护着她,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宁可离她远些。她们母子的事,你往后就别再找我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肖夫人甩袖而去,肖君若阻拦不及,不由得暴躁起来。   好好的,妻子怎么就翻脸了?难不成是因为听了鲁经历的话,认为寇氏确实策划了绑架肖玉桃的阴谋?   肖君若忍不住埋怨起鲁经历来,认为他不该多这个嘴。   可鲁经历多嘴,又是一番好意,他多半是听说肖家打算让独子拜黄梦龙为师,才特来示警的。肖君若虽不是聪明人,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不识好歹。   归根到底,都是寇氏的错!   寇氏十几年来都老老实实的,怎的就忽然大胆起来?差一点坏了他的大事!她近来都跟谁来往得多?又听了谁的挑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挖坑   肖玉桃在薛绿那儿待了大半天,两人聊了许多话。那些肖玉桃不方便跟人讨论的话题,又或是没法跟外人提起的心事,全都放心在薛绿面前倾诉出来。   薛绿不但救过她的性命,而且清楚地知道她家中的妻妾之争、嫡庶矛盾、婆媳不和,甚至连谢家、鲁家、黄梦龙、拐子们等不好跟外人提起的内情,都一清二楚。她可以放心与薛绿交谈,不必顾虑重重,自然心情大为放松。   离开薛家的时候,肖玉桃还跟薛绿约定了,日后有机会再上门拜访。只可惜薛家有孝,她没办法请薛绿到自己家中做客,自己也不能经常出门,但两人通信往来是无妨的。有些当面不好说出口的话,写在信上,只怕还更方便些。   肖玉桃满面笑容地回到了家中,却发现母亲面色严肃地坐在屋里,周围没有旁人在,连素影都不见人影。   她有些担心地走上前去:“娘,出什么事了?今日亲戚们上门,可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还是祖母和寇姨娘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没什么。”肖夫人神色淡淡地,伸手拉着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今日去薛家,过得如何?与薛家姑娘相处得可好?”   “挺好的,小绿脾气很好,人又聪明。我跟她说什么,她都能立刻听懂,还告诉了我许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事。”肖玉桃此时更担心母亲,“您在家里到底怎么了?别瞒着我。娘,如今我们也只有彼此了。除了互相依靠,我们还能指望谁去?”   她这么说,肖夫人就没办法再隐瞒女儿了。其实,她原本是不想让女儿难过的。   她将今天亲戚聚会上的事简单一笔带过,只提了鲁经历告知的秘密消息,然后就是她与丈夫肖君若对话的内容了。   后者是重点。   肖玉桃性子虽天真些,却不是蠢人。她仔细听来,也知道母亲在为什么事而难过:“寇姨娘挑拨得这么明显,又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爹不是看不出来的,可他就是要装糊涂,非要坚持寇姨娘没干坏事。如此偏心,他真的是我爹么?!”   肖夫人苦笑:“他自然是你爹。只是人心都是偏的,他如今一心宠着你弟弟,自然也就偏着寇氏了,连带的肖玉樱都让他高看三分。从前我们母女俩对他还有期待,才会处处忍让。如今看清了,不再忍,也不是坏事。   “以后我们不需要再装作一团和气的模样,被人当面挑衅,还要在人前替她们打圆场。我已经跟你父亲说了,日后不会再管那母子三人。倘若寇氏再敢生事,就别怪我翻脸。他的心肝儿都不在乎肖家的名声,我又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肖玉桃小脸紧绷,双颊气鼓鼓的。她知道母亲很难过,只是装作不在意罢了,她心里也同样不好受。   都是父亲的错,都是寇姨娘的错,为什么最后反倒是她们母女要承受痛苦?!   肖玉桃的好心情已消失殆尽,如今只一心怨恨起父亲来。   肖夫人反劝她道:“别生气了。我心里难过不假,但也没打算饶过他们。方才我已经在话里挖好了坑,就等着你爹跳了。若不出我所料,他很快就会对寇氏生出不满。   “别看你父亲那般偏宠寇氏,对他来说,寇氏可以争宠,可以挑拨离间,他都能纵容,但她不能坏了他的正事,更不能损及肖家的利益,否则,她就算是生了一百个儿子,你爹也不能容她!   “只要他对寇氏生出了不满,有了调查寇氏的想法,寇氏隐瞒的那些秘密,根本没法瞒得了他去。再有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线索,他很快就会查到马家头上,然后发现这桩联姻根本就是一场阴谋,他是被个黄毛丫头耍了。”   肖玉桃闷闷地问:“就算爹发现了又如何?从前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他为了弟弟的体面,肯定会把寇姨娘干的坏事全都掩饰过去,还替她扫干净尾巴的。”   肖夫人笑笑:“都惊动官府了,还有外人掺和其中,哪儿是那么容易掩饰过去的?你爹在家里可以替寇姨娘扫干净尾巴,难道在外面还能捂住那么多人的嘴?”   肖玉桃有些好奇:“娘,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布置?”   肖夫人翘了翘嘴角。没等她跟女儿细说,素影就先掀了帘子走进来:“夫人,老爷让人传了前院新来的师爷。”   兴云伯府的幕僚之位,自打钱师爷离开后,就空缺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个月前才有了新师爷上任。新师爷也是德州本地有才名的举人,不过跟钱师爷不一样,与其说他是为家主肖君若出谋划策的幕僚,倒不如说更象是位陪着清谈的清客。   不过肖君若很欣赏这位新师爷,觉得他比钱师爷更善谈更知趣。只可惜是新来的,资历尚浅,他心中有许多大事,都不好跟新师爷倾诉,只能聊些朝廷消息、天下大势又或是父辈荣光,具体与他起复、联姻有关的议题,一句都不能提。   他只与新师爷清谈,并不关心对方家里的事,反正妻子会替他料理妥当的。因此,他并不知道,这位新师爷其实不想到兴云伯府做个闲人清客,更想进京备考,只是老娘病了,不舍他远离,他又要烦恼药钱,才找了兴云伯府这份差使。   如今肖夫人请大夫治好了新师爷的老娘,又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盘缠,解决了他所有的烦恼。他预备明年开春就要请辞,带着老娘进京奔他的前程去了。新师爷对肖夫人十分感激,自然不介意替她办点无伤大雅的小事。   肖君若刚听了肖夫人对黄梦龙与寇姨娘的指责,正在气头上。他舍不得对后者发火,就必然会拿前者撒气。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得先打听黄梦龙的近况,弄清楚后者跟寇姨娘是怎么联系上的。   而在兴云伯府内,如今最有可能了解黄梦龙消息的,就数同为文人的新师爷了。   新师爷原也不是黄梦龙的好友,只知道些含糊消息,也很合理。他提前得了肖夫人的嘱咐,会告诉肖君若,近来听说黄梦龙十分关注故城县的消息,前些天一直找人打听当地的情况,兴许是打算去那儿小住些时日吧?   故城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肖君若很快就会想到,拐子们就是在故城县被害的。杀他们的可能是流寇强盗,但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呢?   岑柏今日回府。肖君若先前在韩头儿那里未能打听到拐子们被杀的具体细节,定会召岑柏过去细问。岑柏再把那些嫁祸给兴云伯府护卫的所谓证据拿出来,肖君若不难猜到是谁把这些东西给了凶手。   而韩头儿这几日也没闲着。他已经从仓库那儿查到了流落在外的旧刀是在谁的手中,再加上其他的证据,寇姨娘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的。   面对肖君若,寇姨娘还想要保什么密?她只有坦白这个选择。到时候,马玉瑶这个人,就会暴露在肖君若面前了。   肖玉桃不解:“可爹爹知道皇后的妹妹在德州,不是越发要巴结讨好了吗?这对马玉瑶又能有什么坏处?” 第一百一十六章 算计   肖夫人微微一笑。   女儿还是太天真了,对父亲也太不了解。   肖君若想联姻高门贵戚,想要巴结权贵,是为了往上爬,为了成为高官,手握权势,把父亲留下的爵位多袭一两代,让兴云伯府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而不是断在他这一代,变相证明了父亲对他的判词。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在马家人面前会刻意讨好,甚至不把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名声与婚姻幸福放在心上。   但这不代表,什么人都能让他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他是开国勋贵之子,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比起徐、李等国公府的子弟,并不差什么,只不过是父亲爵位低一些,又告老还乡得太早,才使得他未能在京城中枢之地广结善缘、结交贵人罢了。   肖君若对父亲不看好自己的事,一直感到很不服气,反而觉得父亲退得太早,连累了自己。若他也跟其他勋贵子弟一般,在京城生活数十年,绝不会落得如今的困境。   为了证明自己,他拼命想回到京城去,掌控权势。为了达到目的,他四处送礼托人情,巴结讨好权贵,与外戚联姻——那都是他实现目标的手段而已。   他其实不怎么看得起马家这样的中等文官人家,私下还嘲讽过他们是暴发户,靠着女儿做了太子妃、皇后,才得以上位,论底蕴根本没办法与肖家这等开国勋贵名门相比。他为了谋官,才不得已选择跟马家结亲罢了。   他讨好马家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倘若马家不但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反而还会损害他的利益,他是绝对不可能再给马家好脸色的。对于妨碍他前程的人,他只会视之如仇寇。   马玉瑶促成肖马两家联姻,耗费了他一年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如果最后证明这一切只是个骗局,而他自问又从来没得罪过马玉瑶什么——他只会恼羞成怒,对马玉瑶怀恨在心。   就算马玉瑶是皇后亲妹,得皇帝皇后宠爱又如何?她在皇帝面前说话有用,却又对肖君若怀有恶意,就意味着肖君若的前程会为她所阻,那她就是肖君若的仇敌了。   他自傲于勋贵身份,是不会巴结讨好仇敌的。正相反,他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方式,去对付、报复这个仇敌,直至对方完全失势,无法再妨碍他的前程为止。   肖夫人不希望女儿继续对父亲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便索性把事情剖开,解说得详细明白。肖玉桃这才恍然大悟:“只要让爹爹明白,马玉瑶绝不会助他得到高官厚禄,反倒还会阻碍他的前程,他就会比我们更恨马玉瑶了。”   肖夫人点头:“所以,为了让你爹早日认清事实真相,有些事情就必须得提前布置好了。幸好我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什么样的话才会让他相信,否则想要他在短时间内发现马玉瑶的阴谋诡计,还没那么容易呢!”   母亲是不是在嘲讽父亲不够聪明?   肖玉桃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又很快抛开了:“那让爹爹知道,黄梦龙在打听故城县的消息,是为了把黄梦龙与拐子们被灭口的事联系起来么?就这么一句话,够不够份量呀?要是爹爹打发人去故城县调查,却没查到证据……”   “要什么证据?”肖夫人微微一笑,“就这样似是而非的传闻,就足够了。”   黄梦龙是真的打听过故城县的消息,不过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她自打知道此人与马玉瑶有勾结后,便派出手下心腹,四处打听相关消息,得知有人见过他的心腹与人在酒楼吃饭,后者提过家乡在故城县,故土难离。   这个故城县来的人,虽然刻意做过伪装,但很有可能就是目前被关在大牢里的拐子团伙成员“刘叔”。没人知道他与黄梦龙的心腹到底都聊过些什么,但若是黄梦龙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测出拐子们的老巢所在,派出禇老三去灭口……   反正,黄梦龙打听过故城县消息的事是真的。他与马玉瑶、禇老三有勾结,也是真的。不需要什么明确的证据,就能跟故城县的拐子被杀案扯上关系。   肖君若为人自负,他自己得出的结论,就会相信到底。只要他认定了黄梦龙不清白……后面的事就不需要肖夫人操心了。   素影不停地往返于正院与前院之间,带来了进一步的新消息。   新师爷跟肖君若说黄梦龙打听故城县的事了。   肖君若独自思考了一段时间后,便气得拍桌了。   肖君若唤了韩头儿去询问故城县的案子,韩头儿表示自己很快就回了德州,并不了解细节。肖君若无奈,只好再把肖夫人的心腹岑柏叫过去问话。   岑柏说了自己了解的案情细节,特别强调有人给故城县令写信,劝他不要再查下去,又提到伯府差一点儿被嫁祸的事实,还将凶手嫁祸的假证据拿给肖君若看。   肖君若大怒,命韩头儿去调查兵器库记录,看到底是谁从库中取走了旧刀。还有那半只血袖子的主人,到底是怎么让自己的衣物落到外人手中的?!   韩头儿早有准备,自然很快就拿到了兵器库的记录,“发现”了寇姨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之子,上个月才刚进了府中的护卫队,这个月就报说衣裳兵器都遭到损坏,多申请了两套护卫制服和一把旧刀。   半只血袖子的主人,妻子早已将夏衣收入衣箱中,但承认确实丢失了一件旧衣,疑心过是隔壁邻居偷的。但那邻居背靠寇姨娘,她也不敢招惹,只好瞒下此事。若不是丈夫开口,她还不敢提呢。   最后是韩头儿自己,他回家问过妻子了,妻子承认寇姨娘要求她将丈夫的旧腰牌交出来,说是那个进了护卫队的亲戚小辈把腰牌丢了,想借韩头儿的旧腰牌去仿造一个,以免被上司发现惩罚。   肖君若忍不住冷笑:“他丢了衣裳又丢了刀,如今连腰牌都丢了,还有什么是没丢的?!下回出门怕不是连他自个儿都丢了?!”   韩头儿与岑柏都没敢应声。那是寇姨娘的亲戚,是肖君若亲自点头收入护卫队中的,就算出了岔子,也不是他们能多嘴的。   肖君若骂完了,韩头儿才继续回话,表示他媳妇也清楚寇姨娘的借口有问题,可旧主都发话了,她难道还能拒绝?只能老老实实将东西交了出去。   肖君若沉着脸,半天不说话。   可就算他不说,事实也明摆着,寇姨娘实在太可疑了。   她的亲戚取走了衣裳和刀,拿走了护卫队长的旧腰牌,将它遗落在杀人现场。她欣赏看好的黄梦龙,打听了故城县的消息,很可能还给故城县令写了信!   她到底想做什么?!   肖君若命韩头儿去将寇姨娘的陪房暂时拘起来,又勒令他与岑柏不得将今天的事外传,然后就把他们撵走了。   岑柏离开的时候,还听到他在屋中摔东西。   消息传回正院,肖玉桃满脸钦佩地看着母亲:“娘,你好厉害!爹爹的反应,你都算到了!一步不差!”   肖夫人却露出了苦笑,心里只觉得悲哀。   她这算计的本事,终究还是用在了丈夫身上……   ??这一章修改过后,不知道怎么就错贴到上一章去了,然后新章就总说重复了要修改才能发布……搞了半天总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赶紧改回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震惊   送走了肖玉桃,薛绿回到房间里,便翻出纸笔,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幅德州城地图,照猫画虎地复绘下来。   她自问记性还不错,方才又刻意去记诵了,如今复刻出来的地图,至少还原了八、九成,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小路斜街,记不清楚,也无伤大雅。   至少,有了这幅地图,她对于德州城中的道路方位,就不再一无所知了。如今哪怕她独自出门,也不担心会迷了路。   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家小宅以及黄山先生故居的位置,随即又顺着那几条走过的路,找到了古家的文房书铺以及隔壁的针线铺。   她有些意外地发现,原来马玉瑶如今隐居的那座大宅,跟古家只隔着几条街,距离还挺近的,与董家聚居的街道,相距也不远。   那一片街区,本来就是德州城富裕人家聚居的地区。黄山先生的故居在边缘地带,东园则位于斜对角的另一个方向,同为边缘地段,怪不得地价会便宜许多。   想了想,薛绿便卷起了地图,走到厢房去寻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他们这些天几乎天天往外跑,对于德州城比她熟悉多了,想必能帮助她更进一步地了解这座城市。   薛德民父子俩正在说话,听了薛绿的来意,一口答应了下来。   薛长林还立刻就找出笔墨,要在她复刻出来的德州地图上添加自己知道的地址,比如几位世交叔伯家的位置,还有董家长房、二房以及黄梦龙等人的住处,连那群拐子们一度藏身的大宅地址,以及附近的码头街市等地,都要标注下来。   薛长林表示:“那些有问题的人家,十六娘你记得要远离。若真遇到了危险,七叔那些旧同窗的家,你都可以去登门求助的。虽说你身上有孝,到德州后不方便出门拜访诸位世叔世伯,可他们心里都惦记着你呢。”   这点薛绿倒是不怀疑。大伯父薛德民带着大堂兄薛长林在德州城里四处拜访黄山门下的弟子,本来只是想向他们求助。他们虽然对于薛家的困境有心无力,但态度并不冷漠,还让薛德民父子捎回送给薛绿的礼物。   这些礼物有些是质量上乘却不显眼的衣料文房等日用品,有些看似寻常的糕点特产中夹带了金银财物,还有最实际的粮油米面。无论薛德诚是否能洗刷身上的污名,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守孝的孤女而言,都是非常实用的,想要变现也容易。   黄山门下的弟子几乎都跟薛家父子保持了联系,一旦收到什么与薛家相关的消息,总是会互通有无。薛绿差一点儿被绑架,大家也十分关心,嘱咐她少出门,身边不能离人,还有往官府打招呼,让巡逻的差役们注意小宅周边街道安全的。   世叔们兴许能力有限,但关心她的心意总是真的。薛长林相信堂妹若是真的遇到难处,求上门去,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薛绿心里也明白,还牢牢记下了世叔们的地址,免得需要时还要现查地图去。   她又把今日肖玉桃跟她说的几个重要消息,告诉了大伯父与大堂兄。   别的倒罢了,逃往故城县的拐子团伙竟被人杀死灭口了,这件事令薛德民父子最为震惊。薛长林连手中的笔都掉落到了地上:“这太荒唐了!那是……多少人来着?怕不是有十来条人命?!”   薛绿点头,肖玉桃告诉她时,她也觉得头皮发麻:“故城县衙在那个野渡口的杀人现场里,一共发现了十一具尸体。如今也不知道拐子们到底有多少同伙,但除去德州府衙大牢里的那几个,还有逃走的那名少年,这些估计就是全部了。”   这些死者并非全都是曾在德州城作过案的拐子,据说里头还有拐子的家眷,平日就住在野渡口边上那几间小屋里。拐子们之所以会前往故城县分钱,就是想跟家人团聚,再带着钱和家人分头逃散,躲避官府与兴云伯府的追缉。   若不算家眷的话,死在野渡口的拐子加上逃走的活口,还有陷落在德州府衙大牢的同伙们,这群拐子也是十几人的大团伙了。他们已在德州府一带活跃了许多年,作案无数。官差一直拿他们没办法。   不过,夜路走得多了,总是会遇着鬼的。这回他们以为遇上个出手大方的金主,能发一笔横财了。谁知横财到手不过两三日,他们就几乎全都死于非命。若不是肖夫人的心腹岑柏路过,救下了活口,那少年恐怕也逃不过重伤而死的下场。   薛绿还有些庆幸:“能有活口就好,这活口虽然是新入伙的,对内情了解不多,但他愿意去跟牢里的同伙见面,劝说知情人说出真相。只是肖夫人担心拐子们会泄露肖大小姐曾被绑架的事,因此还在犹豫,要不要将活口送进牢中。”   兴云伯府的岑柏这几天虽然滞留故城县,但每天都派人送书信回德州城,向肖夫人报告最新消息。肖夫人没有瞒着肖玉桃,后者今日到薛家拜访,知道薛绿也很关心那群逃走的拐子,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薛绿对肖夫人的进度十分惊喜,心里还挺乐观:“那活口据说本是德州人,自小没了父母,一直在街上讨生活。拐子们见他熟悉城中道路,才拉他入伙的。   “有个婆子对他不错,收他做了干儿子,他本以为会过上好日子了,却被凶手破坏,自己也受伤被擒,心里自然对凶手怀恨在心,宁可坐牢也要报复对方。他罪行不重,就算坐牢也坐不了多久,为了以后着想,应该是不愿得罪肖家的。”   薛德民对拐子的活口并不感兴趣。他一直沉默着,半晌才开口道:“十六娘,这拐子背后的人心狠手辣,远超你我预期。如今兴云伯府与谢家已经在对付此人了,你要不要考虑……先返回春柳县老家去?”   薛绿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大伯父是担心我的安危吗?”   “爹说得没错。”薛长林把捡起来的笔擦干净,放回笔架上,“咱们知道七叔的案子背后还有人指使,原是打算要留下来查个水落石出的,到时候该报官就报官,该报仇就报仇,没有放过仇人的道理。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仇人竟然如此狠辣。那伙拐子收了钱,本来都要逃走了,他却还是派人去把他们全都灭了口。这么多条人命,他说杀就杀了,完全没有丝毫顾虑,还有心思提前准备好假证物,去嫁祸兴云伯府……   “这个人太厉害了,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对付得了的。既然肖家与谢家都已经在追查此事了,他们一个是伯府,一个有官场上的人脉,比我们薛家有能耐得多。有他们挡在前头,十六娘你又何必冒险呢?不如先回乡去。”   北边的战事不知道几时就会蔓延到春柳县,老家还有许多族人亲友打算迁居避难的。堂妹先回老家,也好早日收拾行李,前往安全的地方避居。继续留在德州城,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被那狠辣的仇人盯上了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八章 担忧   薛绿立刻就明白了大伯父与大堂兄的用意。   她微笑道:“你们是担心那仇人会对我不利吧?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那位皇后亲妹马玉瑶小姐,是洪安与黄梦龙等人背后主使者的可能性最大。   “她是因为对谢咏谢世兄爱而不得,怨恨谢大人阻碍亲事,又嫉妒肖大小姐与谢世兄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才做出那么多事来。可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她怎会分心来对付我?”   薛德民皱眉道:“你都差点儿被绑架了,怎么还能如此掉以轻心?”就算马玉瑶眼里看不上薛家人,可只要她随口一句话,手下有的是人能使唤,还怕对付不了薛绿?   上回薛绿逃过一劫,不代表能一直幸运下去。第一次是绑架,第二次说不定就是杀人了!这种事,那位马二小姐又不是干不出来。   七弟薛德诚就只留下了这点骨血。薛德民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他们父子也就罢了,既然决定要留在德州调查七弟的死,就不怕会遇到危险。可薛绿不行!她一个女孩儿,年轻娇弱,万一有个好歹,他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七弟?!   想到这里,薛德民就坐不住了,立刻安排起了侄女:“我这就去找人打听,看这德州城里可有愿意往春柳县去的镖局,又或是往河间府、保定府去,但会经过春柳县的商队,当中挑个可靠的,先把你和周娘子送回去。   “我们出来这么多天了,家里也不知道如何,你伯娘他们一直得不到我们的消息,只怕都在担心呢。你先回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能安下心来,提前打点行囊,预备离开。若是北边战局危急,你们就别等我们了,直接走吧!”   他想得周全,但薛绿却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大伯父,如今哪儿还有愿意往春柳县去的镖局商队?北边正打仗呢,人们只有往南跑的,谁敢往北边去?连运河都停航了,我们只能走陆路,可路上到处都有逃难的人,未必安全。   “我跟奶娘两个女流之辈,就算同行的队伍再可靠,也难保途中不会有变故。外人岂能跟自家人相比?我与其先走一步,还不如跟大伯父与大哥一道回去呢。到时候还有谢家人同行,以谢世兄的武艺,又有众多随从,岂不是更安全无虞?”   她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素不相识的镖局、商队,岂能有自家人以及谢家可靠?薛德民又犹豫了。   薛长林便道:“其实十六娘不走也没关系,咱们可以托人回老家传信,让娘带着家里人尽快到德州来。到时候咱们就在城里租一处大宅子,所有人住在一起。十六娘有那么多人陪着,要办事也有人可使唤跑腿,还怕会有什么危险呢?”   薛德民有些心动:“不知这时候还有什么人愿意往春柳县去?”   薛长林忙道:“有好些到德州城避乱的春柳县人,正商量着要往老家报平安,催促亲友赶紧到德州来会合。我们出一份工钱,让他们找的信使再多捎一封信就好了。”   薛绿见他们父子一来一往的,仿佛立时就要把这件事定下,不由得急了。   德州城也就是眼下安全而已,明年春夏时节就要陷入战火,此后两军几度在德州交战,哪儿有什么安全可言?到时候城中大户还有可能提前得到消息,早早离开避乱,小门小户就只能求老天垂怜了。薛家人若当真留下来,那才要命呢!   她连忙道:“德州距离北边战场还是太近了,我有些担心战火会蔓延过来。大伯娘和众位哥哥姐姐们若是来了,舟车劳顿的,刚安顿不久,花了银子租宅子,难不成又要再往南逃?不够费事的,还不如直接寻那安全之地落脚,省时省力。”   薛德民叹道:“如今哪里是安全之地呢?德州好歹是大城,驻军也不少。燕王造反,能偏安一隅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敢往南边进军,一路打进京城不成?”   上辈子燕王可不就一路大军直入京师了么?   薛绿抿了抿唇:“谁知道呢?朝廷一心要削藩,燕王反都反了,肯定不想等死,只能斗到底了。我觉得,从北平往南,但凡是进京路上会经过的城池,都有可能陷入战火,尤其是那些战略要地。我们若是要避乱,最好避开这条路线。”   无论是往东,还是往西,只要是燕王大军不会经过的地方就行。   薛绿上辈子一直惦记着家乡,但凡有机会,总是会打听战况的。朝廷大军与燕王大军发生过大战的地方,她几乎都记得。今生既然有意要避开战火,她只管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就是了。   然而薛绿没办法说出重生之事,薛德民又总觉得,德州看起来还是安全的,没那么容易打起仗来,便犹豫不决。   薛绿只好再劝他:“马二小姐恐怕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是冲着谢家和肖大小姐去的。先前我差点儿被绑架,应该是石宝生与黄梦龙师徒捣的鬼。   “肖大小姐方才告诉我,被我捅了一刀的那个拐子,是个手上有些本事的车把式。有人看见他与黄梦龙的心腹见面吃饭,有说有笑的,恐怕就是黄梦龙在刻意笼络他,让他与那身手高强的禇老三配合,前来绑架我。   “这原是黄梦龙师徒的私活,只是找了马二小姐的人来干罢了。可如今事情出了岔子,官府随时会顺着我们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黄梦龙头上去。马二小姐又不是傻子,怎会让黄梦龙有机会再用她的人胡闹?所以,我应该是安全的。”   既然她是安全的,就没必要提前离开,更没必要与伯父堂兄分开行事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叹了一声。后者道:“既如此,十六娘你就只能自己小心了,没事别出门。奶娘除了采买,就别出去了。苍叔也尽量留在家里看顾吧。”   薛绿却道:“我没事的,有奶娘陪着就足够了。苍叔跟衙门里的人相熟,又熟悉德州城,他出去办事,比留在家里更有用。大哥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觉得苍叔比你都要能干呢,怎能闲置在家?”   薛长林忍不住笑了:“就算这是真话,你也没必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吧?”   薛德民想了想:“今日我跟兴云伯府的那位护卫队长聊了很久,虽说他嘴紧,与拐子相关的事,他什么都不肯多说,但他曾提过,肖夫人出身名门,武艺高强,手下有许多心腹护卫,连身边的婢女都身手不凡。   “我试着去求一求谢管家,看能不能请他帮忙说项,从肖夫人那里借一位女侍过来跟你做伴好了。家里人还是太少了些。白天我和你大哥都要出门,老苍头也要出去打听消息,你跟周娘子两人在家,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大伯父原是一片好意,薛绿不好直接推辞,便道:“这事儿就不必劳烦谢管家了。肖大小姐跟我约好了要每日通信,我在信里跟她提一提吧,比转托别人要省事多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地图   晚饭后,薛长林将那幅德州地图还给了薛绿。   他已经在地图上标注了许多他所知道的城中地点。在薛绿告诉他,马玉瑶如今就隐居在城中一座大宅里之后,他还特地把那大宅的地址也标注了出来。   他听说这宅子是一位余夫人的奁产后,竟然还很快从自家的人脉中,找到了与余夫人有关的人:“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中,有一位娶了余家的女儿,应该是那位余夫人的小姑子。   “若是有必要的话,咱们可以托她说项,让余夫人把那马玉瑶赶出去得了,大不了她损失的房租,由咱们家给补上。就算马玉瑶在城中不难找到落脚之地,至少她不能再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害人了!”   这不是什么好法子,但薛绿明白堂兄只是在担心自己,这份心意她还是很感激的,便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把他哄了回去。   她将烛台移放到桌面上,将地图摊开细看,见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蝇头小子,好些认识的熟人住处,还有府衙、会馆、商行以及各大茶馆酒楼、医馆商铺、客栈车行等所在,都在地图上清楚地标记出来。   大堂兄薛长林大约是怕她在家无聊,才把地图标注得这么仔细,好让她不出门也知道德州城里有些什么东西。   薛绿盯了马玉瑶目前隐居之处几眼,便往它周边的街道望去,有些意外地发现,原来古家大宅就在边上,与古仲平家的书铺隔了两条街。不过仔细看去,不难发现他们两家宅子的后门只隔着一条街道,只不过大门朝向正相反而已。   古家嫡支与旁支的宅子,看似离得远,其实差不多是紧挨着的,不走正门的话,私下来往倒是方便。   不过,古家嫡支的大宅,不知为何,明明占地颇广,大门却开在一处窄巷里。他家不觉得门前道路太过狭小,车马出入会不方便么?   如此说来,她上辈子好像听说过一个传闻。   就在她跟着石家人离开德州的时候,正巧遇上古家嫡支之子出殡,路边围观的行人中,就有知道内情的人,在小声议论说,那古家嫡支之子忽然病发,家人急忙去请大夫,谁知回来时马车却在大门外被堵住了。   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好,马车被堵塞,他只能下车步行,赶到病人病床前时,已经来不及了。古家嫡支夫人为此深恨堵路的人,在儿子的丧礼上大哭大闹,认为造成了门前道路堵塞的人害死了她儿子,必定是被旁支的人收买了,云云。   薛绿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听完。本来石太太很感兴趣的,但石宝生急着要走,催了好几回,石太太才悻悻地放弃八卦小道消息,跟上了儿子。不过她心情不好,过后又冲着薛绿发了火。薛绿那时是罪眷身份,见不得光,只能忍了。   如今回想,上辈子马玉瑶肯定没住在古家边上的大宅里,但这辈子古家嫡支的大门前,是否还会有人堵路,妨碍大夫上门为忽然病发的古家嫡支嫡子医治呢?   算算时间,事情发生的日子距离眼下,好像已经不远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古家嫡支这位嫡子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原也只是熬时间罢了。就算这一回没有大夫被堵路的事情发生,他也未必能撑得了多久。她一个外人,只是上辈子道听途说过些小道消息,根本不清楚内情,就没必要多事了吧?   薛绿又将目光转向了地图上的其他地方,借着烛光,一点一点地辨认着薛长林留下的字迹,试图熟记德州城内的道路方位。   奶娘忙完了厨房的活计,洗过手,走进了房间,见她伏在桌上看地图,便道:“很晚了,姐儿早点歇息吧?要看书,明儿白天里看就好。这蜡烛光不够亮,仔细累着眼睛。”   薛绿抬头冲她笑笑:“知道了,奶娘,我就看一会儿。”   奶娘闻言,便将自己平日做针线时用的烛台也拿了过来,放在桌上点亮:“看什么这般要紧?”见是张地图,也有些惊讶,“还挺精细的。这是肖家大小姐给的地图么?”   薛绿摇头:“她带来的那幅地图,已经带回去了。这种东西,她可不敢随便落在外头。这是我根据当时看到的地图,默记下来的,应该有八成真。大堂哥又在上头添加了许多标注。我如今看着图,就算不出门,也知道城里都有些什么了。”   奶娘起了兴趣,便也凑过来看,还帮着增加了新的标注,主要是她曾经光顾过的街市店铺,还有曾经跟胡永禄碰过头的地方。胡永禄奉石宝生之命去考察过的几个大酒楼、茶楼,还有常去的鲁家大宅的位置,她也指了出来。   薛绿问起胡永禄的近况:“今日家里有客,奶娘没去见永禄叔,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石宝生宴客的日子可定下了?”这两天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一时没顾得上胡永禄这头,如今想起,就赶紧问了。   奶娘笑着说:“永禄一切都好。石宝生请客的日子过两天就到了。虽说有些急,但过了这几天,他就未必能在那家茶楼里拿到这么好的折扣了。听说后日是东家的生日,前后能打三天折呢。他要图那折扣,就只能匆匆忙忙请客了。”   胡永禄这几日在外替石宝生跑腿,跑得腿都细了两圈,憋了一肚子气,在石家无法跟人倾诉,只好私下跟奶娘吐槽了。   他说石宝生这回请客,既想要体面排场,让人夸奖,又想省钱,因此最终定下的是茶会而非正式的宴席。   其中茶叶必须得是上等好茶,不然懂行的人一喝就喝出不对劲了,肯定会嘲笑东道主的。不过点心倒是可以省点钱,要挑那材料不贵但做工精细的,看起来很精致,但实际上惠而不费的类型。茶具食具则一概是白瓷素碟,说是素淡雅致。   其实都是为了省钱。   石宝生自己可能没觉得怎么样,但胡永禄直接跟茶楼掌柜、伙计打交道的,人家眼里的鄙夷和嘲讽,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其实德州城里的文人聚会,这样的规格排场也常见,更简陋些的都有。读书人又不是个个都家财万贯,大多数人不会在乎这些虚排场,只要会上有好诗文,宾主尽欢,也就够了,谁还挑剔吃食茶水够不够高档、用具摆设够不够精致?   这不是文人士子的传统,而是富家公子哥儿附庸风雅的做派,本质上还是在炫耀自家的财力。   石宝生有才子名号,本应该照着士人的规矩来,他偏偏要打出世家子弟的旗号,东西样样都要讲究,偏偏出手又抠门,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做派,打肿脸充胖子,这就让人瞧不起了。   茶楼的伙计们已经在私下议论,这石才子到底是不是世家子弟了,怎的行事跟家境寻常的酸秀才似的?口气还比一般酸秀才更大。   胡永禄很多时候拿不到足够的钱,办不成石宝生吩咐的事,便故意泄露些口风,叫人猜测石家的真实家底。   石宝生为此已经骂过他两回,想必他被石家扫地出门的日子不远了。 第一百二十章 准备   胡永禄自打暗中改投了薛家为主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让自己从石家脱身出来,为了避免后患,选的还是不停犯下小错,惹石宝生心烦的方式。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只是薛绿每每听到他这么说,总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奶娘也觉得很有趣,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石宝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可如今石家没第二个人能使唤的,他这铁饭碗一时半会儿的还摆脱不得。石老大两口子估计是不肯轻易放人的,他也只能打石宝生的主意了。”   石老大夫妻如今流落在外,家里又有秘密,等闲不敢招外人进家里来干活,自然只能指望从老家带来的两个旧仆人了。   不过石宝生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气焰越发嚣张,不大把父亲放在眼里了,又哄住了母亲。有些事,他要做主,石老大夫妇也奈何不得。胡永禄想走人,不指望石老大和石太太能点头,只能想办法触怒石宝生了。   反正等他身世泄露,石家也没什么秘密需要守了,石老大手里还是有些银子的,雇人买人都没问题,少了一个胡永禄,也不至于抓瞎。   不过薛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石宝生何至于此?石家虽然不是豪富,但一向还算身家丰厚,在县里也是数得上号的。石宝生若只是在茶楼办个小宴,犯得着如此抠门吗?”   石家如果真的那么穷,薛德诚夫妇当初也不可能答应将爱女许配给石宝生呀!石宝生有才华有前程是一回事,他们只有薛绿这一个女儿,怎么可能让她嫁人后吃苦受穷?   这个问题的答案,奶娘倒是听胡永禄絮叨过几句:“石老大如今生了儿子的气,给银子小气了许多,还说将来搬出去后,就得自己花钱租房子了,又要给女儿攒嫁妆,得省着点花钱。石宝生跟人交际,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哪里够使?”   父亲减少了资助,石宝生手头自然拮据了许多。本来,他还耍过心机,想要忽悠心上人鲁大小姐帮他付账的。先前他俩在一起见面玩耍时,鲁大小姐也曾帮他付过几次账。可不知怎的,近来鲁大小姐家中好像有事,出门少了许多。   他急着宴客做东道,其实也有借机将鲁大小姐邀请出来见面的意思。幸好鲁大小姐没有拒绝他的帖子,还打算带上几位交好的富家少爷小姐,给石宝生撑场面。石宝生心里高兴,越发想要把这场预算不足的茶会办得精致体面了。   据说他已经哄住了母亲石太太,石太太答应当掉两件首饰,替他将茶会预算的缺口补上。   薛绿听得直摇头。文人雅士的小聚会,何必弄这么大的排场?偏偏这排场又是虚的,并不是靠真金白银撑起来的。外行人兴许还能看个热闹,内行人却会看出端倪。石宝生等于是自曝其短,自己泄露了自己的根底,何其不智?!   这些事,难道黄梦龙没提醒过他吗?   抑或是……石宝生如今已经失去了薛德诚遗留的黄山门下收藏,对黄梦龙而言已经没用了,所以他也懒得教导这个学生了?   奶娘在地图上研究了一会儿,认出了一个地址:“就在这个拐角,石宝生请客,就定在这个地方。听说对面那条巷子,就住着好几家春柳县来的人呢。这个李家,是不是就是咱们县的那个李家?”   薛绿顺着奶娘的指尖方向望去,笑着点头道:“这是大堂哥标出来的,县里几家到德州避乱的人家,就住在这一带。不过这个李家,不是李老大人家里,是他族里的四房,跟其他几房人没有住在一处,单搬出来投奔了亲戚。”   奶娘挑了挑眉:“成啦,李家四房的哥儿,跟石宝生好像也有旧怨哩。若是听说他在对面的茶楼里闹了笑话,说不定也要去看热闹的,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好戏还在两天后,薛绿笑着将地图收起来,看向奶娘:“奶娘,你给我做两套男装吧?咱们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春柳县老家去,若是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我穿着男装赶路,比钗裙要方便许多。”   这个想法非常有道理。奶娘顿时肃然:“好,那我就给姐儿做两身男装,要不起眼的颜色,厚实点儿的,路上也省得引人注目。”   薛绿道:“今日肖大小姐不是送了许多谢礼过来?我看里头有一匹深灰色的料子,暖和又结实,就用那个做吧?”   奶娘一口应下,又笑说:“今日咱们家可得了不少好东西。伯府不愧是伯府,出手就是大方!咱们如今添了那么多行李,回去也不知道两辆车装不装得下哩!”   “装不下,就在德州城里处理一批。”薛绿觉得这事儿好办,上等衣料都很容易变现,“除了金银细软和珍贵难得的药材,其他都可以处理掉。带太多东西回老家,我们还是要变卖的,总不能拉着几大车东西逃难,那也太累赘了些。”   奶娘虽然心里有些舍不得,但也知道轻重:“那我明儿就留意城里的当铺、商行,看谁家出价公道。”早些打听清楚消息,早些处理了东西,他们要离开时也方便。   薛绿应了,又跟奶娘说了几句家常话,见天色不早,便各自洗漱歇下了。   次日清晨起来,薛绿梳洗完毕,见奶娘还在厨房里忙活,伯父堂兄也没出屋子,便趁着空闲,取剑出来练了两个回合。   老苍头喂完马,出来看见,还笑着夸道:“姑娘如今这剑是耍得越来越有章法了,我瞧着再过几年,姑娘也是位高手呢!”   薛绿笑笑,并没说老苍头过奖了。她知道自己的剑术进度,这些天一直勤练不辍,已经有重生前四五成的熟练度了,只差在四肢力气与内力还没跟上罢了。不过那都是水磨功夫,她也不着急。   如今叫她拿着剑,去跟那几个拐子对持,她不敢说能比肖玉桃强,但至少不会轻易落入下风,叫对手拿下,怎么也能凭着剑法技巧,与拐子们周旋到救兵来援了。   至于一般的地痞宵小,那更是不在话下。   有了一定的武力基础,她又有了那幅详细的德州城地图,心里顿时多了许多底气。   她收了剑,凑到老苍头身边:“苍叔,前些您教我驾车的诀窍,我都记下来了,私底下琢磨了一下,想要上手试试。一会儿吃过早饭,您要是不忙的话,能再指点指点我吗?”   老苍头还未回答,薛长林就从厢房走出来了:“十六娘,你要学驾车?为什么?有苍叔和大哥在呢,咱们家几时需要你来驾车了?”   老苍头跟他说:“大少爷,姑娘说回乡路上还不知道是个啥情形,万一有什么危险,需要她跟周娘子两人逃命,她不会驾车,岂不麻烦?我虽觉得事情不到那个地步,但姑娘多学点东西也没坏处,就答应了。”   这话虽有道理,但薛长林却听得难受:“十六娘,无论如何,大哥也会拼命护你周全的。”   薛绿笑道:“我知道伯父和大哥都会护着我,可我也想护着你们呀,多一个人驾车,你和苍叔路上也能轻松些,不好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学车   薛绿其实会驾驶马车。   上辈子她跟随石家人进京时,路上曾跟着胡永禄学过一点驾驶马车的技能,还被石太太赶去驾驶装载行李的小车。那时候他们人手不足,只有石老大与胡永禄能赶车,多出一辆装行李的车,还得指望黄梦龙借个车夫过来帮忙。   石太太当时骂她是吃干饭的,她只好找比较熟悉的胡永禄学车,虽说匆忙间只学到点皮毛,但在路况还过得去时,她操纵着那辆小马车,大多数时候还是能跟得上队伍的,不至于掉队,只是速度快不起来,遇上复杂的路况就要着慌而已。   不过,她这点驾车的本事,在德州城中宽敞笔直的大路上,已经足够用了。   如今她再跟着老苍头这位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老车把式学几招,估计勉强能当半个车把式使。   从德州回春柳县的路上,他们无法再坐船走运河,就只有骑马坐车这个选择了。薛绿现在借着老苍头的教导,把自己会驾车的事摆到明面上。遇上有需要的时候,她就能跟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轮换一番,给他们争取到更多的休息时间。   老苍头十分耐心地教导着薛绿驾车的基础技巧,不指望她能学得多么高明,只求她能应付一般的路况,并且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懂得如何保护好自己。   至于马车的安好与否,那就得看运气了。他心里认为薛绿的安危比马车更重要,薛绿要驾驶马车,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马车本身以及车里的东西,都是次要的。   薛绿学会之后,还试着驾驶马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再出门,在附近巷子里转了两转。等到老苍头认为她已掌握了基本技巧,她方才停了下来,将马车驶回小宅。   奶娘十分担心,一直站在门上探头眺望,见他们驾车回来了,才大大松了口气,笑着迎上去说:“姐儿就是聪明!这么快就学会驾车了,我瞧着比老苍头驾得都稳当呢!”   老苍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奶娘争辩。薛绿的驾驶技术自然是没法与他相比的,不过这么快就能学会驾车,而且驾得这么稳当,没有畏手畏脚,也没出半点差错,就算是难得的了。姑娘学得这么快,确实聪明,值得一夸。   路上他已经夸过薛绿了,此时不想再听奶娘这个外行人说话,便与薛绿、薛德民父子打了声招呼,让他二人坐上车,直接出发,开始了今日的行程。   宅子里又只剩下了薛绿与奶娘两个人。   奶娘忙完了厨房的活计,就回屋给薛绿做衣裳去了。这回要做的是男装,她好些年没做过了,稍稍有些手生,还得从薛长林那儿借一件旧袍子回来做参考。   不过,薛绿要的只是样式简单平常的男装,需得方便行动,无须做得多么精细,绣花镶边之类的更是不需要,因此对于奶娘这样的针线好手来说,这男装做起来还是很快的。不一会儿,她就完成了裁剪的工序,只需要缝合起来就行。   出门采买的时间到了,奶娘跟正在练剑的薛绿说了一声,便挎着提篮出去了。她今天还要跟胡永禄接头呢,不知道石家那边又会有什么新消息?   独自在家的薛绿并没有闲着。从石家那儿要回来的所有古籍字画已经重新整理过了,箱子重新上了封条,只等他们离开时再运走就行。她便将时间都放在练剑上,休息时就去做针线。   奶娘有那么多活要干呢,光靠她一个人做衣裳,起码得花好几天时间,不如两个人合力,这就省时省力多了。   等到奶娘从外头回来时,有些惊喜地发现,那件男装已经缝合了三分之一,不由得惊叹道:“姐儿如今针线活做得越发利索了,比从前快好多呀!”   薛绿没法解释自己已经多了四年的经验,只能干笑道:“又不用做得多么精细,只需要缝得结实些,穿在外头能蒙混过去就行了,跟从前要认真做的活计不能比,自然就做得快了。”   奶娘却是个行家,没那么好糊弄:“姐儿这针脚多密呀,这就不错了!咱们村里跟姐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有几个针线能比姐儿做得好的?自打太太没了,老爷的衣裳就都是找村里的裁缝娘子做的,我看她的针脚还不如姐儿的密哩!”   薛绿腼腆地笑笑,转移了话题:“今日奶娘可见到永禄叔了?”   “见到了!”奶娘忙道,“石家姐儿跟古家哥儿的亲事定下来了!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合过了八字。听说,因着古家嫡支那位小少爷病得重,古家那边不想张扬,因此没打算大办,只交换表礼,请个媒人做见证,定下婚约,就完事了。   “石老大这回居然十分通情达理,无论古家怎么说,他都答应,只求古家将来能好好对他闺女就行。两亲家好得就跟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石太太十分不乐意,说古家欺负人,石老大反而把她骂了回去,让她只需要操心儿子的婚事就好。”   薛绿心知肚明,石老大自知家世有问题,又知道古仲平很有可能会被古家嫡支选为嗣子,如今只求婚事早定,自然不会在别的事情上挑剔,免得拖慢了定婚的进度,节外生枝。   至于古家,已经知道了石家儿子吹牛皮,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想必还以为石老大是生怕儿子卖了女儿,才会急于嫁女,原是一片慈父之心,自然不会怀疑他是别有用心了。   这样也不是坏事。石宝生与鲁大小姐的婚事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石六娘与古仲平却是在相互知根知底的前提下,定下了婚约。哪怕日后石宝生谎言被揭穿,名声扫地,石六娘与古仲平的婚事也不会受到影响。   只不过,石六娘的婚事定下了,对象却不是石宝生挑的,目前看来还对他全无助力,恐怕他心里会很不高兴吧?   薛绿这么问了,奶娘给了肯定的回答:“古家请的媒人上门的时候,那石宝生还想劝石老大改主意呢,还说什么……若是不想妹妹嫁人做填房,德州城中还有许多家世显赫的青年才俊可选……人家家世显赫的青年才俊能看得上他家?!   “其实那古家哥儿,也算是名门出身的青年才俊了,只不过是旁支又没有功名罢了。真论起家世出身来,他比石宝生强多了,好歹是望族子弟。他都没嫌弃石宝生这个大舅哥品行不好,石宝生倒有脸挑剔起他来!”   薛绿扯了扯嘴角:“石宝生拜了黄梦龙这个老师后,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竟自高自大起来,再攀上鲁大小姐这根高枝儿,他越发要飘到天上去了。别人恭维他几句,他就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日后注定要为官作宰的,眼里哪里还有人?”   石宝生这么飘下去,迟早要重重跌下来的。他如今没有了黄山门下收藏做底气,在新拜的老师那儿也失去了一半的价值。薛家人还给他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跳下去了。他这辈子的未来,只怕比上辈子还不如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消息上门   奶娘又提到了石六娘与古仲平定婚的后续。   石宝生想阻止这桩婚事却失败了,心情很不好,但在古家来人面前,还是要维持世家才子的仪态,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的。石太太倒是发了一顿脾气,被丈夫骂过后,更生气了,丢下丈夫儿子与一屋子的客人,转身就走。   石太太躲回后院生闷气去了,直到古家人离开,方才重新出现在前院,一边挑女儿石六娘的刺,一边埋怨丈夫石老大乱点鸳鸯,草率地把女儿嫁给了条件不好的男子。   胡永禄趁机又来了一次骚操作,劝石太太看开些,还说古仲平条件也没那么差:“古家可是望族,虽说姑爷只是旁支的小儿子,但也是大家出身了。若是咱们家还是老太爷当家,知道外孙女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只有欢喜的,太太您生什么气?”   石太太当年想嫁个小康家世的秀才都嫁不了,只能找石老大这样既没才貌,又没家世、更无功名的人。如今古仲平好歹家世不错,生得也清俊,兄长也是读书人,家中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小有资产,衣食无忧。   仔细论起来,石六娘的婚事比她母亲强多了,石太太有什么可嫌弃的?   石太太一听,顿时又是恼怒,又是酸涩,指着胡永禄的鼻子大骂一顿,还叫他滚,说今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胡永禄心中大喜,面上还要努力装出沮丧的表情来。他本想顺水推舟就收拾行李走人的,无奈石老大拦住了他,制止了妻子趁怒赶人。   石老大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胡永禄的话而生气,反而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若是没有石宝生假称是世家子弟一事,以石家的家底,能在德州攀上古家旁支这门姻亲,已足够惊喜了。哪怕最终古仲平没有成为古家嫡支嗣子,石家也不亏。   春柳县城里比石家更体面的书香人家,都不一定能跟德州的望族名门古家结亲呢。石家的女儿能有这福气,怎么就不是好亲事了?   石老大认为胡永禄说的是公道话,是妻子太不冷静,竟然当着亲家的面闹事,丢了他的面子。为了维护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他绝对不能任由妻子胡闹下去了。妻子要赶走胡永禄,他就非得把人留下不可。   况且家里如今事情正多呢,胡永禄走了,谁来干活?   石太太嚷嚷着她这就去买人。反正买来的奴才只能乖乖为主家做事,不敢胡乱在外嚼舌头,比胡永禄这个专会戳人痛处的老伙计强一百倍!   胡永禄心中顿时又燃起了希望。   然而石老大当时没有接妻子的话,只是随口打发胡永禄出去买东西了。后者憋了一肚子的气,拿着采买清单出了门,都不想乖乖干活了,很想趁机摆烂,引得石老大生气,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反正石太太都发话说要买人了,石家少了他也照样有人使唤。   最后还是奶娘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得消了气。   奶娘笑着对薛绿说:“永禄如今一心盼着能离开石家。若不是担心石宝生仗着在德州有靠山,会对他不利,他都恨不能直接走人!如今只好千方百计地惹石家人生气,让他们主动踢走他。反正石家姐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他留下也没用了。”   薛绿笑道:“我觉得他现在的做法就挺好的,明明每次说的话、做的事都没什么不对,但就是能让心虚的石宝生和石太太恼羞成怒。如今石家是因为缺人使唤,才非要留下他。等到石太太当真买了新人,只怕石老大也不会坚持留人的。”   奶娘点头:“不错不错,我听永禄说,石老大已经决定要在德州城里替女儿办嫁妆了,衣裳首饰不说,至少得给她买个陪嫁丫头才行。她毕竟是远嫁,等石家人回了春柳县,她就得与娘家人分隔上百里地,身边咋能没个自己人?”   石老大要给女儿买丫头,石太太顺手再添个男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哪怕石老大心里原本没打算解雇胡永禄,当妻子和儿子都坚持要这么做时,他似乎也没必要反对到底。   胡永禄,原本就是石太太的父亲为女儿留下的人手,从来不是石老大的心腹。   薛绿与奶娘笑嘻嘻地等着看胡永禄接下来又要在石家闹出什么笑话来,便听得前院传来了敲门声。   奶娘收起了笑,满面警惕:“谁会在这时候来敲门?若是老苍头,他直接叫我开门就是了。”   该不会是上门来找姐儿麻烦的坏人吧?   薛绿把铜刀收进袖子里,给奶娘使了个眼色:“咱们一块儿去开门吧。”   奶娘点点头,从针线篮子里取了剪刀,用袖子掩住,抢先一步走在了薛绿的前头,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大门前。她使眼色示意薛绿站在门后,自己却上前深吸了一口气:“是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女人声音:“可是薛七先生府上?我是董家的人,前儿才跟苍师傅见过面呢。不知道苍师傅可在家?”   董家的人?来找老苍头的?   薛绿与奶娘对视一眼,不敢大意。董家三房出了个董洗墨,还把女儿嫁给了黄梦龙为妻,天知道他们在杜夫人去世后,是否还记得自家家族与黄山门下的情谊呢?   奶娘小心地打开了一丝门缝,看到外头只站着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没有其他人在,倒是稍稍放心了些。   她开门将人拉了进来,又警惕地探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其他人跟在后头,方才将大门迅速关上,还上了门栓。   那董家妇人被奶娘用力扯进了门,又被悄无声息站在门后的薛绿吓了一跳,再看奶娘如此操作,顿时露出了惶恐的表情,生怕自己是跳进了什么火坑。   薛绿微笑着安抚她:“婶子别担心,近来有官差在附近巡逻,说是有什么坏人在附近出没,叫我们多加提防,因此我们在家格外小心,生怕有生人上门。”   那妇人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我们在家也听说了,好像是什么拐子,还闹出了人命案呢,传得沸沸扬扬的,确实吓人,难怪姑娘这么小心呢。”   拐子在故城县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到德州来了吗?速度还挺快。   奶娘打量了那妇人几眼:“你是谁呀?我瞧着眼生。我怎么没听老苍头提起过你?”   那妇人忙道:“我男人姓张,姐姐叫我张家的就好。我在董家做事,我男人从前曾跟着苍师傅学赶车的。前儿苍师傅才来过我们家,不信你们问他就知道了。”   老苍头从前在董家收过的车把式徒弟,起码有几十个吧?薛家人就算知道,又怎么可能全都记得?   薛绿索性直入正题:“苍叔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先告诉我。等他回来了,我们会转告他的。”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才道:“其实也没什么……是苍师傅跟我们家提过,若是有董洗墨的消息,就跟他说一声。我也不知道董洗墨是怎么得罪他了……”   “你说什么?!”奶娘不等她说完,便跳了起来,“你有董洗墨的消息?!” 第一百二十三章 董洗墨的行踪   那妇人原是鲁家二房的世仆,丈夫名叫张顺利,从前曾跟着老苍头学车技。   他娶妻后,从父母家中分了出来,独立成家。主家董家分给他夫妇俩一间屋子居住,隔壁住的就是董洗墨的父母,对门则是董洗墨两个哥哥家。   董家人口众多,房头也多,最初的老祖宗把儿孙们分家出去,连家中仆人也作为财产,一并分给了子孙后代。过后董家一代代传承下来,各房每代家族成员又都各自分家、分产、分奴仆,以至于世仆之间关系繁杂,住得也乱。   象张顺利这样,明明是二房的人,却与三房的仆从住在一个院子里,也是寻常事。   老苍头找上他,一来是因为他在众多徒弟中,对老师傅依然还恭敬有加,愿意替老师傅办事;二来是因为如今董家二房主人在外,留守老家的仆从都比较清闲;三来则是因为他与董洗墨的家人是邻居,能就近观察到董洗墨家里的动静。   如今,这张顺利得了董洗墨的最新消息,怕引起别人注意,就让妻子打着出门采买的名义,来给老苍头报信了。   张顺利年轻的时候,不止一次赶车接送自家少爷来找同门师兄薛德诚请教功课,因此还记得薛家小宅的位置。不过他老婆还是头一次来,费了些功夫才找上门。   她告诉薛绿与奶娘,董洗墨失踪好些天了,前几日府衙的官差也来找过他父母,并且将他父亲与兄弟们揪出去,私下问了一天的话,可惜没问出个结果来。董洗墨的哥哥嫂子们在他父母面前整天抱怨个没完,根本不知道他闯了什么祸。   他们也试着去董洗墨如今的东家黄家那儿找姑奶奶打听,可姑奶奶也不知情,还怪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说要将他撵回娘家去呢!   姑奶奶得知董洗墨家里有官差上门,不知惹了什么官非,脸色难看极了,立刻就把他父母都打发走了,还不许他们声张。   董洗墨的兄弟们都担心他在外头闯祸,会连累家里人,便想办法私下里找他。昨儿听说,有人在西斜街一带见过他,他父亲就赶紧跑过去打听了,还真遇上了他本人。   当时据说董洗墨穿得光鲜,却鬼鬼祟祟的,给他爹塞了两个银锭,就叫他爹赶紧回家,还叫他爹别跟任何人说见到他的事。他爹怕他闯了大祸,叫他赶紧回去给主家磕头赔罪,他却说,主家知道他干了什么,不会责罚他的,叫他爹放心。   董洗墨父亲拿着银锭回到家里,跟家人说了,全家人顿时哗然。昨儿夜里他们吵了半晚上,就为着董洗墨给的两锭银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手里是否还有更多的钱?为什么穿得光鲜躲在外头?主家到底知道他干什么了?!   董洗墨他爹什么都答不上来,只知道他是在古家大宅附近遇见他的。那一带住的都是富贵人家,疑心儿子是另投他主了。但家里其他人不同意,若只是仆从改投别家为主,原主人家兴许不会计较,但官差又为何要上门?!   张顺利夫妇偷听了一晚上,觉都没睡好,早起就商量了,一定要给老苍头送消息过来。若是迟了,就怕那董洗墨跑了,老苍头再去西斜街,也找不到人。   张家的对奶娘与薛绿道:“我是不知道那董洗墨怎么得罪苍师傅了,但苍师傅为人素来正派,他要找董洗墨,就必定是董洗墨干了欺师灭祖的坏事了!我们当家的还说,若是苍师傅需要人帮忙,只管叫他,横竖他在家也是闲着。”   奶娘忙笑道:“好妹子,多谢你来报信了。你难得来一趟,我不能叫你白跑一回,你等等我。”说着就回厨房,很快就提了一篮子东西出来,里头有米有面,还有两大块糕点,“我们家里正服丧呢,没有鱼肉,不过糕是新鲜的,你别嫌弃。”   张家的连忙推拒,薛绿却劝她:“收下吧,你不知道你带来的消息,对我们家有多么重要。不为别的,只为了你们夫妇对苍叔的一片心,我们就不能让你空着手出门。”   张家的犹豫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着收下了篮子。她还得赶回家去,便向薛绿与奶娘告辞了:“若是我们夫妇再听到什么新消息,就立刻给你们送信来!”   送走了张家的,薛绿赶紧回屋,翻出了那张德州地图。   西斜街……这个地名听着耳熟,再加上董洗墨父亲是在古家大宅附近遇见他的,那地点就很明显了……   果然,古家嫡支大宅正门前的小巷,就正对着西斜街。   薛绿并不认为古家嫡支会跟董洗墨有什么牵扯,但古家大宅边上不远处,就是马玉瑶如今租来暂居的大宅了。董洗墨参与了拐子们企图绑架薛绿的行动,同伙的人里就有禇老三。他如今说不定是跟着禇老三一起,都躲在那座大宅里呢!   对于这种品性为人都不老实的人,薛绿也懒得去深究,为什么躲藏中的董洗墨会两次出现在西斜街一带,叫人认出来。反正天网恢恢,他会暴露行踪,就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要还她一个公道呢!   这条线索非常重要,若是能把人抓到,黄梦龙就休想脱得了干系!若是官差能从马玉瑶宅子里把人抓个现行,那就连马玉瑶本人,也说不清楚了。   薛绿暗暗握拳,忽然听到奶娘嘀咕:“官差们原来有找董洗墨呀?我还以为他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呢。”   当日薛家报案时,老苍头就跟官差们提过董洗墨的可疑之处。官差们也不知道找董洗墨问过话没有,事后只说可能是巧合,没有证据能证明董洗墨这个在德州城里有出身背景有稳定差使的人跟拐子们有勾结,便专心审讯拐子们去了。   这才过去没几天,官差们怎的又上门找董洗墨了?而且看起来还挺严格的,连他的父母兄弟都审讯了一日。莫非官差们得了新线索,证明董洗墨确实涉案了?   可薛长林与老苍头几乎天天都去府衙打听消息,怎么没听到相关的风声呢?   薛绿心中纳闷,便对奶娘道:“这件事我们得尽快告诉苍叔才行。那董洗墨也不知藏身在何处,接连两次在西斜街叫人认出来,只怕会生出警惕之心,不定什么时候就跑了。”   奶娘立刻放下挽起的袖子:“我这就去府衙找老苍头去。姐儿在家等我,若有人来,千万别开门!”   薛绿无奈地看着她:“奶娘,我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好不好?若真有人想来对我不利,我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姐儿何苦跟那些坏人纠缠?装作不在家,把人骗走就好了。”奶娘道,“我知道姐儿如今剑法学得好,可姐儿到底不象老苍头是军中出身,壮实又能打。要是遇到对方人多,姐儿如何是对手?万一伤着就不好了。”   人家兴云伯府的大小姐从小学剑,亲娘还是高手,对上一群拐子照样会受伤,若不是遇上自家少爷小姐,小命就难保了。他们家姐儿只是刚开始学剑罢了,哪里经得住?!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起疑   奶娘匆匆出门去了,薛绿留在小宅里,也没闲着。   她去厨房看了看奶娘带回来的午饭材料,便做了个简单的豆角焖面,再用豆腐煮了个汤。她见奶娘还没回来,就回房去继续做那件男装。   等到奶娘回来,瞧见薛绿已经把午饭做好了,鼻子不由得一酸,就要掉下泪来。   她对薛绿道:“姐儿不必如此。虽说太太和老爷都没了,可家里还有我在呢,这些杂活不必姐儿操心。姐儿只管读书绣花玩耍,不然去练练剑也行,只要别割了手,随你怎么高兴。厨房里的活计就算了,做得多了,姐儿的手粗了咋办?”   薛绿哑然失笑:“我哪里有这么娇气?娘在世时,也经常教我做饭菜的。如今奶娘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我偶尔搭把手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还讲究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吗?”   奶娘还想要说些什么,薛绿索性转移了话题:“你可找到苍叔了?跟他说了董洗墨的事了吗?”   奶娘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说了说了,老苍头可高兴了哩!不过他也觉得奇怪,衙门的人去问董洗墨家里人,竟然没跟他提半个字。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去问他那几个老朋友了。”   当时奶娘也跟着去了,亲眼看见老苍头的老朋友们向他赔不是,表示拐子早在几天前就供出了董洗墨这个同伙,可由于董洗墨是黄梦龙的家仆,府尊大人认为黄梦龙是城中名士,清誉要紧,不肯惊动,只让手下的人去找董洗墨本人问话。   府尊大人特地嘱咐过,虽然薛家本就疑心董洗墨不清白,但事关重大,为了防止薛家人去寻黄梦龙的晦气,官差们不得向薛家人透露口风,与薛家人交好的谢咏主仆以及兴云伯府的人,他们也最好不要泄露消息。   老苍头的老朋友们碍于上官命令,只好向薛长林与老苍头隐瞒了此事。他们是想着,薛家本来就疑心董洗墨,拐子供出这么一个人,也算不上有进展,因为董洗墨已经失踪了,又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告诉薛家这个名字,并没有意义。   倒不如等到他们将董洗墨找到,问出背后指使者来,再告诉老苍头实情,才算是解了薛家的疑惑,想必老朋友是不会见怪的。   因此老苍头的老朋友们瞒了他好几天,直到如今他自己得了董洗墨的消息,才说出真相来。   至于府尊的封口令……只要不是当着府尊大人的面违令,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都在德州府衙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世世代代在此执役,府尊大人顶多就是六年的任期罢了,今年都是第五年了,明年就得走人,到时候谁还听他的话呀?   老苍头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原谅了老朋友们,只要求他们要请他喝一顿酒赔罪。   不过,也因为双方把话说开了,他的老朋友们终于肯透露更多的情报了:原来昨日就已经有线人告诉他们,董洗墨曾在西斜街出没的事了。他们不知道董洗墨父亲曾经去找过他,但也想顺着这条线索,把人找出来的。   可府尊大人又出夭蛾子了。他认为西斜街一带有望族古氏族人聚居,还有几座大宅,主人家的身份都不一般,官差们贸然前去查问,万一得罪人就不好了,便要求官差们尽可能低调行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当街拦人。   官差们得了这样的命令,心里都有些暴躁。他们私下议论,知道府尊大人明年任满,就要回京履新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前程。府尊大人没什么背景人脉,因此平日里对德州城中的名门望族有些巴结,就盼着谁家能助他高升。   这回他特地嘱咐官差们,不要得罪古氏族人,估计也是因为古家有亲友在京城做官之故。   可府尊大人有自己的苦衷,底下的官差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呀!西斜街住的几乎都是大户,若是不找人打听查问,他们怎么找人?!若是找不到董洗墨,这条线索断了,府尊大人也不会体谅他们的难处,只会骂他们无能,那岂不冤枉?!   官差们忍不住向老苍头吐苦水,老苍头就表示,这事儿好办,他自己去西斜街看看动静好了,如果能碰上董洗墨最好,碰不上,也不过是他白跑一趟罢了。   倘若有哪家大户要拦他,他就说是帮着董洗墨父母来找人的,谁还能拦着父母找失踪的儿子不成?!反正他勉强也算是董洗墨的授艺恩师,就算徒弟攀上了高枝儿,有了靠山,也没有不认师傅的道理!   府衙的官差们都很感激老苍头如此知情识趣,当即就有人表示,愿意换上便服,跟他走一趟西斜街。万一真的遇上了董洗墨,他直接把人捆了带走,也省时省力。   奶娘回来的时候,老苍头刚刚带着换好衣裳的官差出发往西斜街。可惜薛长林当时不在,不然肯定也要跟着去的。   奶娘叹道:“我其实也想跟着去,却又惦记姐儿一个人在家,就先回来了。”   薛绿沉吟:“府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不是想维护黄梦龙?”不然又是封口令,又是约束官差搜查,他图什么?说他是想巴结古家,那就更可笑了。   古家上辈子在战事来临时,确实曾经进京投靠亲友,但古家这一代无论嫡支旁支都没出过官员,京中的亲友岂会因为他家一句推荐的话,就替德州知府谋求高升?知府可不是什么小官小吏,乃是四品大员,再往上升,就是三品高官了。   全大明又有几个三品的高官?!   古家若有这能耐,还会至今只是德州本地的望族吗?几房旁支,还只会盯着嫡支的家产,完全没有别的能耐?   况且,古家嫡支正为儿子的病情而烦恼,眼下根本无心理会外头的杂事;古家旁支们恐怕也在盯着嫡支唯一儿子的死活呢。至于有喜事临门的“吉安堂”古家分支,又忙活着小儿子的婚事。谁有闲心在这时候庇护一个黄家的弃仆?   至于西斜街上的其他居民大户……除了古家是城中首屈一指的望族,别家都算不得什么。哪怕家底再丰厚,还能让堂堂四品府尊低头?   府尊大人对外宣称的理由,到底是广撒网、多敛鱼,还是纯粹找了个借口?   又或者是……他其实知道在西斜街上,还住着一位京城来的贵女,乃是圣眷在身的皇后亲妹?而这位马二小姐,又极有可能与那失踪的董洗墨有关?   若说他想要借助他人的人脉谋求高升,马玉瑶显然比古家或黄梦龙更有份量吧?   薛绿沉默不语,奶娘听她念叨了一句,还不以为然地说:“黄梦龙算啥名士?只要等他做过的好事暴露出来,府尊大人肯定不会再护着他的,如今不过是一时被蒙蔽了而已。”   奶娘转身去厨房,准备开饭了。薛绿独自坐在房中,手里拿着缝了一半的衣裳,心中却不敢大意。   有些事,还是小心多提防一些的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夫妇的私会   晚上,老苍头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他跟官差结伴去西斜街探查董洗墨的踪迹,没有遇到对方本人,但费了一番功夫后,还是找到了他的蛛丝蚂迹。   附近大宅里的仆从,有老苍头认识的人,曾经留意到了董洗墨这个不算生面孔的外来者,记得他原是董家世仆,又陪嫁去了黄家,但并不知道他被主家赶出来了,还以为他是奉了黄家主人之命,到西斜街来办事的,便上前去打招呼。   董洗墨心里有鬼,胡乱拿话搪塞过去,便匆匆离开。但那仆人却是个好事的,觉得他形迹可疑,竟然还偷偷跟了上去,瞧见他在僻静无人处跟一个妇人见面,说了一会儿话,又各自分开。   那仆人好奇这妇人的身份来历,便跟在她身后,发现她走进了黄梦龙家,心里纳闷不已。董洗墨就是黄家的仆人,他要跟同属一个主家的仆妇见面,为何要特地在外头寻个僻静无人之所?难不成那妇人身份有问题?还是他俩有私情?   那仆人心里藏着这件事,直到今日老苍头上门打听,他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才得到了答案。   听着他对那妇人相貌年龄衣着的描述,老苍头便一口断定她是董洗墨的妻子。这妇人虽姿色平平,但长相很有特色。他去找张顺利的时候,曾在院子里看到她来探望公婆,一眼就把人记住了。   他知道这妇人原是小董氏在娘家时的丫头,配给了车夫董洗墨,夫妇俩又作为小董氏的陪房跟着她去了黄家。虽然董洗墨目前被撵出了黄家,但他妻子还在黄家继续当差呢。她曾向官差与公婆声称对丈夫的下落一无所知,显然是撒谎。   她分明还跟董洗墨有见面联系!   与心情激动的老苍头相比,那看到董洗墨的仆人得知他只是与妻子见面,心里的兴趣顿时就消减了大半:“原来他只是跟他媳妇见面呀?鬼鬼祟祟的,闹得好像见不得人似的,白费了我的功夫!”   老苍头笑着对他道:“倒也不算白费了功夫。你不知道,他在外头犯了事,被黄家撵出来了。官差正找他呢,他媳妇说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却又悄悄出门跟他见面,天知道是隐藏了什么秘密?他家里人如今都在闹呢。”   那仆人的八卦好奇心顿时又起来了:“当真?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呀?”   老苍头看了同行的官差一眼,没有直说,只含糊道:“天晓得,能叫官差出手的,肯定不是好事。他爹娘被官差叫去问话,都急死了。他哥嫂还闹着说要跟他断绝关系呢。他倒是稳得住,只跟他媳妇联系,他媳妇又不肯跟公婆说。”   “这如何能行?这不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娘么?!”这仆人想起自个儿也没少受不孝儿子和媳妇的气,顿时与董洗墨的爹共情了,“老苍,你方才说他可能就躲在这附近?既如此,我会仔细留意的,一旦有消息就通知你。”   老苍头大喜,连忙谢过他,又把薛家小宅的地址告诉了他:“他哥嫂在家闹得厉害,就怕他们听说了消息,会去寻他的晦气。你若知道他藏身何处,先来告诉我,待我寻机会私下跟他爹娘说。”   老苍头本身就在董家干了许多年,与董家的仆人们关系很好,那仆人清楚这一点,并未起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虽说老苍头今日并未找到董洗墨的下落,但能知道他曾与他妻子偷偷见面,也不算全无收获了。与他同行的官差回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同僚,他们商议着,要暗中留意董洗墨之妻的行踪,等下回她再与丈夫见面,他们就趁机把人拿下。   老苍头则盘算着,要让张顺利夫妇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董洗墨的父母知晓。他不想呆等董洗墨夫妇的下次见面,宁可另想办法,逼董洗墨之妻开口。公公婆婆要逼儿媳妇说出儿子的下落,总比外人更容易办到。   他说完自己的想法后,薛绿若有所思:“董洗墨很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事,也知道自己必然已经引起了我们家的怀疑,因此才会躲起来的。可他都躲起来了,为什么还要跟妻子偷偷见面呢?见面的地点还是容易撞上熟人的西斜街。   “他见到他父亲时,恨不能立刻把人打发走,根本不肯透露半点实情,却与妻子秘密保持联系……他妻子明知道他被主家撵走了,连黄太太都不想再留他,却还要偷偷跟他见面,就不怕主家知道后,连她也一并撵出来吗?”   薛绿抬头,与老苍头对视了一眼,后者立时便猜到一种可能:“她当然不怕,因为这事儿本身就是她主家指使的!”   老苍头毕竟久经世事,知道人心险恶。一旦知道黄梦龙很可能不是正人君子,也参与了对自家姑娘的算计后,他便想到了更多的可能:“董洗墨是奉了黄梦龙之命,企图害姑娘的,虽说如今他躲起来了,但黄梦龙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   “他藏身的地方,黄梦龙一定知晓,还让他媳妇时不时过去跟他见面,互通消息。这既是为了时刻掌握董洗墨的行踪与安全,也是在警告他,就算被官府抓了,也不能透露实情,因为他的妻儿还在黄家手中……”   薛绿提出了一个问题:“董洗墨要躲起来,最要紧的是不能叫人发现他的行踪。若是黄梦龙知道他藏在哪里,为什么不让他媳妇直接去那藏身之处与他相见呢?他们夫妇在西斜街见面,虽说是在僻静无人之处,但也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董洗墨两次在西斜街出没,都有可能是跟妻子见面去的。这不是显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不让他妻子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去?   老苍头沉吟不语,薛绿心中却已经想到了答案。   董洗墨躲在马玉瑶租的大宅里,却不是马玉瑶手下的人,他怎么可能随便将妻子带到那大宅里去?说不定马玉瑶还不喜他与外人相见,因此他才要鬼鬼祟祟地,私下出门与妻子碰头。   甚至……他很可能还接受了黄梦龙的命令,要时不时向其报告马玉瑶的消息。黄梦龙若是有心要攀附马二小姐这根高枝儿,岂有不留意她的喜恶动向,好寻找机会巴结讨好她的道理?   而这种事,无疑也会犯了马玉瑶的忌讳。谁乐意自己住的地方有个耳报神?这耳报神还跟她毫无干系,只是手下党羽的仆从而已。   这兴许就是董洗墨偷偷与妻子见面的原因了。   既然他会自个儿离开藏身的大宅,出门与妻子会面,那事情就好办许多。   薛家没办法闯进马二小姐的住处去拿人,官府在府尊大人的严格约束下,也不敢得罪京城来的贵人。可如果董洗墨自个儿偷溜出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街上,那官差抓人,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谁能挑得出理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表明心迹   薛绿看向老苍头,心想这几日对方常在外头奔波,她与大伯父薛德民、大堂兄薛长林交换消息的时候,他不一定在场。   老苍头对于目前薛家所掌握的线索,可能并不是全都知晓。   为了以防万一,她就将自己最近知道的消息,除去上辈子得来的情报不能告诉人,其他的她通通都跟老苍头说了。   老苍头其实早就从谢管家与薛长林处知道了马二小姐马玉瑶的存在。他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有朝一日竟会与这等身份高贵的皇亲国戚站在对立面上。初时他还有些惶恐,但仔细想想对方做过的事,他心中的怒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且不说谢家清贵书香门第,不乐意儿子娶她这种徒有家世却没有品行的大小姐,有什么错,她要报复谢家,只冲着谢家人去就是了。春柳县衙惨案中的其他人,又与她有什么恩怨?凭什么就要与谢怀恩一同被洪安残忍杀害?!   兴云伯府的肖大小姐,也跟谢咏只有兄妹之谊,没有半分男女私情,可就因为马玉瑶心生嫉妒,先是让马家二房与兴云伯府议亲,把人家的终身大事拖了一年多,又企图坏人名节,毁婚背信,挑拨人家姐妹不和,这种做法太下作了!   无论是谢家还是肖家,都与老苍头没有关系,但他就是看不惯马二小姐仗势害人!他当年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为国征战杀敌,受伤无数,差点儿丢了性命,老来孑然一身,可不是为了让这种无德无行的外戚子弟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   老苍头早就有了自己可能会得罪这位贵戚千金的想法,只是从前觉得,对付她应该是更有权势的兴云伯府肖夫人以及谢家的职责,自己只要查清楚黄梦龙、石宝生与拐子勾结的阴谋,为自家姑娘讨还公道就好。   但现在他听了薛绿的话,马上就猜到,董洗墨会多次出现在西斜街上,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就藏在附近。而那一带最有可能成为董洗墨藏身地的,就是马玉瑶目前所租住的余夫人陪嫁大宅了。他若要查董洗墨,很可能会引起马玉瑶的注意。   他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薛绿劝他:“府尊大人屡屡给官差们增加查案时的约束,很可能就是知道那边住着马二小姐这位京城来的贵人。一旦他知道官差们查到董洗墨藏身何处,很难说会如何决断,说不定到时候就只剩下苍叔您一个人面对马二小姐了。   “苍叔您从前不知内情,只是一心想为我讨还公道,方才坚持调查董洗墨的行踪。如今您再查下去,说不定会招来麻烦,您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我不希望您糊里糊涂地撞上去,得罪了权贵都不知道。我是护不住您的,您还请三思。”   老苍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娘,老头子我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夫人临终时,将我托付给了七老爷,这些年七老爷一直待我不薄。我在薛家养老,日子过得很好。我感激七老爷,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他枉死!   “七老爷出事那天,我若不是粗心大意,驾车先行回家,而是一直陪在七老爷身边,与他一同去县衙,七老爷未必会出事。我心里一直悔恨不已,可无论是姑娘你,还是长房的大老爷、大少爷,就连周娘子,都没说过我半句不是。   “你们把我当成了一家人,我心里也想为你们出一份力。我不敢说自己有胆量直接对上皇亲国戚,但董洗墨这个臭小子不顾我教导他的恩情,企图利用我来绑架姑娘,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饶了他!无论他背后是谁,我都要把他抓回来不可!”   老苍头表明了心迹,薛绿心中也就有数了。   她把自己先前对董洗墨与妻子私下会面一事的分析,告诉了老苍头:“若不想对上马玉瑶,那就得找准董洗墨出门见他媳妇的时机,把人抓起来。苍叔,你觉得他是个嘴紧的人吗?若是把他抓到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老苍头对此很有信心:“能!这小子不是什么性情坚毅之辈,从小时候起,就是个贪财的墙头草了。只要官府出面抓人,我再吓唬他几句,还怕他不说实话?!”   “那我们最好提前把他的妻儿从黄家弄出来。”薛绿道,“他的妻儿若是落在黄梦龙手中,他未必敢说实话。但他要是没有了顾虑,一切就好办了。”   老苍头与薛绿迅速商量好了计划,趁着如今天色还不算很晚,路上尚未宵禁,前者索性出了一趟门,先去找张顺利夫妇帮忙去了。   这天晚上,薛绿十分忙碌。   她除了要跟大伯父、大堂兄以及老苍头商量接下来围猎董洗墨的计划以外,针对石宝生的圈套也马上要派上用场了。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在城中掀起舆论风浪,揭破石宝生的谎言才行。   她还要跟奶娘一起,把自己那身男装尽快缝好。另外,她前两日以预防回家路上会遇雨雪为由,嘱咐奶娘买了几张油毡布回来,准备钉在自家马车车厢外头,这个工作也要准备起来了。   幸好上辈子她随石家人进京时,亲眼见到过黄梦龙家懂行的车夫是怎么做这项工作的,也在旁跟着学了点皮毛。如今她不敢说自己靠着这点皮毛就能直接上手,但在老苍头的指点下,把油毡布钉到正确的位置上,却是没问题的。   等薛家的马车钉上了油毡布,外观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行驶到大街上,就算遇见相熟的石家人,又或是居心叵测的黄家人,估计也没人能认出来吧?   这一晚上,薛绿忙到深夜才睡下,第二天清晨起来,她又忙忙梳洗穿衣,趁着奶娘做早饭时,跑到院子里练剑去了。   老苍头今天也很忙碌,早起出来看到她勤练不辍,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姑娘既然诚心要学剑,光靠自己练剑法是没用的,还得跟人交手才行。若不积累对敌的经验,就算姑娘的剑法练得再娴熟,真到要用时,也会手忙脚乱。”   奶娘端着早饭出厨房,闻言撇嘴道:“姐儿才不会手忙脚乱哩。那天拐子把你支开,悄悄将马车驶走时,姐儿就很镇定,直接捅了那拐子一刀,把人踢下车去了。别把姐儿跟别家的黄毛丫头相提并论!”   老苍头根本不想理会奶娘的话,只问薛绿:“姑娘觉得如何?”   薛绿上辈子就有跟谢咏以及其他剑庐弟子交手的经验,并不担心这种事。不过,她确实需要将自己曾经的本领都重新练回来,在家人面前过了明路。若有老苍头这样的高手陪着练剑,她说不定能获益更多。   于是她便笑道:“我正想要找个人陪我练剑呢,不然光练套路,又有什么意思?剑法这种东西,就得学会实用才好。早前我不敢跟苍叔开口,怕妨碍您办正事,如今您主动愿意帮我,那就再好不过了!什么时间方便?我都听您的安排。”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独自出行   早饭后,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都出去了。   老苍头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戴上顶毡帽,稍稍乔装改扮了一下,免得轻易被董洗墨认出来,还未来得及接近对方,就叫他逃了。   他将武器贴身藏了,对薛绿道:“姑娘在家只管等好消息吧。不管府尊大人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信得过我那些在衙门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兄弟,他们是不会轻易叫到手的功劳溜走的。”   他今天要跟官差一同前往西斜街找人,但由于昨晚就跟张顺利夫妇商量好了,要向董洗墨家人透露其媳妇知道其行踪的事,引董洗墨家人把儿媳、孙子带走,因此张顺利夫妇很可能会到家里来报告事情的最新进度。   薛绿答应他,一旦张顺利夫妇有消息传来,她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老苍头只当她的意思是让奶娘跑腿,便留下了一个地址:“我有个老朋友,在蔡家做门房。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姑娘得了信,就让周娘子去蔡家门房传话。我那老朋友自会打发小辈去找我。我闲了也会去他那儿歇脚。”   蔡家宅子在古家旁支宅子斜对面,与马玉瑶租住的大宅只隔了不到百尺远。他家主人在外做官,如今家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宅子,养孩子,清闲得很。况且他那老友素来好事八卦,先前发现董洗墨与妻子私会的就是他,他也十分愿意帮忙。   薛绿记下了地址,笑着送走了老苍头,又回屋在德州地图上添上了蔡家大宅的标记。   上午,她继续给自己做针线。第一套男装昨晚上已经完了工,勉强能穿了。如今她做的是换洗用的第二套,这一套倒是可以稍稍做得慢一些。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看着可能要下雨。奶娘瞧了几眼天色,有些不放心:“我还是早点去集市上买菜吧?虽说这时候离我跟永禄约定好的时辰还早,但早些买好菜,我也能直接去相熟的铺子里等他,就算下雨了也不怕。”   不然等到她与胡永禄见过面,再去买菜,怕是要淋雨了。   薛绿没有异议,把奶娘送走后,又回屋继续做针线了。   没过多久,天色越发阴沉,虽然不曾下雨,风势倒是越发大起来。   薛绿缝好了一只袖子,正打算继续缝另一只,便听得有人敲门。那人一边敲,还一边高声呼叫:“周婶子可在家么?我是张家的。”   张顺利之妻在这时候过来,莫非董洗墨家里真有动静了?   薛绿连忙袖了铜刀,跑到院子里开门。门外仍旧只站着张顺利之妻一个人,待薛绿把她迎进门,她不等薛绿把门关紧,就飞快地说:“董家婶子昨儿夜里听我们当家的说,有人看见董洗墨跟他媳妇偷偷见面了,今儿一早就跑去黄家了。   “听说她打着探望孙子的旗号,趁儿媳不在,把董洗墨的儿子抱回了家,还放下话叫她儿媳到家里来说话,不来就不放孙子回去。如今孩子已经在他们家里了,倒是没哭闹。董洗墨媳妇已经托人来捎了话,说是今儿下了差就过去。”   薛绿有些惊喜。董洗墨家人动作这么快的吗?   张顺利夫妻不确定董洗墨媳妇几时会来,怕老苍头这边错过了,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就让妻子赶紧过来传信了。   薛绿郑重谢过了张顺利之妻,后者又赶紧回去了。至于谢礼什么的,回头让老苍头再捎过去就是。   薛绿看了看天色,心想奶娘还不知要多久才回来,这消息却不好耽搁。正如张顺利夫妻担心的那样,万一董洗墨之妻回婆家早了,董家人未能将她母子二人扣下,这波撬开董洗墨嘴巴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不过没关系,薛绿对此早有腹案。   她立刻回房,换上那套刚做好的男装,头发也飞快梳成了小厮常用的式样,再借用了老苍头的旧斗笠、奶娘的长布巾,留下一张字条,然后将家里的马车套好,把剑塞到车厢里的毡垫底下,袖着铜刀,就这么驾驶着马车出了门。   她这些天一直在为自己独自出门活动做准备,无论是勤练剑、做男装,还是学赶车,连给马车钉油毡布,都是她有意为之。   如此一来,只要她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能瞒过家里人,单独出门活动了。   而只要她这次出门,能平安、顺利地回到家,没遇上不必要的危险,第二次、第三次出门就会变得更加容易。   家里人一旦接受了她有独自出行的能力,便不会再要求她死守在家做个深闺淑女。那时候,她才算是有了行动的自由。   那将来她若是得到机会,能去秘密寻找仇人洪安报杀父之仇,只要她事先瞒得好,便不会有人拦着她了。   薛绿几次坐老苍头或大堂兄薛长林赶的车出门,都没少偷偷掀起车帘一角,张望外头的街景。   她得了那幅德州城地图后,也曾几次三番向家里其他人请教道路方向,借机打听过路况。   因此,今天一出门,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今天的大风阴沉天气,仿佛也是老天爷在助她一臂之力。路上行人不多,个个都只顾着顶风赶路,眯着眼躲避风沙,压根儿就没功夫留意旁人。而她戴着斗笠,再用布巾蒙脸,佝偻着身体,看起来就跟街上随处可见的赶车人没什么两样。   她事先还偷偷在房间里练习过,要如何沙哑着声音说话,才显得象是个半大少年。她甚至记下了大堂兄薛长林习惯用的说话语气和用辞,有信心不叫人看出她是个女娇娥。   薛绿顺利来到了西斜街,很快就找到了古家嫡支大宅的正门,果然如传言所说,是开在一条窄巷中,门前的道路大约也就是六七尺宽,若有马车想在这里调转车头,车夫技艺差一点都办不成。   她迅速扫视了附近一圈,发现古家这座祖宅虽然门户比较窄小,但门头却十分精致,两边高墙上还有雕花,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古家在德州成为望族,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虽有些衰落,但那也是因为子孙凋零之故,不是穷了。   在西斜街上,古家不仅仅只有一座祖宅而已,祖宅的左右两边,依旧是挂着“古”字灯笼的大宅,一排过去有七八座,门户大小不一,占地面积也各异,但都透着富贵气息。   薛绿只想了想,就猜到这些人家多半是古家的旁支了。跟上一代分出来的“吉安堂”这一支相比,这几家旁支能耐都不小,不但分家能分到距离祖宅如此近的宅子,房屋建筑也比古仲平家要气派多了。   过了古家旁支的宅子再往东,隔着一条夹巷,又是一座精致气派的大宅,但大门上并没有挂匾。薛绿看了看它斜对面不到百尺远的地方,挂着“蔡府”匾额的宅子,回想起老苍头留下的地址,便猜想这大宅应该就是马玉瑶目前的住处了。   大宅门户紧闭,门房里也不见有人影走动。不知道马玉瑶这位贵戚千金,如今在这大宅里做什么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西斜街上的小树林   蔡府的门房里并不是没有人。   有个半大少年双手束在袖子里,倚墙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直到薛绿来到门洞前叫人,方才惊醒:“谁?”   薛绿粗着嗓子说:“兄弟,苍师傅可是在你这里?”   那少年眯着眼睛,逆光看了薛绿一眼,没看清长相,便打着哈欠道:“你等一下。”说着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往门房后头去了。   不一会儿,老苍头便从蔡府正门旁的小门走了出来:“周娘子?”待看清来得是薛绿后,才顿了一顿,“小十六呀?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周娘子来报信呢。”   薛绿冲他笑了笑,见他身后又有个陌生的老头子走出来,猜想这便是老苍头说的那个在蔡府当门房的老朋友了。她当然不会随便在外人面前显露身份,便把蒙面的布巾再往上提了提,粗着嗓子说:“周娘子出门采买,姑娘只好叫我来了。”   老苍头一听就知道是奶娘出门买菜兼与胡永禄接头去了,家里没人可跑腿,但薛绿连等奶娘回家都不肯,宁可自己穿了男装出门走这一趟,想必要传的消息十分紧急,便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薛绿凑近他,小声将张顺利之妻带来的消息说了。老苍头心领神会:“那确实不能耽搁。今儿府衙有人随我同来的,但这会子往别处去了,我这就去找他,我们一块儿去董洗墨父母家做布置。”   他回身对那门房老友道:“老蔡,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多谢你请我喝的好茶,点心也不错。改明儿我得了空,再请你吃酒。”   老蔡忙道:“老苍啊,这事儿我既然都掺和进来了,你那边有了什么结果,记得告诉我一声啊,别叫我牵肠挂肚的,又没出打听去,连觉都睡不好。”   老苍头深知这个老朋友的毛病,无奈地说:“放心,我才不是那种会卸磨杀驴的人!这条街上的动静,我还要靠你帮忙盯着哩!”   老蔡咧嘴一笑:“好说,好说,明儿再来吃茶呀。咱家别的没有,茶叶是顶好的。咱老爷如今在福建做官,每年送回家的茶都有好几十篓哩,除去送礼的以外,剩下的喝都喝不完。”   老苍头与老友告别出来,见家里的马车就停在路边,便知道薛绿是驾车过来的,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就算消息再急,姑娘也能多等一会子,何苦冒险?若是路上遇到什么意外,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叫家人担心?”   薛绿微笑着:“我学过武艺,随身带了刀剑,这手驾车的本事还是苍叔您亲手教的,从家里过来,距离也不是很远,一路都是大街大道,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出什么事?况且我扮成这模样,谁看了都以为我是男子,能遇到什么意外呢?”   老苍头仔细观察了薛绿几眼,不得不承认自家姑娘今日的伪装还是不错的,看得出来是匆忙为之,但无论说话声音、语气、用辞用句,还是行动走动的仪态,都不显女气。若不是他熟悉薛绿,还真没法一眼就把人认出来。   老蔡的侄儿且不提,老蔡做了几十年老门房,素有一双利眼,方才都没起疑心,足可见姑娘的装扮有多么成功了。   罢了,姑娘做都做了,一路也确实平安无事,如今只要照这样子回家就好。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再多说,也改变不了什么。正事要紧,他何必非要让姑娘不痛快呢?   于是他便道:“我这就去找同来的官差,姑娘可要随我一同去?”   薛绿摇了摇头:“你们还要去董洗墨父母家呢,也不知道要在那儿待多久,我跟你们去做什么?没得妨碍了正事。苍叔你只管去吧,我这就赶车回家了。”   老苍头见她并不耽搁,直接就要回家,顿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好,姑娘路上小心,今儿真是了不起,竟然独自出门找到了我,车也赶得好,帮上大忙了!”   薛绿露出腼腆的表情:“我只是想尽一份心力……家里人人都忙碌着,独我一人清闲无事。看着你们这么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是能帮上一点忙,什么我都愿意做的。”   老苍头只觉得这是薛绿体贴、关心家人的意思,心中宽慰,又再次嘱咐她路上小心,方才转身离开。   薛绿目送他走远,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了,有过这第一回独自出门,方才又对老苍头表达了自己想出力的想法,下回她要再单独出行,就好办多了。   她回到车辕上坐了,操纵着马车慢慢驶离蔡府门前,转头走上来时的路。   待远远瞧见老苍头与一个男子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她方才驾驶着马车,绕了一个大弯,重新驶向方才走过的大路,一直朝东,慢慢驶过蔡府,再从马玉瑶租住的大宅门前走过,顺道借助斗笠帽沿的遮掩,把那大宅的外围观察了一个遍。   她发现那座大宅斜对面不远处,有座小树林,隐约能瞧见树林后方露出屋檐的一角。她回想起家里的德州城地图,立刻就记起这是西斜街上的另一户人家了。他家主人亦有功名在身,家中花园有观景楼很出名,花园墙外的余地种了许多树。   这地方不是私人土地,只是因地形不好,树种也不佳,那户人家圈地建花园时,才没把这片杂树林圈进去罢了。来往行人都可往那里歇脚,有时候也会成为街上各家大户仆从私下聚会消闲、互探消息的去处。   薛绿把马车驶过去,打算停靠一会儿,顺道观察一下马玉瑶租住的那座宅子,再瞧瞧西斜街上的情形。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上董洗墨呢。如今老苍头与官差都离开了,她正好补上空缺。   小树林中树木并不茂密,因为常有人来,地面也比较平整。薛绿小心地将车停在了一处方便出入的位置,有些庆幸林中没什么人,正方便她行事。   为了以防万一,她装作下车检查车轮是否出了状况的样子,绕了马车一圈,实际上是利用斗笠的遮掩,细细观察了小树林中的情形,好确定没有可疑人员在此,尤其是没有马玉瑶的耳目。   这里毕竟是在她住所的外围,她没派人在门房处站岗,焉知不是因为在斜对面的树林里安排了哨岗之故?   小树林的另一头,有个身穿深灰色布衣的男子倚树席地而坐,似乎在歇脚,他同样戴着斗笠,看上去十分安静,若不是薛绿细细扫视过林中的情形,说不定就要把他忽略过去了。   可他生得高瘦,腰肩挺拔,哪怕看不清长相,也不像是平凡之辈。正常情况下,谁会忽略掉这么一个人呢?   薛绿忍不住往他那边多望了几眼,心里好奇那会是谁?该不会真是马玉瑶的哨岗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这几眼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人转头望向她,不一会儿,便起身向她走过来。   薛绿心中一阵紧张,犹豫着是不是该立刻驾车离开,但那人离得几丈远,却仿佛眨眼间就到达了她面前:“薛世妹?”   薛绿愣了愣,掀起斗笠朝来人望去。   怎么会是谢咏?! 第一百三十章 谢咏的收获   薛绿呆呆地看着谢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咏却表情平静地问她:“薛世妹怎会到这里来?是来寻苍师傅的么?”   薛绿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是,有人到家里送了个消息,偏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怕会耽搁苍叔的正事,就赶紧过来给他报信。”她顿了一顿,“谢世兄,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她穿着一身男装,又拿布巾蒙了半张脸,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苍头,都要走近了才认出来,那时她脸上还没有布巾遮挡呢。谢咏上辈子兴许会对她很熟悉,可今生充其量只见过她两面,怎么就能隔着这么远,还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呢?   难不成她的乔装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谢咏却一脸平静地说:“我见过你走路的姿势,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虽然用布巾蒙了脸,但眉眼还是很好认的。”   真的吗?她出门前明明是照过铜镜的,当时以为自己的乔装万无一失,出来后也得到了老苍头的认可,怎么在谢咏眼中,就明显得能让他一眼认出来呢?   难不成是她刚刚下车的时候,满心里想着要检查小树林中是否有人,就一时忘了掩饰自己的行走姿态?   谢咏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回家后,还得再练习一下男性的行走坐卧姿势,争取更熟练一些,不能再疏忽犯错了,另外还要再调整一下乔装才行。   谢咏是高手不假,但高手的眼睛跟平常人的差别也没那么大吧?他对她根本不熟悉,都能一眼认出她是谁,这就意味着世上还有很多人能轻易看穿她的乔装。   若她将来想要隐藏身份去做什么隐密之事,就绝对不能留下这个破绽!   薛绿暗暗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谢咏时,便不由得有几分尴尬:“谢世兄怎么也在这里呢?我听说前些天你一直在暗中观察马二小姐的住所,却不知道你如今还在这里。”   谢咏淡淡地说:“马家的规矩,都是上午会客,过了午时便不招待外人上门了。马玉瑶虽是离家在外,但也依然遵守着家中规矩,要见什么人,都是午前让人上门。我每日上午在此盯上两个时辰,就能摸清她在德州城中的人脉,不亏。”   这么听来确实不亏,但是……马家有这样的规矩吗?可兴云伯府邀请马太太上门做客,安排的时间却是在下午……   薛绿正想开口问这件事,谢咏已经抬眼看向她:“马家二房那位太太,娘家没有这个规矩,她也不习惯。马玉瑶没少拿这事儿取笑她。兴云伯府也没这个规矩,约了马二太太下午上门,马二太太就答应了。   “他们约了下午见面,上午的时间正方便寇姨娘做手脚。马玉瑶既然有心要算计玉桃,便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哪怕她不高兴肖家与马二太太违背了马家的规矩,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多事的。”   薛绿睁大了双眼:“谢世兄,你怎么会……”猜到她心里想问什么?上辈子谢咏也没显露过这样的本事呀!   谢咏却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大明显的微笑:“你救下玉桃那日,就知道马二太太会在那日下午到兴云伯府商讨定婚事宜了。如今听我说了马家的规矩,自然会觉得两者相矛盾。这是很容易推测出来的事。”   薛绿沉默了一下,才道:“大约只有你们这样的聪明人,才觉得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我却是从来没有这般能看穿他人心思的本事的。”她要是有这本事,上辈子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头?   谢咏迟疑了一下,转开了视线:“薛世妹今日得了什么要紧消息?方便告诉我么?”   薛绿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把张顺利之妻告知的情报告诉了谢咏。考虑到谢家主仆未必清楚薛家这两天的最新动向,她索性讲得更详细一些,连昨日张顺利之妻告知的消息,以及她和薛德民父子、老苍头议定的计划,也一并说了。   谢咏若有所思:“若是能拿下董洗墨,成功撬开他的口,至少能先定下黄梦龙的罪。黄梦龙若是为名利权势才攀上的马玉瑶,很可能会选择坦白的。   “他在德州备受尊崇,生活富庶,怎么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想要自救,自然得扯出皇亲国戚的大旗来,才能吓退德州府衙,让他们对他犯下的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德州知府选择在权贵面前低头,也不要紧。谢咏需要的只是将马玉瑶与黄梦龙一案联系起来。黄梦龙给钱师爷写的信,可证明他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他又与马玉瑶早有勾结,说马玉瑶为报复谢家,与洪安同谋犯案,不算牵强。   谢咏拿着这些证据回京,摆在皇帝与朝中重臣面前,又有谁能为马玉瑶辩解?   她若坚持声称自己清白无辜,就得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庇护黄梦龙手下犯了事的仆人,她手下的麻见福与禇老三,又为什么会成为杀害钱太太、灭口拐子的嫌疑犯?   马玉瑶本就瞒着家里人,做了许多令人费解的事。就算她声称自己是清白的,只是被人蒙骗,她家里人也会觉得她掺和了太多事,先把她拘在家中管束一番的。她不能再自由行动,谢咏才能放心安排好家里的事,寻找报仇的机会。   反正不能再给马玉瑶任何机会,让她能找到谢家无法违抗的贵人做媒,强迫谢咏娶她了。   谢咏默默拿定了主意,便抬眼看向薛绿:“既然那董洗墨的母亲将孙子抱走了,董洗墨之妻若不想向公婆说出真相,肯定要找人求助。黄梦龙不会暴露自己,黄太太未必愿意掺和。董洗墨之妻最有可能求助的人,应该是董洗墨。”   薛绿眨了眨眼:“谢世兄觉得,她会来这里找董洗墨?可董洗墨身处深宅大院之中,如何能知道妻子在外头找自己呢?难不成董洗墨之妻还能直接找上对面那座大宅求见不成?”   谢咏道:“我没见过董洗墨,但方才听薛世妹所言,我回想过去几日守在此地的所见所闻,发现确实有两人曾经在街边拉扯,听话声象是一对父子,做父亲的问儿子在外犯了什么事,劝他回去求主人宽恕,做儿子的则拿银子打发了父亲。   “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董洗墨,如今知道了,便记起这几日曾经见过他几回。他是从马玉瑶租住的余家大宅后巷里走出来的,也曾在这座林子里徘徊,但发现林中有人,便立时离去了。他当时兴许是在物色与妻子见面的地方吧?”   谢咏顿了一顿:“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西斜街上,出现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午时前后。我估计他每日都会出门一趟的。他妻子也必定知道这一点。”   薛绿万万没想到,原来谢咏这几天守在林子里,还有这么多收获。他从前都不认识董洗墨,竟然还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谢咏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他当然会观察得仔细了。从马玉瑶宅子后门偷溜出来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盯紧了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废宅旧园   既然知道董洗墨可能会在午时前后出现在西斜街上,与他的妻子偷偷见面,薛绿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   她本来就打算要留下来多待一阵子,观察一下马玉瑶租住大宅的情况的,再加上如今老苍头忋经离开,她要是再走了,岂不是要错过董洗墨?!   至于安全问题,董洗墨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不过是个寻常车夫仆从罢了。就算薛绿如今只有上辈子四五成的功力,对付他也足够了,更别说还有谢咏在呢。   薛绿觉得,有谢咏这位东海剑庐的精英弟子在,自己留下来打个下手,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么想着,她便对谢咏说:“谢世兄,你可知道董洗墨平日里习惯在什么地方与他妻子相见吗?”   谢咏想了想:“我见到他从余家大宅后门处出来,曾在附近街边与他父亲争吵,后来又再往对门蔡家宅子边上的夹巷里去了。不过当时巷中无人,我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就没有跟得太紧。等他走出夹巷,我才跟上,可惜已找不到人了。”   蔡家宅子旁边的夹巷?   薛绿想起了老蔡跟老苍头说的话,他看到董洗墨,认出其身份,上前打招呼,对方随意拿话搪塞,转身离开,他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如果说,董洗墨当时出现的地方就在蔡府边上,蔡府的门房上前打招呼,就再正常不过了。老蔡会跟踪他,也是因为怀疑他在自家府第旁边行事鬼祟,有可能心存不轨吧?   薛绿忙把这事儿跟谢咏说了,谢咏若有所思:“附近的小路,我都走过。蔡府边上的夹巷,通向一处林子,林子北边是一处废弃的旧宅后园。我从前听人说过,那里的主人后继无人,死后宅子久无人住,便荒废了,还有闹鬼的传闻。”   董洗墨是德州本地人,又是车夫,熟悉城中路况,若他要找个僻静无人之处与妻子私下见面,那废宅旧园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咏想了想:“如今没有别的线索,马玉瑶手下的其他人都躲在宅中,连头都不露,想找时机抓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既然这董洗墨会跑出来见妻子,索性就先拿下他好了。官府有证人能证明他犯了事,他是洗不脱罪名的。”   要是能把董洗墨夫妇一并拿下,他们的孩子又叫祖母抱回家去了,有老苍头与府衙的官差盯着,黄梦龙不可能再把人握在手里做人质,正是撬开董洗墨嘴巴的好时机。只要他肯开口招供,还怕黄梦龙逃脱么?   谢咏拿定了主意,便对薛绿说:“薛世妹,你先回去,我要会一会那董洗墨,绝不会让他逃脱!”   薛绿忙道:“他们夫妻是两个人,又有女眷,谢世兄不会觉得动起手来不方便吗?我留下来帮忙,至少能有人制住董洗墨他媳妇。”   谢咏犹豫了一下,也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不过他还有一点担心:“你不回家没关系么?家里人知道你独自出门,会担心的吧?”   薛绿笑道:“没关系,我已经在家里留下字条说明自己的去向了。刚才苍叔也没反对。”   谢咏便答应了下来,但还是郑重嘱咐她,一定要跟紧了自己,听从自己的安排行事,不可擅自行动。薛绿全无意见。上辈子谢咏教她剑法,也习惯替她和其他学徒安排事儿,她哪一次不是乖乖听从的?   她只有在他被马玉瑶囚禁在宫中时,才在送吃食药物这一件事上,违背过他的话罢了。   两人决定了要一起行动,便要先商议该如何给董洗墨设伏。   谢咏本是打算,等董洗墨出门,再悄悄跟上去,等对方与妻子相见后,再行动手的。如今加上薛绿,这个计划就得再斟酌了。她若是驾车随行,未免过于显眼,可若是不驾车,难不成要把马车丢在这小树林里不管?万一真丢了就麻烦了。   薛绿便提议,自己可以先去找老蔡打听,当日他跟踪董洗墨去的僻静无人之所,到底是不是蔡府后方的废宅旧园?如果是,她提前把马车驶过去藏起来,也不费什么事儿。   谢咏没有反对,还主动上了她的车,让她把车驾驶回蔡府门前。她自行下车去门房找人,沙哑着声音,装作少年模样去找老蔡打听:“苍师傅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发我来问问您老,上回董洗墨见他媳妇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老蔡认出她是方才来找老苍头的“小十六”,便随口答道:“那回洗墨去的是咱们府后头林子北边那废弃的宅子。那儿地方大,又没人,有人靠近,一眼就瞧见了,倒是僻静避人的好去处。这事儿我跟老苍提过呀,他怎的忘记了?”   老苍头知道董洗墨与他媳妇是在那废宅里相见的?那怎么还要在西斜街上四处搜寻其踪迹呢?难道这条街上有很多隐秘僻静之处,董洗墨每次还换地方见他媳妇?   对此老蔡的说法是:“老苍要找人,肯定要先去看那地方的。我在这里也盯着呢,那小子一旦从咱们府边上过,我肯定会发现的。但这不是他再也没来过么?那肯定是换地方了。”说着还纳闷,“我当时明明藏得紧,他不可能会发现的呀?”   薛绿谢过老蔡,重新回到车上,将情况告诉了谢咏。   谢咏沉吟:“附近我都转过,若论僻静避人之处,再也没有比那处废宅更合适的地方了。既然这个老蔡不认为自己被董洗墨发现了,那董洗墨极有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他多半是不想再叫老蔡撞见自己,才改走了别的路。”   他近两日在街上发现董洗墨的身影,都看见其朝着西边去了。那边通往附近的街市,街市里有不少食肆,正逢午饭时间,他就没有跟上去,生怕自己错过了马玉瑶宅子里其他出门的人。   如今想来,董洗墨往西走,极有可能是穿过其他宅子边上的夹巷,绕回到废宅去了。那样虽绕的路远些,却不用担心会遇上老蔡。老蔡没看见他从自家府第边上走,还以为他换了地方呢。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薛绿决定先行驾车往那废宅里躲藏等候,谢咏仍旧留在小树林里盯着,一旦董洗墨出现,便悄悄跟上。   分头行动,才不怕会扑空。   谢咏要先送薛绿去废宅,若宅中有什么危险,他也可先行排除掉。   薛绿看天色,见午时将至,也不跟他争论说自己一个人能行,顺从地驾车转进了蔡府边上的夹巷。   废宅后门已经朽烂,倒在地上,薛绿稍稍费点功夫,就把马车驶进了宅子,很快找到了一处可藏身的马棚。她将车驶进棚中,走出来观察了一下,觉得外人应该发现不了。   谢咏迅速在废宅中转了一圈,又瞧了瞧后园,找到了几个脚印:“应该就是在这里了。这脚印是新的,不超过一天。”   薛绿凑过去看了两眼,正想说话,两人便同时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靠近。   薛绿与谢咏对视了一眼,迅速跃至一旁的破屋墙后躲藏。   他们刚刚藏好,一个妇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后园。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争吵   薛绿一见那妇人,心里就知道,那必定是董洗墨之妻。   老苍头形容这妇人时,只说她长相很有特点,很容易被人认出来,却没说她到底有什么特点。薛绿本来以为,她可能脸上长了痣什么的,如今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妇人眉眼倒还算清秀,柳叶弯眉,眼睛有点小,但也算有神,不张嘴的时候,她只是显得略有些龅牙。但当她张开嘴大口呼吸的时候,两只硕大的门牙露出来,瞬间就有了“鼠像”。   薛绿从未见过这等长相的女子,简直就象是老鼠成了精。怪不得她身为黄太太小董氏的丫头,婚后也能作为陪房跟着小姐出嫁,足可见是个能干人,却竟然会被配婚给一个车夫,而不是其他更体面的小管事或男仆。   老苍头估计也跟薛绿有同样的想法。他只说此女长相很有特点,算是厚道的说法。那见过她的老蔡做了几十年的门房,亦是说话圆滑的长者。他俩不说这妇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可互相一对质,彼此就知道是那是谁了,不会认错的。   薛绿心中感叹一番,便摒息静气,藏在暗中看那董洗墨之妻会做些什么了。她瞥见谢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猜想他可能不知道这妇人的身份,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向自己,然后用口型说出“董洗墨媳妇”几个字来。   谢咏会意点头,也跟她一般,藏身在墙体后,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那董洗墨之妻进了后园,估计是走得急了,大口喘着气,又从地上扶起一张石凳坐下。她一边坐着调息,一边探头朝后门方向张望,似乎心急地等待着什么人。等着等着,她就忍不住起身到门口眺望,发现看不到人,才回到石凳边坐下。   她又看天,又看门,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看得薛绿与谢咏都替她着急了,后门方向才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董洗墨之妻大喜,根本顾不上别的,就直接冲了过去:“当家的!”   薛绿曾经见过的董洗墨出现在她面前,看见妻子如此急切的模样,顿时愣住了,连忙张望四周:“小声点儿!别叫人听见了!”   他媳妇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自顾自地道:“你娘把小宝抱走了!她还叫人留下话给我,说要是我不跟他们交代清楚,你到底去了哪儿,在干些什么,她就不会把小宝还给我了!”   董洗墨吃了一惊,皱眉道:“你怎的这么不小心?!怎的就让娘闯进家里抱走了孩子?!”   他媳妇气道:“我是要当差的!我去内院当差,你又不在家,我只好把孩子托给隔壁婶子照看。这些天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你先前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不抱怨?!你娘闯进来,说祖母要看孙子,隔壁婶子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都怪你,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就是因为你给你爹塞了银子,他们才会起了贪心,觉得你能拿出两锭银来,必定还有更多的钱。他们想要找你要钱,才会抱走小宝来威胁我!”   董洗墨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爹娘只是担心我而已。你回去跟他们说,老爷安排我办一件要紧差事,只要能办好,我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叫他们别碍我的事。只要我发了达,必定也会拉他们一把,这对全家人都有好处。”   他媳妇翻了个白眼:“你总说是老爷吩咐你去办事的,却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如今官差都找上门来了,老爷可没说半个字,根本不打算护着你,连太太都说要把你撵走。你到底办的是什么事呀?!”   董洗墨不肯细说,只道:“反正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对我们家大有好处就行。你别管官差如何,我们背后有贵人,官差不能拿我怎么办。你只要把孩子照看好了,安抚好爹娘,再每天过来替我把信传回给老爷,其他的都不用你管。”   他媳妇瞪了他两眼,才道:“我咋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你要是真的犯了事,连老爷都不愿意护着你了,你就趁早跟我说实话,我好去求太太,为将来早作准备。不管你是死是活,都不能连累了小宝!”   董洗墨只得一再拿好话哄她,但他媳妇却始终不大肯信,还道:“你手里要是还有银子,就给我一些。就算你爹娘哥嫂闹上门来了,我也有钱能安抚住他们,不然他们要把家里的东西搬走,我一个弱女子可拦不住!”   董洗墨叹道:“怎么可能?咱们是黄家的人,董家的下人要来搬东西走,太太就第一个不答应。”不过他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两锭银子,又从腰带里翻出一块玉佩来,“这是贵人赏的玉,还有四两银子,你先拿着,多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他媳妇飞快地把东西收好了,又抬袖掩面发出了哭声:“你爹娘那边,我该怎么说呀?!你娘素来偏心,一定不会好好照顾小宝,也不知道小宝在他们家里,要受多少委屈!”   董洗墨有些不耐烦了:“反正你想办法哄住他们,就说……等差事办成了,老爷就会赏我恩典,不但给我放良,还会让我做庄子的管事,到时候想要多少银子没有?就连家里的侄儿们,也不怕没有前程了。让他们给我消停些,别拖后腿!”   他媳妇放下袖子,冷笑道:“还放良……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以为平头百姓的日子好过呀?庄子里的管事听起来体面,又哪里有宅子里的管事日子过得好?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好处,我宁可不要!我跟着太太吃香喝辣的,出去做什么?!”   不过她没有继续跟丈夫争吵,而是甩袖就要走,董洗墨连忙把人拉住:“你还没拿信呢!”他媳妇回头,看着丈夫塞进自己手中的信,又撇了撇嘴:“你统共才认得几个字?竟然还给老爷写起信来,直接叫我传口信,岂不是更省事?!”   董洗墨小声道:“别啰嗦了,这事儿若是能叫你知道,老爷又岂会特地吩咐我保密?你只管做好跑腿送信的差事,老爷又不是没给赏钱,你问那么多作甚?!”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若是信不过我,还叫我跑腿做什么?!”说罢把信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了。   董洗墨目送妻子离开,大大松了口气。   藏在破屋墙后的薛绿与谢咏对视一眼,都觉得抓人的时机到了。至于董洗墨在信里写的是什么,回头抓了人,还怕问不出来么?   没想到谢咏刚刚站起身,便听得门外又有人来了。他只好又蹲了回去。   来人的脚步声更轻、更快,倒是吓得董洗墨慌忙后退:“你……三爷,你怎么会来这儿?”   来的正是禇老三。他正冷笑着看向董洗墨:“你不是说,上外头铺子里吃饭去了么?家里有好酒好菜都留不住你,你非得要吃德州本地的口味,却瞒着所有人跑到这种僻静无人的地方来,是打算做什么勾当?方才来的那人又是谁?!” 第一百三十三章 愤怒的禇老三   禇老三是跟在董洗墨身后过来的,但中间他一度跟丢了人,还在附近转了一圈,才发现了这处废宅旧园。   他远远瞧见有个人从后园离开,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妇人,却没看清长相。但后园里只有董洗墨一个人,那妇人定是来与其相见的,问董洗墨就什么都清楚了。   禇老三如今满腹怒气。他从来没把董洗墨这个小人物放在心上,只不过黄梦龙请他帮忙给这家伙寻个藏身之处,他就把人塞进了二小姐租来的宅子里。反正宅子地方大,有的是空屋子,只要董洗墨别四处乱走,冲撞了二小姐就行。   结果,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指望他庇护,才能得以安全摆脱官府搜查的贱奴,居然背着他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这是把他当傻子耍了是吗?!他若是轻易饶了这厮,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禇老三揪住了董洗墨的衣领,把人提得双脚离了地:“臭小子,你竟敢骗我?!”   董洗墨拼命挣扎着,大声求饶:“三爷!三爷饶命!小的不敢骗你,小的没有骗你啊!那是小人的媳妇。小人离家这么多天了,家里人没有小的消息,十分担心。小的怕家里会出事,才跟媳妇联系上的。小的就是给了她几两银子,真的!”   禇老三挑了挑眉,稍稍把人放低了些,起码能让董洗墨的双脚碰着地面了:“你没诓我?那当真是你媳妇?”   “真的!那真是我媳妇!”董洗墨见他似乎信了,连忙道,“因小的离家,小的爹娘跟小的媳妇吵起来了,还把小的儿子抱走,小的媳妇实在没办法,才来找小的。小的想起三爷吩咐过,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小的藏在哪儿,小的就没敢说。   “方才是给了小的媳妇几两银子,编了个谎话,让她去哄住小的爹娘,好把小的儿子抱回家去。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小的不该瞒着三爷见家里人,可小的也是没办法。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总不能真的丢下妻儿不管了……”   禇老三冷笑一声,忽然又把人提了起来:“那你屋里那些纸笔又是怎么回事?你在纸上写了些啥?又把写的东西给谁了?!”   董洗墨忽然愣住,他没想到禇老三会发现这件事,便结结巴巴地说:“小的……小的没写什么呀?小的只识得几个大字,勉强能认别人家大门上挂的牌匾,知道是谁家的府第,可写信就不行了……   禇老三又冷笑了:“那你又为什么要找车夫打听,我们二小姐前儿出门,是上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你打听来做什么?!”   董洗墨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满脸涨得通红,想挣扎却无法摆脱禇老三的辖制,只能艰难地辩解:“小的错了……小的就是见小姐的车夫本事了得,想要跟他……套个近乎……学点本事……小的也是赶车的……”   禇老三冷哼一声:“想跟车夫学本事?那你找护卫们打听什么?找厨子打听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想学护卫的本事,又想转行当厨子?!”说罢他用力将人甩在了地上,“别把我当傻子了,以为胡乱找个借口,就能把我骗过去!”   董洗墨被摔得头昏脑胀,挣扎着正想爬起来,又被禇老三一脚踩在胸前,接着重重的拳头就落下来了:“还不给我说实话?!就算我把你活活打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你家黄老爷更不会吭一声,你信不信?!”   董洗墨怎么可能不信呢?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了。挨了几拳,他就害怕起来,哭喊道:“我不敢了!三爷,饶了我吧!别打我!”   谢咏在墙后看得直皱眉,担心董洗墨真个被禇老三打死在这里,那不但他们会少一个证人,马玉瑶也能灭口一个知情的人证。虽说禇老三忽然出现在这里,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以他的剑法,多拿下一个人,也不是难事。   这么想着,他便提起了手中的剑,悄无声息地将剑拔出了剑鞘。可剑才出鞘二分,旁边就伸出一只白晳的小手来,按住了他。   谢咏不解地转头看向薛绿,薛绿用口形告诉他:“别急,耐心等。”   薛绿知道,禇老三是不会真的将董洗墨打死的。他腰间系着刀,若真有意杀人,拔刀捅上一记就完事了。他之所以弃刀用拳,一招招往董洗墨脸上招呼,只是想要震慑对方,待把人打疼了,他想要问什么问不出来?   老苍头曾经说过,董洗墨不是什么坚毅的性子,会被黄梦龙派去跟拐子们配合,估计只是因为他赶车的技术不错,还跟薛家的老苍头相熟而已。老苍头有把握能撬开他的嘴,禇老三当然也会有同样的自信。   果然,董洗墨挨了十来拳后,就再也撑不住了:“三爷饶了我吧!是老爷吩咐我干的!老爷让我留意小姐的动静!无论小姐去哪儿,见什么人,只要我能打听到,都要报给老爷知晓!我老婆孩子都在老爷手里,我不敢不干呀!”   禇老三听了他的话,总算停下了拳头,却又踢了他一脚:“你们老爷叫你干的?他也挺大胆嘛!他知道自己是谁不?我们小姐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与他有什么相干?!我们老爷都没管小姐,他黄梦龙算哪根葱呀?!”   董洗墨挨了十来拳,又被重重踢了一脚,哭得涕泗横流,却是不敢再有所隐瞒了:“老爷说,小姐干啥都只顾着自己高兴,吩咐什么事下来,就一定要办好,根本不顾他为难。老爷心里担心哪天又惹小姐不高兴了,因此叫小的打听小姐的动向,以防万一……”   禇老三重重地“哈”了一声:“他黄梦龙也好意思说这种话?怪我们小姐为难他?他自个儿犯蠢,非要借我们的人手干私活,结果招惹上了官府,差点儿坏了小姐的大事。小姐吩咐他干的活,他又干不利索,他也有脸抱怨?!”   董洗墨佝偻着身体,低声哭泣着,生怕又说错了话会惹禇老三生气,一句都不敢多说了。   禇老三生气地一脚踢倒先前董洗墨之妻坐过的石凳,继续骂道:“早知道他的私活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花言巧语,吃他一顿酒就叫他哄骗了!若不是我带着那群拐子替他拐那薛家的丫头,我如今又怎会被通缉?!   “他说什么那薛家丫头只是个弱质女流,吓唬一下就什么都答应了,结果呢?人没绑成,我们倒损失了好几个人手!绑架肖玉桃,也没绑成。黄梦龙替我们找的都是些什么废物?!倒害得我为灭口,连赶了两天的路,都快累死了!   “黄梦龙能有幸替小姐办事,还不懂得珍惜,正事儿没办成,麻烦一大堆,如今还有脸派奸细来打听小姐的事?!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什么名士大儒么?他不过是江南黄家的弃儿,连家族都不管他的废物,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薛绿在墙后听到这里,双眼顿时一亮。 第一百三十四章 问话   薛绿一直觉得,黄梦龙号称自己是黄山先生门下首徒,又是黄山先生原配夫人的族亲小辈,这个身份他平日虽不常拿出来宣扬,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始终是个隐患。   薛家如今在德州城里,人脉都来自昔日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与亲友,倘若黄梦龙被逼得急了,拿那首徒身份出来压人,一般的黄山门人还真拿他没办法。哪怕他证据确凿,要被官府捉拿归案,大家还得担心他会连累了黄山先生的清誉。   即使有杜吉这位黄山先生的族侄在,他毕竟血脉远了,只是远房族侄,而非亲子或衣钵传人,黄梦龙只要脸皮厚一点,杜吉也未必拿捏得了他。   就算黄山门下弟子们团结一心,要将这害群之马赶出师门,也得顾虑董家的脸面。董家毕竟是师母杜夫人的娘家,黄梦龙娶了董家女,若能得董家倾力支持,黄山门下弟子们自然也要束手束脚。   这黄梦龙在黄山先生去世后来到德州城,明明没把师母杜夫人放在眼里,却求娶了董家女,靠着黄山先生的余荫享尽好处。他还不肯老实做人,安安分分做个教书育人的名师,偏去与拐子罪犯相勾结,做些见不得人的丑事。   这简直比癞蛤|蟆趴脚背还恶心,癞蛤|蟆只是硌应人,但不会咬人,这黄梦龙不但硌应人,他还会杀人呢!   如今这禇老三透露了黄梦龙的底细,说他是江南黄家的弃子。薛绿知道江南黄家,正是黄山先生原配所在的家族。黄山先生从前是依附他家住着,还在他家开馆教书的,后来原配去世,双方不知为何闹翻了,才有黄山先生北上德州的事。   黄山先生刚回德州老家时两袖清风,除了一个老仆与自己的文章外,什么都没有,是在董家资助下,才开馆收徒的。他家那故居,还是杜夫人董氏嫁过来时陪嫁的宅子,夫妻俩在里头住了半辈子,平日吃穿用度,都由杜夫人拿嫁妆支付。   待黄山先生手里有余财,能有余力收集自己喜欢的古书字画时,已经是好几年之后了。那时他门生众多,名声又传扬开来,已是德州府有名的大儒,不需要再靠杜夫人养家了。   可从他曾经的窘迫可知,他离开黄家时,是彻底撕破了脸的,黄家连多一点行李都不肯让他带出来,何其无情?!他在黄家教了那么多年的书,不知培养出多少读书种子,这当中有谁向他伸出援手了?   黄梦龙恐怕也是其中一个。只要能证明他对黄山先生无情无义,恩将仇报,他再怎么宣扬自己是首徒、义子,也没有用了。而黄家会弃他而不顾,必然也有缘故。若能将他这个把柄查清楚,他就休想再在士林立足!   薛绿走神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禇老三已经又骂了黄梦龙与董洗墨主仆俩一顿。这回他骂的主要是那群拐子。   原来这群拐子竟然也是黄梦龙寻来的,本来夸他们能干又机灵,办事爽利,口风还紧,结果落到官府手里后,竟然破坏江湖规矩出卖了雇主,害得禇老三被通缉,又要费功夫去灭口。   禇老三怨恨黄梦龙,处理钱师爷留下了后患。本来禇老三想直接解决钱太太的,是黄梦龙提议花钱封口,免得在兴云伯府眼皮子底下杀人,会引起伯府怀疑。然而封口的事没办好,反倒害得麻见福暴露,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杀人,白折腾了一场。   禇老三认为,一切都是黄梦龙出的馊主意,害得小姐计划未能圆满,他还要面临被德州府衙通缉的危险,如今连出门喝个酒,寻个乐子,都得小心掩藏。而他都这么委屈了,黄梦龙还不肯消停,非要弄个奸细来打探消息,简直就是踩他的脸。   禇老三又往董洗墨脸上踩了几脚,大声斥骂着,把人打得鼻青脸肿,满面鲜血。董洗墨还不敢反抗,只能一边躲避,一边哭着求饶。   大约是董洗墨太过乖巧了,禇老三打了这半天,也开始觉得没趣了,才又问他:“方才你可写信给黄梦龙了?是不是叫你媳妇带走了?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董洗墨哪里还敢再隐瞒半分?老老实实地交代:“也没写别的,就是小姐昨儿说的,很奇怪马二太太咋就听说了故城县死了人的事,还知道是兴云伯府的人干的?小姐虽然本来就打算把消息传到马二太太耳朵里,但她才刚布置下去呢!”   刚布置下去的事,隔日就得到马二太太已经听说了的消息。就算马玉瑶对自己手下的人再有信心,也知道他们不是那么办事迅捷的人。她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但事情也确实是自己吩咐下去的,只能叫了手下的人过来询问。   董洗墨其实没觉得这事有什么。马二小姐吩咐人去办事,一向是要求别人办得又快又好的。黄梦龙为此挨过好几次训斥了,想必其他人也有同样的遭遇。如今他们吸取教训,办事更利索了,难道还不好?马二小姐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不过,董洗墨打听不到别的消息,担心没法交差,会让自家主人黄梦龙不满,因此还是把这条消息写了下来,让妻子传递了回去。   禇老三听说是这件事,眉头又皱起来了,冷笑道:“你简直就跟野狗似的,什么东西都想咬一口。这事儿跟他黄梦龙有啥关系?!你报给他知道做甚?!难不成是想叫他知道我的把柄,日后拿这桩案子是我做的来威胁我不成?!”   董洗墨吓了一跳,连忙又缩了起来:“小的不敢!小的也不知道这事儿有什么用,可老爷吩咐了,小姐做过什么,三爷做过什么,麻爷做过什么,只要是小的能打探到的,都要告诉他!小的也是没办法呀……”   禇老三目露凶光:“行,你不过是个小喽啰,我量你也不可能知道什么要紧消息。既然你说是你们老爷指使的,我就亲自去寻黄梦龙问个清楚!他既然要替我们小姐办事,就该老老实实地做好本分。打听我们小姐的消息,他是想干什么?!”   他再次一脚踩上董洗墨的胸口:“难不成他还想拿捏我们小姐的把柄,威胁小姐办事不成?!谁给他的胆子?!”   董洗墨被他一脚踩住,慢慢用力,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满面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口吐鲜血。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制服   薛绿心道一声不好!   这禇老三已经从董洗墨嘴里挖出他想知道的事了,估计觉得董洗墨没用了,所以想杀人灭口。   正如他先前说的,他在这处废宅旧园里把人杀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干的,黄梦龙那边就算猜到了什么,也不会吭一声。而对于马玉瑶而言,这就等于是她的忠心手下禇老三又杀死了一个可能会泄密的活口,她又怎会生气?   得救人才行!   薛绿正要起身,就先听得身边传来一句“你自己躲好”。不等她转头看向谢咏,后者已经先一步拔剑冲了出去。   禇老三的武艺不错,但方才正在气头上,他仗着此处废宅无人,一心要将董洗墨折腾死,就没提防周围的环境。谢咏冷不防冲了出去,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出刀抵挡了,只能慌忙退后几步,避开谢咏的剑势,才抽出空来拔刀。   两人交起了手。   董洗墨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正绝望时,忽然有人冲出来救了他,他恨不得当场喊起菩萨保佑来。哪怕胸口很痛,也不知是不是被禇老三踩坏了哪里,他还是拼尽全力滚到边缘处,尽可能地远离那正在交手的两人。   他拼命伏下身去,躲开飞袭而来的沙石土块,缓了缓,才捂着胸口,勉强支撑着爬起来,然后便弯下腰,悄悄往附近的马棚挪动。那里虽然荒废了,但好歹有墙挡着,也能让他躲一躲,不至于轻易被谁误伤了。   谁知他刚进马棚,就发现里头竟然有一匹马和一辆车。他与禇老三在外头说了这半天的话,这马居然一直十分安静,什么声响都没发出来。他完全没想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匹活马……这种驯马的本事,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他飞快地看向马车,看着眼生,不是那日他见过的薛家马车,但样式十分相似,而且马的毛色跟薛家的马是一样的……   难道苍师傅也来了吗?如果苍师傅也在这里,他就麻烦大了!   董洗墨不敢大意,虽然胸口痛极,外头两人也依旧打得飞沙走石,十分激烈,但他还是努力支撑着自己,扶着马棚的栅栏与墙,悄悄朝着马棚北边月洞门的方向挪动。他以前探查过这里,知道那个方向可通往废宅的前门,只要他出去了……   董洗墨滚到边上的时候,薛绿就发现了。谢咏正与禇老三对打,她目前没能力掺上一脚,但盯紧了董洗墨,不让人逃掉,是没有问题的。   虽然谢咏叫她藏好,但那是因为他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为了她的安全,才会这么嘱咐的。然而她心里有数,要她对付禇老三,她当然会感到吃力,但董洗墨算什么呢?   一个活蹦乱跳的董洗墨,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如今这个看起来象是被踩断了胸骨的。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看见董洗墨在马棚里发现她的车马,还一度担心他会趁机驾车逃走,没想到他很快就退出了马棚,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北边月洞门的方向走了。   薛绿怕他走得远了,自己真会把人跟丢,索性抽出铜刀,便全力冲过去,将人从背后扑倒在地。   董洗墨没听到身后来的动静,只知道后背挨了重重一击,他便整个人扑到地面上,发出好大的声响,而他也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薛绿检查了一下董洗墨,确认他只是晕了过去,额头没磕破,脉搏也正常,没摔出个好歹来,但也失去反抗力了,不必再补刀。她暂时放下心,弯下腰,努力拖着人往马棚的方向走,一会儿也好方便她让谢咏帮忙,把人弄到车上去。   董洗墨扑地的动静已经惊动了禇老三。他眼角瞥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解决了董洗墨,手里还拿着把匕首,心中顿觉不好。   他不知道谢家的少爷是从哪里找来了帮手,兴许是兴云伯府的人吧?他光是应付一个谢少爷,就已经够吃力的了,倘若这少年解决了董洗墨,就来支援谢少爷,他以一敌二,可未必能撑得住。   况且,他在马玉瑶手下干了这小一年,心里也知道自家小姐的心事。他若是在谢少爷手上吃了亏,小姐绝不会怨恨,兴许还会出点银子安抚他,但他要是把谢少爷给伤着了,小姐绝对不会饶了他的性命,说不定连他老婆闺女也逃不掉。   这样一个身手高强还不能下死手的对手,他要怎么打?还是赶紧想办法逃跑的好。董洗墨落在了谢少爷手上,肯定会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去。黄梦龙这个废物已经保不住了,小姐还是赶紧回京去的好……   这么想着,禇老三便虚晃一招,骗谢咏后退,他正好瞅住空隙,往外逃窜。不料谢咏的剑法比他预想的更高明,哪怕上了他这一招的当,也依然能迅速补回来,继续用剑挡住他的去路。   谢咏的剑法使得水泄不通,禇老三根本没办法突破他的剑网逃离。无计可施之下,他索性把心一横,挡开谢咏的剑,便转身朝着那制服董洗墨的少年冲过来。   就算是兴云伯府培养出来的好手,也不可能比谢咏更难缠了。他禇老三自问也是个江湖有名的高手,对付一个半大孩子,易如反掌……   禇老三这一转身,谢咏就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他顿时色变,暗道一声不好,就要冲上去救人,正好瞧见薛绿从马车里抽出一柄剑来,刷刷两下,便缠住了禇老三攻过去的刀,虽然没能把那刀挑落,却也成功让他无法再前进了。   薛绿这一招只能抵挡片刻,待禇老三反应过来,迅速变招,就要失去效果。然而这一片刻,已足够谢咏追上去,与薛绿一前一后,两柄剑刷出一片密集的剑光,严严实实地拦住了禇老三的所有去路。   禇老三的身手再好,也只是个镖局的护卫,与东海剑庐的高徒没法比。而薛绿的剑法学自谢咏,早与他练过配合的双人剑阵,此时默契十足,不但能将禇老三困死,还能令他疲于应对,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了。   谢咏抓紧时机,瞅准他一个破绽,冷不防一剑戳了过去。他肋边中了一剑,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惨叫一声便要向旁软倒。薛绿趁机挥剑往他脚踝上划了一剑,割断了他的右脚脚筋。就算他的伤很快能养好,今生也休想再做高手了。   禇老三感觉到了肋下与脚上的伤痛,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是废人,对小姐再也没有用处了。这样的他,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嘶吼般惨叫一声,便苍白着脸跌倒在地,浑身大汗,满面绝望。   薛绿平静地收了剑。给马玉瑶这种心思狠毒的人做帮凶的恶人,原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如今只是还需要他招供,她才没直接要了他的性命罢了。   谢咏也平静地收起了剑,抬头看向薛绿,目光中有着惊喜和疑惑:“你练的怎么是剑庐的剑法?你也是剑庐的弟子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威胁   当薛绿发现谢咏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时,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问这个问题了。   重生的事不能拿出来说,她也不可能放弃上辈子学过的剑法,那就必须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为何她会东海剑庐的剑法。   基础的剑招很好解释,东海剑庐的唐剑主当年亦是开国元勋,受封崇明伯,在军中没少教授将士剑术,有些剑招可说是天下皆知,不但军中人士差不多都学过,就连民间亦有许多人习得。薛家有老苍头这位老军汉在,会几招剑法不出奇。   但方才薛绿为了封死禇老三的去路,与谢咏配合着使出的双人剑阵,却不在剑庐的基础剑法范围内,只怕连正式入门的剑庐弟子,都未必人人学过。这原是谢咏上辈子在宫中做剑术教习时,给薛绿这位得意弟子开小灶时教的。   那时候,马玉瑶因为妒忌徐真,处处与她过不去,注意力一度从谢咏身上移开了。谢咏正好在习剑的宫人中发现了“石六娘”这个惊喜,便多教了她几招,又因为担心马玉瑶发现后会为难“石六娘”,他便特地避开其他人,悄悄教她。   他不但教导了薛绿好几招只有剑庐正式弟子才有资格学习的剑法,还陪着她练了许多次,直至两人配合默契。薛绿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好像是前不久才发生过的事一般,因此她一看到谢咏用出的剑招,便下意识地跟他配合起来了。   等到她反应过来,那不是她应该会的东西,已经来不及。   不过,她对此早有预备,倒也不是没办法搪塞过去。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淡淡地说:“谢世兄忘了?我娘也是孝慈高皇后宫里出来的。她们那一拨宫人,都有学习剑庐剑法的机会。难道谢夫人没跟你提过?”   谢咏当然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薛绿的母亲亦是宫人出身。他母亲谢夫人与薛绿的母亲,就是在宫里结下的深厚情谊。   他还知道,当时教导宫人剑法的,就是师叔肖夫人高秀英。他母亲也是在那时候与高秀英交好,才有他后来拜入剑庐的事。他师傅忽然去世,高师叔特地将他接去照顾,亦有她与母亲情谊深厚的缘故。   但他也清楚,哪怕双方情谊深厚,他母亲谢夫人也依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学了几年剑,却连一招剑术都没办法好好使出来。她与高师叔的情分,并不在这上头。薛绿的母亲当初与她交好,也有两人同样学不好剑的原因在。   学不好剑的薛太太,怎么就养出个剑法高明的女儿来?薛家不是书香门第么?薛七先生倘若有用剑的本事,又怎会轻易死在春柳县衙中,在那凶徒洪安手下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谢咏心中存疑,但他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大合适。   禇老三惨叫得象只将要被送上屠场的肥猪一般,吵得人厌烦。谢咏更不想他的叫声惊动附近的住户,若是让前街的马玉瑶发现,他想把人带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弯腰扯下了禇老三的腰带,团巴团巴塞进后者口中,堵住其吼叫,总算耳根清静了。   禇老三睁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瞪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杀死,他熟视无睹,只对薛绿道:“薛世妹,那董洗墨可醒了?要不要先把人捆起来?”   薛绿点点头。两个人都要捆起来才好,虽说他们已经受了伤,不好挪动,但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抓到人,怎能让他们跑了?   马棚的地面上还有些陈旧的草绳、缰绳等物。薛绿找到两条还能用的,拿过来将董洗墨反手捆了,又将剩下那条递给了谢咏。   谢咏要捆禇老三时,他拼命挣扎着不肯配合,薛绿便在旁凉凉地说:“我若是你,就老实听话,该招的招,该服软就服软。你如今已落入我们手中,又是个废人了,就算马玉瑶会派人来,你觉得她是会费大力气救你回去,还是直接灭口了事?”   禇老三僵住了,目光怨恨地转眼瞪向她。她半点不在意:“就算你觉得自己是烂命一条,也该想想自己在京中的妻儿小妹。一旦你对马玉瑶没有了用处,她们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禇老三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起来。怎么回事?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年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世来历的?他妻女小妹的下落,除了马家人,应该无人知晓才是!   谢咏却看穿了薛绿的用意,配合地说:“你妹子在马皇后宫中执役吧?她曾给我领过路,还在我面前说过马玉瑶的好话,可惜马玉瑶恼怒她竟敢私下与我说话,狠狠地扇了她二十个耳光。不过,我也从你妹子的话中,知道了她家人的事。”   谢咏不想具体说出自己是怎么知道禇老三妻女之事的,只道:“马玉瑶施恩于你,你便尽心尽力为她卖命,为她做尽恶事。可惜,你如今已成弃子,她那种人是不可能再手下留情的。你没有了用处,你的妻女妹妹自然也没用了。   “若你不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至亲被人谋害灭口,就老老实实说出你知道的事。兴云伯府的护卫骑术过人,我可以求肖夫人派人前往京城,趁着马玉瑶还在德州滞留,提前将你妻女带离马家,以免遭她毒手。至于你宫中的妹子,就只能看她运气了。”   禇老三停止了挣扎,也不再吼叫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眼神示意谢咏,拿掉他口中的腰带。   谢咏没有拒绝:“你最好老实些,若再胡乱叫嚷,我绝不会再上第二回当!”说着就拿掉了禇老三口中之物。   禇老三没有再嚷嚷,他只是沙哑着声音道:“小姐不会这么对我的。她早跟我许诺过,倘若我为她办事,有个好歹,她定会厚待我的家人,叫她们下半辈子活得安安稳稳。你们也不必吓唬我,我绝不会背叛小姐!”   薛绿冷笑了一声:“你居然真的相信她的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更何况,她未必做得了主。就算她说要厚待你家人,马国丈夫妇也不可能把一个杀人凶徒的妻女留在家里吧?马家好歹是官宦人家,难道不要名声了?”   谢咏很有默契地配合道:“兴许你会觉得,马大人与马夫人愿意为爱女容忍此事,只将你的妻女悄悄送往庄子上,不留在京城宅子里侍候就行。   “可你在宫中的妹子,却不可能有这样的福气。皇后娘娘再仁慈,也不会将杀人凶徒的亲妹留在身边侍候的,尤其是……她宫中还养育着年幼的小皇子!”   薛绿知道上辈子禇宫人在兄长被斩首后,依然留在了宫中,只不过处境不佳罢了。   不过,现在她当然不会拆谢咏这位同盟的台:“你觉得,皇后娘娘与马国丈夫妇知道马玉瑶叫你干过什么事后,还依然会留你和你的亲人在世,随时会被人发现,威胁到马玉瑶的名声,甚至影响到皇后娘娘的名声吗?”   禇老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原本笃定的表情,瞬间崩塌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权衡   禇老三久在江湖闯荡,历经世事,当然不是那么天真的人。   马玉瑶对他不错,替他妻女安排得也稳当周全。他知道妻女如今住在马家的庄子上,生活富足而安全。妹妹在宫里侍候皇后,也十分体面。虽说他没想到马玉瑶会扇妹妹的耳光,但只要妹妹安然无恙,不招惹谢咏,那就一切都好说。   当他从马玉瑶那里收到杀人的命令时,他也曾动摇过,知道马玉瑶并不是他所以为的善良厚道的小姐。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妻女妹子能过得好,他又不是头一天闯荡江湖的雏儿,手上也有过人命,再多杀几个人又能如何?   他就这么一步步地,越杀越多,再也回不了头了。   有时候他回想起过去还在镖局里讨生活的自己,只觉得那时岁月静好,一家人多么幸福。可惜那已是十分遥远的事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既然选择了为权贵做事,就只能一直往前走,不可能回头,因为一回头,他可能就性命不保了,连家人也未必能保住。   他早已不再盲目信任马玉瑶,把她当成是仁慈善良、信守承诺的好小姐。好小姐是不会让他去杀人、害人的。可他从前也没少为雇主办事,何曾在意过雇主是不是正派好人?能拿到银子,能养家活口,就足够了,其他的事,不需要多问。   可小姐对他有承诺,尚且不一定靠得住,那么小姐的父母长姐呢?那可是身份更高贵、手中更有权势的贵人,他们会对他一家手下留情么?他们会不会为了保住小姐的名声,选择直接将他一家灭口呢?   几个混江湖的拐子,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他想杀就杀了。可他在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面前,又何尝不是蝼蚁?   现在他要怎么办?谢咏身手了得,那女扮男装的少年亦不是易与之辈。他如今身上有伤,脚筋断裂,若无人救援,根本不可能逃走。小姐若知道他落入谢咏之手,只会拼命想办法遮掩一切,粉饰太平,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罪责。   她会杀死他的妻女妹妹吗?还是拿她们的性命来威胁他闭嘴?   他闭嘴不难,可他已被官府通缉,一旦被谢咏交到官府手中,说不定就要被判以极刑。到时候他一样是个死,消息传回京城,他的妻女小妹也同样会受牵连。到时候,她们是否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就得看小姐与马家人的良心了。   他要赌这个运气么?还是说……接受谢咏的提议,让肖夫人派人回京城接走他的妻女?他知道,东海剑庐的人想办成这件事不难,可他在宫中的妹妹又该怎么办?他的妻女一旦离开,马玉瑶就知道他背叛了,岂会饶过他小妹?!   马家的大姑奶奶是皇后娘娘。她若想要他小妹死,就是一句话的事,还叫人挑不出理儿,根本不会有人为他小妹讨公道的!   禇老三心中犹豫挣扎着,纠结万分。谢咏把腰带又团巴团巴,塞回他口中,便不再继续劝说了。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他相信禇老三会想明白的。   薛绿将自家马车从马棚里驶了出来,谢咏将捆好的禇老三与董洗墨提上了车,塞进车厢里,然后自己提剑钻了进去。   他对薛绿道:“薛世妹,烦你驾车送我一程。我要把人送去我师叔那儿。”   薛绿有些惊讶:“不把人送官吗?”老苍头他们原本就打算把董洗墨抓起来送去府衙的。如今他们不在,她跟谢咏算是截了他们的胡,但要是谢咏不打算把人送去官府,那后面的审讯事宜又该如何处理?   谢咏却道:“我得先从他们嘴里问出我想知道的事。问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把他们送去官府。”他顿了一顿,“德州知府家的管家曾经来拜见过马玉瑶。我不能不提防。”   明白了,这是担心他前脚把人送进府衙大牢,后脚就有人把他们放走或直接杀死灭口吧?那确实得小心些,不能白费力气辛苦一场。至少要把口供问出来,证据也收集齐了,过后再把人丢给官府,由得他们自生自灭去。   薛绿藏好了剑与刀,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穿戴着装,向谢咏确认过,不会被人看出异样来,才驾驶着马车,从那废宅旧园的后门缓缓驶出来。   谢咏并不露面,躲在车厢里一边监视禇、董二人,一边指示着薛绿,该将马车驶向哪个方向,哪条路。他们没有顺着来路折返,而是绕道其他巷子离开,避开了西斜街,省得叫马玉瑶的耳目发现端倪。   他们要去的是肖夫人在兴云伯府以外置办的一个院子,地处偏僻,靠近码头,但有高墙深院,房屋也不少,十分适合做些不适合让外人知道的事。   薛绿刚把马车驶到那院子的门口,谢咏就跳下车去,跑到门上敲了几下,听起来还有一定的规律。他刚敲完,门就开了,里头走出来的人都高壮精干,但穿着打扮皆是便服,没有一丝兴云伯府的影子。   出来的人与谢咏交谈几句,很快就把车里的禇老三与董洗墨抬进了院中。但谢咏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反倒折返到车边,对薛绿道:“薛世妹,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去。”   薛绿眨了眨眼:“你不想马上审问他们吗?你有很多事想知道吧?”   谢咏笑了笑:“你都知道我心急,难道禇老三不知道么?就该晾一晾他,不然他就会拿乔了。况且,多给他些时间权衡利弊,他才能把形势考虑清楚,做出正确的选择。   “再说,你一个人驾车出来,又与我一道抓人,耽搁了这么久,只怕家里早就着急了。我把你送回去,顺道交代一声,免得你家长辈责怪你。”   这些理由都十分正当。薛绿也没办法再拒绝,只能小声说:“那就多谢世兄了。其实我自己能驾车回去的……”   “我知道你能。”他看着薛绿上了车,自己也跳上了车辕,“我从前不知道,薛世妹你原来也使得一手好剑。我母亲从前曾经在家书里提过,她有位好姐妹就住在春柳县,说两人从前在宫中时,都是学剑的苦手,难姐难妹,同病相怜……”   薛绿眼珠子一转:“是呀,我娘其实不会剑庐的剑法,不过她从宫中带了一本剑谱出来,说是一位小姐妹送给她做念想的。就算她不会剑,拿着剑谱看看,也能怀念一下故人。那剑谱就收在我爹的书房里,我偶然翻出来,就学起来了。”   没错,她是根据剑谱自己学的,至于剑谱里都有些什么剑招,那就得看她都画了什么剑招上去了。如果谢绿提出要看看剑谱,她也能拿出一本抄本来,就说原本太旧,已经快要散架了,为了保护母亲珍惜的遗物,她平时都是看抄本的……   薛绿心中已迅速想好了应对的话术,谁知谢咏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可太巧了。我娘当年就学不会剑法,我却拜入了剑庐,如今学剑还学得不错。令堂也不擅剑,却养出了你这样剑法高明的女儿。这真是难得的缘分……”   薛绿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沉默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石家的新人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薛家的小宅。   薛绿跳下车来,见自家的大门已经不是她离去时的样子,便知道奶娘定然已经回来了。   奶娘回来没看见她,哪怕看到她留下的字条,也必定会十分担心吧?   不过,奶娘这边容易哄,倒是同行回来的谢咏,需得尽快打发了才行。不然当着谢咏的面,她就不方便对奶娘撒谎了。同理,当着奶娘的面,她在谢咏面前也很难找到借口骗人。   这么想着,薛绿便转身看向马车上的谢咏:“谢世兄,今日之事,需要保密吗?我能跟家人说多少?”   谢咏跳下马车,微微一笑:“薛大伯父与长林兄都不会泄密的。苍师傅也是知情人。这些天多亏他一直在西斜街上巡视搜索,否则我还没那么容易寻到董洗墨的踪迹呢。今日是我截了他的胡,还请薛世妹替我解释一二,让他别见怪。”   至于保密……有什么可保密的呢?薛家的都是自己人,与谢家以及高师叔母女站在同一立场上,对付着同一个棘手的敌人。谢咏只想与所有人团结一致,合力对外,并不想在自己人中划分小圈子,作茧自缚。   谢咏微笑着对薛绿道:“等我从禇、董二人口中问出消息来,便亲自来告诉薛世妹与薛大伯父、长林兄、苍师傅。世妹只管安心在家等候。我知道世妹剑法高明,车技亦了得,独自出门亦能应对自如。   “只是马玉瑶手下众多,人脉又广,我怕她发现我等行动后,会使出毒计来算计我等。到时候,世妹这样身手好又聪慧的生面孔若能加入帮衬,我们做事也会方便轻松许多。还请世妹为了日后,暂且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谢咏都这么说了,若是薛绿不答应,岂不就显得太过不懂事了?薛绿心里明知道他是在劝自己少冒险出门,却并不觉得生气,还老老实实点了头。   说真的,马玉瑶是重生之人,从前只是不知道她所认识的宫人“石六娘”其实是薛十六娘,才会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倘若两人有机会打照面,马玉瑶随时有可能认出她来。她这个所谓的“生面孔”是要打折扣的,所以最好还是少露面。   但她扪心自问,又觉得自己确实能帮上谢咏的忙。所以,让她暂且韬光养晦也没什么,反正目前他们并不缺人手。今日这不是碰巧了吗?   谢咏细细交代过薛绿后,又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将马车驶进门?   薛绿摇头。   他又问,是否需要他向她的家人解释今日发生的事,以免她家人因为误会而责罚她?   薛绿再次摇头。   谢咏便不再啰嗦,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了。他若不是担心薛绿的安危,早就去寻师叔肖夫人商议,要如何审问今日捉到的两个人了。能坚持到现在,方才开口告辞,已经十分有耐心。   薛绿目送谢咏的背影远去,心里也知道他归心似箭,并不生气。   说实话,若不是她还记得奶娘会担心自己一去不回,她方才也想留在那座院子里,旁听谢咏等人审问禇老三与董洗墨的。那样她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情报,说不定还能帮忙审讯,威逼利诱那两人说出一切呢!   薛绿打开家门,便看到奶娘站在门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奶娘见到她,倒是愣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快进来!进来再说话!”说着就帮薛绿把马车牵引进了门。   待关上大门,又将车马都安置好了,奶娘才拉着薛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啧啧称奇:“我还想着姐儿自个儿出门,要是遇上不长眼的流氓地痞咋办?没想到姐儿扮了男装,看起来还象模象样的,一点儿都认不出来是个姑娘!”   薛绿笑道:“我把你做好的男装穿走了,难道你就没发现?”   “发现是发现了,我这不是没想到,你装扮起来,会那么象男孩儿么?!”奶娘笑着说,“这样我也能放心了。别人瞧不出姐儿是个姑娘,姐儿又会那啥剑术,应付一两个地痞是没问题的。谁真敢来招惹你,才是自找麻烦哩!”   薛绿拉着她进了屋,把张顺利之妻来送信,自己又给老苍头送了信的事说了。她送信的详细过程可以告诉奶娘,但跟谢咏一起擒住禇老三与董洗墨的事,就暂且不打算提起。等晚上大伯父与大堂哥回来,她再一并说出来也不迟。   奶娘方才听到她与谢咏说话了,所以她只需要告诉奶娘,自己是怎么跟谢咏碰上的:“苍叔先走一步,交代我赶紧回来,没想到路上会遇见谢世兄。我明明乔装改扮过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我,还说外头危险,要亲自送我回家……”   奶娘念了声佛:“姐儿也别嫌人家啰嗦,人家谢公子是好人哩。虽说姐儿会那啥剑法,但外头的坏人也多,姐儿万一遇上个厉害的,不是对手咋办?谢公子是担心姐儿,才会送姐儿回来。咱们得感谢他才是。”   薛绿表示已经感谢过了,便迅速转移话题:“奶娘今日可见到永禄叔了?”   奶娘顿时拍了自己的大腿一记:“当然见到了!姐儿不知道,石家还真的买了人哩!没想到石老大手脚还挺快,昨儿才说要买人,今日人就到家了。永禄私底下还挺开心的,悄悄跟我说,他如今脱身的日子是真的不远了!”   石家人原本在春柳县有许多下人使唤,离乡时却只带了两个仆从——他们原本没预料到薛德诚会出事,本来是计划让剩下的仆人跟随薛家大队人马出行的,还能蹭薛家的马车与伙食,没想到最后他们匆忙出逃,身边只剩下两人可使唤。   胡永禄从管事沦为打杂,又知道石宝生暗地里做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早生离意,生怕主家出事,会连累了自己。可因为石家只有他一个男仆可用,就算再厌烦他,也不可能放人,他为此烦恼许久,如今见到有新人来了,怎会不高兴呢?   他还细细跟奶娘说了新人的来历。   那是一对父女。石老大本来是打算先给女儿买陪嫁丫头的,看中了一个十三四岁的机灵女孩儿,人伢子却说买她就得连她爹一块儿买才行。这对父女相依为命,宁可便宜卖了,也不肯分开。   石老大问过那女孩儿的爹,得知他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车夫、门房都做过,跑腿采买也不成问题,年纪虽大了些,但力气还在,一般粗重活都能应付。若是石老大把父女俩一块儿买下,价钱比他单买一男一女两个仆人要便宜不少。   石老大十分精明,他立刻就拍板将这对父女买下了,其中女儿给石六娘做陪嫁丫头,父亲留在石家干活。有这父亲在娘家,石六娘就不必担心陪嫁丫头会背主了。   石老大算盘打得精,不料儿子石宝生却出言反对。他也看好了一个仆人,想要买下来,但石老大只愿买一男一女两个人,不肯多出银子,石宝生就只好反对买那对父女了。   薛绿听得不解:“他看好了一个什么人?竟然还能为此跟他爹吵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书僮   奶娘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当时就问胡永禄了。   胡永禄跟着石老大、石宝生去人市买的人,自然也知道事情详情。   石宝生看中的是一个书僮,据说是保定府大户人家出来的,长得挺清秀,还读过好几年书,十分能说会道。他自称从前跟在少爷身边,抄抄写写做得,裁纸磨墨也做得,跑腿送信、交际往来,也都通通不在话下。   他认得上百种不同的纸,认得几十种不同产地的墨与砚台,知道写字画画都该用什么深浅的墨汁,也懂得如何给绘画颜料“淘澄飞跌”——这四个字,还是胡永禄死记硬背下来的。后者原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来着,还得奶娘告诉他。   那书僮还懂得熏香烹茶,什么茶叶、什么香料,全都说得头头是道;就连时下北方时兴的折子戏,他也能学上几句;各种文雅的、含蓄的、包含着各种诗书典故的士林文人笑话,他更是装了一肚子。   别看石宝生是薛德诚生前用心栽培出来的,这些东西他大都不会,顶多只听说过些皮毛。薛德诚毕竟不是世家高门出身,更希望石宝生能专心学业。作为寒门学子,学业才是他走科举之路能出头的根基,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罢了。   然而石宝生听着那书僮说话,两眼就在发光。他觉得自己需要这么一个书僮在身边,否则又如何叫人相信,他是个名门世家子弟?他在德州城与那些出身富足的才子们相交,已经不止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无知。他真怕哪天他就露馅了!   有些话,石宝生没有说出口,可胡永禄心里却似明镜似的,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私下对奶娘道:“那书僮是保定府来的,又侍候过真正的名门公子。我们宝生哥儿心虚着哩,他就想买下那书僮,好跟着学真正保定府名门公子的做派,继续骗人去!不然他做个东道都抠抠搜搜的,那书僮身价要四十两银子,他竟也舍得?!”   奶娘当时说:“他若真想继续装名门公子,这笔钱花得倒也不亏。不过是四十两,他老子又不是拿不出来。”   胡永禄并不否认这一点:“那对父女加起来才不到二十两银子罢了,石老大买了他们,手头还有余钱给姑娘打一副新头面。如果他真想买,这四十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可石老大不愿意!他说那书僮多半不是啥好东西!”   石老大虽然人品不咋的,但为人是公认的精明。他没见过什么世家名门公子的书僮,但如今他与古家结了亲,也曾见过古仲平的兄长及其身边用的书僮。古家也是德州名门望族,哪怕是旁支,下人行事也都是有规矩的。   那保定来的书僮虽说生得俊秀,又能说会道,看起来聪明能干,可说话行事未免太过轻浮了些。   他若真的曾经侍候过保定名门大户的公子哥儿,看他学过的那些东西,也知道他定是心腹一流。这样的书僮,平白无故地,那前主家卖他做甚?!他样样都好,没点毛病,为何会被扫地出门?!就算他做不得书僮了,难道就不能干别的?   石老大认为这书僮身上必定有问题,如果只是得罪了主子,才被卖掉,那还算好的,顶多只是为人过于张扬些,没有眼色,容易得罪主家而已。可他要是有别的毛病,比如在女色上不检点,那可就要人命了!   石老大刚刚才给女儿说定了古家的亲事,就等着把女儿嫁给古仲平,好做世家望族唯一继承人的岳父大人享福了。这种时候若是买个年轻俊秀又能说会道的书僮进家里,万一惹人说闲话怎么办?就算他信得过闺女,他也信不过这书僮呀!   石老大不肯出钱买人,还说儿子想买,就自己出银子。石宝生手头并不是没有钱,可人买回来是要给全家使唤的,凭什么要他出钱呢?况且他买了这书僮,将来得了什么好处,全家也能跟着沾光,为什么父亲就不能顾点大局?!   不顾大局的石老大买完下人,就招呼胡永禄直接离开了。石宝生落在后头,一直没回家。直到胡永禄奉命出门采买,都没再见到他的人影,因此并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买下那个书僮。   奶娘跟薛绿私下议论,觉得石宝生一定不会买:“他哪里舍得出这个钱?!四十两银子呢!他做一回东道,也不过是花上二十两罢了,就这样还要想办法俭省。如果石老大乐意出钱,他自然乐得把那书僮买回来帮他骗人,可要他自己出银子就……”   薛绿倒不这么认为:“他这个人,只要能往上爬,是什么事都肯做的。这书僮听起来能帮他的忙,四十两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以筹措的巨款,我觉得他肯定会想法子把人买下的,大不了就是哄着他母亲,多典当几件首饰罢了。”   奶娘叹道:“石太太真是糊涂。她年轻时在家受宠,年年都要打新首饰,县里比她家富裕的人家,女儿都没她首饰多。每逢年节石家人来咱们家拜访,她都要穿戴得比太太更富贵,还年年不重样!   “石老大虽把住了她的家业,但从没克扣过她的私房。结果她如今为了儿子能打肿脸充胖子,就把她老子生前给她置办的首饰往外卖。万一她的私房都耗光了,儿子还是没出息,她要怎么办?真指望这个儿子能有良心孝顺她么?!”   薛绿想起上辈子,石太太从德州进京,就不停地在卖首饰。石宝生起初是为了装名门公子,后来真相暴露,不需要装下去了,又添了打点人情的花销。为了让儿子能结识贵人,出人头地,石太太贡献良多,可惜都打了水漂。   连石宝生的恩师黄梦龙,号称是江南望族出身,德州名士,举人功名,桃李满门,都在京城出不了头,更何况是根基更差又只是秀才的石宝生呢?石太太的首饰,终究还是白白卖掉了,后来只能将女儿嫁人做妾,陪嫁也少得可怜。   不管是在京城卖,还是在德州卖,石太太的首饰,都只有一个下场。她盲目信任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结果也不出奇。   薛绿笑了笑,不想继续讨论石宝生母子的话题了。她好奇地问起了别的事:“石家新买回来的那对父女,跟永禄叔相处得怎么样?”   奶娘笑着答道:“永禄说他们还不错,都是和气人,暂且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反正他也快走了,就算他们真有毛病,那也是石家人该受的,与他不相干。”   薛绿忍不住笑了:“话虽如此,但眼下永禄叔不是还没走吗?就怕那新来的男仆抢走了永禄叔出门跑腿采买的差事,那永禄叔还怎么悄悄跟奶娘你见面呢?”   奶娘顿时瞪大了双眼。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呀! 第一百四十章 来旺与扫尘   奶娘对此忧心忡忡。   午饭简单应付过后,她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去胡永禄与她约定好见面的地方等候,好找胡永禄问清楚此事。   薛绿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了,又拉着她做了大半个时辰针线。眼瞧着两人平日里碰面接头的时间差不多了,薛绿才不再阻止。奶娘立刻便收拾了东西,挎着篮子出门去了。   两刻钟后,她再次回到小宅,心情轻松了许多。   她告诉薛绿:“我见到永禄了,他叫我不必担心,如今采买的活还是他负责的,新来的来旺被石老大安排去做门房了,顺便还得负责宅子里洒扫、砍柴的活计。来旺的闺女则负责内院的洒扫和浆洗。父女俩配合也方便。   “本来这些活都是永禄和厨娘干的。永禄还好,经常要往外跑,有借口躲过去。厨娘原本是做内院管事娘子的,起码十年没干过粗活了,这些日子又要忙厨房又要浆洗,直喊快要累死了。若石家再不买人回来,她宁可不干了呢!”   这个厨娘原本是石太太的丫头,嫁了人、生完孩子后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帮着管家,手底下有好几个丫头婆子可使唤,养尊处优许多年了。正因为她是石太太的亲信,才会跟着石家人一起到德州来。   这样的心腹,都能说出不想干了的话,可见她这些日子有多累。但若不是胡永禄主动招惹石宝生不快,引得石宝生在母亲面前提出买人的话,石太太还没想过要给家里增添人手呢。她作为主人如此凉薄苛刻,倒也怪不得心腹心生离意。   薛绿对石太太的凉薄心知肚明,不过那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懒得理会这对主仆是不是起了内讧,只问:“新来的那对父女,做爹的名叫来旺吗?”   奶娘道:“这是石老大给他新起的名字,原本他不叫这个来着。石老大说,家里近日有喜事,只盼着将来能越发兴旺,因此给他起名叫来旺。他闺女则改名叫迎儿。石老大让她给石六娘做陪嫁,盼着石六娘嫁人后能尽快生儿子哩!”   薛绿明白石老大在想什么。石六娘嫁给古仲平后,若能尽快生下子嗣,待古仲平成了古家嫡支的嗣子,也不会因为地位忽然上升,就嫌弃了原配。他的嗣父母也会考虑到他已有子嗣,后继有人,从而放弃让他休妻另娶名门闺秀的打算。   只是石六娘下个月才及笄。就算她明年才嫁人,十五岁就生孩子,也未免太早了些。   薛家祖上有训示,后代女儿或媳妇,最好是年满十七岁再生育,否则恐有伤身之嫌,对寿元有碍。薛绿不知道石家是什么规矩,有些担心石六娘的身体。   不过,她终究是外人,对这种事也说不上什么话,只盼着石。   胡永禄跟新来的来旺父女相处融洽,连日常工作都轻松了不少,许多脏活、累活都有人干了。不过他为了紧紧抓住出门跑腿的差使,刻意向来旺示好,在对方干粗活时,总是会搭把手,而不是将活全都推给对方,因此双方关系还算不错。   胡永禄对奶娘说,自己有意在日常闲聊时,把出门采买的事一点一点地告诉来旺,好让他将来能迅速接手自己的工作。如此一来,他想离开石家,就更容易了。   正因为他态度如此友好和善,来旺父女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就算哪天来旺偶然发现他在外头与人私会,他也有把握能说服来旺帮他隐瞒。   奶娘听了他的话,总算能稍稍松口气了,但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她压低声音对薛绿道:“谁能想到呢?石宝生那个骗子,做个东道都那般抠搜,居然还真的花四十两银子,把那个书僮给买下来了!”   薛绿对此并不吃惊:“他果真买了?是从哪里弄到的银子?”   “应该是石太太给他的。”奶娘撇嘴道,“永禄下午出门前,去找石太太要采买单子,正好听见他们夫妻吵架。石老大抱怨老婆把首饰拿去当了,银子交给儿子大手大脚地花销。女儿的嫁妆还没置办齐全呢,做娘的也不多操心操心。”   如果石太太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首饰,替女儿石六娘置办嫁妆,石老大就能轻松许多。可石太太却一味纵着儿子,宁可让儿子花巨资买回一个不安分的书僮,也不肯拿出私房来帮衬女儿,石老大心里高兴就有鬼了。   但石太太却觉得,只要儿子能哄得鲁大小姐下嫁,有了鲁家的嫁妆,石六娘这个小姑子还愁什么嫁妆?说不定还能说一门更好的亲事,而不是委委屈屈地嫁给一个望族旁支的小儿子,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石老大很生气,但他又不能说出古家嫡支可能会过继嗣子的事。他担心老婆嘴上没把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胡乱往外嚷嚷,不但对女儿的婚事无益,甚至还有可能坏了女婿的好事。他只能拿古家望族的出身说事,表示自家已是高攀了。   胡永禄出门时,这对夫妻还在吵呢。倒是那刚刚被买回来的书僮,已经十分有眼色地替少爷石宝生打理起书房来,还主动向他这个前辈示好,端得是又懂事又贴心。石宝生对他很满意,已经向他打听起保定那边的名门望族了。   胡永禄觉得,这书僮确实不是省油的灯。石宝生在学业上有点小聪明,却未必是他的对手,自己还不觉景儿,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吃了书僮的亏呢。   奶娘对薛绿道:“听说石宝生给这个书僮改名叫扫尘,听说他曾经替前头侍候过的少爷写信,讨好姑娘家,还让他帮着出主意呢。鲁大小姐已经有好几天没跟他见面了。他去鲁家求见,鲁家的下人对他也淡淡地。   “他找人打听过,好像鲁家正打算另给鲁大小姐说京城的亲事哩。他担心自己攀不上那高枝儿了,自然得想法子,把鲁大小姐给哄回来。”   鲁家果然给鲁大小姐在京城说亲了。这门亲事应该是说成了的,不然鲁大老爷不久后也不会带着儿女进京,既是为了躲避战乱,也是为了把女儿嫁进真正的富贵人家去。   不过鲁大小姐上辈子虽然听从父命出嫁了,婚后却跟丈夫关系平平,不然也不会跟石宝生保持着联系。直到薛绿进宫为止,两人之间暗中的书信往来就没有断过。   石宝生与鲁大小姐之间谈不上是什么奸情,但前者也因此一直心怀希翼,认为自己还有希望能成为鲁家的东床快婿。哪怕娶回来的是二婚的鲁大小姐,有些委屈了自己,但在经历了京城的落魄后,他觉得这些都是可以忍耐的。   只要他能出人头地就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老苍头的收获   下午谢咏那边没有新消息过来,倒是兴云伯府的大小姐肖玉桃,打发人来给薛绿送了个帖子,邀请她明日到马场去散心。   兴云伯府毕竟是将门,在德州城中有自己的马场,据说地方挺大的,养了不少好马。那马场位于城中边缘偏僻的地带,骑马坐车过去要花不少时间。但肖玉桃能给薛绿下帖子,自然不会让她为此操心,明日一早就会坐车来接她。   薛绿想到自己的骑术实在寻常。不管是在返回春柳县的路上,还是将来离开老家后躲避战乱,骑马赶路都比坐车要快,她应该多学学。她家的马是用来拉车的,虽然不是不能骑,但也比不上肖家马场的马。她借肖家的地方练练骑术也好。   这么想着,她便对前来送帖子的婆子道:“我身上有孝,不知该不该应肖大小姐的约,就怕府上伯夫人与肖老爷有忌讳。”   那婆子却是肖夫人的人,笑道:“薛姑娘不必担忧。马场离伯府远着呢,哪儿有什么可忌讳的呢?况且这又不是去玩乐。北方如今战事已起,朝廷正竭力平叛呢。   “大小姐说,肖家身为将门,哪怕没有上战场,也不能荒废了光阴。家里人多练练骑射,兴许能有为朝廷分忧那日呢?倘若朝廷有任命,不管身上是不是有孝,都要为国尽忠的。”   虽然这为国尽忠的话,跟薛绿一个士人之女没什么关系,但肖大小姐都这么说了,她还能不答应吗?   兴云伯府的婆子离开后不久,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回来了。   他们前脚刚到家,老苍头后脚就进门了。   老苍头看起来有些兴奋。他顾不上回房整理自己,就在正房门外问薛绿:“姑娘,听说你与谢公子一道,合力把董洗墨、禇老三给拿住了,这事儿可是真的?!”   薛绿没想到老苍头已经知道此事了,忙道:“是真的,这是上午发生的事,您刚离开西斜街不久,我就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谢世兄。他把我认出来了,我跟他说了您的计划。他原没见过董洗墨,听了我的话,才想起原来曾经见过此人。”   她将早上发生的事告诉了老苍头,薛德民与薛长林也是头一次听说,都惊喜不已。   奶娘忍不住嗔道:“姐儿做下了这样的大事,回来后竟一句都没告诉我!”   薛绿笑道:“我现在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想着,这样的大事,等家里人都回来齐了,我再告诉所有人,就省得重复来,重复去的了,也不怕谁听漏了什么。”   奶娘也不是真的要抱怨,笑笑就过去了。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今咱们是不是能查清楚老爷的案子到底是谁在指使了?”   薛绿看向老苍头。谢咏离开后,她就没再收到过任何相关消息了,还真不知道他是否从禇、董二人口中问出了真相。老苍头既然能知道这件事,显然是跟谢咏联系过了,兴许知道得更多。   老苍头则道:“我是在盯梢董洗墨家的时候,收到肖夫人派来的人送信,才知道这件事的,但那人没说别的。我心急得不行,要不是想着不能让董洗墨他媳妇走脱,当时我就想回家来细问了!”   如今回想起来,董洗墨媳妇见过丈夫后,应该就直接到公婆家去了。老苍头与同行的官差没有进入那个院子,却委托张顺利夫妻偷偷观察董洗墨家人的动静,再时不时寻借口出门,给藏在附近的他们送信,告知他们最新情况。   董洗墨媳妇依照丈夫的嘱咐,向公婆解释了一大通,董洗墨的父母半信半疑,但心里还是很高兴他有好前程的,只是他的兄嫂却不信这个说法。   他们认为董洗墨没什么大本事,人也不算机灵,就算黄老爷需要人办事,也没理由挑中他这样的庸人,除非是拿他做替死鬼,坏了事就扔掉不用管的那种,否则哪儿有这么巧的?黄老爷派他去做要紧差事,还提前寻个借口撵他出家门?   这分明就是要提前与他撇清关系,免得事后牵连自家!   董家三房虽然对黄梦龙这个女婿期望甚高,但由于后者态度冷淡梳理,他们心中也积攒了许多怨气。主人的态度影响着仆人的想法。董家三房的家生子们,对黄梦龙这位姑爷也是十分不满的,遇事总爱把他往坏里想,从不当他是仁厚君子。   而这样的想法,黄梦龙之妻小董氏身边的陪嫁人口也有。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家姑奶奶在夫家是什么处境,可不敢说小董氏嫁的是个良人。只不过为了小董氏的脸面,他们无论对外,还是对董家人,都要说一切都好罢了。   董洗墨之妻没能说服他的兄嫂,反倒被他兄嫂说得自己也动摇起来。其中一个小叔子趁机提议,让嫂子把家里的财物先搬回本家来,再把侄儿留下,以防万一。若是黄家当真要弃了董洗墨,不管他的死活,嫂子侄儿还能回家来投靠亲人。   董洗墨的母亲也趁机表示,儿子不在家,媳妇一个人既要当差,又要照顾孙子,太辛苦了,就算能托邻居帮忙照看孩子,难道外人还能比亲爷奶更用心?让儿媳把孙子留下,再把家里积蓄也送过来。就算有个不好,孩子的生计也有保障。   董洗墨之妻万分纠结,一方面她担心这是公婆叔伯妯娌在趁机算计他们夫妻的银子,一方面又怕主家当真会弃董洗墨的性命于不顾,甚至连她母子二人也要扫地出门。到时候他夫妻二人的财产未必保得住,她母子二人又该如何过活?!   她虽然觉得姑奶奶小董氏不至于不管自己,却又清楚,很多事小董氏都是做不了主的。   她素来与婆家不睦,只是两家离得远,见面的时候不多,就算争吵冲突,也是有限的罢了。若有朝一日,丈夫当真出了事,她需要带着孩子回婆家过活,她手里有银子、有差事还好,一无所有,她是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纠结半日,终究还是被公婆说服了。她愿意把孩子暂时留在婆家,请婆婆代为照顾,但自己却要回黄家继续当差。黄老爷的规矩是很严的,家下人等都不许无故滞留在外过夜。若她不想丢掉差事,就得赶在晚饭前回去。   为了让婆婆对儿子好一点,她还将董洗墨给她的银子留了一锭下来,充作儿子的伙食费。她公婆也向她承诺,不会再去西斜街找董洗墨,免得真的坏了他的正事。   不过,当董洗墨之妻离开婆家之后,她未能顺利回到黄家,就在半路上被肖夫人派来的人给截走了。后者拿出董洗墨的一件信物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就乖乖听话,上了马车。   当时老苍头在旁压阵,免得肖夫人派来的人势单力薄,叫董洗墨之妻走脱了,幸好一切顺利。   而与他同行的官差,早在肖夫人的使者到来前,就已经被府衙叫回去了。似乎是他们要跟踪董洗墨之妻的消息走漏,府尊大人发了脾气的缘故。   老苍头对此感到很不满:“府尊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还叫人查什么案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商议   薛德民也觉得府尊大人的做法有些奇怪:“府尊大人为何要发脾气?先前官差们去找董洗墨的父母兄嫂问话,他不是没说什么吗?”   老苍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官差们私底下议论过,觉得兴许是董洗墨媳妇在黄家当差的缘故。”   府尊大人不乐意官差们打扰德州名士黄梦龙家,只叫他们查董洗墨这个已经被撵出去的黄家旧仆。因此,官差们找董家三房的董洗墨父母家人问话可以,但跟踪追查在黄家当差的董洗墨之妻就不行。   薛德民对此无语了:“官府若真要搜查董洗墨的去向,自然是要问与他同住的妻子的。相比之下,他那远在董家三房当差的父母兄嫂,反倒还要退一步。府尊大人这个命令,实在有些没道理了。   “黄梦龙就算是德州名士,又是举人,可身份也不可与府尊大人同日而语。董洗墨是他撵走的旧仆,可董洗墨之妻还在他家执役。黄梦龙既然容许这妇人继续在家中执役,就该配合府衙官差的问话。难道官差去查,他还能恼了不成?!”   薛绿想起谢咏说过的话,忙道:“谢世兄说,这些天他一直在监视马玉瑶租住的宅子大门,曾见过府尊大人的管家前去拜访。莫不是府尊大人已经攀上了皇后的妹妹,在马玉瑶的授意下,刻意阻碍官差调查董洗墨的去向?”   这样事情就说得过去了。   府尊知道手下官差已经盯上了董洗墨,给马玉瑶通风报信,并在后者的授意下,找理由阻止官差细查董洗墨之妻,以免官差顺藤摸瓜找到董洗墨本人,牵连马玉瑶。   府尊大人这是在包庇嫌犯呀!   薛长林忍不住道:“府尊大人图什么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巴结讨好了马二小姐,马家就能替他在朝廷谋个高官做不成?马家自个儿还没出高官呢,朝中的大人们还能容得外戚弄权么?!”   薛德民叹道:“兴云伯府那位肖老爷,费尽心思要跟马家二房结亲,何尝不是抱着这个念头?新君登基不久,后宫只有一位马皇后,唯一一位皇子也是马皇后生的。外人自然觉得皇后娘家是根高枝儿,想方设法要攀上去了。”   薛长林忍不住撇了嘴。他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年,都未必能考出一个官来。那些爱走歪门邪道的,却因为讨好了皇后的娘家人,便能平步青云,出人头地。这叫什么道理?!   薛绿见大伯父与大堂兄脸色都不大好看,忙安慰他们道:“没事儿,如今肖夫人与谢世兄已经拿住了禇老三和董洗墨这两个重要证人,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还怕对付不了马玉瑶吗?等她倒了台,府尊大人就算有所算计,也都白费了。”   老苍头冷哼:“谁管府尊如何?我只心疼我那些老兄弟和他们的徒子徒孙!德州府衙几十年的好名声,都叫如今这位府尊大人给坏得差不多了。他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就行,留下的烂摊子却要我的老兄弟们承担,叫人上哪儿说理去?!”   老苍头是老德州人了,哪怕已在多年前离开,去了春柳县养老,心里对家乡依然有很深的感情。如今这位德州知府做事不讲究,他自然是看不顺眼的。   薛绿没想到,薛德民父子还没安抚好,如今连老苍头也生气了。她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谢世兄把董、禇二人送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应该是肖夫人私下置办的院子,要避开外人与兴云伯府其他人的耳目,用的人也都是她的心腹。   “先前从故城县带回来的那个拐子团伙的活口,很可能也被关在那里。说起来我们家也是当事人,苍叔还跟董洗墨有师徒名分。苍叔明儿要不要去那里看一看?若是董洗墨不肯开口,兴许苍叔能劝劝他呢?”   老苍头眉头一挑,有几分意动。   他确实很想当面找董洗墨问清楚,这小子不顾他当年的教导之恩,居然敢对给他养老人家的遗孤下手,还拿师徒情分来哄骗他,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将他从姑娘身边支开,好方便同伙拐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欠他董洗墨的么?!   董洗墨是董家三房家生子。当年董家几个房头的家生子都在一处受训。董洗墨因生得还算端正,原是被安排去做书僮的,不然也不会起了“洗墨”这么个文雅的名字。然而他不肯用功,总爱偷懒,考核时不如别人,就被刷下来了。   不做书僮,还能去侍候茶水。可这董洗墨不够机灵,再一次被淘汰出局,最终只能去学驾车养马。亏得他当时拜的师傅是老苍头,素来要求严格,硬是将他培养成材了。他靠着车技出众,还能给姑奶奶做陪房,成为更体面的黄家的仆从。   老苍头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董洗墨的地方。董洗墨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还多亏了当日老苍头对他严加管教,手把手地传授了技艺。可董洗墨不知感恩就算了,居然还利用他这个师傅的好心,企图谋害他东家的遗孤,他就不能忍了。   老苍头要当面找董洗墨问个明白,把这白眼狼的嘴给撬开。倘若董洗墨不肯说,他心里知道这小子的弱点,无论如何也要逼其开口。既然这白眼狼不念师恩,就别怪他这个师傅心狠了!   这么想着,老苍头便对薛绿道:“若是董洗墨不肯开口,我还真想帮一帮谢公子他们,只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薛德民也道:“是呀,十。”   薛绿想了想:“肖大小姐约我明儿去兴云伯府在城中的马场散心。那院子既然是肖夫人的地盘,想必肖大小姐也知道内情。到时候我就问问她好了。”她觉得肖玉桃还是很好说话的,而只要肖玉桃点头,肖夫人与谢咏都没理由拒绝。   薛长林有些好奇:“肖大小姐怎会在这时候邀你去马场?咱们家有孝在身,她祖母和父亲连谢家这样的世交都不乐意请进家门,对咱们家岂不是更觉晦气了?”   薛绿便把那送帖子的婆子的说法告诉了他,薛长林忍不住笑道:“好冠冕堂皇的理由!照她这么说,肖大小姐去练马是为国为民,若有人阻拦,反倒是罪过。咱们家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薛德民笑道:“口气虽大些,但女儿家说来,更象是个借口。肖大小姐兴许是想跟十六娘说话,又怕家里人不许,才故意这么说的。”   肖玉桃先前到薛家做客时,就说了会时常与薛绿联系,这马场之邀,兴许就是她履约的方式吧。   薛德民觉得侄女儿去马场散散心也好。有肖大小姐同行,有肖家仆从护卫陪同,怎么也比今日独自驾车出行要安全得多了。   况且谢咏与肖夫人母女关系莫逆,今日谢咏带走了董、禇二人,也不知道审出了什么东西。薛绿向肖玉桃打听一二,再试探一下,能不能让老苍头参与进去,岂不是一举两得?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当年   第二天一早,薛绿便穿戴妥当,吃了早饭,在家中等候肖家派来的马车了。   她没有骑装,就照样穿着素色的衣裙,只把新做好的男装带上。有需要的时候,穿男装骑马也是可以的。   奶娘不放心,想陪她一同去。薛绿则道:“你要是随我同去,那今天就没法见永禄叔了。如今正是要紧时候,你不担心吗?”   今天正是石宝生做东道宴客酬宾的日子。胡永禄要跟着他去酒楼,负责跑腿迎客,中途应该能找到借口溜出来见人。不过考虑到今天亦是薛家为石宝生挖坑的大日子,胡永禄肩负重任,就算要偷溜,也不能走远的。   因此奶娘提前与他说好,会到酒楼附近等着。今日薛长林也会到那一带去,若是事先找好的春柳县李家少爷因故没能到场,他还得想办法把其他候选人忽悠过去顶上。届时他与奶娘同行,互相配合,互相掩护,缺了谁都不方便。   奶娘听了薛绿的话,再次犹豫了,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陪她出门。   不管怎么说,姐儿也有了独自出门的本事。昨日她扮了男装驾车出去,还跟禇老三那身手高强的坏人打了照面,都能安然归家。今天好歹有肖家人陪着呢!肖大小姐差点儿出事,肖夫人心疼女儿,只有增加护卫的,安全上断不会有问题。   正说着话,肖家的马车就到了。   跟车来的是肖夫人的心腹大丫头,薛绿见过她两回,记得肖玉桃上次来家时,她也跟在身边,名字好像是叫素影。   素影客客气气地微笑着向薛德民父子与薛绿行礼,说明肖夫人与肖大小姐向薛绿下帖子邀她去马场散心的原委,其实就是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再重复了一遍,以免叫人挑剔薛绿孝期玩乐罢了。   薛德民父子心知那只是借口,满心当作这是肖夫人母女与自家互通消息的方式,客客气气地请素影多多照顾薛绿,就把人送上了马车。   马场位于德州城偏远地带,距离中心城区颇远,坐马车都得花上个把时辰。素影一路陪着薛绿,可能担心她路上无聊,还陪她聊起了家常。   起初只是说些家乡习俗、家人琐事之类的闲话,后来慢慢地,素影就打听起了薛绿习剑的事。   薛绿一听,便知道谢咏昨日送她回家后,必定又见过肖夫人了,否则肖夫人又怎会知道她学过东海剑庐的剑法?这是派人来打听她学剑的来源呢。   她就照着事先想好的解释,把自己母亲曾经孝慈高皇后宫中执役之事说了,又提了那本所谓的剑谱小册子。不过,由于自己母亲已经去世,所以她也不清楚小册子到底是亡母年轻时哪位小姐妹所赠的。   至于剑谱小册子上记载的剑招,如今薛绿也能描述一二。那素影看来也学过东海剑庐的剑法,一听就知道是哪一招了,还感叹说:“这一招可不好学,薛姑娘能学会,使出来时,连谢少爷都说好,可见薛姑娘天资过人!”   薛绿只能干笑了。   马车到了一处分岔路口,便与肖玉桃的马车队会合了。肖玉桃不耐烦独自坐车,肖老爷又事先叮嘱过她不能骑马,她便索性把薛绿邀请到她马车上去了,路上还能聊天打发时间。   素影微笑着将薛绿送上了肖玉桃的马车。薛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肖玉桃互通消息的,反正等马车上了路,肖玉桃与她闲话时,便高高兴兴地提起了她学过东海剑庐剑法的“缘分”来。   肖玉桃笑着说:“我听我娘提过了,年轻时她曾经在宫里住过几年,闲时就教导皇后娘娘……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剑法。若是宫人里能出一两个资质好的,练成了高明的剑术,孝慈高皇后娘娘出行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可惜那时候,孝慈高皇后身边的宫人个个伶俐有余,习武的天资却不足,只有一个学得还不错,后来被许配给一个武将,随夫守边去了。其他人全都学不会,叫我娘头疼得不得了,幸好认得了几个要好的姐妹,日子不至于过得太无趣。”   这要好的姐妹里头,自然就有谢咏的母亲谢夫人胡红玲一个。肖夫人原不记得薛绿的母亲是谁,是谢咏提起,她才记了起来。   胡红玲当年有个要好的小姐妹,并不是在孝慈高皇后娘娘跟前服侍的,而是针线上的人,两人碰面不多,但学剑时总在一块儿。不是在一块儿用功,而是在一块儿偷懒,一旦被发现,就会故意装作互相纠错的样子,其实越纠越错。   肖夫人当年没少被这对小姐妹气笑。不过孝慈高皇后原本没指望身边的宫人里能出个高手,皇宫里有御前侍卫保护,她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还反过来安慰肖夫人。肖夫人这才消了气,反而与胡红玲等近侍宫人交好起来。   后来胡红玲奉孝慈高皇后之命,出宫嫁人,不久后肖夫人自己也被安排了一门亲事,便离开了皇宫。至于胡红玲的小姐妹如何,她就没有多问了。如今才知道,后者差不多也是在那时候出的宫,恰好遇上进京的薛德诚,便与他成了婚。   肖夫人隐约还记得些胡红玲那小姐妹的事,但记忆已经模糊了,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素珑”。因着她与胡红玲恰好是一“玲”一“珑”,肖夫人当年还打趣说,她们名叫“玲珑”,其实是一对笨蛋姐妹呢。   薛绿听着肖玉桃的话,笑着说:“先母的名讳,确实是上素下珑,关素珑。先母不谙剑法,拿着剑就不知道手脚怎么摆才好了。先父年轻时,也学过几招剑术,还特地打了一把剑,预备赶考路上防身用的。   “他把剑拿回家里的时候,还让先母耍几招试试,先母浑身僵硬,曾经学过的剑法通通都不记得了。后来她就把那本剑谱收进了箱底,只偶尔想起年轻时的小姐妹时,才会拿出来看看。”   这话有一半是编的,薛太太习剑是假,拿剑时全身僵硬是真的,她怀念故人的时候,翻出来的不是剑谱,而是几件陈旧的绣活。不过肖家母女不知情,也没处打听去。肖玉桃听着,还十分感动呢。   谢夫人一直在京城,不知道好姐妹就住在春柳县,多年来联系断绝,也就罢了。德州城离春柳县不过百余里,薛七夫妇还时不时到德州来访友,肖夫人怎么就不知道有故人在此呢?错过了再见的机会,实在可惜! 第一百四十四章 董洗墨招供   肖夫人都快忘记关素珑这个人了,全靠谢夫人胡红玲曾与其交好,才勉强记起她的名字来。薛绿并不认为,肖夫人在自己母亲去世前就知道了她的存在,就会与她重新联系上。   交情真没到那份上呢。   不过,倘若当时肖夫人知道了她母亲的地址,告诉谢夫人胡红玲一声,让两个好姐妹能恢复书信联系,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薛绿知道,自己母亲生前时不时就会拿出旧时的绣活,怀念宫中交好的姐妹们,其中就有一位“红玲姐姐”。   因此,即使薛绿对谢夫人并不熟悉,见面时也会感到亲切。若不是谢夫人性情软,遇事没有主意,薛绿还真的会生出依靠之心来。   如今,薛绿撒了剑谱的谎,来解释自己所学的东海剑庐剑法的来源,但她心里对母亲生前故交、对上辈子授艺恩师的门派,感情都是真挚的。肖玉桃感受到了这份真挚,心里对她更亲近了几分。   等到两人到达马场的时候,就已经是亲亲热热的小姐妹了。肖玉桃还拿出一套自己没上过身的新骑装,直接送给薛绿:“这是我今年新做的,原本是预备着要去一户相熟的人家奔丧时穿的。那家是武将,我娘原打算叫我骑马去来着。   “没想到他家给老太太换了个大夫,病竟然好起来了,不必办丧事。我去探病,还不能穿得太过素净,以免犯了老人家的忌讳呢。这套衣裳就只好搁起来了,如今正好给你穿。咱们个头差不多,胖瘦也差不多,你穿我的衣裳,应该合身。”   薛绿也不管她这套骑装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才弃用了的,只感激她的这份心意,再三道了谢。进马场后,两人先去前头正院正房歇脚喝茶,薛绿就顺道把那套骑装给换上了。   肖玉桃在自家马场里,自然有惯用的马。她特地给薛绿准备了一匹性情温顺的,让其慢慢骑着适应。薛绿也不多话,她知道自己的骑术十分稀松寻常,先从温顺的马开始练习也好。等什么时候她练得熟悉了,再换普通的马也不迟。   肖玉桃自小熟悉骑射,自认为是个好老师。两人骑着骑着,她就不要马场的骑术师傅跟在身边了,自己带着薛绿,两人骑马,慢慢绕着马场兜圈子,其余侍候的丫头婆子护卫,全都只许跟在后头,起码隔了七八丈远。   这样的环境,也很适合小姐妹俩说些悄悄话。   肖玉桃这时候才主动提起了昨日落到自家手里的两个俘虏:“听说是你跟雪律哥一起把人捉住的,我娘和我都惊讶极了。本来还犯愁找不到这两人呢,没想到他们就落到了我们手里!”   薛绿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就是在旁掠阵,给谢世兄打个下手罢了,主要还是靠谢世兄把那禇老三给制服了。”   肖玉桃摆摆手:“谦虚什么?雪律哥都跟我说了,那董洗墨就是你独自一人解决的。雪律哥制服禇老三时,也多亏了你跟他配合,不然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呢!”   谢咏这话才是谦虚呢。禇老三正是因为不是他的对手,生怕落败被擒,才打起了将薛绿拿下做人质的主意,结果撞了南墙。如果薛绿当时不在场,他连这点花花心思都没法有,只能败在谢咏剑下。   因此薛绿并不接受肖玉桃的这份夸奖:“那董洗墨本来就被禇老三打得半死不活的,偷偷溜走时,连路都走不稳。我只是从背后上前撞了他一下罢了。换作别人,哪怕是个半大孩子,都能办得到。谢世兄对付禇老三,才不容易呢!”   薛绿见肖玉桃一副不赞同的表情,生怕她非要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不惜争论到底,便索性换了话题:“那董洗墨早前还跟拐子们合伙来绑架我呢。当时他还装好人来安抚我,其实就是想趁着苍叔追拐子去了,再把我骗走。   “我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人可恶极了。我与他无冤无仇,跟他旧主还算有亲,苍师傅更是对他有教导之恩,他怎么能跟拐子合伙来害我呢?!把他捆起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可惜,要是他醒着,我就能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了。”   其实,把董洗墨捆好,扔进马车的时候,她也很想把人弄醒,当面问一句,当日他与拐子合谋来绑架她时,是否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如今被捆上了马车,受制于人的是他,算不算是报应呢?   可惜,董洗墨晕得十分彻底,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谢咏又在边上,急着要把人送走,她才没往董洗墨脸上招呼几巴掌。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可惜极了。   肖玉桃安慰她道:“如今这人已经落到咱们手里了,休想能逃过罪责,也算是得了报应。你别为这种人生气,等着看他的下场便是。若是实在气不过,我安排你过去扇他几耳光,把这口气出了就好了。”   薛绿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倒是不至于。”又问,“他招了吗?”   肖玉桃点头:“这人初时还嘴硬,听说拐子将他供出来了,他就承认自己确实与拐子合谋,但那是因为他丢了差使,想要赚点外快养家,与旧主黄梦龙无关。后来看到我们的人把他媳妇带过去了,又得知他儿子在父母家,才终于松了口。”   董洗墨承认自己受黄梦龙指使,与拐子配合去绑架薛绿,但他知道的事情不多。   他不知道黄梦龙是怎么与拐子们认识的,也不知道薛绿怎么得罪了黄梦龙,只知道黄梦龙与拐子们约定好,赎金可以是银子,但最好是几箱古书字画。   不过,有一件事董洗墨十分确定,那就是石宝生并没有参与此事。   董洗墨被撵出黄家前,曾经好几次驾车载着黄梦龙前往石家暂居的黄山先生故居,知道那地方曾经住着什么人,好奇过石宝生一家为何会住进去,因此曾在石家私下与石家人攀谈。   他知道石宝生与薛家姑娘退了婚,还在家骂过她,但没有跟自己提过什么绑架换赎金的事。倒是黄梦龙,知道石宝生退婚的事后,回家路上曾在车里骂过这个学生太蠢,连个小丫头都哄不住。当天晚上,他就跟董洗墨提出了绑架的计划。   董洗墨当时犯了点小错,生怕不答应黄梦龙的要求,就会被赶走,与妻儿分离,只得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他与黄梦龙是单向联系的,他妻子负责从中传递消息,但不清楚内情。   他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薛绿听完,挑了挑眉,问肖玉桃:“你相信他的话吗?”   肖玉桃的眉头挑得更高:“怎么可能?!若他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事,黄梦龙又何必特地将他塞到马玉瑶的宅子里去躲藏?事后随便在乡下找个地方把人藏起来就行了。   “黄梦龙又不是不敢杀人,他没有灭了董洗墨的口,难道是因为董洗墨太过聪明能干了,他舍不得杀吗?定然有缘故!”   肖玉桃哼哼两声:“这董洗墨指不定留着黄梦龙的什么把柄呢!”   薛绿听得笑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愧疚   董洗墨到底有没有私藏黄梦龙的把柄,薛绿不知道,但有他的口供,黄梦龙与拐子勾结的罪名就逃不掉了。   只可惜,目前董洗墨在肖夫人手中,而不是被官差擒拿入狱,他的口供没有用。   薛绿忍不住问肖玉桃:“府上打算什么时候把董洗墨移交给官府呢?这案子终究还是要由官府来办的,黄梦龙是个什么罪名,也得官府来审判。”   肖玉桃叹气道:“话虽如此,但如今咱们那位府尊大人是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娘能放心把人交出去吗?”   知府一面巧立名目,妨碍手下的官差调查董洗墨,一面派出管家与马玉瑶接触,有包庇嫌犯、巴结权贵之嫌。就算真把董洗墨和禇老三交到他手中,而这两人也愿意招供,也不见得就能将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法办了。   就怕知府另寻了理由,替黄梦龙与马玉瑶开脱,把禇董二人给放了,又或是直接灭口,再报个急病身亡,死无对证,让已经破了的案子变成没有结果的悬案,那岂不是要让人呕死?   肖夫人还多一层顾虑,她知道禇老三参与了绑架自己女儿一事,就怕将人交给官府后,肖玉桃被绑的风声就传出去了。虽说如今她已经打消了将女儿嫁进马家二房的念头,但也不希望女儿的名声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妨碍了将来的婚事。   如今肖夫人已经知道马玉瑶对肖玉桃怀有恶意,哪里还敢赌她会手下留情?   目前肖夫人的想法是,董洗墨那边可以交出去,但他是与禇老三一同落网的,若只将他交给官府,就怕他会胡说八道,把禇老三的消息也说出去了。   虽说德州府衙的人还算可靠,可府尊大人却有可能已成为马玉瑶的走狗,一旦消息传入马玉瑶耳中,不管她是迅速清除了自己的罪证,还是立刻派人回京控制住禇老三的家眷,威胁禇老三闭嘴,都会给肖夫人母女带来麻烦。   肖夫人考虑到其中的风险,决定暂时连董洗墨也一并扣下,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把人转交给官府。   董洗墨是薛绿差点儿被绑架的帮凶。肖夫人做了决定,就得跟薛绿说一声,请求她的谅解才行。   肖玉桃不好意思地对薛绿道:“对不住,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还连累你也受了委屈。”   薛绿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委屈的,只是想到自己明明都掌握了重要的人证,却还是让黄梦龙逃过一劫,心里总觉得如哽在喉,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肖玉桃大约也看得出来,薛绿心情不是很好。她拉住薛绿的手道:“你放心,我娘虽然暂时把人扣下了,但绝不会放过黄梦龙的!他休想继续在德州城做他的名师大儒。这种品行败坏的人,也配为人师表?!”   薛绿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肖玉桃的手:“若是肖夫人早有腹案,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那黄梦龙虽然打我家收藏的主意,还收买了拐子来绑架我,但我毕竟没受到伤害,反倒还捉住了他们的人,坏了他们的事,并未吃一点亏。   “若不是有肖夫人替我张目,估计我这桩小案子,根本入不了府尊大人的眼,府衙根本不会用心派官差去替我查案。如今虽说府尊大人有包庇黄梦龙之嫌,但好歹他只敢暗地里寻借口,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替黄梦龙洗白,这就足够了。”   如今黄梦龙已经不可能再打她父亲遗物的主意,自身也是麻烦缠身,就算攀上了马玉瑶,也未必能走上青云之路,倒是很有可能连如今拥有的好名声,都一并失去。薛绿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知道石宝生并未参与对她的绑架,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石宝生再可恶,他也曾经是她父亲的门生,两家来往多年,交情不浅。哪怕石家在她父亲去世后,就翻脸不认人,也要看在同乡之谊的份上,彼此留一份情面。   她父亲薛德诚如今可不是附逆罪人,而是石宝生曾经恩同再造的老师,这是全春柳县人人皆知的事实。她如今又有亲人长辈与堂兄弟在侧,不是随石家摆布的孤女。石家胆敢做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消息传开,石宝生就休想要什么前程了!   他心里再怎么不忿,也只能在家里悄悄骂人,不敢真对薛绿做什么。而只要他不犯蠢,薛绿也懒得与他一般见识。若是继续与他纠缠不清,两人曾经订婚的消息传开,对她可没有半点好处。   石家人多少还是对她有点影响的。但黄梦龙是谁?他要不是成了石宝生的老师,又与她薛绿有何相干?他肖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终究也只是肖想罢了。   不过,如果真的没办法从官面上惩罚黄梦龙,薛绿就必须另想办法去报复他了。正巧,今日石宝生将要出一个大丑。黄梦龙是他的老师,学生有错,老师也有失察之过。等她再往黄山门下的世叔世伯处打点一番,叫他再也翻不了身才行!   薛绿心中有了对付黄梦龙的腹案,心情又好了起来。眼下她最重要的,还是与肖夫人母女交好。有她们在,她在德州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这样的好盟友,可不能疏远了。   趁着如今肖玉桃对她正满怀愧疚,薛绿索性顺坡下驴:“玉桃,你不必再说了,我心里都明白。你娘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若是我娘还在世,她也一定会处处为我着想的。你是我的好友,我难道还能看着你名声受损不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肖玉桃感动极了:“小绿,我……”   “好了好了,都说了不必再提。”薛绿趁机转移了话题,“对了,如果要对付黄梦龙,我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谢世兄有没有提过,黄梦龙求禇老三将董洗墨藏进马玉瑶租住的宅子,却命董洗墨暗中给自己传递消息,刺探马玉瑶的动向?”   肖玉桃忙道:“听说了!我当时真的好吃惊,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黄梦龙胆子还挺大的,他明明想要巴结讨好马玉瑶,居然还敢暗地里做这样的勾当?!他就不怕惹恼了马玉瑶,高枝儿攀不上去,功夫都白费了?!”   薛绿冲她眨了眨眼:“不知道马玉瑶是否知道这件事呢?禇老三是发现了董洗墨的异样,可他俩一块儿被咱们抓回来了,也不知禇老三事先有没有禀报过马玉瑶?”   肖玉桃挑了挑眉:“要是没有,咱们可得帮马玉瑶一把,叫她知道自己被盟友算计了才行!禇老三不是抱怨吗?说黄梦龙替马玉瑶办事没办利索,要求却一大堆,引来的拐子又惹出了大|麻烦,还得劳动他去灭口,又害得他被通缉……”   黄梦龙未立寸功,却带来了一大堆麻烦,如今连最起码的诚意都没有。马玉瑶知道了,还能饶了他?   若是他们双方内讧起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薛绿与肖玉桃对视着,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诚意与条件   肖玉桃与薛绿的关系好像一下子拉得更近了,两人相处得更加亲热起来。   肖玉桃悄悄告诉薛绿:“那禇老三不肯开口呢。他妻儿在马家做事,他有顾虑也不奇怪。不过如今有拐子们作证,他企图绑架我还想杀我这件事,罪证确凿,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不过我娘顾虑我的名声,才不肯将他交出去罢了。”   肖夫人手里还有拐子团伙的活口,那少年还能证明禇老三杀死了自己的同伙。那可不是一条人命的事。死了那么多人,禇老三绝对逃不脱死罪。   这禇老三知道自己活不了命,考虑到妻儿的安危与未来的生活安稳,他很有可能会闭口不言,哪怕知道自己会被马玉瑶舍弃,也不敢出卖她。   但肖夫人岂会轻易放弃他这个人证?她告诉禇老三,可以派人去京城接走他的妻儿,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不会让马玉瑶有机会威胁到她们的安全。哪怕是他那身处皇宫大内的妹妹,以肖夫人在宫中的人脉,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把人弄出来。   如果他不配合,就怕马玉瑶知道他被擒,会直接弃他于不顾,甚至对他的妻女、妹妹下毒手了。   就问禇老三,敢不敢赌马玉瑶的良心?   禇老三不敢。   他想了半天的功夫,昨晚上终于松了口。他说出了自己妻女目前所住的地方,请求肖夫人派人去接走她们。   他虽然替马玉瑶办事,但一家人并未正式入奴籍,只是受雇而已,说走就走了。以马家当家人的行事,知道他们不告而别,就算觉得生气,也不会派人追查。等到马玉瑶回京,他的妻女早就远走高飞,不再受她威胁。   至于他妹妹,他不敢奢望肖夫人真能把人弄出皇宫来,只能指望马皇后仅是溺爱妹妹,本人却是厚道人,不会为难折磨一个小宫女了。虽然禇老三也很爱重胞妹,但如今性命攸关,他也只能舍弃了她,先保证妻女的安全。   禇老三提了条件,只要肖夫人能救出他的妻女,他就愿意说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事。他替马玉瑶办的,还不仅仅是算计肖玉桃这一件事而已,其他的事更加骇人听闻。他还留了底,手里握有马玉瑶的亲笔书信为证。   这原是他知道了马玉瑶并非曾经以为的善良千金,而是心思毒辣会害人的权贵之后,暗地里留给自己做保障的。马玉瑶以为那些书信已经被烧毁了,却不知道他利用从前在江湖上学过的障眼法,暗地里把东西偷换了下来。   他混江湖多年,自然懂得万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替马玉瑶办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万一哪天马玉瑶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要灭他的口,他靠着那些书信,也有望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家人的性命。   如今,禇老三愿意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只要肖夫人能让他亲眼看到妻女平安离开马家的势力范围就行。为表诚意,他会说出一些自己知道的情报,但肖夫人最关心的那部分,他暂且一个字都不会提,免得肖夫人不肯用心救他家人。   今天一大早,肖夫人派出的心腹护卫便已快马加鞭,出发往京城去了。禇老三说出了妻女目前所居住的马家庄子所在,他们会尽快赶去将人带走,并且尽可能不引起马家人的注意。   可是德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回,还不知道禇老三的妻女几时才能到达德州城,让他能心甘情愿开口,说出肖夫人想知道的事。   肖玉桃忍不住唉声叹气。薛绿倒是听得皱了眉头,有些担心地问:“这得等多长时间呀?禇老三昨日失踪,马玉瑶会不会起疑心?就怕她手下还有别的高手,或是设法寻人灭口,或是回京威胁禇老三的妻女,叫禇老三再也无法开口。”   肖玉桃压低声音道:“这点你就放心吧。雪律哥半夜里翻墙潜入了马玉瑶的宅子,在禇老三屋里放了他的亲笔书信,说他发现董洗墨有异样,可能是听说了官差上门找他父母问话的事,心里害怕,想偷偷逃跑,便打算跟上去看一看。   “有了这封信,禇老三的笔迹又是货真价实的,董洗墨又同时不见了,马玉瑶应该不会怀疑他们的去向,起码几天内都不会多想的。这种事,禇老三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看来,禇老三的诚意还是挺足的,竟然还愿意提供亲笔书信,如今就看他这封信能忽悠住马玉瑶多久了。   肖玉桃还有些庆幸:“咱们方才正打算要设法让马玉瑶知道黄梦龙派奸细打探她消息的事呢,如今倒是歪打正着。那禇老三既然肯配合,那就让他继续写信骗人好了。我娘能找到人替他送信,叫马玉瑶更加相信黄梦龙在算计她!”   薛绿提醒她:“要小心那禇老三装作配合,实际上利用书信暗地里给马玉瑶通风报信!”   肖玉桃点头:“放心,我娘小心着呢,不会叫他钻了空子的。况且雪律哥也正盯着马玉瑶。一旦她看信后起了疑心,我们立刻就会把禇老三打晕了带走,绝不会让他有机会脱逃的!”   薛绿其实不是很放心,不过既然是谢咏在负责此事,那想必出不了岔子。   两人骑马绕了马场好几圈,马儿一直走得很稳当。时间长了,薛绿也适应了,稍稍跑快一些,也能应对自如。   肖玉桃见状便笑道:“小绿,你的骑术其实还不错嘛。你说你没怎么学过,我还以为你真是新手呢!”   薛绿笑笑道:“小时候,我爹有时会让我换上男装,带着我骑马出门玩耍。不过那时候有大人牵着马,我也不算是正经学过,顶多就是习惯了骑在马上,不会害怕而已,但我很少有正儿八经骑马的机会。”   肖玉桃道:“你这样就不错了,能在马上骑得稳,小跑起来也不慌乱。只要不是需要快马赶路的场合,你的骑术就够用了。”   薛绿叹了口气:“北边一直不太平,我还想着要回春柳县老家去呢,路上说不得便有骑马赶路的时候,谁知道是否需要骑快马呢?”   肖玉桃有些不以为然:“你都到了德州了,还回去做什么?我爹会打听北边的战报,河间府可不算太平,说不定哪日,春柳县就打起来了。”   薛绿再次叹气。家族亲友全都在春柳县呢。她一个人倒无所谓,可大伯父大堂兄又怎么可能抛下亲人不管?就算要逃命,也要大家商量好去处,打包好行李一块儿上路。   肖玉桃听她这么说,就不好再劝了。虽然希望新结识的好朋友能留在德州陪伴自己,可也没有叫人家不顾亲友的道理。   她还安慰薛绿道:“德州也未必就安全了。这里可是南下的必经之路。燕王若真要清君侧,肯定不会放过德州的。我爹也考虑过,要带家里人进京避一避,只是需得寻个叫人挑不出错的理由,免得叫人说他畏战而逃。”   比如送女进京完婚,就是个很好的理由。   肖玉桃对父亲的想法感到难堪,正要向薛绿倾诉,便听得丫头扬声禀报:“大小姐,夫人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肖夫人的提议   肖夫人高秀英来时穿戴得很低调,连坐的马车都外表寻常,随行的人虽然都是精锐,但人数不多,一点儿都不像是伯府贵妇人该有的排场。   不过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心情不错,见了女儿与女儿新结交的闺蜜,她一直面带微笑,言语亲切地问她们都玩了些什么。   肖玉桃亲亲热热地挽着母亲的手臂,事无巨细地把今天与好朋友一块儿“练马”的经过都说了,还得意地表示,好朋友如今的骑术已经很能看得过眼了,今日练马的目标达成,接下来可以轻松一下了。   肖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笑着看向薛绿:“这丫头很呱噪吧?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在熟人面前就跳脱起来,在生人面前反倒会装乖,叫人以为她贤淑稳重,其实都是装的罢了。薛姑娘是新相识,有没有被她吓到?”   薛绿笑着说:“怎么会呢?肖大小姐不与我外道,才在我面前表现出本性,这是与我亲近的意思。其实我也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从前在家中受宠时,比肖大小姐还淘气呢。”   肖夫人自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说“从前”,如今薛绿先丧母后丧父,又与未婚夫退了婚,只能依靠伯父堂兄过活,哪怕从前再淘气,如今也不得不稳重懂事起来了。   她爱怜地看着薛绿:“我从前竟不知,你原来是素珑的女儿。早知如此,这些年我就该与故人重新联系上才是。红玲一直念叨着,从前宫中要好的小姐妹都断了音信,不知她们身在何方。早知道你母亲在春柳县,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了。”   她听素影提起,才知道薛绿的身世。薛七先生曾在德州求学,在此拥有不止一处产业,还有多位同窗好友,因此曾多次带着家人过来小住。她不知道关素珑在哪里,但关素珑应该知道她是谁,这些年难道就没有上门递过帖子么?   不过,想到兴云伯府的门房一向由婆婆与丈夫的人把持着,自己的人总是被排挤,根本管不了事,她就不想多问了。   错过便是错过了。关素珑去年已经病逝,胡红玲今年随夫到春柳县上任,都错过了与好姐妹重逢的机会,更何况是她呢?   罢了,她有余力,多关照一下关素珑的女儿就好。可怜见的,薛家书香门第,耕读传家,却惨遭飞来横祸。薛绿一个孤弱少女,又失了婚约,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过活呢。   肖夫人看向薛绿的目光,又更亲切了几分:“你如今在家过得如何?你伯父婶娘与堂兄弟们,对你可好?”   薛绿点头:“叔伯兄长们对我很好。如今河间局势不佳,春柳县更是缺兵少粮,县里有余力的人家都四处投亲靠友避难去了。我家亲友也商量着要往别处避一避,可因着我要来德州,大伯父与大堂兄还是陪我来了,尽心尽力为我奔走。”   肖夫人点头:“薛家门风正,你亲人待你尽心,我就不多事了。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只管跟我开口。你不但是我故人之后,还救了我的女儿玉桃,无论是恩情还是旧情,我都不可能对你坐视不管的。你就把我当作姨母,不要跟我外道。”   薛绿迟疑了一下,还是盈盈下拜,口称“高姨母”。肖夫人听得笑了,扶她起来,一手拉着她,一手挽着女儿,亲亲热热地进屋落座。   等丫头婆子送上茶水点心,又退下去后,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肖玉桃便抱着母亲的手臂嗔道:“娘,小绿想要练习骑马,原来是因为想要回春柳县老家去,说路上可能需要骑马赶路,才未雨绸缪。   “方才我劝小绿留在德州算了,不要再回春柳县去,河间府说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她跟她伯父堂兄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有苍师傅同行,也未必安全。可她说,老家还有亲人在,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我都要急死了,也不知该如何劝她。”   肖夫人柔声道:“傻丫头,不但小绿还有家人亲友在春柳县,你忘了?你薛伯母也在那儿呢。你雪律哥原本是要去春柳县奔丧,再把你谢伯父的灵柩送回老家去的。若不是为了你的事,又查出了马玉瑶的阴谋,他也不会滞留在德州。”   肖玉桃撒娇:“难道就不能派人去把谢伯母接过来么?咱们帮雪律哥把谢伯父的灵柩运送回乡吧?他如今脱不开身,总不好让谢伯母一直等着。万一朝廷大军与燕王在河间府打起来了,叫谢伯母怎么办?”   肖夫人沉吟。如今禇老三已落在他们手中,马玉瑶身边虽然还有人手,但应该没有真正身手过人的高手了,她手下的人足以应付。只是谢咏对马玉瑶的性情知之甚详,若他缺席,就怕马玉瑶又生出什么奸计来,叫人措手不及。   但胡红玲一直待在春柳县,也不是个事儿……   无论是要接走胡红玲与谢怀恩的灵柩,还是帮薛绿迁走亲友,肖夫人知道自己都必须要出力。既然如此,她就该好好跟谢咏与薛绿商量一下了。   她问薛绿:“你伯父如今是个什么打算?”   薛绿答道:“我们来时是与谢管家一道来的,便打算与他一道回去。如今运河已经不许民船通行了,要走陆路,我们几口人实力有限,路上还得指望谢家照应呢。”   肖夫人心中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母女的事,谢咏又何必滞留德州?谢咏不走,谢管家自然也要留下,薛家便受了连累。否则,他们已经拿回了失窃的东西,早就可以回乡去了。   至于绑架案,以及马玉瑶与春柳县衙惨案的瓜葛,自有谢家与兴云伯府出面,薛家人本来没必要留下来盯着的。   肖夫人为了女儿,私自扣下禇老三、董洗墨以及拐子团伙的活口这三个人证,薛绿差点儿被绑架的案子,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结不了案。肖夫人心想,她得另想法子补偿薛绿才行。   于是她便对薛绿道:“我正有意派人去春柳县接雪律的母亲与家人。你和你伯父、堂兄商量一下,是否顺道捎封信回去,让你族人亲友随队到德州来?有兴云伯府的名号在,你的亲友路上也能少些麻烦,人多了,总比自己赶路更安全。”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薛绿有些犹豫。肖夫人固然是好意,但德州却不是什么安全之地,南北两军在此几番交手,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她更希望族人亲友能去一个不受战争影响的太平地界,避过这四年的苦难。   肖玉桃对母亲道:“娘,我方才正跟小绿说呢,德州未必太平,爹正寻思着要去京城避一避。若是谢伯母与小绿的族人亲友迁到德州来,又遇上战事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白折腾了?”   肖夫人嗔了女儿一眼:“你听你爹胡吣什么?德州高城深池,驻军又多,怎么也比春柳县强。”   她转向薛绿:“你家如今手握黄山先生的旧宅,虽有人鸠占鹊巢,但只要把他们打发了,这么大的宅子,还怕住不下你的亲友么?若有难处,我也能随时搭把手。”   薛绿纠结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薛绿的剑   若不是知道德州不久后就会陷入战火,薛绿说不定会接受肖夫人的提议。   薛家在德州不愁没宅子住,又有故交在此,生活上也算习惯,再加上有身份贵重的肖夫人母女庇护,族人迁居至此,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燕王南下,必取德州,他一向进军神速,就怕他打过来的消息传到德州城时,薛家人已经来不及再逃亡了。   到时候燕王攻城是一劫,哪怕燕王大军进城后不扰民,等到朝廷军队将城夺回去时,便又是一劫。薛家妇孺众多,老人也不少,能平安度过这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么?   薛绿心中更希望这些亲人能选择一个不受战争影响的城镇,免受战火之苦,不必成天担惊受怕,更无性命之忧。   只是肖夫人深信德州高城深池,驻军实力强大,不会有失陷的那一日。她一番好意,薛绿要如何回绝呢?   她最终只能对肖夫人说:“我回去就跟大伯父、大堂兄商量去,会尽快给姨母一句准话的。”   肖夫人笑着点头:“行,你与玉桃常通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只管在信里问她。虽说北方战事渐起,但抛家舍业,涉足远行,不是小事,你打听得清楚些,心里也能更有数。”   薛绿低头应是,又问:“不知道谢夫人扶灵到德州后,会安置在什么地方呢?”如今谢家人还住在客栈里呢,因他们身上有孝,兴云伯府的当家人并不欢迎他们上门。谢夫人到德州后,估计也是相同待遇,到时候是要租赁宅子么?租在哪儿?   肖夫人顿了一顿,才道:“若是马玉瑶这件事能顺利解决,雪律应该会陪着他母亲,扶灵返乡,让他父亲入土为安。在那之前,我会先替他们在城中安排好住处的。”   薛绿眨了眨眼,看向肖玉桃:“我记得先父生前曾经提过,谢大人的家乡是在……”   “在青州!”肖玉桃飞快地回答,“离咱们德州只有五百多里,坐马车慢慢走,十天半月也到了。不过谢伯父很小就离开了家乡,父母也都去世了。他家在青州的祖宅多年无人住,早已荒废。他们回去还得收拾,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呢。”   她转向母亲,又再次撒娇:“娘,咱们先打发人去青州,替谢伯母和雪律哥把他家祖宅收拾出来吧?这样他们回去了,也不用耽搁太久,办完丧事就能回来了。”   肖夫人嗔了女儿一眼:“傻丫头,他们回去了,便要留在老家守孝,无事不会回德州来。你要派人去帮他们可以,却不能指望你雪律哥在孝期回来陪你玩耍。回头见了你雪律哥和谢伯,可别胡乱说话。”   肖玉桃面露遗憾之色,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薛绿心里却暗暗盘算开了。谢家祖籍在青州,那里算是个不受战火影响的太平地界。上辈子她在京城就听人说过,河间府许多逃难的百姓,就是逃到青州去的。那里的藩王名声很糟糕,但人已经叫皇爷捉拿进京去了,不能再祸害百姓。   不过,逃难到青州去的百姓太多,也使得那里的日子不大好过。谢家祖籍在那里,但离乡多年,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薛家若是跟着去了,能过得好么?   只恨上辈子她与族人亲长分离得太早,也不知道大伯父一家避去了何地,日子过得如何,回头真要好好跟他与大堂兄商量一下才行。实在不得已,就先让大伯娘他们随兴云伯府的队伍迁到德州来,再以此地中转,往别处避难去。   怕就怕,叔伯哥哥们来了德州,觉得此地甚好,就不肯再走了。到时候燕王大军打过来,却叫全家人怎么办呢?   薛绿犹自沉思不语,肖玉桃与肖夫人母女俩的对话,已经进行到肖玉桃的剑法上了。   肖夫人数落女儿,练剑不够用心:“那次你平安脱险回来,你雪律哥要你复盘对战拐子时用过的剑招,你使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就说过了,你得用心多练,免得将来再次遇险时,又受制于人。你答应得好好的,这才几天?又想偷懒了。”   肖玉桃嗔道:“我那时候惊魂未定,就算平时剑法练得再好,慌乱中也想不起什么章法了,自然是什么招数管用就用什么招数,只要能把人砍回去就好,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我这些天每日都练足一个时辰的剑,当真没有偷懒呀!”   薛绿回过神来,仔细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肖玉桃提起,想让谢咏陪她练剑。   虽然肖夫人的心腹侍女与护卫,个个都会东海剑庐的剑法,但肖玉桃与他们练习时,总觉得他们有所保留,好像生怕伤着她似的。相比之下,谢咏陪她练剑时不会手下留情,却能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实力高低。   肖夫人认为谢咏如今有正事要忙,忙完正事后又要陪母亲扶灵返乡守孝,没空陪肖玉桃练剑,让她自己多练习。肖玉桃表示不想一个人练剑,就让母亲疑心她想偷懒了。   肖玉桃心里有些委屈,抬头望见薛绿正看着她母女二人说话,忽然灵机一动:“咦?雪律哥不是说过,小绿也会剑庐的剑法么?不如让小绿陪我练剑吧?横竖她多半也要搬到德州来的。”   薛绿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牵扯到自己头上。不过,如果真要她陪肖玉桃练剑的话……   肖夫人转头望了过来,微笑道:“小绿,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不如使来给我瞧瞧?你只看剑谱自学,没有师傅指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教过不少学生,自问还算有些心得,你可愿意让我指点一二?”   薛绿当然愿意了!   她半点不忸怩,当场就向肖玉桃要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使起了自己学过的剑招来。   她上辈子在宫里,是正经跟着东海剑庐的精英弟子学的剑,老师不但有谢咏,也有其他人,只是谢咏教得最多最用心。因此,她所使的东海剑庐剑法,皆是正宗亲传,没有一丝差错,连一些容易练错的地方,也都学得很好。   肖夫人看得啧啧称奇:“红玲与素珑这对玲珑姐妹,从前学剑时笨得叫人生气,怎的生下的孩儿,都是天资过人的好苗子?雪律从小拜入剑庐习剑,又得我精心传授,剑学得好也就罢了。小绿你只是自己看剑谱自学,竟然也有这等功力!”   她觉得很可惜,倘若早就跟关素珑联系上,她兴许就能及时发现薛绿这颗好苗子,早早把人收入剑庐。那如今的薛绿,剑法绝不止于此,说不定比谢咏都要更出色呢。   她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以为红玲与素珑都不懂剑,可没想到素珑私藏的剑谱,小绿你照着学起来,剑招中居然还有几分雪律剑法的影子。难不成素珑还能指点你?还是红玲指点过雪律?若不是知道你与雪律到德州才相识,我还以为你是跟雪律学的剑呢!”   高姨母慧眼如炬!薛绿可不正是跟着谢咏学的剑么?   她只能干笑着表示:“姨母过奖了。”实际上心虚无比。 第一百四十九章 马太太上门   肖夫人没有多加深究,只是觉得这种巧合十分有趣。   不过她并不认为胡红玲与关素珑两人当真有本事指点自己的儿女,只能推测两人虽不懂剑,却见过剑庐高手用剑时的情形,教不了孩子,说说故事还是没问题的,大约是两个孩子都从母亲的描述中获得了启迪吧。   她还怀疑,薛绿口中所说的剑谱小册子,应该是胡红玲送给关素珑的。   两人从前在宫中都是习剑苦手,但胡红玲由于与肖夫人交好,曾经从她这里得到过剑谱图影抄本,上头有不少她亲笔写的心得。这个抄本后来让谢咏带回了东海剑庐,但胡红玲有可能复刻了一份,送给要好的小姐妹做念想。   虽然肖夫人觉得,这对小姐妹不拿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活或是戴过的首饰做念想,偏偏用学不会的剑法谱本,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但胡、关二人在孝慈高皇后宫中职司不同,若不是同为习剑苦手,感情也不会如此深厚,兴许这就是原因吧?   那抄本她也多年未见了,如今回想起来,还挺怀念的,不知道关素珑手中的抄本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便笑着问薛绿:“你手里的剑谱可还在?能不能给我瞧瞧?”   薛绿迅速对自己的谎话做了修改:“我娘下葬的时候,我爹说那本剑谱是她珍视的故人之物,还是让她带在身边吧,便放进棺中陪葬了。我留了一个抄本,是我自己描画下来的,匆忙间有许多疏漏之处……”   肖夫人叹了口气:“我若是早些知道你娘在哪儿就好了……”看关素影对这些旧物如此珍视,就知道她对她们这些多年未见的故人也十分怀念,错过了重逢的机会,实在可惜。   她没有起疑心,只对薛绿说:“那剑谱抄本眼下若是在你身边,你就拿来给我看看。有错漏之处也没什么,我替你都修正过来,再补上心得诀窍,免得你学错了。”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薛绿连忙下拜:“多谢姨母。”   肖夫人笑着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树枝,开始给她示范起了全套的剑庐入门剑法。   肖夫人确实有着十分丰富的教学经验。她示范的每一招剑法,都能将剑招的各种变化与不同剑招之间的配合方式解说得清清楚楚,令薛绿受益匪浅。等肖夫人将全套剑庐入门剑法示范完毕,薛绿便觉得自己对这套剑法了解得更深了。   她照着肖夫人教导的法门,把这套入门剑法又使了一遍,果然比先前变化更多,使用起来也更圆融娴熟。   肖夫人合掌笑道:“你果然是个好苗子,一教就会了。玉桃若有你这么聪明,我也不必如此发愁。”   肖玉桃原本看薛绿练剑,看得津津有味的,闻言顿时不依了:“娘!”抱着母亲的手臂,又撒起娇来。   薛绿收了“剑”,只抿嘴微笑不语。   时候不早了,婆子来禀报说午饭已经备好,肖夫人便带着两个女孩子去梳洗更衣用餐。   薛绿换回了来时穿的衣裳,便又是那个文雅端庄的书香闺秀了。   肖夫人打量她几眼,回头取笑闺女:“瞧,这才是真斯文、真稳重呢。你学的那几招还差得远,在人前装都装不长久。当初我带你见马二太太,初见你还算斯文,再见面你就忍不住露出本性了。亏得人家有心算计,不然早就露出嫌弃的模样来了。”   肖玉桃噘着嘴小声嘟囔着。薛绿没听清楚她在嘟囔什么,但这母女二人如今能把马家的婚事算计随口当作说笑的谈资,可见她们心中已经放下了。   不过,放下,不代表她们就不会报复了。   茶足饭饱后,肖夫人摒退左右,说起了事情的最新进展。   马二太太昨日傍晚打发人来兴云伯府送了拜帖,打算今日上门拜访。肖君若与兴云伯夫人都觉得她可能是要来提亲了,都十分兴奋,满心期待。肖夫人却寻了理由,先把女儿打发出门,自己也找借口外出了。   她不想留在家中亲身经历那尴尬的一幕,因为她知道,马二太太应该是来告诉肖家人,她不打算继续跟肖家议亲了。两家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这件事原是肖夫人在暗中促成的,但兴云伯夫人和肖老爷都误会她是生气嫡女的婚事被转到了庶女头上,拉不下脸面,因此才故意寻借口躲开。他们也不介意,反倒很高兴她母女二人主动回避了,免得他们还要担心她们会故意使坏。   实际上,今日兴云伯府之中,真正要尴尬没脸的,是兴云伯夫人、肖君若以及他们宠爱的寇姨娘和肖玉樱母女。肖夫人带着女儿避开,虽然很遗憾不能亲眼看到那个场面,却也能避免被人泼脏水,背上两家联姻失败的锅。   为此,肖夫人特地嘱咐女儿:“虽说你早就从为娘这里知道了这件事,但回府后,千万别露出马脚来,要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满心以为肖玉樱已经与马家儿子定了亲。否则,一旦你露出些许破绽,寇氏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站在肖君若的立场,肖马两家的婚约早就该定下了,若不是肖玉桃忽然被人绑架,肖玉樱又讨好马二太太,引出了姐妹易嫁的提议,两家的亲事不会拖延至今。如今既然两家联姻失败,肖君若要追究责任,就只能找节外生枝的寇姨娘了。   寇姨娘露出的破绽太多,就算她再怎么否认,肖君若也不可能真的相信她清白无辜。   如果肖玉樱能顺利成为马家二房的媳妇,那么寇姨娘用了再多的手段,肖君若都可以视若无睹,甚至替她扫尾善后,打压不甘的正妻嫡女。   可肖玉樱不能与马公子定亲,寇姨娘所做的一切就成了多余的无用功。   肖君若对这门亲事期待甚高,一朝希望破灭,岂有不恼怒的道理?就算他再看重生下自己唯一儿子的寇姨娘,也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   而寇姨娘自知理亏,为了逃避婆婆与丈夫的责罚,她肯定要想办法推卸责任的,还有比肖夫人与肖玉桃更好的背锅人选吗?   所以,无论是肖夫人还是肖玉桃,都绝对不能留人话柄。   肖玉桃十分郑重地点头:“娘放心,我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能再继续浑噩度日了。她们做了亏心事,还想往我头上泼脏水,做梦去吧!这回我一定要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是爹还要护着她们,那以后再被她们连累时,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肖夫人抿了抿唇:“你爹想要进京,我便给他一个理由。联姻不成,告御状又如何?若是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一心攀龙附凤,没有半点气性,我就不能再指望他什么了。日后的事,还得我们母女自己打算。”   肖玉桃眨了眨眼:“娘,我们也要进京吗?”她才刚刚邀请了新朋友薛绿来德州长住呀!   肖夫人看了看薛绿,微微一笑:“你若不想进京,又想往哪里去?自己好好想想,想到了再来告诉为娘。小绿不必担心,你家里人来了德州,我定会把他们安顿好,再提出门的事。”   薛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章 肖夫人挖坑   吃过午饭后,肖夫人让女儿肖玉桃与薛绿留在马场略歇了一歇,消消食,才招呼她们登上马场,踏上归途。   不过她们并不是直接回家去。   肖夫人知道丈夫肖君若如今肯定正在气头上,没兴趣做他迁怒的冤大头,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半道上遇见好看的景致,又或是有趣的店铺,都要停下来逛一逛,将“散心”二字完全贯彻到底。   中途她们逛了一家布店,原是兴云伯府的产业。掌柜夫妇二人还想关了店门,彻底清场,专门招待当家主母与大小姐,还是肖夫人说:“我们到楼上坐坐就行,别扰了你们的生意。”掌柜夫妇顿时觉得夫人仁厚恤下,侍候得越发殷勤了。   掌柜之妻特地将所有花色材质的布料小样都搬到楼上给她们挑选。肖玉桃拉着薛绿,要为她挑两匹颜色素淡的厚棉布,预备做冬装。肖夫人的心思完全不在料子上,只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两眼朝楼梯口的方向看。   不一会儿,掌柜之妻领着两个穿戴整齐的中年妇人上来了:“夫人,这是小的两个妯娌,都是府里的人,现如今在东园当差。今日她们有假,过来看望小的夫妻俩,听说夫人和大小姐在此,便想来给夫人和大小姐磕头请安。”   肖夫人微笑着接受了两名仆妇的问安,还亲切地问她们在东园的差事做得如何,有什么难处,客人住得是否满意?等等等等。两名仆妇一一答话,其中一人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肖夫人便将另一人打发到楼下,只留下此人问话。   她们说话声音很低,薛绿离得远,听不清楚,但看到肖玉桃面上没有丝毫的好奇疑惑,便知道她心里有数。   这两名肖家仆妇,都是在东园当差……马二太太母子俩眼下不就住在东园吗?肖夫人还在东园有耳目,私下向她报告了马二太太在儿子婚事上态度反复的原因,否则她也不会知道马玉瑶对女儿不怀好意。   今日马二太太忽然上兴云伯府提中止议亲之事,肖夫人就在伯府的产业里接见了东园的两名仆妇,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薛绿不动声色,看着肖夫人与那仆妇说完了话,赏了她一个荷包,又过来陪女儿与薛绿挑料子,挑完后还替薛绿会了账,根本不肯让故人之女为那两匹料子付一文钱,全当是自己今日送小辈的礼。   薛绿只好向肖夫人道了谢。等三人离开那家店,薛绿陪肖玉桃上了马车,便压低声音问她:“那两名仆妇是怎么回事?咱们今日特地到这家店来,莫非就是为了见东园的这两名仆妇?”   肖玉桃吃惊地看着她,随即笑了,捂嘴小声道:“我娘夸你聪明,我还不服气呢。如今看来,你确实聪明。我娘和我今日做的这场戏,莫非有什么破绽?你怎么就一眼看出来了?”   原来真的是做戏!   薛绿心下一定,笑道:“倒不是我看出了什么破绽,而是姨母倘若当真只是偶遇东园仆妇,明知道你与马家婚事不成,又怎会当着你的面见东园的仆妇,还问她们客人住得满不满意?而你就更不是冷静淡定的性子,从头到尾都没过问一句了。”   肖玉桃不由得哑然:“你还真是我的好姐妹,才认识我几日?竟然就摸清了我的脾气。确实,就算我对马家有心结,知道东园有仆妇来,一副好像要向我娘告密的样子,我也是不可能坐得住的,必得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肖玉桃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反倒显得假了。   知道这事儿叫好友看穿了,肖玉桃索性也不再隐瞒,便把声音压得极低:“那仆妇是我娘事先安排好的,就是做个样子,让人以为我娘是听了她的话,才知道东园里那家子做了什么事,回府后我娘就能跟我祖母和爹爹告马家的状了!”   原来马二太太今日上门拒亲,是肖夫人通过自己在东园的耳目,故意挖的坑。   马玉瑶当初接受了黄梦龙的举荐,利用那拐子团伙算计肖玉桃时,就想好了要把人杀死灭口,嫁祸兴云伯府了。因拐子们必死无疑,她还打算将他们利用殆尽,让他们去承担杀死肖玉桃的罪责。   为此她还提前找借口,让寇姨娘设法弄到了兴云伯府护卫的服装、腰牌与刀,好方便嫁祸。兴云伯府为报自家大小姐被杀之仇,杀人的理由足够充分了。   而只要兴云伯府摊上杀人官司,马家二房就有了拒亲的理由,不必真的把肖玉樱娶进门来。   不过,在禇老三杀人灭口之后,马玉瑶还得等拐子们的尸首变得面目全非,再让故城县衙“发现”杀人现场,然后通过现场遗留的“证物”,找到兴云伯府头上去。   那时候故县城衙已经查不出死者的准确死亡时间了,在差不多时间里出现在故城县、还路过了凶案现场的兴云伯府护卫们,就成了最好的替罪养。   可如今肖夫人派出的心腹护卫岑柏及时撞破此事,从现场带走了嫁祸的假证据,还找到了拐子团伙的活口,又第一时间报案,让故城县衙很快确定了兴云伯府护卫们的清白。马玉瑶的阴谋注定不会成功了。   马玉瑶目前还不知道这一点,禇老三被抓后,更不可能为她探知故城县的最新消息了。她只当故城县那边迟早会有风声传过来,到时候她再借机向马二太太进谗言便可。   如今肖夫人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安排自己在东园的耳目暗地里“窃窃私语”,还特地让马二太太和她的心腹丫头路过听见,让她们误以为兴云伯府真的有了杀人的嫌疑。出了这样的事,兴云伯府还不知是何下场呢,怎么能结亲?   而注定会被问罪的肖君若也不可能为皇帝效力了!   这几天里,马二太太但凡派人出去打听传闻的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都会遇上肖夫人特地为她安排的“路人”,议论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她心神大乱,拿不定主意,就会主动去联系马玉瑶。   马玉瑶原本就在等待故城县的小道消息传到德州城,顶多是觉得消息传得太快,比她预想的时间早太多,却不会怀疑这事儿是肖夫人故意安排的,只会认定自己计划成功,放心劝马二太太中止议亲,与肖家摊牌了。   如今,肖夫人再安排东园的耳目当着外人的面向自己“告密”,等她回到家中,便能告诉肖君若与兴云伯夫人,东园的仆人偷听到马家人议事,还有马玉瑶藏在德州,向马二太太建议中止联姻的“真相”。   到时候,对马玉瑶促成堂兄与肖玉樱婚事一事心知肚明的兴云伯夫人、寇姨娘与肖玉樱,心里会怎么想?   而对肖君若而言,兴云伯府的护卫只是发现了杀人现场并报官,就被人传谣说有杀人嫌疑,马家没打听清楚真相就要中止两家议亲,害得他期望落空,他会怎么想?   他难道不会想要弄清楚是谁在传谣言,马玉瑶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么?   只要他有心去查,自会有人将马二太太与马玉瑶会面的地点告诉他,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董家三房乱了   薛绿忽然觉得有些心急了。   听完肖玉桃的话后,她就很想知道,肖君若肖老爷在得知一切后,会有什么反应?   马玉瑶要害他的嫡长女,他未必会太在乎,但她显然宁可给兴云伯府泼脏水,也不想让马肖两家结为姻亲,更不会助他在朝中谋官。她不给他半点好处,却耍了他这么久,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栽赃嫁祸,他真的不会生气吗?   他所宠爱的妾室、庶女,马玉瑶又是哄骗,又是利用,完事后却丢下不管了,任由她们陷入流言蜚语,他是否也能继续安坐如仪?就如同他的嫡长女肖玉桃遭遇绑架与未来婆母贬低嘲笑之后,他叫她大局为重、忍气吞声时一般?   虽说肖君若上辈子是出了名的庸碌无能,但这辈子兴云伯府的底蕴尚在,他还没有在京城遭遇冷眼,心中依然还有傲气,自视甚高。肖夫人也没有因为丧女而悲痛发疯,她在京城与军中的人脉亦不可小觑。   即使马玉瑶贵为皇后胞妹,肖家人若执意要告御状,她也休想能轻易脱身。   肖老爷到底会怎么做呢?   薛绿一直想着这件事,心神不定。肖玉桃同样也归心似箭,想要看见姨娘与庶妹希望落空时的表情。只不过母亲肖夫人再三嘱咐她,要装作不知情,千万别露出破绽,她才苦苦忍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薛绿聊着天,打发时间。   马车队伍终于回到了德州城的中心区域。大约是离家近了,肖玉桃反倒平静了下来,对薛绿笑道:“小绿,我先送你回家。你可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咱们顺道绕过去瞧瞧?”   薛绿怎会在这时候拖慢行程,影响了肖玉桃回家看好戏?也笑道:“不必了,你直接把我送到家门口就行。不过你今天跟我说了那么多有趣的事,倘若回家后有新消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不然我心里念叨着,连觉都要睡不好了。”   肖玉桃噗嗤一声笑了:“好好好,我答应你,有了新消息,一定给你写信!”这些闲话她只能避开别人,私下与母亲交流。至于其他人,素影忙碌,谢咏难得见面,丫头婆子则会劝她别与庶母姐妹计较,根本无法尽兴。   倘若薛绿能成为她八卦闲聊的搭子,那她可就太高兴了!   肖玉桃拉着薛绿的手,凑近了正要说话,忽然发现马车停了下来。她有些好奇,扬声问:“外头怎么了?”婆子回答:“回大小姐的话,是岑护卫来了。”   肖玉桃顿时双眼一亮,薛绿不解地看着她,她便小声说:“岑柏定是从那边院子过来的,说不定那三个人又有谁招供了!”   薛绿顿时也来了兴趣。   肖玉桃掀起车帘一角,探头张望着,见岑柏在母亲马车边低声禀报了什么,又领命转身离开。她顿时就急了,连忙小声叫唤站在车边的素影,又拼命使眼色。素影迟疑了一下,跟主母说了一声,便转身到肖玉桃马车上来了。   她刚进车厢,肖玉桃便心急地拉着她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新消息么?”   素影微微一笑,低声道:“也不算什么新消息,是董洗墨家的把自家孩儿抱出来了。”   董洗墨的儿子叫他父母抱走了,他妻子去要孩子不成,离开时被肖夫人的心腹带走,与丈夫相见。董洗墨见妻子脱离了黄家,儿子又在父母那里,心头顿时一松,招供也爽快了许多。   不过,他儿子在董家三房的仆役院中住着,始终算不得十分安全。万一黄梦龙回过神来,猜到他们夫妻已背主,只需要向董家三房要人,董洗墨的父母未必就能违抗主家的命令。毕竟,董洗墨的妻儿是黄家奴仆,董家是不能扣下不放的。   董洗墨相信自己的父母会护住儿子,但董洗墨之妻却始终心存顾虑。她今早就决定要去公婆家,把自己的儿子抱出来。她昨晚没有回黄家,也不知道黄梦龙是否察觉到了她的失踪,派人来寻。她的时间不多,必须得速战速决才行。   董洗墨之妻对黄梦龙观感不好,但心里还是忠于姑奶奶小董氏的,心里始终顾虑着,丈夫背主会对姑奶奶不利。不过,当她得知黄梦龙可能会被定什么罪名时,想法立刻就不一样了。她的忠心催促着她,得尽快助姑奶奶摆脱黄梦龙才好。   她如今行动受限,没办法回黄家劝说主母,只能趁着去公婆家带回儿子的机会,给董家三房一点示警了。   岑柏站在董家三房的仆役院里,亲耳听到她吓唬公婆,说她昨日得了丈夫急信,赶去与他相见,得知他替主人黄梦龙办了件见不得光的差事,主人本来说好要重赏他的,不料如今不但反口不认,还要杀他灭口,连他妻儿都不放过。   董洗墨不想死,只能带着妻儿逃命了,还让妻子来警告旧主董家三房,说黄梦龙犯的事不小,苦主已经告上官府了,一旦府衙下令拿人,黄梦龙功名难保,还很有可能连累妻儿,望董家三房提醒姑奶奶早作准备。   董洗墨的父母被儿媳吓住了,但回想起此前种种,他们反倒相信儿媳说的是真话。倘若不是要命的差事,真是什么巴结贵人的好差使,怎么可能轮得到董洗墨?!府衙的官差来查问时说的话,也有了答案。   他们追问儿媳:“黄姑爷犯的到底是什么事?我们怎么听说洗墨是跟拐子合伙,想拐了薛七先生家的小姐换赎金呢?这与黄姑爷有何相干?”   董洗墨之妻随口道:“那就是老爷找来的人,我们原不知道那是拐子,知道后也吓了一跳!可惜老爷逼得紧,我们当家的想退出也来不及了,若是拒绝,只怕当时就丢了性命!”   这下连董洗墨的兄嫂们也都被吓住了。黄梦龙老爷不是受人尊敬的名师大儒么?怎么跟拐子扯上关系了?他们原本还以为小道消息都是瞎编的呢!   薛七先生可是给他们长房的姑太太养了老、送了终的,他家的小姐在董家就相当于亲戚家的女儿,还有老苍叔侍奉在旁,黄姑爷怎么敢的?!那可都是实在亲戚呀!他就算想祸害人,也不该盯上亲戚家的女孩儿呀?!   他不是自称是黄山先生的养子与首徒么?薛七先生是黄山先生的得意门生,就是他的同窗师弟。他为什么要派人去拐师弟家的独女?!   倘若黄梦龙当真因为这种罪名被官府查办,姑奶奶可就要丢尽脸面了,姑奶奶的孩儿这辈子也休想能抬起头,董家三房这些年给予黄梦龙的一切都要打了水漂,搞不好长房和二房还要跟三房翻脸呢!   一家人顿时全乱了。董洗墨之父老成些,立刻想到要去向主家禀报;他母亲则开始哭儿子命苦,跟了个不靠谱的主人,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其余兄嫂慌的慌,骂的骂,董洗墨之妻趁乱把儿子抱了出来,迅速在岑柏护持下离开了。   肖玉桃听完素影的话,合掌笑道:“这下黄梦龙手里就没有人质了,看他慌不慌!”   薛绿则有些意外。听起来……董家三房对薛家还看得挺重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揭穿   薛绿自然知道董家因杜夫人大董氏的缘故,与薛家素来关系良好。   老苍头就是董家出来的,他回到德州后,见到董家人,说话行事都透着亲近。董家许多男仆都跟他学过本事,他吆喝人替自己跑腿办事,也从未被拒绝过。   但杜夫人是董家长房的女儿,而在黄山先生门下读书,成功考得功名、科举入仕的董家子弟,是长房与二房的人。老苍头亲近、信任的也几乎都是董家长房与二房的人。   而在董洗墨掺和绑架案之后,老苍头对三房就存了疑虑,与他家主仆接触时,都有所保留。   董家三房与薛家原本并不相熟,他们费尽心思将女儿嫁给黄梦龙,仿照长房嫁杜夫人的老路,想把子弟送到名士女婿门下求学,显然是不甘心成为长房附庸的。他们也想要象长房、二房那般出人头地。   因此,哪怕黄梦龙对妻子娘家的后辈子侄态度冷淡,董家三房也依然殷勤有加,想尽办法维护双方的友好关系。即使小董氏在夫家过得不顺心,他们也一直保持沉默。   这样的董家三房,真的会因为薛家人受害,就与黄梦龙划清界限吗?   如果薛绿的父亲薛德诚还在世,兴许他们会,但如今他已经被害身亡,人走茶凉,董家三房弃了自家的名士女婿,也不能从薛家得到什么好处。他们真能狠得下心?   上辈子,无论黄梦龙在德州做名士,还是进京谋前程,董家三房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一味出钱出力。黄梦龙进京的车马人手都是他们安排的,打点人情谋官的钱,也至少有一半是他们掏腰包。   直到德州开战,双方音信断绝,黄梦龙才失去了岳家的财力支援,必须自己想办法找钱。   进京后的黄梦龙,名声可不怎么好,看起来也没有出头的希望,但董家三房依然坚持资助他。如今只不过是小董氏的陪房说了几句话,没证没据的,董家三房就能放弃黄梦龙了?   薛绿心中对此没什么把握。   不过,等到官府正式定下黄梦龙的罪名后,董家三房就算再不想放弃这个女婿,也必须与他划清界限了。只是那时候的董家三房是为势所迫,并非真心倾向公义,薛家是不可能放心信任他们的。   薛绿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让老苍头去董家三房那边敲敲边鼓。既然董洗墨之妻已经打草惊蛇,那就让董家三房尽快下定决心,彻底与黄梦龙割席吧。   没有董家这个本地大族在财力与人力上的支持,黄梦龙一个外来的读书人,在德州根基不深,根本不可能与兴云伯府那样的高门勋贵对抗。到时候,黄山门下弟子们再出一把力,就能将这个害群之马逐出门墙,免得恩师清名受损了。   到时候,一个行为不轨、被师门所弃的黄梦龙,还能保住名师大儒的体面么?他无法在士林立足,府尊大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偏袒他?只怕还恨不得自家儿子与他完全不认识呢。就算是要巴结马玉瑶,他也不能公然与德州士林对抗呀!   薛绿拿定主意,发现马车已经来到了自家所在的巷子入口,忙与肖玉桃告别。   肖玉桃再三嘱咐她:“我要是给你写信,你可千万记得要回信呀!咱们想见面麻烦,但在信里聊天,就没问题了。我如今难得出门,在家太无聊了,练一会儿剑还要被祖母和姨娘挑剔说不像个淑女。我就只能指望你能跟我聊天了。”   薛绿点头:“放心。”她还指望通过肖玉桃的来信,了解兴云伯府内部的消息呢,怎么可能不回信呢?   薛绿下了车,奶娘已经提前开门相迎了。肖玉桃依依不舍地辞别了朋友,方才坐着马车离去。   薛绿回到家中,等不及梳洗更衣,便拉着奶娘细问:“你这么早就回来了,酒楼那边进行得可顺利?”   奶娘笑道:“顺利极了!李家哥儿不但去了,还叫破了石宝生的名字,当着在场所有才子们的面,质问他为何不去参加恩师的葬礼,连一炷香都不肯上?还问他是不是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把恩师收藏的古董卷走潜逃了?”   那姓李的士子原本与薛七先生薛德诚没什么交情,但后者去县学拜访朋友时,偶然遇到他来向老师求问,曾指点了一下他的文章。薛家为薛德诚办丧事,他也跟着老师过来吊唁了。当时他看起来只是依礼行事,不成想心里竟会如此愤慨。   石宝生在德州城里,一向以名士黄梦龙的门生自居,从来没提过自己还是薛七先生的弟子。薛德诚在德州城求学多年,认得不少朋友,在本地士林小有名气。来参加文会的才子们听了那李士子的话,都很吃惊。   他们问他是不是认错了人?说石宝生是保定才子,黄梦龙门下,并非春柳县人士,云云。   李士子也不跟他们争吵,只说石宝生就是春柳县人,两人从小认识,一同参加过县试、府试与院试,岂能有假?他家离石家的油坊就隔着一条街,还从小从油坊里打油呢!   他又再骂石宝生,说后者只是区区油坊主之子,除了有个年纪轻轻就科举不利、郁郁而终的秀才叔叔,家里根本没有半点书香气息。若不是叔叔临终前求了旧日同窗薛七先生收他为徒,得老师悉心教导,他根本不可能考得功名。   如今他老师尸骨未寒,他就欺师妹孤苦无依,携宝潜逃,实在令人齿冷!如今他还仗着德州无人认识他,谎称什么保定名门之后,简直笑掉人的大牙。他是哪门子的保定名门?是凭他外祖家的大油坊,还是凭他祖传下来的百亩薄田?!   李士子揭穿了石宝生的假面,骂得极尽刻薄,不等他反骂回来,就甩袖离开了。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跑到附近几家认得石宝生的春柳县同乡住处转了一圈,把消息散发出去。不久后,又有几个春柳县的读书人过来酒楼看热闹,见到石宝生,都大呼小叫一番。   石宝生的文会最终在一片尴尬中草草结束了。   自打李士子出现,席上就再也没人夸过他待客的茶点精致,也没人关注他事先准备的诗文有多好。有人原本也想要与大家分享自己的新作,也都讪讪地收回了稿子,生怕这个场合玷污了自己的文名。   石宝生送走众位客人的时候,有的人直接冷了脸,一句话都不说就起身离开;有的人碍于情面,假惺惺地说些客套话,但眼里的鄙夷明显到人人都能看得出来;还有人苦口婆心劝他,没必要撒谎,只要有才华,出身并不重要,劝他改过,要尊师重道。   石宝生憋了一肚子气,却无处发泄。等回到茶会现场,他看着席上还剩下大半的茶水点心,面对前来结账的伙计,又忍不住发了火。   而就在这时,鲁大小姐的丫头出现了。   石宝生慌忙跑到那丫头面前,满脸期盼:“可是你家小姐到了?”   那丫头冷脸看着她:“我家小姐不来了,原因你自己心里明白。”说罢转身就走。   石宝生如遭雷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后续   奶娘绘声绘色地为薛绿描述着当时酒楼里的情形。   她那时候就在隔壁茶摊里坐着,背对着石宝生,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石宝生还不服气呢。他以为那丫环指的是自己在文会上被人揭破身份一事,让鲁大小姐不高兴了,因此心中十分委屈。   他刚到德州时,因不知道老师薛德诚被人杀死污蔑的案子是什么结果,心里害怕薛德诚真的会被冠上附逆的罪名,自己作为其门生也会受连累,便对外谎称是保定来的。可他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名门出身,世家之后。   虽说他曾经将恩师留下的名家书画拿给新拜的老师黄梦龙与鲁大小姐看,但那也只是他想让他们高看自己几分罢了。他原本没想拿那些东西做什么。   是鲁大小姐在鲁大老爷面前声称他是保定名门子弟,他为了顾及她的脸面,才顺着她的口风应了下来,之后便一直伪装名门子弟的做派,为她撑脸面。要不是她那句话,他是绝对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顶多只会说自己家底还算丰厚而已。   这可不是撒谎。他石家的家底,与寻常读书人家相比,算是富足的了。薛老师留下的东西,若不是被薛十六娘收回,原也可以成为他的底气。   虽说他不应该谎称自己是保定人士,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出身保定还是出身春柳县,都不影响他的秀才功名与才华,这种程度的谎言原本无伤大雅。   至于他不曾参加恩师的葬礼——那也是因为他远在德州,消息不灵通之故。他又不知道薛老师能正常办丧事,还以为薛家会出事呢,若是他们能多停灵几日,说不定他就回去了呢?   薛老师教过的学生,也有在外游学、来不及回去奔丧的,怎么同样远行在外的他就要受人指谪?!   石宝生心里很委屈,他觉得鲁大小姐很清楚他不是名门出身,是她自己为了抬举心上人的身价,才在鲁大老爷面前撒了谎。他为了不给她拆台,一直竭尽所能地替她圆谎,如今被人拆穿,她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之间曾经的约定?若他当真是名门之后、世家公子,家世显赫,岂能心甘情愿地成全她的志向?   石宝生就这么站在酒楼门口处,低声却清晰地指控着鲁大小姐的丫环。他说完了自己的委屈后,又怀疑那丫环不是真的奉了鲁大小姐之命前来。他知道鲁大小姐对自己的心意,就算几天不见,也不可能忽然变了心。   定是鲁大老爷想给鲁大小姐说京中的好亲事了,生怕女儿继续与他纠缠,才故意将女儿锁在家中,打发女儿的丫头来骗他。   鲁大小姐的丫环原本趾高气扬的,听了他的话后,气焰顿时消减了一半,但还是冷着脸说:“你既然心里明白,就别再纠缠不休了。小姐跟你所谓的约定只是玩笑话。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我们老爷没看上你,你就别做梦了!”   言罢匆匆转身离开。   石宝生呆立原地,满面的悲愤。后面与掌柜结账、打包茶点之类的事,都是胡永禄带着新来的书僮洗尘做的,石宝生根本顾不上。   等他被胡永禄带回家中,他才忽然醒过神来:“鲁大小姐对我并未变心,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因此鲁大老爷才要打发丫头来骗我,让我不再与她相见。既如此,只要我能哄得鲁大小姐回心转意,难道鲁大老爷还能逼着女儿嫁人不成?!”   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了。   这一振作,他便发现了打包回来的茶点,顿时大怒:“是谁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的?!”   胡永禄心知他在生什么气,便故作憨厚地回答:“是我让伙计打包的。客人们只吃了很少的茶点,剩下的都是干净未动过的。咱们家花了那么多钱,当然要把东西带回来才行。”   石宝生十分生气。他的名门公子假面被揭破,但好歹还有才子的名号在,秀才的功名也不是假的。再加上他家境富足,只要在德州好生经营,未必不能挽回名声。   可胡永禄连吃过一半的茶点都要打包回家,如此小家子气的做派,传出去后,还有谁会信他不是穷酸秀才?!   洗尘这时候还在旁边期期艾艾地说:“小的当时也劝过胡叔,大家公子从来不会带走剩饭剩菜,可胡叔说东西都是花钱买的,不拿就可惜了。小的不敢多言……”   石宝生便觉得,大家出身的仆从,跟乡下土财主调|教出来的奴才,果然没法比,越发嫌弃胡永禄了,还命令他把打包回来的茶点送到外头去,施舍乞丐。这么一来,他打包剩菜的行为就是节俭、行善,而不是小气吝啬了。   石老大听完事情经过后,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都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当初硬要谎称是名门子弟,还逼着你老子我帮忙圆谎,连门都不许我出,今日又怎会当众出丑?!我们老石家几辈子的清白名声,都叫你毁了!”   他还不许胡永禄将茶点拿去施舍乞丐:“好好的东西,花了几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自家人还没得吃呢,倒要扔给乞丐。难道我们老石家开了油坊,就连乞丐都不如了?!   “油坊再粗鄙,也养大了你娘,养活了你,供你读书科举,交朋友摆阔!没有油坊,你能有今天?!俗话说得好,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拜了新老师,都学了些什么学问本事?竟还不如狗懂得道理?!”   骂完了,他就命胡永禄把茶点都收拾好,送到自己屋里去。他宁可跟闺女、闺女新买的丫头一块儿享用,也好过叫儿子把好东西都糟蹋了。   胡永禄自然听命行事。   石宝生见状更生气了,洗尘忙安抚他。   石太太来得晚些,但也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忧心忡忡地,只关注一个问题:“如今事情败露,鲁家还能答应亲事么?”   石宝生忙道:“娘放心,鲁大小姐心里有我,我一定能说服她!”   石太太道:“就算她心里有你,这事儿你也得抓紧些。万一鲁大老爷真给女儿定下京城的亲事,你就不好再做什么了。传出去,外人越发要说你闲话。如今你可不是名门子弟,鲁家没了顾虑,万一告到官府,你也算没事也要惹一身臊。”   石宝生觉得有理,便急急写了一封信,说明今日原委,还有那丫环以鲁大小姐名义撒的谎。写完信,他便要派人送出去。石太太让胡永禄来,石宝生却不大乐意——他认为胡永禄又蠢又不听话,不如洗尘机灵。   但石太太觉得,鲁大小姐没见过洗尘,让洗尘送信,很有可能送不出去。   石宝生便改了主意,命胡永禄带着洗尘去鲁家送信。他早就打点过鲁家门房了,有把握让人把信送到鲁家后院去。只要鲁大小姐认识了洗尘这个新人,以后他就用不着胡永禄这蠢蛋跑腿了。   胡永禄听话地把信送进了鲁家。也不知道石宝生在信里说了些什么,鲁大小姐还把洗尘给叫进去问话了。胡永禄乐得清闲,赶紧趁机跑去与奶娘见面,将后续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第一百五十四章 落井下石   奶娘知道了石家父子的争吵,心情就一直很好。   她对薛绿说:“这回石家休想再得意了。石宝生被人揭穿了身份,不能再装名门世家公子,他跟鲁家的婚事也落了空。他还想继续去哄骗鲁大小姐呢,怕不是要被鲁家人拿棍子打出来!”   薛绿想起上辈子,石宝生的谎言暴露后,他与鲁大小姐的婚事自然是泡了汤,鲁大老爷带着儿女进京,想将女儿嫁进京城的官宦人家,但鲁大小姐对石宝生依然念念不忘,哪怕嫁了人,也没断过暗中的书信来往。   只怕石宝生真能哄住鲁大小姐呢。也不知道鲁大小姐看上他什么,竟然如此长情,明知道父亲反对,自己也嫁了人,依然还不肯与他了断。薛绿不明白石宝生哪里来的魅力能叫鲁大小姐痴心不改,只能认为是天定的孽缘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鲁大小姐不肯放弃石宝生,真要谈婚论嫁,她也不可能低就一个小商户人家出身的秀才。除非石宝生能科举出仕,出人头地,至少也得有个举人功名,否则他与鲁大小姐就不会有未来。   上辈子石宝生客居京城,连乡试都没法参加,更别说是出仕为官了,家业也日渐凋零。他与鲁大小姐的“未来”,始终只存在于书信之中。薛绿进宫的时候,石家父母已经在考虑,为儿子求娶街尾绸缎庄的丑闺女,就图一份丰厚的嫁妆了。   所以,就算石宝生有本事哄住鲁大小姐,也没什么意义。他该落魄,还是要落魄的;该损失的名声、金钱与前程,也不会保得下来。   薛绿对奶娘道:“石宝生还有法子把书信送到鲁大小姐手里,就不能小觑了。鲁大老爷虽然已经给女儿另外相看起了婚事,但若是鲁大小姐执意要选择石宝生,只怕做爹的也拗不过爱女。”   奶娘睁大了双眼:“他都名声扫地了,凭什么还能叫鲁大小姐痴心不改呀?!他如今可不是什么名门公子,只是油坊的少东,他爹还是倒插门,只不过如今反客为主了而已。”   “谁知道呢?”薛绿想起了上辈子,“兴许鲁大小姐就喜欢这种有点小才华的男人,能温柔小意地捧着她,还支持她当家作主。”鲁大小姐嫁人后,与丈夫感情不睦,好像就是因为丈夫嫌弃她不够温柔贤淑,而她又习惯了说一不二之故。   薛绿懒得评论这对男女的两世孽缘:“鲁大老爷都不许女儿出门见石宝生了,石宝生还能通过门房把信送到鲁大小姐手里,可见鲁大小姐在鲁家的势力不小,有法子与她爹对着干。她要是认定了非石宝生不嫁,鲁大老爷也要头疼的。”   “那可不行!怎能叫石宝生有机会翻身?!”奶娘从前很喜欢石宝生,只觉得他是自家姐儿薛绿的命定姻缘,但如今她不再这么想了,只恨石宝生不能立刻倒了大霉,名声扫地,功名尽毁,最好一辈子娶不到好姑娘,断子绝孙。   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石宝生又攀上鲁大小姐,东山再起的。   于是她便决定要落井下石:“我得跟永禄说一声,让他想法子让鲁家人发现鲁大小姐与石宝生暗中通信的事。这种事还是得鲁家人想办法。他家大小姐都要跟人说亲了,怎能继续与外男私相授受呢?不是要进京么?赶紧动身吧!”   薛绿道:“永禄叔不见得能做什么。你没瞧见,石宝生如今恼了他,连跑腿送信的事,都要换给那个洗尘去做了。”   奶娘冷笑:“正是因为如今石宝生给鲁大小姐的信,改叫洗尘去送了,永禄才好做手脚呢,否则叫鲁家人抓现行的是他,他岂不是要挨打?回家还要被骂办事不利。换作是那洗尘去就没问题了。这小子不老实,故意踩永禄,活该他倒霉!”   原来奶娘与胡永禄心里都有数,薛绿就不再多言。   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今文会草草结束,永禄叔又惹石宝生生气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开?”   奶娘想了想:“应该不难的。本来永禄还担心石老大和石太太不肯放他,但今儿出门前,石太太找他问起了文会上的事,问那李家哥儿是怎么闯进去的。永禄故意说,是因为自己去后厨催店家送点心的时候,叫李家哥儿看见认出来了。石太太可生气了哩!”   与不看好儿子做法的石老大相比,石太太对儿子在德州的大计更看重,得知竟是胡永禄这个“蠢货”引来了李士子,害得儿子丢了大脸,她心中自然着恼。哪怕胡永禄声称自己很无辜,只是奉石宝生之命行事,石太太也要迁怒到他头上。   其实这都是胡永禄故意为之。李士子是薛长林设法引过来的,也没有认出胡永禄是谁,一心朝着嫉恨已久的石宝生去了。但胡永禄不能暴露薛长林与奶娘,又想要尽快摆脱石家,自然是乐得自己更招人嫌。   只要石太太与石宝生都有赶走他的想法,石老大就不会坚持什么。他如今又不是没人可使唤,何必硬要留下一个他认为心里更偏向妻子的仆人?   奶娘从自己床铺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包袱,拿给薛绿看:“瞧,永禄心里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走人了,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将自己的私房体己提前夹带出来,交给我保管了呢。他都这么干了,可见他是真的要走了!”   薛绿瞧着小包袱里有三荷包的碎银子、银锭和金银花钱,还有几个价值不一的玉佩、扇坠什么的,又有一双品质很好的羊皮靴,四个丝绸面的荷包,就知道都是胡永禄私藏的体己和赏赐。既然他心里有数,早有准备,她也就放心了。   奶娘重新将小包袱收好,便催薛绿回屋梳洗:“文会散了之后,大少爷就跟李家哥儿他们一块儿走了。看看时间,他应该快回来了。姐儿快去换衣裳。我熬了些甜汤,正好给你们润润喉。今儿大家都辛苦了。”   薛绿笑着回屋换衣裳去了,等重新出来,奶娘果然已送来了热腾腾的甜汤。她刚喝完一半,大伯父薛德民、大堂兄薛长林以及老苍头三人,就陆陆续续回来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一边享用甜汤,一边交流着今日的经历与收获的情报。   薛德民捋须微笑点头:“石宝生今日名声尽毁,就算想翻身也难了。德州士林素来风气不错。他从前装得好,也就罢了,如今人人皆知他是个不尊师重道的白眼狼,就算他再有才华,也不会有人看得起他。”   薛长林笑道:“我还跟李兄他们讨论了许久,引着众人反思,为何石宝生在县里时,人人都觉得他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后生,到了德州后,他就成了白眼狼?其中固然有他隐藏了本性,欺瞒世人之过,但他新拜的老师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就把责任引向了黄梦龙,叫人议论黄梦龙的品行。   这群读书人哪怕是离乡背井,也不代表就说话没份量了。当中好几人都是书香世宦子弟,又在德州有亲友。有他们帮忙传播,黄梦龙与石宝生这对师徒,注定要名声扫地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牵线   石宝生只是今日薛家议题的一部分。如今他前景黯淡,未来注定不顺,薛家人都甚是欢喜,觉得他总算有了报应。   不过,在知道薛绿被绑架,不是石宝生的主意后,薛德民与薛长林对他的恨意都消减了许多。如今他们只是对他背信弃义、攀龙附凤以及贪图他人财富的言行感到不耻,倒也没打算要赶尽杀绝。反正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眼下他们更关注黄梦龙的情况。   薛绿将今天听说的董洗墨之妻抱走了孩子的事,告诉了家人,老苍头便笑道:“董洗墨是个糊涂人,他媳妇倒比他精明些。不管他老子娘和兄嫂是不是会护住他家的孩子,做下人的总是拗不过主家的。把孩子抱走,他们安心,董家三房也不必为难了。”   董家三房一直糊里糊涂的,就指望黄梦龙能带挈他们出人头地,哪怕黄梦龙对他家读书种子的态度再冷淡,也始终殷勤不改,出钱出人出力。   他们并不清楚黄梦龙做过什么事,却多少给后者提供过帮助与支持。黄梦龙若开口向他们讨要董洗墨的亲属,他们多半会不问原由,就把人交出去。如此一来,黄梦龙一旦被官府定罪,他们很容易被卷进去,被认定为帮凶。   虽说府衙看在董家长房的面上,只要董家三房不是真的存心犯事,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董家三房一直盼着能出人头地,遇到这样的事,他家注定要名声扫地,所谓的崛起计划也无从谈起了。   老苍头对董家三房虽恨其不争,但也不希望他家真的遭难。如今董洗墨之妻抱走孩子,一家三口都藏了起来,还警告了董洗墨的父母兄嫂,让董家三房尽快与黄梦龙割席。只要董家三房机灵些,别继续盲从黄梦龙,还是有望及时脱身的。   如今最难的是黄梦龙的妻子小董氏与她所生的孩子,就算夫妻可以和离,父子间的血脉亲缘却是无法断绝的。他们注定要受黄梦龙连累,只能指望董家三房厚道些,别将小董氏母子弃之不顾,就是后者的幸运了。   老苍头为小董氏母子叹气,薛绿却提醒他,暂时不能太乐观:“董洗墨的父母兄嫂似乎听过些关于黄梦龙不干好事的流言,但一直以为是谣传。只怕董家三房也是这么想的,心存侥幸,不肯下决心与黄梦龙划清界限。拖得久了,就怕来不及。”   老苍头皱起眉头:“这事儿不能拖。我得去提醒他们一声才好。薛家本是苦主,知道些内情也是理所应当。看在往日情面上,我不忍见董家三房继续被人糊弄,才给他们通消息。   “若是他们不肯领情,那我也不管了,活该他们受黄梦龙连累。横竖我从前吃的是董家长房的饭,夫人也是董家长房的姑太太。我们继续跟董家长房、二房往来亲近,他三房不知好歹,还能怪我不念旧情不成?”   老苍头辈份高,身份也超然,无论是在董家、杜家还是薛家,都一向受人尊敬,因此养成了如今的脾气。他虽然念着董家的好,却也不会将所有董家族人都纳入羽翼之下,处处护着。他知道如今薛家才是他的根,董家已经是过去了。   老苍头冷起了心肠,薛德民却温和地笑着安抚他道:“不必如此。我看董家人还是很明白事理的,三房从前对黄梦龙殷勤,只是不知其真面目,又盼着他能指点自家儿孙读书的缘故。黄梦龙不是不乐意指点内侄的功课么?   “董家三房想必也在为此烦恼。其实德州城里又不是只有黄梦龙一个名师。他早就不在黄山先生门下受教了,学问也就那样。倒是有许多黄山门下的读书人,愿意提携后进的。我愿牵线,替董家三房寻位好先生,解决了他们眼下的困局。”   老苍头忙道:“大老爷此话当真?!只怕董家三房的老少爷们得知,要欢喜得不得了了!”   薛德民笑笑说:“其实董家在德州城中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家,他家长房出了两个官,二房的孩子也在江南书院求学,已有举人功名。三房若只是想给自家孩子找一位好老师,有的是人可选,只不过他家被黄梦龙大儒之名所迷,才没有另找罢了。”   他们可能觉得,自家女婿就是名师大儒,何必另找其他人拜师?倒象是自家的读书种子太差,连亲戚都看不上似的。他们也有可能是觉得,只有自家亲戚,才会用心指点孩子,就象是长房的子孙当年在黄山先生门下被教导成材一般。   如今黄梦龙即将坏事,他们也该摆脱这些固执的想法了,否则他们家的秀才真的会被耽误。他未得黄梦龙悉心指点,也考上了秀才,此时赶紧另拜他人为师,日后就算会被人笑话是黄梦龙的内侄,好歹不会被视作罪人的门生呀!   薛绿没想到自家大伯父会主动提议帮助董家三房,忙道:“他家的大少爷如今年纪已经不小,若是再不拜一位好先生,用心学习,只怕人过中年,都不一定能考上举人呢。大伯父好心助他,他家若是依然执迷不悟,就真的救不得了。”   薛长林还帮着出主意:“既然要给他家的大少爷找老师,就得找个比黄梦龙强的,让他家一听就知道好歹,爽快答应才好。黄梦龙就是名声大些,他收的学生不是出身富贵,就是天资过人。   “前者只是助他结交权贵,后者考得好了,便能成就他的名师之名。我看他教学生的本事也就那样,从未听说他将哪个天资平平的人教导成材了。他只是个举人罢了,咱们家给董家三房寻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如何?”   奶娘眨了眨眼:“大少爷,你说得好像正儿八经的进士到处都是,随便大老爷想找,就能找得到似的。”   薛长林笑道:“这有何难?黄山门下就有好几位进士、同进士,比如杜吉杜世叔,爹与我近来常往他家去,知道他在家守孝,清闲得很,除了教导儿女读书,原也没什么事可做。多收一个学生,只当打发时间了。”   杜董两家本是姻亲,杜吉身为黄山先生的族侄,与董家本就有一层姻亲关系。他若愿意收徒,董家三房自然是要巴着上的。   薛德民觉得儿子的提议有理,笑道:“我本来还想着,黄山门下有几位举人,学问好,为人正派,脾气也温和,近来日子过得清贫些,若能给董家三房做个西席,双方都能得益。   “虽说他们与黄梦龙都是举人,但他们参加过上两科的会试,对眼下的时文更了解,怎么也比十多年前就放弃了科考的黄梦龙强。不过长林说得对,董家三房的长子若能拜个进士做老师,又何必继续求黄梦龙?”   薛德民立时就决定明日往杜吉家去一趟。这件事得杜吉点头才行。   正巧,董洗墨一家脱离了黄梦龙的掌控,薛家手中也算有了指证后者的证据。薛德民可以跟杜吉坦白一切了,正好借机邀杜吉出面,召集德州城中的黄山门生,控诉黄梦龙的所作所为,将其一举逐出师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回乡与否   讨论完了近期的计划,薛绿开始提起另一件与家中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大事。   肖夫人担心北方局势不安,打算派人前往春柳县接走谢夫人与谢怀恩的灵柩。她建议薛家人同行,薛绿想知道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怎么想?   这个提议出乎薛德民的意料之外,他愣了愣,便陷入了沉思。   薛长林则对薛绿道:“十六娘,其实我和爹私下也讨论过这件事。原本以为,我们只要到了德州,找到石宝生,把七叔的遗物讨要回来,就能回家去,处理家族迁移避战事宜了,没想到我们会在德州耽搁这么久。   “可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黄梦龙与马玉瑶都与春柳县衙惨案脱不了干系。若不能查清真相,看着这两个不知道是罪魁祸首还是帮凶的恶人被绳之于法,我们又如何能甘心离开?!因此,虽然爹与我心里都很担心老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薛绿明白他的难处。与她将幸存的家人奶娘和老苍头都带到了德州,家中老宅只剩下些死物不同,长房的大伯父与大堂兄,还有至爱亲朋留在春柳县老家,薛家族中其他房头的人,也还未走呢。大伯父身为一族之长,如何能放心得下?   于是薛绿便提议:“若是大伯父与大堂兄实在挂念家中,趁着肖夫人要派人去春柳县接谢夫人,不如我们也一同回去?有大队人马同行,兴云伯府在军中又还有些威望,咱们跟着走,怎么也比自家赶路要安全许多。”   德州这边的事情还未有结果,也不知道需要等几天。他们留下来,能参与的机会不多,多半是在家里等消息罢了。与其闲着坐等,倒不如趁着北边大战还未正式打起来,赶紧先回春柳县把家搬了再说。   否则,等到燕王在滹沱河大败耿大将军所率领的朝廷大军,溃兵四散时,赶路就危险多了。   算算日子,那好像就是八月底的事,距今也没几天了。   到了九月,皇爷新委派的李景隆大将军赶到德州,收拢溃兵,德州的太平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薛绿还想着让家里人到达德州后,再另寻太平地界迁居呢,自然得抓紧一些才行。   薛长林听了她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便转头看向父亲薛德民:“爹,您觉得如何?其实……咱们只要解决了黄梦龙,后续也不是非得留在德州等消息不可。有肖夫人亲自坐镇,她有钱有人有势,又有兴云伯府为后盾,还怕不能成事?”   薛德民抬眼看向儿子:“肖夫人固然有钱有势,但肖老爷跟她未必是一条心。她能不能成事,谁能说得准?更何况,论权势,肖夫人难道还能与皇后之妹相比么?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行事需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怎能托大?!”   薛长林缩了缩脖子,冲薛绿眨了眨眼,便闭嘴不说话了。   薛绿便劝薛德民:“大伯父,您心里明明也十分担忧家中,为何不能与侄女儿明言呢?爹爹已经去世了,他的冤情也得以昭雪。至于此后的报仇雪恨,都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有耐心去等待最终的结果,还是先考虑活着的亲人吧。”   薛德民闻言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十六娘你这么说了,我若还执迷不悟,岂不是显得过于迂腐了?我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还不如你一个孩子懂事。就算我自己放不下仇恨,也得为全族人着想,不能忘了自己的责任。”   他想了想:“那就等解决了黄梦龙,我便回乡去处理迁族事宜。家里人等了这么久,只怕也着急了。这些天我也没少找谢管家打听北边的消息。他消息灵通,好像说大军都往真定那边去了,离河间还远,这时候回乡,路上应该还算太平。”   不过,虽然决定要回乡,薛德民却不打算带上所有人:“原本我是打算与谢家人一同赶路的,如今既然兴云伯府会派人北上,那我跟着走,你们也不必非得同行不可。我独自回去,带着全族的人再随肖家队伍返回德州。   “长林留在德州照应十六娘,十六娘是绑架案苦主,暂时不方便离开。万一德州府衙要升堂审案,你这个苦主不在,还不知道府尊会如何处理你的案子呢。因此,你必须留在德州,等着官府给你一个交代。”   既然薛绿要留下,她是女孩儿,身边总得有个男人能替她出面跑腿,因此薛德民将长子也留下了。反正回到老家后,他身边不愁没有子侄晚辈可使唤。   薛绿原本是想与大伯父同行的,听了他的安排后,顿时愣住了,默了一默才道:“可我家里的东西都还没收拾……”   “我会让你大伯娘替你收拾。”薛德民道,“若你有什么必须要带走的要紧物事,就列出清单来,写明收藏的位置,我会让家里人替你都装好箱,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的,也会在你家里寻个隐秘位置,在地下挖洞埋藏起来。”   四房的老宅里,其实也没多少贵重的东西,多是些日常用品。至于亡父薛德诚生前的藏书与文章,就照大伯父薛德民所言,装箱埋到地下就好。   薛绿只需要带走一些金银细软、四季衣裳和双亲留下的遗物即可。最重要的几箱古籍字画,如今已经在德州小宅里了。   可是那个家,她还没有正式跟它道一声别,也不知道四年战争结束后,它是否还能幸存于世。亡父薛德诚虽已入土为安,与亡母关素珑相伴左右,可她还未将他清名得保的消息禀告灵前,也还没告诉他们仇人的下场呢。   她真的不回去了么?   薛绿沉默不语。   老苍头对薛德民说:“大老爷,你一个人回去,路上无人照应,怎么能行呢?不如我陪你一块儿回去吧?”   薛德民摇头:“老苍,这里少不了你。你要继续跟府衙交涉。如今府尊不可靠,咱们就得需要有人打通官差那边的关系,保咱们家不会被人算计。况且,董家那边也需要你去周旋,十六娘身边亦需要人保护,你怎能在这时候离开?”   至于身边无人照应的问题,薛德民也早就想好了办法:“谢公子不知是否能脱身前往春柳县奔丧,若不能,谢管家应该会带人回去的。我与谢管家相熟,一向相处融洽,路上请他多照应些就是了,就算想向他家借一二人手,也不成问题。”   薛德民一听说肖夫人的计划,便迅速想好了应对之法,安排周全。薛绿与薛长林都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双双沉默,接受了他的安排。   倒是奶娘有些吞吞吐吐的:“要不……我随大老爷回去吧?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我都知道。我回去,就不必麻烦大太太了。大太太自个儿也有行李要收拾呢。就是姐儿在德州,身边没个丫头,若是我走了……”   除了家中庶务,胡永禄那边也需要她居中联络。奶娘心里真的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走。   薛绿倒是有些惊喜:“奶娘若是回去,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 第一百五十七章 谁去谁留   奶娘心里还把薛绿当成那个娇生惯养、离不得她照顾的小姑娘,可薛绿心里清楚,她上辈子先是在石家过了两年半客半婢的日子,又进宫做了两年粗使,什么活没干过?什么活不会干?   别说奶娘跟着大伯父离开,只留下她与大堂兄、老苍头看家了,就算是要她一个人独自生活,也没有问题呀!   当然,她在家人面前不能这么说,便寻些能说服他们的理由:“娘教过我做饭,前儿的午饭就是我做的,你吃着不是还行吗?家里的活我看惯了奶娘行事,也知道该怎么做。兴云伯府要赶时间,你们很快就能回来了,几天的功夫,我能应付的。”   奶娘想起那天的午饭,姐儿的厨艺确实不错,她吃着,感觉不比自己差。可这只是一顿饭而已,姐儿偶尔下厨消遣消遣没什么,但要是真的天天下厨,还要干所有的家务活,那就太辛苦了呀!姐儿从小到大,几时吃过这样的苦?!   奶娘一想就觉得心疼:“要不……临时雇个人来家做活吧?我平日常往街上去,知道哪家的妇人老实肯干……”   薛绿忙道:“其实也没几天的功夫,就没必要找外人了吧?”   薛德民也点头道:“咱们到底是外来的,家里人口少,白日里只有十六娘一个人在家,万一雇来的人不可靠,那就麻烦了。”   他看向长子:“到时候你就别整天在外头奔波了,每日至少要在家里待上半天。衣裳可以雇人来洗,采买的活也能雇人去做,但得在你在家的时候上门。其他的事,十六娘就暂时辛苦几日,将就着应付过去,等家里人过来就好了。”   洗衣采买的活,薛绿其实也能干,不过大伯父都开口了,奶娘在旁又是满脸心疼的模样,她还是闭嘴的好。只要安全上没问题,花销也不大,她其实没必要非得给自己找活干,何苦在小事上与家人争执?   她乖乖低头应了是。   既然决定了要回乡接亲人来德州,有一件事就必须提上日程了。   薛绿问薛德民:“大伯父,石家那边,我们要如何催他们搬离黄山先生的故居呢?等他们走了,我们还得找人来将整个宅子打扫干净,否则各房族人过来了,也没法入住。”   她当初没料到要接族人来德州,因此给了石家一个月的期限搬离,但如今恐怕要食言了。   虽说石宝生身份已被揭穿,注定要在德州名声扫地,但正因如此,他反而不会乖乖搬走。搬走了还得另租一个宅子,他上哪儿找更好更体面的住处?还不用花钱。   石家刚与古家定下亲事,就算石宝生会随老师黄梦龙进京,石老大也未必乐意走人的。与前途未明的儿子相比,自然是很快就要飞黄腾达的女婿更重要。薛绿心想,她要如何说服石老大在德州另寻住处,将现在住的大宅还给自己呢?   薛长林笑道:“这件事好办,就交给我吧。我定会让他家老老实实搬走。”又对奶娘说,“周婶记得把胡永禄领来见我。这件事少不得他帮忙。”   奶娘应了,又有些迟疑:“永禄可能快要被赶出石家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薛长林想了想:“让他在离开石家前,照我吩咐行事即可。其实他最好早点走,若能赶在爹出发前到咱们家来,他还能跟你们一道回去。如此,我爹在路上就不怕没人照应了。”   奶娘怔了怔,旋即露出几分喜色:“若真能如此,那当然再好不过。永禄能赶车,骑马也行的。虽比不得兴云伯府的壮士,但绝不会拖后腿,路上有什么粗活,也可以全都交给他去办。不管是跑腿还是与人交际,他都应付得来。”   薛石两家曾经关系亲近,胡永禄又经常随石宝生到薛家来,薛德民与薛长林都很清楚他有什么本事。奶娘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向他们推荐胡永禄,遍数他的好处,为的是什么,父子俩也都心知肚明。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老苍头还嗤笑得格外大声。   奶娘一听他们的笑声,便醒过神来,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红了脸,支支唔唔地想要辩解:“大老爷,大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姐儿方才还在担心,大老爷回乡路上,身边没个人照应……”   薛绿笑着拉住了她的手。大家都明白的,笑也只是善意的打趣,奶娘其实不需要多辩解些什么。等胡永禄脱离了石家,就是薛家自己人了。既是自己人,奶娘后半身有靠,大家又怎会不为她欢喜?   奶娘脸越来越红,索性拿起茶壶,寻了个借口:“茶凉了,我去添些热水来。”便匆匆溜走了。   这壶热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回来。薛家伯侄与老苍头笑完了,自然还要继续讨论未完的议题。   薛绿问大伯父薛德民:“等家里族人都迁过来后,您是打算在德州长住了么?我听肖大小姐跟肖夫人说话,似乎都觉得德州是南下的必经之路,燕王来势汹汹,很难说德州会不会陷入战火。若真有那一日,咱们留在城中,日子怕是会很难过。”   薛德民沉吟:“虽说我觉得,朝廷人多势众,燕王手下的精兵却不多,不大可能挥军南下,危及德州,但是……谁能说得准呢?”   燕王善战之名赫赫,他们这些住在河间府的人,听他战无不胜的故事,已经听了许多年。哪怕耿大将军是有名的宿将、老将,他们也无法想象,燕王会败在他的手下。只是朝廷大军的人数摆在这里,似乎不太可能落败。   薛长林小声道:“人多有什么用?两军交战,还得看将帅领军的本事。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种故事咱们从前也不是没听说书的讲过。那耿大将军虽有些名声,但他人品不好,纵容亲信在地方上行凶,早就惹了众怒。   “他刚到真定不久,就吃了燕王一个败仗,闹得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可不像是有本事能打败燕王的样子。若是他扛不住,节节败退,燕王还能老老实实守着北平那点地盘,不挥军南下么?他若当真要南下,德州还真的不一定能保住。”   伯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老苍头。   在座四人,唯独老苍头是军中出身,定然比其他人更清楚,哪边的军队更有希望获得胜利。   老苍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难说。朝廷大军压境,人力、钱粮、车马、兵器都不缺,燕王光凭北平一地支援,打起仗来定会很吃力。但他素来善战,说不定会想出什么奇招来对付耿大将军。耿大将军年纪大了,未必能应付得来。”   打仗,真不是人多粮多,就一定能赢的。   所以,倘若薛家不想离乡背井,还要继续为战火所困,最好还是考虑一下,另寻个更安全更太平的地方,再安顿下来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沧州,青州,沂州   薛家父子与薛绿达成了共识。   德州虽好,但稳妥起见,他们最好还是择定一处远离战场的避居地,等将家人接到德州,就想办法迁居过去。   眼下已是八月底,深秋时节,若不能赶在冬天下雪之前,让全族人安然抵达新居所,那就得做好在德州过冬,等明年开春后再远行的准备。   异地迁居,可不是件易事。他们薛家对德州还算熟悉,不但有两处房产,还有不少熟人,连本地高门大户兴云伯府,都能借一分力。若不是德州有战争的风险,他们真的不想换地方。   换去新的城市,他们光是租宅子,就要花上一大笔钱。   薛家有六房人,哪怕三房薛四一家目前下落不明,剩下的人里不是人人都愿意跟着族长薛德民走,但光是长房与二房的男女老幼,就已经有几十口人了。   起码能住下几十口人的宅子,又能便宜到哪里去?更别说这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都不是小数目。新地方若没有亲友,他们要如何安家,如何落户?   薛家在春柳县,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族长有功名在身,族人田产丰厚。可到了新地方,他们无宅无田,未必能比流民强多少,还不知道当地愿不愿意接纳呢。   哪怕所有人都顺利安顿下来了,合族的生计又要如何解决呢?并不是人人都有本钱支撑四年坐吃山空的日子。这些问题,身为族长的薛德民都得考虑到才行。   他沉吟片刻后,便告诉长子与侄女:“出来之前,我跟老二讨论过要往哪里逃。他那时盘算着,要去投奔大女婿。你们也知道,你们大姐的夫家在庆云县,家境还算殷实,两亲家相处得也颇为融洽。二房若是过去投奔,想必不会挨白眼。”   薛德民当时没觉得二弟薛德生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只是劝他先写信去庆云县长女处问一问,若是亲家愿意接纳他们一家,他们再动身也不迟。要是庆云县条件好,他们其他房头的人也可以一并跟过去,好歹那里有亲戚照应。   然而薛德民现在改主意了:“庆云县距离沧州城太近了。倘若连德州都不安全,沧州又能太平到哪里去?你们大姐家都未必能安然无恙,二房去了,也只会给亲家添麻烦,还不如跟着我们一道走呢!”   沧州一带都不需要考虑了,靠近德州的地方,也安全不到哪里去。薛绿提议青州:“谢家祖籍听说就在青州。我听肖大小姐说,谢公子打算解决完马玉瑶的事后,就带着母亲扶灵回乡守孝。他家在青州有祖宅,不知道是否还有亲友?”   薛德民有些犹豫:“青州也算是大城,从前还是山东行省治所,只是后来治所迁往济南去了。不过我听说青州这些年情况不大好,咱们又人生地不熟的……”   薛长林倒是觉得还行:“我听说青州能出海,要是燕王打过去了,咱们大不了坐船出海,往南边躲去,倒比坐车走路要轻松。”   薛德民忍不住白了长子一眼:“傻小子,你以为海船是这么好坐的?怕不是要颠死你!”   薛长林有些不以为然。坐船有什么难的?他从春柳县到德州来,一路坐的就是船,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能出什么事?   薛德民懒得跟长子讨论在海上行船与在运河上行船的区别,只对薛绿道:“你想要跟着谢家一起行动么?不然又何必跟着谢家去青州?”   薛绿有些不好意思:“谢家在官场上的人脉,比咱们家强多了。我也不知道这回对付马玉瑶,能不能顺利报仇雪恨,但如果不能成功,将来自然少不得要留意她的消息……”   薛德民明白了。谢家与薛家拥有同一伙仇人,人脉又广,薛家若跟着谢家一同行动,就不用担心打听不到仇人的最新动向了。   但薛德民觉得,只要跟谢家保持书信联络,哪怕两家不住在同一个地方,也照样能打听到消息。谢家回青州,是为了守孝,薛家却没必要非得跟着走。   薛绿听完大伯父的话后,眨了眨眼:“您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不然为什么要反对去青州?青州再不好,好歹还有谢家能照应,总比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强。   薛德民顿了一顿,才道:“其实不是我的主意,不过还在家里的时候,你大伯娘曾经提过一件事。她有个表侄女,嫁到外地去了,公公原本是个县丞,去岁升迁去了沂州做判官,似乎过得还不错。”   大伯娘王氏的娘家亲人都有意去沂州投奔这个表侄女,她也有几分意动。薛王两家一起走,路上能互相照应,到了沂州也能首望相助。   只不过那时候薛德民还念叨着在北平做官的四弟薛德禄,心里想要去打探他的消息,因此否决了妻子的提议。   如今薛德民已经不指望去找四弟了。七弟的冤情好不容易洗刷清白,还是靠着沾谢怀恩这位东宫旧人的光,才不至于被人诬陷,可要是四弟薛德禄在北平投了燕王,他在朝廷那儿就真的是附逆罪臣了,薛家其他人还能得着好?   哪怕薛德民心里再担心四弟一家的安危,如今也不敢在人前提起他的名字,更不敢再有北上的念头了。如此一来,妻子当天的提议,便又被他想起。   沂州比青州更远,但只需多走几百里,薛家在那里有姻亲,对方还是官身,似乎是个比青州更稳妥的去处。   只不过,薛德民离家多日,也不知道岳家是否已经出发南下,更不清楚妻子那个表侄女的夫家,是否愿意接受他这种拐弯儿姻亲的投靠,因此还拿不定主意。   薛长林皱起了眉头:“表姐这门亲事是高攀,听说她公公升了州判后,她婆婆的架子就摆得越发高了,时不时还嫌弃起表姐家世平平、嫁妆简薄来。王家投奔过去,表姐就够为难的了。再加上我们几房人,还不知她公婆会如何嫌弃呢。”   薛德民无奈地说:“咱们家又不是过去打秋风的,不过是靠着他家的脸面,在当地站稳脚跟罢了。无论住处还是吃穿用度,都是咱们自掏腰包。你表姐的公婆还能给我们脸色瞧不成?”   薛长林不吭声。他们小辈之间消息交流得更多些,知道那位表姐在婆家过得憋屈,心里对沂州这个地方,就先添了不喜。   薛绿却在心里暗暗盘算。沂州上辈子同样未受战火影响,似乎比青州过得又更好些。若是不考虑跟谢家住得近,沂州的确也是一个避战的好选择。   哪怕她更想要跟着谢家行动,心里也赞成族人亲友暂时避居沂州的。   于是她便对薛长林道:“咱们若真的去沂州,顶多是需要姻亲帮忙打听房舍出租与外地人长住等事宜,剩下的咱们自己就能解决。   “兴许一开始,咱们会有麻烦亲家的地方,但一旦我们安顿下来,那位表姐就算有了娘家撑腰,哪怕是在夫家受了委屈,也有个可倾诉的地方,有人可为她做主了。”   薛长林愣了愣,随即坐直了身体:“十六娘,你说得有道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礼疑云   薛家伯侄三人达成了初步共识,计划将族人迁居沂州,只是最终是否能成行,具体要如何行事,还得等到大伯父薛德民返回春柳县,与妻子见面后才知道,眼下还不能有定论。   薛长林也决定,从明日开始,他在外奔走时,会找车马行、镖局之类的地方打听一下,从德州前往沂州是个什么章程,花费几何,好为日后的亲族迁居做准备。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奶娘要去做晚饭了。薛绿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好一家人的饭,也跟去厨房打下手。只是奶娘不肯让她吃苦,又怕她碰刀、碰火会伤着自己,便塞给她一小盆黄豆,让她慢慢拣去。   薛绿无奈地拿着黄豆走出厨房,看见对面厢房的门里,大堂兄薛长林偷笑着缩回了脑袋,大声背起了功课,心中不由得郁闷起来。   她正要回屋,敲门声就响了。   薛绿放下黄豆去开门,有些意外地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嬷嬷,兴云伯夫人身边的心腹。   当日她与大堂兄薛长林一道救下肖玉桃,把后者送回娘娘庙时,这位孙嬷嬷就奉兴云伯夫人之命,留在庙中陪肖夫人找人。   不过,在肖玉桃被绑架这件事上,寇姨娘很不清白,偏爱她的兴云伯夫人态度暧昧,其身边的心腹是否可靠,就见仁见智了。   薛绿记得,当日自己和这位孙嬷嬷,相处得就不大愉快,因为对方口口声声为肖玉桃着想,实际上出的都是不靠谱的主意。   自娘娘庙之后,薛绿与兴云伯府来往,就只接触过肖夫人与肖玉桃一系的人,孙嬷嬷再也没出现过,兴云伯夫人也没派人来向薛家表达过谢意。如今天都快黑了,孙嬷嬷跑到薛家门上来做什么?   不过孙嬷嬷今日的态度比先前要和气多了。她客客气气地向薛绿行了礼,言道自己是奉肖夫人之命前来:“大小姐粗心了,送薛姑娘回家的时候,竟忘了将夫人送给姑娘的礼物留下,回府后才发现,便打发老奴给姑娘送来。”   是在布庄买的那两匹素色厚棉布么?   薛绿这才想起来。当时她与肖玉桃一道听说了董洗墨之妻的消息,都有些神思不属。她下车时忘了那两匹布,肖玉桃也没想起来。只是这东西,肖玉桃要给她送回来,送信时顺道捎带就是了,为何还要劳动孙嬷嬷?   薛绿心里纳闷着,脸上却不露异样:“劳烦嬷嬷了,其实这都是小事,肖大小姐不拘打发什么人给我送来便是,怎的还劳动了嬷嬷?这大晚上的,辛苦您了。”   孙嬷嬷笑笑说:“老奴也是正巧遇上大小姐派人给姑娘送东西,就揽了下来。大小姐真是太粗心了,只一味由着自己性子来。姑娘正守孝呢,她就要邀姑娘出门玩耍;说好要送礼的,她又把东西带回了家。”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的。这老妇是不是在嘲讽些什么?   薛绿只当没听懂,见老苍头已经站在门边了,便示意他将东西收下,又回屋去取了个荷包过来:“辛苦嬷嬷走这一趟了。我家小门小户,不知道伯府赏人是什么规矩,些许心意,请别嫌弃,嬷嬷拿去吃杯茶吧。”   孙嬷嬷一捏荷包,就知道里面有多少赏钱了,只能说中规中矩,没有多到让她满意,也没有少到让她挑剔的地步。只是她此行不是为了赏钱才来的,她更不是专职跑腿送东西的仆妇,薛家姑娘这样打发她,把她当什么人了?!   把孙嬷嬷当跑腿仆妇的薛绿客客气气地送人:“天色暗了,伯府想必也到了晚饭的时候。我就不耽搁嬷嬷回去用饭了。您请慢走,路上小心脚下。”   孙嬷嬷没有借口留下,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谢了她的赏,便带着几个跟班转身离开了。   薛绿关上了门,心中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老苍头替她将两匹布搬进屋里,问:“肖大小姐派人给姑娘送东西,怎么就派了这么个眼长在头顶上的婆子来?”   薛绿顿时醒悟过来:“是了,肖大小姐要派人,身边有的是人手可用,何必劳动祖母的心腹?定是这孙嬷嬷硬要揽下差使,肖大小姐拗不过她,只好由得她去。只不知这孙嬷嬷是什么用意?是想见我吗?可她刚才也没说什么呀?”   老苍头想了想:“难不成兴云伯夫人还疑心肖大小姐不是跟姑娘联系,而是借着姑娘的名义,与旁人私下往来不成?因此她才要派人亲自来见姑娘,确定这布确实是肖大小姐送给姑娘的?”   啊?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肖玉桃不是跟她来往,还能跟谁?今天她们还一道去了马场呢。难道同行的男女仆妇与护卫都是瞎的不成?这么多人都无法替肖玉桃作证?   薛绿只觉得啼笑皆非,但也更清楚地了解到,肖夫人与肖玉桃在兴云伯府的处境有多么艰难。肖玉桃明明也是兴云伯夫人的亲孙女,却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取信于祖母。兴云伯夫人到底是有多偏心,才会事事都把嫡长孙女往坏里想?   薛绿谢过了老苍头,把人送出去,便一边拣着黄豆,一边思索着此事。   想着想着,她又看向桌面上那两匹包裹好的布料,发现它们外头包裹的那层粗布,与布庄打包好送上车时不一样。   肖玉桃这是将这两匹布又重新包裹过,才给她送来?可这是为什么?有必要吗?不觉得麻烦?   薛绿忽然又想到,肖玉桃给她送布料,是偶然发现她落下了布料的缘故,本来应该给她送信来才是。两人约定好了,等肖玉桃回伯府后,了解到今日计划的最新情况,就会在信里告诉她。   如今布料有了,信呢?   孙嬷嬷没提什么信。而肖玉桃要在信里提及母亲的计谋,也不可能放心将信交给兴云伯夫人的心腹,万一后者拆信偷看怎么办?   难不成信是藏在布匹里?但这也太冒险了。孙嬷嬷有可能拆信,就同样有可能拆礼物,若叫她看到信中的内容,肖夫人的计划就有失败的风险。   薛绿丢下黄豆,起身走到布匹前,仔细观察着它表面那层新包裹。   布还是原来的那块粗布,但似乎反过来重新包裹过了,但又包得不够仔细,在背后留下了一个小窗口,露出了里头的布匹。不过绳结打得很结实,本来一个结就够了,居然还打了三个,偏偏这三个结都是并列着打的,离得很近,就在小窗口的位置。   这样的打包方式,薛绿从未见过。这有什么用吗?   若不是有用,那就是肖玉桃在用这种方式,向她暗示些什么?   布匹背后留下的小窗口,三个并排的绳结……   难不成是指……后窗,三更天?   薛绿不知道那个时辰在后窗会发生些什么,却不好跟家人提起,就这么如常地吃了晚饭,洗漱,与奶娘聊了一会儿天,便打发她回去安歇了。   薛绿特地拿了本书,装作要挑灯夜读,其实是坐在后窗跟前,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三更时近,后窗下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正好是三下。   薛绿心中一动,走过去打开窗,借着残月的光,看见了谢咏的脸。 第一百六十章 残月,清风,谢咏   谢咏黑发黑衣,站在窗下,抬头望过来。   他肤色白晳,在昏暗的月光照映下,越发显得剑眉星目,清俊过人。   薛绿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脑中忽然记起了上辈子。   他们在那间皇宫角落的小屋中,窗外月色昏沉,屋中烛光黯黄,他盘腿坐在榻上,面色苍白,抬头向她看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而她站在他面前,替他送上食水,为他上药,低下头,轻声告诉他外头的消息。   那好像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眼前这一幕,是那么的令人熟悉。   薛绿与谢咏四目相对,神情平静地将窗推得更开了些,然后往后退了几步。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谢咏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她在邀请他进屋说话。   谢咏忽然红了脸。他觉得这样有些不大妥当。虽然他是拗不过小师妹肖玉桃的央求,才答应帮她来给薛绿送信,但深更半夜,夜深人静,屋里又只有薛绿一个人,他怎么好进去与她独处?   薛绿也太心大了些。就算她视他为世兄,对他无比信任,也不是她大半夜邀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男进入自己闺房的理由!   谢咏转开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心情平复下来了,方才回头对薛绿道:“玉桃让我来给世妹送信,世妹收到信就好,我就不进去了。夜深不便,若是惊动了你家的长辈,叫我如何解释呢?”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薛绿接过信,反应过来,他是在用东海剑庐一门秘传的功夫对她说话。这门功夫能让人在人群中只对着一个人说话,对方能听得清清楚楚,而其他人却什么都听不清,顶多只能听到些含糊的声响。   谢咏上辈子也在她面前展示过这门功夫,只是用得不多。受伤后,他元气大损,再勉强用这门功夫,对伤势有碍。她想着看守的人都离得远,他俩说话小声些,并不妨碍交流,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听见,便劝他别用这门功夫。   如今谢咏又对她用这门功夫了,是想跟她说清楚原委,却又不希望惊动宅子里其他人吧?   薛绿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桌边,端着烛台走回到后窗前。她没练过这门神奇的武功,没办法说话不惊动其他人,只让谢咏一个人听见,但她有她的法子。   她用烛光照亮了自己的脸,让谢咏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型变化,就这么用气声回应:“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玉桃说好要给我送信来,结果来的是那个孙嬷嬷,信也不见踪影。莫非她在家里又被祖母为难了?”   谢咏清楚地看懂了她的话,面上闪过惊喜之色。他忙道:“肖世叔已经相信了高师叔的话,只是肖玉樱大受打击,无法接受事实,认为这一切都是师叔与玉桃在捣鬼,便在伯夫人面前挑拨,要找出师叔母女与人勾结,误导马家的证据。”   兴云伯夫人其实已经接受了儿子儿媳的说法,但被肖玉樱挑唆几句,又生出疑心来。她倒没有公然质疑儿媳和嫡长孙女的意思,只是由得肖玉樱带领她身边的人,去查些所谓的可疑之处,心想肖玉樱有事可做也好,总好过躲在屋里哭。   可肖玉樱抓着鸡毛当令箭,仗着祖母为她撑腰,行事便嚣张起来。   肖玉桃其实已经写好了给薛绿的信,但在找人送信之前,就发现肖玉樱在院子外头查问她的人,审问每个从她院子出去的丫头婆子,带出去的东西也都翻找一遍,还不许她的人出府。杯盘碗箸尚且逃不过,更别说是一封信了。   肖玉桃可不想让肖玉樱看到自己的信,本想与她理论,偏她仗着有祖母撑腰,反驳了自己,坚持要查问每个人、每件东西。就算她去祖母面前告状,后者也只会劝她大局为重,友爱手足。妹妹终身大事受阻,姐姐就多体谅她悲痛的心情吧。   肖玉桃气得笑了。她也曾婚事受阻,那时怎么不见妹妹体谅她?!   当时肖夫人正与肖君若议事,肖玉桃不想为了这点小事,打扰母亲的正事,便回院去了。她用送布匹为由,让兴云伯夫人的心腹跑腿,好证明自己问心无愧,实际上已经给薛绿送了暗示,再把信托付给谢咏,请他做信使,那便万无一失了。   肖玉樱再有本事,还能从谢咏手里抢到她的信不成?   谢咏告诉薛绿:“肖世叔得知马玉瑶藏在德州,特地邀我入府议事。他希望我帮他向马玉瑶解释清楚,兴云伯府并未涉嫌杀人,请她再劝马二太太,不要轻易取消联姻。肖世叔在伯府邀我用膳,饭后玉桃私下求我做信使,我便答应了她。”   其实今晚他还有事要做,若要避开他人耳目,悄悄给薛绿送信,就只能半夜过来——肖玉桃给薛绿的暗示,也是会在三更天将信送到她家后窗。谢咏虽觉得这个安排不妥,却拗不过师妹,又怕争执会引起肖家其他人注目,只好照办了。   他微微红着脸,十分不好意思地向薛绿赔不是:“玉桃任性,太欠考虑了,打扰了世妹歇息,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薛绿怎会生气?她微微一笑:“这有什么?若想避人耳目,减少麻烦,半夜送信也挺好的。谢世兄有这高来高去的本事,小妹心里还羡慕得紧呢。”   谢咏多看了她两眼,忍不住劝她:“世妹日后还是多提防些人的好。虽说我不是坏人,但毕竟是外男,如今夜深人静……”   薛绿打断了他的话:“若换作是别人,我才不会如此信他。只有谢世兄,我是不担心的。更何况……”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了铜刀,展示给谢咏看。   与人在后窗三更相会,她当时又不知道来的是谢咏,心里怎会没有半点防备?自然要随身携带护身武器。她还有一把长剑,就放在后窗旁边的长几上,需要时随时能抽剑御敌。就算来的是歹人,她也不怕。   谢咏看着铜刀,哑口无言。好吧,薛世妹是个行事谨慎小心的人,不像肖师妹那般粗心大意不防备人……   谢咏的耳根又红了。他顿了一顿,低声道:“信……我已经送到了。薛世妹若要回信,明日白天我会上门拜访,到时候会将信取走。世妹早些歇息,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薛绿连忙叫住他:“慢着!”她喊出了声音。   他脚下顿住,又抬脸转头望了过来,目露疑惑。   薛绿看着他的双眼,顿了一顿,继续用气声道:“世兄昨日说,从禇、董二人口中问出真相后,会亲口告诉我知晓。可你一直没有来……”   谢咏恍然,抿了抿唇:“董洗墨招供的内容,师叔与玉桃应该都跟你说了。至于禇老三,他还不肯说实话,只能慢慢与他磨。未有确切的消息,我也不知道能跟世妹说什么……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把真相查清楚的!”   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了他鬓边的散发。他两眼真诚地望着薛绿。薛绿看着他,哪里还能再追问下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看信   薛绿就这么与谢咏四目相对,好像时间没过多久,又好像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东屋传来窸窣的动静,似乎是奶娘起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方才那句叫唤的缘故。薛绿忙转头望去,再回头时,窗下的谢咏已然消失不见了。   月色依然昏淡,清风依然在吹拂着,方才站在这里的那个人,却已无影无踪,仿佛是一场转瞬消散的梦。   薛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打了个冷战,才醒过神来,连忙将窗关上了。   摇曳不定的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她护着烛台回到桌边放下,正好看见奶娘走进来:“姐儿,都这么晚了,咋还不睡呀?”   薛绿笑道:“这就要睡了。方才风吹开了窗,我就赶紧过去关上了,是不是吵醒你了?”   “刚刚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姐儿这边有动静,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奶娘走到后窗前,检查了一下窗栓,“这宅子就是太旧了,虽说已经整修过,但门窗都没换,用起来总觉得不太稳当。”   “我们又没打算在这里长住,且将就着吧。”薛绿故意打了个哈欠,“这本书挺有意思的,明儿我再继续看。”   “早些睡吧。书什么时候看不得?”奶娘完全没有起疑心,只是端详了薛绿两眼,“姐儿脸怎么这样红?难不成是发热了?”还伸手去摸薛绿的额头。   薛绿猛地反应过来,忙捂脸笑道:“没事儿,刚刚挨着烛台看书,兴许是被火烤的。”   奶娘叹道:“姐儿觉得冷,就早些睡吧,实在放不下书,多穿件衣裳也好,怎能借烛火来取暖?万一烧着头发咋办?”   薛绿笑着推她回房:“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奶娘赶紧回去睡吧,仔细走了困,天亮后没精神。明儿还有许多事要办呢。”   奶娘无奈地顺从了薛绿,回到床上后,很快就沉沉睡去。她不知道薛绿回屋后,并没有直接熄灯睡下,而是和衣坐回桌前,取出怀中新收的信,就着烛光阅读起来。   肖玉桃在信中首先向她赔了不是,原本答应要给她来信,叙述伯府目前的情形,却因为庶妹肖玉樱忽然发疯,祖母兴云伯夫人又纵着庶妹,她没办法安然把信传出去,唯有请动师兄谢咏出面做这个信使了。   肖玉桃让薛绿别吃惊,说师兄谢咏轻功极好,高来高去的本事十分厉害,绝不会被人发现的。他在马玉瑶租住的宅子里,都能瞒过马玉瑶身边的护卫,任意来去,去薛家就更不用担心了。他就是送上一百回信,薛家其他人也不会察觉。   薛绿看到这里,心中十分无奈。   其实,半夜送信固然十分隐秘,但他们原也没必要如此避人耳目。家里人都知道她与肖玉桃有私下通信往来,还指望她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兴云伯府的最新消息呢。   谢咏送信过来,哪怕是夜里敲门,大大方方表明自己信使的身份,求见薛绿,薛家人也不会觉得不妥的。但肖玉桃托谢咏半夜里暗中送信来,倒让她为难了。她还得另外想借口,向家人解释清楚,自己是几时、在何处收到的信呢。   不过,肖玉桃大概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吧?   薛绿暗暗叹了口气,倒是没生肖玉桃的气。   说实话,方才听到后窗的敲击声,开窗后看到了谢咏的脸,她内心的深处,也感到颇为惊喜。与这份惊喜相比,如何向家人解释清楚信的来历,反倒不算是什么麻烦了。   薛绿心情愉快地继续看信。   兴云伯府今日发生的事,正如肖夫人预计的那样。马二太太忽然上门提出中断议亲,取消联姻,令肖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肖君若本以为她是来提亲的,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要求,只觉得大受打击,无法相信。   事情一直都进行得很顺利,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母子俩当然要把情况问清楚。马二太太说的杀人官司,前者只觉得满心茫然,后者却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忙解释说伯府的护卫只是恰好路过杀人现场,因缘际会,就去当地官府报了官而已,根本没有杀人嫌疑。   马二太太却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认定兴云伯府就是凶手,还知道死者乃是一群拐子,绑架了肖家大小姐肖玉桃,肖家人因此怀恨在心,才派护卫去杀人报复的。就算肖家人眼下有法子狡辩搪塞,骗过官府,也迟早会露馅。   马家书香门第,素来以诗礼传家,娶的媳妇不一定要是大富大贵的出身,却必须得身家清白,品行过关。   肖家的女儿再美貌动人,肖家再显赫有前途,马家也绝不能接受一个犯了国法的姻亲。马二太太还劝肖君若,不要再仗着权势为非作歹了,别人犯了法,自有官府惩治,哪儿有伯府行私刑的道理?   无论肖君若如何解释自家长女没有被拐,自家护卫也没有杀人,马二太太都听不进去。她此前表现得那么喜欢肖玉樱,可肖玉樱在她面前软语相求,她都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话都不肯跟肖玉樱多说一句,便匆匆告辞离开。   她走了,肖君若却气炸了。   他转头就质问寇姨娘与肖玉樱,是不是她们将肖玉桃被绑架的事泄露给马家人的?否则马二太太一直都相信肖玉桃是被困娘娘庙,所谓被拐是有心人故意放的谣言,怎的今天忽然就认定肖玉桃确实被拐了?!   他很生气爱妾与庶女不顾大局,就算她们再怎么嫉恨肖玉桃,也不能在马家人面前泄露口风。肖玉桃曾经被拐的消息传出去,她本人固然是名声受损,不可能再被马家看中,可肖玉樱作为她的亲妹,难道就有好处了?!   明眼人都知道,肖玉桃在定亲前被拐,多半是有人看上了她的婚事,故意坏她名节。   而如今肖家姐妹易嫁的风声都传开了,肖玉樱抢到了婚事,本就有指使人绑架长姐的嫌疑。她不把事情掩盖过去,坚持被拐之说是子虚乌有,反倒主动戳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亲姐姐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么?!   肖君若气得要打人,兴云伯夫人忙替心爱的外甥女和孙女辩解,说马二太太先前未必猜不到,肖玉桃被拐的谣言是寇姨娘与肖玉樱故意散播开去的,可她之前都没说什么,可见并不在意,如今中断联姻,不是因为肖玉桃被拐,而是因为护卫杀人。   说起这桩杀人案,肖君若就更生气了。   他早就从岑柏与韩头儿等人口中问清楚故城县拐子杀人案的“真相”,连凶手用来栽赃兴云伯府护卫的证据都拿到手了,其中的刀、制服和腰牌,全都跟寇姨娘脱不了干系,她吃里扒外,竟然还企图往伯府头上泼脏水?!   寇姨娘无言以对。   她初时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骗她的人说,那是为了在绑架肖玉桃时,方便动手的人伪装身份,骗过肖玉桃身边的人,最终没用上,她也没想过要把东西拿回来。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知道了这些东西的真正用途,却已来不及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互相指责   寇姨娘就算再傻,到这一刻也知道自己是被耍了。   马玉瑶声称能促成她女儿肖玉樱与马家二房独子的婚事,表面上是为了绑架肖玉桃,才让她帮忙弄到了那些护卫制服、佩刀与腰牌,实际上,那是用来嫁祸兴云伯府的。而一旦兴云伯府惹上了人命官司,马家就不会再与肖家议亲了。   马玉瑶根本就没想过要帮肖玉樱嫁进马家二房,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骗人而已!   寇姨娘很想说出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就算她是被哄骗利用了,事情总归是她做下的。她与外人勾结,绑架正室所生的嫡长女,企图抢夺婚约,又帮外人搜罗假物证,助其陷害兴云伯府……她确实做了吃里扒外的事,就算能证明自己只是被利用,难道就是清白无辜的了?   而一直都把她当作好孩子、好晚辈的姨母兼婆母兴云伯夫人,又会怎么看她?   从来都不知道她和女儿肖玉樱在谋划些什么的儿子肖玉荣,知道她这个生母原来如此狠毒愚蠢,又会怎么想?   寇姨娘面对肖君若的指责,有苦难言,除了默默流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兴云伯夫人本来还在为外甥女辩解,但看到寇姨娘的反应,渐渐地也沉默了。她知道外甥女的脾气,若儿子说的不是真话,外甥女一定会辩白,会求她做主,而不是一直闭口不言,那意味着默认。   外甥女竟然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么?!   她想给女儿抢亲事,算计正室所生的嫡长女也就算了,可她帮外人诬陷兴云伯府,又是图什么?!若肖君若被人污蔑成功,别说仕途前程了,连如今的身家官职都有可能失去,到时候她又能得什么好处?她难道就没想过儿子的前程?!   兴云伯夫人拉住了儿子:“那杀人案的事,能不能说清楚?确实与我们家无关吧?”   “当然无关!”肖君若斩钉截铁地说,“府中护卫路过那群拐子的老巢时,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凶手杀人的时候,护卫们都在县城里出不来。撞见此事的岑柏,当时刚出德州城,还在赶路呢。他去故城县衙报官的时候,人都死了一晚上了!”   还有,他们家玉桃从来就没有被拐过,他们家自然也跟拐子没有深仇大恨。他会派护卫们去追拐子,完全是夫人看在谢家的面上,帮那差点儿被拐子害了的薛家女儿讨一个公道罢了。他们若找到人,也是要交给官府处置的,没必要杀人!   兴云伯夫人对儿子后面这番话不置可否,只关心杀人案的事:“既然那案子与咱们家无关,故城县衙也不曾派人来咱们家说什么,为何马太太会听到谣言?到底是什么人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肖君若顿时醒悟过来。这才是重点!   兴云伯夫人决定要动用自己从前用过的老人了。马家人暂居的东园,里头侍候的仆人中,忠于兴云伯夫人的,远比听命于肖夫人的更多。如今她想弄清楚马太太都接触过什么人,自然得找东园的仆从问清楚。   东园的仆人还未入府,肖夫人就带着女儿肖玉桃回到了家中。母女俩先去向兴云伯夫人请安,肖玉桃还故意酸溜溜地恭喜了在场的庶妹肖玉樱,问她是不是已经定下婚约了?不知婚期是在什么时候?   肖玉樱自打马二太太拒婚,又对自己爱搭不理开始,就一直处于极愤怒极不甘的状态。但后来父亲对她姨娘破口大骂,指责了姨娘许多罪名,而且姨娘竟都默认了,她便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哭闹,因为父亲这回不一定会偏帮自己了。   她心里正憋屈着,忽然被肖玉桃问这样的问题,她并不觉得长姐是不了解情况变化,反倒觉得肖玉桃是在嘲笑她,当场就闹起来了。   她认为,兴云伯府与故县城杀人案无干,马二太太没理由会听到风声,但如果是知情的肖夫人故意泄露的消息,那就很正常了。肖夫人不能容忍她这个庶女抢走亲女的婚事,就故意使坏了。既然肖玉桃无法嫁进马家,那肖玉樱也不行。   肖夫人与肖玉桃闻言都装作懵然不解的模样,等肖君若说清楚今天发生的事后,方才恍然大悟。   肖夫人冷着脸表示:“我都多少天没见过马太太了?你们担心我会故意使坏,一直拦着不让我去见她,就算见,也有人盯紧了我。我难道还能瞒过你们,私下告诉她什么?   “反倒是玉樱,几乎日日都去马太太跟前献殷勤。若说有人泄露了什么风声,那也不是我,反而是玉樱更有嫌疑吧?”   肖玉桃也指着肖玉樱的鼻子骂道:“你少往我头上泼污水!我娘有再大的本事,还能逼你姨娘勾结外人,诬陷爹爹不成?!马二太太说爹派人杀人,是因为我被拐了。怎么?你觉得这种名声很好听?人家不知情,我还特地嚷嚷去?!”   肖玉樱根本不占理,无论是兴云伯夫人还是肖君若,都叫她别再胡闹,要识大体,顾大局。她只能抱着生母放声大哭。   寇姨娘很快就被禁足了。肖君若勒令她说出,到底是谁向她讨要那些假证据的?她流泪不语,肖君若顿时大发雷霆,骂她给脸不要脸。   肖夫人向婆婆与丈夫提及自己在回府路上,“偶遇”东园仆妇时的见闻,提出了马二太太来德州,不但带上了儿子,还带来了长房的小侄女,皇后的亲妹马玉瑶。而且马玉瑶虽然未住进东园,却一直跟婶娘保持联系,时不时就见一面。   昨日马二太太就见过这个侄女,回东园后,她亲口对身边的人说:“玉瑶说我该去退婚了。肖家次女实在不是良配。这些天我装得好生累人。真担心傻儿子被肖家次女迷惑,闹着要非她不娶呢。那等阴险狠辣的女子,怎能进我家门?”   东园的仆妇偶然偷听到这话,虽然没头没尾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知道马二太太很可能不要自家二小姐做媳妇了。这还了得?!自然要想办法,尽快报上来了。   肖夫人跟婆婆丈夫说完此事,便提出了疑点:“马家来德州与我们家议亲,带上侄女同行,又何必隐瞒?端午时,马二小姐才来给婆婆请过安,那时候不是还跟玉樱相处得挺好的?   “她来了德州,不肯与亲人长辈住在一起,又瞒着我们,是何用意?马家二房与我们家议亲,就算不顺利,也没有她一个隔房小辈插嘴的道理,怎的她说让马二太太来退婚,马二太太好像还挺高兴的?好生怪异。”   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也觉得怪异了。难不成是这马二小姐听说了故城县杀人案的流言,不知底里,糊里糊涂误以为兴云伯府涉案,就让婶娘来退婚了?可马二太太既然早就觉得肖玉樱不好,这些天又为何一直夸她呢?   若不是马二太太表现得如此喜爱肖玉樱,肖家人也不会误以为这门姐妹易嫁的亲事能成呀!   看来,他们得弄清楚马玉瑶的想法才行。只要证明一切都是误会,肖马两家的联姻,还有望继续进行下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商议结果   到了这一步,肖家母子依然还不舍得放弃联姻,觉得马二太太不过是误会了,只要解释清楚,婚事就还能继续议下去。   兴云伯夫人从外甥女处得知,马二小姐马玉瑶很热心想要肖玉樱做堂嫂,心想只要解开误会,她应该还是会促成这桩婚事的。老夫人根本不知道寇姨娘与马玉瑶私下的勾当,哪怕如今知道外甥女不清白,也想不到马玉瑶才是罪魁祸首。   肖君若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肖夫人告诉他,东园仆妇偷听到了马二太太的话,他连马玉瑶在德州都不知晓。   然而肖夫人带回来的消息,也令他们母子俩知道,马玉瑶在这桩婚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若不能说服她点头,肖马两家联姻就很难进行下去。   肖君若立刻想到了谢咏。马玉瑶痴恋谢咏的消息,虽说只在京城流传,但因为肖谢两家的交情,他也早就有所耳闻。他不明白谢咏为何不肯娶这位皇亲国戚家的千金,与当今皇上做连襟,但此刻有求于马玉瑶,他就想让谢咏帮个忙了。   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谢咏戴孝,入府晦气的话了。反正谢咏已经上过几次门,他妻子女儿都不忌讳,他又有什么好介意的?正事要紧。   他特地邀请谢咏到家里用晚饭,饭后拉着这位世侄仔细分说了自己如今的困境,着重强调了肖家名声对肖夫人母女的重要性,想让谢咏出面,跟马玉瑶解释清楚,兴云伯府真的没有杀人,一切都是误会,肖家门风清正,与马家正是良配。   谢咏心知是怎么回事,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表示自己在德州并未掩藏行踪,若是在京城,他一露面,马玉瑶就该找上门来了,如今她这么沉得住气,有些不合常理,不知是不是改变了心意。若是她对他不再有情,他贸然上门,反倒唐突。   肖夫人在旁表示,会打听马玉瑶的行踪和住处,到时候安排个“偶遇”就行,又表示谢咏毕竟是外人,对兴云伯府护卫在故城县的行踪所知不详,不如让丈夫肖君若亲自带着当事护卫出面,向马玉瑶说明原委,那就更不会有误会了。   肖君若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接受了妻子与谢咏的提议。   这时候,兴云伯夫人那边又叫他们去见东园来的管事。那管事虽然不是“偷听”到马二太太主仆对话的当事人,但也听过一些下人间流传的小道消息,知道马二太太对肖二小姐其实不大满意,每次夸过人后,私下总要跟身边人抱怨一番。   还有车马院的下人向管事透露,马二太太每隔一两日,就会带人外出,到附近一处茶楼里与人见面。虽然马二太太出行时,用的都是自家下人,但有人“偶然”撞见过此事,知道她去见的是个年轻姑娘,排场很大,身边还跟着个高手。   撞见此事的下人对那高手印象深刻,说他拦住了所有靠近那姑娘的人,他当时企图打听消息,结果被扔出来了。他特地强调了一番,表示这高手能轻松压制军伍出身的自己,绝非寻常护卫,马二太太见的那位姑娘,定是高门大户出身,云云。   东园管事来见主母,把那下人也顺道带来了,待后者说完后,他还做了总结,似乎有些误会了,认为马二太太嫌弃自家二小姐,估计是看中了那位千金的缘故,能被后族马家看上的闺秀,又有如此排场,必定家世不凡,提醒主母多加留心。   但兴云伯夫人已经听儿媳肖夫人提过了,自然知道这是马家二小姐马玉瑶,马二太太只是去见侄女罢了,并非私下另择儿媳人选。   然而那下人所描述的马玉瑶身边高手的形象,却让肖夫人“心生警惕”。她让那下人把这高手再仔细形容一遍,然后转头问婆母丈夫:“府衙那边报上来的……命拐子们杀人灭口的高手禇三爷,是不是这个模样?”   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都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这两边形容的话听起来,确实很像是一个人呀!年纪、身高差不多,容貌特征也很接近,连穿着都有点像。   但这怎么可能呢?马玉瑶身边的高手,跟拐子团伙合谋,绑架了肖玉桃,还想杀人灭口?!   就算马玉瑶想帮肖玉樱嫁进马家,能想出拐人毁名节的主意,就已经够阴损的了,怎的还要杀人?这已经不属于后宅倾轧的范畴了吧?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呀!还是结的死仇!马玉瑶跟肖玉樱的交情有好到这份上么?肖玉樱又怎能答应?!   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都不肯相信这是事实,一致认定只是巧合。与拐子们勾结的禇三爷,不可能是马玉瑶身边的护卫,只不过年纪、外形有所相似而已,肖夫人想多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促成两家联姻顺利进行,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不必理会。   肖夫人心知丈夫为人凉薄,婆母偏爱庶房,并没有太生气。   当肖玉樱有望嫁入马家时,肖君若哪怕知道寇姨娘吃里扒外,心里再恼怒,也不会揭破此事;可一旦肖玉樱不能嫁进马家了,寇姨娘就是现成的罪人,他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半点不见曾经的宠爱。   一向受宠的寇姨娘尚且是这个待遇,肖夫人只是被丈夫与婆母说一句“多心”,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反正她说的是事实,他们早晚会认清这一点的。   肖夫人不再多言。   这时候东园的管事又表示,自己出门前,车马院刚刚报上来,说是马二太太刚回东园不久,身边的人又给马家的车夫下令,明日要用车,提醒他一大早就把马喂好,将车装好,预备出行。   管事原本听说马家要退婚,还担心他们是打算离开了,特地多问了几句,得知马二太太的指示跟先前她每次去茶楼前的吩咐差不多,猜想她又要去见那位千金了,这才安了心。   东园管事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兴云伯夫人打发了他和同来的下人,转头就跟儿子儿媳商议:“马二太太明儿又要去见马二小姐了,咱们是不是趁此机会,跟她们把误会解释清楚?”   他们还没打听到马二小姐的住处,与其费时费力,还不如趁着马家婶侄俩相见的机会,跟上去说清楚。反正马二太太要从东园出去,伯府的人想跟上也容易。   肖夫人没有吭声,肖君若则当场点了头。他表示到时候会带上谢咏,有这位清俊的世侄在场,想必马二小姐不会直接转身走人,怎么也要听他把话说完的。   肖夫人这时候才插言:“那老爷行事可得避着人些,别让马家人提前发现了,万一她们转身就走,难道老爷还能当街把人拦下不成?且不说当街拦住官家女眷的去路,容易叫人说嘴,老爷在外头也不好说话,没得传出些不三不四的流言来。”   妻子的提议老成持重,肖君若接受了。他明日会悄悄行事,不会让马家人发现他在接近的。   为此,肖夫人特地当着丈夫婆母的面,派人去了那家茶楼,问明马家婶侄会面惯用的雅间位置,把左右两边的雅间都包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信   薛绿看信看到这里,顿时就明白了。   肖玉桃所说的“惊喜”,就是让亲爹肖君若亲耳听到马玉瑶与马二太太的对话。以他对肖夫人母女一贯的态度,只怕肖夫人说一百遍真相,都不如他听见马玉瑶亲口承认耍了他,更能令他相信这个事实。   马玉瑶以为自己与婶娘在茶楼会面,足以掩人耳目,万无一失,可她不知道,对兴云伯府这样的德州本地勋贵大户而言,想要在茶楼里包两间雅室,真的没那么难,根本不会让她有所察觉。   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任何一间茶楼、酒楼的掌柜与伙计,都不会拒绝兴云伯府的打听。   原本,马玉瑶身边有禇老三这个老江湖兼武功高手,他随时跟在女主人身边,替她赶走那些别有用心的窥探者,兴许会发现常去的茶楼有了异样。   但如今禇老三不在,马玉瑶身边的其他护卫都没有他的本事和经验,不会发现茶楼雅间的左右,已经被人埋伏下了。一旦马玉瑶说错了话,肖君若便会立刻察觉到她的恶意。   而肖夫人为了万无一失,还事先做了布置。   今天马二太太在兴云伯府已经听过了肖君若的辩解,当时她不信,但她回到东园后,自会有人在她和她心腹的耳边说话,让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听来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侄女马玉瑶又是否误会了肖家?   一旦她起了疑心,明日与侄女相见的时候,就会提出自己的疑问。马家二房最初起意与肖家联姻,是为了替新皇办事。倘若因为她误会了肖家,导致差事办岔了,岂不是马家的罪过?如果一切都是误会,那还是尽早弄清楚的好。   可这所谓的“替新皇办事”只是马玉瑶的谎言罢了。她费了那么大功夫,才“成功”算计了兴云伯府,岂能让马二太太坏事?到时候她兴许就会说出真相了。希望她说的声音大一些,能让隔壁雅间里的肖君若听清楚吧。   马玉瑶注定要掉进这个陷阱里,而肖君若和他的母亲兴云伯夫人,也即将会知道残酷的真相了。   薛绿还挺期待看到肖玉桃明日送来的信的,她会在信里描述茶楼里发生的详细经过么?   肖玉桃明日会在信里写什么,还是未知之数,但她在今天的信末尾,却已心情雀跃地期待着明日的好戏了。   她写信的时候,已经从留守家中的心腹丫头婆子处,知道了今天马二太太上门后的所有细节,还有父亲肖君若质问寇姨娘的经过。看到寇姨娘吃了鳖,庶妹肖玉樱也被祖母兴云伯夫人要求“顾全大局”,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但这还不够。   只要肖君若还想着跟马家联姻,只要马二太太没有明确说出否决肖玉樱的话,寇姨娘母女依然还有翻身的希望。肖玉桃可不想费了偌大的力气,自己与母亲在家还要继续受冤枉气,被妾室庶女踩在头上。   兴云伯夫人是长辈就算了,肖玉荣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也只能忍耐,可寇姨娘与肖玉樱算是哪根葱?   除了靠家中的钱财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们为兴云伯府出过什么力了?怎么有脸露出一副肖夫人抢走了正室之位、肖玉桃夺走了嫡女荣光的嘴脸?!   有些话,肖玉桃已经憋在心里许久了,但她不知道能跟谁说。身边的丫头婆子未必能理解她,还有可能泄密,而母亲已经够心烦了,何苦再听她抱怨?师兄谢咏愿意听她的心事,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又长年待在京城,一年见不着几回。   如今有了薛绿,肖玉桃才算是有了可以倾诉心声的朋友。再加上担任信使的是最可靠不过的谢师兄,她不用担心会泄密,才放心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写在了信中。   薛绿看得心中唏嘘不已。   别看肖玉桃出身伯府,还是身份尊贵的嫡长女,本身文武双全,才貌过人,在家里却过着这样的日子,上辈子还死得不明不白。她死后,她母亲肖夫人悲伤得发了疯。而肖君若即使仕途不顺,但家底仍在,寇姨娘和肖玉樱依旧生活富足。   上天何等不公!   这辈子因缘巧合之下,马玉瑶重生后兴风作浪,带来了许多变化。她本想害肖玉桃,却变相让肖玉桃因祸得福,认清了亲人的嘴脸,寇姨娘与肖玉樱也吃了不小的亏,与肖君若之间还生出了嫌隙。   肖家日后会有什么变化,薛绿也不得而知。她只希望,肖夫人与肖玉桃母女能早日摆脱肖家,在外生活。肖君若生性凉薄,人又糊涂,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来。早些远离了他,肖夫人母女兴许还能活得更长久、更快活呢。   起码不会落得上辈子那样悲惨的下场。   薛绿看完了信,又重头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处,方才将信放到烛火上烧了。   肖玉桃在信中告诉了她许多机密之事,为了不泄露出去,她自然是早些销毁了信的好。   薛绿小心地把信烧成灰,本想拿过纸笔,给肖玉桃写回信的,但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觉得自己很困,思路并不清晰,索性就先放下,上床歇息去。   一觉醒来,她又神清气爽了。   起床梳洗更衣毕,她在等待奶娘做早饭的间歇,先把剑法练了几遍,就回屋写信去了。   她写的信并不长,但十分仔细。肖玉桃在信中告诉她的计划,她都重新回顾过,找出了几点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写在信中提醒肖玉桃,别留下漏洞,叫马玉瑶有机会钻空子。   信刚写完,奶娘就把早饭送了过来:“姐儿写什么呢?先吃早饭吧。今儿做的馒头,都是用今年刚收的新麦做的,闻着就喷喷香。”   薛绿笑着把信吹干,贴身藏好,便收拾起文房用品来。她走向饭桌的时候,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也过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处,吃了新麦做的馒头,心情都不错。   薛德民告诉侄女:“今日我要去拜访你杜世叔,商量一下召集黄山门下弟子议事,将黄梦龙逐出师门的事。若是顺利,兴许还能让你杜世叔出面,把石家人赶出如今的宅子。你杜世叔开了口,再有董家人出面,黄梦龙也没法说什么。”   薛绿点头:“若是杜世叔愿意给董家三房的嫡长子指点一下文章,董家应该没有拒绝的道理。”   老苍头也道:“我今儿就去董家走一趟,让长房、二房的人过去劝三房,别再糊里糊涂跟着黄梦龙一条道走到黑了。我侍奉了黄山先生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他在江南有什么首徒。就算先生教过他,他也不过是个寻常门生罢了,无甚稀奇。”   至于奶娘,今日她还得去见胡永禄,把最新的指令带给他。薛长林计划与她同去,该怎么做,还得他告诉胡永禄呢。   全家人都有正事可做,薛绿便留在家里看门了。她祝福大家:“希望今日一切顺利。”   众人正笑着点头,便听得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老苍头出去开了门,发出了惊呼:“谢少爷?你怎的来得这么早?是出了什么事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愧疚   谢咏当然没出什么事。他来得早,是因为这时候他最清闲。   他进了薛家的小宅,向薛家人一一见过礼,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客客气气地表示:“这是玉桃托我送给薛世妹的信。我昨儿夜里不便上门,便今早把信送过来了。若是薛世妹方便,看过信后,还请写一封回信,我顺道给玉桃捎过去。”   薛绿眨了眨眼,上前客客气气地收了信。一捏那封信,她就知道信封里头是空的。谢咏这么做,只是为了把半夜那封信过到明处而已。   其实薛绿已经想好了借口,只说那信是半夜里出现在自己房间窗台上即可。虽说家里其他人可能会觉得信使高来高去的,有些唐突,但肖夫人母女都是东海剑庐的高徒,手下心腹亦是武功高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也没什么出奇的。   没想到谢咏如此周到,半夜送了信来,第二天清晨还替她把谎给圆上了,不必她再费心去想借口。之所以是半夜送信,而不是次日清晨再来,估计是因为肖玉桃的信太长,早上这点时间不够薛绿读信的,更别说是写回信了吧?   薛绿心下明白,面上却装作没事人儿的模样,谢过谢咏辛苦,便向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告罪,退下去看信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没有起疑。他们知道肖大小姐肖玉桃昨日答应了侄女薛绿,会写信告诉她后续消息。这信是昨天来的,还是今早到的,都没什么差别。他们能及时知道兴云伯府的最新消息,就很满足了,哪里还会挑剔时间早晚?   侄女退下去看信了,他们自然就要接过待客的重担,与谢咏寒暄起来。他们也有很多事想跟谢咏商议,比如肖夫人提出的,派人去春柳县接人的计划,他们就很想知道详细的章程,这方便自然是谢咏了解得更清楚。   当薛绿在自个儿的卧室里装作读信的样子,把回信准备好时,外间的谢咏已经开始向薛家父子说明内情了:“眼下马玉瑶发难,利用谣言欺骗马二太太,让马二太太与肖家中断议亲,肖世叔大受震动,已察觉到马玉瑶在其中生事了。   “我师叔正设法让肖世叔了解马玉瑶的阴谋,好夫妇合心对抗此女,也要让马家知道马玉瑶在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肖家眼下忙碌,师叔人手有限,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能派人去春柳县,但会提前给家母送信,让她知道先父清名得保。”   谢管家打算派一个家丁与肖夫人的信使同行,计划明日出发。薛家这边若是有信想送回老家去,也可以让他们顺路捎带一程。但这并不是正式去春柳县接人的队伍,薛家人若想同行,最好还是等到肖夫人正式派人再说,到时候更安全。   薛德民心想,跟家里人提前说一声,让妻儿有个准备也好,便起身表示:“有的有的,还请谢公子稍带,我这就回屋写信去。”   谢咏忙道:“薛大伯父莫急,信使明日才出发,您写好了信,只管交给谢伯就好。”   薛德民这才重新坐了下来:“多谢谢公子了。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寻思着,要给家里去一封信,让家里人安心,无奈找不到能送信的人。如今北边战况不定,只有从河间逃到德州来的,想找个从德州去河间的人,却是难上加难。”   谢咏点头:“眼下还罢了,战事主要是在真定一带,河间暂时还算太平,只是不知能撑多久。我心里也十分担忧家母的身体,无奈德州这里有仇人的消息,师叔师妹又遇困境,实在不敢轻离。”   薛德民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我们都以为,仇人只有那洪安一个了,顶多是再多怨恨一位耿大将军,处处护着凶徒,哪里想到,洪安背后还有别人。我七弟与那皇亲国戚、德州名士都无怨无仇,天知道怎的就遭了这飞来横祸?!”   谢咏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心里认为,洪安本就想对春柳县衙惨案的死者们不利,马玉瑶与黄梦龙可能只是在暗地里助了他一臂之力,为的是让他顺道害了他父亲谢怀恩的性命。否则洪安与谢怀恩无仇无怨,为何要第一个杀他?   可这话说出来,倒象是马玉瑶与黄梦龙为了害死谢怀恩,便牺牲了其他三十一名死者似的。薛家乃是苦主,薛德民因此丧了亲弟,薛绿因此丧了亲父,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想到,倘若自己不是坚决不肯接受马玉瑶,是不是父亲谢怀恩就不会遇害了?那洪安只是有心作恶,却未必有本事能连杀三十二名官员士绅,没有马玉瑶与黄梦龙的助力,他很可能只是想想而已。   父亲与薛七先生等人的死,是不是都是他的错?   薛绿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了谢咏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与痛苦。她心细如发,联想到大伯父方才说的话,很快就明白他在痛苦什么了。   虽然这辈子马玉瑶掺和了春柳县衙惨案,但上辈子肯定没有这回事。薛绿很确定,洪安才是那最该死的仇人,只是黄梦龙上一世是否参与其中,她就不知道了。兴许黄梦龙两世都做了,只是这辈子好运气地攀上了马玉瑶,更有能耐了。   所以,哪怕薛绿如今也想对付马玉瑶,但那更多的是因为对方一旦察觉到她的身份,就有可能会对她不利,她是为了自保,才要帮着肖夫人母女和谢家人去对付马玉瑶的。可她心里认定的杀父仇人,却并非马玉瑶。   上辈子没有马玉瑶掺和,春柳县衙也照样死了三十二个人。洪安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凶手。薛绿又怎会迁怒到谢咏身上?   若没有马玉瑶强行将谢家父子拉入局中,他们还在京城过安稳日子呢。谢怀恩还在朝中做着受人排挤的高官,谢咏也不会遭遇丧亲之痛。所以,他实在不必钻这个牛角尖。   薛绿走上前去,将手中封好的回信放在桌面上:“谢世兄,劳烦你了,这是我给玉桃写的回信。”   谢咏回过神来,忙把信揣入怀中:“世妹放心,我会将信送到玉桃手中。”   薛绿点头,又道:“若是谢世兄打算给谢伯母写信,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她顿了一顿,“我与伯父、堂兄离开春柳县的时候,谢伯母还卧病在床,一心盼着世兄前去主持丧礼,谢大人还停灵在县衙后堂……”   她还未说完,谢咏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我会在家书中劝说母亲,不必执着于繁文缛节的。如今真定战局不定,河间亦不太平。就算我能抽身前往春柳县,也不可能为先父大办后事。有圣旨追谥,先父便有足够的身后荣光了。   “我打算尽快了结德州诸事,再带着圣旨与真相,前去祭拜先父在天之灵,让他得以瞑目。至于先父的遗骨,我也打算尽快火化,免去运送不便之苦,然后便与家母一道收拾行囊,踏上回乡之路。”   他抬头冲着薛家人勉强一笑:“希望能与诸位同行,我也能尽心护送一程。”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要的话   薛绿看着谢咏,没有说话。   薛德民则是欲言又止:“谢公子,你这是……”   薛长林这几日偶与谢咏见面,相处得不错,说话就少了些顾忌:“谢公子,这样没关系么?其实有肖夫人派出的护卫同行,咱们家的人口也多,大家一起搭把手,想来总能护得谢大人的棺木周全,倒也不必非得火烧了不可。”   谢咏却只是笑笑:“不妨事。先祖父与先祖母早年带着先父从家乡青州逃往南边落户,去世多年后,才由先父护送遗骨返乡安葬。彼时先父就曾有言,道是往后他与家母去世,也照着这个规矩来即可。如今我不过是遵照父命行事罢了。”   他父亲谢怀恩当年说这个话时,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在京城为官,致仕后也会留在京城养老,直至夫妻俩都老死后,方才由儿子送回家乡安葬,没想到他最后会死在任上,远离京城。   不过这也没关系,春柳县距离青州,比京城近得多了,赶路更方便。   薛德民与薛长林得知这是谢家的传统,谢怀恩又有言在先,便不再多劝了,只道:“待回春柳县后,若有什么需要人手帮忙的地方,谢公子只管开口。”谢咏郑重谢过。   薛绿在旁暗暗心想,原来谢夫人迟迟不肯将谢怀恩大人安葬,又或是送去寺庙中停灵,而是坚持将丈夫的棺木留在县衙后堂,就是为了等谢咏过去,最后见父亲一面,然后火化遗骨,再带着骨灰返乡安葬。   那么谢咏滞留德州,真的完全是因为发现了马玉瑶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吗?这当中有没有一丝可能,是谢咏其实并不忍心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然后亲手将他的遗体焚化呢?   不过,即使谢咏再不希望面对这一幕,他也始终要去完成自己的责任。谢夫人与谢怀恩大人的遗骨,还在春柳县等着他呢。战事临近,他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的。   谢咏今日声称是为送信而来,如今已经把信送到,又拿到了回信,便要起身告辞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肖君若正在兴云伯府等着他,肖夫人与肖玉桃也同样要与他商议今天的行动如何进行呢。   薛德民客客气气将谢咏送到院子里,又命长子薛长林送客出门,薛绿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我送谢世兄出去吧,有一件事,我正想跟谢世兄商议。”薛德民讶然,但还是点了头。   薛绿一路送谢咏出了大门口,站在路边,左右望了望,确定周围没有行人路过。   谢咏这时候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微笑着问:“世妹可是有话要托我捎给玉桃?”   薛绿低声道:“谢世兄,你不要想太多。令尊不幸遇害,家父不幸遭难,通通都是凶手洪安的错。洪安背后还有帮凶,咱们一个个跟他们算账便是。马玉瑶也好,黄梦龙也罢,坏人做了坏事,是因为他们坏,与我们好人何干?”   谢咏惊讶地看着她:“薛世妹,你这是……”   薛绿看着他的眼睛:“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那马玉瑶因为嫉恨玉桃,想坏她的名节,伤她的性命,事后十几个拐子说灭口就灭口了。这难道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她虽是皇亲国戚,官宦千金,可她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无论她害死了谁,都是她的过错。她想害人,总会找到理由的。难道你有必要因为她随便找的理由,就责怪自己么?你明明是个好人,善良正派,凭什么要跟那种恶女搅和在一起?你拒绝她才是对的,不然就真的一辈子葬送了!   “我相信令尊谢怀恩谢大人,还有令堂谢夫人,也是这么想的。为了你的终身,他们绝对不会容许你一辈子被马玉瑶毁了!就算你当初接受了马玉瑶,你的父母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谢咏怔怔地看着薛绿,忽然间觉得有些哽咽:“薛世妹,你……”他扭开头去,试图让自己的心绪重新冷静下来,却又感觉到眼角好像有些凉凉的,抬手一抹,指间沾染的,却是几点晶莹。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怔忡在那里,迟迟没有说话。   薛绿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在他身边,等待着他自己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咏才放下了自己的手,回头看向薛绿,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谢谢你,薛世妹,谢谢你方才说的话。”兴许薛绿本人并不知道,这番话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可他心里是清楚的。   哪怕是母亲谢夫人亲口跟他说,不要在意,错的是马玉瑶和她的走狗,而不是拒婚的他,他也没那么容易释然。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为了他,马玉瑶就不会对他父亲谢怀恩心生杀意。若不是她想杀他父亲,就不会助洪安杀死其他三十一个人。   他不是没有杀死过恶人匪徒,可三十二条无辜的性命,压在他心上,却显得格外的沉重,这当中还有他敬爱的父亲,叫他情何以堪?!   他每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夜睁大了双眼,潜伏在黑暗里监视着马玉瑶手下人的行动,再累再困也不肯歇息,仿佛在自虐,就是因为他一旦闲了下来,便会想起那三十二条人命,难过得无法呼吸。   可如今,其中一位无辜受害的薛七先生的女儿,却对他说,不要把责任记在自己头上,错的是凶手,是背后指使的马玉瑶等人,他没有做错什么。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安慰,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感觉到,自己心上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一些,呼吸也好像顺畅了许多。   苦主如此宽宏善良,他又怎能再自怨自艾?他应该留待有用之身,而不是拼命折磨自己。眼下他最应该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害死这三十二个人的凶手和帮凶得到应有的惩罚。   如此,他才有脸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去面对那三十一位无辜受害的苦主,告诉他们,他没有做错,错的是凶手。   谢咏十分郑重地向薛绿行了一礼。薛绿往旁边避了一步,不肯受他的礼,但他还是坚持,对着她将这一礼行完了。   重新挺直了腰的谢咏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薛世妹,你可有什么话,想捎给玉桃么?”   薛绿摇了摇头,道:“要是时间不方便的话,谢世兄不必特地赶过来送信的。我们家只是闲人,早些晚些知道消息,都无碍大局。谢世兄要做的事却有许多,还请你多多保重自己。”   谢咏夜里要去监视,半夜做信使,清早又再上门,太辛苦了!他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谢咏笑了笑,轻声道:“若是时间方便,我会尽量赶在当天把信送到你们家;若是时间不便,我就在路过时,把信放在你家窗台上,世妹清晨起来时,查看一眼就知道了。如此,世妹不必晚睡,我也不必特地等待约定的时间再过来。”   他以后还会在半夜里过来送信么?   薛绿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忙轻声应了:“世兄只管在方便的时候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我总是在家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八卦   薛绿送走了谢咏,回到家中,关上了大门。   这时候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正在讨论方才从谢咏处听来的消息:“虽说是为了运送方便,但不能将谢大人的棺木完整送回家乡安葬,也太惨了些。谢大人真不愧是豁达君子,竟然会给妻儿留下这样的前言。”   薛长林则想到了自家七叔薛德诚:“幸好七叔已经入土为安了。当初咱们家担心事情会有变故,早早办完了七叔的后事,如今想来,真是再明智不过了。七叔在家停灵的时间固然是短了些,但该有的礼数都有,也不会被战火所扰。”   如今他们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全族人都要为了躲避战火,远离家乡,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回去。七叔也好,祖宗先人也罢,恐怕都要很长时间得不到亲人的祭扫了,但愿他们在九泉之下,不会感到孤寂。   薛德民认为这件事好解决:“咱们出行时带上先人牌位,即使客居异乡,逢年过节也照样能祭祀先人,不会让他们少了香火供奉的。”   他看到薛绿回来,忙抬头来问:“十六娘,你送谢公子,怎的送了这么久?”   薛绿早就想好了借口:“玉桃在信里写了些抱怨的话,她那庶妹被马家拒了婚事,不知反省自己,反倒好像怨恨上了她,竟然觉得这事儿是她害的,拦着不许她的侍从外出,又要搜查她院里的东西。   “因兴云伯夫人心疼小孙女婚事不顺,便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玉桃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只能在信里跟我倾诉。我觉得她那庶妹甚是可恶,担心玉桃心里难过,便特地请谢世兄替我劝一劝肖夫人,多为玉桃撑腰。”   这话确实不好在回信里提,肖大小姐大约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心吧?而肖夫人眼下要忙活正事,对亲女身边发生的事,可能也有所疏忽。薛绿身为好朋友,请谢咏帮着提醒肖夫人一句,也是好意。   薛德民不再多问,只叹息道:“兴云伯府的行事,实在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位肖老爷瞧着不像是什么精明人,还不如他夫人能干,却还要偏宠妾室,冷待嫡妻,闹出嫡庶不和的乱子来。这哪里是个兴旺发达的人家该有的气象?!”   薛长林也点头道:“要不是他偏心妾室庶女,那马玉瑶想要算计他家,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呢!这样的人竟然是大明开国勋贵之后,军中高官。朝廷不重用他也好。一想到朝廷的军队居然是由这种糊涂人掌管的,我就实在无法安下心来。”   奶娘忙完了厨房的话,出来听见,忍不住问:“咱们家搬到德州后,是不是还要依仗兴云伯府在城中立足?他家老爷这般怠慢正室夫人与嫡女,偏宠妾室和庶子,咱们家跟他夫人相熟,不会有麻烦吧?这个靠山到底靠不靠得住呀?!”   薛家父子面面相觑。不至于吧?肖家不管内部如何,肖君若对外总要给正室夫人几分脸面的,否则他落得个宠妾灭妻、帷薄不修的名声,难道就好听么?他还想在仕途上有所成就?不被御史参得灰头土脸的,就不错了!   薛绿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传闻,笑笑说:“肖夫人也不是没根没基,只能倚仗丈夫给脸,才能立足于世的弱质女流。她是不会让自己陷入到那等悲惨境地去的,更别说是牵连到咱们这样不相干的友人身上。   “她有师门,有故交亲友,在京中、宫中都有人脉,否则以她的孤女出身,兴云伯生前为何非要聘她为独子正妻,而不是另娶高门千金?你们可以不相信肖老爷,难道还能不相信肖夫人?哪怕是为了女儿,她也不会任由肖家乱来。”   薛德民想了想,点头道:“不错,论手段,肖夫人可比肖老爷强多了。我看如今肖老爷不但被他的妾室庶女,还有那个马二小姐耍得团团转,连正室夫人,也照样能挖坑让他钻。他那妾室表面上得宠,其实根本没占上风,还吃亏不小呢。”   就连女儿的亲事,寇姨娘都要指望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去谋划,而不是正经请媒相看。一位受祖母、父亲宠爱,又有亲兄弟继承家业的伯府小姐竟然陷入如此困境,足可见她们母女在兴云伯府的地位,其实没有她们认为的那么高。   谁能说这不是因为肖夫人的手段了得呢?   薛家伯侄三人小声议论了一下兴云伯府肖家的八卦,便各自散了。他们今日还有正事要做呢。虽然他们也有些担心,肖夫人在夫家处境艰难,会不利于自家在德州城立足,但想到自家在德州只是短暂停留,不会长住,便又安了心。   薛家很可能今年就能迁到新居所去了,顶多只是在德州待一个冬天,明年春暖花开后就必定会离开。就这几个月的功夫,肖夫人难道还拿捏不住糊涂丈夫与偏心婆婆么?   肖君若今日就会知道自己被马玉瑶耍得有多惨。经此一事打击,他至少要消停些时日,想想自己没有了马家这个亲家强援后,将来该怎么做的。   薛德民与老苍头先后出了门,再晚些时候,奶娘提着篮子外出采买,顺道去跟胡永禄接头时,把薛长林也捎上了,家里便只剩下了薛绿一个人。   她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便开始做起针线来。既然决定了她留守德州,不随大伯父返回春柳县老家,那么一些准备工作,她就可以开始做起来了。   几房族人一起迁居德州,将来还会再往新的地方去落脚,需要的物资可不是小数目。目前他们还住在小宅中,地方有限,大规模的采买得等到拿回了黄山先生的故居后再进行,但家里人赶路所需的鞋履长靴,现在就得开始做了。   薛绿先做完自己的第二套男装,便开始做鞋面,纳鞋底的活,可以交给更有经验更熟练的奶娘去做,但其他的事,她完全能应付得过来。   她还未做好一只鞋面,奶娘与薛长林就回来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事情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奶娘笑着对薛绿道:“今日永禄说起一件可笑的事。那石宝生昨儿不是叫人认出来了么?他听永禄说,可能是去后厨催点心的时候被李士子看见了,他就抱怨了永禄大半天,又打发人去打听春柳县都有哪些人家躲到德州来了,住在哪儿。   “这一打听,就叫他打听到一件事,说是兴云伯府的管事前些日子出来采买东西,备着他家太夫人送礼,因着收礼的人是春柳县人士,那管事还特地买了些春柳县所出的特产。石宝生知道后,便猜春柳县来的人里,有伯府的亲戚!   “他想起自己跟鲁大小姐好些天没见面了,鲁家对他也冷淡了许多,说是正在给鲁大小姐在京城找人家。他还纳闷鲁家咋说变就变呢,听到这个消息后,疑心是春柳县有人将他的事告诉了兴云伯夫人,兴云伯夫人多嘴劝了娘家侄儿。”   啊?可兴云伯夫人送礼的对象,难道不是薛家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薛长林的提议   薛绿听得一愣一愣的。   据她所知,兴云伯府前些日子送来的那车谢礼里,确实有春柳县出产的布料和药材,看着还挺让人感到亲切的。德州是运河重埠,商贸名城,方圆百里的特产被运到德州销售,不是什么稀奇事。兴云伯府能如此用心备礼,还挺难得的。   可兴云伯府送礼,是为了酬谢薛家堂兄妹救下了肖大小姐肖玉桃。石宝生虽不知道内情,可也没理由从小道消息中推测出,收礼的人家是兴云伯府的亲戚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绿忍不住道:“在春柳县那样的地方,若是有哪户人家与伯府有亲,早就传出风声来了,我们又怎会从未听闻?除了县令谢怀恩大人一家,我还没听说春柳县有谁跟兴云伯府有交情的,可谢肖两家也不是亲戚呀?”   薛长林笑道:“所以说,这是个笑话。不过兴云伯夫人警告娘家侄儿,不要给女儿说石宝生这门亲,倒有可能是真的。算算时间,那时肖大小姐刚出事不久,肖夫人已经知道了黄梦龙师徒可能与拐子有勾结,岂有不提醒婆婆的道理?”   兴云伯夫人就算对鲁大小姐这个娘家侄孙女再不上心,也不可能明知道有个伪装名门子弟、品行不佳的小秀才要骗婚,还熟视无睹的。只要她插手此事,鲁大老爷又不是非要石宝生做女婿不可,改主意另给女儿说亲,便十分顺理成章了。   薛绿想起了肖玉桃曾经跟她提过,肖夫人从鲁家一位族亲处,听说了石宝生伪造身世的消息,心想这事儿未必就是兴云伯夫人插手了,只怕鲁家那位在府衙为官的族亲,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石宝生自以为鲁家这门亲事唾手可得,竟然托鲁家族亲为自己一家在德州城落户,还伪造了自己的履历,真是把人当傻子了。上辈子,他是不是也是这般屡出昏招,才被人拆穿了谎言?   薛绿忍不住摇了头,又道:“石宝生在春柳县时,除了自家亲戚,还有我爹带他去拜见过的县内文人雅士,只怕对县中的大户情况都甚了解。他可能有心想与这等人家结交,但我爹的脾气,素来是觉得他学业为重,旁的都是枝叶。”   石宝生对春柳县内高门大户的消息了解有限,因此才会误以为,当中会有兴云伯府的亲戚,还不为人知,逃到德州来后,偶然听说了他的消息,便向兴云伯夫人告密了。   他怨恨这家人多嘴,也怨恨那李士子不给他留半点脸面,当众揭穿了他的谎言,兴许还怨恨胡永禄,为何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被李士子撞见。   他不会反省自己到德州后撒谎在先,骗婚在后,早年又傲慢太过,与李士子等人结了怨,也不会反省是自己命胡永禄去催伙计上点心的,后者不过是听命行事。反正一切都是别人的错,他是无辜受害的那一个。   可世人都不是傻子,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其他人心里都有数。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自有答案,岂是他几句辩解,就能蒙混过去的?   薛绿撇嘴:“管他怎么说呢?就算他误会了又如何?他是敢去寻兴云伯夫人理论,还是能跟鲁家人说,一切都是误会?”   薛长林哈哈大笑:“只怕他都不敢。除了在家喋喋不休,拿自家人撒气外,他什么都不敢做。”   薛绿问奶娘:“永禄叔有把握走人了吗?”   奶娘忙道:“本来永禄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如今有了大少爷的法子,把握就是十成十了!”   薛绿听得起了好奇心:“大哥想出了什么好法子?我竟没听你提过。”   薛长林笑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法子。我对石宝生可没胡永禄那么了解,他想要触怒石宝生,安然无恙地脱离石家,还得靠他自己去摸索。关键是他离开石家后,如何能不留后患地到咱们家来做事,不让石家人找他的麻烦。”   石宝生若是顺风顺水,又有望攀上鲁家,估计不会留意一个总是惹他生气的下人离开石家后的去向,但如今他屡屡遇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旦叫他知道,胡永禄脱离石家后,转头就投了薛家,只怕他不难猜出胡永禄早就搭上了新主人。   到时候,无论是胡永禄里通外人,还是他与奶娘的私情,都是石宝生能抓到的把柄。如果石宝生再少些顾忌,把他曾经与薛绿有过婚约的事宣扬出来,对薛绿的名声更没有好处。   哪怕薛家人占理,根本不惧石宝生的叫嚣,薛长林也不希望堂妹薛绿的名声受到些许影响,因此打算要提前消除后患。   所以,胡永禄离开石家,必须是出于石宝生的意愿。他转投薛家,也要显得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无论将来是不是好结局,眼下在石宝生看来,他都得认为胡永禄做的是件蠢事才行。   只有当石宝生认定胡永禄进薛家后,不会有好结果,他才会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不作任何阻拦,等着看胡永禄与薛家的笑话。这样一来,将来事过境迁后,他就算后悔,说的话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薛长林说得云里雾里的,薛绿听得直皱眉:“所以,大哥你想的,到底是什么法子?”   谁知薛长林这时候却卖起关子来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薛绿无语地看着他,忍不住想翻白眼。   奶娘笑着打圆场:“我去做午饭。今日的豆腐好新鲜,姐儿想要怎么个吃法?”   新鲜的豆腐怎么做都好吃,薛绿信得过奶娘的厨艺,便让她自己拿主意去。   等奶娘去了厨房忙活,薛长林却留在原地,没有挪动,反而看着薛绿,期期艾艾地,好像想说些什么。   薛绿眨了眨眼:“大哥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薛长林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才压低声音问她:“肖夫人今日不是有个大计划,要对付马玉瑶么?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个什么章程,不知道肖大小姐给你的信里,可有提到其中详情?”   薛绿又眨了眨眼:“有是有的,但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长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难道十六娘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薛绿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要去看?”   “别的倒罢了,那马玉瑶长的什么模样,十六娘你不想知道么?”薛长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不定那是咱们家的大仇人,若是咱们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今后就算在路上偶然碰了面,只怕也认不出来吧?那还报什么仇?!”   薛绿其实认得出来,心里也不想跟马玉瑶打照面,但是……   她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大致知道肖夫人他们今天要做什么,但我不知道那个茶楼具体的位置,也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个雅间,约定的又是哪个时辰……”   “没关系,我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间见面。”薛长林笑了笑,“回来的路上,我远远瞧见兴云伯府的马车往东园的方向去了。我认得肖老爷那个护卫队长,上回来过咱们家的。他今儿换了一身便服,正跟着车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看热闹   薛长林虽然不知道兴云伯府的人今日要做什么,但看着他家好几个精英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出行,还特地收起了伯府的旗号,马车上也不留伯府印记,连护卫都换了便服,就知道他们绝对不仅仅是日常出门而已。   这般特地隐瞒了身份出行,好像不想让人知道是兴云伯府的人似的,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们是往东园的方向去的。东园里如今住着谁?自然是马家人了。再加上谢咏先前透露的只字片语,薛长林知道肖夫人要对付马玉瑶了,而传闻中马玉瑶就住在距离东园不远的西斜街一带,与东园是一个方向。   这种种迹象加起来,薛长林也差不多猜到今日会发生什么事了。   薛长林那时候就有了想法,但奶娘什么都没察觉,他就没有多说什么,回家后也尽快把今日出门的收获给说清楚了。他不肯细说自己对付石宝生的计谋,就是为了节省时间,私下找堂妹薛绿打听肖夫人今天的计划。   薛绿回房翻出自己先前所画的德州地图,找到东园的位置,还有西斜街马玉瑶所租住的大宅的地点,告诉大堂兄薛长林:   “马玉瑶与马二太太会定期在双方住处之间的一处茶楼见面。肖夫人已经在那处茶楼里定了雅间,带上肖老爷去找他们,兴许会偷听到她们婶侄之间的对话。肖老爷则把谢世兄带上了,指望他帮忙说合。”   肖君若如今还一心想着要与马家联姻,根本不知道自己去了茶楼后,会经历些什么。而在他“发现”真相之前,肖夫人与谢咏会小心地控制着场面,不让马玉瑶提前发现他们的行踪,也不让肖君若糊里糊涂地破坏了他们布置好的陷阱。   说实话,这个局面应该挺微妙的。   薛绿提醒薛长林:“就算大哥能找到那茶楼,咱们也没那么容易打听到他们所在的雅间位置,更别说是靠近围观了。很可能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什么都看不到,事后还有可能会被肖家人发现,质疑我们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薛长林沉吟:“这倒也没什么。我前些年跟随爹与七叔来德州城的时候,曾经逛过那一带的茶楼和戏园子。虽说已经过去了几年,但那几家店都不曾改建过,想来里头的格局也没变。兴云伯府来了那么多人,根本藏不住。   “咱们跟着过去,想打听他们到底去了哪一家茶楼,也不是难事。无法靠近又如何?看个热闹也行啊。反正马玉瑶总是要出来的,咱们只要能瞥上一眼,认清她的长相就够了。”   至于肖家发现后,他们如何解释自己会出现在那里,也同样好办。薛长林表示,自家要给老家的老娘弟妹送家书,顺道捎上一两盒德州出产的点心,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就是买点心去的!   薛绿无奈地道:“买什么点心?大伯父写的家书,今儿一大早就已经送去谢管家那儿了吧?你这会子买哪门子的点心?”   薛长林双手一摊:“我爹昨儿夜里写好的家书,今日一大早就先去了客栈,把家书托付给谢管家了。但我仔细想想,光是家书还不够,才想要多捎两匣子点心,孝敬一下老娘。谢家能捎最好,不能捎,我就把点心带回来自己吃,不行么?”   行,有什么不行的?   只是薛绿有更好的借口:“点心还是新鲜吃着好,从德州带回春柳县,大伯娘吃到嘴里,都走了味了,还不如等她来了德州,大堂哥再尽这份孝心。倒是家里那么多人迁到德州来避难,住在哪儿呢?咱们是不是该提前看看宅子?”   这个借口确实更好,比买点心要靠谱。东园一带相对偏僻些,不是城中兴旺地段,地价也便宜许多,因此更容易找到租金不高的大宅子。薛家迁来德州的人不少,需得寻个足够宽敞的住处。东园附近房租实惠,生活也便利,是个好选择。   茶楼、酒馆之类的地方,掌柜、伙计们消息灵通,说不定比房屋经纪更清楚周围有哪些人家想要出租宅院。找他们打听,省事又方便。   薛长林承认自己考虑得不如堂妹周全,立刻就接受了薛绿的提议:“行,那咱们今儿就出去找宅子了,反正黄山先生的故居,如今还有人住着。就算是肖老爷当面问我,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家需要租一个宽敞的宅子,安置家里人。”   既然决定要出门,兄妹俩便迅速回房做准备了。   薛绿回屋换上了一身男装,不是先前伪装少年车夫时穿的那一身,而是刚刚做好的第二套,比第一套要体面些,看起来不是个家境寻常的小仆役,而是书香人家出身的少年人。   不过发型还是上回用过的道髻。为了遮掩身形,她又穿了一件连帽的黑色长斗篷,连头发、额头都盖住了。斗篷系带绑高一些,又把喉咙给遮挡了去。   薛绿换好穿戴出来,见大堂兄薛长林也换了一身衣裳,比今儿出门时穿的不起眼灰布袍更体面些,是一身石青色的细布直裰,又戴了士人的方巾,看起来是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模样。   兄妹俩对视一眼,互相打量着彼此的穿戴,都忍不住笑了。   笑完了,薛长林指了指门口方向:“我刚刚已经把车给套好了。走吧,希望还能赶得上看热闹。”   薛绿忙去跟奶娘打招呼。奶娘虽然有些担心,但想到薛绿是跟着堂兄出门,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便提醒她:“姐儿尽量别下车,有什么热闹,在车里看也是一样的。”   薛绿笑笑:“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要是回来得晚,奶娘就自个儿先吃午饭吧,别饿着等我们。”   她迅速出门上车,薛长林驾驶着马车出发。   他大概知道东园与西斜街之间,有几家可能有后院与雅座的茶楼,等将马车驶到附近,再慢慢一间间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他兄妹二人运气不错,找到第二间时,薛长林就看到了今日见过的一名兴云伯府便服护卫,正守在那家茶楼的后门处。虽有房屋墙壁遮掩,但他还是隐约瞧见了伯府马车的一角。   看来他们找对地方了。   薛长林低声告诉了车厢中的堂妹,便不动声色地驾驶着马车,绕到茶楼正门大堂前。   做戏做全套。他向茶楼的小二要一间雅间,要不临街又清静的,又向小二打听,附近可有大点儿的宅子出租?问完后,不等小二回答,就先扔了个银角子过去。   小二立时被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吸引住了,殷勤地叫了人来照看客人的车马,匆匆扫一眼刚下车的第二位客人,便又凑到第一位客人面前去:“公子想要在附近租宅子,真是找对地方了!咱们这一带,是德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好地方……”   小二一路絮叨,一路把两位客人引到了后头的雅间,虽是在楼下,但正对着后院,也算清静。   薛绿站在雅间的窗前,往后院瞥了几眼,看到后楼右边楼梯上,有人把守着。   那日见过一面的兴云伯府护卫队长,就穿着便装,守在二楼第三间雅间的门外。 第一百七十章 吵起来了   薛长林点了茶水点心,又嘱咐小二帮忙打听附近的宅子,把具体的要求和租金预算都说了。   小二一口答应下来:“小的这就替公子打听去。附近资历最深的经纪王哥,就是咱们茶楼的常客,小的这就出去瞧瞧,他来了没有。”   薛长林又扔给他一个银角子,嘱咐说:“我们兄弟今儿逛了一早上,劳累得紧,不想有人打搅。”   小二忙道:“小的这就吩咐下去,除了小的来送消息,还有上茶点的人,再不会有人来打搅两位公子歇息。”   薛长林微微点头,小二恭敬地笑着退了下去,小心把门关严实了,还小声叮嘱守在门外走廊上的人,不要随意打搅雅间里的客人。   等他走得远了,薛绿才走到桌边坐下,笑道:“大哥装得还挺象的。方才举手投足,都象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出手大方。”   薛长林叹了口气:“出门在外,有时候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要是舍不得那两角银子,就算穿戴得再体面,这里的小二也不会对我如此恭敬周到。不过是花钱买方便罢了。咱们又不是真来喝茶吃点心的,想要省事,就只能花钱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得更开了些,探头往外张望着:“那里就是兴云伯府肖老爷、肖夫人所在的雅间了吧?难道隔壁屋里的就是马玉瑶和马二太太?不……后楼前两间雅间,好像不是冲这个方向开门的,应该有另一座楼梯直通。”   薛绿凑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应该是这样。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后门,更靠近后院右边的角落,但后院左边过去,好像也是个挺大的院子,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侧门?我们驾车好像先经过了那个侧门,才看到了守在后门的护卫。”   薛长林几年前来过这个茶楼,还隐约记得后院的格局:“对,那边还有一个侧门,从西斜街过来,走那个侧门会更方便些。我记得那里也有停马车的地方。   “上回我来的时候,王世伯家的车夫就把马车停在那儿了,然后我跟着爹和七叔、王世伯,从后楼梯上二楼,进了第一间雅间。这后楼的三个雅间,其实是可以走不同的楼梯上去的,开门也不在一个方向。只要不乱走,就不怕会撞见人。”   马玉瑶与马二太太见面,应该是约在第二个雅间里,而肖夫人则把另两个雅间都定下了,如今就与丈夫坐在第三个雅间中,观察着隔壁的动静。   不知道谢咏是不是也跟他们在一起?   薛长林观察了一会儿,叹息着把窗关小了些:“什么都看不见,两个雅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有人守着,一不留神就叫人发现了。”   薛绿微笑道:“大哥稍安勿躁,咱们原本就只是来看热闹的,又不可能真的凑过去围观,耐心等着便是。”   薛长林想想也是,便回到桌边坐下:“那马家婶侄俩倒是会挑地方。这茶楼挺大的,又有好几个门,上个后楼雅间,都有两三座楼梯可通,来去不怕撞见人。若不是兴云伯府在本地有门路,也没那么容易算计得了马家人。”   薛绿笑笑:“关键是马玉瑶身边没有能人盯着,否则肖家如此兴师动众的,带了这么多人,还想瞒过马家人的眼,在马玉瑶左右埋伏下来?只怕他们刚在茶楼露面,就叫马玉瑶发现了。”   要不是禇老三落了网,肖夫人估计也不敢安排这个局吧?   薛长林翘了嘴角:“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那走歪门邪道、整天想着害人的恶人,老天爷都会跟她对着干的!”   说话间,茶楼的伙计在外头敲门,送茶点过来了。   茶很香,点心也很好吃,精致又美味,价格也十分可观。   钱都花了,薛长林也不客气,迅速塞了好几个点心下肚。今早奔波劳碌,回家后又没吃过东西,他其实已经有些饿了。薛绿见状,忙给他添茶,生怕他吃得太急,噎着了。   薛长林一杯茶还未饮尽,就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喧嚣,仿佛就是从后楼二楼方向传来的。   堂兄妹俩对视一眼,忙放下茶壶茶杯,凑到窗边去,将窗往外推开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望向后楼方向。   肖君若满面怒气地绕过二楼游廊,转进了第二间雅间,肖夫人沉着脸紧跟在后,而谢咏则落在最后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往下方望了过来,正好看见对面一楼雅间窗户后头露出来的两张脸,不由得露出愕然之色。   薛绿微微红了脸,缩回头来,薛长林倒是大大方方地冲着谢咏笑了笑。   谢咏欲言又止,但兴云伯府的护卫队长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要越到前头去保护主人,他怕对方发现了对面的薛家兄妹,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前行。   第二间雅间里很快就传出了争吵声。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家茶楼在建造后楼雅间时,用料格外札实的缘故,薛绿在自己的雅间中,只能听到些动静,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薛长林为此深感扼腕:“怪不得这茶楼这么贵呢,还不同的雅间有不同的楼梯直通……这就是专门为那些有秘密的人建的!他们来此议事,不愁外头的人会偷听到什么。”   薛绿深以为然。马玉瑶特地选在这种地方与婶娘马二太太相见,估计也是这个缘故吧?不过雅间之间的隔音可能就不太好了,否则肖君若肖老爷又怎会听见隔壁的对话?   他到底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当场暴怒,直接跑到隔壁去寻晦气?   第二间雅间中的争吵,似乎越来越激烈了。茶楼的掌柜得了小二传信,急急赶了过来,站在后院里却不敢上前。楼梯口有兴云伯府的人守着呢。掌柜看起来是认得对方身份的,哪里敢再往前一步?   不过,老掌柜毕竟管着这么大一间茶楼,平日里也是体面人,不敢上前一步,还不敢搭话么?   他期期艾艾地跟那护卫说:“小哥,小伯爷和夫人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要是闹大了,我们店的招牌可就要砸了……”   “你怕什么?”那护卫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在咱德州的地界上,还有我们小伯爷平不了的事?那不过是外头来的人,还能拿你怎么着?”   老掌柜赔笑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过江龙,竟然还敢在德州城里得罪小伯爷?我瞧着,还以为是哪位贵人家的女眷,万万没想到,她们竟然有这样的胆子!”   这就是在打探马家婶侄俩的来历了。马玉瑶与马二太太虽然来过几回,但从未宣扬过自己的身份。前者是有心要掩藏行踪,后者则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家侄女独自离家在外居住。因此茶楼掌柜只能看出她们家世不凡,却不知具体的来历。   兴云伯府的护卫自然不可能告诉掌柜:“别瞎打听了,回去做你的生意去。夫人心里有数,不会把你的店砸了的。”   老掌柜闻言,再往二楼看了两眼,和气地笑了笑,还真的转身带着人走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翻脸了   老掌柜不但带着人走了,还劝那些凑到后院来看热闹的客人也一并离开。   薛绿身在一楼的雅间里,本来还能听到门外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些“好像是兴云伯府的小伯爷”、“跟小伯爷吵起来的好像是女眷”、“不知道是谁惹了小伯爷发火”、“小伯爷和夫人的脸色都好难看呀”之类的话,但很快,围观的人就都散了。   老掌柜还是很有手段的。   不过,虽然雅间门外没有了闲言碎语,但却多了许多忽然跑来包下后排雅间的客人,还特地要求是对着后院开窗的雅间,不然不要,甚至还有人跑来想找薛家“兄弟”商量,想交换双方的雅间,不过被守在门外的小二劝住了。   看来大家都有好奇八卦的心,只不过在兴云伯府的威势面前,会多掩饰几分,装作只是“凑巧”坐在靠近后院的雅间中,“偶然”看到了这场热闹罢了,并不是故意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小伯爷肖君若的笑话。   薛家兄妹提前占住了这间位置上佳的雅间,凑在窗边看得分明。虽说肖君若进了第二间雅间后,就一直没出来,只能听到他与人争吵的声音,却听不清双方具体吵了些什么,但肖夫人与谢咏一直站在雅间门外,看他们的表情变化,也能猜到几分。   薛长林试图把自己的脖子伸得更长些,更靠近后楼,好听得更清楚,然而他费尽力气,也只勉强听清了几个词,诸如“皇命”、“假传圣旨”、“欺君”、“骗自家人”、“无能废物”之类的,但组合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薛绿忍不住提醒他:“大哥,你收敛着些。你再把脖子往外伸,就要摔到窗外去了,到时候被人看笑话的可就是你了。若是肖家人问起,你都没法找借口掩饰过去。”   薛长林无奈瞥了她一眼,把伸出去的上半身稍稍往回收了一些,叹气道:“啥都听不清楚呀!”   薛绿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心急的:“一会儿咱们见了谢世兄,再细问就是了。你还怕他会不告诉我们吗?”   薛长林笑道:“虽说过后咱们能找他打听,可这会子看到肖老爷如此暴怒,你难道不好奇那马二小姐到底说了什么触怒他的话?肖老爷好像是一心要跟马家联姻的吧?如今他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只顾着发火了。”   薛绿心想,那“无能废物”四个字,就是出自马玉瑶之口,那尖利的声音令她记忆犹新。以肖君若这等庸碌无能却自视甚高的性子,他听到马玉瑶如此嘲讽自己,岂有不恼怒的道理?   他这一发火,过后也不必提什么肖马联姻了,直接翻脸了事。反正,马玉瑶哄骗马二太太中断议亲,原也没打算要跟肖家做什么姻亲。今后双方关系没落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就已经是肖君若敬畏皇亲之尊了。   一声巨响传来。薛绿与薛长林兄妹俩连忙又凑到窗边偷看,只见肖君若满脸涨得通红,从雅间里大步走了出来,气冲冲地绕过来时的走廊,从右边楼梯下来了。肖夫人与护卫队长随即跟上,又有护卫进了第三间雅间去收拾他们带来的东西。   谢咏落在最后,本来想跟上的,却好像被什么人叫住了。他停下了脚步,双眼朝对面楼下的雅间方向扫了一眼。   薛长林还在说笑:“谢公子又看我们了。”便瞧见一个容貌俏丽、穿戴华丽的少女从第二间雅间的房门方向转了过来,走到谢咏身后,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话。   她说的是什么,楼下的人没法听清。薛长林正想把窗户再往外推开些,却被堂妹薛绿大力拽了回来,后者还将窗户给关小了,只留下一条足够他们偷窥的缝隙。   薛长林小声问:“十六娘,你拉我做什么?”   薛绿也小声回答:“大哥避着些那马二小姐,这种人心胸狭窄,草菅人命,万一她在谢世兄那儿吃了鳖,回头看见你在看她笑话,一时怀恨在心,派人来对你不利怎么办?”   薛长林睁大了双眼:“不会吧?看见她的人多了去了,况且让她吃鳖的人又不是我,她凭什么来寻我晦气?!”   薛绿冷笑:“难道肖家大小姐得罪了她?还是马家二房非她至亲?她还不是照样哄骗得他们议亲了一年多,说毁约就毁约了,如今还害得两家翻了脸。这种人,哪里会讲什么道理?   “你看看她如今在谢世兄面前,好像十分痴心深情的模样,谁能想到谢世兄横遭丧父之痛,竟与她脱不了干系呢?!她对心上人尚且如此冷酷无情,更何况是我们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薛长林顿时肃然:“十六娘,你说得对。这种心狠手辣的恶女,有权有势又有钱有人,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她说杀就杀了,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连兴云伯府都不怕得罪。我怎能掉以轻心,以为她定然不会对我这个陌生人不利?”   他把窗子关得更紧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能够让他观察到对面楼上的情形。薛绿个子比他矮一点,也弯腰凑了过去。虽然她更重视大堂兄的安危,但马玉瑶特地寻谢咏说话,她还是挺关心他们会说些什么的。   马玉瑶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双眼都快要落下泪来了,看起来楚楚可怜,好不惹人怜惜,越发显得一直不肯回头与她正面相对的谢咏心肠冷硬。   不过,且不说薛绿薛长林这等知道真相的知情人,就算是其他躲在周围雅间里偷窥后楼的客人们,想到方才兴云伯府的肖小伯爷才在那雅间里大发雷霆,此女哪怕不是与他争吵的当事人,也脱不了干系,谁会信她真的那般柔弱可怜?   因此人人都没动静,就只是悄悄地围观着后楼上新出的这场戏,谁也没有跳出来多管闲事,指责谢咏无情。   只有薛绿在暗暗奇怪,莫非马玉瑶重活一世,连脾气性情都变了?上辈子她那般张扬任性,对宫人颐指气使,哪怕心里喜欢谢咏,对他说话时,也依旧改不了娇蛮霸道的语气。如今她怎的改走起柔弱可怜的路子了?   只是她外表看起来虽有了变化,内里行事却越发偏激狠辣。谢咏对她的本性心知肚明,又怎会因她流两滴眼泪,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便真的信了她?   更何况,今天马玉瑶在肖家人与马家二太太面前暴露了真面目,本来就是肖夫人与谢咏的算计,谢咏从头旁听到尾,更不可能认为马玉瑶受委屈了。她只是阴谋落空,真面目暴露,才想装模作样挽回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而已。   薛绿留意着谢咏脸上的表情变化,他果然毫无所动,只是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便继续前行。马玉瑶不肯放弃,追上两步,再次为自己辩解。这回她声音大了些,连对面楼下的薛绿都隐约听到了她的话:“是玉樱要算计她姐姐,与我何干?!”   谢咏停下了脚步,双眼含恨回头看了她一眼:“到了这一步,你还要说谎?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哑巴,任你摆布不成?!”说罢甩袖而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发怒后的肖君若   肖君若上了马车,刚刚坐稳,想起了方才马玉瑶当着他的面,说他是“无能废物”,说皇帝绝对不可能重用他,若不是她撒谎,给他脸上贴了金,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入得了马家人的眼的话,就忍不住生气地拍了马车壁一记。   马车轻微晃动了一下。肖夫人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在他身边坐下:“消消气吧。老爷跟个黄毛丫头计较什么?要是气坏了自己,岂不是更憋屈?”   肖君若生气道:“你没听到她方才是怎么说我的么?!我在军中任职的时候,她还没出世呢!她算是哪根葱?不过仗着姐姐当上皇后,就成了皇亲国戚罢了,竟然还敢看不起我?!   “我爹可是开国勋贵,我们家替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他们马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靠着女儿爬到了如今的位置,竟连我们这些老功臣人家,都敢瞧不起了。太|祖皇帝教出来的好孙子,竟敢如此轻慢功臣之后?!”   肖夫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小声些吧!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咱们自己府中,你就什么话都敢乱说了,也不怕叫人听见,传到宫里去!况且,如今行事无礼的是马家二丫头,又不是皇上,你怨皇上做什么?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皇上光是应付各个藩王,就忙不过来了,难道还能管得了老婆娘家怎么教养小姨子?!你要怨,就怨马国丈夫妻去。如今只怕连马家二房,都被那丫头耍得团团转,我就不信马二太太不生气!”   肖君若哽了一下,回想起方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话,也有些后悔。他掀起车帘往外张望几眼,见周围都是自家护卫,似乎没有外人经过,想来他方才说的话,是不会有人泄露出去,传进宫里的,这才安下心来。   可即使如此,他对马家的怨恨也没那么容易消除:“马二太太生气又如何?他们家难道还能跟皇后的爹娘翻脸不成?到头来,还不是马国丈夫妇勒令女儿去赔个礼,轻飘飘说几句好话,马家二房就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   “他家不过就是白费了点功夫,日后再要说亲,也不是什么难事。京城那么多文武百官、勋贵皇亲,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后堂兄弟的人家?可我们家呢?玉桃玉樱的名声都叫那丫头败坏了,我的前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肖君若越想越生气,又记起了自己在雅间里时,偷听到马二太太跟马玉瑶的对话:“夫人,你说那马家二丫头说的,皇上有意在军中安插耳目,看中了我的话……会不会是真的?那马家丫头无缘无故,怎会编出这样的谎言来?   “只怕这事儿不是假的,不过她从中作梗,坏了我的好事,又拿此事做借口,哄骗马家二房来咱们家骗婚。若果真如此,那我如今去向皇上自荐,皇上会不会知道此前是叫人误导了,一怒之下,便治了那丫头的罪,再提拔重用我?!”   肖夫人看了他一眼:“老爷,一年多前,咱们家就开始私下悄悄儿跟马家二房议亲了,那时你还未出孝期,传出去是要叫御史参一本的,因此我们都不敢声张。钱师爷对你多番劝诫,不就是因此事而起的么?”   既然肖君若还未出孝,当时尚未继位登基的新君想在军中安插耳目,又怎会看中肖君若?就算真要找这么一个人,也该是找能够直接走马上任的。   况且,皇帝若真有心要提拔肖君若,马家二房好歹也是他岳家至亲,与肖家议亲议了一年多,皇帝为何没有半点表示?哪怕是为了堂小舅子的体面,他也该下旨给肖君若安排个好官职,让新娘子进门时风光一些吧?   肖君若孝满之后,就已经上书朝廷,请求起复了,可吏部安排下来的官职,通通都低于他的预期,他感到不满意,才想要另找门路进京谋官。若是皇帝当真有意用他,当时吏部安排的官职就不会这么低,还都是些偏远卫所的副职。   有些话,可能说出来会很难听,但肖夫人还是希望丈夫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皇上若当真有意提拔老爷,咱们家出服大半年,早该有圣旨下来了。马二太太千里迢迢带着儿子来德州定亲,皇上难道就没听说?怎会一直没动静?”   皇帝一点动作都没有,显然是没有提拔肖君若的意思。他要么就接受吏部的安排,要么就只能继续想办法找门路谋官了。马玉瑶对肖家不怀好意,算计在先,她说来哄骗叔婶的谎言,又怎能相信?   肖君若的脸黑了:“未必是皇上看不中我,不肯提拔,多半是有小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说我的坏话,皇上误会了我的为人,才会迟迟不肯下旨征召的。我从前不知道这小人是谁,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这马家二丫头在捣鬼!”   肖夫人不吭声了。丈夫已经认定的事,没那么容易转圜。她又何苦费唇舌与他争吵呢?吵赢了也没有意义。   谁知她不想跟丈夫吵架,丈夫反倒盯上了她:“我久在德州,守孝前也不在京城为官,那马家二丫头怎就恨上了我?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肖夫人淡淡地说:“谁知道呢?兴许是端午节她来德州游玩时,家里什么人说话得罪了她吧?”   肖君若却摇头道:“玉樱那时候跟她相处得不错,离别时还依依不舍的。玉樱再不聪明,也不可能得罪了人还无所觉,定有别的缘故!”他看向妻子,“难道是玉桃冒犯了她?这回她跟玉樱联手,原也是对付玉桃去的。”   肖夫人沉下脸,两眼直盯着丈夫:“怎么?老爷觉得一个外人哄得玉樱心生歹念,与外人合谋对付长姐,也是玉桃的错了?!   “那我倒要问了,玉桃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她,她为何不告诉我们做父母的,让玉桃当面向她赔礼,反倒要哄得她自家叔婶与我们家结亲,议亲一年多后翻脸毁约?什么绑架、杀人的毒计都出来了,这是好人家女儿该有的念头么?!”   肖君若噎住了,就算他再偏心,也不能说肖玉桃在这件事上是有错的那一个。寇姨娘与肖玉樱瞒着家里人——关键是瞒着他——与外人勾结,做下这等吃里扒外的蠢事,才是大错特错!   可若不是肖玉桃得罪了马玉瑶,马玉瑶对她和肖家的敌意,又是从何而起呢?   肖君若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因为雪律吧?她不是喜欢雪律么?可雪律死活不肯答应娶她,她因爱生恨,就迁怒到咱们家头上了。你是雪律的师叔,玉桃又与雪律情同兄妹。她舍不得对付雪律,就拿咱们家撒气?”   肖夫人冷笑:“她拿咱们家撒气,好让雪律屈服,答应娶她?可她犯得着拿马家二房做筹码么?方才你从头听到尾,应该知道马二太太也被她骗了吧?   “马家二房为了这门亲事,白费了一年多的功夫。你觉得马玉瑶是拿咱们家撒气,还是把气撒到她亲叔婶头上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敌意何来   肖君若再一次被噎住了。   仔细想想,妻子的话好像不无道理。马玉瑶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兴云伯府到底怎么得罪了她?他家一直住在德州城里,他守孝前也是在别处任职,成年后就少有进京的时候,哪里就碍了从小生活在京城的马二小姐的眼?!   回想当初,马家二房这门亲事,也不是他们肖家主动求来的,而是马家二房托友人来提议在先。   他当时正为了自己出孝后的前程忧心,生怕皇位更迭后,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家的老人脉就不管用了,无法助他谋取高官厚禄。得知马家有意与自家联姻,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那时虽说太孙还未正式继位,但地位稳固。他想着自己能跟未来新君做姻亲,荣华富贵还不手到擒来?因此,哪怕会招人非议,他也坚持在孝期开始议亲。   谁能想到,这门亲事一议就是年余。明明是马家起意在先,却在过程中诸多挑剔,他几番暗示自己为起复后的官职忧虑,马家也没有帮他在朝中活动的意思。他只能对前来议亲的马家二房夫妇尽可能殷勤招待,让女儿多讨好他们,可亲事还是迟迟未能定下。   如今他算是知道,这门马家先提的亲事为何会定得如此艰难了。亲事因马玉瑶的谎话而起,又因为她的刻意阻挠而迟迟未能定下,如今还直接断了后续。马玉瑶得新君帝后宠爱,马家二房也想巴结她,自然要听她摆布了。   结果就是兴云伯府被她戏耍了一场,白费了一年多的功夫。虽说马家二房也同样被耍了,但只要马皇后与马国丈事后弥补一二,马家二房这口气自然会咽下去。可兴云伯府怎么办呢?   且不说肖君若自己的官职前程要如何安排,光是两个女儿的婚事,就够麻烦的了。   肖君若开始后悔,长女肖玉桃婚约未定前,他过早地将此事宣扬开来,次女肖玉樱要抢婚约时,他也没有阻止,任由她公然陪伴马家二房母子出行,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德州城里谁不知道肖家要与皇后娘家联姻了?亲事不成,叫他的脸往哪儿搁?!   两个女儿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嫁不了马家,再寻别的人家,对方会不会听到传闻,误会他两个女儿不是良配?就算别的人家不在意,马玉瑶又是否会再横插一杠,阻碍他两个女儿的姻缘?!   所以,马玉瑶到底是为什么看兴云伯府不顺眼呢?玉桃玉樱在今年端午前,从没见过她。端午后,玉樱还跟她交上了朋友,往来通信不绝。两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与她结了怨的模样,到底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她们呀?!   肖君若唉声叹气的,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想办法攀上另一家外戚算了。吕家应该也有儿女吧?若是玉桃玉樱年纪不合适,玉荣再过两年,也可以相看亲事了……   就在肖君若胡思乱想之际,谢咏回来了。   肖夫人听得属下护卫来报,心想丈夫刚刚才疑心祸事是因谢咏而起的,便不想让他出现在丈夫面前,省得被迁怒。她掀起车帘,柔声对师侄道:“今日叫你白跑了一趟,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咏还未应声,肖君若就越过妻子,将车帘掀得更高了些:“雪律,你上车来,我有话要问你。”   肖夫人抿了抿唇,坐直了身体,没有阻止。   谢咏平静地上了马车:“肖世叔。”   肖君若好像又回到了今早的亲切态度:“雪律啊,咱们方才出来时,你好像被马家那丫头给叫住了。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谢咏淡淡地说:“不过是些辩白的谎话。到了这一步,她还要将责任推到旁人身上,说一切都是肖玉樱的主意。肖玉樱想算计长姐,她只是不想插手旁人的家务事而已,还说她劝马二太太不与肖家联姻,也是因为觉得肖玉樱品行不良。”   肖君若顿时又来气了:“她竟然还敢继续颠倒黑白?!方才她在我们面前可是明明白白说了的,说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她故意算计的!她就是想让我们家出丑!玉樱今年端午才头一回见她,怎的就成了罪魁祸首?!”   谢咏低声道:“侄儿也不信,可她非说,她手里有证据。玉樱与她商议此事时,曾在亲笔书信中提及。她可以将信拿给我看,证明她是清白的,绝非主谋……”   肖君若吃了一惊,马玉瑶方才可没提过这事儿。   肖夫人挑眉看向丈夫:“马玉瑶敢说这样的话,只怕你闺女手里并没有她的把柄。难不成你闺女与她通信,在亲笔书信中留下了如此要命的字句,还把她写来的信给销毁了,一点儿证据都不留么?!”   要是肖玉樱手中没有马玉瑶的亲笔书信,证明后者才是策划了一切的主谋,那肖君若想告御状,只怕都不成了。到时候有麻烦的是肖玉樱,而马玉瑶不过是有嫌疑罢了。可只要帝后继续宠爱她,马家夫妇继续纵容她,这点嫌疑又算什么?   肖君若虽不是聪明人,但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面色顿时变得铁青。小女儿有胆子算计长姐就算了,可她被人利用了,却没留下一点证据,何其愚蠢?!难不成马玉瑶叫她看完信后立刻销毁,她就乖乖照做了么?!   肖夫人还要火上浇油:“寇氏在做什么?这件事她也是知情人,只怕还是做主的那个,只不过与马玉瑶通信一事,是由玉樱出面罢了。   “可事关女儿终身,她难道就不懂得留个心眼,藏起几封信,一旦事情败露,也好推说是马玉瑶怂恿的,哪怕名声不好听,好歹罪过能轻一些!”   肖君若的脸色更难看了。   肖夫人郑重对他道:“老爷还是回去好好问清楚寇氏与玉樱,到底留了多少把柄在马玉瑶手中。我就怕如今她算计咱们家不成,哪怕咱们不与她计较,她也不肯善罢甘休了。   “玉樱若真有亲笔书信在她手上,还不知道她会编排出什么话来。到时候别说你这爱女的名声不保,只怕连婆婆、玉荣与寇氏也要受牵连!我这个嫡母会被人笑话教女无方,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要叫人议论家风不正,还说什么起复?!”   肖君若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此事确实不得不防!我虽无害虎之心,奈何虎有伤人之意呀!”   他转向谢咏:“雪律啊,你一向在京中,那马家丫头又对你一往情深,你可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对我们家怀恨在心?是不是因为你家不肯应承亲事的缘故,她才迁怒你师叔和妹妹了呀?”   肖夫人脸色一沉:“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君若没理会妻子,两眼只盯着谢咏:“好孩子,你与世叔说实话。世叔平白无故,结下这样的大敌,简直如同飞来横祸。你好歹要叫我知道,我们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谢咏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肖世叔,我真的不知道……虽说我是两年前与她结识的,但她家透露结亲之意,是去年年底的事。那时候肖马两家,已经在议亲了呀……”   ??刚刚发现今天是圣诞节。最近家事忙乱,都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祝大家节日快乐,2025年就快过去了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分说   肖君若哑然。   他与谢家虽有交情,身处两地,也时有书信往来,互通消息,但很多事,谢家不主动告知,他是不会知道的。兴许肖夫人知情,但以他夫妻二人平日里相处的情形,肖夫人也不会有事没事跟他说师侄的八卦。   因此,他还真不知道,谢家与马家之间初提亲事,竟然会这么晚,远在他与马家议亲之后。那他为什么会觉得,马家二丫头痴恋谢咏已久了呢?   肖夫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师侄一眼,但随即配合地对起了时间表:“说来也是,你与马玉瑶初相识,好像是前年你回京探亲时的事了。当时你随你爹娘去东宫参加宴席,偶然碰见了她。她好像在那之后,就一直追着你不放……”   不过当时谢咏还年轻,还要在师门学艺,因此回京城家中的时间很少,与马玉瑶一年也就见两三回罢了。而且那时候的谢怀恩只是东宫属臣,官阶不高,哪怕马家再宠爱小女儿,也不可能将太孙妃的亲妹妹嫁给没有功名的小官之子。   谢怀恩是在新君登基之后,才以东宫旧属的身份,得拜高官的,但他风光的时间很短,前后也就几个月而已,很快就因为与新君最宠信的几位大臣政见相左而受到了排斥,随后就是贬官和远谪,最终横死在春柳县任上。   肖夫人如今回过头去算时间,谢怀恩任高官不久,远在崇明东海剑庐学艺的谢咏,就随师兄弟一道,因太|祖皇帝留下的“剑庐弟子护卫新君”遗旨,进京入宫值守了。马家托人来向谢怀恩试探联姻的口风,正是在谢咏回京之后。   那时兴云伯府肖家与马家二房,已经达成了结亲的共识,马二太太还亲自到德州来见肖玉桃。她与肖夫人初次正式见面的时候,肖夫人刚刚收到京城谢夫人的来信,诉说了一家团聚的喜悦。   而当时谢怀恩刚刚有一封奏折被驳了回来,这时候有人上门提议他与皇后娘家联姻,便有劝他结亲外戚以谋求朝中助力的嫌疑。   他不可能接受这种提议的,那不符合清流之风,便婉拒了对方。随后他被贬官,马家也没有下文了,不知是遭拒后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还是嫌弃谢家官位低了,谢咏连个宫廷侍卫都不是,配不上皇后之妹。   因此,马玉瑶嫁不了谢咏,实在不能全怪罪到谢家父子头上。她自个儿家里都没有再提亲事,皇帝也没说要赐婚,谢怀恩区区县令,又怎敢奢望独子能娶到皇后之妹为妻?而如今谢咏要守孝,就更没有说亲的道理了。   肖夫人对着丈夫双手一摊:“你瞧,外头的传闻如何能信?那些人只道马玉瑶看中了雪律,是雪律不肯答应娶她,又说是谢怀恩不肯与外戚联姻。你也不想想,这种事是谢家能做主的么?!皇上、马家都没说话,谢家又能如何?!”   肖君若有些讪讪地:“说得也是……怀恩就是性子太倔了,若是当初马家托人来试探时,他没有拒绝,兴许就不会是今日的结果了……”   肖夫人顿了一顿,扯着嘴角假笑道:“我倒是庆幸,当初谢怀恩没有答应马家,否则你瞧瞧马玉瑶如今的行事,哪里是个良配?她刚骗马家二房与我们家议亲时,才见了雪律几面?刚说对雪律一往情深,转头就要算计雪律的师叔师妹了。   “谢怀恩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才婉拒了马家的试探,但马家若真有心要结亲,过后再提便是了,正式请个大媒也行。结果马玉瑶转头就在御前进了谗言,害得谢怀恩被贬官……   “老爷,你细想想,这种光会在嘴上说深情,其实不念半分情面,动辄损人名节、坏人前程的女子,哪里是雪律的良配?若是真娶回家里来,只怕就永无宁日了!她连本家至亲都想骗就骗,就算是成了亲戚,你又能指望她什么?!”   肖君若仔细想想,顿时深以为然。   是呀,谁要是娶到马玉瑶这种女人为妻,简直就是男人的噩梦!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每天都有可能被她坑。她品行不好、性情糟糕也就罢了,可她钟情于谢咏,谢家却接连贬官、外放乃至丢命,一点好处没得,谢咏图她什么?!   肖君若忍不住拍了拍谢咏的肩膀:“你这孩子,也不容易,不就是长得略好些,怎的就惹上了这么一个煞星?若不是她害得你爹被贬去河间做了个小县令,他这会子还好好地在京城做官呢!哪怕是一时不得势,好歹还有平安富贵可享!”   谢咏的表情有些僵硬。   肖夫人忍不住拍了丈夫一记:“你在小辈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已经够惨的了,你还要揭他的伤疤!”   肖君若忙捂嘴笑道:“是世叔错了,世叔不该这么说。”   谢咏扯了扯嘴角,摇头道:“世叔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只是侄儿回想从前,实在不知道马玉瑶为何要算计兴云伯府。若说是因我之故迁怒,这时间也对不上。肖世叔与马家二房开始议亲的时候,先父还不曾拒婚呢。   “况且马家当时也只是托人来探口风,先父并未说死了不可结亲,只是当时不便罢了,后来更是不曾泄露风声。那消息是怎么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们家也十分不解。兴许马家因此怨上了我们家,才不肯再提亲事。我们家就更不敢奢求了。”   肖君若拍掌道:“估计是当时那受马家所托的媒人泄露了消息,结果反叫你们谢家遭了怨恨,实在冤枉!不过那马家二丫头也不是良配,亲事不成也罢,只可惜你没福,做不了新君的连襟,日后孝满,还不知要如何出仕谋官呢!”   肖夫人懒得再听丈夫胡说下去了,插言道:“不管咱们家是哪里得罪了马玉瑶,她如此行事也太过了些。若是她害得咱们家名声扫地,老爷前程未决,还依然不肯罢休,老爷就得早些想个应对之策出来,不能让她继续嚣张下去!”   肖君若一脸肃然:“不错,不能让她继续胡作非为了!咱们家闺女还要说亲的,名声要紧,况且她假传圣旨,欺骗大臣,也不知除了咱们家以外,还有没有别人受害,需得查清楚才行!   “咱们也不是非得要逼得皇帝、皇后和马国丈家大义灭亲,可他们至少得把马家丫头管束好了,别让她继续出来害人才是!否则,马家儿子一日不成婚,就有多少名门闺秀上当受骗?长此以往,马皇后的贤名不保,皇上脸上也无光!”   肖君若一副忠君尽责的模样,肖夫人却一脸平静:“老爷说得是,正是这个道理。您是打算直接上本参奏,还是进京告御状?”   “这……”肖君若立时犹豫了,“兹事体大,咱们还是回家细细商量过再说。”   “那就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肖夫人转头对谢咏道,“你也累了半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你世叔不会说话,但没有恶意,你别跟他计较。”   肖君若讪讪地。   谢咏微微一笑:“师叔多虑了,侄儿知道世叔的为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事后回顾   薛家兄妹在雅间里待了两刻钟左右。   他们喝了茶,吃了点心,看了热闹,瞧着兴云伯府的马车离开了,但马家人是怎么走的,他们就不知道了。连通第二间雅间的楼梯,在他们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的。   茶楼的小二倒是很快就上了后楼二楼去收拾残席,而店里其他刚刚看过热闹的客人们,则纷纷热议起方才那一场大戏来。无论是看到了兴云伯府小伯爷大发雷霆的场面,还是瞧见了年轻男女的爱情纠葛戏码,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说。   薛家兄妹在这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十分低调地离开了茶楼。兴许招待过他们的小二回头找不到人,会觉得郁闷,但此刻他也忙着听说八卦呢,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薛家兄妹驾走了自家的马车,转过路口,薛长林便瞧见谢咏站在路边角落里,不由得一笑,将马车驶过去,停了下来。   谢咏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与薛长林并肩而坐。为了防止被认识他的人发现,他还戴上了斗笠,遮住了眉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帘,便压低声音问薛长林:“你们怎么会过来?”   薛长林笑道:“凑巧而已。我们家商量着要把家里族人都迁到德州来避乱,可黄山先生的故居被石家人占了,我们又没法直接赶人,只好另外找地方安置家里人了。这一带的宅子都宽敞,听说租金也比别处便宜些,我们就过来打听了。”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是特地过来围观肖马两家翻脸大戏的。堂妹十六娘虽说从肖大小姐处知道了消息,但人家也没提具体的时间地点,是他们自己找到了地方,“碰巧”遇上了,因此一切都是天意。   谢咏也没有继续追问。这种事有什么好寻根究底的?横竖肖家人没有发现,马玉瑶更不知道自己被偷窥了。只要他们没说什么,薛家兄妹不过就是到茶楼里歇个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谢咏只有一句话:“肖世叔已经放弃与马家联姻了。”肖君若可能原本还有几分念想,但肖夫人与谢咏合力,已经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如今可能还犹豫着要不要告御状,但进京的想法,他是不会放弃的。   肖君若一心想要入朝为官,与其待在远离中枢的德州呆等消息,隔着千里往京中送礼托人情,他还不如直接进京算了。到了京城,他想托关系谋官都方便许多。况且,如今他又有了合理的进京借口,倒也不怕会被人笑话怯战先逃了。   薛长林挑了挑眉:“肖老爷若是决心与马家对上,进京去告状,那他多早晚会回来呢?肖家其他人还会留在德州么?”最关键的是,薛家族人在德州逗留期间,兴云伯府是否有人能庇护他们?   谢咏已经从肖夫人那儿听到些风声:“肖世叔若是要进京,肯定要合家都带上的,但他家太夫人年纪大了,未必愿意挪动。从前他家老伯爷还在时,每每进京,太夫人都很少同行。她在德州土生土长,故土难离。伯府自然要留人侍候她。”   车厢中的薛绿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兴云伯夫人从前或许舍不得离开家乡德州,反正她不去京城,照样能安享荣华富贵。可若是战火临近,全家儿孙都要进京避乱,她也不可能独自留下,还要带上娘家子侄一起走。她又不傻。   薛长林心里则觉得,肖夫人这个靠山也未必靠得住,看来他们还是多指望七叔生前的同窗故交吧。又或者……他们应该趁肖夫人还在德州时,把该办的文书都办了,只要天气不是太坏,路上还算太平,就早些出发,往更太平的地界去。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薛家的小宅。薛家兄妹与谢咏下车进院,奶娘已经做好了午饭,出来瞧见多了一个谢咏,也不慌乱,笑着招呼说:“快请进屋。我做了老豆腐,用的是东街那家王记卖的老卤,比别家的更正宗鲜香。”   谢咏还想要客气,薛绿道:“眼下都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你不在我们家吃,还要上外头寻馆子去,孝期又多有忌讳,岂不麻烦?还不如就在这儿吃了算了。”   谢咏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奶娘给三人各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老豆腐,又回厨房里下面条。今日的午饭原是豆腐酱菜配热汤面,她只做了三人份,如今多了一个谢咏,自然得补上。   吃过豆腐,三人的身体都暖和起来了,便开始了谈话。   薛长林先开口问谢咏:“今儿在茶楼,那两边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马二小姐都说了些什么话,竟能惹得肖老爷当场暴怒?”   谢咏笑笑:“大致上就如同我师叔事先谋划的那样。马玉瑶没发现端倪,马二太太就更是轻易跳了坑。”   肖夫人特地安排东园的一些仆人在马二太太及其心腹耳边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又在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那儿做了手脚,使得马二太太误会兴云伯府摊上了人命官司,罪行确凿。   马二太太去找马玉瑶商量此事,马玉瑶误以为自己在故城县的布置提前奏效了,自然对兴云伯府多有污蔑,催着马二太太中断议亲。   如今马二太太已经跟肖君若夫妇摊了牌,退了亲,肖夫人便又安排东园的仆人再次传话,这回却让马二太太母子及其心腹发现,过去都是他们误会了别人的话,错把别家的官司算在了肖家头上。   肖夫人又特地将故城县令的信送到了东园,给马二太太看。这封信原本是没有的,但肖夫人既然早就想好了要设这个局,自然会准备周全。这信是她派心腹护卫快马加鞭,前一天才从故城县带回来的。   故城县令在信中感谢了兴云伯府的护卫们。虽然案子没破,但岑柏报案有功在先,其他护卫们没吵没闹,老老实实地留在故城县等待县衙出结果,证明他们清白未涉案在后,故城县令自然要有所表示,免得得罪了兴云伯府的主人。   有了这封信,所谓兴云伯府护卫杀人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马二太太心里还想着要为皇帝“分忧”,她儿子又有些被肖玉樱迷住了,自然不希望两家婚事因为一些小误会而中断,到头来错的还是犯蠢的他们。   于是马二太太就去寻侄女问个清楚,因为他们母子是误会了肖家,可马玉瑶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们,肖家有罪的。   双方见了面,马玉瑶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有错,还在坚持兴云伯府确实杀了人。至于那故城县令的感谢信,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哪怕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伯府仗势威逼那小县令写的。   可惜,马二太太不是那么容易被小辈糊弄的人。她认为马玉瑶一个大家闺秀,独自在外,手下只有几个护卫,不可能比长辈更快得到外头的消息,如今不过是嘴硬罢了。如今既然肖家是清白的,那为了替皇上分忧,她要继续跟肖家议亲。   马玉瑶不干了。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怎能真的便宜了肖家?   她说出了自己假传圣意的事实,从头到尾,皇帝就没想过要起用肖君若。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谢咏的愤怒   肖家一行人比马家婶侄稍晚些到达茶楼,由于走的是不同的楼梯,动静又小,因此马家主仆都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肖夫人早就跟茶楼的掌柜谈好了,会在雅间的墙壁上做些手脚,好让隔壁的声音更容易传到他们这边来。掌柜十分给本地豪门兴云伯府面子,默许了他们的做法。反正肖家只是想打探未来亲家的口风,又不会传出去,坏了茶楼的招牌。   肖君若在雅间里坐着,偷听隔壁马家婶侄的对话,听说马二太太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肖家,愿意继续议亲时,他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兴许不必出面劝说马玉瑶,就能解决此事了。   没想到马玉瑶坚持认定兴云伯府杀了人,却说不清楚消息的来源,马二太太不信,肖君若更是义愤填膺。这时还是肖夫人在旁提醒他:“故城县衙都查不出凶手,马玉瑶人在德州,从未去过故城县,怎敢这般言辞凿凿?”   肖君若立时生了疑心:“故城县无意宣扬,这桩案子并未闹大,德州城里压根儿没人谈论此案,马家丫头又是哪里来的消息?我都不曾告诉寇氏,我已知道了她干的好事,马家丫头总不能是从寇氏这里打听到的吧?”   他虽然觉得自己对爱妾的判断有误,但并不认为寇姨娘真有胆子主导一桩杀人案,还嫁祸给自家,因此寇姨娘必定是被人忽悠利用的那一个,更不可能主动告诉不相干的人,自己掺和了这种要命的事。   这么一来,马玉瑶就很可疑了,比黄梦龙可疑。   她看起来很像是忽悠利用寇姨娘的那个人。那么寇姨娘从伯府内部拿走的那些伪造的证物,是不是就是给了她?是她把这些假证物丢在杀人现场的么?   肖君若在肖夫人与谢咏的一句句“分析”中,很快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来得及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他就听到马二太太说新君要起用他的话。原来马家二房是因为这一点,才主动提出要与他家联姻的。   肖君若喜出望外,什么马玉瑶杀人嫁祸的推断都抛开了,此时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前途。有了皇帝的重用,他还怕没有高官厚禄么?只要再与马家结为姻亲,他就更没什么好愁的了!   就在他欣喜若狂、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听到了马玉瑶的实话,得知皇帝从来就没想过重用他,一切都是她在骗人,为的就是要哄马家二房与肖家议一门不会有结果的亲事,好让她能给“肖家的狐狸精”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肖君若根本没心情去细究马玉瑶话中的含义,他在情绪最高涨的时候,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只觉得冷彻心扉。   可当他听到马二太太质疑马玉瑶的话,认为她又在骗人,马玉瑶却嘲讽他只是个无能废物,不可能入得了皇帝的眼时,立刻就炸了,直接冲了出去。   谢咏描述着当时的情形,抬头看向薛家兄妹:“马玉瑶明明不熟悉肖世叔,说的话却能让他当场震怒。他那时那般气愤,师叔与我都拦不住。其实……我们本来没想让他当面与马玉瑶撕破脸的。打草惊蛇,后面事情就不好办了。”   只有当马玉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馅,而肖君若又对她产生了怨恨,下定决心要报复她的时候,肖夫人的计划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不过如今肖君若按捺不住脾气,他们也只能改变计划了。   薛长林皱眉道:“你们后面到底有什么计划?如今又要怎么改呢?”   薛绿也看向谢咏,目光中满是担心。   谢咏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往下叙述:“马玉瑶看到肖世叔,十分吃惊,知道自己定是露了馅。她原本还想狡言搪塞,把肖世叔忽悠过去,可马二太太还在呢。   “马家二房为这桩婚事,忙活了一年多,因她一句话就中断了。若是她有理有据,马二太太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若是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骗得二房团团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二老爷也是有雄心壮志的。他是正经科举入仕的官员,兄长因为是外戚身份,注定只能投置闲散了,可他自认有资历也有能力,理应再往上升一升。长房为了避嫌,不肯帮他就算了,他主动为君王分忧,难道还不能换个好前程?   因为马玉瑶大力劝说,马家二房都把联姻兴云伯府当成了头等大事,期间马二老爷还放弃了一个外放的机会。倘若他当时答应了,起码能升两级,哪怕去的地方贫瘠些,也不过是熬上一两任罢了。   马二太太曾以为丈夫的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结果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皇帝恐怕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兴许还会觉得他不肯外放,是好逸恶劳,以后还能重用他?!她本人多次往返京城与德州,几千里路的辛苦又算什么?!   马二太太破防了,抓着侄女追问到底。   马二太太与肖君若两方夹击之下,马玉瑶无法再撒谎两头哄,也不由得黑了脸。她本来就是个任性的脾气,只是平日里在亲人面前会装乖巧罢了,一旦被逼得急了,便也说话难听起来。   马二太太那边,她还有所顾忌,但对肖君若,她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又是取笑,又是嘲讽。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肖君若的痛点,竟每字每句都能骂得他脸色大变,吹胡子瞪眼,最终掀桌跑了。   谢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我本来想跟着肖世叔与高师叔一道走的,不过马玉瑶叫住了我。你们当时也看到了。”   薛绿与薛长林齐齐点头,后者还露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谢咏无奈地看着他的表情,又转头看向薛绿,见她双眼忧心地看着自己,心中一暖,温声道:“其实,我当时一直留在门外,不曾进去,她原本只看到肖世叔和师叔,说话毫无顾忌,等到师叔他们离开,她才发现我也在。   “她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了她的恶行,还企图粉饰太平,在我面前委委屈屈地推说一切都是玉樱的主意,她只是知情不报而已,反正这是兴云伯府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没理由干涉……她恐怕将我当成了傻子,以为我会上当呢!”   谢咏如今回想起来,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愤怒。他自问从来没得罪过马玉瑶什么,哪怕拒绝了她的求爱,也是因为那不合礼法。皇帝不提赐婚,皇后亲切却从不提亲事,马家对他更是淡淡地,马玉瑶自诩痴情,凭什么叫他接受?   他若真的答应了她,皇帝与马家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企图攀龙附凤的野心家,对他父亲谢怀恩以及师门东海剑庐,更不会有好评价。   可马玉瑶却因此害他父亲被贬官、远谪,如今更是害了他父亲的性命。她还要伤害他视若至亲的师叔和师妹,就因为师妹与他青梅竹马!   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明明都露馅了,怎么还有脸在他面前继续求爱?!   那些受到伤害的人,丢了性命的人,还有他惨死的父亲,在她眼里又算是什么?! 第一百七十七章 延续两世的怨恨   谢咏当时很愤怒,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心里很清楚,马玉瑶就是那样的性子。从前还好些,她年纪小时,尚有几分天真单纯,哪怕任性也不会太过。可自打去年他从东海剑庐回京,再次与她重逢,他就发现她变了很多,越发心思深沉、任性妄为。   哪怕没有他父亲奏本被驳回一事,马家托人来探口风时,他原本也不可能答应亲事的。父亲母亲久在京城,也听说了不少马玉瑶的传闻,自然也跟他有同感。哪怕会得罪马家,他们也不可能接受马玉瑶为儿媳。   即使谢怀恩过后遭到贬官、远谪,传闻说是马玉瑶在帝后面前进的谗言,他们夫妻也没后悔过。做县令照样能为国尽忠,可要是儿子娶错了媳妇,一辈子就毁了。谢怀恩还让儿子不必在意,说自己远离京城,还能避开马家再提亲事。   谢咏刚回京几个月,就要再度与父母分离。他本想随父亲一道上任,可马玉瑶在御前再进言,他就被扣在了京中,与师兄弟一道在宫中执勤。明明太|祖皇帝遗旨,并未强求每个东海剑庐弟子都要进宫护驾,她还是将他强行留了下来。   她做了这么多伤害他的事,在宫里见了面,却还是摆出那副深情不变的模样,好像他不接受她的爱,就是负心汉似的。但凡是要脸的人,都不会在做了亏心事后,还如此理直气壮,可马玉瑶却能厚颜无耻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早知她是这样的人,又何必生气呢?直接当她是个会扭捏作怪的敌人,毫不留情地报复回去就是了。   谢咏当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回到肖君若与肖夫人身边时,还能配合后者,激起肖君若心中对马玉瑶的不满,敦促他早日进京告御状去。如今他在薛家兄妹面前,自然就更加冷静了。   他谈起了后来在马车里与师叔肖夫人配合,劝说肖君若的话,自然也提到了马玉瑶在对付兴云伯府这件事上的古怪。   他其实也不确定,马玉瑶到底为何怨恨上了肖玉桃?若说是妒忌肖玉桃与他青梅竹马,肖家人也一直积极与马家议亲呀。肖玉桃视他为兄,从未排斥过嫁给马家子,马玉瑶有什么好怨恨的?竟然用一年多的时间来算计,连亲叔婶都利用上了。   她开始欺骗马家二房来肖家提亲时,他甚至还没有回到京城,再度与她重逢。她本人更是直到今年端午,才第一次来到德州遇见肖玉桃本人。虽说两人确实不大合得来,可肖玉桃也没得罪了她,只不过是不想跟肖玉樱的好友接触太多罢了。   谢咏提起此事,依然感到十分不解:“马玉瑶费那么大的功夫来算计玉桃,连玉桃的父母、姨娘和庶妹都牵连进去了,甚至不惜牺牲马家二老爷的仕途和她堂兄的婚事,她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薛绿倒是能猜到几分。   马玉瑶的恨意不是这辈子开始的,而是从上辈子延续至今。   上辈子肖玉桃随家人进京,在京中议亲。她与师兄谢咏重逢,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情同兄妹,相处起来自然亲近融洽。马玉瑶却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一个领路的宫女跟谢咏多说了几句话,她都要打人,更何况肖玉桃与谢咏情份更深?   肖玉桃还未嫁人,就死得不明不白。肖君若事后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不但没有追究的意思,还将嫡长女草草下葬了事,更不许妻子去官府闹腾。   肖夫人遭遇丧女之痛,夫家、师门和多年积攒的人脉,全都不肯帮她为爱女讨还公道,她怎能不悲愤欲绝?而丈夫更是宠妾灭妻,让妾室庶女都踩在她头上。   肖夫人愤怒地发了疯,直接在大街上追着丈夫砍,让丈夫落下了“连妇道人家都打不过”的名声。肖君若丢了官,她本人则被师侄们接走照顾,后来很长时间都没再露面。   不过,肖玉桃之死与马玉瑶有关的传闻,很多人心里都有数。马玉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名声败坏的。原本她作为皇后之妹,容貌又不错,即使心有所属,也依然有不少人有意求娶。但这件事之后,就再也没人向马家人透露过结亲之意了。   马玉瑶声称自己因为太爱谢咏,不肯另嫁他人,才会拖成了老姑娘。其实这话是打了折扣的。她不肯嫁人,马家人却不是没给她相看过别的人家。可别人家不肯娶她,马家人又能怎么办呢?只能任由她成为老姑娘,一直围着谢咏转了。   马玉瑶指望着谢咏回心转意后,就会跟她在一起。可谢咏却跟随掌门师兄唐无锋一道回了东海剑庐,皇帝皇后也默许了这一点。等到谢咏再次出现在京城时,同行的人里就多了一个徐真。   听说徐真一直照顾着肖夫人,肖夫人病情有好转,渐渐清醒过来,还认了徐真为义女。谢咏也因此一直与徐真关系融洽。马玉瑶为此妒心再起,处处与徐真作对。哪怕是皇帝有意纳徐真为妃,她也要想尽办法去阻挠不可。   当然,她那么做,也有可能是为了她的长姐马皇后,不想有人打破马皇后独宠的后宫格局。   马玉瑶上辈子对谢咏求而不得,兴许觉得一切都是从肖玉桃开始的。肖夫人身边的少女,无论是肖玉桃还是徐真,都与谢咏关系很好,可谢咏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她除了妒恨他身边的年轻女子,还能怎么办呢?   上辈子的马玉瑶对此无能为力,这辈子重生过来的马玉瑶,倒是早早开始未雨绸缪了。   她哄骗了马家二房去跟肖家议亲,好避免肖玉桃有跟谢咏在一起的可能——但她又不想让肖玉桃这个自己厌恶的人成为自己的堂嫂,便索性选择杀人了事。   她又使阴谋调走了反对自己嫁入谢家的谢怀恩夫妇,强行将谢咏扣在京中,好与他培养感情,甚至不惜直接置谢怀恩于死地,可惜依然还是不能成事。   她根本不明白,谢咏从来就不是因为其他人的插手与反对,才无法接受她的感情。两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谢咏不可能爱上她。   上辈子不可能,这辈子两人隔着血海深仇,就更不可能了。   她重活一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谢咏,对燕王的叛乱,仅仅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似乎并不是很上心。兴许,她还想着要借徐真的“神物”去往“仙界”,因此,只要能让谢咏倾心于她、与她同行即可,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可她不在乎,只顾着拿上辈子的记忆,提前对付她所怨恨的人,落在谢咏和肖家人等受害者眼中,就会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的怨怼从何而起,不知道彼此几时结了仇怨,越发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了。   她还骂肖玉桃是“肖家的狐狸精”呢,却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已经成了世间最可恶的妖魔。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后续计划   谢咏不明白马玉瑶对自己父亲和师妹的怨恨从何而来,薛绿心中知道那是她从上辈子延续下来的。   马玉瑶重活一世,依然还记得这份怨恨,想要未雨绸缪,提前解决自己怨恨的人,落在没有经历过双方冲突的人眼中,就会觉得莫名其妙。   薛绿心中清楚这一点,却没办法跟谢咏明说。   她只能劝慰他:“你还不知道马玉瑶的脾气吗?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她疑心你与玉桃有私情,哪怕玉桃与马家议亲多时,她都没改变过想法。你难道就没跟她解释过,你与玉桃只是兄妹之情?她信了吗?   “她那等执拗的性子,认定了一件事,就听不进旁人的话了,只会照着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说不定只是旁人偶然间的一句说笑,她就对玉桃起了歹念,这叫人如何防备去?索性别想太多,你只要记住她是仇人就行了。”   “不错。”薛长林点头道,“若是马玉瑶的计划还未施行,你深究双方因何结怨,还有可能劝说他们和解。如今别说肖老爷差点吃了大亏,两个女儿的婚事都受了影响,马家二房若不想与长房反目,也不可能娶一个遭马玉瑶厌恶的儿媳了。   “两家既然已不可能结亲,再寻根究底又有什么用?只要他们记得罪魁祸首是谁,不曾迁怒了无辜之人即可。马玉瑶做下的事,害过的人,都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你只要记住她造过的孽,别被她哄得回心转意就行了。”   谢咏忙道:“我怎么可能会被她哄住呢?我从来就没相信过她,更不可能接受她的心意。若是我那样做了,还有何脸面去见师叔师妹,又将惨遭横死的先父置于何地?!”   薛绿合掌笑道:“既然咱们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接下来就讨论一下,后续的计划吧?”   薛长林刚刚已经问过一回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得到解答,如今自然不会反对堂妹再问一遍。   谢咏犹豫了一下,才道:“师叔与我商量过,想催促肖世叔进京告御状。马玉瑶作恶的底气来自皇帝与皇后,那就让皇帝皇后去惩罚她。”   薛长林皱眉:“能行么?皇帝皇后很宠爱她吧?不然也不会将她纵容成这个性子。”   谢咏淡淡地说:“皇上十分宠信几位大学士。那几位大学士都是当世儒学大家,最讲究仁义道德,若叫他们知道皇后之妹犯了这么大的错,手里还有人命,绝不可能轻轻放过的。哪怕是为了自己不惧权贵的清名,他们也会参奏到底。”   而有些事,只要皇帝做出了决定,那皇后就不可能再反对了。   薛绿想起上辈子,马玉瑶涉嫌害人的名声传开后,几位重臣曾经几次上书参马家,却始终不曾真正治了马玉瑶的罪,便扯了扯嘴角:“就怕证据不足,皇后与马家又有心护着,那几位大学士也不能拿马玉瑶怎么样。”   “谁说我们证据不足?”谢咏转眼看向她,“人证、物证俱全,苦主也出面了,还是开国勋贵之后,有身份有人脉。若是这样都奈何不了皇后之妹,那本朝外戚势力之大,也太过骇人听闻了。清流重臣怎能坐视不理?!”   薛绿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证和物证是指……禇老三他们吗?”   谢咏笑笑:“只要把人送进京,人证物证都会有的。不过为了防止马玉瑶派人来使坏,这事儿千万不要声张,免得走漏风声。”   薛长林忙道:“早知如此,我就不问了。”   谢咏笑道:“你问了也没什么,难道你们还会泄密不成?”   薛长林立时转头对薛绿道:“十?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泄密的可能。谢公子和肖夫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禇老三,可不能让他们功亏一篑!”   薛绿郑重点头。她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奶娘一直在忙活着,不曾靠近过正房,想来什么都没听到。至于家里其他人,提前知道了也只是知道而已,又无法参与进去,还不如等肖夫人计划成功后,再直接告诉他们好消息。   她看向谢咏:“这事儿有把握吗?若是皇帝皇后都有心偏袒马玉瑶……”   谢咏对此还是挺有把握的:“只要那几位大学士都一意要严惩马玉瑶,皇帝还想做明君,就不可能反对。而只要皇帝拿定了主意,皇后就只会听命行事。马家可能会觉得不甘心,但他家又能做什么呢?”   没有实权的外戚,什么都做不了。   从前,谢咏虽不满马玉瑶纠缠,但始终觉得这只是私事,没必要闹到朝堂上去。自己的父亲有不少政敌,师门亦不得圣眷,闹大了,不会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就连支持他父亲与师门的人,也难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马玉瑶犯下的事太大,手中的人命太多,只要人证物证俱全,那些清流文臣们就会咬死她不放。而皇帝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薄待宗室,偏袒外戚,也会选择舍弃小姨子,问题只在于最终的判决,是不是会要了马玉瑶性命而已。   谢咏希望这个判决能彻底一些,他可不想过得几年,又要再想法子去对付这个痴缠不清的仇人。   薛绿问他:“你们是打算让肖老爷去告御状吗?听他话音,像是个官迷,若是有人以官职利益为诱,劝他收手,只怕他就退缩了,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肖夫人最清楚丈夫的脾性,这种可能也是考虑过的,因此早就跟师侄打过招呼。   谢咏道:“进京路上,师叔会尽量挑起肖世叔对马玉瑶的不满,免得他打消主意。进京后,她也会催肖世叔尽快上奏,不敢告御状,就去应天府告。应天府尹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只要收下状纸,就不怕这桩案子会被压下去。”   如果肖君若连状纸都不肯递,那肖夫人也只能为夫分忧了。她女儿就是苦主,拼着叫人说几句闲话,婚事上艰难些,她也非要告这一状不可。而官司闹到了官面上,就不是御前几句话能掩饰过去的了。   肖夫人在京城还有些人脉,到时候再安排几位御史上本,引起朝野热议,哪怕马皇后再偏爱妹子,马国丈夫妇再溺爱女儿,也休想将事情压下去。   到了这一步,如果肖君若再退缩,就会被认为畏惧权贵,懦弱无能。身为军中武官,这是致命的污点。有了这样的名声,他在军中就绝了前程,谁都不会服他的。   因此,哪怕拼着得罪皇后一家,他也要硬刚到底,那样还能被人夸一句有骨气,皇帝表面上也需得补偿他一二。   肖君若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肖夫人就会让他明白,他如果不想一辈子投置闲散,就没有别的选择。   薛绿听着谢咏的计划,心中暗叹。   原来有了人证和物证,有了帮手,肖夫人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听起来很有希望成功。   只是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能顺利进行呢?禇老三和他手里拿出来的那些证据,是否足以定马玉瑶的罪? 第一百七十九章 防备手段   事关重大,薛绿忍不住再问清楚一点:“禇老三的证词没问题吧?他手中的证据够份量吗?他本是马玉瑶的人,会不会中途变卦?”   要知道,马玉瑶虽是主使者,但真正动手行凶杀人的却是禇老三。一旦马玉瑶被定罪,禇老三这个执行者便逃不脱一个死罪。生死面前有大恐怖,天知道他会不会改主意?   谢咏道:“师叔的人已经进京接他的妻女去了。此人虽是凶徒,但对妻女却十分关心爱护,为了妻女的平安,可以去闯江湖卖命,也可以给权贵当杀手。只要他的妻女在我们手中,他就不敢有所异动。”   拿妻女来威胁禇老三的做法,好像有些不讲江湖道义,但肖夫人与谢咏都有官宦人家背景,想法没那么死板。禇老三作恶在先,凭什么要苦主跟他讲江湖道义呢?能保证事后不杀他妻女,还肯救他妻女脱离险境,便已十分仁义了。   禇老三久历江湖,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他已经落入肖夫人手中,还供出了马玉瑶的部分秘密,事后哪怕能逃回旧主身边,也必定会受到重罚,若是逃不掉,一旦被马玉瑶知道他的下落,也必定会派人来灭口。怎么选,都不会有好结果。   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保住家人,他都没有别的选择。他杀了那么多人,注定要拿性命去偿还罪恶,此时能求的,就是妻女安好,后半生平安,若能把妹妹也从宫中救出来,那他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肖夫人在宫中自有人脉,只要马家没有发现马玉瑶罪行泄露,而最重要的人证还有一个亲妹妹在宫中为质,让马皇后把人扣住不放,那肖夫人就有把握把禇老三的妹妹光明正大地弄出皇宫,送去与她嫂嫂、侄女团聚。   亲人全都在肖夫人手中,禇老三还敢变卦?就算肖夫人不会滥杀无辜,只需要把人送去偏远困苦之地,就够她们受的了。禇老三要是不想亲人受苦受罪,就只有老实听话这条路。否则,事关独女的性命与前程,肖夫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咏也不怕跟薛家兄妹多透露一些内情:“师叔已经派人暗中护送禇老三与董洗墨进京了。禇老三会在京中见他妻女一面,要是来得及,兴许还能见一见他妹妹。到时候他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哪里还敢有异动呢?”   薛长林有些吃惊:“已经把人送去了?我还以为……”   谢咏笑笑:“与其将他妻女接到德州来见他,事后又再把他送去京城作证,来回折腾,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在京中相见算了。如今马玉瑶还未发现禇老三已落到我们手中,早早将人送走,也省得她再生事端。等她发现实情,也来不及了。”   为了确保进京路上不会出岔子,肖夫人特地加派了人手,而且用的都是她的心腹,甚至不敢让肖君若知道实情,免得消息走漏。正因为她的人手大都用在这件事上了,剩下的人又要确保茶楼计划顺利,眼下才会抽不出人去春柳县接人。   不过如今茶楼事毕,肖君若也恼了马玉瑶,后续的事就能用他的人了。肖夫人终于可以腾出人手去春柳县办事,快去快回,正好能赶上进京告状。   一说起去春柳县接人,薛长林就上心了:“那肖夫人的人多早晚能出发呢?”   可惜谢咏今日还没来得及与肖夫人商量此事,只能估摸着起码要到下个月初了——其实那也没几天。兴许信使还未到达春柳县,后续的接人队伍就要从德州出发了,相差的那几天时间,都未必够薛家人收拾好所有行李的。   不管怎么说,有了护卫队伍出发时间的大致准信,薛长林心里安定了许多,也知道有些事需要加快进行了。   薛绿在旁犹豫了一下,才问谢咏:“肖夫人派人去春柳县,你和我大伯父也要同行的吧?不知道在你离开后,肖夫人可有什么法子能防备马玉瑶?虽说她身边如今没有了禇老三相助,但她还有别的护卫,连德州知府都站在她那边……”   谢咏听明白了薛绿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就算我不在,师叔也有法子盯住她。至于德州知府,他自会权衡利弊。但凡他还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做不得。只要让他知道马家帮不上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至于这方面,肖夫人自会有所安排。谢咏并没有打听个中细节,他只要听从师叔的号令行事就好。   薛绿闻言便不再问了。真想知道,她过后找肖玉桃打听也一样。   不过,她真的没想到,没有遭受丧女之痛又被彻底激怒的肖夫人,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兴许马玉瑶被上辈子的记忆影响了,以为肖夫人只是个爱女成痴、除了武力便一事无成的妇人,会被丈夫妾室压得束手无措,孤立无援,根本妨碍不了她什么。没想到她对付肖玉桃的计划出了岔子,却唤醒了肖夫人这位精明厉害又有手段的敌人。   马玉瑶兴许还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肖君若这个出了名的无能之辈呢。   薛绿期待着看到她撞上南墙的那一天。   薛长林不知道堂妹在想什么,还在感叹道:“倘若府尊大人不再偏帮马玉瑶,那我们就轻松许多了。别的不提,光是我们想揭开黄梦龙的真面目,就没那么难办,师门之中自己人自行处理就行了,没必要让那些达官贵人掺和。”   谢咏隐约听谢管家提过一句:“薛大伯父是想要联合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去对付黄梦龙么?事实上,兴云伯府也在对付他。肖世叔在今日之前,就发过话了,不许再让黄梦龙上门,还要往外放话,说他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以兴云伯府在德州的地位,肖君若往外放这种话,根本不必拿出什么证物证词,就能让不少人相信,黄梦龙确实有问题——就算他本人没有问题,也必定把兴云伯府得罪死了。   这么一来,他的名声自然就会日渐败坏,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疏远他,排挤他。   他又不是真的正人君子,也没听闻有过什么品行高洁的事迹,更没有特别出名的着作文章,就连关系特别亲近的着名文人朋友,也是少之又少。因为自家子弟曾得他指点而庇护他的权贵,也会顾虑到兴云伯府的面子,对他日益冷淡。   如果连姻亲董家都不再支持他,替他在城中造势,他身上那层名士光环,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曾经教导过的学生,多是官宦富家子弟。他收下他们时,想的是要借助他们的家世背景,可那样家世背景的学生,也不可能坚决支持他到底。   名师而已,没有他,也会有别人。难道他们凭着家世,除了他就找不到别的老师了么?凭什么要为他这个名声扫地的人站台?更聪明的做法,应该是直接与他划清界限,省得他连累了自个儿的名声才对!   失去了名师名士光环的黄梦龙,其实不难对付。薛家可能暂时奈何不了马玉瑶,只能等待肖家的消息,但先拿黄梦龙出一口气,还是能办到的。 第一百八十章 关于青州   奶娘在院子里探头张望好一会儿了,眼瞅着屋里三人的交谈暂时告一段落,她连忙抓住机会,高声提醒他们:“时辰不早了,该吃午饭了!”   薛绿、薛长林与谢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吃了老豆腐,并不觉得饿,只顾着说话了,竟忘了他们还没吃午饭呢。   薛绿笑着起身,出门帮奶娘将午饭端上来。奶娘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小声絮叨说:“面做好一会儿了,再不吃,我都怕它坨了!偏你们聊得正兴起,我又怕打扰了你们。”   薛绿笑着说:“奶娘辛苦了,下次你直接叫我就行。”   午饭是酱菜豆腐配热汤素面,面也是用新麦现做的,麦香味浓,十分好吃。薛家兄妹吃得很合口,谢咏也觉得香甜,还夸薛家的酱菜做得好:“吃着很像是我娘叫人送回京城家中的酱菜。我娘说喜欢吃,叫我也尝尝,我吃着也觉得好。”   他本以为这酱菜是春柳县特产,没想到奶娘在旁拍掌道:“那应该就是我们家腌的酱菜了。谢大人刚来上任的时候,谢夫人特地到家里来看姐儿。当时她不肯收老爷备的回礼,说我们家酱菜不错,拿那个回礼就行。   “那时候家里刚腌了几坛子酱菜,除了开过封的那坛,剩下四坛我都搬上你们家的马车去了。没想到谢夫人不但自己吃着喜欢,还千里迢迢送到京里去给儿子吃呢!”   薛家的酱菜一向是薛太太带着奶娘腌的,薛太太去年病逝,今年的酱菜就只能由奶娘带着薛绿做了。奶娘本以为谢夫人夸她酱菜味道好,只是客套话,是不想收下老爷回的贵重礼物,没想到谢夫人是真心觉得好吃。她顿觉脸上十分有光。   谢咏见状,便笑道:“婶子做的酱菜好,我娘吃着很喜欢,说有从前薛伯母做的酱菜的味道,令她十分怀念。我吃着也觉得好,可惜如今都落在京城家里了。我也有日子吃没这个味道了呢。”   奶娘忙道:“这个好办。如今正是腌酱菜的时节,德州城里什么都有,我明儿就买材料回来现做去。等谢公子从春柳县回来,包管那酱菜就都好了,你想要几坛都行!”   谢咏微笑说:“那就劳烦婶子了。我先跟婶子预定两坛,等我把我娘接过来,她吃着这熟悉的老味道,兴许心情也能好些。”   这有什么难的?两坛酱菜又能费得了多少事?薛家每年都能腌上十坛子。为了迎接老家族人,奶娘本来就打算多腌一些的,如今不过是顺道多腌两坛罢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薛绿在旁看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谢咏能吃得惯她家里的口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以后兴许她可以请他和他母亲多来家里吃饭,顺道还能打听消息呢。   吃过午饭,奶娘便回厨房忙活了。薛家兄妹与谢咏继续围坐在桌前,一边吃茶消食,一边继续中断的交谈。   薛长林问谢咏:“谢公子,你把谢夫人从春柳县接到德州之后,不知是个什么章程?我听说肖夫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住处了,不知道离我们家可远么?”   谢咏觉得如今大家这么熟了,称呼上不必再这么生疏:“我名咏,字雪律,你唤我雪律就好。总是叫我公子,未免过于生分了。”   薛长林想想也是,笑道:“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雪律了。我未及冠,尚未有字,你唤我长林就好。”   谢咏点头,两人齐齐改了称呼,又再继续往下交谈。   谢咏说:“我在德州不会逗留太久,只需一个临时住处即可。马家人估计很快就会离开德州,到时候师叔在东园划一个边角的院子给我就行。在冬天下雪之前,我就会奉家母扶灵返回青州老家安葬了。   “等先父下葬后……若是皇上在京城召我过去为马玉瑶的案子作证、问话,我会前往,否则就会留在老家,陪伴家母,为先父守孝三年。”   薛长林吃了一惊:“你不打算跟肖夫人他们一道进京么?”肖夫人对付马玉瑶的行动,谢咏可是重要的主力呀!进京后告御状,正是他们对付马玉瑶的关键环节,谢咏竟然要缺席?!   谢咏却道:“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进京,否则还是别露面的好。我出现了,很容易叫人误以为这桩官司是马玉瑶拈酸吃醋引起的,对玉桃的名声没有好处。但案子审到后头,皇上知道马玉瑶导致了我父亲的死,定会传我这个苦主到场。”   到那时,才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没有皇帝的旨意,他还是先装作不知情,老老实实扶灵返乡守孝再说。否则以皇帝对东海剑庐的偏见,一旦他知道盯着马玉瑶不放的苦主是东海剑庐的高秀英与谢咏,而非兴云伯府的肖君若一家,天知道他会怎么想?   万一皇帝钻了牛角尖,闹起了别扭,明知道马玉瑶罪大恶极,但因为告状的人是东海剑庐弟子,就要颠倒黑白,岂不是要气死人?   太|祖皇帝留下遗旨,命东海剑庐少剑主唐无锋带领剑庐弟子护卫新君,是在为孙子的安全着想,结果被新君拿来折腾人了。太|祖遗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命官司?这种事皇帝做得出来。   好好的计划,成功可能性很高,何必增添不可控的风险?因此谢咏早就跟师叔肖夫人商量过,自己先不露面,等待案情真相大白,谢家成为满朝皆知的苦主,自会有舆论逼得皇帝下旨,召谢咏与其他死者家属进京。   薛长林不明白为何剑庐弟子的身份会让皇帝颠倒黑白,但他如今对肖夫人与谢咏十分信服,此事既然这两位都做出了决定,他便不会多言,只道:“那你可有得辛苦了。从青州去京城,也有上千里路呢。若是在冬天赶路,就更辛苦了。”   谢咏微微一笑:“不妨事。剑庐在青州有自己的船坞和码头,到时候我坐船走海路,比走陆路更快更省事。”   薛长林听了一怔:“走海路?可朝廷不是下了禁海令么?”   谢咏表示,朝廷确实禁海不假,但东海剑庐的创立者崇明伯从开国时起,便有太|祖皇帝赐下的特权,在沿海数个地点拥有自己的码头、船坞与海船,剑庐弟子可以走海路在家乡与剑庐所在的崇明岛之间往返。   由于太|祖皇帝有遗命,即使皇位更迭,剑庐亦可继续享有这些特权,因此,哪怕新君继位,不喜剑庐,也未能更改遗命。   东海剑庐在青州有据点,有产业,亦有守业的记名弟子,还有在当地娶了媳妇的正式弟子,每年都会回青州省亲,在当地有亲友人脉。谢家虽离开青州老家已久,但因为谢咏是东海剑庐的精英弟子,他从不担心回乡守孝的日子会难过。   如今,肖夫人早就派人去信青州,让当地的剑庐记名弟子帮忙打扫修整谢家的祖宅了。谢咏只需带着母亲下人,护送亡父遗骨返乡,便可安顿下来,不必为琐事烦心。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青州的好处   薛长林惊叹不已。   他原以为,谢家祖籍在青州,但离乡已久,只有祖宅祖坟在,谢夫人与谢咏母子回乡守孝,日子可能不会过得太舒服,却万万没想到东海剑庐在青州竟然有据点、弟子和产业,可以关照谢家母子。   还有,东海剑庐在数个沿海城镇有自己的码头与船坞,就只是为了方便弟子往返么?他们没利用这些海船做点别的什么?东海剑庐位处崇明岛,那可不是什么丰饶肥沃之地,想要养活这么多弟子,供他们习武强身,总要有些产业进项吧?   朝廷下了禁海令多年,沿海难得有人经营海贸,东海剑庐却独得特权,连不喜他家的新君都无法收回。若是经营得好,东海剑庐说不定富得流油呀!   而这些事,不知别人怎么样,但薛长林心里清楚,至少在河间是没什么人知晓的。难不成东海剑庐还特地保密不成?   对于这个问题,谢咏只能说,剑主早有遗命,让弟子们不要太过张扬,引人注目。   闷声发大财。   太|祖皇帝的旨意是因为从前剑庐弟子多有文臣武将家的子弟,为了方便他们回家探亲,与家人团聚,才赐予剑庐这个特权。就算剑庐弟子坐船时顺道做些小营生,贴补家用,也别闹得人尽皆知,叫外人蛐蛐剑庐弟子铜臭味太重。   不过,近年剑庐新收的弟子,多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穷苦人家的子弟,少有官宦出身的,将门之后也不多。这些弟子没有亲友资助,囊中羞涩,难免会经常利用海船贴补家用,哪怕无亲可探,也常出门访友,甚至做起了长期的海贸生意。   这种事就没必要在薛家兄妹面前说太多了。   谢咏寥寥几句话带过剑庐在青州的人脉与产业情况,便让薛家兄妹安心。他奉母回乡守孝,是不会吃苦的。他与青州的记名弟子虽不相熟,但身为剑庐真传弟子,又得少剑主唐无锋器重,委托青州的弟子帮自己办点琐事,绝不是问题。   青州眼下是不大富庶,但胜在消息还算灵通,想要回京也很方便。由于青州的剑庐弟子不多,就算要出海,也多往北边走,但南下回剑庐的航线,是有固定用船的,他只要想走,随时都能出发。   从剑庐所在的崇明岛进京,坐剑庐的船走水路,也不过是三五天的功夫罢了。这一路,剑庐下属船队的船工们,都是几十年走熟了的,包管把船开得又快又稳当。   薛长林听得惊叹不已,回头看向堂妹薛绿,故意挤了挤眼睛。   薛绿想起他曾经在家人面前说过,去了青州后,若战火来袭,便坐船逃到南边去,如今看来似乎不是白日做梦。以他们如今跟谢咏的交情,若是薛长林真想坐船出海走一走,只要开口求谢咏,谢咏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薛绿抿嘴忍住笑意,抬头对谢咏道:“如此倒是很方便,听起来青州比别处更适合躲避战乱。大伯父和大堂兄先前也曾跟我商议过,德州未必就太平了,万一战火蔓延过来,我们还能逃往何处去?   “当时大伯父提议沂州,说那里有姻亲。可那姻亲有些远了,关系也不大和睦。我们拖家带口的,在沂州人生地不熟,当真能安稳下来么?可不去沂州,我们还能上哪儿?如今听谢世兄所言,似乎青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薛绿说得好像是听了谢咏的话,才想起青州这个避乱之地似的。可薛长林知道,堂妹早就想要到青州避乱了,理由就是可以跟着谢家人走。他不由得转头看了薛绿一眼,但没有出言拆穿她,只是笑着附和:“没错没错,青州也挺好。”   谢咏也乐得邀请薛家人到青州来:“青州虽比不得德州繁华,但也曾是治所,乃是一处大城,气候水土都不错。城中有许多早年战乱时空置的房屋,收拾一下就能直接住人。若是你们来了,安顿下来并不难。   “剑庐与青州官府的关系一向不错,跟王府也素来相安无事。若是你们需要办什么安家落户的文书,只管来找我,哪怕是想在城外置办田产,也没有问题。”   这就十分吸引人了。薛长林还没想过,逃难在外,居然还能置办田产。薛家人若是在青州有了自己的产业,那就不是离乡背井的流民,而是能真正移籍落户的良民,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不用担心会被官差驱赶出城去。   甚至连他父亲这个有功名的秀才,还有他们兄弟这样的童生,在青州有了合法的户籍后,也能继续参加科举,不会因为离开了原籍,身在异乡,便失去了科考的资格,前途断绝了。   薛长林暗暗握拳:“多谢雪律告诉我这些,我会好生与家父商议的。”   天色不早了,谢咏起身告辞:“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也该回去瞧瞧,马玉瑶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肖世叔又是否被什么人哄着,改了主意。”   薛长林连忙起身相送:“我送你出去吧。”他回头拦住了也同样打算送客出门的薛绿,“十六娘就不必出去了,都交给我。”   薛绿看着大堂兄,欲言又止。她其实很想再跟谢咏说几句话的……   谢咏见状,便缓声道:“薛世妹留步。日后还有常来往的时候,世妹不必如此客套。回头玉桃若是有了新的书信,我再给你送来。”   他再送信来,是会送到大门口,让大伯父、大堂兄、老苍头和奶娘都知道,还是会……半夜里直接将信留在她的窗台上?   薛绿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还是半点异色不露:“谢世兄慢走。送信的事,你不必着急。这些天你一直日夜劳累,还是多多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谢咏冲她笑了笑,就被薛长林揽着肩膀,一路亲亲热热地送出了屋子。薛绿跟在后头,眼见着他二人出了大门,又在门外聊了一会儿青州的事,才各自分开。   薛长林回来关上了大门,感叹道:“青州似乎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咱们能借上东海剑庐的力,在青州置产安家,那可就省事多了。其他的都是旁支末节,关键是当地有人愿意庇护咱们。”   薛绿歪着头问他:“大哥是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去沂州,改去青州了?”   薛长林摇了摇手指:“青州、沂州都可去得,咱们一家子也不是非得聚在一处不可。如今北边兵荒马乱的,山东离得又不远,谁能担保青州或沂州不会陷入战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两头下注更稳当些。”   更何况,沂州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表姐的婆婆早前就在闹腾,仗着丈夫升了官,便想要儿子休妻,另娶个家世好嫁妆多的媳妇。若亲家当真做到这份上,沂州对薛家而言就不再是安居之所了。他们还不如带着表姐往青州去呢。   所以,多打听些青州的消息,他们也是有好处的。若是决定了与谢家人同行往青州去,他们路上也不必为安全发愁了,更省心省力呢!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江南往事   薛德民回到家之后,薛长林便一直围着他,历数青州的好处,试图劝说父亲同意全家人迁居到青州去。   别的不提,青州距离德州更近,能比去沂州少走两百里路,对于带着一群老弱妇孺远行的薛家人来说,赶路都能轻松些,更别说还有谢家同行的好处,兴许连兴云伯府都会派人护送呢!安全不成问题,路上花销都能少许多。   薛德民一直听着,还真有几分心动,尤其是谢咏承诺,可以帮他们家在青州置产落户这一点,尤其有吸引力。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不过这种大事不能随便做决定。谢咏多年没回过青州了,跟当地驻守的东海剑庐记名弟子也不相熟,他所承诺的东西不一定能实现。   可薛家几房人拖家带口的,总不能草率地赶路几百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万一事情不顺利,青州不是他们所期待的那样,他们再想换地方,就太折腾了。   于是薛德民便对长子道:“事关重大,如何能轻易下决定?待我回去跟你叔叔们商量了再说。你表姐夫家那边的情形,也得问过你娘,才知道准信。你不要着急,多找人打听一下沂州和青州的消息。咱们了解得更多,心里也更有底。”   薛长林想想也是,便乖乖答应下来。   薛绿则在旁道:“若是大伯父不放心,不如趁着如今天气还不是很冷,德州虽停了运河,却还有不少外地客商聚集,咱们多找人打听青州与沂州的近况?来自当地的商人,想必比远离家乡多年的谢世兄更了解这两地的现状吧?”   薛德民点头:“这是个稳妥的法子。长林得了空就去做,横竖你留在德州也是淘气。”   薛长林顿时皱了脸。   薛绿上前笑着将大伯父扶到正房小厅的桌边坐下,给他倒了热茶,还替他捏起了肩膀:“大伯父今儿辛苦了,不知道在杜世叔家里,事情可顺利?”   薛德民享受着侄女的孝心服侍,微笑道:“事情很顺利。你们杜世叔也早就看不惯黄梦龙了,知道他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儿,岂能再容他?没得叫他败坏了黄山先生的清誉!   “你们杜世叔当时就给城中的同窗们写了信,请他们明日来聚会。到时候咱们把黄梦龙叫过去,与他划清界限,不许他再打着黄山门下首徒的旗号,黄山先生门下没有他这样的小人!”   薛长林道:“只怕那黄梦龙没那么容易答应。他靠着黄山先生在德州城德高望重,这些年不知得了多少好处,自己也成名士、名师了,岂会甘心放弃这个名头?”   薛德民冷笑:“这就由不得他了。不管他答不答应,他在黄山门下都无立足之地了!”   他告诉长子与侄女,他在杜吉面前坦白了黄梦龙做过的事,哪怕没有明确的证据,又不能说出董洗墨与禇老三这两个证人的存在,但其中种种可疑之处,也足以证明黄梦龙不清白了。   杜吉自然是相信了他的话,十分生气,还告诉了他更多的消息。   原来杜吉考中进士后,曾外放江南做过三年亲民官,那辖地距离黄家不远,因此他能将黄山先生临终前托付给他的老仆送回家乡安葬,也顺道打听到了黄家的往事。   黄山先生早年确实是黄家的女婿,娶了黄家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儿,虽然不是倒插门,但长住妻家,也被人当成了半个赘婿。他在黄家大宅边上开了私塾,收的学生也以黄家子孙以及黄家姻亲故旧子弟为主,就如同是黄家家学的主持人。   他的元配自幼体弱,不能生育,便收养了娘家一个无父无母的族侄,充作养子,指望他能给自己夫妻养老送终。黄山先生与元配感情还不错,从不提纳妾生子的话,并不反对妻子的决定。   夫妻俩抚养这个内侄兼养子,从七八岁养到十七八岁,衣食住行照看得精心,课业教导也十分仔细,把这个名为黄梦龙的养子从衣食无着的可怜孤儿,养成了风度翩翩的年轻秀才,耗尽心血。养子当时看起来也孝顺,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可黄山先生的元配夫人黄氏因病去世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黄氏夫人是家中独女,继承了父母的大笔遗产,虽然身体不好,手头却宽裕,生活无忧,还长年资助丈夫的私塾。她死后,这份财产本该由黄山先生与养子黄梦龙继承,可黄氏族中起了贪念,便觉得黄山先生这个外姓人碍眼了。   一次偶然的闲谈,黄山先生与黄氏族中几位当家人谈起了朝廷科举取士的政策,双方有了矛盾。   黄家人都希望南人上榜,占据官场,将北人赶出朝廷,朝廷便是南人说了算了。可黄山先生反对,认为南北取士失衡不利于国家稳定,眼下南人上榜多,北人太少,皇帝迟早会想法子改变现状的。   黄家人都对黄山先生的说法不满,认为他是北人,即使在南方安居多年,也终究跟南人不是一条心。双方不欢而散,过后接连有黄山先生的友人上门与他争论这个话题,黄氏族中也有了他贪图妻家财富,才会自甘堕落做赘婿的流言。   随着流言愈演愈烈,黄山先生再不澄清,就要名声扫地了。可他能如何澄清?黄氏族人都对他不满,他的朋友也有好几个与他反目。他继续留下来,反而说不清了。   而最让他难过的是,一向看重的养子黄梦龙,竟然也附和黄氏族人的说法,认为他有贪图妻子嫁产,中饱私囊维持私塾运行的嫌疑,甚至还编造出了所谓的证据,帮着外人败坏养父的名誉。   不过,兴许在黄梦龙眼中,他与黄氏族人才是一家子,身兼姑父、养父与老师三重身份的黄山先生,反倒是外人吧?   黄山先生与养子割席,只带着一个老仆和简单的行李,两袖清风地离开了黄家,飘然北上,返回了阔别多年的家乡德州。他在德州重遇族人,续娶继妻,再次开馆授徒,继续着名师的人生。   而他分文不取地离开,足以证明他的品行高洁,关于他贪图妻家财产的流言不攻自破。那些与他反目的朋友,虽有人执迷不悟,但大多数人都感到十分愧疚,有人后来还与他恢复了书信联系。   黄家人推出几个不肖子弟,便把造谣的事情蒙混过去了,但亲自出面编造谎言、中伤养父名誉的黄梦龙,就不太好过了。   他是黄山先生的养子兼弟子,却颠倒黑白,忘恩负义,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有风骨的正人君子?!   黄梦龙选择站在族人这一边,背刺了养父,可当他声名扫地时,族人却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养母留下的财产被收归族中,他只拿着些许私产,被扫地出门。虽然黄氏族谱上还有他的名字,但他已经不能再回族中生活了,在外也不能以黄氏望族子弟身份行走。他在家乡没有立足之地,从此只能流落在外,飘泊无依。 第一百八十三章 黄家近况   薛绿与薛长林听着薛德民的叙述,不由得唏嘘不已。   薛长林忍不住道:“虽说这黄梦龙是自作自受,合该有此报应,但那黄氏家族行事也未免太过凉薄了。黄山先生为他们家族培养了无数人才,他们却只为了一点金银财物,便下手毫不留情。黄梦龙都已经是秀才,他们也照弃不误。”   薛德民冷笑道:“听说黄氏家族风光的时候,出过二品高官,进士都有七八个,举人十数人,黄梦龙当年只是区区秀才,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他这秀才,多亏了黄山先生的悉心栽培。当时黄山先生已出走,谁知道黄梦龙能不能考下去?”   相比之下,黄山先生的元配黄氏夫人,留下来的遗产却十分可观,据说有数千亩良田,还有苏州半条街的产业,剩余金珠玉石、绫罗绸缎、古董字画无数。黄氏族中若得到这笔遗产,能分润的人就多了,谁还在乎一个前途未明的小秀才?   薛长林问:“黄梦龙后来不是考中举人了么?难道黄家对他依然还是如此?他来了德州这么多年,好像从未听说他回江南探什么亲。虽然有人听他提过,自己是江南大族出身,可这大族再没别人来过德州了,因此大家也就是听听而已。”   薛德民笑着摇头:“他若是考中了进士,出仕为官,兴许黄家还有可能笑脸相迎,可他不过是个举人,这些年也没能再往上走一步。他自个儿留在德州做名师,那看不起北人的黄家人,难不成还上赶着来找他么?自然是不理不踩了。”   董家长房的人私下曾有过怨言,认为三房将女儿嫁给所谓的黄山先生首徒,结果连江南老家都没回去过,既没祭过祖,也没拜过祠堂、上过族谱。当年杜夫人可是正式入了杜家族谱的。小董氏这样的待遇,也不知道黄家认不认这个媳妇,认不认她所生的儿女。   董家二房私下也曾议论过,黄梦龙对妻族的态度如此轻慢,会不会跟小董氏未入祠堂未上族谱有关?董家三房自以为得了佳婿,可别这佳婿在老家另有元配,董家的女儿被骗婚一场。   董家三房私下也曾试探过黄梦龙,劝他带着妻儿回老家祭拜一下先人,好歹要让他父母祖宗知道他后继有人了,知道孙子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儿。可黄梦龙每次都能找到借口搪塞过去,这回乡之事便也一推再推,至今未能成行。   只不过杜吉回乡守孝后,曾经给董家三房吃过定心丸,告诉他们黄梦龙在家乡不曾娶过妻,小董氏确实是他元配,他们才安下心来,不再催着黄梦龙回乡探亲了。   如今对上薛德民从杜吉那里听来的消息,薛家兄妹哪里还不知道,黄梦龙是因为被宗族所弃,不敢告诉妻儿亲友,才会拒不肯回乡祭祖。   若是他真的带着家人回乡,万一叫家人听说了黄山先生的往事,知道他曾经对恩师兼养父做过什么,他那所谓“黄山先生首徒”的谎言就要被拆穿了,还很有可能被德州士林唾弃,名士地位不保。   因为德州人对黄山先生是真的十分敬重怀念,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刺了先生的叛徒?!   薛德民曾沾过七弟薛德诚的光,请黄山先生指点过功课文章,薛长林小时候也曾被带到黄山先生面前启蒙。父子二人都十分敬重先生,如今说起黄梦龙从前的所作所为,心中都颇为鄙夷。   薛德民甚至还觉得:“倘若黄梦龙没有帮着族人陷害黄山先生,将先生逼走,他在宗族中有这位养父庇护,黄氏族人想赶走他,还没那么容易呢!他怎么会觉得,先生离开了,他便能独得养母遗产呢?人家嫌先生碍事,难道就不会嫌他?”   薛长林也道:“不错,那黄氏一族想要赶走黄山先生,却不能直接赶人,还得传些流言蜚语,激得先生的友人与他反目,再哄得先生的养子吃里扒外,气得先生心灰意冷,主动离开。可见先生在黄家,其实也不是众叛亲离,还有威望在。”   黄山先生开的私塾为黄家及其亲友培养了许多人才,怎会没点人脉名望?若不是先生自己主动走,黄家那几个当家人想直接赶人还办不到呢。先生若真的不顾流言,坚持留下来,黄家人也拿他没办法的,更别说是侵吞他亡妻的遗产。   至于黄梦龙这个养子,他不孝不义,黄山先生将他扫地出门,难道谁还能说他作为养父不慈?那时候黄梦龙好歹已将近成年,又有功名在身,在外头已足以顶门立户了。他不敬养父,养父难道还非得留他在家气自己不成?   可黄山先生却选择自己净身出户,固然是他本人品性高洁、不贪钱财之故,但他对黄梦龙这个养子,未必就没有几分真感情,兴许还想把亡妻的财产留给后者呢。   只不过黄家不做人,见已经成功踢走了黄山先生,便立刻抛弃了黄梦龙这个工具人,独占了那整一份的财产。   薛绿回想起上辈子,黄梦龙进京后,科举不成,谋官受挫,明明黄家有人在京城为官,品阶还不低,可就是不肯帮黄梦龙的忙,连见他都不耐烦。黄梦龙每每在学生石宝生面前吹牛,却总是被打脸,足可见黄氏族人对他是真的不待见。   她低声冷笑了一声:“当年将黄山先生逼走的人,主要是黄氏族中当家的那几个,但曾经受教于先生的年轻一辈,未必同意长辈的做法。先生被逼走了,黄梦龙失了庇护,那些年轻子弟拗不过长辈的想法,难道还不能报复黄梦龙吗?”   否则,黄梦龙做的事明明有利于家族,只是名声上不大好听罢了,换作是别的家族,让他低调关门读几年书,等风声过去就好了,谁会象是黄家这样,说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十几年都不许他再回乡生活,不留半点情面?   说起来,这几年在京中做官的黄家中坚子弟,会不会就是当年黄山先生教导出来的那一批呢?所以他们才会对进京的黄梦龙熟视无睹,根本不想搭理?   薛德民与薛长林听了,都觉得薛绿的猜测很有道理。   薛长林道:“他受黄山先生教养大恩,却做了白眼狼,自然犯了众怒。倘若他得族老庇护,其他人即使心有不满,也拿他没办法,可他既然遭族老舍弃,就怪不得别人落井下石了。”   薛德民心中一动:“杜吉回乡守孝多时了,但对江南的消息,依然颇为了解,据说是有人从南边写信来告知。比如前两年的南北榜案,闹得颇大,听说黄氏族长的儿子就被卷进去了,族长因此失了族长之位,权柄旁落。   “如今新上任的黄氏族长,年富力强,亲兄弟就在京城为官,虽说只是三品,但已是黄氏一族如今在朝官位最高者。他们这一派对黄山先生更恭敬些,族中祭拜先人时,还坚持将这位姑父算上。”   这些事若不是江南那边有人告知,杜吉如何能知晓?看来与他保持书信联系的江南人士,就有黄家人。   此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杜吉的秘密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一眼,兄妹俩好像同时发现了某个秘密。   薛绿道:“杜世叔会知道这么多黄家的往事,是因为在江南为官时,就跟黄家某些还敬重着黄山先生的子弟结交上了吧?他不但是黄山先生的族侄,还是门生弟子,那些黄家人会不会觉得他也算是同窗之交?”   薛长林则道:“说起来,杜世叔的仕途真的走得很顺,作为家世平平的北人,在江南为官三年,从没被当地豪强为难过,太太平平地过来了。其他世叔们都说十分羡慕他的运气,娶了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做媳妇,果然际遇就不同了。   “杜世叔听了这些话,素来是一笑置之,但杜世婶总是要为他辩解,说自己娘家父兄官位不高,没那么大的能耐,是杜世叔自己本事了得。当时世叔们都当她是顾着杜世叔的面子,才会故意这么说的,但如今想来,那未必不是真话。”   黄家在江南颇有地位,若黄家新上位的当家人因为黄山先生的缘故,与杜吉交好,自然会为他撑腰,让他免受辖区地方豪强为难,平平安安地度过任期,升迁回京。   同窗与姻亲,本来就是官场上常见的结盟对象。虽说杜吉如今回家守孝了,可谁知当年黄家的中坚子弟,没把他当成师门后辈、姻亲故旧,同时亦是潜在的官场盟友,曾助他一臂之力呢?   薛绿越想越觉得,杜吉很有可能隐瞒了自己在官场上有黄家这个盟友的事实——这本来也不是能大肆宣扬的事,外人对他与江南黄家的姻亲关系并不了解,他与黄家新族长一派彼此心里有数就行了。双方保密,也省得引来外界非议。   黄家前任族长、族老们在逼走黄山先生、侵吞黄氏夫人遗产一事上,并不光彩。杜吉作为空降当地的北人县令,居然能打听到那么多往事,连同黄家人的丑行都一清二楚,若没有知情人告知,是不可能的。   黄家有人能把这样的丑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杜吉,又与他保持友谊,长年有书信往来,还不能说明他们的态度吗?   薛绿看向薛德民:“江南黄氏一族换了当家人,如今的族长一派,与黄梦龙的立场是敌对的,不会成为他的助力。哪怕他将来考上进士,黄氏宗族也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所以杜世叔才会说,可以召集黄山门下,将他逐出师门了。”   杜吉并不知道黄梦龙攀上了马玉瑶,只是觉得他身后没有家族支持,只要姻亲董家没有异议,就好对付得很。黄山门下达成共识,就能把他扫地出门。   杜吉的想法没有问题,可他早知道江南黄氏一族对黄梦龙的态度,也知道黄氏一族换了当家人,目前掌权的一派与他交好,不会帮助黄梦龙,那为什么他早前对此闭口不言呢?   他明知道薛家与黄梦龙结了怨,却到现在才说出后者的秘密。   薛长林听得也皱了眉:“就算前些日子,我们家只是明面上与黄梦龙的弟子结了仇,可黄梦龙本人也被卷进来了。杜世叔怎的也不早些跟我们说?若我早知道黄梦龙有这样的把柄,一旦说出来,他就名声不保,我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呀?!”   薛德民忍不住伸手拍了长子的脑门一记:“傻孩子,这种事他怎么好说?!黄梦龙是白眼狼不假,但他也是黄山先生与元配夫人悉心教养长大的,先生甚至选择净身出户,也没打算跟他争亡妻的遗产。   “让人知道先生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难道先生脸上就有光?!杜夫人的娘家还嫁了女儿给黄梦龙,连孩子都生了,如今知道所嫁非人,又能怎么办?!先生多年来从不提黄梦龙的逆行,晚辈弟子平白无故,怎么好违逆先生的意思?!   “若不是杜吉知道黄梦龙犯了大事,再不与其划清界限,所有人都要受到牵连,他也狠不下这个心。只要黄梦龙不主动招惹黄山门下,不到处宣扬自己是黄山先生首徒,也不为非作歹,败坏师长名声,杜吉原本是不打算跟他计较的!”   黄梦龙早年还时不时拿黄山先生与自己的师生关系出来宣扬,但杜吉回乡守孝后,他就收敛了许多。杜吉能将他在家乡不曾娶妻的事告诉董家三房,显然是知道他底细的。他若不想自己的秘密在德州人尽皆知,就不敢惹恼了杜吉。   因此,这些年黄梦龙与德州城里的黄山门生来往不多,也从未有过矛盾冲突。   不过,这不代表他就真的老实了。石宝生贸然住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他若没点私心打算,又何必主动提出收前者为学生,还怂恿其贪没未婚妻的财产呢?   黄梦龙当年在家乡一念之差,错失了万贯家财,只怕至今还念念不忘呢。当年的财产已经被黄氏宗族没收,他是没指望要回了,但黄山先生北上再娶后,又积攒下了一笔身家。他想要薛德诚继承的师门收藏,未必不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不过,黄山先生后来积攒的身家,与黄家没有半点联系,又早就确定了继承人。黄梦龙想打它的主意,脸皮也未免太厚了。   薛绿知道杜吉从前闭口不提黄梦龙的把柄,自有他的考量。他甚至没跟她父亲薛德诚提过黄梦龙的恶行。不过,反正杜吉如今也下定决心,要将黄梦龙赶出师门了,些许小事,就没必要计较了吧。   她只盼着这回黄山门生真能彻底与黄梦龙划清界限,免得他将来定罪时,整个师门都跟着蒙羞。   这么想着,薛绿便央求薛德民:“大伯父,明儿你们聚会,能不能带上我一道去?”   薛德民讶然:“你去做什么?”   薛绿去做什么?她自打来了德州,因为身有重孝,不曾给任何一位世叔世伯请过安,心里想想挺过意不去的。   肖玉桃邀请她去马场散心,她都去了,又何必顾虑太多?世叔世伯们帮她一家不少忙,于情于理,她都该当面向他们道谢才是。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着黄梦龙众叛亲离、落魄狼狈的模样。想想上辈子他明知道她的身份,依然对她的处境熟视无睹,任由她被石家劳役折磨的行径,薛绿心里就更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他得报应了。   若不是他有私心贪念,怂恿石宝生攀附贵女,抢夺薛家藏品,薛绿上辈子又怎会落得那般凄惨境地?   就算她被石家退婚,远离亲族,好歹还有奶娘相伴,身上亦有钱财,只要能自由行动,在德州城找到杜吉等几位与亡父关系最好的世叔世伯求助,她怎么都能比过得在石家强。   上一世她被黄梦龙害得凄惨,这一世他还掺和了春柳县衙惨案,导致了她父亲薛德诚的死。她到了德州后,他更是唆使人来绑架她,企图谋夺她父亲遗物。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薛绿若不能亲眼看着他倒霉,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小董氏都知道   薛德民本来不想答应侄女的请求,但后来听到她说,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黄梦龙的下场,便又犹豫了。   长子与侄女今日已见过马玉瑶,认下了她的模样。黄梦龙是薛家的另一个仇人,也参与了春柳县衙惨案,唆使了侄女的未婚夫毁婚,甚至为了七弟留下的古籍字画,不惜收买拐子来绑架侄女。这样的仇人,侄女怎能不认识他的脸?!   想了想,薛德民便道:“也罢,明日我们聚会的地点不是在你杜世叔家里,而是在茶楼,就是石宝生被人戳穿了身世的那个茶楼。那地方距离你好几位世叔世伯的家都不远,离黄梦龙家也近,叫他来也方便。   “到时候我就在聚会的雅间边上要一个小雅间,你去那儿坐着,我先向大家说明原委,再叫你来见礼。完事了,你自回小雅间等候,我们再继续说话办事。等黄梦龙来了,你不必出面,只从门缝里看他便是。”   薛德民不想侄女儿与黄梦龙打照面,省得后者认出她来,怀恨在心。别个黄山门生都有功名有身份,黄梦龙轻易冒犯不得,侄女儿却是个柔弱孤女,可别让他迁怒了,想出些狠辣手段来算计孩子。   柔弱孤女薛绿暗暗握了握拳,心想明儿要把铜刀带上,以防万一,面上却半点异样不露,顺从地应了下来:“好,只要能看到他被千夫所指时的狼狈模样,大伯父怎么安排,我都会照办的。”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薛长林也自告奋勇,明日陪伴父亲与堂妹同行,顺道也能与一众世叔世伯们多说说话。这些日子,他常往众位世叔伯们家中去,得他们指点了不少功课文章,自认为受益匪浅。   如今七叔薛德诚已经去世,薛家有功名的人除了他父亲薛德民,便是下落不明的四叔薛德禄了。四叔不能指望,父亲学问有限,他还得另寻老师指点才行。   本来他以为自己即将背井离乡,要忙着逃难,顾不上读书了,但若是去了青州后,真能置产落户,继续科举仕途,那他自然不能荒废了学业。黄山门下的世叔们虽然不一定会去青州,但他在德州期间,能得他们指点一下功课,也是好的。   薛家父子伯侄三人商议了一下明日的行程。说话间,老苍头回来了。   老苍头回来时,太阳都快下山了,比原本预计回家的时辰要晚得多。   薛绿一边关上大门,一边忍不住问他:“苍叔今日在董家,莫非行事并不顺利?不然怎的拖到这时候才回来?”   老苍头笑道:“董家那边倒是一切顺利,我是离了董家后,又往衙门里去了,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还请老朋友吃了杯酒,这才拖到快天黑才回来的。”   奶娘在旁忍不住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人都在等你的消息,咋还到处乱走了?居然还吃酒……”   老苍头瞥了她一眼:“我难道是不知轻重的人?会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知道个啥?做你的饭去吧!”   奶娘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   薛绿把老苍头请进了正房,还给他倒了茶,又端了一碗老豆腐来:“您先吃一些,垫垫肚子,晚饭很快就好了。”   “姑娘不必忙活,我老头子在酒馆里已经吃了点东西,这会子不饿。”老苍头看向薛德民父子,“今儿在董家,一切都顺利。董家三房先前得了董洗墨家里人报上去的信,都慌了手脚。我过去时,他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董家三房也不是完全因为下面仆人报上来的信,知道董洗墨受现主人黄梦龙指使犯了事,如今怕被灭口就带着妻儿逃走,便真的相信黄梦龙即将有麻烦了。他们问过董洗墨家人原委后,立刻就去找了黄梦龙之妻小董氏,向她打听内情。   小董氏虽然不知道丈夫私底下具体在捣鼓什么事,可黄梦龙接连指使她的陪房办事,其心腹黄砚石私底下还与拐子有接触,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她再不得丈夫看重,也是当家主母,又是德州本地人,有人手有人脉。黄梦龙只带着一个心腹来德州安家,即使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家中的下人,下人们也不会事事都帮着他欺瞒主母。本地出身的仆人,心里更认可本地名门董家。   只不过,黄梦龙一个字都不跟妻子说,小董氏自然不清楚个中详情。她大致知道丈夫没干好事,却也做不了什么。   她劝不住丈夫,娘家父兄子侄又不肯帮自己,更不肯舍弃黄梦龙这个女婿。董家长房、二房能做主的人都不在德州,她求助无门,除了装聋作哑,还能怎么办?   她只求黄梦龙做了坏事,别露马脚,好歹维持着目前的名士身份,让她和儿女能跟着沾光,一直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等到儿子长大成人,有了功名,可以顶门立户时,她再作别的计较也不迟。现在她是真的无法可想。   娘家父兄来问了,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是的,黄梦龙确实是不干好事。他与拐子有联系是真的。   最初是拐子企图拐她的孩子,失败后落入黄梦龙之手,花言巧语之下,黄梦龙竟然就不顾儿女受到的惊吓,直接把人放走了。   她不清楚他过后利用这些拐子做过什么,但家里账上添了一笔支出,就是给这些拐子的。拐子在德州城住的宅子,也是黄砚石找门路租下的。   黄砚石失踪已经有些时日了。黄梦龙声称派了他进京办事,打算明年进京再战科场,需得提前打点好住处。可小董氏知道这话真不了,黄砚石从家中支走的银钱,根本不够进京租房的花销,他八成是躲风头去了。   近日常有官差来找黄家下人打听消息,打听董洗墨,也打听黄砚石。他们应该是为了拐子案来的。那群拐子被抓了,肯定供出了黄梦龙主仆。据说报案的是薛七先生家人,拐子把主意打到薛七先生的独女头上去了。   别人可能不知道黄梦龙为什么会盯上薛家女儿,小董氏却能猜到几分。丈夫新收的学生石宝生几次来家,黄梦龙都拉着他谈手上的字画收藏,说德州的文人雅士多么喜欢名家的字画,只要有一幅好字画,石宝生就不用为前途发愁了。   小董氏身为董家的女儿,怎会不知道,黄山先生昔日的收藏都由杜夫人继承,而杜夫人又由薛七先生养老送终,就把东西都留给薛七先生了呢?   董家三房当年也曾争论过,为什么姑母不能回娘家养老,而要去投奔学生?但黄山门生都顺从师母,董家长房、二房也没有异议,还放弃了继承姑母的遗产,三房最终只能尊重了姑母的想法。   丈夫自打娶了她,就一直对这笔收藏的下落十分关心,没少寻她打听,如今可不就对上了。他想要那些东西,还嫌弃过她娘家父兄,为何如此废物,竟然没能争到姑母的遗产,平白便宜了薛德诚这个外人呢!   丈夫明知道那些东西已经有了主,还是不肯死心,薛七一死,就立刻打起了它的主意,不惜用上了拐子。   如今事情败露,自然就有麻烦了。   ??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更了。2026即将到来,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事事顺利~~~ 第一百八十六章 董家三房的决定   薛德民、薛长林与薛绿听得目瞪口呆。   就连奶娘,也攀着门边侧耳细听,忍不住惊叫:“她……她咋什么都知道呀?”   老苍头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没错,三房姑奶奶虽然不清楚个中详情,但黄梦龙做过什么坏事,她心里都有数。黄梦龙可能以为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却不晓得,董家养出来的女儿,若真想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奶娘忍不住抱怨:“既然她都知道,咋不跟我们说?!”董家与薛家好歹有过深厚交情,老苍头如今还在薛家养老呢!董家的姑奶奶明知道丈夫要害薛家的女儿,怎能不提醒一声?   老苍头却叹道:“她知道的时候,事情都过去了,她又能说什么?我们早知道仇人是谁,她来通风报信,也无甚用处,万一叫黄梦龙知晓,她和她的儿女反倒要受罪。因此她宁可装作不知情,日后事情败露时,她还能辩称自己被丈夫瞒骗了。”   奶娘撇了撇嘴。虽然知道小董氏可怜,但想到先前自家姐儿差点儿叫人绑了去,她就没法再可怜对方了,还小声嘟囔:“到底是董家三房的人,不如长房、二房的人待咱们家真心!”   老苍头不理会她的抱怨,继续对薛家伯侄三人道:“这位姑奶奶在闺中时,人人都说她聪慧,很像我们夫人,昔年我们夫人也曾夸过她,没想到她却因此被父兄给坑了。   “她家里人想着黄梦龙是个好夫婿,把她嫁过去,想让她像咱们夫人一般,带挈娘家子侄跟着出人头地,却选错了人,反害了她一生。”   据说董家三房的人听完她的话,个个都捶胸顿足,反问她为何不早说?若他们早知道黄梦龙是这样的坑货,又怎会一直攀着他不放手,连子侄的学业前程都耽误了呢?   没想到小董氏反而满腹怨气地指责起他们来。她从前不是没跟娘家人说过黄梦龙的问题,诸如气量狭小,行事不正,明明是什么贪慕富贵的势利眼,却非要摆出清高君子的架子,看不起董家人,也不肯用心指点董家子弟的文章,等等。   可小董氏的父兄每次是怎么说的?只劝她忍耐,不要计较太多,要多多体贴丈夫,笼络住丈夫的心,让他多为董家出力,等等等等。   他们嫌她与丈夫感情疏离,甚至还问过她,要不要给她送几个美貌丫头来充作通房候选,省得黄梦龙的心叫别的女人笼络了去。   小董氏气也气过,哭也哭过,早就对娘家没了期待。反正她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日子,只求能好生把儿女教养长大。   等到儿子能顶门立户了,她再也用不着依靠黄梦龙时,不是找借口与他析产别居,就是直接一包药把人药死,总归是不会再与他过下去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只求黄梦龙在外小心些,别先坏了事,连累了她母子就行。   可惜呀,这终究还是成了奢望。   当她发现陪房董洗墨逃亡在外,而后连他妻子也带着儿子失踪,官差还会找家中下人打听他的下落时,她就知道黄梦龙要坏事了。   她不知道黄梦龙为何会那般笃定,好像坚信官差不会查到他身上似的,但她却不敢赌。   她已放良了一个心腹,又悄悄收拾了一批细软,命心腹秘密送到她母亲的陪嫁庄子上,以防万一。如今既然她父兄知道实情了,索性就再带一批细软离开吧。   她不知道黄梦龙会落得什么罪名,又是个什么下场,但功名多半是保不住了。万一还要抄没家产,那她藏起来的这些细软,便是她母子今后生活的倚仗。   她只求父兄不要太无情,看在她为家族牺牲了一辈子的份上,容她母子在董家的庄子上清静度日。若是他们不肯庇护她,她就只能求助于远在巴蜀的长房伯娘与堂嫂,千里迢迢带着孩子去投奔了。   小董氏说得泪眼汪汪,董家三房一帮男人也听得泪眼汪汪,心中说不出的悔恨,连忙安抚她,许诺绝对不会任由她们母子受苦,还将她的孩子也带走了。   他们对黄梦龙声称,要接外孙到家里玩耍几日,实际上是考虑到官府一旦来查抄黄家,孩子不在场可免受惊吓。若不是小董氏轻易离不得黄家,他们还想把她也一并带走呢。   小董氏不想让黄梦龙提早发现董家的态度改变,节外生枝,便主动要求留下了。她在黄家,也能更清楚地了解到黄梦龙的动向,省得娘家再被他坑。如今娘家是她唯一可依靠的了,不能出事。   她父兄回家安顿好了外孙,但心头的烦恼却无法解决。   黄梦龙眼见着随时会出事,难道真要让女儿外孙跟着受连累?那女儿下半辈子怎么办?外孙的前程怎么办?万一他的罪名太大,家眷要被流放、没官甚至是处死,又该怎么办?要是连姻亲都要受到牵连,他们岂不是太冤枉了?!   老苍头找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听说老苍头是因此而来的,他们都忍不住抱着他哭,喊他们有多么冤枉,被黄梦龙这个伪君子害惨了,云云。   老苍头到底是董家出来的,哪怕对三房有气,见他们哭得如此可怜,气也消了大半。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董家三房被黄梦龙连累出事,万一牵连了长房与二房,那就更冤枉了。   他将案子的最新情况略作整理,拣了些不涉机密的消息,透露给董家三房众人知晓,让他们知道,苦主薛家人无意与董家计较,但董家不能再助纣为虐了!   如果他们愿意与黄梦龙划清界限,从此不再视他作姻亲,给他提供助力,那薛家也愿意牵线搭桥,为他们家的嫡长子请一位黄山门下的好老师,指点他的功课文章。   董家三房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就答应下来。   他们自打知道了真相,就想与黄梦龙割席了,无奈女儿外孙都在他手中,又碍于他的地位名望,不敢在他出事前与他翻脸。如今他们知道黄山门下愿意拉他们一把,自然喜出望外。   若是他家孩子在新老师的指点下,能在科举上更进一步,那黄山门下就更是他家的大恩人。他们董家三房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心思了,事事都听姑父门生们的指点,对方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绝无半点怨言!   只要薛家能为他们家请来一位好老师,他们都不用等到自家孩子考中举人,就能承诺会公开与黄梦龙划清界限。   他们会把女儿接回家来,外孙也尽量接回来,不许黄梦龙再接近他们。黄家宅子里但凡是董家出身的仆人,他们都会全数收回。若是黄梦龙拿着身契告官,他们自有法子打点好官府。   他们还会向所有亲朋好友告知,黄梦龙不再是他们家承认的女婿了。他们家的女儿绝不能给这等小人为妻!   总之,他们会在黄梦龙的丑事传遍全德州之前,彻底与他断绝关系,让所有人知道董家与黄梦龙不是一路人。无论黄梦龙犯了什么事,都与董家无关!   ??这是2026年的第一更。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顺利~~~~ 第一百八十七章 薛绿的报复   董家三房的果断与决绝,令薛家父子与薛绿都感到十分满意。   奶娘还在门边小声嘀咕:“这还差不多……这家子糊涂了这么多年,总算聪明了一回。”   老苍头面无表情地横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转头回厨房继续做饭去了。   薛长林问老苍头:“董家三房当真下定决心了么?如今黄梦龙还未有败落迹象,他们眼下就与黄梦龙反目,只怕黄梦龙还有余力报复。”   老苍头对此倒不是很担心:“董家三房收回陪嫁的下人和产业,再带走女儿外孙,黄梦龙就算要生事,也得费些时日。况且全城都知道他们两家是姻亲,忽然反目,定有缘故。外人会猜测、议论,却不会轻易答应帮黄梦龙报复董家。”   黄梦龙固然是攀上了皇后之妹,但外人都不知晓。德州人只知道他是举人、名士、名师,但董家也不是没根基的人家。董家长房在外做官,二房也出了举人,论起来可比黄梦龙要有份量得多。若非铁杆盟友,谁会为了他去得罪董家?   两家就算反目,也有两个孩子做纽带,天知道黄梦龙嘴上说要报复,转头会不会后悔?外人若是贸然掺和人家家事,万一报复过后,黄梦龙回心转意,夫妻团圆,亲家和解,外人就尴尬了。所以,一般人都只会劝和,不会轻易帮着伤人。   就算真遇上只会盲从黄梦龙的傻子,难道董家就不会上门去劝么?自己劝不动,德州城里还有说话管用的人。夫妻矛盾,翁婿相争,外人掺和什么?   只要外人不插手,董家就没什么好怕的,只管与黄梦龙撕破脸。   黄梦龙这些年在德州城能混得这么好,靠得难道是他从未露过面的江南望族背景么?还是那些只会锦上添花的富贵门生?就算他声称是黄山门下首徒,本地也多的是黄山门生。若没有董家这门姻亲为他站台,他焉能有今日的声势地位?   德州不缺举人,随便一个外来的举人,可没那么容易达到他如今的成就。   董家三房沾着长房的光,但又不想一直沾长房的光,才指望黄梦龙能像黄山先生那样助自家出人头地,拼尽资源来捧他上位,却得不到多少回报。   如今他们不想再托举他了,黄梦龙若以为自己还能象从前那样过得风光,那就是打错了主意。   他很快就会知道,失去董家三房这门姻亲,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出身于董家的老苍头面带讥讽地说:“这黄梦龙还有脸看不起董家三房呢,若没有董家,他以为自己是谁?!德州人也不是瞎的,他还想跟黄山先生相提并论,走先生的路,像先生那样受人尊敬,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老苍头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积攒了许多怨愤和不满,如今可算找着撒气的对象了。   薛绿对此不予置评,只道:“若是董家想彻底跟黄梦龙划清界限,只是接走女儿,带走外孙,恐怕还不够。黄夫人身在董家,也照样是人尽皆知的黄梦龙夫人,不是那么容易撇清的,除非两人彻底和离,连儿女也与黄梦龙断绝关系!”   薛家父子闻言一愣:“能和离自然最好,就怕黄梦龙不会答应。就算他不重嫡妻,亲生骨肉总不会轻易舍弃。他又没有别的儿女。”   老苍头却认真考虑起这个建议来:“不错,能和离最好。董家出面逼他,他一个文弱书生,难道还敢不答应?只要他签下了和离书,事后就算去官府告状,董家也有门路去打点。官司拖得长一些,等他坏了事,后续就不需要担心了。”   黄梦龙的儿女早些与他断绝关系,日后也能少受他的牵连。若是小董氏日后再改嫁他人,连带一双儿女也改姓换籍,走得远远的,那就更万无一失了。黄梦龙不肯?等他坐了牢,看他还肯不肯!董家一旦狠下心来,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老苍头决定明日就去董家三房,劝他们把事情做得更绝一些。反正以董家三房如今的恐慌情绪,他们多半不会拒绝这个提议,小董氏就更不可能反对了。她都想过要一包药把黄梦龙药死了,娘家能支持她与他和离,还不正中她下怀?   薛家父子看着老苍头铁了心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看了薛绿一眼,心想十六娘平日里看着冷静,实际上对黄梦龙还真是恨之入骨,否则也不会明知道他败局已定,还要算计他面临妻离子散的凄凉下场。莫非这就是她的报复?   不过这也没什么,黄梦龙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小董氏都有过杀夫的想法了,让她早日带着孩子远离此人,兴许将来会过得更好呢?董家三房如今都不想再跟黄梦龙纠缠了,十六娘的主意恐怕正合他们心意呢。   薛德民清了清嗓子,道:“董家三房行事倒也算果断,看来老苍你今日劝说他们,没费多少功夫。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还到衙门那边去了?”   老苍头忙道:“董家三房底下的仆人报上来,说是府衙的官差带走了董洗墨的父母兄弟,要问他们董洗墨夫妻的去向呢。大约是董洗墨之妻带走孩子的事传到了官差耳中,就连她说的害怕被灭口、因此全家逃亡的话,官差也都知道了。”   府衙的官差们甚至没跟董家三房的主人们打招呼,就直接把人带走了。董家三房的人都没心情跟官差计较,只觉得这是黄梦龙的事发了,才会连累了自家。他们这会子恨黄梦龙都来不及呢,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老苍头离开董家三房的时候,他们正在商议,要不要再找个借口,把女儿接回家来呢。   应该用什么借口呢?说孩子生病了?还是家里哪位长辈病重了,想要见小董氏?他们打发了人去给小董氏送信,提醒她早做准备,也想问问她的打算。   他们还没商量出结果来,老苍头就先去了府衙,找老朋友们打听消息去了。   从前府衙的官差要找董洗墨的家人问话,可不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把人带走。虽说董家三房不象长房、二房那般,当家人有官职、功名在身,可府衙也得给董家长房一点面子。   府尊大人素来对董家还算客气,态度忽然有变,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老苍头找到老朋友们私下一打听,才知道,府尊大人果然改变了原本的想法,松口允许手下的官差们去调查黄梦龙涉及的案子,不再阻止他们“打扰名士”了。   还有另一个好消息,失踪已久的黄梦龙心腹黄砚石,今日中午落网了。   据说是官差们得到了可靠的线报,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宅子里找到了乔装改扮的他。待把人拉到府衙大牢,先前落网的拐子“刘叔”等人,都一眼认出了他,正是从前与自己交涉的金主心腹。刘叔还吃过他请客的席面,记忆犹新呢。   薛绿与薛长林齐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这么巧的吗?太好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官差们在行动   薛绿还记得黄砚石,他是黄梦龙的心腹,原本是他的书僮,跟着他从南边来到德州。   此人四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鼻子边上有颗大黑痣。黄梦龙派人到春柳县给钱师爷送信,信使就是他。谢家的书僮和钱师爷的族侄钱贵,都记得他的模样。   不过薛绿回想起上辈子,她与石家人一道,跟随黄梦龙离开德州的时候,同行的人里并没有这个人。她听黄家的下人提过两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似乎是因为瞒着主家私下在外娶妻生子,惹恼了黄梦龙,被留在德州了。   他们离开德州的时候,德州还一切安好,可后来黄砚石一直留在德州,未能进京与黄梦龙会合,天知道后来战火蔓延到德州时,他会是什么下场?董家人若要逃离家乡,会带上女儿外孙,却未必会带上女婿的管家。黄砚石能逃得掉吗?   反正薛绿在京城,一直到她进宫为止,都没听说黄梦龙心腹进京的消息,只知道黄梦龙与德州的妻儿、岳家断了联系,也失去了妻族的资助,囊中羞涩,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搞钱,没少算计到弟子石宝生头上。   石太太私底下曾经抱怨,说黄砚石知道黄梦龙太多秘密了,所以才会被主人当作弃子,可惜在德州时,她没能跟这人多说几句话,不然多打听些黄梦龙的秘密,兴许就能拿捏住他,免得他总是吊着石宝生,却半点实在的好处都拿不出来。   石太太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这黄砚石很有可能知道黄梦龙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如今落在官府手中,一旦肯开口,黄梦龙就在劫难逃了。   至少,黄砚石的春柳县之行,就能证明黄梦龙与钱师爷邀请士绅齐聚县衙一事有关。当时受邀的士绅,这么巧都是洪安仇恨的对象,说这不是故意安排的,谁信呢?!   如今拐子们又供出了他曾与自己多次接触,黄砚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被定了罪,黄梦龙又怎么逃得过去?   薛绿深吸了一口气,追问老苍头:“拐子们都是怎么说的?除了这黄砚石曾经付钱给他们、还请他们吃席以外,可有提到黄梦龙的名字?可有说起黄梦龙雇他们绑架我,是打着什么主意?”   “他们应该招了不少,只不过我没看到供状,不知道全部的内容。”老苍头微笑着,“但听我那几个老朋友的口风,这事儿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了。虽说黄砚石不肯开口,一个劲儿地喊冤,但人证物证都有,谁也没冤枉他!”   老苍头今天私下请老朋友喝酒,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这几个拐子原来早就供出了黄砚石,只是因为后者乃是黄梦龙的心腹管家,在德州城里也算是有名号的人物,府尊一再以事关重大,没有明证之前不得贸然行事为由,阻止他们抓人。   官差们因此慢了一步,等要打听黄砚石的下落时,他已经“被派了外差”,下落不明了。参与此案的官差,谁不懊恼呢?   今日有线报知道黄砚石的下落,官差们二话不说,先把人抓了回来。正好府尊大人也松了口,不再挑剔他们的做法,他们惊喜之余,也怕夜长梦多,便索性将此事正式记了档。以后就算府尊大人又改了主意,这黄砚石也逃不掉了。   他不招又如何?刘叔供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部分现银和银票,钱庄的人能证明黄砚石亲自从钱庄兑了它们出来,银票的编号跟钱庄留底的账目都对得上,再加上几个拐子的供词,还有黄砚石请吃席的酒楼伙计的证词,黄砚石与拐子们勾结一事,证据确凿。   拐子们声称,他有提过背后的人是黄梦龙,就算黄砚石否认自己曾这么说过,黄梦龙难道就能逃脱得了嫌疑?   满德州城的人,谁不知道黄砚石是他黄梦龙的心腹?没有他的授意,黄砚石为什么要去绑架黄梦龙学生的前任未婚妻?   府衙的官差甚至找到了一位与黄梦龙有来往的文人雅士,得他确认,黄梦龙在他和新收的学生石宝生面前提过一幅名家字画两三次,正好是黄山先生生前的藏品,当时就在石宝生手中,但目前已回到薛绿手上了。   那位文人雅士当时没说什么,私底下却曾跟家人讽刺过,黄梦龙新收的学生不知是什么来路,走运得了黄山门下收藏,却好像不知道它们的珍贵之处,竟然听了老师的忽悠,就想随便出手送人。做老师的太不靠谱,做学生的也太蠢。   在薛家人不知道的时候,府衙的官差已经收集到了那么多证据,足以证明黄梦龙主仆的嫌疑。知情的官差们私下议论,都觉得往日看走了眼,竟没发现这位城中名士是个厚颜无耻的伪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藏污纳垢。   老苍头冷笑着说:“等着瞧吧,府尊都松了口,黄梦龙这回绝对翻不了身!黄砚石再不肯招,接下来便要用刑了。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嘴硬!我那几个老伙计,可不是吃素的!”   薛长林忍不住叹道:“没想到府尊大人一旦松口,事情就会有这么大的进展。看来黄砚石落网,再加上人证物证俱在,府尊大人也知道黄梦龙是逃不掉的了,才不再包庇他。”   没有直接证据牵扯到黄梦龙时,府尊还能护他一二,可一旦有了证据,府尊自然不会再做多余的事,省得被他牵连。不过就是儿子曾请教过功课文章的临时老师罢了,又不是至交亲友,府尊犯不上冒这个险。   老苍头却不太同意薛长林的推断:“黄砚石刚被抓回来时,府尊大人就已经松口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官差们收集到那么多证据了呢。知道黄砚石落网,他还挺高兴的,半点不曾犹豫过,就下令官差们只管放手去查了。”   府尊大人先前的态度,明摆着就有包庇黄梦龙之嫌。底下的官差们都留了个心眼,虽然瞒着老朋友老苍头不少事,但该查的他们还是继续查了,只不过在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之前,他们没打算往上报而已。府尊态度有变,他们也很惊喜。   惊喜之余,他们也有自己的猜测。嘴上不好说,但一杯好酒下肚,他们就忍不住向老苍头泄了口风。   据说兴云伯府的肖小伯爷跟京城来的贵人大吵一架,双方翻脸了,事后还给府尊送了信,告了这贵人一状。黄梦龙早前攀上了这位贵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被肖小伯爷迁怒了,在信中百般诋毁。府尊大人该不会是做给小伯爷看的吧?   另一名官差则表示,守孝中的杜吉杜大人,也给府尊大人来信了,说是黄梦龙欺师灭祖,倒行逆施,如今证据确凿,为了师门清名,他与一众同窗商量了,要清理门户,报与父母官知晓,免得府尊不知真相,被小人黄梦龙误导,云云。   兴云伯府和杜吉居然都给府尊大人写信了?   薛绿与薛德民、薛长林父子面面相觑。   既然双方都给府尊写了信,那使得府尊改变想法的,到底是哪一方? 第一百八十九章 层层剖析   薛长林认为,杜吉的信作用应该更大:“杜世叔回乡守孝之前,已经做到五品京官了,在京城又有岳家支持,还有黄家为盟友,比我们原本想的更有能耐。府尊大人想在任满之后,攀上京城的关系,自然不能得罪了杜世叔。   “更何况,杜世叔在信里说黄梦龙干了坏事,府尊大人哪怕不清楚内情,也知道黄梦龙的名士身份不保。他在士林都无法立足了,府尊公子以后断不会再向他请教文章,他没了用处,府尊大人还护着他做什么?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但薛绿认为,兴云伯府的态度,对府尊的影响也不小:“杜世叔不知道马玉瑶的事,但肖家人却很清楚,肖夫人更是早就有了进京告御状的计划。为了防止府尊巴结马玉瑶,给肖家添乱,才特地来信警告。   “府尊未必敢惹马玉瑶,但也不敢得罪了肖家。正好黄梦龙自己有把柄落在官府手中,府尊利用他讨好一下肖家,也不出奇吧?”   兄妹俩的话,各有各的道理。薛德民只能表示:“兴许两者皆有?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且安静些,听老苍把话说完。”   薛绿与薛长林立时闭了嘴。   老苍头见状笑了:“具体是咋样,我也说不准。我那些老朋友们也是听别人传的小道消息,不知有几分真。他们说黄梦龙好像攀上了京城来的贵人,是因为府尊派管家去给贵人送礼时,在前院遇见了黄梦龙。   “不过看他跟贵人的随从们坐在一起,想来也称不上是贵人的座上客。倒是有消息说,他与兴云伯府的小少爷来往颇密,很有希望成为小少爷的老师。想来那位贵人家里要与伯府结亲,才会对黄梦龙这个伯府西席客气三分。”   如今肖家跟京城来的贵人翻了脸,结亲之事无从谈起了,京城的贵人想来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黄梦龙,而肖家又对他多有抱怨,肯定不会再聘他为西席了。府尊大人趁机拿黄梦龙做个投名状,讨好肖家几分,也是合情合理的。   薛绿听得有几分奇怪:“府尊大人怎会认为马玉瑶对黄梦龙另眼相看,是因为兴云伯府的关系呢?他不知道这两人私下有勾结,反倒是对兴云伯府不利的吗?”   老苍头摇头:“府尊大人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反正我那几个老朋友是不知道的。他们听说的消息,就是马玉瑶对黄梦龙态度平平,黄梦龙倒是巴结得多些,浑不似个清高读书人的模样。   “人人都说,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举人,没本事考上去,又想做官,偶然知道了贵人的身份,就想讨好贵人,另谋前程了。”   薛绿立时反应了过来:“是了,马玉瑶找黄梦龙,是要用他做坏事的,怎会宣扬得人尽皆知?自然是暗中勾结,明面上尽量撇清。黄梦龙一心为马玉瑶出力,可无论是春柳县衙惨案,还是拐子案,他都没做好善后,留下了一堆破绽。   “当日禇老三在董洗墨面前抱怨黄梦龙的那些话,马玉瑶肯定也有同感。她嫌弃黄梦龙,又没多少用得上他的地方,对他自然不上心。黄梦龙却拼命想要攀上她,不惜冒大风险,连派耳目监视都做得出来,自然是不甘心被她放弃的。”   黄梦龙把两人的关系闹到府尊面前,就是生怕被马玉瑶当成了弃子。可在府尊大人看来,他这般巴结讨好的模样,没有半点文人风骨,比自己都远远不如。   马玉瑶又不知道自己跟黄梦龙的关系已经暴露,可能还以为今天的冲突只是一场意外,别的秘密不曾为人所知呢。她无事不会在府尊这样的外人面前提起黄梦龙,让府尊关照他,态度又冷淡,在府尊看来,黄梦龙自然就成了不重要的人。   如此说来,府尊大人先前包庇黄梦龙,肯定不是因为马玉瑶嘱咐过他的关系,否则又怎会认为马玉瑶看不上黄梦龙?那他先前如此公然无视手下官差查到的证据,阻止官差们查问黄梦龙的家人,到底是为什么?   薛德民与薛长林也觉得此事有些奇怪。   前者道:“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府尊公子曾经向黄梦龙请教过文章的缘故?府尊大人如此尊师重道么?”   后者则猜测:“黄梦龙不是声称自己是江南望族出身么?他会不会跟府尊大人吹过什么牛,让府尊以为他真的很有能耐呀?”   府尊不是正谋求任满后升官吗?若他以为黄梦龙家世了得,在朝中有人脉,那还真有可能对其格外看重几分。   但府尊若真的看重黄梦龙,又怎会因为肖家来信,就觉得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薛绿与薛长林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杜世叔的信!”   是了,杜吉正好今天也给府尊大人写了信。他既然决定了要将黄梦龙逐出师门,自然要考虑到各方面的阻力,便索性提前向府尊揭破黄梦龙在家世背景上撒的谎,以防黄梦龙不服气,花言巧语哄骗府尊,倒打一耙。   府尊一旦知道黄梦龙是家族弃子,哪里还会再相信他吹的牛?!   黄梦龙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做了这么多年的举人,从未再往上更进一步了。就算没本事考上进士,有门路的举人也不是谋不到官。只要府尊放下以往对他的迷信,很容易看穿他名士表皮下的外强中干。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薛长林还兴奋地表示:“我明儿见到杜世叔,定要问他是不是给府尊大人写信了。若杜世叔果真有先见之明,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薛德民抚须点头:“如今府尊不再阻止官差查黄梦龙,黄砚石又落了网,想来府衙收集到足够证据的日子不远了。说不定我还能赶在返回春柳县之前,亲眼看到黄梦龙的下场呢!”   老苍头也道:“我明儿就去跟董家三房说,叫他们赶紧跟黄梦龙撇清关系,无论是和离书,还是收回人口产业什么的,都要尽早办了。如果他家姑奶奶陪嫁的下人能给官府提供些证据,想来府尊也不会太为难姑奶奶和她的孩子。”   薛长林合掌笑道:“如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愿府衙千万要尽快撬开黄砚石的嘴才好,如今就看他的供词了。”   薛绿心下微微一动:“都说黄砚石是黄梦龙从南边带来的书僮、心腹,这些年为他管家办事,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优待,见不得光的事倒是没少干。以黄梦龙的品行为人,他真能让手下人如此忠心,不妻不子,为他牺牲性命前程么?”   老苍头挑了挑眉:“不妻不子?不至于吧?我听老朋友说,他们抓到黄砚石时,他就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同住的还有女人和孩子。左邻右舍都说,那就是他的妻儿,他时不时会回去,但也有人说他是那女人的姘头,总归不是毫无干系就是了。”   黄砚石果然瞒着主家在外娶妻生子了!   薛绿忙道:“那官差们可得看好了那女人和孩子。万一他们真是黄砚石的妻儿,一旦叫黄梦龙捏在手里,那黄砚石可就未必敢开口了!” 第一百九十章 肖夫人在行动   薛绿的话提醒了老苍头,他顿时坐不住了。   他起身道:“这可不是小事儿,我得去提醒那几个老伙计一声。”说着就要出门。   薛绿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色,有些迟疑:“苍叔现在要出去吗?晚饭很快就好了。”   “再过些时候,城门就要关闭了。”老苍头道,“那黄砚石的所谓妻儿是住在城外的,一晚上的功夫,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黄梦龙兴许已经知道他被抓的消息了,万一真把他的妻儿接走,咱们还能指望黄砚石开口吗?”   都到这一步了,可不能出岔子,不就是晚点吃饭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苍头表示:“府衙离得不远,我那几个老朋友就住在府衙后头街上,我来回只需要两刻钟,快去快回,包管赶得上家里的晚饭。姑娘就只管放心吧!”说罢抬脚就走了。   薛绿只能跟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奶娘后知后觉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咋了咋了?老苍头不在家吃饭了么?”   薛绿摇了摇头:“你只管照常做饭就行,苍叔去去就回来了。”   她回到正房,没想到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低头商量了一会儿,后者也决定要临时出个门:“今儿发生了这么多事,杜世叔还给府尊去了信,又有黄砚石落网的消息,我得去谢家说一声。”   两家目前算是合作报仇,可一直以来薛家都指望谢家传递消息,伸手相助,却提供不了什么回报。本来薛家父子还想解决了黄梦龙,替谢家分担一二,没想到最终出大力气的却是杜吉与府衙的官差。   薛长林自觉有愧,就想着,哪怕帮不上什么忙,好歹有了最新消息,要及时与谢家互通有无,不管谢咏和肖夫人是不是另有消息渠道,总归是他们薛家的一份心意。   薛德民支持长子的决定,薛绿自然也不反对,只能提醒大堂兄:“时候不早了,大哥你千万要赶在宵禁开始之前赶回来。”   薛长林应了一声,回房添了件挡风的斗篷,便匆匆离开。   奶娘还在厨房里忙活,正屋里只剩下薛绿与薛德民伯侄二人。后者伸了伸懒腰:“十六娘,我先回屋歇息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你再来叫我。”   薛绿知道大伯父今日也劳累了一天,回家后还没好生歇息呢,连忙扶他回了房间,自己转身去厨房帮奶娘做晚饭去了。   薛长林与老苍头来去匆匆,居然还真的赶在晚饭前回来了。   他俩在薛家小宅的大门前相遇,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薛德民在屋里闭目养神,听到开门的动静,不等侄女儿来请,便起身走到门边,见长子与老苍头有说有笑地进门,神情轻松,便知道事情顺利,心下顿时一松,笑道:“回来了?时间这么晚,一定饿坏了吧?晚饭已经做好,先吃饭吧。”   众人团团围坐在正房桌前用晚饭。老苍头也不吊人胃口,匆匆说了句:“已经跟老朋友们说了,他们立刻派人出了城。”便捧起大碗汤面吃了起来。   薛绿与薛德民、薛长林三人近日已深切地了解到,德州府衙的官差们有多么靠谱,怪不得老苍头总说他们好。既然如今这些官差们得了消息,也立即采取了行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倘若官差们今日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都没能及时将人接回来,反而叫黄梦龙带走了人质,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谁叫他们当初抓黄砚石的时候,忽略了与他同住的女人孩子呢?   不过薛绿还是特地提醒道:“说来也是奇怪,黄砚石怎么在城外安了家?他是黄梦龙的心腹管家,难道不能住在黄家么?连董洗墨这个陪房的车夫,都在黄家后头有自己的宅子呢。”   老苍头一边吃面,一边若有所思。   薛德民微笑着将酱菜碟子推到侄女面前:“十六娘,先吃饭吧,这些事等吃过饭再讨论。”   薛绿柔顺地应了一声,低头吃起了晚餐。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奶娘自去厨房收拾碗筷,薛长林又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老苍头,听得老苍头双眼异彩涟涟:“吉哥儿干得好!我竟不知他在江南做了这么多事,原来早就把黄梦龙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听完黄山先生早年在江南的遭遇后,老苍头又忍不住感叹:“早知如此,先生还不如早点回咱们德州来算了。他前头那夫人既没给他生儿育女,又有这么一大帮不省心的亲戚,娶得太不值当了,哪里比得上咱们夫人端庄贤淑,董家又明事理,懂规矩。”   这是继室的陪嫁人口在嘲讽前房元配,薛家伯侄三人都保持了沉默,不予置评。   老苍头又道:“明儿大老爷、大少爷与姑娘要去茶楼看黄梦龙的下场,能不能把我也捎带上?我在先生、夫人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也想替先生看一看,那不孝逆子会得什么报应,回头好去先生坟上祭拜,让他在九泉之下也高兴高兴。”   黄山先生知道自己曾经爱护过的养子众叛亲离,被同窗们合力逐出师门,心里真的会高兴吗?   薛绿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有说出口。   薛长林说完了杜吉的事,还有后续的新消息补充:“我刚刚从客栈那边回来,正巧遇见雪律回来了。我把事情都告诉了他,他也跟我说了些别的事。”   原来黄砚石落网,还有拐子刘叔等人供出了更多与黄家主仆有关的消息,都是肖夫人暗中推动的。   她自打听说黄梦龙派去春柳县送信的人是黄砚石后,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后者,本来是想要借机查探黄梦龙的动向,却误打误撞地赶上黄砚石跑路,从而发现了他在城外秘密安的家。   黄砚石“失踪”多日,其实一直都在那个家里生活,深居简出。肖夫人掌握着他的下落,随时可以向府衙告密,只是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等到肖君若正式与马玉瑶翻脸,肖马两家联姻梦碎,肖君若也下定决心,要报复马玉瑶与黄梦龙等人时,这个时机便到了。   肖君若给府尊写信,提及自己对黄梦龙的怨恨,也是肖夫人提醒他的。她想借机试探府尊跟马玉瑶的关系,弄清楚府尊会为马玉瑶做到什么程度,以免自己的报复计划会因其出现纰漏。   结果十分令人满意。马玉瑶并没有太看重德州知府,什么内情都没跟他透露过,正好能让肖家钻空子,利用他去断黄梦龙的后路。   肖夫人还私底下找了曾经给她透过石宝生消息的鲁经历,向他请教相关律法,得知那幸免于难的拐子活口少年就算被府衙抓住,作为一个尚未有明确罪行的团伙新人,他也判不了几个月,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出面算了。   有鲁经历相助,肖夫人很顺利地安排这活口少年秘密进府衙大牢探了一回监,与刘叔等人见了面,告诉了他们拐子同伙的最新消息。   刘叔等人这才知道同伴们俱已被杀害灭口了,哪里还有什么替金主保密留后路的想法?他们恨不得生吃了黄梦龙和禇老三,自然是什么话都招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拐子的筹码   薛绿吃了一惊。   原来肖夫人在背后还做了这么多事,她之前完全没听说过。无论是谢咏还是肖玉桃,都不曾在人前提起。   薛绿刚刚想到了这一点,薛德民便问薛长林了:“先前怎的没听谢公子说起这事儿?拐子团伙的活口是几时去探监的?肖夫人愿意助他逃脱刑罚,因此他才会配合行事么?”   薛长林答道:“就是这两天的事。肖夫人原本没跟谢公子说,因为她也拿不准,那位鲁经历几时能找到机会,把那活口安排进府衙大牢里去。这事儿得避着些人,最好别让查案的官差知道,更不能让府尊知晓。   “肖夫人不知道这活口是否会老实行事,中途会不会逃走,他那些同伙见了他,又会不会叫破他的身份……总之,有许多拿不准的事,她索性没告诉人,只委托那位鲁经历行事。幸好一切顺利,中途没出岔子,那活口也乖乖回来了。”   府尊这两日常出门访友,而负责拐子案的官差从昨天下午得了黄砚石的线索开始,便一直在外忙活。鲁经历在大牢的值守差役轮班排表上做了手脚,将肖夫人送来的少年以探监另一名轻罪犯人的名义,在自己人值守时送进了府衙大牢。   这少年一路蒙着脸,在乔装改扮过的岑柏带领下,跟着鲁经历的亲信进了府衙大牢,见到了刘叔,照着肖夫人事先嘱咐的话,将故城县拐子老巢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少年是新入伙的,头一次到那地方去。刘叔从他的描述中就知道他不是瞎编。而同伴被灭口时,某些人用出的武功招数,也不是新人该知道的。少年能说得出来,证明他确实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   他还拿出了干娘给的钥匙,提到干娘承诺“只要他肯给她养老,将来死后就将家产留给他”这件事。虽说因为金主派人来灭口,他没能给干娘养老,但他知道干娘和其他人的尸首还停留在故城县的义庄中,他愿意去给他们收尸。   他这么做也是冒了风险的,那作为回报,刘叔得告诉他干娘的家和产业在哪里,他去接收这份本该属于他的遗产,不过分吧?本来就是干娘答应他的,他又没贪其他人的东西。   刘叔满心悲愤,懒得跟这新入伙的狡诈少年计较。他早知道其干娘一直想着要收养个孩子来养老,也认得那钥匙定是其干娘自愿交出来的。既如此,他何必管别人的私事?   他愿意说出那少年想知道的东西,但要求这少年必须先帮他同伴们收了尸,好生安葬妥当,才能从他嘴里知道答案。   他的案子不算重,多半就是坐几年牢,或罚点苦役罢了。他在德州混得久了,对现任府尊的行事作风还算了解,连自己几年后就能获得自由,都心里有数。可他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无法给同伴收尸,只能让这来报信的新人去代劳了。   同伙婆子那份家产,就当作是给新人的报酬。可这新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儿来的门路能进大牢里给他通风报信?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正好与新人同来的青年有点眼熟,八成就是兴云伯府救下了新人,他得知道伯府在同伴被灭口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把消息告诉他,又有什么目的?是否会对他目前幸存的其余同伴造成伤害?   少年事先得了肖夫人的嘱咐,便跟刘叔实话实说,他是在受伤无法逃走、躲了两个时辰的绝境中,被岑柏这个兴云伯府护卫路过救走的。伯府与凶手无关,凶手也没发现他这个活口,但其中一名凶手已落到了兴云伯府手中,注定活不了。   岑柏也在旁补充,表示伯府不在乎几个拐子的生死,拐子们只是刀,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关键是背后指使他们伤害自家大小姐的人。敢做下这种事,就得承受伯府的报复。   刘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坦然表示,自己是从黄砚石那儿接受的任务,任务就是去绑走兴云伯府的大小姐,将人捆紧了,关在老巢中,后续如何安排,得再等金主的进一步指令。若不是新人与岑柏提起,他都不知道金主会叫他们杀人。   当初他听说了金主的要求后,就觉得价码虽然很吸引人,但风险太大。在德州混得久了,他也知道兴云伯府不好惹。黄梦龙一个读书人,据说快要成为伯府小少爷的老师了,为何要对学生的姐姐不利?   总不能是因为伯府有嫡庶之争,他就要帮未来的学生铲除异己吧?可伯府的大小姐又能碍着伯府的小少爷什么?她都快要出嫁了。   刘叔不了解黄梦龙的目的,只觉得后者在兴云伯府有靠山,出了事也有人搭救,他们却没这个底气,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丢了性命。到时候伯府的正夫人肯定恨他们入骨,那侧夫人也有可能想灭他们的口,他们哪里还有活路?!   因此,黄砚石请他吃席,托他拐另一个姑娘时,他抱着巴结讨好黄家主仆,以求对方对自己一伙人手下留情的想法,答应了下来,不成想就此一步踏错,沦为阶下囚。   如今刘叔也不说后悔的话了。事情是他自己决定去做的,也知道苦主身边有身手了得的能人,他行动失败被抓,身陷囹圄,是他技不如人,他认!   但他们替黄梦龙这个金主办了事,也守江湖规矩,被官府抓了都没供出他来,他却不给他们留活路,不讲道义在先,那就怪不得他姓刘的翻脸不认人了!   幸好他当初留了个心眼,为了防止黄家主仆过河拆桥,利用他们害了人后就反手坑了他们,特地留了点东西,作为反制金主的筹码。   筹码有好几样,但其他东西都留在了同伴的手中,在他们遭遇屠杀灭口之后,多半已经被凶手带走了,不必再提。刘叔手中只有提前藏起来的一部分银票和现银,都是本地大钱庄出品,有来历有印记,很容易倒查回去。   他还曾经顺手牵羊,趁黄砚石不备,偷走了对方一个腰牌,上头有黄家印记,足以证明黄砚石的身份。如今这腰牌就跟银票、现银藏在同一个地方。   虽说黄砚石从没说过,指使他们拐肖大小姐是黄梦龙的意思,但刘叔可以撒个谎,说他提过了。反正黄砚石就算否认,也会被官府当成是狡辩。   黄砚石是黄梦龙的心腹,前者指使拐子去拐人,怎么可能不是奉了后者之命?他黄砚石平白无故,怎敢对肖大小姐不利?他配么?!   刘叔不知道黄梦龙背后还有谁,只知道杀人的其中一名凶手是他曾经招供过的禇三爷。此人说话行事都很傲气,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听他的语气,背后的人应该来头不小,身份远比黄梦龙更高。   他曾试图跟踪禇三爷,可惜未能成功。   他能交代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了。为了能替惨死的同伴报仇,他不敢对兴云伯府有所隐瞒。他只求伯府能饶过他与幸存同伴的性命,再容许新人替死去的同伴收尸。   作为交换,他们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曾经绑架过伯府的大小姐。 第一百九十二章 暗中的交易   听到这里,薛绿不由得露出了迟疑之色:“我怎么觉得……这个刘叔说这句话,有些威胁兴云伯府的意思?”   难道兴云伯府不答应饶过他与其他被抓的拐子团伙成员性命,不答应让活口少年去故城县衙给他的同伴们收尸,他就会把绑架过兴云伯府大小姐的事说出来,害肖玉桃名节受损吗?   这个刘叔真不愧是老江湖,哪怕身陷囹圄,没有同伴与外援,也照样能精准地抓住兴云伯府最在意的事,以此为筹码,威胁兴云伯府答应他的要求。   薛德民闻言,露出了意外之色:“这刘叔难道不是在求兴云伯府么?十六娘怎会说他是在威胁?”   薛绿笑笑:“若他只是想求兴云伯府高抬贵手,何必提他们绑架过玉桃这件事?直接问岑护卫,伯府想让他们做什么就行了。伯府会花大力气救下他们的同伙,又把人送进大牢见他,告知他真相,定然有所图。他照做即可,何须谈条件?”   刘叔和他的同伙自打被抓,就没对任何人提过自己绑架兴云伯府大小姐的事,显然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件事是提不得的,一旦提了,就把兴云伯府得罪死了。如今他们身在大牢,想逃都没处逃,不想死就得闭嘴。   他们不提这件事,伯府也没派人封口,显然双方有默契,那么继续下去就可以了。他们照着伯府的要求行事,然后接受府衙的审判,定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受个不轻不重的刑罚,伯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坐完牢离开。   有些事何必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是在提醒伯府,他们手里还握有伯府大小姐的把柄,有威胁伯府不得拒绝他们要求的嫌疑了。   薛绿也不知道刘叔这种老江湖为何会忽然犯浑,兴许是因为他心中太过愤悲,也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去为同伴报仇,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他只能用利益吊着新人去做事,可新人受兴云伯府掌控,又哪里做得了自己的主?   他只好指望兴云伯府能高抬贵手,因害怕伯府不肯答应,还拿出了他们唯一能威胁伯府的筹码。哪怕伯府因此记恨上他,事后寻他晦气,灭他的口,他也顾不上了。他只求同伴能入土为安,不要沦为孤魂野鬼。   薛绿说出自己的想法,薛长林忍不住抚掌叹道:“雪律方才也是跟我们这么说的。他一听岑护卫转述当时的情形,就猜到那刘叔心里是什么想法,颇有几分可怜他。他虽是个拐子,却也懂得江湖道义。   “其实岑护卫心里也明白,当时就对那刘叔说了,伯府夫人与大小姐每年年下都要行善积德,去寺庙施粥施药,路祭阵亡将士与孤寡老死之人,今年多添十来个人的名儿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让刘叔把他那些惨死同伴的名都报上来。”   肖夫人与肖大小姐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放活口少年去故城县替几个同伴收尸,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肖夫人与肖大小姐施恩于拐子,拐子们就该知恩图报,不要成了白眼狼,害了恩人才是。   刘叔当时就忍不住哭了出来,之后面露愧色,再也不提绑架过肖大小姐的话了,只是问岑柏,伯府需要他去做什么?要不要他再多说几句话,把黄梦龙的罪名钉死了?除了黄梦龙,伯府还看谁不顺眼,想一并拉下水么?   岑柏对他的知趣很满意,但不打算让他做多余的事,只让他向府衙官差交代自己了解的情况,便已足够了。   至于给死去的拐子们收尸一事,目前肖夫人还不能放走那活口少年,免得他被马玉瑶发现灭口,再加上他也要养伤,一时半会无法出远门,索性就由伯府出面,找个借口去跟故城县衙交涉,给死者们捐几口薄棺,简单发送了就是。   刘叔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还叫了活口少年到近前来,告诉他一个地址和人名,让他去找那人要债。   那人欠了刘叔十两银子,债期将满。如今刘叔是没法出去收债了,只能让少年代为收回这个钱,拿钱去给死去的同伴们添些香火,做一场超度法事,好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刘叔不怕少年会吞了这笔钱,他还握着对方想知道的消息呢,不怕人跑了。再说,兴云伯府这般仁义,有他们盯着少年,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薛长林忍不住叹道:“这个刘叔还真狡猾,人都坐牢了,居然还在外头留了那么多布置,这儿藏了银票银钱和别人的腰牌,那边还留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欠债人。只要他能出去,就算同伙不在跟前,他也不愁无钱可花。”   老苍头冷笑了一声:“就算他是个再精明狡猾的老江湖又如何?一旦踏错一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便是自己被抓,同伴被杀,他还没有任何办法去报仇,只能自己憋屈死。他若真聪明,就该老实招供,把仇人灭了,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如今他不就聪明了一回么?”薛德民叹道,“怪不得府衙的官差们会忽然说,这刘叔招出了自己藏银票的地方,让官差们能顺着钱庄这条线,查到了黄砚石涉案的铁证,原来都是因为肖夫人暗中派人与他做了交易。”   薛绿问薛长林:“兴云伯府真打算替那些拐子办后事吗?肖夫人与玉桃不觉得憋屈?”她们可是真正的苦主呀!肖玉桃在拐子们手里可没少吃苦头,还差一点把命给丢了。   薛长林笑道:“正如岑护卫先前说的那样,拐子们只是刀,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只要能把罪魁祸首绳之以法,放过几把刀又如何?更何况,如今还活在世上的拐子,都没有绑架过肖大小姐,肖大小姐自然不与他们计较。”   薛绿恍然大悟。是了,曾对肖玉桃下手的拐子,早就成了禇老三的刀下亡魂。刘叔与他的同伙是在企图绑架薛绿的时候被抓的,并未参与过绑架肖玉桃的行动。幸存的活口少年,也只是陪着监视肖玉桃的婆子聊天解闷罢了。   薛绿低头想想,这刘叔跟他一同落网的同伙,虽说企图绑架自己,但压根儿就没占着便宜,反而被她与老苍头伤得不轻,怪可怜的。只要府衙依法判决了他,不管他要受什么刑罚,她都不再计较便是。她就不信,他出狱后还敢来招惹她。   薛绿把自己的想法跟众人说了,大家都没有意见。虽然老苍头与奶娘都觉得太便宜了拐子们,但想到府衙还是会判拐子们坐牢或苦役的,又不是直接把人放了,而有拐子们作证,黄梦龙倒台更快,便也松了口。   薛绿见状露出了微笑。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忙问薛长林:“大哥,你可曾告诉谢世兄,府尊大人松口,愿意让手下官差们去严查黄梦龙了?”   “当然告诉了!”薛长林忙道,“我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事儿呢,没想到他早就从肖夫人那儿听说了消息。原来肖老爷会写信给府尊,也是肖夫人在背后推动的。她还有鲁经历做内应,凭府尊看信后的反应,就摸清了府尊与黄梦龙的关系。” 第一百九十三章 骗局   府尊大人与黄梦龙是什么关系?   若是从前,他们还能勉强说是朋友,是老师与学生的家人,是偶尔见面、谈诗论文的文友。   但如今在府尊心目中,黄梦龙已经成了骗子,而他就是那个被骗得很惨的受害者。   据鲁经历在衙门里暗中打探到的消息,府尊并未从马玉瑶这位京城贵人处,得到任何优待黄梦龙的命令或暗示。   他只知道黄梦龙认得这位贵人,有心巴结她而已。而且黄梦龙还巴结得不是很好,在贵人住处里,只能跟其护卫共坐,并未得到正式客人的待遇。府尊的管家好歹还能得贵人的管事相陪,在花厅里喝一杯茶,黄梦龙连花厅都没进呢。   府尊的管家还亲眼看到贵人的护卫高声斥责黄梦龙。虽然听不见他具体骂的是什么,可看他当时的态度,也知道他很生气,黄梦龙则一直低头听训,唯唯诺诺。   管家回去后把这件事报给了府尊知晓,府尊心中十分鄙夷。黄梦龙巴结贵人,巴结得如此谄媚,毫无骨气,哪里象是个清贵文人的模样?这名利之心也太重了些。   同样看重名利的府尊因此对黄梦龙低看了几分,也不再叫儿子去向他请教文章了,但依然对他还有厚待,遇到有官司涉及到他,都会约束手下的官差,给他留点脸面。   不为别的,就因为黄梦龙那时还是兴云伯府座上客,据说很有希望成为伯府小少爷的西席老师。这位小少爷可是伯府的独苗苗,哪怕是庶出,继承人地位也无可动摇。虽说伯府已无爵位可袭,但底蕴尚在,府尊不敢轻易得罪。   府尊一边私下看不起黄梦龙攀附权贵,一边又客客气气地与他相处着,甚至还托他帮自己往京中打点。   他一心想要在任满之后,再往上升一级,谋一个好缺,而黄梦龙出身江南望族黄氏。黄氏世代官宦,祖辈曾官居二品,如今虽说不如从前显赫了,但家主的亲兄弟在吏部任职,正好能决定府尊下一任的去处,他怎能错过这条人脉?   虽说黄梦龙来德州多年,从未听说他与家族有什么接触,逢年过节时,也没有黄氏族人给他送年礼来,但黄梦龙平日里言谈间,没少提及他家族在京城与江南有多么了得,他的族人得官升迁,他都有送贺礼书信,可见双方并非没有往来。   只不过黄梦龙与家族之间的往来,并未宣扬得人尽皆知而已。   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府尊虽是寒门出身,但也听说过,有些功名不显的大族旁支,在家族中不受重视,待遇会差一些,黄梦龙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他独自在北方娶妻生子,离家乡远了,联系起来自然没那么方便。   但只要他在科场上更进一步,又或是谋得官职,应该就不会再被家族冷落了吧?   府尊也不管他与家族关系如何,只要他与族人还有联系,能说得上话,那就足够了。他希望黄梦龙能帮他写信给那位在吏部任职的族人,替自己说点好话,帮着递个话、传个信、送个礼,这没什么难的吧?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黄梦龙没有回绝他,他托付出去的重礼,前者也收下了,只是明言自己与吏部那位族兄不算相熟,需得托族里一位长辈代为转达,可能需要的时间长一些。府尊对此没有意见,他的任期明年才到,本来也不是立刻就能回京谋升迁的。   这份重礼花了府尊不少钱,自送出去后,已有两个月没有音讯了。他有时候找黄梦龙打听,黄梦龙都说信已经送到正主儿手上,但朝中暂时没有合适的官职给他。   不是府尊看中的某个缺叫哪个世家的公子看中了,就是哪位权贵的贵亲打了招呼,占了他本来很有希望得到的肥缺。谁叫他任期未满呢?就算有好位子,也轮不到他。黄梦龙还劝他,等进京后再说,不然有好缺他也去不了,白折腾而已。   府尊也曾托人去打听,自己看中的那些好缺是不是真叫权贵子弟占了去,发现黄梦龙并没有撒谎。他虽心疼送出去的重礼,却也知道自己没权贵子弟背景深,只能耐下心来,等待任满回京述职。反正黄梦龙族亲这条线,他总归是搭上了的。   因此,当兴云伯府的肖小伯爷写信给府尊,说了许多抱怨黄梦龙的话之后,府尊知道黄梦龙不可能成为伯府小少爷的西席了,也只是看热闹而已。   他去信肖小伯爷打听内情,没有得到准确答案,送信的下人却听了一耳朵小道消息,回来告诉他。他便私下跟自己的亲信们吐槽黄梦龙,觉得他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没事掺和人家后院内斗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可等到杜吉来信,揭了黄梦龙的身世真相后,府尊才觉得自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黄梦龙根本就是江南黄氏的弃子,黄氏族人对他厌烦至极,甚至不许他回乡祭扫先人,又怎会接受他的人情请托,替人打点官职?!只怕黄梦龙说自己跟族人有书信往来,都是在说谎。他在京城吏部那位族人面前,根本就说不上话!   府尊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重礼,想到黄梦龙哄骗自己“耐心等待”的话,想到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公之于众,他哪怕是被黄梦龙骗了,也没处告发对方,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心里的怒气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今日下午,有半天的时间,府尊大人在府衙里既没有升堂审案,也没有处理公务,几乎都在后堂咆哮咒骂着黄梦龙。   虽说他事先摒退了左右,可府衙就那么大的地方,其他人再退,又能退到哪里去?鲁经历这种就在跟前处理公务的,自然能听到了不少话风,自认为大开眼界。他不等下差时间到来,就借口要躲风头,早早溜去兴云伯府跟人八卦去了。   傍晚的时候,消息已经从肖夫人传到了谢咏耳中,谢咏回到客栈,遇上薛长林,又把这个最新的八卦告诉了他。   薛长林如今在家人面前提起,依然还觉得不可思议:“这黄梦龙胆子真大呀!他敢收了府尊的钱和重礼,却拿话忽悠人家?他根本就没办法替府尊在朝中打点官职,怎么就敢答应这种事?!”   薛绿想起上辈子,黄梦龙身为黄家弃子,虽说在德州混出了一定的身份,但在京城全无根基,他进京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信心满满,踌躇满志?他那般笃定,石宝生才会觉得老师在京城有门路,因此毫不犹豫地带着家人跟他进京了。   事实上,黄梦龙在京城根本就没什么根基人脉。他虽然在京城生活过,知道怎么租房子采买,也认得几个当官的所谓朋友,可他去拜访人家,人家对他都只是平平而已。他参加会试未能上榜,想谋官又谋不到好缺,哪里有什么依仗?   薛绿真的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进京之后定能有所成就。   他只不过是个中年举人,多年前会试失败,便不敢下场再试,在德州教书,也没什么出名的文章在士林扬名,既无家族依托,也无官场人脉,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而已。 第一百九十四章 墙头月下   薛绿自顾自地回忆着上辈子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分。   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薛德民,则在猜测着黄梦龙的想法:“他莫非是觉得,自己攀上了马玉瑶,就能借皇后娘家的力,办成这件事,还能让府尊欠他人情,日后也能重重回报他?”   薛长林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依然有些疑虑:“他答应府尊帮忙送礼办事,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已经攀上马玉瑶了么?”   薛绿回过神来,道:“马玉瑶不是端午时曾来过德州一趟吗?黄梦龙应该是在那时候攀上她的吧?他都能帮马玉瑶害人了,自然觉得自己求马家人帮着府尊求个官,不是难事。”   薛长林挑了挑眉:“这种人情,他居然没用在自己身上,而是为府尊求官?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是认为马家会一再答应他所求,还是觉得自己定有本事考上进士,用不着托人情求官?他都多少年没考过试了?!”   薛绿笑笑,心道黄梦龙对自己的学问有自信得很,上辈子也是信心满满地进京参加科举去了,可惜没中。   不过,她不知道上辈子黄梦龙是不是也忽悠过府尊,如果有,那时候他可没攀上马玉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觉得能为府尊谋一个好缺?还是他认为自己有把握说服那位在吏部任职的族人?   以他的自信,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出奇。恐怕要到京城碰了壁之后,他才能认清现实吧?   薛长林还在与父亲薛德民争论:“我不相信,黄梦龙是打着让马家帮忙的主意!他为马玉瑶做了那么多坏事,绑架、拐卖、杀人……他是要冒大风险的!一旦被揭穿,马玉瑶身为皇后之妹,自有人保她,他却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随时会丢了功名,定然图谋不小。我可不相信他与府尊的交情有这么深,做那么多事,就只是为了替府尊求官?他就算想求,也是替自己去求!   “所以,他要么就是想骗府尊,谋那份重礼,还有法子让府尊不报复他;要么就是真有门路为府尊求个好缺,把这个谎给圆上!”   薛德民迟疑了一下,就被长子说服了:“你的话也有道理。可黄梦龙哪儿来的门路,能帮府尊求个好缺?若真是想骗人,这风险也太大了。府尊到底是府尊,哪怕家世背景平平,也是堂堂四品官,哪里是黄梦龙一个小举人能轻易得罪的?”   黄梦龙背后可没有黄氏家族撑腰,府尊就算是寒门出身,没有门路求高官,也科举出仕多年了,有同窗、同年、同乡、亲友,肥缺谋不到,却未必对付不了一个小举人。难不成黄梦龙是仗着有马玉瑶撑腰,才不怕府尊报复么?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无法理解黄梦龙的想法,唯有猜测他另有依仗。只是不知道,他这份依仗,会不会影响薛、谢、肖三家的报复计划?   老苍头这时候开口了:“明儿我再去府衙和董家打听消息。我那几个老朋友,今天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通通都错了,不如谢公子那边的消息精准。明日我得去问清楚些,省得他们糊里糊涂的,犯了府尊的忌都不知道。   “董家三房与黄梦龙做了那么多年的姻亲,哪怕不清楚黄梦龙的为人,也该知道他认得什么有能耐的人吧?如果他们不知道,那他们家姑奶奶呢?黄梦龙总要给靠山送钱送礼的,我就不信姑奶奶没发现。明儿我就找他们打听去!”   薛绿提醒他:“苍叔,你不是说明儿要跟我们一块儿去茶楼吗?”   老苍头愣了一愣,随即道:“那就去茶楼之前去府衙,从茶楼回来后去董家!”把明天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十分充实。   众人都不反对老苍头明天的计划。考虑到明天还有正事要做,薛德民劝大家早些梳洗歇息:“明儿可是要紧关头,咱们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众人没有异议,便各自散开回房。   薛绿简单梳洗过后,坐在梳妆台边,回想今日收集到的情报,只觉得心头清明了不少。   有些她上辈子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如今总算有了答案。   可惜了,她上辈子到了德州城后,不应该直接去找石宝生的。倘若她能先找到杜吉杜世叔,请杜世叔陪自己去寻石宝生,哪怕依然逃不过被退婚的命运,也不至于落得被困石家、求助无门的困境,奶娘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虽说那时候她有个罪眷的身份,但杜世叔与她父亲交情不一般,一定不会出卖她。   而杜世叔清楚黄梦龙的底细,若能请他出面,拆穿黄梦龙,说不定还能点醒石宝生,把她父亲的遗物讨回来。她宁可把那几箱古籍字画托付给杜世叔这位师门长辈,也好过平白便宜了黄梦龙与石宝生那对卑劣师徒。   薛绿暗暗叹着气,不过没有让自己懊恼太久。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如今又重活一世,完全改变了上辈子的命运,实在没必要太过在意那些再也不会发生的事。黄梦龙与石宝生如今都即将自食恶果,她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何必自寻烦恼呢?   只是黄梦龙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薛绿总觉得背后有点什么。无奈这种事不知从何查起,她只能继续留意黄梦龙的消息,再慢慢推测了。   薛绿在灯下,不知道沉思了多久,久到奶娘忙活完了一切,将刚熨好的衣裙送过来,才发现她还没歇下,忙劝她道:“姐儿,早些睡吧,明儿还有正事呢。”边说边将衣裙平整地放在衣箱上。   薛绿回过神来,冲奶娘笑笑:“明儿我跟大伯父、大哥去茶楼看戏,苍叔也跟我们一道去,奶娘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奶娘想了想,“我就不去了。今儿下午我没出去,也不知道永禄那边咋样了,明儿我得去见见他。如今石宝生出了这么大的丑,总要想办法去解决的。大少爷又想到了坑他的法子,我得去问问永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看来奶娘明日也有大计划。薛绿便笑道:“好吧,那你有什么新消息,记得随时告诉我。时候不早了,奶娘你快去睡吧。”   奶娘嗔了她一眼:“姐儿才该早些睡下呢。衣裳已经熨好了,首饰姐儿自个挑。明儿早起,我替你梳头。”   薛绿笑着应了,把人送走后,转身回到自己床边,想到自己一个人想再多也没用,还是等家里人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回来,再作进一步推测吧。   这么想着,她便开始叠被铺床,吹熄了烛台,准备歇下了。   谁知她刚躺下不久,窗外就传来了轻微的磕碰声,在深夜里几不可闻,却足以让她听见。   她心下一动,忙披了衣裳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看去。   昏暗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矫健身影正飞上墙头,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回头望了过来,与窗中的薛绿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随即纵身一跳,便不见了踪影。   薛绿呆了一呆,低头看向窗台,一封洁白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百九十五章 府尊的天塌了   薛绿拿起了信,感觉到上面似乎还带着几分人体的余温。   她连忙关上了窗,回到桌边点起蜡烛。为了防止奶娘发现,她特地将烛台又挪到了床边的梳妆台上,还探头去看对面的动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心,她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不过奶娘应该是睡熟了,什么都没有察觉。她渐渐平静下来,低头看着信封上,并非肖玉桃的笔迹,心中有些不解。   这信不是肖玉桃写来的?那为什么谢咏还要深夜来送信?除了这个他一向宠爱的小师妹,还有谁能劳动他在这寒风凛冽的夜里做信使?   方才那是谢咏吧?虽然月光昏暗,她没看清楚来人的五官,但那个身姿,那个脸形,还有他回头冲她一笑的感觉……那绝对就是谢咏!上辈子,她也不是没见过他用轻功飞跃墙头,或是回首微笑的情形。她不会认错的!   谢咏也真是的,明知道大晚上的她看不清楚,也不留下来与她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倒叫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猜测来的到底是不是他……   薛绿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些发热,又不由得心生愧意。   谢咏大晚上冒着寒风来给她送信,就够辛苦的了。他那么忙,定然是抽空前来。她得了信,怎么还好意思埋怨他没多说两句话?他又不是没有留过,今儿不留,定是因为太忙了!她先前还劝他多休息,保重身体,怎么今日就忘了呢?   薛绿红着脸,轻轻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便拿起信拆开看起来。   信果然不是肖玉桃写的。想来她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也未必有空给旁人写信。信上的笔迹很像谢咏的,但跟四年后他的笔迹略有些差别,少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考虑到他如今刚回京年余,刚丧父不久,还未经历后面发生的那些糟心事,接下来三年要回乡守孝,大概率也不会在宫中遭遇那些憋屈不顺了。他心性没有大变化,笔迹与上一世有所不同,也是人之常情。   薛绿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便将信凑到烛台边,借着烛光读起信来。   谢咏在信中告诉了她最新消息。他今日傍晚见过薛长林,知道杜吉与薛德民明日要召集德州城里的黄山门生,正式将黄梦龙驱逐出师门,想起从府衙那边得到的消息,晓得府尊也因为杜吉的信对黄梦龙怀恨在心,便担心事情会有变化。   黄梦龙在德州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今日黄砚石落网,府尊大人又在府衙骂了他半天,未必没有风声传到他耳中。万一他直接向马玉瑶求助,让后者向府尊施压,说不定会让兴云伯府与黄山门生两方的计划受阻。   谢咏决定去暗中监视府尊的动静,又请肖夫人派了人去盯梢黄梦龙,以防万一。   晚饭后谢咏就出发去了府衙。他去得非常及时。   府尊大人发了一个下午的火,到晚饭时依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吃饭都没有胃口。想来想去,他都不甘心咽下这个哑巴亏,决心要去寻黄梦龙的晦气。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去找杜吉问个明白。杜吉在信里说得太简单了,他觉得不够,想要把黄梦龙与黄氏宗族的关系问清楚。再者,杜吉与黄家人居然有联系,这个家世平平的黄山门生,竟然还有这等人脉?有没有可能为他所用?   府尊就带着两个心腹,以及一位身手高强又嘴紧的捕头做护卫,低调地坐着马车出了府衙。谢咏远远缀在后头,看着他进了杜吉的宅子,把随从都留在了前厅,他与杜吉单独进了书房交谈。   谢咏摸到书房后窗下方,隐约偷听到一部分府尊与杜吉交谈的内容,虽然并不完全,但也大致知道,府尊从杜吉处确认了黄梦龙与黄氏宗族是不可能和解的恶劣关系,无论是前任族长,还是现任族长,都对他厌恶非常。   如果黄梦龙有本事考中进士,入仕为官,而且官职还不低,黄氏宗族兴许会给他一点体面,许他回族中祭祖,容他在外以黄氏族人自居。但这就是极限了。黄氏一族不可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连谋官都不可能,更别说是做人情!   杜吉敢为这个话做担保,因为这是他在江南任上时,黄氏一族的新族长当着他的面亲口说的。那位族长的胞弟黄梦麟在吏部任职,对此也十分赞成。   至于杜吉与黄氏一族的交情,杜吉没有多谈,只说自己与黄梦麟是同年,有些交情,说不上什么好朋友,但曾参加过黄梦麟的婚礼,互相帮忙办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当初杜吉要回德州守孝,离京前,黄梦麟还特地来找他,表示族中不肖子弟黄梦龙就在德州安家,这些年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辱没祖宗的事,请他帮忙多加留意,若有什么异动,就写信告诉自己。一旦黄梦龙太过分,家族就得清理门户了。   不过杜吉回乡守孝这些年,暗中留意黄梦龙的动向,没发觉他有什么明显的恶行,这才没有声张,只在每年固定的书信联络中,将黄梦龙的近况告知黄梦麟。只是最近黄梦龙行事不大象话,黄梦麟又来信抱怨,他才觉得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黄梦麟最近来信跟他说,黄梦龙竟然去信京城,联系上了自己,说要进京参加下一科会试,希望能在自己家中借住,还说族长一脉有扶植族中人才的责任,不该放他在外自生自灭,为了三餐琐事烦心,无法专心备考,云云。   且不说黄氏子弟进京赶考时,衣食住行如何安排,族中一向有旧例,人人都照做即可,没说谁一定要住进族中官职最高之人的家中,光是黄梦麟目前正值升迁的要紧关头,在科举期间也得避避嫌,不能收留考生在家住宿。   黄梦麟对亲侄儿、亲堂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对黄梦龙这个关系糟糕的族兄弟?他当时都气得笑了,觉得自己收下黄梦龙托人送来的信,还郑重打开来看,完全就是多余。   更过分的是,黄梦龙在信中还提到自己在德州期间,得了知府的关照,正逢知府明年任满,即将回京述职,他希望黄梦麟能多多提拔这位大人,若是后者在京中得任高官,将来在官场上也能与黄家人守望相助,互为臂膀,云云。   黄梦麟不知道黄梦龙跟德州知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想破口大骂。他对自己的至交亲友,尚不敢说能提拔他们在京中任个四品以上的高官,更何况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黄家在京城几时缺了盟友臂助?他犯得着便宜了陌生人么?!   他在给杜吉的信中,猜测了一番德州知府与黄梦龙的关系,认为以黄梦龙的人品心性,不定做过什么坏事,得这德州知府包庇纵容,才想用高官回报呢。   他是绝对不会提拔这种靠不住的官员的,万一哪天得了势,对方帮着黄梦龙来坑黄家怎么办?!   杜吉将黄梦麟的信直接拿了出来,遮住不方便让府尊知道的部分,只让他看黄梦麟抱怨的话,免得他怀疑自己撒谎。   府尊大人看了信,只觉得天都塌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喊冤的府尊   府尊看了信,知道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黄梦龙没有完全骗人,他确实给那位在京城吏部任职的族人写了信举荐自己,说了自己的好话,为自己求官。   坏消息是,那族人对黄梦龙厌恶非常,别说听黄梦龙的话,为自己谋官了,甚至还因为厌恶黄梦龙而迁怒于自己,直接把自己当成了恶人。他不帮自己谋官还算是好的,万一他故意使绊子,特地给自己谋个恶缺,叫自己找谁哭去?!   府尊如今宁可黄梦龙只是个单纯的骗子,骗了自己的重金重礼就算了。他这信守承诺,还不如不守呢!   若没有黄梦龙这一出,府尊也不是全无门路求升迁,只是会艰难些,未必能再往上升一步,也未必能得个象德州这样富庶的好地方。他这五六年过惯了好日子,不想再吃苦,才打算找门路谋个好缺的,哪里想到黄梦龙会这么坑呢?!   早知如此,他就不找黄梦龙了,无论是巴结京城来的贵人,还是去求兴云伯府帮忙,哪怕是跟杜吉这个前五品京官交好,都是安稳的选择。他怎么就发了疯,指望区区一个举人能帮上自己这个四品知府呢?!   府尊后悔不迭,忍不住抱住杜吉大哭:“其祥兄,我好冤啊!”   他不停地解释自己不曾包庇过黄梦龙做坏事,比如眼下黄梦龙被牵扯到一桩拐卖绑架案里,他就没拦着手下的官差查人,今日已经把黄梦龙的心腹管家给捉拿归案了。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公正廉明。   所以他真的不是什么跟黄梦龙沆瀣一气的坏官,只是黄梦龙心思不纯,想要巴结讨好他,才主动自荐说能帮他打点吏部,谋一个好缺而已。他真的是上当受骗的可怜人,黄梦麟大人不能这样冤枉了他,故意坏他的前程呀!   他寒门出身,苦熬多年,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若是因为错信黄梦龙就被朝廷误会,以至于前程尽毁,那就太冤了!窦娥都没他冤啊!   谢咏在窗外听着他哭诉了半天,吹了好久的冷风,听到的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车轱辘话,没多少实在的,便知道他与黄梦龙勾结颇深,没那么容易撇清关系。   不过杜吉还是把他安抚住了,说自己也觉得这里头定有误会,回乡守孝这些年,也清楚府尊不是那起子鱼肉百姓的昏官,不忍见他被误会,因此已经打算去信京中,向黄梦麟解释了。   只不过这封信,杜吉还没有写,他素来行事严谨,得先打听清楚,黄梦龙为府尊求官,是不是有别的内情。   府尊这时已经把杜吉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将自己与黄梦龙交涉的过程一一说了——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特地强调了一切都是黄梦龙主动为之,他只是误信了,并不是有心图谋高官厚禄,贪图享受,不想去贫瘠之地为朝廷分忧。   就连偷听的谢咏都能察觉到他话中的不尽不实,屋里的杜吉又怎会听不出来?但他并未露出异色,只是十分仔细地问了黄梦龙所说的辞句,将他撒的那些谎都尽数记在纸张上,好方便他给黄梦麟写信时引述。   完了之后,杜吉还安慰府尊,说黄梦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只是对于黄梦龙的品性知之甚深,才会猜疑与其交好的人罢了,一旦知道一切都是黄梦龙的主张,自然就不会再误会府尊了。   府尊哪里能放心?可他如今除了杜吉这封信,也指望不了别的,只能尽量与黄梦龙撇清关系了。他主动打听起了黄梦龙被家族放弃的原因,打算好好替这个老朋友宣扬一下,好向京中的黄梦麟证明自己跟黄梦龙绝非同路人。   杜吉还真的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他,坦言自己是在参加会试时与黄梦麟相识,后来又被委任去黄梦麟的家乡任县令,在日常交往中意外发现两人其实都是黄山先生门下弟子,自然也免不了要提到黄山先生离开江南的原因了。   如今黄氏宗族已经换了族长,新族长上位后,为了稳住大局,也不会向外刻意宣扬前任的错处,叫族人质疑他家丑外扬,因此,逼走黄山先生的责任就落到了白眼狼黄梦龙的头上。这几年在黄氏原籍,黄梦龙的名声早就臭不可闻了。   黄氏一族的说法不尽不实,但府尊自己也老实不到哪里去,唯有杜吉这个中间人,是个赤诚君子,深得府尊的信任。府尊得知黄梦龙的底细,也对他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行径深恶痛绝,深悔曾让儿子向这种小人求教学问。   杜吉表示黄梦龙的学问也是黄山先生教出来的,并不是草包,不过府尊若是信不过黄梦龙,想在德州找人指点一下孩子的功课,可以来找自己。   自己或是同门的师兄弟们,多有饱读诗书者,不敢说定能将府尊公子教导成材,参加科举也能保证榜上有名,但给年轻学生指点一下功课文章,还是没问题的。   府尊表示其祥兄太谦虚太客气了,黄山先生门下哪儿有庸才?他若不是听说黄梦龙是黄山先生的得意门生,也不会错信此人,哪里想到对方会是个骗子呢?他明日就让儿子上门向杜吉请教功课,一定要杜吉收下他儿子做学生不可。   府尊看来已经想明白了,杜吉明摆着与黄梦麟交情不错,一定能替他解释清楚事情原委,若是靠着杜吉,说不定还能求得黄梦麟对他改观,甚至替他谋缺呢。无论如何,他都要与杜吉拉近关系,还有什么比让儿子拜师更好的方式呢?   杜吉对此不置可否,只说自己还在守孝,明年出孝就要起复,无法长时间教导学生,怕耽误了府尊公子的学业,还是让府尊另请高明的好。府尊也不敢强求,只笑着说明日就让儿子来求教,能得杜大人多指点一日,都是他的造化。   杜吉便说了明日师门聚会,要处理黄梦龙了,府尊立刻表示会派人前去镇场子,以免黄梦龙不甘闹事。   事情真没到那份上,杜吉也不想让外人掺和师门内务,连忙婉拒了,让府尊公子改日再来。   府尊自然是顺着他的口风应下,见时候不早,杜吉已有端茶送客之意,也不敢多留,说了一番好话之后,便告辞了。   谢咏飞快地转回杜家大门外,亲眼看着府尊笑意盈盈地出了杜家,便立刻变了脸,下令随从们改道,往黄梦龙家去了。   虽说此时已是宵禁时分,但宵禁禁不了府尊大人。   他在杜家受了好大的惊吓,幸亏杜吉愿意替他去信京中解释,不然他就真的被黄梦龙坑死了!   可就算杜吉写了信去,也不知道黄梦麟是否会相信。杜吉也说了,双方关系没那么密切,而黄梦龙得罪宗族,却是犯了众怒。倘若黄梦麟不肯听杜吉的劝,坚持要迁怒无辜,府尊也不能怪杜吉不尽心,人家毕竟一直在尽力帮他。   那这笔账,府尊就只能记在黄梦龙头上了。不找正主儿发泄一番,府尊大人今晚如何能安睡?!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反目   谢咏就这么一直跟着府尊大人一行人,去了黄梦龙家。   不过遗憾的是,黄梦龙家的格局比较特别,院子宽大,房舍反而相对窄小,距离院墙比较远,又没种什么高大的树木,使得谢咏无处藏身。他只能攀在黄家前院正堂后方的墙头上,隔着两丈来远,偷听堂中府尊对黄梦龙的斥责与抱怨。   虽然府尊骂人骂得狠,让看黄梦龙不顺眼的人听得心情不错,但他也没什么替人保密的意识,骂人的同时,也泄露了杜吉写信告知黄梦龙底细,以及杜吉与京城黄梦麟有来往的事实。   黄梦龙面上惊疑不定,虽然被府尊斥骂,令他颜面尽失,但他更担心的是杜吉那边,不知从黄梦麟处得了什么消息,竟然在相安无事数年后,忽然揭开了他的身世秘密。   杜吉今日也给他递了帖子,请他明日到茶楼一叙,说好是同门聚会,天知道是什么目的?   黄梦龙本来就跟德州城里的黄山门生来往不多,本来是不打算去赴约的,还想着要去马玉瑶那儿探探口风。   他听说兴云伯府与马玉瑶翻脸的传闻了,有心去问问消息,顺道还能给杜吉等人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叫他去见面,他就要去了么?他不去,他们又能奈他何?有本事就去马二小姐那儿请他呀!   黄梦龙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想要落一落这群所谓同门的脸。都一样是黄山先生杜岭的学生,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外人说出自己的师门,他却要藏着掖着,无法沾师门人脉的光,这些年还被逼得无法再参加会试?!   杜吉等人个个都比自己年轻资历浅,也不如自己学问深,却一个个科举顺利,平步青云,只有他被困在德州这个小地方,委委屈屈地做个教书先生。他不甘心!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早拜师,理当比他们所有人都过得风光才对!   黄梦龙本来不想理会杜吉的邀请,甚至还想踩一踩他的脸,但如今他改主意了。   杜吉这些年明明知道他是黄家弃子,却不曾对外宣扬过,显然是给老头子杜岭留脸面,看在姑母的份上,替他保守秘密呢。杜吉既然决定了要做好族侄、好学生,为何如今又变卦了?他就不怕连累了杜岭的名声?!   黄梦龙决定要去找杜吉问个清楚,别以为他掌握了自己的秘密,就能给自己脸色看了。就算他是黄氏一族的弃子,他也依旧是杜岭正式收养的继承人,是他最看重的学生!杜吉敢坑他?那就是不敬师长,欺师灭祖!   府尊骂了半日,才发现黄梦龙在走神,竟然没有认真听自己的话。他更加生气了:“你在做什么?你听见我的话了么?!”   黄梦龙回过神来,看向府尊的眼神倒是冷淡了许多:“听见了。不是我说,府尊大人也太心急了些,听旁人几句调唆,就冲动跑来撒火。你怎知道我就没办法替你求官呢?黄家算什么?黄梦麟自己都还没升上去呢。我离了他,难道就办不成事了?”   府尊气极反笑:“怎么?你想说自己去求吏部黄梦麟大人不成,还有别的门路?!是谁?难不成是西斜街那位贵人?可贵人凭什么替你办事呢?就凭你被人家的护卫骂个狗血淋头,还不敢反驳么?!”   黄梦龙怔了一怔,想起自己被禇老三责怪善后不利,给马二小姐留下了好大的麻烦那天,府尊好像确实派管家给马二小姐送了礼。   他撇了撇嘴,不想讨论这件令自己颜面尽失的事:“大人明年才任满回京述职,还有大半年的功夫呢,您怎知我就一定办不成?黄梦麟是我族亲,我才会第一个找他。他既然不识抬举,我自然要另找门路的。我答应的事,就不会食言。”   府尊大人根本不信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决意要进京参加明年的会试,不是今年出发,就是明春出行,等你走了,只要滞留在京城不回,又或是在会试落榜后便转往别处去,我即便发现被你所骗又如何?我能上哪儿找你去?!”   所以,想要讨回骗子黄梦龙骗走的重金重礼,他就只能赶在黄梦龙还在德州期间办。这个时候他还是德州知府,手握权柄,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轻易从黄梦龙一个举人手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府尊想要进一步威胁黄梦龙,没想到黄梦龙忽然就激动起来:“明年会试,我绝不会落榜!等我榜上有名,得授官职,自然会与家族和解。到时候我想托族人办什么事不成?!我已经攀上了京城的贵人,不过是为你谋个缺罢了,能有多难?!”   他还反过来威胁府尊了:“您拿出了东西,我答应了替您办事,钱已经花出去了,礼也送出去了,事情已经办成了一半,您却非要在这时候要回钱和东西,这不是要讨公道,这是毁约背信!是故意刁难!   “我好歹也是德州名士,门生无数,府尊大人想要无故与我为难,逼我倾家荡产为您谋官,我绝不会答应!逼得紧了,可别怪我不客气!我背后的贵人,可不是府尊能轻易攀附的,当心你谋官不成,反而葬送了前程!”   府尊大笑出声,他如今根本不信黄梦龙攀上了什么贵人,至少不是西斜街那位连花厅都没让黄梦龙进的贵人:“原来你的靠山如此了得?那就说来听听,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来历呀?”、   黄梦龙却抬起了下巴,傲然道:“大人日后自会知晓,如今……学生却是不方便说出贵人的芳名。”   黄梦龙是记起了马玉瑶警告过他,不许让外人知道两人相识,互相有勾结,因此对府尊有所保留。   府尊大人却心想,倘若黄梦龙攀上的当真是马二小姐,又何必藏着掖着不肯说呢?分明是没攀上马二小姐,却又想借马家的名头,才会这般含糊其辞,是想吓唬自己,不想自己继续追问下去呢。   真是把自己当傻子了!   府尊也懒得与黄梦龙争辩,他斜睨了对方几眼,看着对方脸上那种傲气凌人的表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本官就等着那一天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转身就走,根本不想再听黄梦龙的辩解了。   骗子就是骗子,被人揭穿了,还想继续骗人,不过是想拖着他,好借进京赴考的名义脱身罢了。   黄梦龙还想考会试?做梦去吧!他是德州知府,府内所有有功名的读书人,都要听从他号令。无论是进京用的路引,还是举人的资格,都离不得他这个府尊的许可。   如今黄梦龙官司缠身,罪证确凿,只要府衙一声令下,他便要上堂见官。到时候他连功名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进京考试?等他罪名定下,衙门抄家拿人,他骗走的财物自然会归还到苦主手中。   到时候,黄梦龙就会知道,今日敢在一府之尊面前厚颜狡辩,甚至语出威胁,是多么愚蠢的事。   堂堂四品官的尊严,可不是他一个小举人能随意冒犯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清晨来客   府尊从黄梦龙家出来后,就直接回府衙去了。   谢咏没有跟到底,而是折返客栈,先写了信,预备给薛绿送去。   虽说明天再上门告知最新消息也行,但谢咏想到杜吉要召开同门聚会,驱逐黄梦龙,而薛家父子都要参加。他不清楚这个聚会是什么时间进行的,万一一大早就开始了,他未必来得及将事情通知薛家。   黄梦龙如今已经知道自己秘密暴露,还得罪了府尊,他不可能想不到明日的同门聚会有可能是鸿门宴。他若没点反制同门的筹码,会不会直接向马玉瑶求助呢?   虽说黄山门生自有风骨,杜吉也不见得会顾忌皇后之妹,但天知道马玉瑶这个疯子会对忤逆她的官员做出什么事来?   谢咏对杜吉印象挺好的,不想他无端被马玉瑶坑害,觉得有些风险能避则避,因此提前写信通知薛绿。   他希望薛绿能提醒杜吉,提防马玉瑶插手黄山门下的内务,与其同时,他也会想办法,阻止马玉瑶插手此事的。至于他具体要怎么做,目前还在考虑,过后有消息再告知薛世妹也不迟。   薛绿看信,心情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前半截信看得她暗自窃喜,后半截信就看得她忍不住忧心。虽然她并不认为,谢咏会在马玉瑶手上吃大亏,但马玉瑶毕竟是重生之人,万一想出什么奸计,威胁谢咏了呢?   但现在她就算再担心也没用,只能等谢咏后续的消息了。眼下她还是先想一想,明日要怎么跟大伯父、大堂兄说府尊找黄梦龙晦气的事吧。   府尊根本没想过要帮人保什么密,轻易就说出了杜吉泄露黄梦龙身世秘密的事实。黄梦龙已经知道杜吉要对付他了,明日的黄山门生聚会,还不知会出什么夭蛾子呢。她得提醒大伯父与杜世叔他们小心提防。   薛绿不想让大伯父知道,谢咏会在深夜里悄悄送信过来,免得大伯父叫停此事,那她该用什么借口去解释消息的来源呢?   薛绿烦恼着这件事,这一夜也不知有没有睡好,清晨起来的时候,眼下有些乌青。她又不能拿脂粉去掩盖,只能就这么素着,让黑眼圈明晃晃地露出来。   待她换上奶娘在前一晚上熨好的月白通袖素袄和靛蓝百褶裙之后,黑眼圈衬着一身素淡,越发显得黯淡憔悴,看起来好不可怜。   大伯父薛德民与大堂兄薛长林到正房来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她这模样,都吓了一跳。   薛长林忙道:“十六娘,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故意扮作这模样,好让世叔们更怜惜你,更恼怒黄梦龙的所作所为?”   薛德民也说:“十六娘,不必如此,你那些世叔世伯们都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你不扮可怜,他们也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薛绿干笑了两声,没想到自己夜里没睡好,反倒会有这出人意料的效果。她故意装作心虚不自在的模样,眼神四处乱瞟:“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总担心今天事情会没那么顺利,不是故意的。”   薛德民果然觉得她说的不是实话:“怎会不顺利呢?你杜世叔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就是。”   杜吉回乡守制之前,就是五品京官了。他入仕十来年就升到这样的品阶,自有他的底气。他在德州深居简出,从不显摆他的权势地位,不代表他就是好对付的。如今在德州地界上,除了兴云伯府与府尊大人,还有几个人需要他忌惮?   府尊大人已经厌弃了黄梦龙,兴云伯府也怨恨上他了,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哪怕从前有再高的名望地位,也是靠着恩师黄山先生与岳家董家三房撑起来的。如今他成了背弃恩师的逆徒,董家三房也不再支持他了,他还有什么倚仗?   别说马玉瑶了,皇后之妹固然身份尊贵,但她无官无职,也没有父兄长辈撑腰,在德州地界上,她说话还不如她婶娘马二太太管用呢。至少马二太太是货真价实的朝廷诰命,马玉瑶却只有一个皇后之妹的身份而已。   但包庇一个官府要擒拿归案的罪犯,马玉瑶真敢打着皇后的旗号来行事么?   薛德民认为马玉瑶没这个胆子,所以杜吉要对付黄梦龙,是不可能出岔子的。   他柔声安抚着侄女,让她只管宽心,今日就等着看仇人的下场吧。薛绿却只能干笑,心里纠结着,该怎么把昨晚上得的最新消息告诉他。   但很快薛绿就不必为这件事烦恼了。   有人大力敲响了薛家小宅的大门。老苍头皱着眉出去开门,便看见张顺利与董家三房的管家一起站在门外,一脸着急的模样。   一看见老苍头,董家三房的管家就立刻挤进了门:“苍师傅,出大事了!您能不能到家里去一趟?老爷、少爷们有急事要跟您商量!”又往院子里张望,“薛大老爷在不在?我们老爷也想请他一道来。”   今日薛家人有正事要忙,哪里腾得出空来去董家三房?   老苍头皱眉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且说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示意张顺利进门,然后亲手把大门给关上了,才压低声音对老苍头道:“姑奶奶今儿天刚亮,就打发人送信回来了,说是昨儿夜里,府尊大人去了黄家,冲着黄姑爷发了好大的火,两人不欢而散。”   这时候薛长林已经出了正房:“府尊大人因为什么发的火?”   管家又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好像是说,府尊大人托黄姑爷办什么要紧的事,把好大一笔银子和值钱的东西交给他,可黄姑爷却光收钱不办事,还骗府尊大人说已经办好了。府尊知道了真相,岂能饶了黄姑爷?!”   这回连薛德民也忍不住从屋里出来了:“府尊昨日已经为此发了半天火,竟然还连夜去寻黄梦龙问责了么?!”   董家三房的管家并不知道这个消息,立时讶然:“薛大老爷也早就听说此事了么?我们老爷今早才听闻,吓了一大跳呢,万万想不到黄姑爷竟然有这样的胆量,连府尊大人也敢招惹!”   别看德州知府只是四品官,明年任满后还要为自己下一个官缺操心,想办法四处找人托关系打点,事实上,在德州地界,他已经是级别最高的官员了。   目前德州城中并没有四品以上的致仕高官,兴云伯府又只有一位伯夫人有爵位,小伯爷其实只是白身而已。而伯夫人并无实权,因此,知府便是权柄最大的那个人。   府尊大人平日里行事不算霸道,不代表本地有人敢轻易招惹他。黄梦龙做的事,实在让董家三房吃惊不小,生怕会有什么后患,牵连了姻亲。   他们想起近日老苍头时常劝他们与黄梦龙划清界限,又想起薛家如今是薛德民在做主,便连忙派人来请他们去议事了。   老苍头闻言,气得直跺脚:“还找人议什么事?!这不是现成的理由么?你们赶紧去质问黄梦龙,只要他不占理,又得罪了父母官,你们跟他翻脸,谁能挑你们的错?!顺道把姑奶奶和孩子也接回来,就说不能让他们被人给坑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千钧一发   董家三房的管家着急忙慌地又带着张顺利走了。   虽说没能请到薛德民与老苍头,但他们都一致认为董家三房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人商量要如何应对忽然发生的变故,而是抓紧时间跟黄梦龙撇清关系,接走女儿和外孙。管家当然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不会留下来跟薛家人死磕。   黄梦龙自己犯了大错,得罪了府尊大人。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以为可以跟府尊叫板。本地望族董家却不会跟着冒险,自然是要跟紧了父母官的决定,与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婿划清界限了。   董家三房也不需要担心外人会说什么闲话,府尊还能让治下的民众知道他被人骗了么?自然会想办法阻止民众议论此事。   可小道消息是防不住的,很快就会有很多人知道,黄梦龙是理亏的那一个。那董家有头有脸,不与他同流合污,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管家想明白这一点,就忙不迭谢过薛家人与老苍头,赶回董家三房。他得把薛家人的建议带回去,让主家尽快行动才行。   行动得迟了,就怕府尊大人火气上来,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如何对付黄梦龙,先找黄梦龙的岳家开刀了。那董家三房岂不冤枉?!   送走了董家人,老苍头关上院门,转头看向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都不由得沉默了。   他们虽然早知道府尊因为被骗的事十分生气,怨恨上了黄梦龙,却以为府尊只会在府衙发火,哪怕是要跟黄梦龙当面撕破脸,也会选个更隐密的时间和地点,万万没想到,他连夜就去了黄家,不但大发雷霆,还没避人。   那时候都已经是宵禁时间了,府尊带着人,坐车也好,坐轿也罢,在大街上走动,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而他在黄家发火,连身在后宅的黄梦龙之妻小董氏,都听到了风声,左邻右舍又岂会一无所知?只怕小道消息一天就能传遍德州城了。   虽然这么一来,知道黄梦龙真面目的人会更多,但听说府尊被骗的人也不会少。万一府尊因此生气,还不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但愿不要再有什么变故了。   薛长林道:“方才那张顺利还说,府尊去黄家之前,先去了杜世叔家,也不知道杜世叔会不会被卷进此事。”   薛绿趁机插言:“咱们不如早些过去茶楼,趁着旁人还没来,先找杜世叔打听一下这件事,提醒他小心黄梦龙的报复吧。万一黄梦龙对他怀恨在心,借马玉瑶之力来对付他,那就不好了。”   薛长林顿时警惕起来:“十六娘这话说得是。索性我们也不去茶楼等杜世叔了,我现在就去杜家传信。一会儿时间到了,爹先带十六娘过去,咱们在茶楼会合。”   薛德民点头:“你去吧,路上小心。”   薛长林换了衣裳就走了。老苍头看了看天色,便对薛德民与薛绿道:“趁如今时辰还早,我也到府衙走一趟,打听一下消息,看府尊大人打算如何对付黄梦龙。大老爷和姑娘不必急着出门,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薛绿道:“苍叔不必担心,这会子黄梦龙就算想报复谁,也还轮不到咱们家呢。我也会随身带上武器,以防万一。”   老苍头想想每日早上薛绿练剑的情形,又觉得姑娘确实有几分自保之力。从薛家小宅到茶楼,一路上大部分都是闹市区,黄梦龙难道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成?便安下心来,打算一会儿找个熟悉的差役在附近多巡逻几圈,就足够了。   老苍头匆匆离去,家里只剩下薛德民与薛绿伯侄俩,连着奶娘一道用早饭。   薛德民还在猜测黄梦龙会如何应对府尊的怒火,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薛绿则在暗自庆幸,董家三房的人来得早,不必她另想法子把消息告诉大伯父与大堂兄了。   只是不知道,谢咏要如何阻止马玉瑶插手黄山门生聚会?一晚上过去,他想出办法了吗?   伯侄俩的心思都没放在早饭上,吃得漫不经心的。奶娘看在眼里,也不敢多问。反正家里的大事自有大老爷、大少爷和姐儿做主,轮不到她操心,她还是先想想一会儿见了胡永禄后,要问些什么问题吧。   早饭结束,奶娘撤了杯盘,自去厨房忙活。   薛德民回过神来,想起一会儿就要去茶楼了,便对侄女儿道:“十六娘,你还是再收拾收拾,别显得太过憔悴了。虽说你那些世叔们看见,肯定会更怜惜你几分,恼恨黄梦龙所为,但我也担心他们会误会我与你大哥没照顾好你。”   薛绿干笑着道:“怎么会呢?大伯父与大哥对我再好不过了。是黄梦龙与石宝生坑惨了我,才叫我日夜不安。”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话地起身进了卧室,重新换了个发型,去掉原本簪在发间的白色小绢花,改插了两根素银簪子,再拿一点粉,轻轻在双眼下方抹了薄薄一层,掩去几分乌青色。   这么一来,虽然她的面容依然有几分苍白瘦弱,但至少整个人的形象看起来清秀文雅,不会显得太过憔悴可怜。一点脂粉,只要不是凑近了细看,也不会被人发现。   薛绿重新来到薛德民面前,这回大伯父满意地点了头:“这样很好。”   没过多久,老苍头就从外头回来了。   他那几位在府衙当差的老朋友,有的一夜未睡,忙着审问犯人;有的天刚亮就从家里出来了;还有人赶在开城门的那一刻,从城外赶回了衙门。老苍头一一见过众人,也从他们那儿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多亏老苍头昨日提醒,官差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去找黄砚石的妻儿,千钧一发,及时把人拦住了。   当时他们正在家里收拾行李,有个黄家的下人驾着车等在门外,就等着把他们带走呢。但官差要来拿人,黄家下人自然不能阻拦,只能自行驾车离开。   那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也不知道黄家下人前来接黄砚石的妻儿,是打算送到哪儿去。官差们分出一个人跟在那黄家下人身后,半路竟然跟丢了,众人都十分意外。   那下人看起来也挺脸生,不是黄家常跟外人打交道的仆从。据黄砚石妻儿说,他们不认得对方,只知道对方是奉主家之命前来的,说是黄砚石出了事,主家不能坐视他妻儿出事,才打算把人接走。   黄砚石的妻儿心里其实也有疑虑,因为黄砚石曾经明言,主人不许他在外私自成亲,特地给他定了婚配,但他不喜欢,没有答应,过后他想自行择配就成了难题。主人是绝不会让心腹娶自己不能掌控的女子的,怕他会有外心。   因此黄砚石从不让主家知道他在外私自娶妻,生了孩子,也让妻儿尽量避着黄家人。他们连安家,都特地选在远离黄家亲友与产业的位置。黄砚石一年里顶多回去住个把月罢了。没想到这回出事,主家还是知道了他的秘密。   官差们听了这话后,都出了一身冷汗,竟然差一点儿就叫黄梦龙掌控了人质。   只是黄砚石被捕的消息,还有被捕的地点,是谁透露给黄梦龙知道的呢? 第二百章 西斜街的劫难   老苍头听老朋友说起当时的情形,也觉得十分可疑。   他如今知道,黄砚石的下落,是肖夫人故意让人给府衙官差们透的消息。官差们生怕走漏了风声,当天就去逮人了。虽说没能及时将与黄砚石同住的妻儿带回来,但黄梦龙也没理由这么快听说此事才对。   要知道,黄砚石虽说奉了黄梦龙之命,要暂时躲藏起来,逃避官府的追缉,但黄梦龙并不知道他私下娶妻生子,还在德州城外安了家,所谓躲藏,就是躲在他自个儿家里。就算黄梦龙收到了心腹被捕的风声,也没理由知道被捕的地点所在。   官差们之间私下提起此事,都只说他们是在城外宅子抓到的黄砚石,却没人提过具体的地址。原不知情的黄梦龙怎么忽然就知道了呢?总不能是从府衙听说的吧?可即使在府衙内部,知道确切地址的人也不多,难不成里头有人泄密?   官差们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他们正想尽办法侦查黄梦龙涉及的拐子案呢,上头有府尊大人暗地里拖后腿,就够令人难受的了,如今难不成连他们兄弟内部,也出了内鬼不成?   这内鬼又图什么?黄梦龙能给他名还是给他利?抑或是能让他在府衙里平步青云,甚至是调往前程更好的地方?可黄梦龙自己都没挣到个锦绣前程,他怎么就能信了对方,忘了自己的职责与兄弟的情谊,把他们的机密出卖给罪人?!   老苍头对薛绿与薛德民伯侄俩感叹道:“我那几个老朋友们,私底下都各有看法,却没办法将自己猜测的人选说出口,只能悄悄跟我诉个苦。我只盼着他们中间,并没有真正与黄梦龙勾结的内鬼,否则大家就太难过了!”   薛绿道:“黄梦龙在德州经营多年,他既然有意攀附权贵,定然也想要巴结府尊,在府衙内部收买一两个耳目,打探府尊的喜好禁忌,并不出奇。那人未必是他的死忠,兴许只是为了赚点零花,给他透露些不要紧的消息。   “黄砚石已然落网,随时有可能被撬开嘴。原本大家都不知道他是瞒着黄梦龙娶妻生子的,没把他的妻儿放在心上。那内鬼想来也是同样的想法,才会随意将消息外泄的。倘若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未必会告诉黄梦龙。”   老苍头苦笑道:“姑娘这个说法,兴许能让我那些老伙计们心情轻松一些。但大家伙儿都是用心做这个差事的,出了内鬼,与外人勾结,拖所有人的后腿,无论他本意是什么,都是对兄弟们的背叛。他们无论如何,心情都好不起来的。”   薛德民问他:“那府衙的官差们可打算把这件事上报府尊?让府尊在衙门中彻查?”   老苍头点头:“虽然他们几个想法各异,但都觉得这事儿不能瞒下来,得尽快让府尊知道,该排查就排查,该踢人就踢人,既然如今府衙要正经查黄梦龙了,就不能让他打探到内部消息,提前破坏证据,逃脱罪责。”   他的老朋友们其实担心过,府尊大人会不会又改主意了,不让他们再严查黄梦龙?可没想到的是,他们今早回到衙门里,却意外得到了府尊大人的最新指令——他要求他们尽可能快速查明黄梦龙的案子,好早日将其法办。   这个命令据说昨晚上就下来了。本来正打算结束审讯黄砚石、回家去歇一觉的官差,因为府尊忽然下达的命令,只能留下来加熬了一夜。   衙门里有小道消息说,府尊跟黄梦龙是彻底翻脸了,不但昨日骂了他半天,夜里还不顾宵禁,跑去黄家骂了黄梦龙一顿。看来府尊要惩治黄梦龙,不是一时的想法,是真的铁了心要办他。   既然如此,官差们自然要趁热打铁,不能让府尊再有改主意的机会。   官差们又忙活起来了,老苍头得了想知道的消息,也不再干扰老朋友们的正事,连忙回薛家报信来了。   离开府衙的时候,他还看到有官差带了新案子过来,气得他的老朋友们都说,正不得闲的时候,城里的宵小还不肯消停,当真可恶呢。   说起这个新案子,老苍头忙对薛绿道:“说来也巧,这案子就发生在西斜街上,也不知道是谁在捣鬼,在路上随意丢石头,害得运夜香的车翻了,脏东西流了一地,整条街都臭不可闻。   “如今光是讨论街上的人家谁出力打扫街道,就够他们吵翻天了。可西斜街遭此劫难,又不能不清理。蔡家就在那一带,也不知道老蔡如今怎么样了。回头我得寻空去瞧瞧他,但愿到时候西斜街已经清理干净了。”   薛德民与薛绿都十分吃惊。前者紧皱眉头:“谁在捣鬼?这种事听着不严重,但也太恶心人了!”   老苍头哪里知道:“他们都疑心是哪家的孩子手贱,把石头乱往大路上扔,但谁家的孩子都不肯承认——怎么可能承认呢?说出来就惹了众怒,还不知道会被左邻右舍们如何怨恨呢。”   薛绿心下微动,想起谢咏在信中说,会想办法阻止马玉瑶答应黄梦龙的请求,掺和黄山门生的聚会,难不成这就是谢咏想出来的法子?   确实有些恶心,但效果却十分显着。   薛绿上辈子在皇后宫中执役,虽然不曾进到内殿服侍,却也听说过马皇后的亲妹子马二小姐,是个很讲究、很挑剔的千金贵女。别说是沾染了脏东西的道路了,哪怕是净室里干干净净,只略有些异味,她也要骂人的。   她那么喜欢谢咏,几乎称得上是痴恋,可谢咏上辈子脚受了伤,需要敷药,药味不大好闻,马二小姐凑近了闻见,也要退避三尺。对谢咏的感情都无法让她忍下臭味,更何况只是黄梦龙遇到点不确定的“小麻烦”?   如今西斜街上臭气冲天,她只会躲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还会从前门跨出去?就算是走后门,那边的地形也注定了她必须绕回到宅子前方的道路,才能离开,前往他处。所以,在西斜街的异味散尽之前,她很可能都不会再出门了。   倒是省了大家许多功夫,不必再紧盯着她,以免她又想出什么新的奸计来害人。   薛绿抿嘴忍下笑意,转头对薛德民道:“大伯父,西斜街正好是马玉瑶暂住的地方,也不知道那臭味是否也传到了她宅中。倘若她能因此不肯出门,让自己的车马随从染上臭味,她多半就不会帮黄梦龙出头了。”   薛德民愣了愣,随即就想起来,马玉瑶确实就住在西斜街,不由笑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便是天意,黄梦龙失道寡助,注定要栽倒了!我只希望马玉瑶的左邻右舍能少受些苦头,别被这天意牵连了才是。”   薛绿笑了,正想说话,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古家嫡支就住在西斜街。他家的嫡子,好像就是因为家门口的道路堵塞,阻碍了大夫上门,病发时未能及时得到救治,才会出事的吧?那是在哪一天来着?堵路的原因是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谢咏弄翻的那辆夜香车吧?   真是他弄翻的吗?! 第二百零一章 茶楼再会   薛绿心下有些不安。   如果那夜香车真是谢咏弄翻的,那也是为了阻止马玉瑶出门,为黄梦龙撑腰,并非存了坏心。但如果这件事间接害死了古家嫡支的嫡子,谢咏事后知道了,心里会不会感到很难过?   可上辈子,谢咏没有在这个时候来德州,西斜街上也照样发生了堵塞事件,以至于大夫未能及时赶到古家,救下嫡支嫡子。那时候的罪魁祸首绝不可能是谢咏,说不定就是古家嫡支太太所控诉的古家旁支。   可这么一来,这辈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兴许是她记错了时间?导致古家嫡支嫡子之死的那次道路堵塞事件,与这一回的西斜街夜香车翻倒事件无关?   薛绿思考着这件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过其他人没发现她的异状。大家从老苍头处知道了府衙的最新消息后,便准备要套车出门了。黄山门生聚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薛德民打算提前到茶楼去帮忙布置一下现场。   伯侄俩坐着老苍头驾的车,很快就来到了茶楼。   杜吉安排的聚会地点在茶楼二楼最大的雅间中。薛家伯侄到得早,雅间里除了茶楼的掌柜与小二,就只有杜太太派来的管家与小厮在忙活。后者见他们来了,还特地上来请安问好。   薛德民找茶楼的掌柜问了情况,得知大雅间左右两边邻近的小雅间都已经叫人订下了,只好立刻订下了对面紧挨着楼梯的小雅间,给侄女儿薛绿用。他让侄女先去小雅间坐着,喝茶等候,等黄山门生们到齐了,再过来请安也不迟。   薛德民帮杜家的管家布置会场去了,老苍头方才驾车去了茶楼的后院,暂时没打算上来,也不知是不是四处看地形去了。薛绿只好一人坐在小雅间里,开着半扇门,一边看大伯父在对面忙活,一边想着西斜街。   不知谢咏今天白天会不会再到家里来?若是白天不能来,那晚上呢?晚上他还会再来后窗送信吗?那她可得警醒着些,一旦听到后窗有动静,就立刻翻身开窗,把人留下来问清楚情况。   她可不希望谢咏的一番好意,误打误撞地导致了别人的不幸,过后为此悔恨终身。   不过,谢咏打翻那辆夜香车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薛绿正想着这个问题,便忽然看到谢咏站在门外的楼梯口,正左右张望。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眼花,看见了幻象,万万没想到,谢咏确实来了,就在她前方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薛绿猛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谢咏听到动静,转头望了过来,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朝她端正地行了个揖礼:“薛世妹,你果然在这里,不知薛大先生何在?”   “大伯父在对面的大雅间里。”薛绿下意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顿了一顿,“谢世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咏压低了声音:“我担心黄梦龙会生事,特地过来瞧瞧。”他转头看了大雅间的方向一眼,“世妹稍待,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抬脚往对面大雅间去了。   薛绿想起方才想问他的问题,张口想把他叫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她怎么好大剌剌地问谢咏这种问题?万一叫旁人偷听了去,怎么办?要问,也得把人请到雅间里来,避开旁人小声低问,才算安全。   这么想着,薛绿便倚在门边,探头张望着对面大雅间的动静。只见谢咏在屋里与杜家的管家答了几句话,便又退了出来,重新来到她面前:“薛大先生方才下楼去了,这会子不在。世妹请恕我冒昧,暂且借此地略等一等薛大先生。”   薛绿忙道:“谢世兄进来吃杯茶吧。大伯父可能是接杜世叔他们去了。这里离楼梯口最近,他们一到,你立刻就能看见的。”   谢咏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不过他敞开着小雅间的门,并未关上,以免他与薛绿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叫人看到传闲话,影响了薛绿的名声。   薛绿却正想与他私下独处,好问他话呢。见他在门边椅子上坐下,并不往桌边来,便也由得他去,只是亲手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谢世兄请喝茶。”   谢咏起身,客客气气地接过茶杯,正要道谢,却忽然听到薛绿快速低语:“西斜街的夜香车翻倒,整条街都臭了,这是世兄想出来阻止马二小姐出门的法子吗?”   谢咏怔了怔,连忙用同样的低声回答道:“不是我做的,我听说后也十分吃惊,想来只是巧合。我师叔方才听说消息后,还道这是天意要阻止马玉瑶庇护黄梦龙,可见黄梦龙气数已尽了。”   薛绿惊喜地看着他,心情顿时轻松起来:“不是谢世兄做的就好。我听说那一带的宅子,多数是古家人的产业。古家嫡支的嫡子病重多日,天天请大夫吃药,万一因为家门口发生变故,导致他病情有什么变化,古家事后怪到谢世兄头上,就不好了。”   谢咏又是一怔。这件事他并不了解,但马玉瑶租住的宅子边上,确实是古家旁支的产业。而古家嫡支嫡子的病情,早就不是新闻了,他从前来德州探望师叔时,就听说过。可他并不认识古家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跟他家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古家拥有德州最好的车马行,在青州也有产业。若是得罪了他家,自己要奉母亲扶灵返乡时,说不定要多些波折,难以订到合适的车马了。   但有兴云伯府相助,这事儿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谢咏心中很快安定下来,微笑道:“这事儿当真与我无关,旁人又怎会怪罪到我头上?我昨日自天黑以后,就再也没靠近过西斜街了。”   薛绿眨了眨眼,小声问:“谢世兄,你不是说过,打算想办法阻止马玉瑶掺和黄梦龙的事吗?你不去西斜街,原本是打算用什么法子达到目的呢?”   谢咏微微一笑:“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请师叔出手相助,让东园的仆人向马二太太主仆传几句闲话罢了。”   昨日黄砚石被官差抓了,以兴云伯府如今对黄梦龙的敌视态度,家中仆人听说些黄梦龙的小道消息,也是正常的。东园的仆人完全可以议论一下这件事,再说起黄家自打沾上了拐子案后,就接连“失踪”了两名有头有脸的仆从。   其中一个如今落入官府手中,另一人“据说”是住在马二小姐的宅子里,有人亲眼看见的……但愿那人能一直躲好,别叫官差拿住,否则马二小姐就要沾上窝藏罪犯的名声了。   马二太太就算再生侄女的气,听说马玉瑶跟这种丑闻沾上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她定会亲自前往马玉瑶的住处,规劝晚辈,兴许还会因为儿子的婚事,顺道多教训侄女半天。   有马二太太绊住马玉瑶,黄梦龙还怎么请救兵?只怕他一上门求助,就要被马二太太直接扫地出门了!   这法子省心省力,又能顺便让马二太太与马玉瑶的关系变得更糟,岂不是比弄倒夜香车更干净高明? 第二百零二章 提醒   薛绿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能想出利用马二太太去绊住马玉瑶的主意,阻止后者掺和黄梦龙的师门内务,谢咏就绝对不可能弄翻什么夜香车。这件事绝对是别人的手笔。   会是谁呢?   薛绿想起了上辈子,传闻古家嫡支太太在儿子的丧礼上控诉旁支谋财害命,难不成这辈子也是古家的旁支庶末们做的?因为有杀子之仇,古家嫡支家主夫妇俩才会坚拒旁支子弟入继嫡支,选择了血缘更远一层的古仲平为嗣子。   这么想着,薛绿便随口笑道:“谢世兄的法子更好,却不知那害得西斜街臭气通天的罪魁祸首是谁?这也太可恶了些。难不成他不住在附近,不怕被熏着?”   谢咏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不知道翻倒夜香车的人是谁,但我师叔今早派护卫前去打探消息,护卫回报说,西斜街上的人家都闹腾起来了,古家有几个旁支子弟似乎还企图煽风点火,领着许多人去找古家家主,逼他出面处理此事呢。”   古家嫡支算是那条街上最显赫的人家,又是德州望族,街面上出了事,他出面处理,也是正常的,但这也得他自个儿乐意。他又不是官,也没承诺要管事,凭什么就非得去处理这件恶心人的事呢?   旁支子弟带着外人去逼他出面,算什么意思?那位家主又不会亲自清理街道,不过是辛苦下人罢了,旁支能从中得什么好处么?   谢咏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疑心古家旁支又想出什么阴谋诡计来折腾嫡支了。平日里古家内斗不休就罢了,如今马玉瑶就住在边上,无端被古家内斗牵连,万一马玉瑶心中恼火,想出什么毒计来报复古家人,那可怎么办?   古家大族,枝繁叶茂,家族产业遍布德州。若马玉瑶报复的只是几个不管事的旁支还好,万一古家嫡支受了牵连,那影响就大了去了,只怕德州全城百姓都不得安稳,兴云伯府也要吃点亏。他曾听师叔提过,伯府有产业是与古家合作的。   谢咏决定,一会儿离了茶楼,便绕到西斜街那边看看情况。万一马玉瑶当真因为门前街道上的臭气发了疯,他在那儿,好歹能拦着些。   他正要告诉薛绿自己的打算,便听得她说:“不知马二太太得了消息后,多早晚会到西斜街去看侄女儿?这会子会不会被堵在马二小姐宅子门外了?”   谢咏怔了怔,笑道:“被堵住也无妨,她横竖是坐车过去的,避开些就是了。哪怕是她今日因此事所阻,无法当面教训马玉瑶,等西斜街被清理干净,她还是会再过去的。事关马家女儿名声,她可比马玉瑶上心多了。”   马二太太虽然没有女儿,但她收养了一个马氏族中的孤女,过两年也要开始议亲了。   再者,马二太太的儿子本来婚事都快定下了,因为马玉瑶横插一手,婚事告吹,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聘到一个勋贵人家的千金为正妻呢,名声还是很重要的。马二太太又怎能让马玉瑶连累了家门清名?   包庇罪犯,那比痴恋外男更糟!   谢咏确信马二太太不会再任由马玉瑶在德州任性胡来,怎么也要过去绊住她的。倘若不是马二太太母子俩目前寄住的东园是兴云伯府产业,而兴云伯府又与马玉瑶闹翻了,马二太太兴许还会把侄女接到身边同住,不许她再在外独居呢!   薛绿倒是有一件事颇为担心:“肖夫人每每利用东园的仆从影响马二太太,马二太太当真不会察觉有异吗?”   谢咏道:“就算她察觉了又如何?东园的仆从又没有撒谎。相反,他们及时将马玉瑶的消息告诉马二太太,让马二太太有时间能阻止马玉瑶做出连累家门名声的坏事,马二太太反倒要感激肖家才对。”   若是肖家不吭声,任由马二太太被蒙在鼓里,等到马玉瑶闯下大祸,她才听说,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了,只能坐视事情发酵,愈演愈烈——那等马二太太回到京城,她肯定要被夫家埋怨的,因为她未能照看好晚辈,制止侄女闯祸。   别管马玉瑶是不是自作主张要在外独居,马二太太带她出远门,就要负起责任来。马国丈夫妇舍不得打骂孩子,自然就要把账算到马二太太头上去了。肖家帮马二太太逃过一劫,她道谢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因此,谢咏与肖夫人从不担心马二太太会对东园的仆从有什么意见。肖家确实跟马玉瑶翻了脸,但跟马家二房还没有完全反目。马二太太自知理亏,见肖家表现出善意来,难道还要跟着马玉瑶一起胡闹,非得与肖家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么?   薛绿听明白了。只要马二太太没有因为东园仆从一再传闲话,就怀疑起先前听到的兴云伯府杀人闲话是肖夫人故意挖的坑,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肖夫人好不容易算计得肖老爷彻底放弃与马家联姻,可别留下后患才好。   薛绿暗示了谢咏几句,谢咏心领神会地点头:“多谢薛世妹提醒。师叔早已安排周全,不会留下后患的。”   这时候,楼梯口出现了薛德民与薛长林、杜吉等人的身影。薛绿忙道:“大伯父与杜世叔他们来了。”谢咏立刻放下了茶杯,起身出门相迎。   薛德民看到谢咏,有些吃惊,但没有多问什么,便将他引见给了杜吉,众人就在楼梯口寒暄起来。   杜吉对谢咏似乎并不陌生:“我与令尊在京城时也曾有过来往。当初我还是庶吉士时,有一篇文章遇到疑惑,有翰林院的前辈告诉我,京城之中,若论对《诗》研究最深者,当属谢怀恩谢大人。   “我便拿着文章去向谢大人请教。谢大人公务繁忙,却还是拨冗见了我,耐心指点了我的学问,过后我再上门求教,他也从不吝于指导。谢大人学问高明,谦和仁厚,实乃吾辈楷模。听说谢大人遇难,我实在深感痛心。”   谢咏眼圈微微发红。他长年离家,虽然对父亲的敬爱十分深厚,但对父亲的了解却相当有限。如今能从旁人处多听说些父亲生前的秩事,他心里也十分珍惜。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父亲在春柳县任职并遇难的经过,强调了“黄梦龙”这个人在春柳县衙惨案发生前的奇怪举动,以此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黄梦龙的事如此关心,还特地来看对方的师门聚会。   杜吉先前只从薛德民父子处听说了黄梦龙雇人绑架薛绿,企图贪墨师门藏品之事,却不知道他居然还与春柳县衙惨案有关。虽说杜吉能理解,黄梦龙可能是想打薛德诚手中藏品的主意,才想要害死他,可惨案的受害者也太多了些!   黄梦龙如果真的参与了这桩案子,是凶手洪安的帮凶,那一旦消息传开,影响可不是一桩绑架案能比的。那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士林,都是惊世骇俗的大案呀!   这人果然不能留了,黄山门下必须彻底与他断绝关系,从此再无瓜葛! 第二百零三章 杜吉的决断   这时候大雅间已经布置妥当了,只是还没有客人前来。   杜吉便开口邀请谢咏前往大雅间里说话。他得将黄梦龙涉及春柳县衙惨案的各种细节都打听清楚才行。   这不但是因为师门清誉,不能叫一个欺师灭祖的伪君子给败坏了,更因为死在惨案中的薛德诚,乃是他的同门师兄,至亲好友,也是恩师生前指定的衣钵继承人。师兄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凶徒至今不曾被绳之于法,他怎能不问清楚?   薛德民有些意外,谢咏竟然直接将黄梦龙参与了春柳县衙惨案一事,告诉了杜吉。由于缺乏足够的证据,他一直只是含糊其辞,只跟杜吉提过钱师爷之死的可疑之处,但没有明白点出黄梦龙的名字,只想等证据齐全了再告知杜吉。   不过,既然谢咏已经说穿此事,薛德民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了。杜吉在朝中有盟友有臂助,知道真相后,兴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帮他们找个愿意彻查春柳县衙惨案的高官呢。   一行人进了大雅间,原本在雅间里的茶楼掌柜与小二们便退了出来。他们神情各异,想到方才偷听到的话,都有些骇然,忙离开找地方议论去了。   薛绿看着他们下了楼,什么话也没说,便先去了大雅间,拜见杜吉杜世叔。   杜吉上回见她,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回到家乡,处理了家人的后事,卖掉祖宅还清了弟弟的欠债,又租下了一处新居。薛德民带着妻儿来替他温居。当时的薛绿,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如今却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他对薛绿十分和蔼可亲:“不必与我们外道。你是信之兄的独女,在我们看来,就如同亲侄女一般。既然你要在德州暂居,那今后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你婶娘说。得闲了,也只管到家里来玩耍。你我两家都在居丧,无须忌讳。”   薛绿谢过杜吉的关怀,又提起今日聚会的目的。   杜吉点头道:“你放心,那黄梦龙胆大包天,竟为了本就不属于他的师门遗物,便唆使信之兄的弟子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失败后甚至不惜与拐子勾结,当街绑人,实在令人发指!   “无论他是谁的族侄,我们黄山门下都绝不能有这等败类!世叔今日定会为你讨还公道,你只管等着看他的下场便是。”   薛绿再次郑重大礼拜谢。   寒暄已毕,她看得出来,杜吉还有话想问谢咏,也不知是不是顾虑到自己,方才迟迟不肯开口。她便索性告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雅间去,将空间让回给大伯父、杜世叔与谢咏三人。   薛长林跟在她后面,也溜了出来。   进了小雅间后,他便长吁了一口气:“方才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雪律直接就说穿了黄梦龙掺和春柳县衙惨案的事。明明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钉死黄梦龙的。”   薛绿倒是有所猜测:“今日来参加聚会的黄山门生不少,未必个个都厌恶黄梦龙为人,一致同意将他驱逐出师门的。兴许会有人想到他是黄山先生原配的侄儿,又曾经做过黄山先生的养子,想要对他手下留情。   “谢世兄给他多添一项罪名,哪怕是缺了些证据,光凭他给钱师爷送信一事,就足够可疑了。黄山门生们又不是府尊,需要证据才能给人定罪。只要有可疑,他们就能决定要不要逐他出门了。无端谋害同门,这样的人怎能与他们为伍?!”   薛长林想了想,也觉得薛绿的话有道理:“横竖这罪名不是咱们冤枉了他,他是真的犯下了如此大罪,早些说出来,也省得黄山门生们继续被他蒙蔽了。”   薛绿给他倒了杯茶:“大哥已经提醒过杜世叔了?杜世叔可有说,他有什么应对之法?”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薛长林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去,“杜世叔给府尊写信的时候,还有昨晚上跟府尊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就预料到这事儿会为黄梦龙所知。那位府尊大人,可不会替杜世叔保密。”   但杜吉已经决定要召集同门,驱逐黄梦龙了,就没想过还能与他和睦相处。既然要做,那就索性把事情做绝。   黄山门下合力将黄梦龙驱逐出师门,先断了他在德州士林的根基,坏了他的名声,接下来只要府尊再去了他的功名,后面就好办了。无论他的罪名是否能定下,也无论他会受到什么判罚,黄梦龙在德州的名望与地位,都会彻底化为乌有。   一个失去了功名与声望的黄梦龙,也同时失去了报复、伤害他人的能力。连董家三房都与他割席,他便连财力与人力都未必能保得住了。   他过去的学生,只要还想在科举上有所成就,就必定会尽可能远离他,免得被他影响了名声与前程。到时候他还有多少人脉可用?   至于他攀附的什么贵人……需要一个背负污名的白身做什么?失去了用处的黄梦龙,连靠山都会失去。   失去一切的他,就再好对付不过了。   薛长林悄声把杜世叔的话告诉了堂妹,然后叹道:“杜世叔行事好生果决!这就是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人,该有的决断么?”他好像还差得远。   薛绿没有说话,只是暗暗在心中再一次后悔。上辈子她到了德州后,不应该直接去找石宝生的,应该先见过杜世叔再说。哪怕杜世叔当时不在城里,她也有银子能住店,能等到他回城。若是先见过杜世叔,后面她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   堂兄妹俩各自发着呆,想着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动静,却是谢咏告辞离开了。   薛绿走到门边,目送他下楼,只来得及与回头望来的他对视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便径自离开了。   薛德民将他送到了楼梯口,回身看见侄女、长子都站在边上,便招手示意:“过来说一会儿话吧,聚会的时间还没到呢,屋里只有我们自己人。”   薛绿与薛长林便又跟在薛德民身后,回到了大雅间。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咏不在的关系,现场没有“外人”,杜吉说话也多了几分亲切与随意:“谢怀恩真的太可惜了。我原以为他能重回朝中。他行事公允,比起如今当朝的那几位大人,都要明事理许多。倘若新君能多听他劝诫,兴许根本不会有刀兵之祸。”   薛德民咳了两声,暗示他小心说话,便转了话题:“黄梦龙真的太过分了。七弟与他无冤无仇,还奉养了师母,却被他为了几箱古籍字画,算计了性命。他这唯利所图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先生在世时,难道就没有发现?”   “在前头那位师母去世前,黄梦龙都没露出过本性,先生如何能发现?因此后来发现黄梦龙编造谎言,中伤先生时,先生才会觉得心灰意冷。”杜吉冷笑了一声,“信之手里有那几箱藏品,叫他盯上也就罢了,谢怀恩死得才冤呢,不过就是为了几句闲话!”   薛绿怔了怔:“什么闲话?谢大人与黄梦龙难道还有什么恩怨不成?” 第二百零四章 京城往事   薛绿原本以为,黄梦龙会掺和春柳县衙惨案,是因为投靠了马玉瑶的关系。   马玉瑶想对谢怀恩不利,找上了前世的凶手洪安,让他在杀人时“顺便”把谢怀恩给杀了。黄梦龙则利用自己和钱师爷的交情,助洪安召集了所有与他有过旧怨的人,好方便他报复。   但后来薛绿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推断有问题。上辈子洪安没有马玉瑶撑腰,也做到了同样的事,只不过是杀的人略有些差异罢了。黄梦龙的所谓帮助,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改变。   那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上辈子黄梦龙也参与了这件事,这辈子他只不过是再做了一次而已。   这次他利用的是钱师爷,上辈子不管他利用的是谁,他的做法都足够隐蔽。等春柳县衙做主的官员只剩下老弱多病的王老县丞,光是维持县内稳定已十分吃力,过后又是战乱,谁还能查得清?就算没有马玉瑶撑腰,他也同样能办到。   只有马玉瑶,是这辈子才横插一脚进来的,为的就是除掉谢怀恩。   至于黄梦龙的目的,方才杜吉也说得很清楚了,为的就是黄山先生留下来的那几箱古籍字画。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上辈子落在石宝生手里,后者没少被黄梦龙忽悠,或送或卖,几乎消耗殆尽了。换回来的资源,虽大都便宜了黄梦龙,然而他太过无能,根本就没能有所成就。   这辈子薛绿提前把东西收回来,不让黄梦龙和石宝生利用它们谋好处。石宝生只是生气而已,没再打过别的主意,一心攀附鲁大小姐去了。黄梦龙却企图用绑架薛绿的法子去谋取,最终失败收场,也埋下了自己败亡的祸根。   他两世都在打那几箱古籍字画的主意,上辈子为了它们去谋害薛德诚,助洪安报复杀人,是很有可能的。马玉瑶未必知道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年举人,但她找上洪安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发现与洪安有勾结的他,一并收为己用。   这么一来,薛绿就不难得出结论:黄梦龙参与春柳县衙惨案,给洪安做帮凶,目的是为了杀她的父亲薛德诚。至于当时的春柳县令是谁,是汪老县令,还是谢怀恩,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他只需要找门路帮洪安集齐仇人即可。   谢怀恩会被害,完全是因为马玉瑶的算计。   可如今,薛绿听杜吉的话风,意思却是谢怀恩与黄梦龙亦有旧怨,黄梦龙参与惨案,除了想谋害薛德诚,也想趁机报复谢怀恩,这就绝对是她预想不到的事了。   上辈子谢怀恩不在春柳县,黄梦龙也照样掺和了这桩案。他进京后,可没听说他与谢怀恩有什么交集呀!那时候谢怀恩在京中,虽然一再被贬官,后来还直接外放去了扬州,却也不是黄梦龙一个外地举人能攀上的。她以为他们并不相识。   杜吉看着薛家伯侄三人惊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难怪你们不知情,这件事即使是在京城,知道的人也不多。我也是偶然才听说的。”   谢怀恩出仕很早。薛德诚、杜吉师兄弟参加科举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东宫属官了,是出了名的才学出众、清正廉洁。   当时他官位虽不高,却极得东宫太子赏识,因此在朝中人缘很好,人脉颇广,连太|祖皇帝与孝慈高皇后都知道他,后者还将心腹宫人许配给他为妻。   他在东宫时,曾与黄家一位老大人共事,彼此相处融洽。哪怕是黄家老大人后来调离了东宫,在礼部官居二品侍郎,两人也不曾断了往来。   黄山先生离开黄家北上的时候,黄家发生的事也传到了这位老大人耳中。他深知家族能常出人才,少不了一位好老师的教导,而族人因为钱财利益驱逐好老师,无疑是在自毁根基。他十分恼怒,不止一次写信回老家斥责族长族老。   无奈他虽是家族中官位最高之人,却不是族长一脉,改变不了族长的想法。当知道事情结果无法改变之后,他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同时教育儿孙,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私下也曾向忘年交谢怀恩抱怨过此事。谢怀恩得知黄梦龙得黄山先生教养大恩,竟然为了贪图养母留下来的财产,便诬陷黄山先生,对他十分鄙夷,曾说过:“这等小人,怎配做我大明官员?他还想入仕为官?我若见着他,定会将他踢出朝廷!”   其实,谢怀恩说完这句话后,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根本没人知道。黄老大人年迈,没两年就告老还乡了。黄梦龙脱离家族后,在外游学,艰难中了举,然后便辗转进京客居了一段时间,读书备考,但不曾与谢怀恩接触过。   洪武十八年,黄梦龙在京城参加了会试,但落榜了。他沮丧过后,又很快振作了起来,还跟其他人说,不是他学问不足,而是有人故意妨碍他的前程,哪怕他高中榜首,也会被黜落的。倘若不是此人暗中作梗,他相信自己定会名列前茅。   当时听到他说这话的人,就有同族的黄梦麒、黄梦麟兄弟俩。他们都觉得,黄梦龙这话可能是说给他们听的,想让他们知道,即使同样落了榜,他黄梦龙也认为自己比他们高明。   黄梦麒、黄梦麟兄弟都觉得啼笑皆非,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自信。他失去了黄山先生的教导后,不像族中兄弟们还能另请家乡的名师指点,只能四处游学,虽然也曾请教过各地名士,但与从前有人手把手悉心教导时的日子根本没法比。   他能考中举人,都是靠黄山先生从前给他打下的好底子,却因没有好老师教导,难以再进一步。   他在京中客居多年,也不是没跟旁人来往过,却从未传出过什么才学名声,也不见有什么惊世佳作,可见他早已沦落为平庸之辈,泯然众人了。如今他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被人打压才未得榜首,真是好厚的脸皮!   黄梦麒、黄梦麟兄弟对黄梦龙的话不以为然,但后者却仿佛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便说出了谢怀恩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谢怀恩依然还在东宫为官,更得太子器重了,但并不曾担任科举考官,也没听说评价过哪位考生。黄梦麒、黄梦麟兄弟对黄梦龙的话半信半疑,但写信回族中求问过黄老大人后,确定了谢怀恩确实说过这么一番话。   黄梦龙得了准信,越发认定自己是被谢怀恩打压了。   正好那一年,黄山门下的薛德诚在会试榜上有名,名次还相当靠前,一时间名声大噪。黄梦龙越发感到不忿,认为同样是黄山先生教出来的学生,自己资历更深,受教时间更长,天资也更好,若不是遭到打压,名次只会比薛德诚更高。   他心怀怨愤,很快离开了京城,不知往何处去了。黄梦麒、黄梦麟兄弟也没理会,只是抓紧时间与京城众举子考生们结交往来,经营自己的人脉。   不过对于黄梦龙的话,他们还是记在了心里。 第二百零五章 洪武十八年   薛绿听得目瞪口呆。   黄梦龙对自己的自信,还真是一如既往,十几年都没有变过。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踌躇满志地带着学生进京,带足了盘缠与花销,自以为定能一飞冲天,可最终会试再次落傍,他只能四处攀附钻营,却连一个小官职都谋不到手——兴许他不是谋不到官职,而是因为太高看了自己,不愿屈就。   难不成是因为他少年时,得黄山先生夫妇养育教导,做惯了少年天才,听惯了众人的夸赞,就真以为自己天资不凡了?即使失去师长亲族庇护,现出原型底色,他也没看清自己,依然认定自己是早年那个众口称赞的才子?   黄山先生生前教导过那么多学生,并不是人人都能高中进士,官路亨通的,入门早的学生也有许多比不上后辈出色。黄梦龙竟认为,自己拜师时间更长,就理应比薛德诚科举成绩更好,真叫人啼笑皆非。   薛绿感到十分荒谬,自己那位睿智明理的父亲,竟然会死在这种自以为是的蠢人手中!   她心情一时悲愤不已,只是面上还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事实上她的双手藏在袖中,此时正紧紧绞着帕子,几乎要将布帕撕裂。   薛德民与薛长林两人也如坠梦中,有些不敢相信,黄梦龙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记恨上了谢怀恩,对他生出杀心来。   怪不得杜吉会说谢怀恩可惜。后者兴许根本不记得十几年前听说过的黄梦龙这个名字,当年也多半是听了黄老大人的话之后,一时气愤,脱口而出,说了些要阻止黄梦龙做官的话。倘若黄梦龙因此就生出杀人之心,那谢怀恩确实很冤枉!   薛长林忍不住问杜吉:“当年谢大人到底有没有在会试时打压过黄梦龙呢?黄梦龙又是怎么知道他说过那些话的?”   杜吉道:“我不知道谢大人当年是否做过什么,但他从来没在人前提起过黄梦龙,与黄家兄弟关系也平平,只是看在黄老大人的面上,见过他们几面,说过些激励的话罢了,在官场上从未有过襄助之举。我不认为他还记得黄梦龙。”   而黄梦龙在那之后,次年便来到德州安家,再也没进京参加过会试了。在此期间,谢怀恩一直在京中做官,不曾担任过考官,也不知黄梦龙为何就坚信他位高权重,定会打压自己,因此索性放弃了科考。   直到如今,谢怀恩身死,黄梦龙才忽然决定要进京,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他多半是坚信,没有了谢怀恩“打压”,他这一科定能金榜题名吧?   至于当年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人,杜吉也大致有个猜测:“黄老大人与谢怀恩之间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人与当时随侍在旁的仆从知晓,外人并不知情。黄梦龙参加洪武十八年的会试时,曾与黄家兄弟同住,兴许是黄家下人中有知情者,向他泄露了消息。”   黄老大人告老还乡后,原本侍候他的下人并没有全部都跟着他回乡,有一部分人本就是京中出身,便留在京城黄家产业中当差。当黄家有考生进京赴试时,他们就有可能被调到这些考生身边服侍。当中有听说过旧事者,并不出奇。   以黄梦龙在家族中不受待见、又自信莫名的态度,下人中有看他不顺眼者,说出当年的隐秘,嘲讽他定然不会考中进士,也是有可能的。   黄梦麒、黄梦麟兄弟事后曾经找京中的黄家仆从打听过,没人承认自己泄过密。但这种事外人又怎么可能知晓?黄老大人又远在黄氏原籍,能告诉黄梦龙的,就只有经历过旧事的黄家下人了。   因着黄梦龙很快离京,黄梦麒、黄梦麟兄弟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只是三年后他们再次参加会试,结识了从德州前来赴考的杜吉,双方相处融洽,闲谈时偶然提起黄梦龙在德州以黄山先生首徒自居,便忍不住跟杜吉说了他闹过的笑话。   杜吉道:“这件事,我只从黄家兄弟口中听说过,再无旁人知晓。我本来都快忘了,今日听谢怀恩之子说起他父亲之死,黄梦龙竟然涉案,便立刻想起了此事。除此之外,我是真的想不出,黄梦龙还能因为什么原因,记恨谢怀恩了。”   薛绿心想,黄梦龙未必是因为记恨谢怀恩,才做了洪安的帮凶。他心里固然有怨恨,但若不是马玉瑶指使,他未必会让洪安去杀谢怀恩。   一个在他心目中,“位高权重”以至于能阻止一个举子会试上榜的高官,一旦死了,定会引起朝中震荡。他没事招惹这种麻烦做什么?自己又未必能得好处。若只是为了通过会试,他不是更应该趁着谢怀恩外放,赶紧进京赴考么?   所以,若没有马玉瑶,黄梦龙是不会对谢怀恩下手的。上辈子他踌躇满志地进京赴考时,谢怀恩还在京中为官,也没见他担心害怕过什么。   杜吉只是并不知道马玉瑶的存在,方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罢了。   薛德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杜吉看起来对自己的猜测颇为自信,他若当面反驳回去,也不知会不会让对方难堪。况且马玉瑶身份敏感,他不好贸然提起她的名字。   他只能稍稍转移了话题:“洪武十八年的科举,我还记忆犹新。那一年有许多才子参加考试,黄梦龙再有才华,又怎敢说自己定能上榜?七弟也是那时声名雀起的,可惜运气不好,殿试过后,未得授官,便听说了黄山先生的丧信。”   本来,老师去世,学生并不是非得守孝不可,然而薛德诚那时候在京城名气颇大,有人故意掀起舆论,说他恩师病逝,他却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富贵,人品堪忧,云云。   薛德诚听不得这些闲话,才决意放弃授官,回乡为师守孝,也因此成为了师母杜夫人认可的继承人。   没想到他这一回乡,就再也没能出仕为官。师孝三年后,又是父孝、母孝。九、十年下来,他也看淡了功名利禄,便索性留在家乡教学了,不再有起复之心。   薛德民如今想起来,依然忍不住为七弟惋惜。当年若不是好事者掀起的舆论,逼得薛德诚回乡,他如今早就平步青云,成就未必会比杜吉差。哪怕是做完三年官后,便赶上父母去世,要接连守上六年孝,孝满后想要起复,也会更容易。   薛家就数薛德诚的功名最高,前途最好,没想到却终身只能被困在春柳县老家,还壮年夭折,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另一位出仕为官的四弟薛德禄,如今还不知生死。哪怕没有燕王起兵这件事,他一个举人要走仕途,也不可能比拥有进士功名的薛德诚更顺利,未来的前程也很有限。   如今,两位有望提升薛家门楣的弟弟都出事了,薛德民只觉得心中更为难过。   杜吉看到薛德民的表情,还以为他在意的是薛德诚未等到授官,就被逼得回乡为恩师守孝一事。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当年……我其实怀疑过那掀起舆论的会是什么人,还曾经托黄家兄弟打听过。”   薛家伯侄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第二百零六章 他们是谁?   杜吉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   当年他虽然不曾参加洪武十八年的会试,但本人却跟着师兄薛德诚一起进京了。   那时候他刚刚被过继给了族叔族婶,终于可以安心读书了,偏偏亲生父亲又在继母的窜唆下,摆出一副要反悔的模样,扰得他不得安宁。正逢师兄薛德诚要进京参加会试,恩师兼族叔黄山先生便让他随师兄一道进京散心,顺道见见世面。   师兄薛德诚进京备考、结交同科考生,以及参加会试、殿试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清楚当时发生过什么事。正因为有了这层经验,他对各种容易出差错的环节再清楚不过,三年后进京参加会试与殿试时,便格外顺利。   薛师兄的殿试结果出来后,正在等待朝廷授官时,外界舆论四起。那时候他与薛师兄才知道恩师黄山先生急病去世了。   他们师兄弟二人在京中,师母杜夫人原本并不打算将丧信告知他们,以免影响了薛师兄的殿试。反正等薛师兄授官后,就能回乡探亲,到时候经过德州,自然会前去祭拜恩师。众位同门都听从师母的吩咐保密,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到了京城。   薛师兄本来也没想过要回乡守师孝,只是心中难过,也很惊讶。明明师兄弟俩离开德州进京的时候,恩师黄山先生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腿脚利索,行走如常,甚至还计划着开春后要出城去踏青。这才过去多久?恩师居然就去世了?!   薛师兄当时便想着,不要挑拣官缺了,尽快找个离家乡别太远的地方官位,授了官便离京,赶回德州去奔丧吧,也问清楚恩师的急病是怎么回事。   杜吉虽不反对,却劝师兄不要太急躁了。倘若师兄入仕后没得好官职,今后仕途不顺,恩师泉下有知,定会感到遗憾难过。薛师兄原是黄山门下科举名次最高的一个,乡试还得了亚元,恩师对他是抱有很高期望的。   薛德诚接受了师弟的提议,耐心等待朝廷授官的结果,没想到外界却有人起了非议,觉得他对恩师之死过于冷漠无情了,至少要哭着离京去奔丧吧?就为了等待授官,连恩师去世都不顾了?   杜吉如今回想起当年的情形,还觉得有些气愤:“当时与薛师兄熟悉的士子都觉得这些非议莫名其妙。薛师兄与我都换了素服,每日三餐不沾荤腥,拒绝出门饮宴聚会,多次前往寺庙上香祈福,还为恩师做了祈福法事。   “这样还叫冷漠无情,说那些话的人又是如何对待自己去世的老师的?别说薛师兄刚刚考完殿试,正等待朝廷指派官职,哪怕不是在参加科举途中,一般人又有几个会咋闻丧信,便哭着飞奔千里,前去吊唁去世的恩师?!”   他们师兄弟当时已经去信德州,向师母与同门师兄弟们打听消息。总不能别人说恩师去世了,他们就真的信以为真,立刻离京吧?虽然他们心里清楚,这事儿多半不是假的,可也不至于因为一时悲痛,就忘了恩师生前的期望。   他们身边的友人都没觉得薛德诚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可外界就是有人非议重重,一副要逼得薛德诚在士林再无立足之地的架势,来势汹汹。   杜吉觉得,兴许是因为薛德诚身为北人,又在科举取得了好成绩,叫人嫉恨了,才会趁机诋毁他。薛德诚身陷舆论旋涡,连出门都难,他这个师弟却不起眼,可以出入自如,便找机会去打听了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在攻击薛德诚?   最终他打听到了几个人名,全都是南人,也全都是今科落榜士子,看不顺眼薛德诚一个北人竟能压在他们头上,先他们一步得了进士功名,还即将步入仕途,得授御前的官职,从此平步青云。   这些人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却也都有些家世根基,在京中也算交游广阔,因此才会掀起偌大的声势。但京城里真正有权势的人,还有那些在士林中真正有名望的人,都不曾参与其中,还在冷眼观望着这场闹剧呢。   杜吉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师兄薛德诚,本来是希望他不要被外人影响,但薛师兄却还是决定了要回乡守师孝,因为他不想这个污点跟自己一辈子。哪怕是拼着多等三年,他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名声,以免日后有人借此攻讦自己,罗织罪名。   杜吉感叹道:“薛师兄心里清楚,他在同门中,乃是科举名次最高的一个,将来也最有希望居高位,因此不希望沾染上什么坏名声,影响了今后的前程。他也不希望外人非议黄山先生门下,认为先生的弟子重功名利禄更甚于孝义清名……”   杜吉收拾了行李,跟着师兄薛德诚离开了京城。但他心中对那几个掀起舆论非议的好事者,依然心存怨怼,特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三年后,他进京参加会试,又遇上了这些人。虽然他们当中只有一人位列三甲,其余人等全都再次落榜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势力前程,但杜吉还是借助自己和黄家兄弟新结下的交情,趁机打听了这些人的家世来历、背后靠山。   结果很奇怪,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族子弟,也没什么厉害的靠山背景,甚至连家乡原籍都不在一处,只是客居在京城期间,来往比较密切,成了好友罢了。   其中那个考上了三甲同进士的人,还在上榜后立刻便疏远了原本的朋友,可见他们的友情也没深厚到哪里去。   这些人当年为何就非要跟薛德诚过不去呢?那年上榜的北人,又不是只有薛德诚一个。他虽名列二甲,但名次是在二、三十名,只能算得上不错,却还不至于出挑到碍人眼呢。   杜吉在出仕后,仍旧在暗中留意着这些人的消息。然而落榜的人依然未能上榜,三甲同进士去了偏远地方做官,从此便再无消息。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疏离,各有恩怨冲突,仿佛只在洪武十八年团结了一回,专门对付薛德诚一般。   杜吉对薛家伯侄三人道:“这件事,我始终未能查出个结果。这些年薛师兄又一直在家教书,无意出仕,我也不好将没结果的事告诉他。等我回乡守孝,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能当作师兄当年运气不好,偏偏碍了那几个小人的眼,遭了他们的算计吧。”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唏嘘不已,唯有薛绿,袖子掩盖下的双手,又一次绞紧了帕子。   方才杜吉列举了那几个人的姓名籍贯,原本只是随口说来,以证明他确实用心调查过的。可听在薛绿耳中,却有着不同的答案。   这当中有好几个人,她上辈子都听说过。黄梦龙进京,刚安顿下来不久,便带着弟子石宝生出门拜访他的老朋友们。石宝生去过哪一户人家,回家后都曾向父母妹妹提及,没少吹嘘他们的家世富贵。   薛绿当时只当是听故事了,可如今回想起来,这些人竟然全都是黄梦龙在京城的好友。   这些人当年掀起舆论,逼她父亲回乡守孝,当真与黄梦龙无关么?! 第二百零七章 薛绿的疑惑   虽说当年黄梦龙会试落榜,心里怨的是谢怀恩刻意打压他,但看到同为黄山先生门生的薛德诚金榜题名,也必定会生出妒忌之心。   否则他又怎会说出“我拜黄山先生为师的时间更早,理应比进门晚的后辈考得更好”这种话来?   虽说他很快就离开了京城,不知所终,但天知道他离京之前,会不会在自己的狐朋狗友面前说些什么,唆使他们去掀起舆论,恶意中伤薛德诚?   不过……这群人又是怎么知道黄山先生去世了的?   薛绿身为薛德诚之女,自然清楚黄山先生去世的日子,其实是在洪武十八年的三月里,正好是会试后的一个月,殿试前的半月左右。这个时间,倘若德州有人在黄山先生去世后,立刻派人快马送信,是赶得及在殿试后把消息传到京城的。   但那些掀起舆论,逼迫她父亲薛德成的落榜举子,全都是南人,他们在德州哪儿有什么人脉?那时候连黄梦龙都还没来到德州落户。他来德州,已经是黄山先生去世、杜夫人随薛德诚前往春柳县养老之后了。   那些落榜举子既然没有德州人脉,又是哪里从哪里知道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   会是黄梦龙吗?他当时应该离开京城了吧?去了哪里?难道是德州?所以他才会知道黄山先生去世了?也是他把这个消息带到京城的?   可他后来到德州时,分明说过,自己是听说了恩师死讯后,才到德州来缅怀故人的,是头一次来。黄山门下众人,在那之前也对他一无所知。他若是早就在德州知道了先生的死讯,总不至于连上门烧一炷香都不肯做吧?   杜世叔方才也说,黄梦龙离京后便不知去向了。倘若后者曾经回过京城传信,遇见他的人怎会没有消息传出来?   杜世叔这些年一直没忘记当年的旧事,没少四处打听昔日结过怨的人,又早就查清了黄梦龙的底细。他都没发现黄梦龙当年曾重回京城,想必后者多半不曾回去过。   除非黄梦龙回去了,但行踪极为隐蔽,刻意瞒着人——可他有必要这么做吗?他那些老朋友们坑了薛德诚,这些年也一直大大方方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可从来没想过要避着谁。   他顶多是跟他们做过一样的事罢了,又没打算到薛德诚面前来装好师兄,有什么可瞒人的?   薛绿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当年到底是谁把黄山先生的死讯传到京城的呢?那场舆论风波是黄梦龙授意他的所谓好朋友们干的吗?他们是几时商量着要使坏的?不会是在黄梦龙出京前,那时候黄山先生还活得好好的呢!   不过,黄梦龙倒是好厚的脸皮,竟然好意思让人指责薛德诚对恩师不孝不敬——他知道恩师死讯后又做了什么?去德州缅怀故人时,都是多久之后了?在德州聚妻时,距离恩师去世,满一年了没有?!   他自己以黄山先生的首徒自居,又是养子兼学生的身份。他给先生守过孝吗?!   薛绿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讥诮之色,恰好被杜吉发现,愣了一愣:“侄女儿可是知道些什么?”   薛绿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问:“杜世叔,您有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过我爹?”   杜吉点了点头,但随即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最初我查到那几个人的姓名来历时,我去问过你父亲,生怕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与人结过怨,可你父亲也不认识他们。再后来的事……我就没跟他提过了,提了也是白提。”   因为他自己都没查出个像样的结果来。   薛绿心中一定,便决定稍稍透露些内情:“我曾经听爹跟娘提过一嘴,这几个人……好像都是吴江书院的学生。黄梦龙也曾在那家书院中游学,想必都是认识的。”   杜吉讶然:“不错,黄梦龙确实在吴江书院待过两年。他游学各地,就数在吴江待的时间最长了。薛师兄竟然查到了他的事,却没有告诉我!”   薛绿咳了一声:“其实德州这边传来消息,说有黄山先生早年收的首徒在此落脚时,我爹就一直有留意他的消息,见他迟迟没去给杜夫人请安,便觉得十分疑惑,特地找人打听了一下……”   所以他就打听到黄梦龙其实与他参加过同一年的会试,但落榜了,与他交好的同窗恰好是当年在京中掀起舆论风波、逼他回乡守师孝的人。不过碍于当时杜夫人还在,他就没有多言,装作不知情,对师兄弟们都没提起……   薛绿支支唔唔地“解释”了一番,又表示自己也是无意中听到父母对话,才知道这件事的,并不清楚具体详情,可能会有差错,云云。   她是生怕杜吉追问下去,自己会露出破绽,才拿这个借口搪塞。不过杜吉没有追问。他细想之下,觉得这是薛师兄能做得出来的事。   他用心调查了旧事,特地将自己查到的结果告诉薛师兄,薛师兄又怎会将他的心血束之高阁呢?自然会继续追查下去,求个结果了。薛师兄查到了黄梦龙和他的同窗,只是碍于师母尚在,怕她知道黄梦龙的身份后伤心,才闭口不言罢了。   杜吉忍不住叹道:“信之兄对师母着实孝顺体贴,那黄梦龙根本没法与他比。那真正只顾着功名利禄、不念师恩的士林败类,其实是黄梦龙自己才对。   “那几个落榜举子若真是他的同窗,受他唆使挑拨,才恶意非议师兄,阻碍师兄前程,那他就太过分了。这样的人,我们黄山门下竟容他在德州横行多年,直至今日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看清了谁的真面目?”大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人声,“是那位自称是先生首徒的黄名士么?”三四位身着文人衣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薛绿望去,只觉得个个都有几分眼熟,便知道是父亲的同门好友了,连忙起身见礼。   众位师叔、师伯们看到薛绿,都很惊喜,连忙免了她的礼,又问候她的身体和她父亲的后事,对她目前的生活关怀备至。   其中一人见她无恙,目前确实生活得不错,才转头看向杜吉等人:“方才在门外听其祥你言语中带着悲愤,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在帖子里说得不明不白的,那黄梦龙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令你气愤至此?”   杜吉道:“说出来,你恐怕都不敢信。我们师门里,竟会出了这样的真小人、伪君子!一会儿等人到齐了,我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这会子你先别问了。”   对方面露惊愕之色,但还是照着他的意思,不再追问下去。   众人开始与薛德民父子寒暄,又与薛绿闲话家常。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黄山门生抵达了茶楼雅间。   黄山门生们的聚会,终于要开始了。 第二百零八章 众口一词   聚会期间,薛绿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小雅间里。   只有在杜吉杜世叔召唤的时候,她才会到大雅间去,在一众世叔世伯们面前,与老苍头一道说明自己当日差点被绑架的经历,再重复方才在杜吉面前临时编造的谎言,以助杜吉向众人证明,当年逼得她父亲薛德诚弃官回乡守孝,就是黄梦龙和他同窗们的阴谋。   黄山门生们群情汹涌,都十分震惊于黄梦龙的阴险行径。如果说他当年利用舆论逼走薛德诚,使得后者未能正常授官,还算是文人勾心斗角的手段,如今他为了争夺师门藏品,直接派拐子来绑架师弟之女,就已经完全是草莽凶徒行径了。   但凡是自认有点身份的读书人,谁能接受身边有个这样的同门呢?各家都自有家底,倘若黄梦龙看中了谁家的好东西,也指使拐子来绑架那家的妇孺家眷,哪怕是各家拿东西把人顺利赎回来了,后续也要不得安宁的。谁受得了呀?!   等黄梦龙欺骗府尊,惹得府尊大怒,连夜上门骂人的事一说,哪怕是与其交情最好、为人最势利的黄山门生,也都不再多言了。   杜吉根本不必多费唇舌,大家就众口一词,同意将黄梦龙驱逐出师门。   杜吉再说出他自江南黄家得到的消息,黄梦龙原来曾经做过对不起黄山先生的事,众人就更加气愤了:“此人真真厚颜无耻!他怎么有脸说自己是先生的首徒?!”   “就算他不曾背叛过先生,以他的年纪,原也称不上首徒。在他之前,先生早就教导过许多学生了。若不是江南离得远,那些早年入门的前辈都不曾来过德州,早就有人拆穿他了!”   还有人抱怨杜吉:“其祥兄,你早就知道实情,为何不告诉我们?倒让那伪君子在德州得意了许多年,我们都叫他骗得不轻!”   杜吉叹了口气,说明自己的难处,主要是因为黄梦龙的养母兼族姑乃是黄山先生的元配,先生宁可弃家北上,都不肯与这个曾经的养子为难,在德州也从不跟弟子们说黄梦龙的坏话,回护之意还是挺明显的。   只要黄梦龙没有明显的劣迹,杜吉身为先生的族侄兼弟子,实在不好说得太多。   若不是黄梦龙有图财害命的嫌疑,而且已经伤害到薛师兄的独女,杜吉原本是打算为先生与师母留一份体面,不说出他们曾经教养过一个白眼狼的。   众人听了,也都感叹万分。大家能理解杜吉的顾虑。   虽然不清楚那位黄氏师母是怎样的性情为人,但先生生前没说过她的坏话,偶尔还会怀念在江南时的生活,可见先生与那位师母感情也颇为融洽。杜吉身为侄儿,顾虑族婶的体面,对其养子兼族侄的行径略作隐瞒,也是人之常情。   好歹他如今不再隐瞒了,让大家都知道了黄梦龙的为人,从此免受其蒙蔽。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反正以后黄梦龙就不再是他们的同门,顶多只能算是原师母的族侄,一个远房亲戚,大家不必给他留什么脸面。倘若他在外头再敢打出黄山先生的旗号,给自己脸上贴金,大家定要揭破他的谎言,不叫他连累了先生清名。   今日来参加聚会的,只有身在德州的黄山门生。那些外出为官、游学、访友等不在城中的同门,他们也会各自写信去告知,务必不让任何一人被蒙在鼓里,继续为黄梦龙所骗的。   杜吉没提春柳县衙惨案的事。一来是证据不足,薛、谢两家明显还在收集证据,不好打草惊蛇;二来,目前的罪状已足够说服众人,将黄梦龙驱逐出师门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反正府尊那边总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大家便都知道了。   许多人都安慰薛绿,觉得她横遭丧父之痛,接着未婚夫就要背信毁婚,好不容易追过来拿回了嫁妆,又有师门长辈要阴谋夺产,竟差一点儿把她绑架了。幸好老苍头及时把她救下,否则她就算能平安回来,名节也要受损,这辈子都毁了。   黄梦龙真是害人不浅啊!他收的那个学生石宝生也不是什么好人。薛七竟然错收了一个白眼狼学生,还将女儿许配给对方,却在死后被其背刺,真是太倒霉了!   不过不要紧,谁还没遇到过个把不肖劣徒呢?黄山先生都遇到过黄梦龙呢。只要大家合力,不让劣徒继续沾师门的好处就行了。幸好如今石宝生正式拜了黄梦龙为师,又隐瞒了自己曾经在薛德诚门下受教,索性就让这对师徒一道被逐吧!   大家现在都知道黄、石二人的真面目了,自当为薛七之女主持公道。   他们商量具体的行事计划,还有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黄梦龙时,薛绿未能继续留下来旁听,而是重新退回到了小雅间中。   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有薛德民、薛长林父子与老苍头在大雅间里从头听到尾,她过后总能知道其中细节的。   她打开了半扇小雅间的门,听着对面大雅间中激烈的讨论声,心中只觉得大快。   今日过后,黄梦龙在德州的名望地位就不保了。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摆出那副高人名士的架子么?石宝生那名门才子的假面,又能维持到几时?   另外两间雅间的客人相继到来,薛绿方才关上门,回到桌边安坐。   不过那两间雅间的客人,似乎也有与黄山门生相熟者,见黄山门生们在大雅间中聚会,似乎十分热闹,忍不住找上门去打招呼,于是很快地也听说了黄梦龙的事迹。   薛长林一度溜过来陪堂妹说话,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订了西边雅间的客人,在德州城中也有些身份。世叔们私下告诉我,他是个有名的大嘴巴,素来都有些看不惯黄梦龙。这下不必我们去宣扬,黄梦龙干过的好事也要传遍全城了!”   薛绿冷笑一声:“合该如此!他这种人,早就该暴露真面目了。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怎么还有脸打着黄山先生的旗号在德州装道德君子?!”   薛长林见堂妹心情还不错,便叫来小二,替她再点了些茶点:“我看世叔们大约还要聊很久。一会儿黄梦龙来了,他们指不定还要围着人骂,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完事。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别饿着了。”   他点的都是这家茶楼的招牌素点。方才他在大雅间里旁听,大部分时候都轮不到他说话,他只好低头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点心。他给堂妹点的,都是自己吃过觉得好的,很该让堂妹也尝尝。下回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堂兄叫的点心都是素馅的,守孝之人可以放心食用。他一番好意,薛绿便接受了。   小二很快送上了新鲜出炉的素点。薛绿尝了尝,果然不错,正想抬头跟堂兄夸奖两句,便发现外头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心中一动,放下茶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黄梦龙不知几时来了,就站在大雅间门外,一众黄山门生在门里坐着看他。双方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诡异。 第二百零九章 厚颜无耻   诡异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杜吉就站起身,把黄梦龙迎进了大雅间中,随手关上了门。   薛绿正为自己看不到后续而感到遗憾,便听得旁边传来明显的叹气声。她扭头一看,发现是薛长林来到了自己身边,还小声抱怨:“杜世叔为什么不把门打开呢?这样我们怎么看热闹嘛!”   薛绿挑了挑眉:“大哥要看热闹,为何不进去看?你又不像我,不方便露面。”   薛长林眨了眨眼,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我明白了,十!”说着便开门溜了出去。   这时,恰好大雅间里有个陌生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似乎是旁边雅间的客人,方才去找黄山门生们串门的。如今黄山门下要处理内务,他这个外人就不方便在场了。   只是他人虽然出来了,头却还时不时转回去看大雅间里的情形,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显然也很想留下来看热闹。无奈他的朋友没有开口邀请,他实在不好留下。   薛长林向他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便溜进大雅间里去了。不过他没有把门关严实,而是留下了半扇门的口子,仿佛是不经意间留下的纰漏,却正好方便对面小雅间中的薛绿观察到大雅间内部的情景。   那陌生中年文士见状,顿时双眼一亮,连忙走回自己的雅间中,把门也给打开了。他就拿着茶杯,站在门边,仿佛只是在自己的雅间中散步,无意中散到了那地方,却正好能看到斜对门的热闹。   不一会儿,另一边雅间的门也打开了。里头的人也知道黄梦龙到了,似乎也很有兴趣看看,黄山门生们是如何清理门户的。   杜吉清晰的声音从大雅间中传出来。他向黄梦龙说明了今日召集众同门聚会的目的,列举了黄梦龙的种种恶行,包括少年时背刺恩师黄山先生、编造谎言中伤恩师名誉、在京城与同窗勾结掀起舆论逼同门薛德诚放弃授官、为学生石宝生编造虚假身世企图骗婚豪门、雇佣拐子绑架同门薛德诚之女……如此种种。   这些罪行,杜吉都有人证、物证可证明自己不是信口开河,众位同门也都认可了他的证据。哪怕期间黄梦龙几次想要为自己辩解,杜吉也不管不顾,一口气先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不接受任何打断。   说完之后,杜吉便直接得出结论:黄梦龙欺师灭祖、陷害同门、不仁不义……如此无德无行,如何能再自称为黄山门下?!   当年他选择背弃恩师,使得恩师失望北上的时候,其实师徒情份便已断绝。是黄梦龙自己厚着脸皮,仗着恩师已仙逝,无人知道真相,才继续顶着黄山门徒的身份,在德州欺骗世人多年。如今,也该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既然黄梦龙当年选择了背弃恩师,如今又怎能再以黄山门生自居呢?黄山门下从此与他割席,他不再是黄山先生的弟子,而仅仅是先生的元配夫人曾经养育过的不肖子孙了。黄山门下不会再视他为同门,他也休要再自称是先生的门徒。   黄梦龙虽然早知道今日来茶楼,是赴鸿门宴来的,但他以为自己有法子忽悠住这些所谓的同门。没想到他进了大雅间后,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已经被杜吉带头定下了罪名,直接驱逐出师门了。他如何能甘心?!   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胡搅蛮缠是无用的。黄山门生们显然已经提前被杜吉给说服了,而杜吉又与江南黄家的黄梦麟相识,互有通信,并从后者那里知道了他为府尊打点官职不利的事,那想必也不难打探到当年的真相。   有黄家人为杜吉作证,黄梦龙没办法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辩解,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当年我年纪尚轻,不敢与宗族作对,才犯下大错。我自知对不住恩师,这些年一直愧疚不安。若我早知道恩师在德州,早就来赔罪了。恩师若见到我,定然会原谅我的!”   若黄山先生见到他,可能真的会原谅他,可他这不是没来吗?   杜吉冷笑:“先生与江南的友人早就恢复了书信联系。你想要知道先生的下落,并不是什么难事。连黄氏族人都知道先生在德州,你又为何不早些来呢?偏偏要在先生去世后,才跑来德州,仗着德州百姓敬仰先生,便处处以先生门徒自居,欺世盗名!”   黄梦龙噎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不知情:“我遭受宗族迫害,离乡多年,如何能从族人处听说先生的下落?我原想着,等我金榜题名,先生听说了消息,便知道我不曾忘过他的教导。到时候他若愿意来见我,师徒间的心结便也能得解了,哪里想到……”   有人忍不住插了话:“你编造谎言中伤先生,帮着族人赶走先生,霸占师母遗产,害得先生失了家园,对你失望透顶,才会只身北上。你怎么有脸说,只要你金榜题名,先生就会原谅你?!”   黄梦龙却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先生养大的,他一向视我如亲子,从不舍得打骂半句。只要我向他认了错,他自然会原谅我。”他瞥了说话那人一眼,“你们这些寻常门生,自然不懂我们之间的情份。”   众黄山门生们顿时哗然。从前与黄梦龙结交时,他们真没发现,此人竟有这么厚的脸皮!   杜吉冷笑道:“你就是仗着先生宽厚慈爱,才会胡作非为,伤先生的心。你明知道先生对你多有回护,却还是助族人将先生逼走,难不成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说了,我承认自己有错,也愿意向先生认错呀。”黄梦龙把双手一摊,“我也有我的难处,族长、族老命我做什么事,难道我还敢抗命么?谁还能与宗族断亲?先生也明白我的难处,因此当年才不与我计较。你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事?!”   杜吉冷声道:“谁让你与宗族断亲了?可当年黄家子弟受先生教导者甚众,别人不敢违抗族长之命,又是怎么做的?难道人人都如你一般,编造谣言中伤先生的名声么?!”   那倒是没有的。黄梦龙还记得当年族中的情形。其他同辈族兄弟们都不敢对族长、族老们的决定提出异议,可他们也不肯做违心之事,便寻了借口逃避,或是走亲访友,或是告病,不肯出面,只有他往外放了谣言,毕竟他也要为自己争产。   如今若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众人越发要对他口诛笔伐了。   因此他只能避重就轻:“旁人如何能与我相比?正因为我与先生关系最亲近,族长才对我逼迫最深。先生走后,他就把我也赶出去了。我原与先生一般,也是受黄氏宗族迫害之人。我心中悔恨不已,若早知道先生所在,早就来德州赔罪了!”   他看向众人:“你们不知当年内情,怨恨我做了伤害先生的事,我也不怪你们。可我与先生之间的情份,非寻常师生可比。我不但是先生的弟子,也是他的养子,是继承他衣钵的传人。先生若还在世,是绝对不会坐视你等外人将我逐出门墙的!” 第二百一十章 言之凿凿   黄梦龙这话一出,黄山门生们又一次哗然了。   他们发现自己从前真的是瞎了眼,怎会被黄梦龙所骗,认为他是个还算过得去的所谓同门?哪怕他收学生态度势利,巴结权贵高门时又太过谄媚,大家也都容忍了。今日才发现,他真的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厚颜无耻。   若早早看清他是这样的人,当年他们绝不会接纳他以黄山门生的身份,进入德州士林圈的!别说是同门同窗了,这样的人,多跟他说几句话,都拉低了他们这些正人君子的身份!   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你既然自诩是先生的养子与衣钵传人,当年为何还要背叛先生,造谣中伤先生的名声?!就为了那点金银财产么?那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你着什么急?!你如今处处拿先生与你的情份说事,当年怎么就不念这个情份了?!”   黄梦龙一仰头:“我说了,是族长族老逼我的!我若不从,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还提什么给先生尽孝?那些财产既然早晚是我的,先生早些给了我又何妨?横竖我得了东西,也会奉养先生终老。   “是先生气性太大,弃我而去,才害得我失了依靠,被宗族迫害驱逐。先生原是以为我得了姑母的遗产后,就会生活无忧,才会离开。他若早知道我遭遇不公,就会回来为我做主了。他对我一向偏爱,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我的!”   “先生知道你被宗族所弃。”杜吉轻飘飘地在旁插言,“先生早就与江南的几位友人恢复联系了。黄氏宗族也知道他在德州安家再娶,甚至还有从前跟先生读过书的黄氏子弟写信来向先生赔罪。先生原谅了他们,但从来没提起过你。”   他顿了一顿:“他没提过你,有黄氏子弟将你的事告诉他,他也没评论过半句,就像没看到似的,更没说要原谅你,只说自己在德州收到了满意的弟子,今后不会再回江南了。他决定要在德州终老,从前在江南的一切,他都全盘放弃了。”   江南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在江南收养过的黄梦龙。   黄山先生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对黄梦龙先前所言的最佳反驳。先生并不是格外偏爱他,反倒是对他彻底失望了,不想再提起他的名字,只当他不存在。   以先生的宽容慈爱,对当年袖手旁观的黄氏子弟,尚且没计较太多,偏偏对黄梦龙是这样的态度,足可见先生当年被他伤得有多深。爱之深,恨之切。先生当年曾经无比疼爱过这个养子,对他失望后,自然也不会再要他了。   所以,先生也不会反对门生们将这个欺师灭祖的劣徒逐出门墙。   当年先生再也没见过黄梦龙,想这么做也没机会,如今学生们替他做了这个决定,先生在九泉之下,兴许反倒高兴呢。   众黄山门生们纷纷附和着杜吉的话,都认为自己做这件事,绝对符合先生的心意,是黄梦龙自己不愿意被逐,才会厚着脸皮撒谎,嚷嚷着自己受先生偏爱罢了。   黄梦龙听着众人的话,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你们说谎!你们根本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才会胡言乱语!先生疼爱我得很,见了我,不知有多高兴呢!若我早些来见先生,先生必定会将我重新收入门下,视我如亲子,哪还有旁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来见先生呢?”杜吉再次轻飘飘地出言,“你当真不知道先生在德州么?别撒谎了,当年黄氏宗族知道了先生的下落,不是没人告诉你的。那人让你来给先生赔罪,你来了么?”   黄梦龙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杜吉:“看来黄梦麟还真是跟你说了不少事。当年是黄氏宗族要赶走先生,你这个先生的族侄,倒是跟黄家人打得火热,竟把先生当年受的委屈都抛诸脑后了!”   杜吉才不受他这点浅薄的挑拨影响:“当年赶人的主谋,如今连族长、族老的名分权柄都失落了。眼下执掌黄氏宗族大权的,正是先生从前的学生。他们当年未能替先生发声,事后都十分懊悔。   “他们向先生写信赔罪,先生原谅了他们。先生夫人的坟寝,是他们在照顾。先生去世后,他们在祭拜姑母时,也不曾忘了先生的香火。他们还曾经托我送信往春柳县,向师母请安问好。他们尽到了学生的本分,我又为何不能与他们结交?”   黄梦龙一脸愕然,但一直坐在角落里旁听的老苍头却点头证实了杜吉的话:“那年夫人收到了信和礼物,挺高兴的,清明时祭拜先生,还特地在先生灵前夸奖黄家人礼数周到呢。只有你这个前头夫人的养子,无礼得很,夫人都懒得理会!”   元配的家族都承认了杜夫人这个继室,杜夫人自然不会在意元配的养子是什么态度了。否则,她若真要计较,黄梦龙哪里会那么容易在德州立足?更别说借董家之力抬高自己的地位了。董家三房巴着他不假,但董家是长房掌权!   众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黄梦龙,他却根本无法接受事实:“不可能……你们在骗我!先生怎么可能会与黄家人恢复联系?黄家人若真能与先生和好,又为何不肯重新接纳我?!”   众人都露出了冷笑。这个答案不是明摆着的么?黄家的恶人失了势,如今掌权的是亲近黄山先生那一方,他们曾是先生的弟子,又不像黄梦龙那样行事可恶,先生有什么理由不原谅他们?他心中再恼怒,也要考虑元配的香火祭祀。   至于黄梦龙,无论是黄家新掌权的一方,还是曾受他背刺的黄山先生,都觉得他只是个犯了错却不肯认错的小人。他选择自绝于师门与亲族,凭什么怪罪别人不肯接纳他?他有过任何忏悔、赔罪的表现吗?他没有诚意,又怪得了谁?   黄梦龙却坚持这一切都是谎言,是杜吉等人故意编造出来,欺骗其他同门,好让大家都同意将他赶出门墙的:“我不知道这些事。先生也没告诉过我。他见了我只有高兴的,不可能还生我的气!是你们不想让我继承先生的遗泽,故意说谎……”   杜吉打断了他的话:“听你如此言之凿凿,难不成你在先生生前曾经来德州见过他?否则又怎敢断定,先生一定不会生你的气?!”   黄梦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旁有人冷笑:“说不出来了吧?事实就是你十几年都没来向先生请过罪,先生都跟你的宗族和解了,也没说过要原谅你。你在先生心目中,就是个欺师灭祖的叛徒!若不是顾及师母的颜面,他早就将你逐出门墙了!”   “你胡说!”黄梦龙又激动了,“我是先生的嗣子,是他的衣钵传人!当年他在姑母临终前曾发过誓的。他绝不可能赶我出门!”   “那你这个养子、嗣子、衣钵传人,这些年又祭拜过先生几回呢?”杜吉冷声问,“还有前头那位师母,她是你的姑母、养母,对你恩重如山。你又祭拜过她几回?”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千夫所指   黄梦龙直直地看着杜吉,顿了一顿,方才回答道:“自然是年年祭拜,每年除夕、清明和中元节,我都没漏下过。”   杜吉冷笑:“你刚到德州那三年,确实是每逢年节都会祭拜先生与前头那位师母,就连祭拜时用什么香品、供品,都要亲自过问。可满了三年,你在德州站稳脚跟后,便不再关心这些事,全交由你夫人去料理了。   “到得前些年,你甚至开始嫌弃你夫人多事,每遇年节都要在家中摆香案,祭拜这两位长辈。你嫌她为了祭拜,妨碍你在家中做东道,宴请文人墨客,宣扬你的名士身份。你还嫌她花了太多银钱在购买香支供品上,觉得这种事能省则省。   “你夫人不止一次劝你,对师长与养母不该如此怠慢。你又是怎么回应她的?冷声斥责她多事,叫她管好家中内务就行,不许过问你的正事,还说什么死去的人自有人会供奉他香火,犯不着你这个外人去操心。”   杜吉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你原来知道自己对先生与师母而言,是个外人呀?你夫人乃是董家女,她真心孝敬先生与师母,因为你反对,她在家祭完先生与黄氏师母后,还要在自己院中带着孩子另行祭拜董氏师母。   “她曾多次规劝你要礼敬先人,你都不肯听,她便也不再多事了。你说这些年你一直没忘祭拜先生夫妇,到底是指你自己,还是全靠你夫人操持?别把你夫人的孝心算在自己头上!”   黄梦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杜吉一个外人,能把他家里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明摆着就是小董氏说漏了嘴。   贱人安敢如此?!   她不过是个德州地界上小有名望的小家族旁支之女,若不是杜岭续娶了董家女,董家又出了两个官,他根本看不上她!他身为江南黄氏的杰出子弟,能娶她做元配正妻,就是她祖上烧了高香。她竟然还敢吃里扒外,中伤他的名声?!   黄梦龙正想破口大骂,老苍头又一次从角落里发声了:“董家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无奈他们已将女儿许配给了你,又有了外孙,才无奈容忍了你的所作所为。他们以为你既然自称是先生的学生,至少会懂得尊师重道,没想到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全!”   在场其他人纷纷指责黄梦龙:“太过分了!连四时祭祀都不肯用心,还有脸说自己是嗣子,是衣钵继承人呢!”   “他管我们叫外人,可我们每年年节与先生、师母们的生辰祭日,从来没漏下过香火供奉。哪怕只是三杯清酒、几盘素果,也是一份心意。他夫人替他操持全局,不必他过问,他竟然还嫌花费多,碍着他请客做东道了。如此不恭不敬,真真世间少有!”   “他不敬董氏师母也就罢了,连养育他长大、对他恩重如山的黄氏师母,也如此怠慢,真真是白眼狼!黄氏师母在天之灵若得知,只怕会后悔当年收养了他!”   “当年黄氏师母若早知他的本性,早就将他逐出家门了!他还有脸自称什么养子、嗣子、衣钵传人。谁家能容这等不孝逆子?怪不得江南黄氏不肯认他呢!”   黄梦龙的脸色在种种议论中越发难看了,可杜吉还不肯放过他,又转头问老苍头:“苍叔,你在先生身边侍奉久了,不知先生可曾提过,打算挑谁做衣钵传人?”   老苍头早就跟杜吉对过口供,此时自然也知道该怎么说:“先生从前跟夫人商量过,说是身后事就交给夫人与族人料理,家业尽数托付给夫人,只有一些心爱的古籍字画,需得好生挑选一个学生来照看,免得糟蹋了他珍爱之物。   “当时先生是这么说的:其祥虽是杜家血脉,无奈太年轻,又受家事所累,恐怕要等娶妻生子后,才能安稳下来;伯明年纪最长,无奈已授外官,在书画上又天赋平平;只有信之最合适,就怕他过世时,信之已授官在外了。”   其祥是指杜吉,信之是指薛德诚,伯明则是董家长房的董伯明。他乃是黄山先生来到德州后,收的第一个弟子。   黄山先生生前最看重、最亲近的,就是这三个学生。跟夫人商量继承人时,也只提了他们三个。从头到尾,他就没提过黄梦龙。   黄梦龙此时拿着昔年与黄山先生的养父子关系来为自己脸上贴金,无视自己忤逆在先,早已主动断绝了父子、师生之情,在场所有黄山门生,都不会认可他的。   众人纷纷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种欺师灭祖之徒,早该赶将出去了!”   “若我们早知道他对先生如此不恭不敬,早就与他反目了,怎能容他打着先生的旗号,在德州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还好意思说我们是外人,他连外人都不如!”   “论起尊师重道,他还不如他夫人和儿女呢!好歹他夫人是董家出身,比他教养强多了!”   “江南黄氏号称诗书大族,怎就教养出这等货色来?!”   “江南黄氏从前不大像话,难免要养出几个败类,还好如今黄氏已换了当家人,改邪归正了。只有这个黄氏弃子,还是那般厚颜无耻,因此黄氏也不肯再认他。”   “幸好他们不认,否则黄氏诗书大族的名声,都要叫他玷污了呢!”   众人义愤填膺。黄梦龙做了多年名士,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等千夫所指的局面了。就连昨夜里府尊上门发火,也只是针对他办事不利这一条,而不像眼前的黄山门生这般,从道德人品到出身家世,都将他贬到泥地里去。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想要反驳众人的指责,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无论他是否承认,他心里都清楚,杜吉等人说的并非谎话。饶是他巧舌如簧,也无计可施。他可以撒谎,可谎言只会再次被驳倒,于他的名声并无半点助力,那又有甚用处?!   他只能强撑着体面,故作镇定地说:“今日你们恃众凌弱,欺我孤身一人,笨嘴笨舌,无法为自己辩解,硬往我身上泼污水。可世间自有公道!先生在天之灵,自会庇佑于我。你们今日违背师命,日后自有后悔的时候!”   说罢便转身要走。   他眼角还盯着杜吉等人,提防着他们硬要将他拦下,然而没人拦他。   所有人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又或是拿眼角睨他,看着他走。如今驱逐他出师门的步骤已经完成,他不再是黄山门生,大家还留他做什么?   黄梦龙见状,脚下反倒迟疑了。然而他要走的话都已说出口,不可能再厚着脸皮留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外走。直到走出大雅间,也没人开口挽留。   这时候他才发现,左右两边的雅间都开着门,好几个眼熟的城中文士或坐或站,都在看他们这边的热闹,见他出来,个个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其中曾经与他交好的一人,竟然没有上前与他打招呼的意思,反而满眼嫌弃地背过身去,仿佛耻于与他结交。   黄梦龙反应过来,自己今日被师门驱逐的消息,已经被外人所知。   那他今后该怎么办?! 第二百一十二章 脚滑   黄梦龙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鄙夷、不屑、愤怒、嘲讽……什么样的目光都有,但就是没有友善。   他知道,自己在大雅间里对黄山门生们说的所有话,以及黄山门生们对他的指控,已经让同层其他雅间的人听见了。这些人全都站在了黄山门生那一边,哪怕当中有自己的朋友,如今也背叛了他。   岂有此理!难道这就是杜吉他们的阴谋?!故意叫了外人来旁观他被师门驱逐的情形,宣扬他过去的作为,好败坏他的名声么?!杜岭那等以道德君子自居的老实人,怎么就教出了如此阴险狡诈的学生?!   黄梦龙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要向在场的人解释一下,一切都是误会,是杜吉故意哄骗了黄山门生们打压自己。   可他上前走两步,前方雅间里的人就迅速离开了门边,还有人把门给关上了,仿佛避他唯恐不及。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雅间,那里的人也是同样的举动,直将他视作什么污秽之物,根本不想与他接触。   黄梦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上次被这般嫌弃,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刚被宗族所弃,不得不收拾行囊离开家,眼睁睁看着姑母姑父的宅子被族人所占,财物产业也充入公中。他想向族人求助,却人人都不肯让他进门。   在那之后,他虽然流落各地游学,生活不复从前的安稳富贵,但好歹有功名在身,手上亦有点钱财,哪怕曾被豪门子弟嘲笑穷酸,也再没被所有人嫌弃过。后来他成了举人,又在德州安家,成了名士,便更是受人尊崇,谁敢给他脸色看?   如今,他重新体验到了这种千夫所指的感觉,只觉得如芒刺背。   不!他不能让自己重回过去的窘境!那种被所有人抛弃、四处求助无门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他如今是个举人,是门下有许多富贵弟子的名士,还很快就要成为新科进士,从此平步青云了!   他还攀上了皇亲国戚,成为了皇后亲妹妹的忠心下属。他为她办过大事,立过大功,她承诺会回报他。他跟这些一辈子都未必能出人头地的读书人不一样!他何必在意他们的目光?!   就算全德州人都站在杜吉等人那一边,他也没什么好怕的。德州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又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只要离开,便是海阔天空,根本不必在意德州一地区区几个读书人的非议!   更何况,世人都是势利眼。等到他飞黄腾达之时,就算杜吉他们一再说他品行低下,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巴上来与他结交的。到时候他手握富贵权势,无立足之地的,就是杜吉这帮不识抬举的黄山门生了!   这么想着,黄梦龙便又挺直了腰杆,高高抬起了头。   他昂首挺胸地往前走,正要下楼,才发现对面小雅间的门,不知几时打开了,里头站着个有些眼熟的素衣少女,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仿佛带着寒气。   黄梦龙很快想起来,这少女是自己曾经见过一面的薛德诚独女,闺名不知是什么,石宝生好像管她叫“十六娘”。   认出少女的身份后,黄梦龙心中顿时生出怨恨来。   他还没忘记,当初就是这少女擅自找上石宝生退婚,将那八箱古籍字画讨要回去,才逼得他不得不找拐子绑架此女,以换取恩师遗物。没想到大董氏留下的可恶车夫老苍头,竟然身手不凡,不但没让拐子得手,还把人当场拿下送了官!   就因为那几个拐子落入官府手中,他才沾染上了官司,不但被逼着将心腹仆从送走,还挨了马二小姐一顿臭骂,连禇老三那粗人,也敢在他面前耍威风!倘若这薛十六娘当初乖乖束手就擒,交出师门遗产,他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这么想着,黄梦龙便不由得黑了脸,要横向走过楼梯口,前往小雅间寻薛绿的晦气。   谁知,就在他走到楼梯口正中间的时候,鞋底下不知道踩中了什么东西,使得他一时站立不稳,竟向旁歪斜滑倒。他慌忙扒住楼梯扶手,勉强稳住了身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嗤笑声从四周传来。他猛然抬头看去,发现那两间坐了许多外人的雅间,门不知几时被打开了些许缝隙,门后似乎有人在偷看自己,见他形容狼狈,便暗地里发出了笑声。   他只觉得脸上辣辣的,对薛十六娘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不过眼下不是他找她晦气的时候,若叫几个雅间的人看见,还不知道会如何非议自己呢。更何况,那大雅间里的黄山门生,也不会坐视他冲着薛德诚的遗孤发火。   黄梦龙冷哼一声,在心中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黄山门生散了,他还怕找不到机会报复薛家女么?!   他扶着楼梯,重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袖衣摆,便又摆出那高高在上的名士姿态,再次缓缓迈步下楼。   然而,今日茶楼的小二也不知是否偷懒了,没把楼梯打扫干净,不但楼梯口上有硬物,楼梯中段也有。他没走下几个台阶,便又踩到了东西。这回他却无法扶住栏杆,稳定身体了,整个人直接仰面滑倒,一路往楼下溜去,重重撞在一楼的地面上。   楼下大堂众人都被他撞地的声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过来。二楼雅间里的人也忍不住跑出来探头张望,暗自猜想他摔得到底有多重。   就连大雅间里的黄山门生们,也都闻讯跑出来,看起了热闹。   薛德诚与薛长林不知听谁说黄梦龙方才看见了薛绿,好像要寻她晦气,忙穿过人群,跑来看薛绿:“十?”   “我没事,好着呢。”薛绿将两颗用剩的小石子藏在手心,束手而立,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我本来只是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看那人长得什么可恶模样,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冲我发火,倒是吓了我一跳。幸好老天有眼,当场就叫他遭了报应。”   薛德民有些生气:“他怎么有脸冲你发火?!果然品行败坏!从前他还能装出个正人君子的模样来欺骗世人,如今叫人拆穿了真面目,倒是破罐破摔了,连你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他扭头便下了楼梯,打算去骂黄梦龙几句。方才他因为不曾正式拜入黄山先生门下,自认是半个外人,不敢在黄山门生的聚会上多言,才一直沉默着旁观杜吉等人指控黄梦龙的罪行。如今他却是忍不住了。   薛长林跟着父亲下楼,走到半路上,却停下了脚步,弯腰整理了一下鞋子,方才再次迅速跟上。   楼下的茶客们已经围住了黄梦龙,有不知内情的人还管他叫“黄先生”,问他怎么了?见薛德民下楼指着黄梦龙骂,说他为了钱财欺负弱质孤女,实乃士林之耻,云云,还觉得十分惊愕。   本来还有人想去阻止薛德民的,但见楼上下来的其他文士都纷纷附和薛德民,指责黄梦龙,便没敢轻举妄动,只是面上惊疑不定,猜测楼上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百一十三章 小石子   茶楼掌柜带着两个小二赶了过来,见黄梦龙跌坐在楼梯口处,起不得身,似乎伤得不轻。   掌柜想起今日黄先生进门时,好像并没有带随从。他就住在附近,步行便可达茶楼,无须乘车坐轿。可他若是没个随从搀扶,只怕一时间挪动不得,更别说是回家了。难不成要任由他在这里挡路?那岂不是会妨碍了其他客人进出?!   这么想着,掌柜便决定不能坐视不管了。他给两个小二使了眼色。两个小二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上前搀住了黄梦龙,扶他起身。   黄梦龙只觉得尾龙骨剧痛,脚踝好像也扭伤了。两个小二粗手笨脚,虽将他扶了起来,却也害得他触动了伤处,顿时疼得冷汗都下来了,正要张口喝斥,便听得身边有人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黄先生怎的好像得罪了人?”   有人将黄山门生指责黄梦龙的缘由,以及黄梦龙反驳前同门时厚颜无耻的说辞告诉了提问的人。黄梦龙一听,心下顿时着慌:“该死!这厮是个有名的大嘴巴,他今日怎么也在场?”   遇见这个大嘴巴,他就知道自己是瞒不住今天在茶楼里发生的事了。方才那千夫所指的情形,他想起来就要冷汗直冒,怎会留下来再经历一回?   他也顾不上骂小二们了,连声催促:“快扶我回家!快送我去看大夫!”   小二们面面相觑,又齐齐回头去看掌柜。他们到底是要扶黄先生回家,还是送他去看大夫?   掌柜迅速做了决定:“梁大夫的医馆就在附近,跌打损伤他最拿手了,先把黄先生送过去给他瞧瞧,再来个人,给黄先生家里送信!”   掌柜的还立刻让人从附近街上雇了辆驴车过来,让小二们扶着黄梦龙坐上去,往梁家医馆去了。等他回过头来,招呼茶客们时,发现众人都没功夫理会他,正聚在一处,听人说故事呢。   方才黄山门生历数黄梦龙罪行,与他斗了半天口舌,又将他驱逐出门墙,说起来也挺精彩的。大家都很敬重黄山先生,却不知道黄山先生昔日在江南遭遇过什么,如今说出来,大家都忍不住为先生抱屈,自然也觉得黄山门生们赶人赶得对!   茶楼上下都开始议论这件事,好不热闹。而此时楼上的黄山门生们又聚在一起,安慰看似受了惊吓的薛绿了:“好孩子,你别怕,有我们这些叔伯们在,那黄梦龙不敢对你做什么。他若敢上门打扰你,你就给我们送信,我们替你赶人!”   薛绿此时已经寻机抹去了遮掩黑眼圈的脂粉,又揉了双眼,露出一副泪光闪闪、柔弱瘦削的模样,看起来好不可怜。她面带愁苦之色,郑重谢过了众位世叔世伯的援手,又感叹说:“爹爹生前只说此人傲慢无礼,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等恶徒……”   说起薛德诚,众人又忍不住惋惜哀叹一番,再骂了行凶的恶徒洪安,以及不辩忠奸、盲目庇护凶徒的耿大将军,说几句担忧耿大将军糊涂,战局又不利,不知朝廷可有应对之法的套话,便又回头继续安慰薛绿。   杜吉见众人都挤在楼梯口附近,很不像话,在场的人里又不仅仅是黄山门生,还有好些外人呢,若是冲撞了世侄女可怎么好?他连忙招呼大家:“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雅间里落座,先用些茶饭,再商议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纷纷返回了大雅间。薛绿转身回小雅间,薛德民把薛长林打发来陪侄女了。   薛长林关上小雅间的门,便窜到了桌边,冲着堂妹挤了挤眼:“十六娘,你方才对那黄梦龙做了什么?”说着还摊开手心,露出一颗白色的小石子来。   这是他刚刚在楼梯上捡的。上楼时他根本没看见这玩意儿,想到方才黄梦龙那两跤摔得蹊跷,他便有了猜测:“你小时候最擅长拿小石子打什么鹊儿、鸟儿,方才也是你把石子儿丢到他脚下去的吧?你这手本事,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   薛绿笑笑。自打练了内功,哪怕目前只是刚刚打了个基础,她手上的功夫便与从前非同日可语了。   这话倒是不好跟堂兄说的。她只含糊地回答:“方才瞧见他出来,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居然还好意思昂首挺胸地下楼去。我一时看他不顺眼,就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出个丑。可惜这楼梯太短了,只是摔疼了他。”   如果直接把黄梦龙的脖子给摔断,那才叫好呢!   薛长林啧啧两句,便提醒堂妹:“方才有好些人看见黄梦龙摔倒的情形呢,你也不怕叫人瞧见。再者,我只捡到了这一颗石子儿。他摔了两回,另一颗石子儿不知道在哪里,若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薛绿半点都不在乎,“这是我在雅间角落的花草盆里捡的。这间茶楼里到处都有这样的花草盆栽,天知道是哪盆花草里的小石子掉出来,害客人摔倒?茶楼里的人就算发现了,难不成还会主动说出去么?”   那当然不会。茶楼里的人不可能自找麻烦的,只当是黄梦龙自个儿走路没长眼,脚滑摔了跤便是。茶楼的人也知道他的真面目,都对他嫌弃得很呢!   至于其他雅间里的人,薛绿自问行事足够小心,当时没有任何人露出异样,显然无人发现真相。   薛长林走到小雅间角落的高几旁,探头望了几上的兰草盆栽几眼,果然在盆里找到了类似的白色小石子。他将手中的小石子丢进盆中,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杯中添上了热茶水:“方才看得真爽快!杜世叔将那黄梦龙驳得无言以对。若不是杜世叔说起,我都不知道黄梦龙原来干过这么多坏事呢!他借着黄山先生的名号,给自己脸上贴金,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薛绿道:“好些事肯定是董家三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苍叔打听到,又告诉杜世叔的。不过黄梦龙在江南做过的事,是杜世叔早就向黄家人打听过的。只可惜他从前根本没向我们透露过半句,否则我们早就想办法揭破黄梦龙的真面目了!”   薛长林叹道:“谁能想到黄梦龙居然还敢寻凶杀人呢?!杜世叔也是为先生元配的脸面着想。”不过他遗憾的是,杜吉没有告诉黄山门生们,黄梦龙与春柳县衙惨案亦有瓜葛。黄梦龙最大的恶行竟未能公之于众,实在可惜。   薛绿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身后还有马玉瑶,此时不应该打草惊蛇。反正他如今也名声扫地了,今天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摆出高人名士的架子来。”   薛长林嗤笑出声:“我更有兴趣想知道,石家人听说了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为了让石宝生拜黄梦龙为师,不惜背叛了七叔和你,连出身家世都重新编造过了。如今知道石宝生成了伪君子的门生,不知他们可会后悔?” 第二百一十四章 如此师生   此时的石宝生刚刚踏入了茶楼的大门。   自打他上回做东道,办文会,却被春柳县来的同乡学子当场拆穿了身世谎言开始,他在德州城文人士子圈内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   他的才子名声仍在,其他读书人也没到不愿意搭理他的地步,但大部分人脸上的笑容都虚伪了许多,有些人甚至开始不着痕迹地疏远他,不愿意与他见面结交,就连曾经对他的才华赞不绝口的老前辈们,也不再邀请他上门谈诗论文了。   他怎会甘愿从此被人排挤?若连才子的身份名声都保不住,他又有什么底气继续追求鲁大小姐?自然要试着改变困境。   他开始厚着脸皮,用“偶遇”的借口,蹭别人的诗会、文会,就算他没有收到请帖,只要主人家脸皮薄些,讲礼数些,没有当场将他扫地出门,他就能抓紧机会去宣扬自己新写的诗词文章,叫所有人看到他的才华。   只要众人承认他的才华,哪怕是名声差一些,他也能继续在士林立足。世间才子,又有几个是道德君子呢?   他这个法子还是有些效果的。目前虽然只成功了两次,但如今不少人都承认他有真才实学。哪怕他是个势利眼、白眼狼,有才华就意味着他未来会有前途,有望科举入仕为官。   正人君子看不惯他,但总有投机之辈愿意赌一把,千金买马骨。   石宝生顿时觉得自己的处境改善了不少,有文人前辈愿意赠他文房用品、新出书籍,有富户愿意给他送吃食衣料、金银花锞,还有人听说他与鲁大小姐婚事不成,便上门给他做媒,介绍城中的富商千金了。   他觉得自己手头宽裕了不少,出门也不再人人嘲讽,便觉得这法子有效。今日听说茶楼二楼有文人聚会,东道主是城中颇有名望的举人,哪怕这家茶楼曾给他带来十分不愉快的经历,他还是厚着脸皮过来了。   没想到刚进门,就有许多人告诉他,他的老师黄梦龙先生刚刚也在这里,还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摔得不轻,已经被小二们送去了附近的梁氏医馆。   石宝生大吃一惊。虽然他还惦记着楼上的文会,但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名声不太好。若是他明知道老师受了伤,却漠不关心,只顾着去蹭别人家的文会,只怕会招来非议。到时他又要名声扫地了,就算写十篇好文章,也未必能弥补得过来。   因此,哪怕心里多少有些埋怨老师偏在这时候给他添乱,他还是向人打听清楚梁氏医馆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梁氏医馆离茶楼大约只有百尺距离,就在街边,因此石宝生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这时候,黄梦龙经过梁大夫的诊治,疼痛已经有所缓解,可以勉强坐起来了。可茶楼掌柜派去他家报信的小二,却给他带回来一个坏消息:“黄夫人跟少爷小姐都不在家,您府上的下人都说,方才董家三老爷亲自来将他们接走了。”   黄梦龙家里如今没有管家主事。黄梦龙信任的心腹黄砚石已经在府衙大牢里了,黄夫人小董氏器重的管事们,则跟着她和小主子们回董家三房去了。黄梦龙家里如今只剩下几个男女仆妇,没有一个人能主持大局。   这几个人还不是人人在家,有的追到董家三房去劝主母回来,有的听说黄砚石被捕,慌里慌张去打听消息的,还有人出门进行日常采买去了。   小二到黄家送信时,黄家宅子里只有两个护院与两个粗使仆妇在收拾残局,得了信,便慌里慌张地赶到了医馆。   他们也没驾驶马车过来。小董氏带着儿女回娘家,带走了所有能用的马车。护院只能临时从街边雇了一辆车来代步。粗使仆妇草草将车厢打扫干净,再添上自家的坐褥。   可即使如此,这辆车看在黄梦龙眼中,依然简陋不堪,与他的举人身份毫不匹配。   他再次气得浑身发抖,质问家中仆从:“夫人为何偏在这时候带着孩子回娘家?!早起我可没听她说过半句!”   仆妇目光闪烁,支支唔唔:“亲家老爷说……老爷做事不讲究,得罪了府尊,闯下大祸……他们不能看着女儿和外孙受老爷连累,因此就把夫人和少爷小姐们接走了……”   黄梦龙脸色难看极了。在他看来,府尊昨日不过就是到他家里发作一回罢了,过后知道他攀上了贵人,有门路替其求官,自然就不会再多言了。小董氏偏在这时候发难,小题大做,还向娘家父兄泄露了他的秘密,真真岂有此理!   这等不能共患难、只会拖丈夫后腿的蠢妇,他才不稀罕!   这时候石宝生赶到,听到些话尾,竟忘了安慰恩师,反倒追问起恩师得罪府尊的缘由来:“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府尊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您怎会得罪他呢?”   “闭嘴!”黄梦龙对石宝生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如今见他如此没眼色地追问闲话,心中更加暴躁,“你在这里做什么?!得空为何不好生念书?!我布置给你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石宝生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说:“学生听说您受了伤,特地赶来探望,并不是故意耽误了功课……老师布置的功课,学生每天都做着呢……”   黄梦龙才不信他,斜睨着他这一身打扮,便知道他是出门参加文会去的,只不知道是哪家的文会。老师都麻烦缠身了,做学生的不想着替老师分忧,只顾着成天与人交际往来,为自己扬名,薛德诚到底是怎么教的弟子?!   黄梦龙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忍不住骂他道:“你这时候还四处乱跑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多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鲁家那边你几日没去过了?若有鲁家替你撑腰,你还用得着四处蹭别人家的文会扬名么?!”   石宝生听了,心中更委屈了:“学生天天都去鲁家求见鲁大小姐,可鲁家根本不肯放学生进门。鲁大小姐也没再打发人来联系学生,学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想办法找她?!该怎么做,还用得着我教你么?!”黄梦龙看着石宝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从前你不是总说鲁大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么?如今连鲁家的门都进不了,你还谈什么婚事?!   “我这里用不着你,你赶紧给我想办法把人哄回来!我替你谋划了大好前程,只差一步就能成事,你都能出岔子,还怎么有脸来见我?!”   黄梦龙想到自己错失的八箱古籍字画,还有陷在府衙大牢里出不来的心腹黄砚石,以及下落不明的仆人董洗墨,牢中随时有可能乱说话把他供出来的拐子们,越发觉得石宝生不顺眼了。   如果石宝生当初没把那些古籍字画还给薛家,他怎会落得今日的境地?!   若是石宝生连鲁大小姐都笼络不住,又无法在科举考场上为他挣得脸面,他还要这个学生做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怨忿   石宝生沮丧地走出了梁氏医馆。   他放弃了对自己有所助力的文会,跑来看望受伤的老师,结果一句好话都没有。老师对他张口就骂,怪他不中用,哄不住鲁大小姐,根本看不到他的关心与孝敬,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老师骂他的时候,黄家的护卫与仆妇,还有医馆的大夫和伙计都在呢,老师却半点脸面都没给他留。他回想起众人方才看他的眼神,脸上就觉得辣辣的。   他好歹是个货真价实的才子,还要靠着这个身份去求娶鲁大小姐呢。老师就把他当狗似的训,在人前公然命令他去哄骗富家千金。若是旁人把这些话传到鲁家人耳中,他与鲁大小姐还有什么指望?!   当初是老师介绍他认识的鲁大小姐不假,但过后如何哄得鲁大小姐倾心,那就全是他自己的本事,老师半点忙都没帮过。鲁家要另外给女儿说亲,老师也没劝住鲁大老爷,如今明知他处境艰难,还要拖后腿,这是为人师长该做的事么?!   老师分明是听说师母回了娘家,心中不快,才拿他撒气!   师母回娘家,鲁家对老师不满,都是因为老师得罪了府尊大人。老师不肯告诉他原委,分明就是自知理亏。他这个学生还没抱怨老师拖累自己呢,老师倒先冲着他发火了。老师自个儿气走了老婆孩子,又与学生有何相干?!   石宝生满心忿忿不平,在街上直走了百来步,方才稍稍冷静下来。   老师固然对他不慈不公,但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倘若他如今能求娶得鲁大小姐为妻,以鲁家在德州城的权势地位,他作为鲁家女婿,根本不必想方设法去蹭别人的文会,那些文人雅士就会上赶着给他递帖子了。   他想要做东道,遍请城中名士参加自己的文会,也易如反掌。   就算他名声差了些又如何?就算他被人讥讽是白眼狼又如何?他做了鲁家的女婿,自会有人为他辩白。那些小门小户的读书人说难听的话,他不需要理会;而高门大户的子弟即使心里对他不以为然,也要看在鲁家面上,对他笑脸相待。   只要他能娶到鲁大小姐为妻就行了。   他不相信,春柳县几个同乡编排他的话,就能让鲁大小姐变了心。她又不是不知道他出身寻常。当初本就是她为了自己的脸面,才特地在鲁大老爷面前吹牛,将他说成是名门子弟的。他可没骗她什么,纯粹是不想拆她的台,才配合她说话。   再说,他从前的老师薛德诚乃是黄山门下的名士,他差一点做了薛老师的女婿,也算是衣钵传人了,如何算不得名门子弟呢?   若他当真家世显贵,能看上鲁大小姐这个商户千金么?能答应让她婚后执掌娘家家业么?正因为他家世不足,才会给她机会实现自己的野心!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再显赫,又岂能容她如此放肆?!   当初两人约定得好好的,她忽然就翻了脸,也不肯见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就算她改了主意,也该跟他把话说清楚呀!避而不见,岂不令人心生疑窦?!   石宝生暗暗咬牙,决定要再试一次,给鲁大小姐送信。   如果鲁大小姐当真是变了心,绝不可能与他成就姻缘,他就得另行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正巧有人给他介绍城中富商人家的千金,虽然比不得鲁家富贵,但也不是寻常富户,总能供养得起他过富贵生活,在科考之路上更进一步的。   石宝生暗暗握拳,下定了决心,便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薛绿与薛长林堂兄妹俩站在茶楼二楼小雅间的窗边,远远看着他离开,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薛长林小声问:“十六娘,你觉得那石宝生是怎么回事?他进了茶楼,又很快出去;进了医馆看黄梦龙,又很快出来了,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难不成是在黄梦龙那里受了什么气?”   “这不奇怪。”薛绿想了想,“方才黄家的下人驾着马车来医馆接黄梦龙了。那排场与他家平日的做派没法比。大哥想想,今早鲁家三房才来家给苍叔报信,说黄梦龙与府尊闹翻了。鲁家三房要借机接走女儿外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薛长林恍然大悟:“只怕黄梦龙这边刚出门赴会,那边董家三房姑奶奶就立刻让娘家父兄来接自己和孩子了。黄梦龙在医馆里得了消息,心情自然好不了,正好石宝生赶到,就被他拿来撒气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就忍不住发笑:“活该!这就是石宝生不惜背弃恩师,死活也要拜进门的老师!除了做个伪君子、真小人,也不知道石宝生都从他那儿学到了什么。   “如今黄梦龙已被逐出师门,石宝生也跟着失了黄山门生的名分,沦落为伪君子的门徒。等他回过神来,还不知道会如何看待这个老师呢!若他足够聪明,就该早日与黄梦龙划清界限,反正背师另投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薛长林为堂妹鸣不平,因此对石宝生毫不客气。薛绿却已没那么在乎这个前未婚夫了,只要知道他会倒霉,那就已经足够,根本不打算费力去恨他。   如今她更关心另一件事:“黄梦龙从医馆里出来了,这是打算回家去么?”   他们站在茶楼二楼雅间的窗边,可以清楚地看到百尺外医馆门口的情形。薛长林探头望去,发现黄梦龙的伤势已经缓和了不少,可以在护卫的搀扶下行走、上车了,他心中不由得有些遗憾:“摔得太轻了!”   茶楼的小二在雅间门外敲门。薛绿与薛长林迅速回到桌边坐下,开口让小二进来,送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是今日的东道主杜吉点的菜色。上午大家开会,开得挺累的,这会子众人谈兴还很浓,散了倒可惜了,不如就在茶楼里用饭,饭后再喝茶继续聊。   薛绿这边是单独的一席,四菜一汤,都很素淡,但做得颇为精致,味道也很好。薛绿与堂兄薛长林对坐着分享了午餐。   不一会儿,老苍头也过来了:“先生们都很客气,但我老头子是个粗人,跟他们坐在一起,怪别扭的。”   薛绿忙笑着请他坐下,薛长林出去再添了两道老苍头爱吃的菜,三个人一块儿吃完了午饭。   饭后薛长林去大雅间转了一圈,便回来道:“世叔们聊得正兴起。爹说,若是我们待着无聊,就先回去吧,反正后头也没什么事了。”   薛绿还惦记着奶娘跟胡永禄接头的结果,便起身应了。她与薛长林、老苍头一道去大雅间,向众位叔伯们告辞,随即下楼、上车,很快就沿着街道,朝自家小宅的方向驶去。   来到路口处,薛长林忽然“咦”了一声:“那好像是黄梦龙雇的马车。他不是刚回家么?不好生在家养伤,又跑出来做什么?”   薛绿怔了怔,连忙掀起车帘一角张望。   果然,那辆简陋得有些眼熟的马车就在斜对面的路口缓缓驶过,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正是黄家的护卫。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难不成是要往西斜街找马玉瑶?!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天降救兵   虽然早就知道西斜街如今是什么情形,马玉瑶根本不可能出门,而谢咏也早早借肖夫人之力,在马二太太那里做了手脚,让后者去绊住马玉瑶,但薛绿此时还是当机立断,下了决定:“咱们跟上去!”   坐在车厢外的薛长林没有异议,老苍头更是不动声色地调转了马头,还提醒薛长林:“大少爷先进车厢里避一避,省得叫那厮给认出来。”   薛长林方才就在黄山门生的聚会上,虽说只是在边上旁观,但因为年轻,又是生面孔,在一众与会人员中,还是挺显眼的,难保不会被黄梦龙记住。薛长林自己心里也有数,迅速掀起车帘,钻进了车厢。   薛绿给他让开了位置,又往车厢外递了个斗笠:“黄梦龙只怕对苍叔您印象更深,您也遮一遮。”   老苍头从善如流,接过斗笠戴上了,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还将脖子上系着的灰布巾解开,露出底下的衣裳来,看上去就跟先前不大一样了。   马车顺滑地拐进了斜对面的路口,缀上了黄梦龙雇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黄梦龙如今身上还有伤,只带了一名护卫出行,再无其他随从。护卫要专心驾车,无暇他顾。他们这一路走的都是大道,车马行人都不少,因此完全没发现,有一辆马车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他们不久之后,果然来到了西斜街。只是今日的西斜街与平日大不相同,车马人群都堵在了街口,前方一片喧嚣,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使得靠近的人都忍不住捂鼻皱眉,熏得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热闹的人都避得远远的。   老苍头在车辕上站了起来,眺望几眼,便又坐回原位,驾驶着马车拐进了旁边的小道,越过几辆同样挤进来的马车,稳稳当当地转入了蔡家宅子旁的甬道,又回到了西斜街。   蔡府门前有一小片空地,拜蔡家是官员宅第的福,此时还算干净,挤过来看热闹的人也不算多,几乎都是大户人家下仆的打扮,想必都是附近人家的仆从。   老苍头一眼就认出了老蔡,忙打招呼:“老蔡,你这儿是怎么了?”说着就停住了马车,下车走过去与老蔡说话。   薛长林从车厢里溜了出来,重新坐回到车辕上。他如今抬袖遮住了口鼻,倒也不怕被人认出来了。薛绿继续躲在车厢里,掀起车窗帘子一角,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老苍头正跟老蔡寒暄:“我和小主子正在附近经过,远远地就瞧见这边堵住了,闹腾得厉害,有些担心你,就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咋了?街上咋这么臭?人咋都堵在一块儿了呢?”   老蔡叹了口气,拉着老朋友的手道:“多谢你想着我。今儿我也是憋得慌!你不知道!半夜里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捣鬼,竟弄翻了夜香车,熏得整条街都无法安睡。   “我一大早就带着人清理门前的路了。可就算我们这儿弄干净了,整条街也还脏着呢!斜对面余家宅子里租住的那位娇客,不知是哪里来的有钱大小姐,花钱雇了许多人,清理了半条街,眼看着能出门了,结果又有人推着夜香车过来了!   “这下谁还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在这儿捣乱呢?那位大小姐的护卫仆从,还有她雇来的人,就跟那捣乱的人闹起来了。其他各家也都派了人出头,吵得不可开交……”   说到这里,老蔡便转头扫视周围一眼,压低了声音对老苍头道:“我早就认出来,那推夜香车来捣鬼的,是古家四房的老四,其他几个旁支房头,也出了人给他助拳。   “你也知道,这条街有一大半是古家的产业,好几个庶房的古家人都支持古老四,人多势众的。那大小姐毕竟是外地来的,她找来的人再多,又岂是古家人的对手?”   若不是还有古家嫡支与其他邻居们派的人站在古老四一伙人的对立面,那位大小姐的人早就败下阵来了。   老苍头听得双眼圆瞪:“这是为啥?古老四也住在这条街上,他就不怕熏坏了自己一家?!”   在他身后,薛长林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车厢里的薛绿却能猜到几分。   古家嫡支的嫡子想必发病了,古老四与其他庶房的人合力把整条街熏臭,又以此为借口,堵住了道路,为的就是妨碍大夫入府为病人医治。   他们觉得,只要嫡支绝了嗣,自己便能夺得家产吧?却忘了古家不只有他们这几个房头。嫡支家主夫妇记恨杀子之仇,过继嗣子时,哪里还顾得上血缘的远近?哪怕是远房旁支,都比害死了他们三个儿子的庶房血脉强!   马车外,老蔡也在小声跟老苍头说:“听说古家嫡支那位少爷,昨儿夜里又犯病了。他们府里养的大夫没办法,古家老爷就打发人去请冯老大夫。可冯老大夫的车到了这里,却进不去古家的门……”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   老苍头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一辆马车被许多车马人群围住了,看起来好像只是被堵在那里,事实上仔细观察,围住马车的人,好些都穿着差不多的服色,显然是附近某户人家的仆从。   再看得仔细些,那好像是古家的仆从呀!   古家旁支的仆从,若是家生子,也都是从嫡支分出来的,服色也都差不多。如今嫡支、旁支的仆从们挤在一处,互相叫骂,一片混乱,望过去竟叫人分不清都是谁家的人了。   马二小姐派来主事的护卫,显然就不大能分得清那些仆从都是谁家的人。他一想到自己带着人好不容易将门前道路清理干净,可以向二小姐交差了,却有人再次弄脏地面,害得他半日的功夫白费,便气不打一处来。   愤怒之下,他也顾不上认清敌友,索性带着手下的兄弟一块儿打过去。反正都是古家的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合伙做戏,故意给他家二小姐添堵呢?方才那个嘴巴不干不净的古老四,不就说了不少冒犯二小姐的话么?真是好大的狗胆!   老蔡还在跟老苍头小声八卦着,街上就忽然乱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老苍头连忙拉着他后退,他又招呼着自家的下仆们赶紧退回来,还让老苍头将马车驶进蔡家宅子,免得被人误伤。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薛绿掀起车帘一角,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空中飞跃而来,落在了那被团团围困住的马车顶上。   随即那身影便转身从马车顶跃下,露出了正脸,不是谢咏又是谁?   只见他轻轻落地,不知与马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即车中便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着药箱颤悠悠地爬出来了。   谢咏不等他下车,便直接转身背起他,伸手接过药箱,再次飞跃而起,途中在两辆马车顶上借了力,直至落到古家嫡支的大门前。   一群古家嫡支的下人顿时围了上去,簇拥着老者进了门,又有个管事打扮的人出来向谢咏千恩万谢。   街上的喧嚣仿佛忽然就消失了,人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咏,不敢相信他方才做了什么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乱斗   马玉瑶的护卫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虽然比不得禇老三受自家二小姐器重,却是正经投身在马家门下,奉马家老爷、夫人之命,保护二小姐马玉瑶的,身份地位在禇老三之上。他心里也清楚二小姐一心恋慕谢咏,无奈对方无意,而自家老爷、夫人,也不想做这门亲。   若是在平日,这护卫见着谢咏,可能就当没看见了。可眼下他刚刚白费了半天的功夫,却没能完成二小姐的吩咐,回去还不知要怎么挨骂受罚呢。但如果他能将谢咏带到二小姐面前,二小姐哪里还顾得上他?!   他立刻便高声跟谢咏打起了招呼:“谢少爷!我们二小姐就在这儿住着呢,请您到府里用一杯清茶吧!您离京之后,朝中对令尊的案子又有了新说法,您不想知道么?!”   谢咏听着他的话,头都没回,便应了古家管事的邀请,走进了古家嫡支的大门。   京城的消息,他若想打听,还怕找不到门路?犯得着去招惹马玉瑶么?   更何况,马玉瑶比他更早离京,又能知道多少事?他近日没少盯梢马玉瑶租住的宅子,哪怕是有事暂且离开,也会有肖夫人派来的护卫来顶班。马玉瑶这里有没有来过京中的信使,他再清楚不过了。   马家的护卫见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古家的大门,顿时泄了气,回头再看向身边那些衣着打扮与古家嫡支仆从差不多的人,便生出了迁怒之心来。   哪怕他心里清楚,就算古家嫡支没把谢咏请进家门,谢咏也不见得会到马玉瑶面前喝一杯茶,但万一呢?   万一谢咏听信了他的话,急切着想知道自家父亲的案子是否有新变化呢?   谢咏又不是个犟种,从前也有在马玉瑶面前服软的时候。而只要他把谢咏带到自家二小姐面前,他就不用担心会受罚了,说不定还能得个重赏呢!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就因为古家把人请进了门!   而今天西斜街上发生的这些糟心事,又是古家人闹出来的!   马家护卫神色不善地回头看向古老四,以及他身边一众说不清是哪个房头出身的古家人与古家下人,咬牙切齿地道:“无耻鼠辈!今日都是你们的错!”说罢便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再次扑向了对面。   薛绿只来得及目送谢咏进入古家嫡支的大门,后来老苍头迅速驾车驶入蔡家宅子,老蔡又命人把大门关上,她便再也看不见外头的情形了。   老蔡带着门房的小厮凑到大门上,透过门缝向外张望。老苍头也能凑过去看上一份。薛长林却要在蔡家仆从面前摆一摆书香人家少爷的架子,不好意思露出八卦好奇的嘴脸。担心自己会被老蔡认出来的薛绿,就更没法下车去偷窥了。   她只好留在车上,听一听蔡家人与老苍头之间的对话,才大致猜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马玉瑶的护卫与雇工们与古家旁支打起来了。古家嫡支的下人虽在早在冯老大夫顺利进门时,就奉命退场,但守在门房里的人却难免被卷进风波之中,倒霉地挨上几拳。又有人跑去敲古家嫡支的大门,声称家主不该坐视族人受欺挨打,却没等到任何回应。   西斜街上一片混乱,有偶然撞进来被堵住的人为了不挨打,慌里慌张弃了车马货物逃离;又有闻讯赶来的官差大声吆喝着进场,却被逃走的人群挡住去路,只能艰难前行;还有慌张掉转车头离开的人,不慎撞上了别家的车马,双方起了口角纷争。   在这一片混乱中,老苍头眼尖地发现了他们此前盯梢跟踪的对象黄梦龙。   他那护卫并非专业的车夫,车技寻常,把马车驾得歪歪扭扭。护卫本来是想驶近马玉瑶租住的宅子,报上自家老爷的名号,直接避入宅中。没想到刚一靠近,就被马家护卫发现,以为他跟古家旁支的人是一伙的,扬起拳头就把人打落在地。   护卫摔倒,马受了惊吓,挣扎起来,马车厢剧烈摇晃,将里头的黄梦龙给摔了出来。   他摔落在地,刚哀嚎了一声,便看见马的后蹄朝着他的脸面直接踢过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向边上滚去,险险避过了马蹄,却又撞上了车轮,额头立时就出了血,青黑一片。   幸好马家的护卫认出了黄梦龙,没有继续攻击,黄梦龙才艰难地在自家护卫的搀扶下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马玉瑶租住的宅子。但他在门房就被堵住了,没能再往里边去。因为马二小姐没有发话,马家人是不可能放外男进宅的。   老苍头隔着人群,远远看见黄梦龙坐在斜对面宅子的门房里,顶着一头脸的血和一身的灰尘,好不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回头将这个笑话告诉了薛绿与薛长林,笑道:“活该他今日倒霉。倘若他老老实实在家养伤,不跑来找人告状使坏,也不会撞上西斜街这场闹剧!”   薛绿也觉得事情颇为微妙。上辈子古家旁支可能也利用同样的法子,堵塞了西斜街的道路,妨碍冯老大夫进入古家嫡支救人。可那时没有马玉瑶和她的护卫与雇来的人,古家旁支一家独大,连嫡支都奈何不了他们,自然也不会发生乱斗。   马玉瑶虽是重生之人,却不可能知道今日在德州城西斜街上,会发生这样一场闹剧,但她偏偏在这里落脚,赶上了这场闹剧。她的手下激化了矛盾,成为了冲突的其中一方。双方的打斗造成了混乱,又牵连了她的帮凶黄梦龙。   马玉瑶悄悄来到德州,隐藏行踪,暗地里利用阴谋诡计算计他人的时候,估计也想不到这一点吧?   她利用自己重生的经历去实施阴谋,也必然会被自己带来的变化所反噬。   老蔡和他手下的人一边透过门缝看外头的热闹,一边现场报讯:“哟,古老四眼上挨了好大一拳,都青肿了呢!”   “古家四房那个护院有些本事啊,竟然把那个大小姐的威风手下给死死抱住了。”   “天哪!古老四下手好狠!那大小姐的护卫原本威风八面的,如今被他揍成猪头,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薛绿与薛长林坐在车上,不必亲眼看到现场,也能从老蔡与手下的描述中,想象到外头街上发生了什么事。   马玉瑶的护卫听起来吃了不小的亏。如今禇老三已被肖夫人送往京城,马玉瑶身边的其他护卫再受了伤,她想要再施行什么害人的诡计,便要烦恼手下无人可用了。   听起来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事后   府衙的官差艰难地从逃离的人群中穿行而过,赶到了马家护卫、雇工与古家旁支主仆的打斗现场。   他们一边嚷嚷着“停手”,一边用力将双方拖开,期间有人挨了几拳,顿时起了火气,也揍了回去。   古家旁支的下人最先收手。德州府的官差可不见得会卖古家的账,更何况他们是旁支的仆从,嫡支老爷说不定还巴不得他们被抓起来呢。   帮手怂了,古老四和他的几个堂兄弟势单力薄,自然很快束手就擒。古老四还不服气,挣扎着嚷嚷什么:“你们敢抓我?!我要去向你们大人告状,让你们丢了差使!”   官差们置若罔闻。古老四是什么排面上的人?没有功名,也没有身份,跟街上的流氓地痞相比,也就是多几个钱罢了。府尊对古家人客气,是因为古家乃望族,出过官员,古家嫡支还与官宦人家联姻,女儿嫁给了京官的儿子。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今天西斜街上这场乱斗是怎么发生的了。京城贵人的护卫家丁有没有责任且不提,古老四是一定要问罪的。古家嫡支绝不会为他说话,旁支就算要帮他,又有什么身份资本能叫府尊松口?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官差们纷纷下了重手,将古老四一伙人绑了起来。马家的护卫见状,也收了手,傲慢地抬起了下巴:“怎么来得这样迟?!你们德州真是太不像话了,竟能容这等鼠辈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你们瞧他把整条街都弄成什么样了?!”   官差们心里都憋着气,心想古老四是鼠辈,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然这场架还打不起来呢,如今倒是在官府的人面前耍起了威风。若不是府尊嘱咐,一定要安抚好贵人,别让贵人受惊,你看我们抓不抓你!   官差们虽然不抓马家的人,但也将他们雇来的人捆走了几个打架最狠的。后者眼巴巴地去看马家的护卫,马家的护卫却眼角都没扫他们一眼,只顾着检查自己受的伤了。   他们是花钱雇的人,又不是白使唤对方。这几个雇工看起来打架卖力,其实是因为与人有私怨,厮打时叫嚷的话,人人都听见了。他们只顾着揍自己的仇人,看见马家人挨了打,他们在边上也没帮忙。如此不尽心,马家凭什么捞人?!   官差们迅速捆了一堆人拖走了。古老四见马家的人没被捆,只有几个临时雇来的苦工遭殃,顿时不服气了:“你们官府徇私!凭什么只抓我们?!他们也打架了!”   一名官差反手制住他拖走:“多嘴什么?你把整条街弄得臭气熏天,又弄来这么多车马堵路,见了官差还出言恐吓,你还有理了?!”   古老四拼命挣扎,转头四处张望着寻找救兵,奈何没人能搭救他,连原本暗地里支持他的叔伯们都目光闪烁地移开了视线,只有他娘闻讯赶来,在官差们的阻止下哭喊着说:“娘这就去求大老爷救你!”说罢就往嫡支那边去了。   古老四听了,心里却先凉了半分。嫡支的大伯父怎么可能会救他?只怕还恨不得他死呢!   他之所以闹这一出,不就是为了阻止大夫进门救嫡支的堂弟么?如今大夫没拦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武林高手飞天遁地,直接把大夫送进了嫡支的大门。他的计划没成功,还被官府抓了,后续谁能来救他?!   他扭头去看曾给自己出过主意的叔伯:“别装死!我若有事,你们也不清白!咱们可是一伙的!”   他那些叔伯们顿时黑了脸,原本的几分不忍与担忧瞬间消失无踪,纷纷嚷道:“你别乱说!我们几时与你是一伙的了?”   “你自己胡闹任性,我们怎么劝你都不听,如今怎么还往长辈头上泼脏水?!”   “你再胡闹,就别怪长辈们不管你了!”   古老四想起老娘与兄嫂弟妹,想起自己那个不中用的爹,咬牙切齿地被拖走了。   官差们迅速收拾了残局,西斜街上很快就恢复了秩序。至于那些马车损坏、人员磕碰受伤的纠纷,就与官差们无关了。他们还得忙着把捆起来的肇事者拖回衙门去处置呢。   马家的护卫带着自己的手下,回到了宅子里,便立刻命人去请大夫回来,替伤者包扎上药。他还得去向二太太与二小姐复命呢。虽说没能把谢咏请来,但只要有谢咏的消息,二小姐兴许还能放他一马。   路过门房的时候,他被黄梦龙给拦下了。   黄梦龙一身狼狈,还受了不轻的伤,脑门上的伤口刚刚才止了血,但他没忘记自己今天的来意,无论如何也得求得马二小姐帮他撑腰才行。因此,他必须得见到马二小姐。   马家的护卫闻言皱了眉,转头看向门房的人。后者道:“方才已经替他递了话进去。二太太吩咐了,家里如今没有男子主事,二小姐不方便见外男,请黄举人先回去。”   马二太太一大早就过来了,顶着臭气坐车进门,见到二小姐就开始训诫。她是长辈,又发了话,二小姐也不能说什么。   黄梦龙不但是外男,他手下的人还犯事被德州府衙抓了。二小姐被人告发窝藏了黄梦龙的家仆。二太太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怎么可能容许二小姐继续与黄梦龙纠缠下去?!非亲非故的,大家小姐与这等品行不端的外男来往,名声都要坏了!   马家护卫心里其实也早就觉得二小姐的做法不妥,但他人微言轻,又不如麻见福、禇老三等人受二小姐看重,为了不丢差事,只好闭嘴。如今马二太太愿意出面管教二小姐,他自然要配合的,否则回京见了老爷、夫人,他要如何交代?   于是他便对黄梦龙道:“二太太既然发了话,黄先生就请先回去吧,等把伤养好了再说。您如今这模样,见了二小姐,也不成体统呀。”   黄梦龙怎能甘心:“我遭人陷害,正遇到难处,无奈之下才来求小姐帮忙。小姐当日曾答应过我,只要我用心替她办事,她定有回报的呀!”   马家的护卫心里不耐烦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黄先生都帮小姐办过什么事了?我替您禀报给二太太知道,请二太太的示下,如何?”   黄梦龙顿时哑然。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告诉马二太太?!马玉瑶可没少忽悠她。马二太太碍于皇后的权势,未必会与侄女计较,可他这个帮凶就不会有好下场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不知二太太几时返回东园?我先回家收拾一下,待二小姐得了空,再来拜见。”   马家的护卫道:“这种事我如何能知道?你且回家里等着就是了。”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今天事情闹得这样大,二房的太太和少爷未必会容二小姐继续独住了。   黄梦龙无奈,只好托护卫千万要把他的话带给二小姐,方才不情不愿地告辞。   他扶着自家护卫,蹒跚走出了大门,却发现自家雇来的马车已经散了架,车厢歪倒在地,轮子跑飞了一个,马儿也不见踪影。   且不说他要如何给马车的主人交代,如今没车没马,他要怎么回去呀?! 第二百一十九章 石宝生的新八卦   就在黄梦龙对着自己雇来的马车束手无措之际,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缓缓驶过。   驾车的老苍头与坐在车厢里的薛绿、薛长林兄妹,都特地把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多看了几眼。   黄梦龙浑然不觉,只顾着命令护卫去附近找一辆车来,但自己离了护卫的搀扶,又觉得脚痛得厉害。他想回头求马家门房的人放自己进去坐着等候,可马家人却已牢牢关上了大门。最终他只能自己扶墙站立,一时脚痛了,还差点儿摔跤。   他这副凄惨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早上刚迈进茶楼时的体面与风光?就算他这时候在人前自称是德州名士,只怕也没几个人会信了。   薛家的马车驶离了西斜街。薛长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拍着大腿笑道:“好痛快!叫那黄梦龙受了伤还不老实,非要跑来告状害人,如今受报应了吧?!”   薛绿笑笑,心道这算什么?黄梦龙顶多就是受了点皮肉伤,行走不大方便,养几天就好了,就连脏了的衣裳,也洗洗就能干净。这点报应不痛不痒的,如何弥补得了黄梦龙两辈子造的孽?!   不过,看他如此狼狈地走出马玉瑶租住的宅子,连衣裳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清理,马家更没打算借一辆马车给他代步,显然他在马玉瑶那儿没能得偿所愿。   以马玉瑶一贯的凉薄,以及她和她手下的禇老三对黄梦龙行事不周密而产生的不满,她没给黄梦龙好脸色看,是十分正常的事。但谁也不能担保,她过后就不会改主意了。   马玉瑶就算对黄梦龙再不满,也得考虑到,万一他被逼急了,会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不能掉以轻心!   薛绿暗暗告诫着自己。   可惜!如今德州知府还未正式下令将黄梦龙捉拿归案,废除他的功名,公开他的罪行,叫他再也翻不了身,否则薛绿还真想半夜里摸进黄家宅子,给他一个痛快!   正巧小董氏带着孩子与下人一块儿回了娘家,黄家宅子里没剩几个人,冷清得很,正方便有心人行事……   罢了,这会子黄梦龙若是死了,他就还是清清白白的举人、名师,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本性,兴许还会有许多人大肆宣扬他的“高洁品行”,那也太恶心人了。   还是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彻底成为过街老鼠,众叛亲离,每一日都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吧!   倘若他能再撕咬出几个同伙,供出马玉瑶等人的秘密罪行,那就更好了。   这样的恶人,总要让他物尽其用,才好给他一个痛快的结局,若是死得太早太快,岂不可惜?   薛绿安抚住了自己那颗跃跃欲试的心,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与薛长林、老苍头一路说笑着回到了小宅。   小宅里,奶娘不在,不知上哪儿去了,薛德民却已回到了家,还笑着对儿子与侄女说:“你们不是早就走了?怎的比我还回来得晚?”   薛长林连忙对父亲说:“爹!您再想不到,我们今儿看到了多大的热闹!”接着就把他们路遇黄梦龙,一路跟踪到西斜街,亲眼目睹马玉瑶手下的人与古家旁支起冲突的经过都说了出来。等描述完乱斗的结局,他还特地强调了黄梦龙的惨状。   薛长林笑道:“爹,如今黄梦龙被逐出师门,接连受了伤,可求上马家大门,却受了冷待,只怕他今后真要成为过街老鼠,连马玉瑶都不会再帮他了。毕竟,他如今声名扫地,已经没有了用处,谁还会为他白费力气呀?”   薛德民万万没想到,今天黄梦龙离开茶楼后,还会遇到这样的事。虽然听起来挺令人愉快的,但一想到这人死不悔改,明明都被千夫所指了,却还想着要去找靠山告状,不知道还想施什么阴谋诡计,他就忍不住生气。   薛德民咬牙道:“明儿我得去跟你们杜世叔说一声,既然要把事情做绝,就不该给黄梦龙留下喘息之机。我们要一鼓作气,把人踩到底。就算是皇亲国戚要护着他,我们也不能再让他有翻身的可能。”   薛绿也在旁道:“那黄梦龙曾助马玉瑶与洪安犯下春柳县衙惨案,那么多人无辜惨死,若是真相传扬开来,就算马玉瑶是皇后亲妹,深得圣眷,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她兴许不乐意帮黄梦龙,但也不会容许黄梦龙落入旁人手中,免得他向外人泄露她的秘密。我们不能因为马玉瑶对黄梦龙态度冷淡,就以为她再也不会护着手下的走狗了。”   薛德民听得连连点头,对儿子道:“十六娘说得没错,你别因为黄梦龙一时落魄,就真以为他不成气候了。他在德州风光了这些年,岂是容易对付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反叫他钻了空子,逃出生天!”   薛长林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连忙向父亲、堂妹认了错。不过他生性乐观,很快又振作了精神,笑道:“今日有那么多人看到黄梦龙出丑,听到他的恶行,连他老婆孩子都弃他而去,不知明儿城里会有多少人认清他的真面目?”   薛德民对此也挺期待的:“明儿我们便出去打听打听。若是有人听了以讹传讹的流言,对实情有所误会,咱们也能帮着澄清一二。”   薛长林偷笑,与堂妹薛绿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妹俩都清楚,薛德民是想借机把黄梦龙的丑事宣扬得更广,免得有人误以为那只是谣言,并非实情。   伯侄三人说话间,大门口传来了动静,却是奶娘回来了。   奶娘挎着篮子,篮子里只稀稀拉拉放着两样瓜菜,算是表明她出门的目的是采买,就是略显得敷衍了些。   但奶娘却很兴奋,她带回来了石家最新的八卦:“石宝生收买了鲁家的门房,想给鲁大小姐送信,结果被鲁家人打出来了!还受了伤呢!”   薛绿吃了一惊,忙问:“永禄叔没事吧?”   奶娘摆手:“他没事儿,他都没跟着去。近来跟着石宝生去鲁家的,都是那个新来的洗尘。听说洗尘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但也不算可怜,因为他被鲁大小姐召进府里问了话,还得了赏钱,说他可怜见的,去看大夫抓药吧。真是便宜他了!”   薛长林有些不解:“听起来鲁大小姐对石宝生好像也没多恼怒呀。之前石宝生想给她送信,只是吃闭门羹而已,怎的今天就挨了打?”   薛德民也一脸的好奇。   奶娘便道:“听永禄说,今儿不一样。鲁家如今换了新门房,换上来的是个厉害人,油盐不进,根本不理会石宝生。石宝生就找到先前那个被他收买过的门房,给他银子,叫他媳妇想办法把他带进鲁家内宅见鲁大小姐。   “那媳妇子不敢,石宝生就改了口,问鲁大小姐几时出门,想要在外头与她见面。他还没办成事呢,就被鲁家旁的下人听了去,立时闹将起来。消息传到鲁大老爷耳朵里,鲁大老爷听说石宝生想潜进自家内宅找女儿,哪里还能轻饶了他?!”   这回薛绿是真的吃惊了:“石宝生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偷入鲁家内宅见鲁大小姐?!” 第二百二十章 有缘无分   奶娘从胡永禄那儿听到些内情:“永禄说,今儿石宝生出门去参加什么文会,谁知半道上就回来了,听说压根儿就没能去成,刚进门就听说黄梦龙受了伤,他怕人说他不关心老师,就转头去医馆里看黄梦龙了。   “谁知黄梦龙根本不理会他的孝心,只一个劲儿地骂他不中用,哄不住鲁大小姐。石宝生受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想想还是要再试一试,就写了一封信,带着洗尘去鲁家了。   “鲁家新门房不理他,他只好去找旧门房,说好只是帮送信的,人家连钱带信都收了。谁知石宝生听说那旧门房的媳妇在内宅侍候,能见到鲁大小姐,便又改了主意,就被旁人偷听到了。”   奶娘觉得石宝生是自己作死。倘若他只是老老实实把信送进鲁家内宅,不管能不能送到鲁大小姐手中,至少不会挨打。如今他要偷入别人家的内宅,就不占理了,还被鲁家抓了现行,人证物证都有,传出去谁不说他活该?   鲁家也就是抓他抓得早了,倘若当时隐而不发,赶在他偷入内宅时,再打着捉登徒子的旗号抓人,就算是当场把他打死,官府也不能说什么。他如今只是挨几拳脚,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听了奶娘的话,薛长林与薛绿都感叹不已:“黄梦龙今日自己接连倒霉还不算,连学生也坑了一把。若不是他骂石宝生,石宝生还未必如此冲动去冒险呢。”   薛德民则想起了自己离开茶楼时听小二说起的闲话:“我们聚会初散时,茶楼里就有人传言,说是黄梦龙在医馆里遇上前来探望的学生,毫无为人师表的气度,只懂得骂人,竟然还叫学生去哄骗鲁大小姐……   “鲁大小姐与石宝生先前的传闻闹得太大了,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他俩彼此有意,后来鲁家变卦,要去京城给鲁大小姐议亲,议论的人也不少。人人皆知石宝生家世寻常,根本配不上鲁大小姐,没想到黄梦龙反倒是不肯死心的那一个。”   黄山门生们早前听说黄梦龙新收的学生与鲁大小姐有绯闻,只当是看热闹了,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黄梦龙的用心可疑。   他那学生石宝生家世平平,靠着薛德诚这个前老师兼未来岳父,考得了功名。薛德诚死了,他就另拜他人,又攀上了鲁家,当真只是凑巧么?这人该不会是想着一路靠婚姻往上爬吧?专找对他有助力的妻族,一家不成了,就换另一家,专吃软饭。   黄梦龙无端帮着薛德诚的逆徒行事,又是收入门下做弟子,又是引见给鲁家父女,任由两个小年轻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的,满城皆知,他就没点自己的私心打算?   虽说他对薛家藏品有贪念,但在石宝生将薛家藏品交还给薛绿、双方又退了婚事之后,他仍旧支持弟子与鲁大小姐结交往来,促成两人的婚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今石宝生身世暴露,名声受损,他与鲁大小姐的婚事也没了下文。他还只是一再往鲁家送信,想求得鲁大小姐回心转意罢了,黄梦龙反倒比他更上心,催着他去哄人。难道石宝生与鲁大小姐不能成事,碍着他什么了么?   薛德民道:“如今大家认清了黄梦龙的真面目,都不信他能做出什么好事来,疑心他逼着学生去哄鲁大小姐,是藏了别的打算呢。”   奶娘想了想:“是了,石宝生那小子虽说名声不如从前好了,可他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有点才华,又有功名,哪怕是跟鲁大小姐不能成了,也会有富裕人家不在乎他那点毛病,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等他考上进士做了官,他们女儿便是官太太了。   “听永禄说,已经有人上门做媒了,说的是城东一家大当铺的千金,虽比不得鲁家有钱,但也嫁妆丰厚。石老大已经心动了,劝儿子不要死盯着鲁大小姐不放。石宝生虽然嫌当铺的名声不好,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若不是黄梦龙骂得厉害,石宝生说不定在鲁家吃多了闭门羹,也就死心了,改而接受别人做的媒,另娶别的富户千金,当铺名声不好,就考虑其他行当的人家,又怎会挨今天这顿打?   黄梦龙害人不浅哪!   奶娘啧啧摇头,薛绿又想起一件事:“打人是鲁大老爷下的命令吧?鲁大小姐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她对石宝生的书僮都如此关心,想必对石宝生挨打一事就更在意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先前鲁家给石宝生吃闭门羹,她是否知情?”   奶娘对此就说不准了:“她不可能不知道的吧?去叫石宝生死心的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若没有她点头,做丫头的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自作主张?石宝生挨打后就跑了,那个洗尘据说是留下来拦人,才被鲁家人抓住,见到鲁大小姐的。”   据洗尘后来回家说,他被鲁家下人拖到鲁家大宅前院,听候发落,鲁大小姐闻讯赶来,阻止自家下人继续打他。听闻他是为了护住主人,才被抓的,而他的主人石宝生也挨了打,狼狈逃走了,鲁大小姐便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怜惜洗尘忠心耿耿,还对管家说:“他不过是个书僮,听命行事而已,你们何苦与他为难?把他放了吧。”又命人给他钱,让他去看大夫治伤,还让他转告石宝生,“我与他是注定有缘无分了,是我对不住他,先前的约定,让他都忘了吧,别再来了。”   听起来鲁大小姐也放弃了与石宝生的感情。鲁大老爷要给她另行说亲,她看来已经接受了。石宝生就算再拿甜言蜜语来哄她,也很难哄得她回心转意。   石宝生听了洗尘的转述后,一边为鲁大小姐并非因他身世暴露才与他分手而高兴,一边又疑惑,鲁大老爷到底是怎么说服女儿,放弃原本打算的?   鲁大小姐虽然让他别再找她了,但她能护住他的书僮,还说对不住他,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心中对他还有情意呢?   奶娘撇嘴道:“人家鲁大小姐明摆着就是要与他断了,不管心里还有没有情意,总归是要进京说亲去的。石老大也劝石宝生,接受别人说的媒,另娶一门好亲,不要再与鲁家纠缠了。结果石宝生还不肯死心,那个洗尘又一直怂恿他。”   洗尘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鲁大小姐所救,又得了一笔医药费的关系,反倒在石宝生面前为鲁大小姐说起好话来。   他说鲁大小姐明显对少爷还有情意,只是被父亲逼迫,才不得不放弃,并非绝情,否则又怎会怜惜他一个书僮?   他不过是个下人,凭什么叫鲁大小姐另眼相看呢?还不是因为他的主人是石宝生,是鲁大小姐的心上人么?!   据说石宝生听闻鲁大小姐对洗尘颇为关心爱护,还有点吃醋的,听到洗尘的话后,立时就转怒为喜,也相信自己与鲁大小姐还有希望了。   这回是他冲动,才惹恼了鲁大老爷。以后他行事小心些,未必不能重新成为鲁家的座上宾。再怎么说,他也有功名在身,将来要做官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警告   薛绿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石宝生这是疯了吗?他家世平平,如今声名扫地,只因有个秀才功名,认为自己定能金榜题名,便笃定鲁家会接受他这个女婿?鲁家若只是想找个有功名的女婿,又何须挑剔到今日?满德州城有的是人可选!”   薛长林也点头道:“没错,就算有些读书人嫌弃鲁家人是商户,也得想想人家的姻亲是兴云伯府,开国勋贵,哪里就不如人了?那些清高自傲的读书人看不上,难道德州的富家子弟里头,就没个能考上的?他们哪里比不上石宝生?!”   且不说石宝生如今只是个秀才,没了第一位老师的谆谆教导,第二位老师又摊上个阴险野心家,今后还不知能不能在学业上有所进步,他竟然就认定自己将来定能高中,科举入仕了。看来他拜师黄梦龙,也沾染了黄梦龙的莫名自信呢。   薛德民忍不住叹道:“石家这孩子心性不正,终究还是把自己给耽误了。他若是老老实实的,没有携宝而逃,这会子我们早就替他在黄山门下找一位好老师,继续学业了。他天赋不错,若是用心好好学,将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飞黄腾达。   “哪怕他与十六娘的婚事不成,只要他没有背叛七弟这个老师,我们也会尽量助他一臂之力。可如今,他遇上黄梦龙这样的伪君子,专教他走歪门邪道,不在学业上用心,今后怕是难有什么成就了。他二叔在天之灵,还不知会有多失望呢!”   石宝生的二叔原是薛德诚的同窗好友,两人跟着同一位蒙师读书,一同考上秀才。只是过后薛德诚便前往德州,拜入黄山先生门下求学,石二叔却被母亲与兄长绊住脚,只能留在家乡春柳县自学,多年未能在科举上更进一步,郁郁而终。   石二叔临终前,把中举、出仕的希望都寄托在亲侄儿石宝生身上,求昔日好友薛德诚将侄儿收为学生,薛德诚才会如此重视石宝生,不但用心教导他学业,还将独生爱女许配给他。   薛德诚对得住自己的友人,然而石宝生却辜负了自家二叔的期望。   薛德民从前与七弟薛德诚一道读书,自然也跟石二叔做过同窗,如今回想起故人,便忍不住唏嘘。   薛绿见大伯父有些难过,忙转移了话题:“那洗尘也是奇怪。石宝生与鲁大小姐明摆着不可能成了,鲁大小姐还托他给石宝生带话,他怎么还怂恿石宝生继续追求鲁大小姐呢?难道他挨了一顿打,还觉得不够,想再多挨几顿不成?”   薛长林顿时也觉得不对了,忙问奶娘:“永禄叔是怎么说的?这洗尘跟石宝生胡说八道,难道石家其他人就不管了?”   奶娘忙道:“永禄也说那洗尘不应该说这种话呢,当时他就劝了,说鲁大小姐已经发话让石宝生别再找她,洗尘就该知道她的心意,为何还要劝石宝生不要死心?这回鲁大老爷只是让人打他们主仆一顿,万一下回他下狠手怎么办?”   石宝生是个读书人,他想要在科举上有所成就,除了必须要在学业上胜过他人以外,还得保证自己面容无暇、四肢健全。万一鲁大老爷下了狠手,叫人在他脸上留点伤痕,甚至是打折他的手脚,他这辈子的前程就毁了,还谈什么求娶鲁大小姐?!   就算鲁大老爷不是存心要毁他,鲁家下人打人时,随便来个不知轻重的家伙,都有可能断绝石宝生的前程。他对鲁大小姐又没痴心到不要命的地步,何必冒这个风险?   他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打消对鲁大小姐的妄念,接受家人的提议,娶个嫁妆丰厚又贤良的媳妇回家,而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去赌鲁大老爷的耐心。   胡永禄虽然一心想要离开石家,但好歹在石家执役多年,对这个老东家还是有几分情分的。他劝石宝生这些话,是真心为后者着想。无奈石宝生已经被洗尘劝得动了心,根本听不得这些逆耳忠言,又把胡永禄给骂了一顿。   奶娘道:“永禄挨了一顿臭骂,石宝生还罚他晚上不许吃饭,石老大两口子居然也没说什么,只有石六娘借口打发他出门买点心,让他能找机会弄点吃食垫肚子。这家人就没几个好东西,永禄早些离了他们才好呢!”   薛长林笑笑道:“石宝生连饭都不许永禄叔吃了,这时候永禄叔说自己心灰意冷,要向石老大请辞,估计石老大也不会拒绝的。如今他们家也不缺人使唤,哪怕知道永禄叔是好意,他们恐怕也不介意打发掉他这个说话不中听的人吧?”   薛长林并不担心,石宝生在洗尘的怂恿下,继续纠缠鲁大小姐,真能哄得后者回心转意。   鲁大老爷能命下人打石宝生主仆,就是存了撕破脸的心思。鲁大小姐有财有貌,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鲁大老爷何必再给石宝生留一份体面?   如果石宝生还是世人眼中那个保定名门出身的才子,是德州名士黄梦龙的得意门生,鲁大老爷兴许还会有所留手。可如今,世人皆知石宝生只是油坊主之子,他恩师黄梦龙又名声扫地,不复名士尊荣,鲁大老爷还需要顾虑什么?   薛长林认为,黄梦龙午前才被逐出师门,鲁大老爷下午就命人揍了黄梦龙的学生,这两件事定然脱不了干系。否则鲁大老爷此前对石宝生只是不闻不问不开门而已,缘何今日就忽然翻脸,打起人来?   薛绿问奶娘:“鲁家忽然换了门房,永禄叔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奶娘看了薛长林一眼:“这是大少爷吩咐永禄的。永禄从前跟着石宝生去鲁家时,曾跟他家的几个下人混熟了,私下告个密,并不是难事。鲁大老爷知道自家门房被石宝生收买了,就立刻把人换了,省得闹出什么丑事来。”   她顿了一顿:“这件事石家人不知道,永禄也很小心。他只是想离开石家,可不想挨打。”   正巧,胡永禄告密后,跟着石宝生去鲁家的随从就变成了洗尘。洗尘再奉命替石宝生送信,行事不顺利,就不是胡永禄的错了。虽说石宝生并未因此责罚过洗尘,令胡永禄心中颇感不公,但他自己没受连累,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奶娘有些担心鲁家那边会走漏风声,心里只盼着胡永禄能早日脱离石家。方才薛长林帮忙出了个主意,她决定明日就告诉胡永禄去。   薛德民道:“你们杜世叔已经决定要派人去警告石家人,让他们尽快搬离黄山先生的故居了。胡永禄早些离开也好,省得还要跟着石家人流落街头。”   奶娘道:“流落街头倒不至于。今儿早上永禄没顾得上跟我碰头,就是随石老大出门看房子去了。石家的新亲家古老爷,替他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两进的宅子。石老大挺满意的,随时都有可能搬过去,只是石宝生还不情愿罢了。”   他再不情愿也没用。黄山门生如今驱逐了他的老师,连带他也被驱逐了,无须再对他手下留情。他若不想落得个私占他人房产的罪名,就得老老实实搬走。 第二百二十二章 精明的石老大   薛德民挺惊讶的:“石老大居然在外头租房子了?他倒比他儿子聪明些。”   奶娘道:“听说是古老爷提醒的他。他也觉得,都跟咱们家撕破脸了,迟早要搬走的,早些租房,也省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他在德州不认得人,就托亲家帮忙。古老爷很快就帮他们找到地方了,挨着码头,租金也不贵,还随他们租多久都行。”   这显然就是熟人亲友才会给的待遇了,否则正常租房子,都要约定好租期,怎么可能随租客爱租多久就租多久,跟房主打一声招呼就能搬走?就连租金,也可以按月付,不必交押金。   吉安堂古家这一支,虽然只是古家旁支,但也是正经望族之后,平日里做着文房书本的生意,在城中人脉颇广。石老大虽然拦不住儿子犯蠢,但他不顾妻子儿子的反对,一意孤行为女儿定下古家这门亲事,却是他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薛绿若有所思:“吉安堂古家这一支开着文房铺子,嫡长子又是读书人,他们跟城中的文人雅士们应该都挺熟悉的吧?兴许是听到了风声,知道石宝生的老师黄梦龙与师门不和,黄山门下早晚要收回宅子,才劝石老大搬家的。   “他们既然为次子定下了石六娘,就会希望婚事能顺顺利利完成,亲家不要出什么岔子,否则亲家丢脸,他们面上也无光。”   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都有同感。   前者还叹道:“石老大的人品不怎么样,但他从小就是精明人,总是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他跟古家旁支结下这门亲事,不知能得多少好处。若当初他听儿子的,把女儿许给鲁家人,如今早就变卦了。”   鲁大老爷铁了心要拆散女儿与石宝生,还能容许旁支族人娶石六娘做填房么?鲁经历真想要续弦,有的是人可选,又不是非石六娘不可。这门亲事原就只能锦上添花,对石宝生并无实际助力。他当初跟父亲妹妹闹腾,却是犯了蠢。   薛德民父子都感叹石老大给女儿选的亲事十分精明,真正助了石六娘一臂之力的薛绿却沉默不语。   上辈子石家上下那么多人,就只有石六娘对她还有几分善意。她亲眼看着石六娘与古仲平婚姻不顺,这辈子便尽力成全他俩,也算是对石六娘善意的回报了。她们曾经都是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可怜人,如今总算迎来了新生。   薛绿想起了一件事:“古家嫡支的嫡子今日病危,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若他有事,古仲平是他从堂兄弟,要服五个月小功,婚期就得往后推了。”   五个月之后,天知道石宝生是什么情形?黄梦龙是不是还想进京?石宝生是不是还要跟着他走?石老大知道古仲平有可能被古家嫡支过继,绝不可能放弃这门大好亲事。可他要是带着女儿留在德州,战事起来时,古家会带着他一道走吗?   薛绿有些为石六娘担心,薛长林却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就算古仲平不用服这五个月的小功,也起码要花上半年功夫来准备婚事。他好歹是望族子弟,婚姻大事,不可能草率办就。石六娘都还没及笄呢,你替她操什么心?”   薛绿想想也是。虽然她与石六娘还有几分情分,但两家如今已经撕破脸,她也没必要表现得太过关心了。无论如何,她也帮石六娘争取到了想要的亲事,对得起两人的情分。后面石六娘过得好不好,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上辈子古仲平安然无恙地跟着嗣父母到了京城避乱,想必也不会丢下亲生父母不管。石六娘只要能哄得住他,还怕安排不了父母亲人么?   说起古家,薛长林便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看到的那惊天一跃:“古家嫡支那个儿子应该不会有事吧?虽说外头的小道消息,都道他病得厉害,可雪律今儿不是顺利把大夫送进他家门了么?有大夫医治,他病情应该会有所好转吧?”   古家嫡支的嫡子若是平安无事,古仲平自然也就没必要服五个月的小功了,那婚期说不定还能提前一些。   薛绿却不敢打包票:“谁知道呢?那人也病了好些年,若是能治好,早就治了。以古家的财力与地位,什么样的大夫和好药找不到?”   上辈子那位冯老大夫艰难从人群围困中挤出来,走进古家嫡支大宅时,已来不及救人。可这辈子就算有谢咏从天而降,把他背出重围,他又能比上辈子提早多长时间进门?这点时间够他救人么?   但不管怎么说,西斜街上的堵塞闹剧与谢咏无关,他帮助古家嫡支把大夫送进了门,后面无论古家嫡支是否依然要承受丧子之痛,都不是谢咏的责任了。他已经尽了力,便可无愧于心。   傍晚时,外头传来了消息,古家嫡支的大门口挂了白。   他家那位卧病多年的嫡幼子,终究还是没保住性命,年未及冠便夭折了。   晚饭前,谢咏来了薛家一趟,给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他虽然出手把冯老大夫送进了古家嫡支大门,但病人的病情太重了,发病时间也太长,冯老大夫几番施针,又下了重药,依然未能把人救回来。他心里也感到很遗憾。   不过古家嫡支家主夫妇虽然为儿子的死而难过,却对他这个出手相助的路人十分感激,口口声声管他叫恩人,又要送上重礼答谢。   谢咏婉拒了谢礼。他没能成功救人,这份重礼受之有愧。可古家嫡支夫妇却坚持要回报他的恩情。他不肯收礼,他们就用别的法子来报恩,总归不能辜负了恩人的善心好意。   据谢咏描述,那位古大太太如今深恨着旁支庶房,认为是他们围堵西斜街,阻碍大夫进门,才导致了儿子的死。虽说如今古老四被官府抓走了,古老四的亲娘和部分旁支族人都在求嫡支出面捞人,但她绝对不会容许杀子仇人逃脱罪责。   古老四这个罪魁祸首,她不会放过,但他只是四房的四子,不当家不做主,仅是听令行事的小人物罢了,不可能是主谋,背后定然还有其他同伙。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会轻饶的。挨打算什么?坐牢算什么?她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古大太太为丈夫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死得不明不白,背后是怎么回事,她心知肚明。   本来旁支们只敢在暗地里做手脚,从不给嫡支留把柄,让嫡支就算明知道仇人是谁,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可这一回,因为她的小儿子忽然发病,旁支们急了,匆忙间只能想出这般明晃晃害人的法子,还闹到官府去了。   他们既然将现成的把柄送到了嫡支手中,嫡支又岂能放过大好机会?倘若到了这份上,嫡支还让他们有机会平安脱身,她那三个儿子岂不是都白死了?   她还哪里有脸做他们的娘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古家主的报复大计   谢咏如今坐在薛家小宅的正房里,说起自己在古家时的见闻,仍有些心惊。   他自己是被古家嫡支家主夫妇视作座上宾的。哪怕古家嫡支忙着救治小儿子、筹备丧礼,也不曾怠慢他半分。可那位古大太太丧子之后,满眼满脸的恨意,眼泪里仿佛夹着血痕,着实令人心下发麻。   他有些怀疑,若是古老四等人当时就在古大太太面前,她说不定就直接一刀捅过去了。   古大老爷比妻子稍稍冷静些,还能记得家族体面,但古大太太已经伤心欲狂了。守门的下人传话进来,说旁支的人如何求嫡支出面,去官府捞人,古大太太直接嚷回去:“叫他们去死!”   若不是古大老爷死死拦住妻子,劝她以儿子的后事为重,她兴许已经带着心腹冲出门去杀人了。   不过,即使古大老爷比妻子更冷静些,心里也不是不恨、不伤心的。   他原有四子二女,本该儿孙满堂,可如今所有的儿子都已经死绝,无论嫡出还是庶出,一个都没剩下。虽然还有女儿,但都外嫁了,生下的孩子也都是外姓人。他注定要香火断绝,必须考虑过继嗣子,可嗣子终归不是亲生的。   这一切都是庶弟们所害,他怎么可能不恨呢?   别看他还能保持冷静,在恩人谢咏以及冯老大夫面前,依旧半点礼数不错,可他对庶弟和侄儿们的恨意,并不比妻子少。   谢咏亲眼看着他给管家下令,如何往府衙递话,如何给府尊与其他属官送礼,如何给各房族人传话,禁止他们跟着几个庶弟闹腾,一切都要以家族名声为重,古老四的官司他自会出面与官府交涉……   他向族人承诺,会把古老四捞出来,但后者这回行事太过分,理应吃点苦头,更何况对方还得罪了京城来的贵人,若是大张旗鼓地把人接回来,就怕贵人生气,反而把事情闹大了,因此族人们最好都消停些,大事化小,把表面功夫做好。   他又向府衙表明,古家世代遵礼守法,祖训曾明令禁止子孙违反律法,家中子弟若有犯戒之人,便是违反了族规祖训,大逆不道,宗族绝不能容,请府尊只管公正处置,无论是何结果,古家都不会有半分不满,云云。   若古大老爷只是想让府尊公正处置门前的这桩纠纷,何须特地给府尊与其他属官送重礼?他费这个心思,不就是盼着府尊对古老四等人从重处置么?   古老四除去与人打架,最大的问题只是让夜香车污了西斜街的路面。府尊真要处置,多半就是打几板子的事。   但这几板子也是有讲究的,有些人挨了八十板子,养个十天半月就能行走如常;有些人挨了二十板子,当场就已经肠穿肚烂,一晚上都没撑过去就咽了气。   古老四挨的是哪种板子,多少板,就要看府尊大人如何判,行刑的官差们如何打了。   古家旁支们去请嫡支家主出面捞人,古大老爷让古老四只是挨几板子就能回家,如何不算是宗族庇护呢?但古老四回家后,能不能好生养伤,能不能恢复健康,这就是四房的责任了。   古四老爷娶过两房妻子,元配进门时,他还是深得父亲宠爱的大少爷,娶的妻子也家世了得。虽说她生第二个儿子时难产而亡,但她的娘家却强势地接手了两个孩子的衣食住行,还逼得古四老爷续弦只能娶个小家小户出身的填房。   古老四是填房所出的第二子,在家被元配所出的长兄、次兄压得喘不过气,读书不成,学武也没天份,只能沦为街痞一流。他挨了板子回到家,不可能会有什么好待遇,别指望能有好大夫、好药,有心人做点手脚,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到时候他死了,就是四房没把这个儿子照顾好,与嫡支又有何相干?   古大老爷计划两头行事,仇人要死,家族名声要保,族长的权威也不能有丝毫动摇。不能让外人质疑古家望族犯了法却能不受刑,族人也不能质疑他这个族长不肯为同族办事。   等事情过后,四房照顾子嗣不利,致人死亡,牵扯到了元配与继室两房儿女的矛盾,正是一个明晃晃的把柄。四弟治家不严,管家不力,他作为族长,要处罚四弟也是名正言顺,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既然当初几个庶弟能算计得他接连死了几个儿子,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如今也是事事都依照祖训行事,光明正大,族人凭什么质疑他呢?   古大老爷就这般安抚着古大太太,让她静心等候仇人的下场,不要冲动去当众喊打喊杀。谢咏坐在旁边听着,背后都冒冷汗了。   冯老大夫当时就坐在谢咏边上,但一直垂目端坐,什么话都没说,好像忽然变成了聋子一般。   他虽然是德州城里颇有威望的名医,但今日未能救活病人,自知没什么话语权,便索性保持了沉默。因着古大老爷夫妇都知道仇人是谁,不曾迁怒到他头上,他庆幸都来不及,又怎会多嘴?今日他被古老四等人算计,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呢。   冯老大夫不吭声,谢咏便也没有多话。古大老爷夫妇失去了儿子,正是悲痛的时候,他一个外人,又何必多言?古家旁支先存了害人的心思,害完一个又一个,狠毒无情,如今得报应,也是应当的。   谢咏没有插手古家内务,只是提醒了古大老爷与古大太太一声,今日与古老四起冲突的马家护卫,背后的主人是皇后的亲妹。这位千金小姐品行不正、心狠手辣,心眼还小。虽说与她结仇的是古家旁支,但也要提防她迁怒到嫡支头上。   古大老爷郑重谢过谢咏的提醒,在谢咏给他儿子上过香之后,又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门。   古大老爷并没有把马玉瑶的事放在心上。今日古家嫡支是受害者,是被无端算计的苦主。马玉瑶要记恨,只管记恨旁支去,就算她要了罪魁祸首古老四的性命,古大老爷也没有二话,还会帮着压制族人,让他们别去踢铁板。   他不可能跟马玉瑶过不去,但也不想帮旁支们赔礼道歉。他们得罪的人,凭什么要他善后?如今他全副心思都在报复大计上呢,儿子的丧事,他也要用心筹办,哪里有功夫去理会别的?   谢咏察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如今在薛家人面前,便忍不住为他担心:“马玉瑶行事,可不会讲道理。古家旁支的人与她手下对峙时,口口声声都拿嫡支的姻亲人脉来说事,就怕马玉瑶误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一块儿报复了……”   那古大老爷夫妇俩,岂不是太冤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想到那个情形,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薛绿忙道:“没人告诉马玉瑶,古家嫡支与旁支有仇,不是一路人么?能不能让东园的人在马二太太耳边议论几句,免得发生误会?”   谢咏苦笑:“就怕来不及。马二太太正打算搬出东园呢。” 第二百二十四章 马二太太忧心忡忡   马二太太早就想要搬出东园了。   自打马玉瑶与肖君若在茶楼撕破了脸,马二太太知道了自家儿子这桩婚事的真相,便心知马肖两家再无结亲的可能了。就算兴云伯府肖家能放下恩怨,继续跟马家二房议亲,马玉瑶也不可能让这门亲事议成的。   马二太太不知道马玉瑶对肖家的仇恨是从何而来,可她为了这点仇恨,竟连亲叔婶、亲堂兄都哄骗了,害得他们二房白费了一年多的功夫,亲堂兄的婚姻大事也耽搁了,实在叫人生气。   可心里再生气,马二太太又能对这个晚辈做什么呢?难道还能喊打喊杀么?少不得忍了这口气,等回到京城,再与她的父母计较。哪怕最终马玉瑶不会受到什么重罚,她的父母长姐也得给二房补偿一二才行。   就算长房出了皇后,是皇亲外戚之尊,也没这么欺负人的!   只是,婚事不成,马二太太再带着儿子住在兴云伯府的产业中,就有些不像话了。   马二太太早就有心要搬走,但又犹豫着是不是该代替马玉瑶给兴云伯府赔个罪,同时也为自己误信谣言、中断议亲的举动道歉,只是碍于两家刚刚撕破脸,马家是理亏的那一个,她有些不好意思见肖家的女眷,只能先缓一缓。   更何况,她母子二人随从甚众,行李也多,在德州期间也没少采买东西,搬出东园后,又能在何处落脚?   她本想搬到侄女马玉瑶租住的这座大宅来,没想到马玉瑶收到传信,却婉拒了,说大宅已住满,没有空院子。她提议回京,马玉瑶又说还有事要办,暂时还走不得,却又不说自己在德州还有什么事要办。   马二太太想起她对兴云伯府的算计,真担心她还要继续使坏。   恰好在这时,东园的仆从透露了消息,说马玉瑶偷偷窝藏了别家犯了事的仆从,那仆从的主家正好是跟兴云伯府寇姨娘母子有勾结、参与了谋害肖大小姐的黄梦龙。马二太太担心马玉瑶还要掺和伯府后院内斗,连忙跑去西斜街劝阻。   西斜街上臭气逼人,但马二太太根本就不在乎,直入马玉瑶的住所。她一边劝诫侄女,一边命心腹丫头婆子搜索大宅,可惜没能搜到传说中犯了事的黄梦龙家仆,只发现宅中多了不少身份不明的陌生男子。   马玉瑶解释说这些男子是她在德州期间,为了保护自身安全而临时雇来的人。马二太太却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马玉瑶身为深闺女子,坚持要离开婶娘、堂兄,独自在外居住,身边带着丫头婆子护卫就算了,居然还要再加雇许多外男,这是闺阁女子应该做的事?!这些人既未守门,也未护院,反倒跟外人打起架来,传出去难道是什么好名声?!   马国丈夫妇把女儿交到马二太太手中,马二太太认为自己答应侄女外宿,就已经有失职之嫌了。如今眼看着马玉瑶行事越发荒唐,她就觉得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否则回京后,哪怕她才是被晚辈欺骗算计的那一个,也要被长房怪罪。   她当机立断,命护卫们驱逐雇来的外男,理由就是他们与人在街上械斗,败坏马家名声。工钱照付,医药费也可以赏一点,但人是绝不能再留了。   等把这些人赶走,马玉瑶租来的宅子也能空出几个院子来,马二太太正好带着儿子随从搬进来,把东园还给主人兴云伯府。   借着归还园子的理由,马二太太正好上兴云伯府赔礼道歉,再与他们辞行。   婚事议不成,北边局势不定,马二太太只想尽快离开德州。她还要把马玉瑶带回去,免得后者继续算计兴云伯府,生出许多事端来。   她不知道马玉瑶到底想做什么事,只怕后者闯祸,反倒连累了自己这个负责照看的长辈。   更何况,长房派来的护卫只知道巴结讨好小主人,根本拿不了主意,还一时冲动与本地望族大户打成一团,给主家带来许多麻烦。这样的人能指望他什么?!   马玉瑶身为这护卫名正言顺的小主人,无意管教手下人不说,还兴致勃勃地问他谢咏何在,完全没把这场乱斗带来的后果放在心上。古家好歹是德州名门,与京城官宦人家有联姻,她却随口说要连古家的姻亲也一并教训了。   马家虽是外戚,却一向重视名声,几时做过这种仗势欺人的恶行?!长房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难不成……长房本就存了这种心思,只是在族人亲友面前装作谦虚大度模样?   马二太太脑中一片混乱,但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不顾侄女马玉瑶的反对,一定要搬进西斜街的大宅。   她留了人手在西斜街处理杂事,自己先带着心腹回东园收拾行李,还要让儿子带着人去外头打听,哪家商行、镖局近日要进京,可与他们同行。   出京的时候,他们走的是水路加陆路,一路都有兴云伯府安排,根本不必操心食宿。可回程的时候,他们不能再指望兴云伯府了,运河又停了航,少不得要他们自己多操心一二。   若不是回程还未安排妥当,马二太太甚至想立刻带着儿子、侄女离开德州,踏上归程呢!   谢咏在肖夫人那儿,听了东园仆从传回来的消息,知道马二太太最迟明日就要搬出东园。如今她正忙着收拾行李,未必有闲暇功夫在园中散步消闲,东园仆从很难“无意中”给她透露什么小道消息。   若是明着把事情告诉她,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就显得过于僵硬了。哪怕马二太太清楚肖家有时候会利用东园的仆从给她传递消息,这么做也容易留下后患。   当初马二太太会误会兴云伯府犯了杀人重案,就是肖夫人安排东园仆从故意传的流言。虽说事后解释了一切都是马二太太不小心听错,引起了误会,但她又不是傻子,万一想明白这里头有肖夫人的算计,事情就解释不清楚了。   寇姨娘与外人勾结,吃里扒外,肖老爷心里恼怒,但看在儿子的份上,还能对爱妾从轻发落。   可如果肖老爷知道,是肖夫人故意在马家人面前给自己泼脏水,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正妻。   谢咏不想给自家师叔惹麻烦,自然不能如此直白地给马二太太传消息。   薛绿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马玉瑶手下的人与古家旁支起了冲突,都闹上官府了。马二太太既然决定要搬进西斜街大宅,管束侄女,总要处理这桩官司吧?那是否有人给她透露古家内情,让她认清与马家结怨的是谁?”   谢咏若有所思:“若是在府衙找人,给马二太太透露消息,那应该是可行的。马玉瑶要报复古家人,不分嫡支庶支,马二太太怕她惹祸,已经接手此事,还命管家去府衙打点,让府尊只管公正处置,无论结果是什么,马家都认罚。”   府尊当然不可能真的罚马家,抓人打板子都不可能。不过马二太太既然这么说了,那府尊多半会判马家交点罚金,以表自己不偏不倚,公正严明。   期间,府衙若有人跟马二太太说点什么,也再寻常不过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归期已定   谢咏得了薛绿的建议,心里有了一点底,原本有些焦虑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奶娘做好了晚饭,薛德民便顺势邀请谢咏留下来一道用餐。谢咏略犹豫了一下,便接受了邀请。   薛谢两家如今都有重孝,他在薛家吃饭,不需要顾忌什么,口味方面也很适应。若是他回客栈再用餐,又或是去师叔肖夫人的地方,还得再劳烦厨子单给他做一份晚饭,何必呢?索性直接在薛家用了算了。   用完饭,谢咏与薛家人闲聊,提到自己今日在西斜街助人,露了形迹,叫马玉瑶知道他就在德州,下午马玉瑶就派人去兴云伯府打听他的消息了。   肖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随口把人打发了,根本不露半点口风。不过肖玉樱有些鬼鬼祟祟的,保不齐会在私底下偷偷与马玉瑶的人接触,泄露消息。这姑娘兴许还不肯死心,还想要嫁给马家二房的独子呢。   这么一来,谢咏不住在兴云伯府,反倒是件坏事了。一旦马玉瑶知道他住在哪家客栈,随时有可能找上门来。客栈不像伯府有重重门禁,打开门做生意,谁都能进门。若马玉瑶想要闯进去找人,谁都拦不住。   虽说谢咏如今成天在外奔波办事,夜里也经常在暗地里监视马玉瑶的动静,留在客栈的时间很少,不担心会被她缠上。可万一她堵在客栈里不肯离开,他还跟踪监视个什么劲儿?!   因此,下午肖夫人打发走了马玉瑶派去的人,转身就对谢咏提议,他可以随兴云伯府的人出发,前往春柳县奔丧接母亲了。   监视马玉瑶的差使,肖夫人手下还有几名心腹可以代劳,并不是非得要谢咏出马不可。他与其留在德州,与马玉瑶纠缠不休,还不如抓紧时间去跟父母会合,早些将亡父谢怀恩的灵柩与母亲谢夫人从春柳县接出来,省得后者受战火影响。   肖夫人是一片好意,真心为谢咏提建议。谢咏虽然打从心里不愿意看到父亲的遗体,只盼着面对现实的日子能迟一日是一日,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把母亲丢在春柳县不管的。   眼下兴云伯府已经认清了马玉瑶的真面目,肖君若不会再心存侥幸,能狠下决心报复马玉瑶了;寇姨娘母子三人暂且老实下来,肖夫人与肖玉桃在家中一切安好;黄梦龙已被逐出师门,还被府尊盯上,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麻烦缠身。   除此之外,马二太太也即将搬进马玉瑶在西斜街租住的大宅,能约束住后者的某些行动。   禇老三已被送往京城,他为马玉瑶招揽来的江湖打手都被马二太太赶走了,马家的护卫又刚挨了训斥,在马二太太的管束下不敢任性胡为……现在的马玉瑶,一时半会儿应该闹不出什么事来,顶多就是纠缠一下谢咏罢了。   谢咏不趁着这时候离开,还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万一马二太太带着马玉瑶回京,兴云伯府就得一块儿启程,赶在马家人前面抵达京城,先一步向马国丈夫妇告状。有需要的话,他们兴许还得告御状。   虽说到时候谢咏不必与肖家人同行,但日后说不定有需要他进京作证的时候。在那之前,他还得先把自己父亲的灵柩送回老家青州安葬。他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不好再拖延了。   肖夫人说的句句有理,谢咏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可他心里依然有许多不安,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师叔身边缺了武力高强的人手,万一马玉瑶又生歹心,算计师叔与师妹,他鞭长莫及,来不及救人怎么办?   万一肖世叔又被自己对功名利禄的野心左右,想要重新巴结上马家,又或是被他的老母、爱妾或爱子庶女怂恿几句,便又对正妻嫡女生出什么不满来,害得肖夫人与肖玉桃吃大亏,那又怎么办?   他若是留在德州,好歹能给师叔母女做个帮手。一旦马玉瑶使坏,他也能及时出面,阻止她继续害人……   然而谢咏的这种种顾虑,肖夫人一概不放在心上。从前这个师侄不在跟前,她也在婆婆、丈夫、妾室、庶子庶女们的敌意中保全了自己和女儿,如今还能因为师侄缺席几日,便吃了大亏么?   至于马玉瑶,眼下正有人管着她。上有长辈约束,下无打手助拳,她又暴露了真面目,不能再哄着马家二房又或是兴云伯府的人做什么了,她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就算她真的想出了新的诡计,肖夫人也不认为自己会斗不过一个黄毛丫头。   因此,肖夫人让谢咏不必担心太多,先把自己该办的事办了,不然谢夫人一直留在春柳县,便是她也无法放下心,还得分心去担忧这位好友呢。   谢咏拗不过师叔,因此已决定了要前往春柳县。兴云伯府护卫们原定的出发日期是在三天后,如今肖夫人为了谢咏,把日期提前了一日,两天后就要走。   谢咏今日来薛家,也是特地来通知薛家人一声。薛德民既然打算要同行回春柳县,最好尽快开始准备行囊了。   薛德民的行李其实已经收拾了一半,如今只不过是把出发的日子提前一天罢了,他并未感到慌乱,还微笑着谢过谢咏:“早一日出发也好。家里人这么长时间没得信,只怕都在担心我们呢。谢夫人更是盼着公子前去团圆。”   谢咏脸色略有些发红。他想起自己在德州滞留了这些天,母亲在春柳县等他,不知等得多么焦心。他确实是太欠考虑了。等见了母亲,他一定要好好向她赔礼才行。   时辰不早了,谢咏起身告辞。薛德民正要命长子薛长林送客,薛绿却主动自告奋勇:“我来送送谢世兄吧。我想托谢世兄帮我给肖大小姐捎句话。”   薛德民没有阻止,薛绿便一路将谢咏送到了大门口,回头看看大伯父与大堂兄都离得远,方才压低声音对谢咏道:“谢世兄,你既然担心你离开德州后,马玉瑶会对肖夫人与玉桃不利,那为何不直接把马玉瑶送走呢?   “马二太太已有去意,如今只不过是碍于没能安排好回程,才滞留德州罢了。一旦她没有了滞留的理由,定会尽快带着马玉瑶离开的。到时候马玉瑶就算再想害什么人,没了禇老三这个助力在外奔走,她也无计可施了。”   谢咏怔了怔,随即若有所思:“这固然是个好法子,但如果马玉瑶太早回到京城,肖家却未能提前一步到京告状,就怕她会抢先告御状,颠倒黑白……”   谢咏微微一笑:“马家人提前一步离开德州,不代表他们就会比兴云伯府的人更早到达京城。德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如今水运断绝,陆路颠簸,马家人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住奔波跋涉之苦?路上耽搁些时日,再正常不过了。   “而兴云伯府的肖老爷是将门子弟、军伍中人,肖夫人母女也都弓马娴熟,只要不是拖着合家妇孺随从,又带着大批行李赶路,仅需轻车简从,想要提早抵达京城,又有什么难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定计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咱们就这么办吧。”   肖夫人听师侄谢咏转述了薛绿的提议后,十分果断地下了决定:“薛家十六娘真不错,斯文和气,人也聪明。可惜我没能早些知道她娘的下落,不然玉桃也能多一个聪明的小姐妹做伴。”   谢咏反倒有些犹豫:“当真能行么?马玉瑶只怕不会乖乖听话吧?如今她对玉桃没造成什么伤害,自己反倒露了痕迹,她又……她又知道我在这里……”   不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按照以往的经验,马玉瑶知道他在德州,是不可能轻易离开的。他即将回乡守孝,若无意外,三年都不会再回京城。她怎么可能真的放过他呢?   当初她会离开京城,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他认为那是她对肖玉桃的忌惮与怨恨更盛的关系,也有可能是想待在距离春柳县更近的地方,好方便监察洪安等人的动向。   她心里兴许觉得,只要他父亲去世,就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俩的婚事了,因此才会不惜暂时离开他。   她指使人杀了那么多人,也害死了他的父亲。在她心目中,如今就该心愿得偿了。既然在德州遇见了他,她岂有不采取进一步行动的道理?她若是能放他回乡守孝三年,三年不见她一面,她又何须出手狠辣到取他父亲性命的地步?!   谢咏并不认为马玉瑶会乖乖走人,但肖夫人却认为这种事,不是马玉瑶想怎样就怎样的:“她能出京城,是因为她父母相信马二太太会照顾好她。原本马二太太也纵容她胡来,如今改了主意,要对她严加管束,她就只能听话了。   “马玉瑶的身份地位权势,全都是家里给的,能收拢黄梦龙等人为她所用,也是靠着长姐姐夫的威势。她想要继续在外呼风唤雨,靠着权势将你收服,就不可能惹怒父母长姐和皇帝姐夫。   “她若不听从马二太太的合理管教,就算眼下一时得意,等回了京城,马二太太向她父母告状,她又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旦被父母禁足,甚至是受到更重的惩罚,她以后再想做成什么事就难了。   “说到底,她再心思歹毒,手段狠辣,在家人面前也得是个乖顺千金。她想嫁给谁,也得要父母点头应承。她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除去与你成婚的所有障碍,又岂会在做下大事后,惹恼父母,为她的婚姻大事平添变数?”   肖夫人认为,马玉瑶再棘手,在回不回京这件事上,也得听从马二太太的安排,因此,只要解决马二太太就好了。   马二太太本来就想走了,之所以还没走,不就是因为回程还没安排好吗?她太既然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出东园,那等到她来兴云伯府辞行时,肖夫人觉得自己就大度一点,替她安排回京事宜好了。   当初马二太太带着儿子来德州定亲,一路上的车马食宿,就是兴云伯府安排的。   那时候肖君若一心要结成这门亲事,肖夫人也以为马家二房会是女儿的好归宿,夫妻俩利用自己的人脉,将马二太太母子一行人安排得周全妥当,路上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走得安全平稳,食宿也处处精心,如今不过是把这个过程再重复一遍罢了。   虽说因为运河停航,有些路线必须略作修改,但这对于兴云伯府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肖夫人还有办法,给马家人的回京路程增添一些变数,让他们能在途中合理地遇到一些小“意外”,拖慢他们的行程。   其实,她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正如薛绿所言,马家人一向养尊处优,马二太太与马玉瑶都娇生惯养,连马家二房的儿子,也是个四体不勤的文弱读书人。   来德州的路上,马二太太母子都曾有过晕船等不适的症状,路上走走停停,曾两次请大夫吃药,多次在途中停下来休养。回京时他们全走陆路,马车略颠簸些,就够他们受的了。马玉瑶兴许比婶娘堂兄强些,但也不可能丢下他们独自赶路。   马家人从京城到德州,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回程时天气更冷,水路断绝,花的时间只会更长。这么长的时间,怎么也够肖家人赶到京城告御状了。   只是,肖君若一心想借此机会,带着家人搬到京城,既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官职,也是想借机避开北方的战乱,免得新君哪天忽然想起他就在德州,便点他上战场了。就算他名利之心再盛,对自己再有自信,也不认为自己能敌得过燕王。   既然要合家进京,他就得想办法说服老母亲跟着他一块儿走。可当年他父亲兴云伯还在世时,每每需要进京晋见,都很难说服妻子与自己同行。兴云伯夫人对家乡十分留恋,根本不想离开,更畏惧路途艰辛,只想留在家中安享富贵。   自打肖君若与妻子议定,要进京告状兼谋缺,就开始劝说母亲同行,如今只能说成功了一半。兴云伯夫人也害怕战火蔓延到德州,因此并未拒绝离开。可她担心路上不方便,进京后生活不习惯,要带走的人和东西太多了,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收拾完的。   肖君若不敢催老娘,但继续耽搁下去,他们的计划还怎么实施?这些天肖夫人也一直在为此事烦恼,如今却在薛绿的提议下,决定要当机立断了。   她对谢咏道:“倘若马二太太带着儿子、侄女出发了,你世叔就没法再拖延下去。大不了就让寇姨娘母子留在德州,陪太夫人磨蹭,我带着玉桃随你世叔先行一步。到了御前,就算少了寇氏母女亲身作证,也有落在纸面上的口供可用。”   谢咏怔了怔,小声提醒她:“师叔,倘若您替马家人安排回京的路程,肖世叔兴许会心生怨恨,认为您是在逼他。”   肖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告诉他,马二太太请我替他们安排回程,难道我还能拒绝吗?他想告马玉瑶的状,却又不想彻底得罪了马皇后,行事黏黏糊糊、优柔寡断。我的做法正合他心意,不曾与马家撕破脸,他凭什么怨恨?!”   话虽如此,但肖君若那人,心一向是偏的,无事还要抱怨妻子几句呢,难道还能放过现成的话柄?   谢咏便给肖夫人出主意:“马家回京的事,您完全可以不沾手的。古家就有车马行,常年有人往京城去。咱们把这件事托给古家就行。他家刚得罪了马玉瑶,想必正想把这烫手山芋送走呢。就连路上延误行程的安排,您也别插手才好。”   兴云伯府不掺和马家人回京事宜,马家人就算途中受阻,行程耽搁,进京后也没法指责兴云伯府什么。至于开车马行的古家嫡支,不是还有旁支那几个不安分的庶子能做替罪羊么?古家嫡支想必是乐意配合的。   肖夫人有些犹豫:“雪律,你确定自己能说服古家嫡支,配合我们行事?”   谢咏想了想古大老爷夫妇一心要向他报恩时的表情,郑重点头:“我确定。”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家常   薛绿并不知道,谢咏与肖夫人已经议定,要采纳自己的建议。   不过她回想起自己提议的时候,谢咏的表情变化,猜想他有很大可能会接受。   只要马玉瑶跟着马二太太离开德州,无论是肖夫人、肖玉桃还是薛家人,都不需要担心她会再想出什么害人的阴谋诡计了。府尊不会因为她帮忙说情就对黄梦龙等人从轻发落。等到耿大将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就连军中的洪安也失了靠山。   若是运气好,薛绿说不定在今年之内,就能为死去的父亲报仇,接连解决两个仇人。   至于马玉瑶,她是这辈子才掺和进来的,有她没她,春柳县惨案都会发生。因此薛绿对她并不是很记恨,只是怕被她认出来报复而已。如今谢咏对她的恨意更深,薛绿只需要在旁辅佐一二就行了,倒也不追求亲手对马玉瑶做些什么。   谢咏谢过她的提议,便沉默离去,当晚也没再来送信。薛绿心中并不着急,她知道他定要跟肖夫人商议的。以肖夫人的权势与能力,只要她同意了,就会把这件事办好,不必旁人多操心。薛家人只需要静待消息便可。   一夜无事。次日早起,薛绿帮奶娘做完早饭,又跟她商量,回老家后要打包些什么行李。   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带走,但若是留在家中,就怕战火蔓延到春柳县,连地处乡下的薛家庄都不得安宁,会遭到乱兵流民的劫掠,宅子里的东西全都要遭殃。   薛绿从小在那个家长大,哪怕知道宅子可能会保不住,也不希望整个家毁于一旦。有许多父亲、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她希望能尽可能保全。将来有朝一日战争平息,她还要回到春柳县去,重建家园的。   奶娘则想尽可能多地带走家里的东西。老爷、太太的遗物不能丢,姐儿的衣裳用品也都要带上,那是现下正当用的,丢了难道还要再花钱去做、去买么?老爷的藏书与文章若被人偷走或烧掉就太可惜了,还有那些老家具、旧摆设,哪样不是用了许多年有感情的?   就连奶娘自己,也有一屋子的家当呢。哪一件她都舍不得,不带走,将来她跟胡永禄成了亲,如何过日子?!   然而她们根本不可能把家里的东西全都带走,能带上四季衣裳、金银细软,顶多再添上些日常用品与铺盖,就是极限了。   他们自家虽有马车和驴车,但老苍头不回去,又能指望谁来驾驶?大伯父薛德民有自己家人与族人要顾,族人也不是个个都会驾车。   薛绿便提议:“咱们家后院不是有地窖吗?出入口修在偏屋里,挺隐蔽的。我记得那地窖挖得很深,里头地方不小,当初修建的时候,是下了重料的,防水防虫都做得很好。   “咱们索性就找族里人帮忙,把家里带不走的要紧东西都挪进地窖里去,再严严实实地封死出口,铺一层土上去,免得叫人发现。等日后天下太平了,我们重新回到老家,只需要把地窖的门挖开,就能将东西搬出来了。”   至于不那么要紧的东西,还是留在宅子里的好。这样就算有流民乱兵闯进来,见屋里不是空空如也,也不会怀疑屋主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奶娘知道薛绿提的主意切合实际,虽然心里有万分不舍,但还是勉强点了头:“就照姐儿说的办,到时候我也把自己没法带走的家当藏进地窖里。但愿将来别有什么乱兵流民跑进咱们家里去,更不要放火烧屋,不然牵连地底下藏的东西就不好了。”   如果家里带不走的东西藏得如此严实,依然避免不了毁于战火,那就是命该如此,薛绿不会抱怨什么。   她活了两辈子,心知人命才是最要紧的。只要亲人得以保全,安然熬过这场战争,失去的东西,他们将来总能再重新挣回来。   既然决定了要把大部分家当都留在原地,那该带走什么,就得一样样列出清单来,以免有所遗漏了。   薛绿与奶娘你一句我一句地列出自己想到的东西,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到正房来用早饭,听着她们的话,也不由得考虑起,自家要从春柳县带走哪些家当了。   薛德民首先想到了书本和笔墨纸砚,薛长林则认为,一切金银细软都要带齐,四季衣裳铺盖都不能丢,字画藏品也要带上。   将来无论是在德州还是青州,他们都需要这些东西装点门面,证明自己是体面的读书人家,以免真被人当作是流民,随意欺凌驱逐。   车马驴骡之类能代步的工具牲畜,能让家里人节省脚力,自然也是能带走就带走,但其他鸡鸭猪牛之类的就算了。如今春柳县内一片萧条,他们想变卖东西也不方便,索性全都杀了做成肉干,带在路上做干粮吧!   四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快,就连老苍头也参与进来了。   他在薛家也有自己的屋子,里头也装了不少家当。他不能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少不得要托付给奶娘代劳。他想到奶娘平日里行事,就有些担心她会落下自己的东西。   奶娘白了他一眼:“你把东西列出清单来,我照着清单一件件塞进包袱里,又怎会落下?你当我是傻子么?!但如果你自己忘了什么东西,没写在清单上,那就不能怪我了。我顶多是帮你把值钱东西都塞进地窖里,可别指望我会替你收拾那个狗窝!”   老苍头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还是拜托大老爷的好,怎能真的全指望这婆娘帮忙?   他又看向薛绿:“姑娘,那个叫胡永禄的,不是要离开石家么?大老爷出发前,他能不能顺利脱身?若是他能跟着大老爷走,我看他比周娘子更靠谱些。搬行李时能多个有力气的,大老爷路上也有人照应。”   薛绿转头看向奶娘,奶娘顿时收起了白眼,有些忸怩地说:“一会儿我就去问他。”   薛德民道:“你们杜世叔一向行事利索。他昨儿就说,要派人警告石家人,让他们尽快搬出黄山先生的宅子。只怕今儿他就打发人过去了。待会儿我要再去他家一趟,跟他说说我回春柳县的事。长林和十六娘留在德州,还得请他多加看顾。”   薛长林笑道:“倘若石家当真能尽快搬出黄山先生的故居,我看我和十六娘索性直接搬进去得了。三进的大宅,周围住的又都是殷实体面的人家,街上的官差都巡得勤快些,哪怕家里人口再少,也比住在这座小宅更安全。   “到时候我们还能顺便将宅子重新收拾整理一遍,等老家来人了,就能直接住进去了,不必再另找出租的房舍。哪怕老家来的族人多,住在一起挤得慌,也不过是暂时的,忍忍就好了。咱们还要往别处去呢,住在一起,更方便照应。”   薛德民觉得有理,点头同意。   薛绿笑道:“那就希望石家人有眼色些,收了杜世叔的警告,就赶紧搬走。他们反正已经租到了宅子,不会流落街头,若还要继续赖在别人的地方,贪图那一时虚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非要闹上官府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石家得信   当薛家人和乐融融坐在一起用早饭的时候,住在黄山先生故居里的石家人,也收到了杜吉打发人送来的信。   杜吉拉上了董家人,一道向石家发出警告,要求他们三日之内搬出黄山先生的宅子,否则便要上报官府,请官差来赶人了。   杜吉在信中说明了石家人本系未得允许便擅自入住他人私宅,又以石宝生企图偷入鲁家内宅、被鲁家殴打驱逐一事为由,断定他是个品行不端的年轻人。   黄山先生生前德高望重,原本也不介意收留一个身处窘境的外地读书人,但对方绝对不能是一个道德败坏之辈。   因此,杜吉表示自己听说石家人是因为战乱,才从春柳县流落德州的,本来不想与他们计较太多,如今却不得不赶人了。   宅子原是黄山先生杜岭故居,最早则是先生的夫人董氏从娘家陪嫁而来的奁产。如今杜吉代表杜家宗族,再拉上董家代表董氏的亲族,两方合力,一道向石家提出警告,绝对不是石家能够随意忽略过去的。   石太太看了信,便忍不住气急败坏:“德州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咱们家正有难处呢,宝哥儿才挨了打,伤都没养好,他们凭什么赶人?!我们才不搬呢!我们有钥匙。薛德诚不是屋主么?他答应让我们住进来的,与旁人有何相干?!”   石宝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将信翻来覆去地看。方才杜家来人时,他因脸上有伤,不曾出面,是由胡永禄待的客。如今信已经收下,他想当作没看到都不行了,只能试图从信中寻找破局之法,无奈怎么也找不出来。   他到底在德州城的文人圈子里混过些时日,自然清楚杜吉的身份地位,也知道董家出了两个官,不是能随便打发的人家。这两家人提出了警告,他绝不能置若罔闻。万一杜吉真的报官,官府绝不会因为他一个小秀才,就得罪了五品京官。   他知道杜吉与黄山先生杜岭之间的关系。可他住进这宅子这么久了,杜吉都没有动静,他只当对方已经默许了。再怎么样,他也曾经给薛德诚做过好几年的弟子,还差一点娶了薛十六娘呢。杜吉怎么也得念念旧情,没有赶他出门的道理。   如今杜吉忽然赶人,果然是昨天他挨了鲁家打的缘故么?   早知如此,他昨日就不向鲁家的门房提那个要求了,老老实实让对方媳妇把信送到鲁大小姐手上就好。他平日里也时常往鲁家后宅送信,虽然一直没收到回音,但鲁家从没有打人的意思。是他犯了糊涂,想偷进鲁家内宅,才惹恼鲁家的。   石宝生心中悔恨不已,一时又怨恨起了老师黄梦龙。倘若不是黄梦龙催他,他何至于犯这个蠢?!实在哄不回鲁大小姐,他也可以求娶其他富户人家的千金,照样有大好前程。怎会象现下这般,居然气得宅子原主的亲族发信来赶人……   石老大闻讯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妻子在那里骂人,儿子在一旁长吁短叹,满面懊悔。   他忍不住冷笑道:“我早说什么来着?你们只不肯听,一门心思要攀鲁家的高枝儿,偏又攀不上。如今既得罪了鲁家,又落下了坏名声,今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你们图什么呀?!”   石太太怨恨地抬头看向丈夫:“你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难道宝哥儿不是你儿子?你怎么就不盼着他好?!”   “我若不盼着他好,就不会处处替他着想,还为他妹子结了一门好亲事。”石老大啐了妻子一口,“都像你这般,事事任由他胡闹,把人都得罪完了,名声也败坏了,难道就是为了他好么?你但凡拦着他些,他都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   石太太不服气:“我怎么就任由他胡闹了?你给六娘结的亲事,哪里好了?你别以为古家替你找了个宅子,就是什么好亲家了。他们又没给咱们银子使,那宅子的租金还不是得我们自己付?!”   石老大翻了个白眼,懒得与蠢婆娘多说,径自走到儿子床边坐下,道:“古家那边听说了一些消息,古仲平一大早就过来给我报信了。你昨日还见了你那个老师,结果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吧?你这糊涂孩子,都叫他坑惨了呀!”   说着他就把黄梦龙得罪了府尊,又被师门驱逐的事,告诉了儿子,叹道:“鲁家之所以忽然翻脸,打了你和洗尘,估计就是因为听说你老师的事了。你老师如今还不知有什么下场呢,肯定不会象过去那般风光,鲁家不需要给他留脸面了!”   石宝生震惊不已:“这是真的么?爹你没骗我吧?我可从来没听说呀!”   石老大冷哼:“你能知道什么?整天只顾着跟那些文人雅士谈诗论文,搏你的才子名号,要紧的消息却一点都打听不到,也没结交个靠谱的朋友,能把读书人之间流传的消息告诉你。我看你那老师不成,你还是早些离了他,另拜一个好的吧。”   石宝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忽然想起昨日在医馆见到的老师,他在茶楼摔了跤,是因为被师门驱逐的事吧?他为师母擅自带着孩子回娘家而发火,其实师母就是因为他得罪了府尊,不愿意被他连累,才会走的吧?   当时石宝生没有细想,如今回忆起来,件件都是对景儿的。他昨天若是仔细一些,打听清楚黄老师都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发这么大的火,或许早就知道黄老师的处境了,那又怎会再听老师的话去胡闹?!   都是老师隐瞒了他这么要紧的大事,才害得他如此!   石宝生心中对黄梦龙的怨恨顿时大涨,立刻想到:“我在这宅子里住了这么久,杜吉和鲁家都没说什么,如今忽然来信赶人,难不成也是因为听说了黄老师的事,才会故意给我没脸?!”   石老大却道:“杜吉哪里还用得着听说这件事?就是他带着黄山先生门下的学生,合力把你那个黄老师驱逐出师门的。听说你那老师早年干了亏心事,对不起黄山先生,仗着黄山先生死了,无人知道,才跑来德州打着先生的旗号骗人。   “如今黄山先生门下的学生都知道当年真相了,因此不能再容他在外招摇撞骗。我看这黄梦龙确实是个骗子,他早说自己是黄山门下,你认他做个师叔,也不必非得拜他为师不可,闹得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是他学生,反倒不好撇清了。”   石宝生再次震惊:“老师怎会是那样的人?!”   “我还能骗你不成?!”石老大哂道,“这都是古亲家帮忙打听到的。你妹夫的兄长如今就拜在一位黄山先生的弟子门下读书,这可是他老师亲口说的。城里都传遍了。你若不信,只管找人打听去!”   石太太忙对儿子说:“宝哥儿呀,若这事儿是真的,那你就不能再认这个老师了,赶紧跟他撇清,免得被他连累!”   石宝生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想到一件事:“那……咱们到底搬不搬?” 第二百二十九章 石老大重夺话语权   “搬!”   “不搬!”   石老大和石太太同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石宝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父母。   石老大不耐烦地看向妻子:“为什么不搬?人家都要赶人了,我们不搬,难不成真要等到官差上门抓人么?!要知道如今儿子已经被揭破了身世,别人不会再相信他是什么名门子弟了,他又跟鲁家翻了脸,你以为他还有多少底气?!   “没有了名门身份,没有了鲁家的青睐,连他拜的老师都倒了霉,如今他就只是一个小秀才而已,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跟那些做官的人家对着干?!你就不怕把人得罪死了,害得儿子连秀才都做不了,将来再无前程可言?!”   石太太噎了一下,但还是觉得不服气:“为什么要搬走?这个杜吉又不是房主,还有那个董家,他家做官的人又不在德州,就是打着官员的旗号吓唬人而已。当初薛德诚答应了让我们住进来的,屋主都发了话,别人凭什么赶我们走?!”   石老大气得笑了:“别耍无赖!薛德诚是答应让我们搬进来,可他当时说的是,邀我们同住!如今薛德诚人都死了,家里人又没住进来,我们继续占着屋子,屋主的亲友要赶人,有什么不行?   “真要闹上官府,只要薛十六娘说杜吉是代她出面,我们就赢不了,那还赖着不走做什么?儿子好不容易考了个秀才,你不想着替他经营好名声,拜个好老师,娶个好媳妇,将来挣个大好前程,非要为了一座宅子,害他叫人看不起么?!”   石太太顿时哑口无言。   她很喜欢这座宅子,前后三进,又带着花园,雅致精巧,宽敞体面。她娘家最富裕的时候,她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待在这里,她觉得自己跟年轻时见过的县令家小姐也没什么区别了,不再是叫人轻视的油坊主之女。   可她再喜欢这座宅子,这宅子也比不上儿子的前程重要。如果他们家继续住下去,不但不能给儿子带来体面,反而会惹来祸患的话,她心中再不舍,也只能搬走了。   只是她心中还有几分不甘:“搬走就搬走,可是……凭什么呀?!连薛家丫头都答应了,让我们住满一个月再走的,那姓杜的又不是房主,凭什么赶人……”   石老大懒得与她啰嗦:“去收拾行李吧。码头那边的宅子我已经看过了,前后两进,我们一家住进去绰绰有余。房舍大约有六七成新,没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今儿雇两个婆子去打扫打扫,明儿咱们一家就搬进去吧。”   石太太不情不愿地应下,想起这新宅子是古家帮忙找的,远远比不上自家目前住的这座大宅宽敞精致,心中又生出几分不满来:“还雇什么人呀?家里哪儿有这么多钱可糟蹋?胡永禄正闲着呢,再把你那好女婿叫来搭把手,也就够了。”   石老大白了她一眼:“别惹事!古仲平是咱们女婿,不是下人。他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你让他去干粗活?没得叫人笑话!更何况,古家嫡支如今刚出了丧事,古仲平得去帮衬着,哪儿有闲心管你。你自己雇人,不想花钱就自己动手。”   他好不容易等到古家嫡支的儿子死了,传闻中还是被几个庶出的叔叔以及他们的孩子害死的,女儿说的古仲平过继嫡支一事,终于有了点苗头。他才不会在这时候故意给未来女婿添堵呢。这门亲事,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   石太太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还在那里嘀咕:“刚定亲就出了丧事,真是晦气!我看哪,这门亲事一点儿都不好。古家算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是个旁支……”   “你连大户人家都不是,家里只是个开油坊的,儿子装了几天名门子弟,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石老大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你以为我们家如今是什么处境?儿子得罪了鲁家人,拜的老师得罪了府尊,古家没跟咱们退婚,就是再厚道不过的好人家了!你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四十多岁有儿有女的鳏夫么?!”   石太太噎了一下,随即大怒:“你别忘了自己只是个上门女婿,如今还嫌弃起我家开油坊了?!没有我家的油坊,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石老大冷笑:“没有你家的油坊,我家也是坐拥百亩良田的正经良民,我弟弟还是个秀才呢,哪里不比商户体面?我就是年轻时被你迷惑了,才会犯蠢娶了你,幸好没有真的让你当家,否则还不知道这个家会被你祸害成什么样呢!”   说着他便沉下脸:“还不给我去收拾东西?!你再跟我闹,也改变不了你纵容儿子犯下大错的事实!但凡你们到了德州后,能多听我几句,而不是事事都由着儿子胡来,咱们家又怎会落得今日的田地?!你这婆娘还不知反省,是生怕儿子还不够惨么?!”   石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偏在这时候,石宝生开口了:“娘,您别吵了,去收拾行李吧。爹素来老成精明,比您想得周到,您就听他一回吧,别再闹了。”   石太太闻言愣住了,回头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儿子:“儿呀,娘只是照你说的做罢了。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石宝生眼神闪烁,避开了母亲的视线。石太太深吸几口气,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忿忿地甩袖走了。   石老大目送妻子出了屋子,顿时长吁一口气,只觉得到了德州后,被妻子儿子反客为主的憋屈一散而尽了。他重新露出了微笑,居高临下地回头看向儿子:“你如今想明白了就好。谁年轻时不犯几回蠢了呢?只要别一错再错就行了。”   他开始安排家人接下来的计划,首先得把码头边租住的新宅子收拾好,然后一家人搬过去,再由他本人出面,拿着杜吉送来的那封信,正式找上杜家的门,把宅子还给人家,顺道赔个礼,道个歉。   他表示:“最初是你自作主张,非要搬进来,我拗不过你和你娘,才不得不跟着搬,后来见你那老师越发荒唐,我觉得不妥,也劝过你几回,可惜你都不肯听。但这回,我总算做了一家之主该做的事,带着一家人搬出去了。   “我得代替你去给人家道歉,叫人知道我们石家还有明白人,并不是全家都品行不端。你如今脸上有伤,也就罢了,等伤养好了,也得去赔个礼,趁机跟你那个老师划清界限,免得人家杜大人把你们当成是一伙的整治了……”   石宝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父亲的话:“爹,这样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杜吉到时候只怕越发要把我当成恶人了吧?!”   “你都跟薛家退亲了,以为自己在薛德诚的亲友眼中还能是好人么?!”石老大冷笑,“别犯蠢。自打你跟薛家十六娘退了亲,你就已经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咱们家不光只有你一个人,只要家里还有人能跟薛家的亲友说得上话,没撕破脸,咱们家就还有救!”   儿子犯错在先,先做一回罪人又如何?真当全家人都必须要围着他转么?! 第二百三十章 石宝生的野望   石老大压倒妻子和儿子,重新掌握了家中的话语权,再度成为了一家之主。这个消息还未到中午,就从胡永禄口中传出,经奶娘周氏传到了薛家伯侄三人的耳中。   薛德民听说之后,忍不住再次发出感叹:“石老大果然是个精明厉害人。他才失了当家权柄几日?这么快又重新翻身做主了。石太太到底不是他的对手,石宝生也太嫩了些。他们说得好听是当了几天的家,其实又何曾碍着石老大什么?”   这些天,石老大除了被儿子逼迫不能出门交际,无法阻拦儿子被黄梦龙忽悠之外,其实也没吃什么亏。他不出门,照样跟亲家古家结交往来,正常议亲,还力主将女儿的婚事给定下了。妻子和儿子的反对根本没起任何作用。   他只是在妻儿面前暂时失去了发号施令的权柄,如今在儿子接连倒霉并对老师黄梦龙感到失望之后,又把这份权柄给重新收了回来,再次成为了家中的话事人,其实根本没耽搁什么。   他失去这份权柄期间,正是儿子石宝生在德州城里混得如鱼得水的时候。别看他当时好像很生气,看不惯儿子的所作所为,其实他若真想争,石宝生未必是他对手。他那时不争,不过是看儿子混得好,对石家有利,他没必要争罢了。   若真以为他是什么正直善良有良心的明白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薛绿对石老大没抱什么期望,清楚地知道他是个事事以利益为先的人:“这也不是坏事。石宝生年轻糊涂,容易被黄梦龙哄骗利用。石老大既是精明人,就不会轻易上了黄梦龙的当。他家若是不再与黄梦龙掺和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没有了黄梦龙在背后指使,又失去了鲁大小姐这个靠山,石宝生在德州就是个没根没基的外地秀才,不成气候。这辈子他若不跟着黄梦龙出行,连京城都未必去得了,更别说是在科场上再进一步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至于石老大,他如今一门心思惦记的是女儿那门亲事,就盼着女儿能顺利嫁进古家,而古仲平又能顺利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让他这个岳父也跟着沾光。他不会想要离开德州,也不指望儿子能攀什么高枝,对薛家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   薛绿觉得石家的戏,自己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已经不需要再对他们多加关注了。   薛长林倒是有一点感到十分不满:“如今那座宅子的主人是十六娘。薛家人归还宅子,也该来向十六娘道谢。就算十六娘不想见他们,他们也该跟我们打招呼。石老大去找杜世叔算怎么回事?他其实只是畏惧杜世叔的身份地位吧?”   薛德民却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咱们家与石家已经没关系了,他还来找十六娘做什么?没得看了碍眼。你杜世叔出面,替咱们家料理了这家人,十六娘也能省心些。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薛绿也笑道:“杜世叔愿意替我出面,将石家人赶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我知道石老大多半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不过是看在杜世叔面上,才这般爽快答应搬走。   “他打算搬走后再特地上门拜访杜世叔,兴许还有几分想要赔礼道歉,好哄得杜世叔不再为难他家的意思。这会子他很有可能已经在劝石宝生与黄梦龙割席,另行拜师了。   “他事事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不是真心觉得亏欠于我。可我不在乎,只要事情的结果是我想要的就行了。我管不了石家人怎么想,难道还要为他们的想法操心么?那我也太闲了些。”   薛长林不由失笑:“这话倒是正理。他们想什么,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反正他们肯乖乖搬走,从此再不来纠缠我们家,那就足够了。至于石老大想哄杜世叔……他以为杜世叔是什么人?他那点小聪明,就别在真正的能人面前卖弄了。”   薛德民也对杜吉很有信心,根本不担心后者会被石老大所迷惑。他如今更担心石宝生那边,哪怕一时失势,叫父亲重夺家中权柄,只怕也没那么容易顺服。   石宝生到德州后,当家作主了这些时日,早已品尝到了个中滋味,又怎会甘心大权旁落,再次臣服在老父膝下,做个乖巧听话的好儿子?他有功名在身,又被黄梦龙吹捧得心气高涨,越发不将身在商籍的父亲放在眼中了。他定会生事。   薛绿便问奶娘:“胡永禄怎么说?石宝生看起来象是会老实养伤的样子么?”   “当然不会啦!”奶娘撇嘴道,“石老大还不知道哩,石宝生私底下跟那个洗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勾当。那个洗尘腿脚都还一瘸一拐的,就自告奋勇要出门采买东西了。永禄在他身后跟了一段路,亲眼看见他又往鲁家那边去了。”   薛绿这回是真的吃惊了:“鲁家?石宝生都挨了打,还想要再找鲁大小姐?他就不怕再被鲁家发现吗?”   奶娘道:“永禄也说,石宝生被那个洗尘哄几句,就真的昏了头了。原本都打定主意要放弃鲁大小姐,改找别家千金的。从前嫌典当行不好听,挨了打之后就觉得典当行也挺好的了。结果这会子又改了主意,非要跟鲁大小姐见一面不可。”   据胡永禄探听到的消息,鲁大小姐近期很可能要出门,一是跟着鲁大老爷去古家嫡支吊唁;二是在进京之前,得去庙里拜祭自家祖父母与亡母;三是去城中几家大寺庙上香祈福,祈求菩萨保佑她进京之行顺利。   鲁大小姐这三次出行计划,全都是石宝生与洗尘主仆认为有空子可钻的机会。他们希望能见鲁大小姐一面,正式送上道歉信,解释清楚一些“误会”。哪怕是两家婚事彻底没有希望了,也要消除鲁大小姐的心结,让她继续惦记着石宝生,记得两人的情谊。   如此一来,石宝生哪怕没有了恩师黄梦龙做靠山,也还有望化解鲁家的敌意,让鲁大老爷不要对他赶尽杀绝。等鲁家父女进京,若是鲁大小姐能嫁进高官显宦的人家,兴许还能再庇护他三分。   石宝生拜在黄梦龙门下的时日不长,却已听他说了无数次要进京备考,说京中比德州有更多的机会。他也心痒痒的,想要去京城见见世面。可他在京城不认得任何人,又没有师门的人脉。倘若鲁大小姐能助他一臂之力,他就轻松许多了。   奶娘从胡永禄那儿听到石宝生的话时,只觉得他好像在做梦:“他在德州都不见得能出头,还想去京城?黄梦龙好歹是个举人,进京就能参加会试,再不济也能谋个官做。他一个秀才,去了又能做什么?   “他还指望鲁大小姐能帮他……鲁大老爷如今一心想要让女儿嫁进高门大户,那高门大户又不是吃干饭的,还能容得进门的媳妇心里想着外头的野男人,帮着那野男人飞黄腾达不成?!”   薛长林挑了挑眉:“周婶子,你说那石宝生是听了洗尘的挑唆,才生出这些念头来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洗尘的野望   薛长林觉得洗尘的做法十分可疑。   他知道这个石家新买的书僮原本出身于保定的名门世家,生得俊秀,能说会道,还懂得很多东西,是那种高门大户里受重用的仆从,原本应该会成为“少爷”的心腹,不知为何被发卖出来,落到了石宝生手中。   石宝生本来是想利用他,将自己“保定名门子弟”的虚假身份伪装得更好的,但洗尘到石家没几天,石宝生就被人揭破了身世,他就没有了用处。但这个书僮不愧是大户出身,能言善辩,不但没被新主人嫌弃,反而迅速赢得了后者的信赖。   正常来说,洗尘就应该更进一步赢得新主人石宝生的信任与器重,成为他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倘若石宝生将来能出人头地,过上富贵生活,他身为心腹也能跟着沾光。   他帮石宝生去追求鲁大小姐,也应该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可在他与石宝生挨了鲁家的打之后,他理当会改变做法才是。明知道鲁家不待见石宝生,已经不打算给他留脸面了,洗尘还要怂恿他继续撞南墙,是生怕他伤得不够惨,死得不够快么?   石宝生就算不攀鲁家的高枝,也照样有希望出人头地,带挈身边的家人心腹跟着过好日子。洗尘为何非要窜唆他往死路上走呢?   难不成他不想过好日子了?还是石宝生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让他不惜自己跟着受连累,也要让石宝生吃更多苦头不可?   薛长林把自己心头的疑惑说了出来,薛德民、薛绿与奶娘都陷入了沉思。   奶娘有些迟疑:“石宝生对他挺好的,他应该不至于要害石宝生吧?我们永禄在石家过得惨多了,动不动就挨石宝生的骂,都没想过要对石宝生做什么。这个洗尘这些日子在石家过得那么舒服,凭什么有怨言呀?!”   薛绿若有所思:“那他总不至于是不想过好日子了,所以故意折腾事吧?那他又何必巴结讨好石宝生?只需要摆出个冷脸来,让石宝生嫌弃他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洗尘的做法十分可疑,居心不明。奶娘决定要提醒胡永禄多加小心,千万别被这个洗尘给坑了。   薛长林道:“只要胡永禄别跟着石宝生与洗尘出门,我觉得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坑。石宝生如今一心想私下去见鲁大小姐,可鲁大小姐身边有那么多人跟着,无论是去石家吊唁还是上香祭拜,都没有独处的可能。   “他们主仆只要一冒头,就会被鲁家人围住了,哪里有什么机会见鲁大小姐?鲁大小姐就算曾经对石宝生有几分情意,如今看到他鼻青脸肿又厚颜纠缠的样子,也会感到厌烦的。她能为石家主仆说一回情,还能次次都及时为他们说情么?”   薛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石宝生如今脸上正有伤,他想见鲁大小姐,真的会顶着这么一脸伤去见她吗?他就不怕鲁大小姐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会心生嫌弃?”   奶娘不解:“他自个儿要去见鲁大小姐一面的,脸上的伤又不可能三两天就消失,不顶着伤去见,还能怎么见?难不成他还能往脸上抹粉?就怕他脸上的伤,抹了粉后越发重了,万一留下疤痕,以后他可怎么考科举呢?!”   薛德民在旁冷不丁插了一句话:“他不一定要亲身去见鲁大小姐,只需要写一篇好诗文,派心腹送给鲁大小姐,让心腹告诉鲁大小姐,自己伤得多么可怜,就足以引起鲁大小姐的怜惜了。”   鲁大小姐又不可能摆脱家人,独自跑去见他,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被拆穿。反正,他确实是被鲁家人打伤了。洗尘身上的伤也能变相证实这一点。把自己的伤描述得更重更惨,岂不是更容易引得关心他的人难过?   石宝生的目的是引鲁大小姐记起两人曾经的情谊,哪怕对方即将另嫁他人,也要时时刻刻念着他的好,日后嫁作他人妇,亦会尽自己所能去助他出人头地。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不是亲身与鲁大小姐相见,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的文章,原本就比他本人更有魅力。而一旦鲁大小姐对他产生了愧疚心,只会越发想要回报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可怜人。   薛绿合掌,露出了冷笑:“石宝生一直想要攀鲁大小姐这根高枝,从前虽然以利益为饵,但表面上还要讲究一下真情实意,如今却只剩下算计了。他却不知道,身边一直替他出谋划策的心腹洗尘,其实也在算计他呢!”   石宝生要派出一个心腹去替自己送信卖惨,只会选择洗尘。如此一来,洗尘就是那个有机会经常出现在鲁大小姐面前的人了。   他是下人,只是听命行事,只要做法不出格,鲁家人顶多是不让他见鲁大小姐罢了,却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他其实没有多少危险,可一旦他能讨得鲁大小姐的欢心,好处就大了去了。   运气好的话,他兴许从此就能摆脱小门小户的石家,转投鲁家这等豪门富户,过上比从前他在旧主保定名门那儿更舒适的生活。   运气不好的话,他也不过是任务失败,未能将信送到鲁大小姐手中,只能回头向石宝生复命,继续在石家做个受宠的书僮。   他怎么都不会吃亏的,可一旦成功,收益却是巨大的。他凭什么不冒一回险?!   薛绿想起上辈子在宫中见过的一些人,嘴里说着为你着想,帮你的忙,实际上是利用你的门路往上爬,随时还会反咬你一口。这种事她见过不止一例了,本该早就想到才是,结果还要大伯父提醒,才能看穿如此浅显的计谋。   这样可不行呀。她不能因为如今日子过得安稳了,又没什么危险,就失了警惕之心,把上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本领和经验都给丢下了。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薛德民听后微笑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奶娘则十分意外:“姐儿是说,那个洗尘也在哄骗石宝生,想利用他去攀鲁大小姐的高枝儿?!”   薛长林笑道:“他倒也不蠢。反正石家也就那样,石宝生如今接连遭遇挫折,不像是有大好前程的样子。这个洗尘既然是大户出身,见识过好日子,又怎么可能甘心在石家这样的小门小户里待一辈子,终身侍候个小秀才?   “他赌一赌,若能转投鲁家,将来的日子自是比现下强得多;若是投不了鲁家,他也不吃亏,最糟糕不过是被石宝生发现他的心思,转手将他发卖出去罢了。可他的长相本领都不差,身价也高,再卖一回,新主家说不定会比石家强呢?”   薛长林说着说着,便生出看戏的兴致来:“洗尘见过鲁大小姐,会有这样的想法,必定是有把握的。我倒是盼着他能成事了。不知石宝生知道洗尘在算计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   薛绿虽然也想知道答案,但眼下更关心另一件事:“奶娘赶紧去告诉永禄叔,让他尽快脱身吧。不然,等石宝生身边缺了人,就未必会爽快放他走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做手脚   胡永禄从奶娘那儿得了信,顿时严肃起来。   虽然他觉得自己离开石家也就是差口气的事儿了,但毕竟还差着一口气,暂时还走不得。万一他拖得时间长了,洗尘那边作死,骗得了石宝生,骗不了石老大,惹恼了主家后被发卖出去,石家人还能放自己走人么?   新来的来旺父女几乎都是在侍候石老大和石六娘,偶尔还会替主母石太太办事,但很少沾石宝生的边,不知是不是在避讳什么。洗尘一走,石宝生身边就没人可使唤了。就算他再嫌弃胡永禄,石老大和石太太也要叫胡永禄去侍候他的。   到时候石宝生心里不痛快,胡永禄就更憋屈了。此前为了脱身,他做了那么多讨石宝生嫌的事,难不成要招报应了么?   不行!他得赶紧走人,必须赶在洗尘坏事之前离开石家,还得将手续办干净,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将来就算石家缺人使,想逼他回来,他也不用理会了。   这么想着,胡永禄便趁着还未回去,做了点手脚。   待他回到石家,家里除了石太太,就只有窝在房中养伤的石宝生和在厨房里忙活的厨娘。石老大带着女儿,以及来旺、迎儿父女俩去了新宅子。   石太太虽然答应了搬家的事,但磨磨蹭蹭的,总是拿儿子的伤说事儿,想拖延时间。石老大索性自己出面雇了可靠的婆子去打扫,还亲自去新宅子监工,顺道再添几样家具。   为了女儿的婚事,他肯定要在德州长住的,新宅布置得好一点,他也能住得舒服些。   因为这事儿,石太太心里很不高兴,总觉得自打儿子挨打,自己在家中好不容易争回来的体面又丢了。   丈夫从前对她还有几分客气,如今却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连家务事都不叫她做主了。布置新家这样的大事,他竟然丢下她,只跟闺女商量!虽说闺女是定了亲的人了,早晚要学习家务,可那也该由她这个母亲去教,跟父亲有何相干?!   石太太心里憋着气,见到胡永禄,便没有好脸色:“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叫你买点东西,也要磨蹭这半天,该不会是偷懒去了吧?!”   胡永禄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方桌上给她看,同时赔着小心:“太太,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儿偷懒去?今儿实在是不凑巧,您要的金丝枣,我今日找了好几家铺子,好不容易才找着了,为着这个才耽误到这会子的。”   石太太挑剔地拣起一颗枣子看了看,又生气了:“这不是今年新出的枣子,我不是说了,叫你一定要买河间府今年新出的枣子才行么?!”   胡永禄叹道:“太太,这会子哪儿还有河间府出的新鲜枣子?商路都快断了,新枣早就没了货。这是沧州的金丝枣,虽说不是新货,但也是好枣子。您且将就着使吧,反正吃进肚子都是一样的。”   石太太拉长了脸:“既然有沧州来的货,那必定也有新枣,你怎么把旧货给买回来了?是不是吞了买菜钱?!”   胡永禄连忙喊冤:“太太,如今无论是河间府来的还是沧州来的货,价钱全都翻了两倍不止。您给的买菜钱就那么一点,压根儿就不够。我想着您买枣子本就是给宝哥儿补身子用的,新枣旧枣都一样能吃,多吃点总比少吃的强……”   石太太骂道:“胡说!不过是几颗枣子,哪里就贵到这个地步了?!”   胡永禄缩了脖子:“可您让我去买的,又不是只有几颗枣儿,还要买米买面买肉买油的……太太,不是我说,外头的东西真的比从前贵了许多,一天比一天贵。您不能光给我这几个钱,就让我买那么多东西。   “就算我专门找那便宜的地方去买,也得花时间去讨价还价,路上也得费不少功夫,您还嫌我花的时间长了……其实您只需要别那么抠门,我就能多买些好东西回来,花的时间也能少一点,老爷和少爷也能少埋怨您几句不是?”   石太太本来就舍不得多花钱,一听胡永禄说自己抠门,说丈夫儿子都在埋怨自己,怒气顿时大涨:“谁抠门了?!我这是持家有道!家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会花钱,若没有我掌家,早就喝西北风去了,还轮得到你来笑话我?!”   胡永禄一副狼狈的模样被赶出了屋子,回到前院,他立时就直起了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心想石太太必定恼了自己,回头就该跟石老大说要赶他走了。   他转身正要回自己的屋子,忽然瞧见洗尘鬼鬼祟祟地从外头回来,忙躲在柱子后头,不叫对方发现,亲眼看着洗尘往少爷石宝生的院子去了。   胡永禄眼珠子一转,悄悄跟了上去。   洗尘进了石宝生的屋子,便满面堆笑地给他报喜:“少爷,成了!那人答应了让他媳妇替咱们给鲁大小姐递话,虽说他不敢打包票,保证鲁大小姐会见我们,但只要他能把话递进去,凭着鲁大小姐对少爷的情分,还怕见不了面么?!”   “当真?!”石宝生大喜,连忙丢开书本,翻身起床,“花了多少银子?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成?”   洗尘给了个数,石宝生顿时肉痛不已,但想到自己只要把鲁大小姐哄住,过后便能有数不清的好处,这点钱似乎也算花得值,便没说什么,只关心见面的时间。   洗尘表示:“鲁大老爷今日已经带着鲁少爷去过古家吊唁了,鲁大小姐心中不快,没有跟着去,不过她打算后天去庙里祭拜亡母。若无意外,那人能安排的时间应该就是在后天了。   “小的回来前已经去那家庙里转过一圈,庙后头有个林子,景致不错。听说鲁大太太生前很喜欢去那里赏景,鲁大小姐每次去,都要在林中的亭子里坐一坐,缅怀一下亡母。鲁家多半要清场,但我们花点钱收买庙里的和尚,应该能进去。”   “太好了!”石宝生忙夸奖洗尘能干,但洗尘却提醒他,先别顾着高兴:“少爷,后天就要见鲁大小姐了,您是不是找大夫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免得顶着这么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去见她?万一她嫌弃怎么办?”   “这……”石宝生摸了摸脸上的伤,依然还疼得紧,“我早就问过大夫了,大夫让我安心养着,过上十天八天的也就好了。他还叫我别往脸上敷粉,说脂粉涂得多了,会妨碍伤口愈合,就怕会留下疤痕。”   他是要读书科举的人,怎能在脸上留下疤痕?他宁可脸上多青肿几日,也不愿意冒险。   “那可怎么办呢?”洗尘满脸都在为少爷发愁,“少爷如今的样子可不大好看。鲁大小姐本就被逼得与您断绝往来,正是要狠心绝情的时候,再看到您这张脸,就怕心中的情份越发要淡了……”   这可不行!   石宝生忙问:“那该怎么办?你快帮我出个主意!”   “这……”洗尘眼珠子一转,“少爷若是不急于一时,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二百三十三章 猜疑   胡永禄站在石宝生房间的窗外,听着他与洗尘在屋里说话,被洗尘一番花言巧语哄着,轻易就答应了,将自己亲自去跟鲁大小姐相见诉衷情的计划,改为自己装伤重扮可怜,由洗尘出面,带着他亲笔写的信去见鲁大小姐。   为了演得逼真一些,石宝生甚至还做好了准备,万一鲁大小姐自己不能亲自前来,改派心腹大丫头来探病,他也要把这场戏做到底,在家里扮作伤重难起的模样,好叫鲁大小姐心生怜惜,不忍与他彻底断情绝义。   只要鲁大小姐不忘他俩的旧情,他总会有机会亲自去见她的。到时候他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再精心准备一番情话,还怕不能哄得鲁大小姐心软么?   若不是近期只有去庙里这一个机会,而他脸上的伤又一时好不起来,他也不想让洗尘代自己出面。但是没办法,他如今手中没有任何筹码,除了一手好诗文,就只能靠脸去拢住鲁大小姐的心了。没有了脸,他凭什么让千金大小姐倾心呢?   石宝生被洗尘劝说了半日,对于自己身上能被鲁大小姐看中的优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忍不住摸着自己受伤的那半边脸,感叹道:“从前我在春柳县老家时,乃是人人称颂的少年才子,别人只会夸我的才华,从没在意过我的脸,没想过我竟然还有以色事人的一日。若是薛老师还在,一定会骂我没出息……”   若是薛老师还在,他恐怕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薛老师人虽然死了,可薛家在德州城,却拥有那么深厚的人脉,比黄老师要靠谱多了,也不爱骂人……   石宝生有几分后悔了。早知道黄梦龙有身败名裂的风险,鲁家的高枝儿攀不上,他当初何必跟薛十六娘退婚呢?倘若他如今还是薛家的女婿,黄梦龙出事就不会牵连到他,薛家的人脉也能为他所用了,他更不用搬出这座宅子……   洗尘不知道石宝生还在想什么,犹自安抚着他:“少爷别这么想,鲁大小姐遇见过的青年才俊多了,也没见她对别人倾心。她独独对少爷钟情,自是因为少爷的风采过人,才华出众,比任何人都要更出色卓绝。   “就算鲁大小姐最开始是因为您的容貌,才对您另眼相看,待真正与您熟悉起来后,也会为您的才华所倾倒,容貌反倒是次要的了。只不过,眼下若她看见您风采依旧,就怕她会觉得您没有她也能过得好,便放心离去,因此还不如叫她以为您为情所困……”   石宝生回过神来,觉得洗尘的话很有道理:“不错,她原本对我也就那样,是看过我的诗词文章之后,才开始对我另眼相看的。   “我一向对她一往情深,知道她要另嫁他人,岂有不憔悴的道理?再挨了她家人的打,越发伤上加伤。她就该知道我的处境,对我愧疚于心,认清自己欠了我,以后应当想尽办法回报我的深情才是……”   石宝生看向洗尘:“这件事十分重要,洗尘,你一定要替我把这件事办好,千万不能出岔子!我以后能不能顺利出人头地,就看你后日能不能哄住鲁大小姐了。”   洗尘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地向石宝生表忠心:“少爷放心,哪怕是粉身碎骨,小的也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的!您对小的那么好,知道小的不喜欢扫尘这个名字,立刻就替小的改了,一点儿都不生气,小的怎能不为您尽心尽力呢?!”   石宝生笑了:“名字有什么打紧的?我本不知道你在前头主人家里,曾经被人改过‘扫灰’这么难听的名字。你既然是我的心腹,我自是盼着你过得舒心的。你放心,只要你替我把事情办好了,日后我飞黄腾达,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洗尘立时大礼下拜:“多谢少爷!”   胡永禄悄悄离开了,没叫屋里那对主仆察觉到分毫。   石宝生与洗尘的对话,跟薛家人猜测的几乎一模一样。胡永禄回起想奶娘告诉他的话,心里有种想笑的冲动。   他看着石宝生长大,见后者在薛德诚门下受教,好像一直很聪明、很出色的样子,到了德州后,虽然品行变坏了,却混得更风光得意。他以为石宝生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呢。   今日他亲眼看到石宝生叫那洗尘一路忽悠着,就轻易上了当,成了人家攀附鲁家的工具,还什么都没察觉,自以为十分高明。他再也不觉得石宝生聪明了,心里只哀叹,薛七先生怎么就挑中了这样一个学生呢?   胡永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径自做着杂活,期间又因为几件小事,说话不中听,惹得石太太或是石宝生发怒。看着他们面上对他厌烦不已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脱身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太阳西下,石老大带着女儿与仆人从外头回来了。   石老大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跟妻儿说起新宅子布置的情况,反倒把胡永禄叫去了书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今儿出门采买了?都去了什么地方?”   胡永禄闻言,心下一松,知道自己先前做的小手脚奏效了,忙装作茫然不解的模样,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是附近的市集以及周边几家常去的店铺罢了。   石老大却挑了挑眉,继续问:“听说你见着从前的熟人了?”   胡永禄眨了眨眼,略有些迟疑:“是,偶然遇上了从前在春柳县认得的老乡,聊了两句。老爷也知道,小的走得突然,家里的东西都没咋收拾,爷娘的牌位也还在家里呢。小的听说北边要打仗了,担心老家会受牵连,就找人多打听了一下。”   石老大翘起嘴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么?你遇到的老乡是谁呀?”   胡永禄故作目光闪烁:“其实也不是啥熟人,就是……村子离得不远,彼此认得……小的也不知道他跟着主家来了德州,还挺吃惊的……”   他故意回避石老大最想知道的答案,就是不肯说出自己“偶遇”的老乡是谁,反倒显得更可疑了。   石老大见状,也懒得再追问下去。他心里已经给胡永禄定了罪,便挥挥手,把人打发了。   胡永禄很快退了下去。石六娘走进书房:“爹,娘又在发火了,说今儿胡永禄买回来的东西不好,还笑话她抠门。其实娘给的菜钱确实太少了些,外头的东西如今涨价得厉害……”   石老大撇嘴:“你娘抠门是事实,谁叫你哥花了她不少私房钱,却啥事都没办成呢?”说罢顿了一顿,“不过胡永禄确实不像话。他今日私下去见了李家的下人,却故意在我面前隐瞒,莫不是心里有鬼?”   石老大想到,石宝生的身世谎言,就是李家的儿子当众揭破的,而李家的儿子会发现石宝生在茶楼里做东道,正是因为看见了胡永禄的缘故。本来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这并不是什么巧合呢?胡永禄会不会早与外人勾结?   石六娘本来是想赶在母亲告状前,先在父亲面前替胡永禄说情的,听到父亲猜疑的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扫地出门   胡永禄原本不想用这种法子,让自己从石家脱身出去的。   他与李家完全没有瓜葛,不怕石老大去查。可石宝生在茶楼被人揭穿身世,确实是他故意为之。只不过与他勾结的“外人”不是李家,而是薛家而已。   一旦被石老大发现,茶楼的事与他有关,就怕顺藤摸瓜的,把薛家给牵扯出来。他马上就要进薛家了,可不想在这时候给未来的新主家带去麻烦,引得新主人对自己不喜。他还想要顺顺利利地跟他的周姐成婚呢!   再说了,虽然他不曾卖身给石家,但毕竟雇佣契约还未到期。石老大与石宝生父子都不是什么心性仁厚、心胸宽广的人,真想给他添堵,有的是法子叫他难受。他孤身在异乡,进了薛家就能过安稳日子了,何必在这紧要关头横生枝节呢?   因此,胡永禄一心想在小事上惹石家人不高兴,让他们主动将他扫地出门,完全没有让他们猜疑他吃里扒外的打算。   只是眼下形势不同了。石宝生与洗尘暗地里又要招惹鲁家,饶是洗尘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保证他们定能成事。万一鲁家再发作一回,把他们往死里打,甚至是拿石家其他人出气呢?他区区一个下人,可不想面对这些麻烦,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眼下石老大重新翻身做主,又得了好亲家,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应该不想闹出什么乱子来,让石家的名声更糟糕一些,影响了女儿的婚事。胡永禄认为,这时候他冒一点险,尽快脱离石家,是值得的。   为此他特地在外头做了点手脚,让人帮着传点似是而非的谣言,得让石老大对他产生猜忌,但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确实做了吃里扒外的事,事后还得证明他是完全清白无辜的,走也走得委屈。如此才能断绝后患。   反正石家人如今都挺嫌弃他的,哪怕冤枉了他,把他赶走,知道真相后也多半不想把他找回来。这样他去了薛家后,石家人才不会猜忌什么,更不会想到薛家与他早有默契,曾算计了石宝生一把。   他的盘算挺顺利的。到了晚饭的时候,他又说了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正戳中石太太肺管子的话,她顿时就炸了:“胡永禄,你给我滚!我们家用不着你这样的混账东西!”   胡永禄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小的也是为了太太着想。”   石太太不理他,转头去瞪丈夫,一副“我拿定了主意,你别驳回来”的表情。   石老大心中正猜忌胡永禄,自然不打算留人,只是面上却还要装作不情不愿的模样:“他是你的人,是去是留,自然是你说了算。但你可得想清楚了,他好歹是你爹留下来的老人,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情份与别个不同。”   石太太冷哼:“他就是仗着自己是我爹留下来的老人,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了,才会尊卑不分,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天天跟我过不去。我早该把他赶走的,那样我还能少受些气呢!”   她转头指着胡永禄的鼻子骂:“听到没有?你赶紧给我滚!现在就滚!我连一刻钟都忍不了你了!”   胡永禄忙叫屈:“太太,你不能这样不讲理!这天都黑了,您现在叫我走,让我上哪儿过夜去?!”   石太太冷笑:“那与我有何相干?!没地方住就睡大街去,叫官差抓了你才好呢!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要回春柳县么?官差们抓了你,就会把你遣返回去了,你连路费都省了呢!”   她一路指着胡永禄鼻子骂,一路把人逼得退出正房,又叫来旺与洗尘去盯着他收拾东西,简直连一刻钟都不肯通融,就要立时将他扫地出门。   石六娘有些心慌,她小声劝父亲:“爹,如今天都黑了,这会子赶人不好吧?不如让他在家里再住一晚,明儿早上再叫他走?胡永禄好歹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   石老大轻声安抚女儿:“你娘正在气头上,这时候驳回去,她只会更恼火。你心里再同情胡永禄,也不能不顾你娘的身体,还是由得她去吧。胡永禄又不是没领工钱,附近就有客店,一晚上还是住得起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石太太听见。她立时想起这些年没少付胡永禄的工钱,而自己眼下正缺银子,便又吩咐来旺与洗尘:“你们盯着他收拾包袱,除了破烂旧衫,别的一概不许他带走!一文钱都不行!”   石六娘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叫了一声:“娘!”天都黑了,眼看着就要宵禁,这时候把人赶出门,还要把他身上的钱都搜刮干净,那是真的要逼人去死!胡永禄好歹是外祖留下来的人,这些年侍候哥哥也算尽心尽力,只不过是说话不中听些……   石六娘泪眼汪汪地看向石老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若是真的出了事,古大哥会如何看待咱们家?他家一向都是正经厚道人……”   石老大如今最重视的就是女儿的婚约,听了这话,也觉得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分,起码不能真让胡永禄出什么事,闹上官府,那就太难看了。他还得提防胡永禄在外头胡乱说话,影响石家的名声。如此一来,还是别让胡永禄碰上官差的好。   于是他便放缓了语气,劝妻子大度些:“他若有什么大件的金银,你扣下来也就罢了,几个散碎铜钱,何苦跟他计较?德州也有不少老乡在,叫他们知道了,还不得说你刻薄抠门么?你总得替儿子着想一下,别连累了他的名声。”   石太太原本不以为然,但想到儿子如今的名声已经够差了,确实不能变得更糟糕,不然还如何说亲考科举?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于是胡永禄便哭丧着脸,在来旺与洗尘的盯梢下,回屋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他手里大部分值钱的物件早就送去薛家了,如今只剩下早前从鲁大小姐那儿得的几件打赏充门面,金银散碎锞子有几个,玉制无事牌有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些打赏都是经了石宝生的眼的,石太太也知道,若真的提前送走,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他收拾了包袱出来,来旺没说什么,只将那几个打赏的荷包扣下,洗尘则连两身稍新一点的体面衣裳都没放过,仔细收好,留给自己。两人押着胡永禄回到主家面前,石太太还不放心,要他们把包袱打开,再亲自检查一遍。   石老大看似安坐在侧,实际上两只眼睛都紧紧盯着那只包袱,没有漏下里头的任何一件东西。   他心中纳闷。这胡永禄倘若真的跟李家人有勾结,出卖了小主子石宝生,又得了什么好处?若连几两银子都没有,这胡永禄图什么?!   难不成是他误会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心下发寒   胡永禄的包袱被检查到最后,除了两三百个钱,就只剩下几身旧衣旧鞋并两顶旧毡帽罢了。   所有得到的封赏都被石太太扣下了。来旺是老实人,没有私藏什么,搜到的值钱物件全都交了出来。洗尘也没敢撒谎,只是含糊表示自己已经收起了两套稍好些的衣裳。   石太太索性再扣下一件半旧的棉袄,丢给了洗尘:“这个,再加上先前你收起的衣裳,都拿去穿吧。如今忙着搬家,家里事情多着呢,没空给你做新衣了。”   洗尘嘴角抽了抽,心中嫌弃得不行,但面上却堆满了感恩戴德的微笑:“谢太太赏!”他收下了那件棉袄,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穿它,穿之前还得找人把它洗干净了。   胡永禄这回是真的心疼了,哪怕真正要紧的东西早就送走了,他如今被扣下的,也是他积攒多年的家当。那棉袄是周姐给他做的,他穿了好几年呢,早就有感情了,怎能落到洗尘手里?   胡永禄哭道:“太太,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自打家里到了德州,老太爷生前定的规矩,就都没人守了。我只是看不惯,才多劝了两句,你怎能因为这个就赶我出门呢?若是老太爷在天之灵知道,他会多生气呀?!”   他这话反倒更让石太太生气了:“别拿我爹来压我!别说我爹早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只会由得我高兴,绝不会容你字字句句都在戳我的心肝!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下人罢了。那是我亲爹!还能帮着你这个外人?!”   她收起了那几个荷包,心里盘算着应该能典当得十两八两银子,够两个月房租了,心情才好些,撇向那几百个钱,也懒得计较了:“好了,滚吧。趁这会子还没有宵禁,你去寻个大车店,十文钱也能住一晚,别说我不给你留活路。”   胡永禄自然还没忘记最要紧的事:“太太,我的雇佣文书还未到期呢,您不能把我赶出去。”   石老大已经把文书给翻出来了,拿给他看:“瞧见了?”说着把将文书撕成了两半,“春柳县衙还有一份留底,这会子也没法要回来了,就这么着吧。德州府也不管这种事。你太太扣下的东西,就当作是你提前解约,赔给我们家的钱了。”   这话说得厚颜无耻至极,但胡永禄看着那被撕成两半的雇佣文书,却顾不上旁的了,连忙将它捡起来,紧紧抓在手中,脸上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将那几百个钱兜进怀里,又抱起了包袱,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   他还一走三回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好像在期待着石家人能留他。   石六娘想起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帮了自己不少忙,不忍心地站起身:“迎儿跟我来,我去替胡叔开门。”   石老大虽觉得女儿未免太心软了些,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女儿心软、孝顺,是件好事,以后嫁了人也不会不管他,总比妻子这样又蠢又坏的强。   他看着胡永禄走出了正院,就打发来旺与洗尘下去收拾胡永禄屋里的残局,等屋中只剩下他们夫妻和儿子,才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然后道:“虽说他包袱里没几个钱,不像是被人收买了的样子,但如今已然撕破了脸,就不好再留他在家里了。”   这样天天在家里侍候他们一家起居饮食的下人,一旦心中生怨,最容易生事。万一哪天他想不开,往他们一家人的饭菜里下点老鼠药,他们岂不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因此石老大哪怕知道自己有可能误会了胡永禄,也不打算再留人,但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教训妻子的机会:“太太以后还是收敛些脾气吧。胡永禄干活还是可以的。若是没有吃里扒外,留下来做些粗活也无妨。   “你心里看他不顺眼,不理会他就是了,何必动不动就骂?哪天把他逼急了,你难道真要拿咱们一家子的性命去赌么?将来儿媳妇进了门,你若还是这么着,把儿媳妇给气着了,咱们还怎么指望亲家能出钱帮儿子谋前程呢?!”   石太太瞪大了双眼:“我骂他的时候,你从没拦过,如今人都走了,你倒装起好人来,不过是拿这事儿做借口训我罢了。敢情我做的事全都不对,全家只有你最英明。你这么能干,咋不见你考个功名回来?你还能比儿子聪明不成?!”   她转向儿子,指望儿子帮自己驳回去,但石宝生却更在意父亲方才说的话:“爹的意思是……是他故意把我的事告诉那个姓李的,叫姓李的去茶楼揭穿我?可是……为什么?我风光得势,他也能跟着沾光,瞧他得的这些赏赐!   “我倒霉了,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他到底图什么?!我对他可一向不差,只不过是近来觉得他年纪大了,不如洗尘机灵,才不用他罢了,但我也没亏着他呀?他自己犯错,气坏了娘,才会受罚,难道还能怪到我头上?!”   石老大咳了一声:“兴许是我误会了,但他私下跟李家人有来往是实情。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离开的好。正巧你娘要赶人,我便顺水推舟了。”   石老大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冤枉了胡永禄,不想继续多说什么,石宝生却沉下了脸,咬着牙道:“这厮倘若真的吃里扒外,怎能叫他轻易走人?!我如今处处碰壁,都是因他而起。若不能叫他粉身碎骨,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石六娘站在门边,听到兄长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下有些发寒。   她连忙走进门:“爹,方才我私下问过胡叔了。他承认今日见过李家的下人。那人确实是他邻村的旧识,他想打听老家的情况,就跟人多聊了一会儿。   “因着先前被罚不许吃晚饭,他就多抱怨了几句,后来发现那人是来套他话的,估计是李家人听说了哥哥的事,正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哥哥笑话呢。胡叔不敢再多说,就赶紧回来了。可他毕竟说漏了嘴,因此在爹面前不敢提起……”   石老大摸了摸鼻子,笑道:“看来真是我误会了。这也是好事。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他会跟外人乱说话,中伤咱们家的名声。”却半句不提把人叫回来的事。   石宝生却没那么容易相信胡永禄的清白:“事情还是别太早下定论的好。咱们得看他离开咱们家后,会到哪里落脚,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忠心。倘若他确实与外人有勾结,那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想办法堵住他的嘴才行。”   石六娘面色发白地看着他,只觉得哥哥越来越陌生了。他这话是在暗示些什么?难不成要杀人么?!   母亲毫无察觉,还一味点头赞同:“确实,他在咱们家这么多年,若是在外头乱说话,外人多半会信的。方才我就该警告他闭嘴才是!”   石。我会把事情查清楚的。宝哥儿且安心养伤,太太赶紧收拾东西,别耽误了搬家的正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做戏   胡永禄离了石家后,并没有直接投奔薛家。   那简直是在直接招认,他与薛家早有勾结了。   这时候天色已晚,用不了多久就要宵禁了。他抱着包袱,直奔最近的大车店。他每日都在附近大街小巷乱串,自然熟悉地形,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他就如石太太所说,花十文钱在大车店里租了一个床位,乃是十人大通铺的一个角落。他自打进了石家做管事,就是独自睡一间屋,到了德州后,住的是宽敞的三进大宅,也没跟人挤过床铺。如今忽然沦落到大通铺,自然是不习惯的。   但他可以忍受,反正随身带的行李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根本不担心会遭遇窃贼。放好包袱后,他便到外头大堂,花几个钱要了一碗热汤面,再加两个饼,充作晚餐。   他一边吃饭,一边跟伙计唠嗑,没多久就跟人混熟了,花几个钱成功请对方答应帮忙捎信,通知薛家人自己已经从石家出来了。薛长林早就告诉过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要如何顺理成章地进入薛家,还得靠薛家人配合做戏呢。   当晚,他就在满屋子的脚臭味与呼噜声中,勉强睡了个囫囵觉。   虽然住得不好,但他总算脱离了石家,雇佣文书也解决了。等他进了薛家,随薛大老爷回春柳县后,再去县衙把那份留档的文书给销了,便再也不必受石家所制。他心头大石尽去,不必再担心会被石宝生连累,夜里睡觉都安心许多。   清早起来,他精神奕奕,花钱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热汤,填饱了肚子,看着伙计替自己送了信,便放心离开大车店,往人市去了。   他还得演一天戏,装作要在外头找活的样子呢。虽说石老大夫妻未必会关注他离开后的去处,但石宝生有些小聪明,一旦狠下心肠,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行事精细些,也省得叫旧主察觉到异样,留下后患。   到了人市后,胡永禄试着打了一份零工,干些苦活,勉强挣得几文钱填饱肚子。但如今北边战事不平,逃来德州避难的人越来越多了,人市上壮丁的身价都降了不少,更何况是雇工的工钱水平?想靠打零工养活自己,实在太难了。   胡永禄苦着脸在人市中来来去去,一副忧心生计的模样,若是遇上春柳县的老乡,还会特地与对方搭几句话,但绝不会说要卖身或投靠的话。如此撑到将近午时,他看见薛长林带着周姐出现在人市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薛长林带着奶娘来雇人,雇几个愿意跟着他父亲薛德民回春柳县的壮丁。人市上的人只有从春柳县逃过来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再回去?他们自然是处处碰壁。   这般过了两刻多钟的功夫,胡永禄才“闻讯”来到他们面前,哭着跪倒在地:“薛大少爷,您要雇人回春柳县去,不如雇我吧?我跟着石家人来德州时,没想过会回不去,连爷奶的牌位都还丢在家里呢,想回去也拿不出路费。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看在我一向对薛七先生恭敬的份上,捎我一程。好歹叫我能回家乡去,死了也别当个孤魂野鬼。”   薛长林见周围有不少围观的人,便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胡永禄?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一直在石家做事么?”   胡永禄哭道:“太太恼我说话不中听,把我赶出来了。她还不许我带走这些年积攒的家当,只许我带走几件换洗衣裳,连铺盖都不给。我昨夜是在大车店里睡的,如今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宁可回乡下老家,好歹还有几亩地,不至于叫我饿死。”   围观的人听得指指点点。在这个天气把人赶出门,连铺盖都不给,那就是十分刻薄的主家了。要买人、雇人的权当是听个八卦闲话,要找活、要卖身的人也想打听清楚那是谁,好避开这种不做人的主家,免得被坑。   薛长林继续演戏:“如今河间府随时有可能打起来,人人都在往外逃,你还要回去,难道不怕死么?”   胡永禄继续哭道:“兴许我回去后,也是要往外逃的。但在逃之前,好歹叫我在爷娘坟前再磕个头。我宁可跟乡亲们一块儿逃,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奶娘忙道:“大少爷,他说得好生可怜。我与他原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他还管我叫了好几十年的姐姐。求您帮他一把吧。咱们家横竖要雇人,雇谁不是雇呢?”   薛长林长叹一声:“也罢,既然周婶子为你说情,我也不能看着同乡受难,你就跟我走吧。”   胡永禄连忙再磕了一个头,便爬起来,紧紧跟在薛长林身后离开了。   且不管胡永禄如何回大车店取行李,又如何进了薛家的门,石老大那边一大早就要打发洗尘出门探听胡永禄的下落。然而石宝生却不乐意:“爹,我有要紧事要差遣洗尘去办,您找别人吧。来旺不是正闲着?”   来旺还得帮忙搬家,他若出门跑腿去了,洗尘也被石宝生打发出去办事,家里的活还有谁能做?   石老大心里不痛快,但还是派出了来旺。   来旺领了任务,回屋去简单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便看到女儿迎儿进来了,拉着他小声说:“爹,姑娘有封信,想差人悄悄儿送出去。您帮姑娘跑个腿吧?姑娘说了,只要您办好了,别告诉任何人,回头她自会重赏你的!”   来旺自然不会拒绝:“信在哪儿?要送到哪里去?吉安堂么?”他以为姑娘是挂念未婚夫了。   迎儿将一封信塞进他手中,又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来旺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来:“竟是那家子……若是老爷、太太和少爷知道了,一定会大骂姑娘一顿的。姑娘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偷偷写信告诉那薛姑娘?”   “这个爹就别管了。”迎儿从怀里掏出一对银丁香,在父亲面前晃了晃,“姑娘已经赏了我好东西。我将来又是要跟着姑娘出嫁的。咱们得认清谁才是主子。别管老爷、太太和少爷怎么想,咱们先把姑娘吩咐的事办好,您还怕会吃亏不成?”   来旺看着女儿,慈爱地笑了笑:“行吧。这事儿就交给我。”他把信揣好,又嘱咐女儿,“若是咱们办事办得好,回头你记得多求求姑娘,让她出嫁时,把你爹我也给捎带上,别叫咱们父女分开,一直团团圆圆的才好呢!”   迎儿慧黠一笑:“爹就放心吧。这事儿我早就跟姑娘说好了。等到姑娘要出嫁时,她就会跟老爷说,一个陪嫁丫头不够,显得太小家子气,得多加个陪房,把爹的名字添上。到时候咱们就能一块儿跟着姑娘到古家去,侍候姑娘一辈子。”   姑娘对她多好呀!古家姑爷也和气。听姑爷身边的小厮说,古家吃得也好的,主人家都好说话,比石家老爷少爷满腹算计、石太太脾气坏强多了。   她将来要跟着姑娘去古家享福,怎能丢下爹爹在石家受苦呢?自然是一起走啦!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掩饰   来旺根据石六娘给的地址,找到薛家小宅的时候,正好赶上薛长林与奶娘带着胡永禄回来。双方在大门外就遇上了。   来旺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就露出了然的表情,面上不动声色,主动打招呼:“胡兄弟也来了?姑娘打发我给薛家姑娘送一封信,还特地嘱咐了,不能叫家里人知道呢。我头一次过来,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地方。”   胡永禄最初看到来旺还有几分惊慌,但听了他的话,立刻就镇定下来了,苦笑道:“姑娘咋又给薛姑娘写信了?从前这差事都是我办的,如今我走了,倒是轮到旺叔您跑腿了。”   说罢他就开始解释自己为何会跟薛家人在一起。什么大车店没法住人啦,想回家乡又付不起路费啦,人市里找活艰难啦,还有德州城里的富户多么刻薄、雇人回去干重活却不给人吃饱什么的。反正,把自己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么可怜的胡永禄,偶然在人市里遇到薛家大少爷去雇人,又怎么可能不抱大腿呢?   虽说旧主石家与薛家结了仇,可他如今已经离了石家,被石家坑得可怜,薛家自然不会迁怒他。再加上他从前跑腿送信次数多了,在薛家混了个脸熟,又与奶娘周婶是同村,便求得薛大少爷心软,答应带他回春柳县了。   胡永禄向来旺解释清楚自己到薛家的原委,还多提了几句:“德州城里如今有那么多从春柳县逃来的人,我也只敢到薛家来了。若是换了别家,万一是从前嘲笑过石少爷的,怕不是要被他猜疑我吃里扒外?   “我也不知道老爷、少爷是怎么想的。若不是姑娘问我,我都不知道他们在疑心我与外人勾结,坏了少爷的好事。我图啥呢?我说话不中听,总是劝他们守规矩,还不是为了他们好?若不是看在老太爷面上,我作甚要多这个嘴?!”   他看起来忿忿不平的样子,奶娘周氏还在一旁道:“永禄啊,那家子都是没良心的,你早该看清楚了。当初他们要从春柳县跑路时,你就该离了他们,也不至于弄得如今背井离乡,连饭都吃不饱,还叫他们扫地出门。   “倘若你还在春柳县,没了差事,回村照样有吃有住,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你从前在石家好歹是个管事,如今在人市里,只能做苦力,给人搬砖瓦,就换得一碗稀粥。你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呀!”   胡永禄立时露出想哭的表情。没错,他就是这么惨!吃不饱,干活累,所以才不愿意放弃薛家的机会,不是他早与薛家有什么默契,背叛了旧主。来旺回到石家后,可千万不要乱说话!   来旺表情很平静。他当然不会回去跟石家人说什么,顶多就是在姑娘石六娘面前提一嘴罢了。那是因为他有心要巴结姑娘,可不是为了告谁的状。   自打他来了石家,胡永禄一向对他不错,还教会他许多东西,半点不藏私。他自然不会为了表什么忠心,就出卖有恩于自己的胡永禄。   再说,他如今奉姑娘之命悄悄送信来薛家,若是出卖胡永禄,岂不是也出卖了姑娘?否则他要如何解释自己来薛家的原因?他一心要巴结姑娘,当然不会犯这个蠢。老爷还想让他打听胡永禄的下落呢,只怕他还得帮着遮掩一二。   因此来旺一脸平静地拍了拍胡永禄的肩膀:“胡兄弟别难过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昨晚一直在担心,你离了石家后不知能上哪儿去。看到你如今有了着落,我也就安心了。放心,我不会多嘴的。今儿我来送信,也瞒着老爷太太呢。”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笑了。   薛长林打开了门:“外头人来人往的,进家里再说话吧。”   众人进了门,一直在等待消息的薛绿闻声迎了出来,正要开口招呼,咋一看见陌生的来旺,立时就把话咽了回去,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这两个就是大哥雇的人?这不是胡永禄吗?怎么在这儿?”   薛长林便把先前在人市说过一回的谎话,又在堂妹面前重复了一遍,不过这回骗的主要是来旺。   薛绿心领神会,冲着胡永禄叹气:“你也不容易。既如此,就留下来吧。我大伯回乡路上少人侍奉,你记得要多用些心。我们薛家跟石家不一样,不会亏待你的。”   胡永禄郑重下拜谢过。   薛绿命奶娘带着胡永禄下去安置。眼下也没空房给他住了,只能先在厨房里打地铺。反正他明日就要随薛德民踏上回乡之路,这一晚上怎么也能对付过去。   随后薛长林便指着来旺告诉薛绿:“他是石家新买的人,方才听他与胡永禄说话,好像是石六娘打发他来给你送信了。”   薛绿会意地眨了眨眼,一脸平静地转向来旺:“哦??”   来旺哪里答得上来?若不是女儿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家姑娘居然一直跟薛家姑娘保持着书信往来。要知道薛家姑娘与自家少爷退了婚,两家算是撕破了脸,没想到两家的女孩儿倒是情谊深厚。薛姑娘一直没逼石家人搬走,是否也是看在小姐妹的面上?   怪不得胡永禄有时候会行踪不明,借口说要出门采买,其实压根儿就没去那家铺子,看来都是奉了姑娘之命,悄悄给薛姑娘送信呢。来旺暗自庆幸,先前哪怕发现了胡永禄的异样,也没鲁莽上报,不然如今他又哪里能接手这个巧宗呢?   来旺恭恭敬敬地给薛绿行了礼,拿出怀中的信呈上。   薛绿直接就在院子里看起了信,看完后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掩饰过去,回屋写了一封短信,又取了一百钱,交给来旺:“钱是赏你的,你把回信小心送回给你们姑娘,别叫石家人知道。往后若是你们姑娘再有信给我,你只管送来。”   来旺忙收了赏钱,笑着谢过薛绿,把回信揣进怀中,便告辞离开了。   薛长林关上门,回头问薛绿:“这个人回去后会不会多嘴?虽说方才我与周婶、胡永禄都想办法掩饰过去了,就怕他不信,在石家父子面前乱说话。”   “不妨事。他女儿如今是石六娘的心腹丫头,石六娘能差他跑腿,就有把握叫他闭嘴。”薛绿道,“本来我以为,永禄叔来了之后,我们就很难再探听到石家的消息了,没想到石六娘会给我写信。这个来旺以后可能还会再来,多给他些赏钱就是。”   薛长林好奇:“石六娘给你写信做什么?是为了胡永禄被赶走的事么?”他知道堂妹薛绿曾让胡永禄担当她与石六娘的信使,猜想石六娘大概是想通风报信。   “不光是为了这个。”薛绿回头看向厨房里的奶娘与胡永禄,心想上辈子奶娘会死得不明不白,果然与石家脱不了干系。   石宝生看似愚蠢自负,却没有害人的想法,但实际上自私又心狠。谁要是碍着他的事,叫他记恨上了,他未必不会要人性命。 第二百三十八章 调查结果   薛德民今日去向几位熟悉的黄山门生辞行,顺道请他们在自己离开德州城时,帮忙照看留下的长子与侄女。   等回到薛家小宅,他就听说了胡永禄正式投入薛家门下,以及石六娘来信警告的消息。   薛绿把石六娘的信拿出来给所有人看:“据六娘描述,当时石宝生以为永禄叔是害得他身世泄露的罪魁祸首,话中饱含恨意。他说想让永禄叔粉身碎骨,才能咽下这口气。六娘认为,这可能不是一种形容,他是真的想让永禄叔粉身碎骨。”   站在门边的胡永禄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幸好我后来跟姑娘……跟石姑娘说了辩解的话,也不知道石少爷信不信。这小子从前看着还好,到了德州后,越发不着调了。我看都是他那个新拜的老师教的,好的不学,整日学人家杀人放火!”   薛德民冷笑了一声:“他原本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拜得名师,成了人人称颂的才子,又即将迎娶鲁大小姐,从此要飞黄腾达了,忽然被人揭穿了身世,立时声名扫地,大好前途化为乌有。这人忽然从高处摔下,自然摔得比别人更疼些。   “我们心知他根本娶不到鲁大小姐,黄梦龙一旦坏事,他这个学生也要受牵连。他所以为的大好前程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可他不知道,以为自己失败全是因为身世暴露导致的。他如今疑心胡永禄是祸首,自然就恨上胡永禄了。”   其实揭穿石宝生的是李士子,但李士子与他身份平等,背后还有许多同乡士人支持,石宝生自知理亏,不敢报复他。胡永禄只是石家雇的仆从,在石宝生心目中身份低微,原该忠心于他,因此石宝生才更无法接受他的“背叛”。   奶娘有些担心地问:“大老爷,那永禄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事儿原也怪不到他头上。如今有那么多春柳县的人逃到德州来,当中有许多人认得石宝生,早晚会发现他在身世上撒了谎的,看不惯的人自会揭穿他。咱们不过是把这事儿提前了几日……”   薛绿打断了奶娘的话:“奶娘,这事儿是我们的主意,永禄叔不过是听我们的指令行事罢了。石宝生要恨,也是恨我们——如果他有这个脸的话。”   她转向胡永禄:“永禄叔不必担心。明儿大伯父要回春柳县,你跟着回去就是了,将来也只管安安稳稳待在咱们家,没必要害怕石宝生什么。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秀才,无钱无势无人,他再恨你,也没法拿你怎么样。”   胡永禄想想也是,笑道:“倘若我还在石家,兴许还会有点害怕,担心哪天他往我的饭食里下药啥的。但如今我都离开石家了,还怕他怎的?他还能闯进薛家来打我不成?!就算他是秀才,也不能无缘无故打别家的仆人吧?   “等回到春柳县,我再去县衙里把雇佣文书给销了档,就再也没啥可愁的了。到时候他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无须理会他,他不再是我主人,没法再辖制我了。若是姑娘有令,我揍他几拳也成哪!这些年我受了他无数的气,早就想揍他了呢!”   众人听得都笑了。薛长林还高声道:“永禄叔,说话可要算话。将来我们真让你去揍他,你可得下得了狠手!”   老苍头也上下打量了胡永禄几眼:“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回头跟我好好练练,我教你如何打人不留痕迹,叫他挨了打,也无处告状去!”   胡永禄干笑几声,挠了挠头发,仔细想想那个情形,觉得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便又挺直了胸膛,大声应下:“那就拜托您老指点了!”   奶娘嗔怨着拍了他肩膀几句,小声警告他别乱说话。他只是傻笑,却没有改口。   薛绿看着这一幕,回想起上辈子奶娘莫名暴毙时,胡永禄脸上那震惊、惧怕又悔恨的表情,还有后来他一直乖顺地留在石家当差,偶尔会帮她做粗活,却从不敢跟她多说什么,直到石家进京后,把他与厨娘当作是累赘一般扫地出门。   那时的他,始终是认命的,沉默的,毫无怨言地在京城挣扎谋生,哪里有现下这般鲜活?   上辈子奶娘的死,到底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真相呢?胡永禄是否是知情人?   可惜,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在薛家一片和乐融融的时候,来旺已经在城里转了一圈,回到了石家。   他向石家父子报告了自己删减过的调查结果:胡永禄离开石家后,就去了附近的大车店,睡十文钱一晚的大通铺,吃得也节省,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他没有联系李家或其他春柳县富户,反倒一大早就去了人市找活干。   连胡永禄在人市是如何遇上薛长林与奶娘,又是如何求得他们心软,答应雇佣他,把他捎带回春柳县的经过,来旺也在人市上打听过了。他留了个心眼,禀报时格外强调了薛家找不到合适的人,而胡永禄又找不到好差事这一点。   石老大听了,倒是不再疑心胡永禄与李家有勾结了,也不在乎他转投了薛家。   薛家人来德州,不是为了避难,而是追着石家来的。在退婚之后,他家就早该回春柳县了,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就算要来德州逃难,他们也没有丢下家人的道理。胡永禄总说想回老家,也只能去求薛家了。   石老大对儿子说:“看来你真的是运气不好,才会在做东道时恰好碰上个知道你底细、还对你心怀怨恨的人。胡永禄虽然不够机灵,但他看着你长大,还不至于对你那般狠心。”   “谁知道呢?”石宝生却不愿意相信胡永禄真是清白的,“他未必就是得了别人的收买,兴许只是人太蠢,轻易被人套了话。他素日在家就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经常出言抱怨,只是我懒得理他罢了。   “他这个脾气,若是在外头遇上同乡,很有可能会说漏嘴。姓李的那小子存心要给我难堪,胡永禄便糊里糊涂做了他的帮凶。他确实是个吃里扒外的蠢人,只是他自己未必知道罢了。”   石老大哂道:“你心里怎么就过不去这个坎呢?罢了,随便你怎么想吧,只是我得提醒你,胡永禄若真的进了薛家侍候,你就别想着要报复他了。咱们与薛家已结了仇,却得罪不起他家背后的人脉。   “如今我们家在德州城里的处境已经够艰难的了,全靠亲家才勉强能立足。倘若你再得罪薛家一回,我们越发连德州城都待不下去了!你可别害得你妹妹丢了这门好亲事,不然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石宝生震惊地看着父亲:“爹!我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被人害到这个地步,你难道就不愿意为我出气么?!”   “出什么气?”石老大轻描淡写,“胡永禄回春柳县难道会有好日子过不成?咱们等着看他倒霉便是,何须多此一举?还是赶紧把家给搬了,我好将这宅子还给杜大人。” 第二百三十九章 坐困愁城   在薛家忙着为薛德民、奶娘与胡永禄收拾行囊,石家忙着搬家的时候,黄梦龙得罪府尊与被师门驱逐的消息,很快就在德州城内传开了。   黄梦龙虽是城中名士,但他到底是外来者,根基尚浅,在本地士林中还有几分威望,可平民百姓却不一定会留意他。本地人一般都只记得他是黄山先生的姻亲,同样娶了董家女的读书人,与黄山门生们有些往来。   但如今,大街小巷的人忽然都知道了,他其实是黄山先生的养子兼学生,为了钱财,忘恩负义背刺了养父与恩师,害得先生弃家北上,又在先生死后,打着弟子的旗号跑来德州招摇撞骗,甚至为了夺取先生遗产,谋害同门遗孤。   他还骗了府尊的钱,声称要替府尊打点求官,实际上吞了钱不办事,还打算拿着这些钱进京考会试,考不上就买官做,花别人的钱为自己谋好处。   才过了半天,后面这个传闻议论的人就少了,府衙传了话出来,各大茶楼、棋馆的读书人与闲人们就知趣地不再拿府尊花钱求官却被骗的笑话说事,只骂黄梦龙欺师灭祖了。   黄梦龙人还在家中养伤,一边派人催促妻子回家,一边写信给城中的朋友“辟谣”,结果却发现那些朋友们都已开始疏远他,不想再与他结交往来。他让人稍一打听,就知道自己在城中已是名声败坏。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他的丑事传遍全城的,除了黄山门生,还能有谁?他们刚将他逐出师门,转头就开始坏他的名声,真真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黄梦龙在家中暴跳如雷,然而他如今还伤着,行动不便,实在没办法亲自出面“辟谣”,朋友们又态度冷淡,无人愿意为他奔走说情。   他本想去求马二小姐,无奈马二太太刚刚搬进了西斜街大宅,将门户把得死紧,他根本没法传信进去。若是他派人公开递帖子进门,马家二房的儿子就会出面婉拒他的拜访,表示堂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云云。   黄梦龙很清楚,马二小姐身体很好,没理由忽然会身体不适,连见客都不能了,那多半就是个借口。无奈马家二房有长辈与男丁,他们拦在头里,马二小姐也不好说什么。他一个非亲非故的外男,就更没理由得见马二小姐了。   黄梦龙不肯死心,命手下的护卫留在西斜街上观望,一旦发现禇老三或麻见福,就把自己写的信交给对方,托他们转交给马二小姐。   然而护卫守了许久,始终不见黄梦龙所描述的那两个人出现。黄梦龙为此扼腕不已,只能猜测马二小姐手下的人都被马家二房约束住了,连门都出不了。   那可怎么办呢?   黄梦龙只恨妻子小董氏在这时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否则她身为女眷,正经递帖子拜访马二小姐,哪怕是素无往来的外人,马二太太也不会回绝得那么坚决。而马二小姐心知小董氏是谁的妻子,自然会召她相见,听她转述黄梦龙的请托。   他已派人给妻子传了好几回话,甚至连催促的亲笔信都写了两封,但小董氏始终不为所动,董家三房也没有把人送回来的意思,还不许他派去的人见一双儿女。黄梦龙气急败坏,但也无可奈何。   小董氏带走了自己所有的陪房,他如今能用的人十分有限。哪怕他将本来派出去打听黄砚石消息的人都召了回来,人手也依然不足,当中能充作心腹使唤的就更少了。他有许多不能泄露给世人知晓的秘密,不敢轻易叫非心腹的下人知情。   就算是不涉及机密之事,他也不知道家里剩下的奴仆是否足够可靠。除去他亲自雇佣的人,其余人等都一向受小董氏管束,习惯了听从主母的号令,很有可能会把他的消息泄露给董家人。   再者,小董氏连她的嫁妆也一并带走了,包括账上的大半现钱。黄梦龙手上能动用的钱财虽然还有不少,但大都不舍得使。他还记得自己是要进京考会试的,若是在德州花费了太多银钱,进京后花销不够了怎么办?京城居,可大不易呢!   等他通过了会试与殿试,正式步入仕途后,打点官场所需的钱财就更多了。虽说有董家三房给钱,但那毕竟是外人。他手上掌握的钱财多一点,心里才能更有底气,不必动辄指望外人掏腰包,仰人鼻息。   没人,没钱,没人脉,黄梦龙如今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坐困愁城。他以往在城中打舆论战,不是透过自己在文人雅士圈中的朋友发话,就是指望门下学生们的家长帮衬,又或是让董家人出面替自己打点。   偏偏如今,与他交好的文人雅士们都开始装聋作哑,学生们忽然不再上门求教,他们的家长也忽然个个都身体不适了,董家三房更是直接接走了小董氏母子,他的人脉忽然全都作了废,方才惊觉自己以往对外人依赖太多,竟不曾培养出自己专属的人手,以至眼下无计可施。   黄梦龙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咬牙切齿地小声诅咒了一番那些拒绝了他的人,恨他们个个都现实又势利。他不过是略遇上些困境,他们就开始疏远他,半分不念多年的情谊,实在叫人齿冷!   生气完之后,他痛定思痛,最终还是决定去将妻子哄回来。   他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好亲自出面去求外人。小董氏不一样,她到底是他的妻子,与他育有一双儿女。就算董家三房畏惧府尊的权势,难道小董氏就不为儿女着想?他这个父亲过得好了,儿女才能过得好。小董氏哪怕是为了自己的亲骨肉,也不能对他的困境袖手旁观。   黄梦龙忍着伤痛,拄着拐杖,扶着护卫,亲自坐车去董家三房接妻儿。他还命人备了一份厚礼,预备送给岳父与舅兄们,讨好一番,让他们放回妻儿,并继续为他出力。   董家三房不就是害怕府尊降怒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真的没有骗府尊,那钱他真的都花在替府尊打点官场关系上了,只是眼下暂时还见不到成果,得等到府尊明年任满,才会有准信罢了。   他距江南黄氏本家的关系确实不好,可他又不是只有本家族人的人脉,他在京城也是有官场朋友的,不然他这些年,哪儿来这么大的名声呢?他跟府尊说自己托的是族人的关系,只是因为黄家名声更大些罢了,其实真没指望过他们。   府尊如今是受了杜吉的挑拨,一时误会了他,才会大发雷霆的。等他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再替府尊谋得好官缺,府尊自然就会消气了。只不过这需要时间,而他眼下受了伤,行动不便,需要妻子和岳家帮衬一二,才能将事情办好,云云。   黄梦龙难得低声下气地跟岳父舅兄说话。董三老爷父子对视一眼,都不为所动。   他们只问黄梦龙一件事:“能把银子先还给府尊么?打点的事就算了,好歹先让府尊消气。这笔银子你掏得出来。”   黄梦龙立时沉了脸:“凭什么?那我岂不是吃了亏?!” 第二百四十章 吓唬   董家三房一向被黄梦龙忽悠惯了,方才听他说了半天,差一点儿就被说得松口。若不是小董氏与薛家人、老苍头事先千叮咛万嘱咐,兴许他们早已点了头。   这会子他们牢记着小董氏的提醒,只叫黄梦龙把钱还给府尊大人,先消了府尊的气。若是黄梦龙能认清形势,愿意花这个钱,那就证明他还有救。董家三房看在两个外孙的面上,也不是非得弃了这个女婿不可。   这是小董氏提的条件,只是她本人并不看好黄梦龙会答应。董三老爷父子则还有几分期待,希望女儿外孙的未来不至于被黄梦龙连累得太惨。只要女婿还有救,怎么也是个举人,总能想到办法度过难关吧?   事实证明,小董氏对自己的丈夫了解得足够深。她并没有看错黄梦龙。他一听董三老爷父子让他还钱给府尊,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吃亏了,不愿意。   他认为自己确实把府尊给的钱花在为后者打点官职上了:“钱大多已经花出去了,只是还未有准信罢了,迟早都会有的。我总不能把花出去的钱再要回来,那就不是求人帮忙,而是把人得罪死了。不但他没有好处,我也落不着好。”   董三老爷有些失望:“我们不是要你把花出去的钱要回来,而是叫你先自掏腰包,把钱还给府尊,让府尊大人消了气再说。你如今把人得罪得狠了,接下来还不知会被如何报复呢。你只当花钱消灾便是。   “倘若你花出去的钱,当真能为府尊带来新官职,他自然知道冤枉了你,到时候就会把钱再交还给你了。别人为了巴结府尊,成千上万的银子都愿意掏。你横竖吃不了什么亏,何乐而不为呢?”   黄梦龙沉默了,他目光有些闪烁:“可我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来?那可不是小数目!钱的大头已经花了出去,若叫我自掏腰包把账填上,我只怕得卖房卖地了。家里的房和地,都是要留给孩子们的。真要卖了出去,叫孩子们日后怎么办?”   说着他便看向董三老爷:“岳父大人,我手头实在不宽裕,就算真要卖房卖地,也不是三五天内就能筹足银子。夫人又带走了嫁妆和账上的现钱,我如今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您……能不能先借我一笔银子,让我周转一二?”   这回轮到董三老爷沉默了。他女儿掌着黄家的中馈,他怎会不知道黄梦龙手里有多少钱?当真没到需要卖房卖地的地步,估计一再卖上一两幅名家字画,就能凑齐了。可黄梦龙非要装这个傻,岂不证明了他没有诚意,早已无药可救?   他以为董家三房还是从前的董家三房,任他予取予求么?董家三房从前这么做,是觉得他能带挈自家子弟出人头地。可如今,他还有这个本事么?   董三老爷不开口,他的儿子却沉不住气,指着黄梦龙的鼻子冷笑道:“别把人当傻子了,你就是舍不得自己掏腰包,才想让我们替你出钱。说得好听是借来周转,实际上你根本没打算还!   “这些年你用这种理由支走了我们家多少银子?一文钱都没还过,要不要我拿账簿给你看?!这回明明是你闯的祸,是你得罪了府尊,你不急着去平息事态,倒诓起我们家的银子来。世上哪儿有你这样的女婿?!”   黄梦龙拉长了脸:“舅兄这话未免说得太难听了。一家子亲戚,非要计较这些钱财做什么?家中庶务,我一向不过问。还钱的事,太太掌着中馈,她不发话,我能说什么呢?舅兄有怨,只管跟你姐妹说去,别拿黄白之物来污我的耳。”   董三老爷父子没想到他如此不要脸,居然还能把不还钱的责任推到小董氏身上,都气得满脸涨红。   董三老爷迅速认清了形势,知道这个女婿已是不能要了。他彻底拉下了脸:“既然姑爷嫌黄白之物污了你的耳,那咱们也不必再谈论钱不钱的了。你欠府尊的银子,随你爱还不还,横竖不与我们家相干!   “你自个儿不分轻重,明明手里有钱,还非要贪心不足,惹恼了府尊,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你应得的。只是我的闺女与外孙,不能跟着你受苦。我已叫人写好了和离书,你签上字,从此便与我们家再无瓜葛。”   他儿子本来还在生气,闻言忙转身翻出写好的两份和离书,连着醮好墨的笔,递到黄梦龙面前。   黄梦龙简直不敢相信:“你们疯了?!就为了这点小事,要我和离?!太太何在?叫她出来见我!我就不信,她当真能从此离了我,再也不管孩子?!”   董三老爷淡淡地说:“孩子自然要跟着我闺女走。我们董家不差他们一口饭,总能保他们衣食无忧。哪怕亲爹沦为阶下囚,他们也不会受苦。”   他儿子把笔往黄梦龙跟前递了递:“快签吧。你如今麻烦缠身,若真的聪明就赶紧把和离书给签了,将孩子交给我妹妹抚养。   “你若能平安度过府尊这一关,孩子依然还认你做爹,横竖你平日里也不管他们的事,除了住得远些,与从前并无区别;可你若是过不了这关,他们在我们家,好歹不必受你连累。你若是真心为孩子着想,就该知道怎么做才对他们最好。”   黄梦龙气得笑了,抬手打掉了舅兄手中的毛笔:“荒谬!我绝不会答应!我不但不会和离,更不会把自己的亲骨肉送给别人养活!你们若是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就算府尊对我有所误会,我此刻若是告上官府,你们照样得不了好!”   他甩袖转身离开,心想董家三房胆子太小,府尊发个脾气,就把他们吓成这样,只怕是指望不上了。他还是得想办法跟马二小姐联系上,让马二小姐替他震慑府尊才行。只要马二小姐出面,府尊就会知道自己这场火发得多么可笑了。   黄梦龙懒得跟董家人多说什么,拄着拐杖就往外走,却冷不防听到董家三房的管家在他身后跟屋里的董三老爷说:“老爷,我说什么来着?黄姑爷是不会答应的。与其指望他签和离书,还不如直接让大小姐守寡算了。人死了,官司就了了,岂不大家省心?”   黄梦龙顿时心下一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接着便是另一位舅兄对岳父说话:“爹,管家的话有道理。咱们都知道黄梦龙早晚要倒霉,可他眼下还没倒霉呢。这会子他若是死了,府尊就不会与死人计较。姐姐再把钱还给府尊,便能永绝后患了。外甥们也无须担心会受谁连累。”   他岳父董三老爷轻斥儿子们:“闭嘴吧!人还没走远呢,你们就大喇喇说这种话,也不怕叫人听见。那到底是你们外甥的亲爹,他若死了,就怕两个孩子心里过不去。你们把这种事挂在嘴边,还怎么去见外甥?!”   那要是两个孩子不知此事,董家人是不是就敢对孩子他爹下手了?   黄梦龙往外走的步伐顿时加快了许多。他此刻已顾不上脚上的伤了。本来没放在眼里的董家三房,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可怕起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闲话   看着黄梦龙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董家三房父子主仆都停下了交谈。   他们面上重新挂上了忧色,不复先前的气愤与嘲讽。   董三老爷的小儿子首先开口问管家:“咱们方才这样说……真的没问题么?”   管家拍胸口表示:“小少爷放心,能有什么问题?咱们不过是自家私下说说罢了,又不是真的明刀明枪杀了他!”   说罢,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忙迎了出来:“苍师傅,方才您都听到了吧?我照着您吩咐的,跟老爷、少爷们一道对黄姑爷软硬兼施,想来他应该会害怕了吧?”   老苍头方才一直躲在书房后窗外头,听着屋里众人的交谈,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冲着管家笑笑:“放心,这小子就是仗着你们家脾气好,有求于他,容易上当受骗,才会一直有恃无恐,以为能拿捏你们。   “如今你们不再指望他了,不惜让姑奶奶与他和离,连他如今在城里的坏名声,也有你们家的一份功劳。你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拿捏你们什么呢?若是他以为你们只是吓唬吓唬他,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大不了就闹上官府好了!”   黄梦龙来到德州后,号称是黄山先生首徒,才会哄得德州士人误以为他与黄山先生关系亲近。董家三房亦是因此才决定将爱女许配给他,并且多年来一直在钱财、人力与人脉上给予各种支持与帮助。   如今真相大白,黄梦龙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名声传遍全城,有黄山门生与江南黄氏作证,他根本不可能摆脱这个恶名。董家若是声称被骗婚,要求官府判小董氏与黄梦龙和离,未必不能成事。   正好,如今府尊正恶了黄梦龙,又遭受了巨额钱财的损失。董家三房又不是没有银子,若愿意贴补府尊一些,想必府尊是不会介意为德州本地的良家妇女做主的。   只不过,若是由德州府衙出面判决黄梦龙与小董氏和离,两个孩子就未必能让小董氏带走了。除非那时候黄梦龙已然入罪,抄家下狱,两个孩子没人照顾,府衙的人倒是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董家人把孩子带走。   但董家三房父子心里还是希望,事情不至于到那一步。小董氏的一双儿女都生得聪慧,容貌也端正,好生教养,日后必定会长成出色的孩子。倘若因为父亲入罪,毁了两个孩子的前程,他们身为孩子外家的亲人,心下也不落忍。   董三老爷忍不住再问老苍头:“苍师傅,黄梦龙的案子……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别的倒罢了,他与拐子勾结那事……”   “爹!”小董氏出现在书房门口,阻止父亲说完那句话,“黄梦龙与拐子勾结作案,牵扯到的不仅仅是薛家姑娘,还有其他受害人。府衙已经收集了许多证据,只差开堂审案了。这哪里是薛家人一句话,就能扭转的?您还是别强人所难了。”   董三老爷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他的长子忍不住对妹妹说:“爹是担心你和外甥们会受连累。哪怕你能跟黄梦龙和离,两个孩子终究是他的亲骨肉,顶着罪人之子的名头,这辈子都别想有什么好前程了。   “虽说我们家绝不会让他们忍饥挨饿,可孩子们如此聪慧,开蒙后,读什么书都一教就懂,比我资质更好,日后必定不凡,我们又怎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碌碌无为?!”   小董氏眼圈红了,但还是强忍着悲痛道:“他们有那样的父亲,能早早脱身,不必受黄梦龙辖制,我就已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奢望更多?我只求他们能一生平安喜乐,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是虚幻罢了。”   她的小弟弟闻言,忍不住哽咽了:“姐姐,你别这么说。我们从前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才会耽误了你。可如今,你总算带着孩子离开了他,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我就不信,我们董家比黄梦龙强多了,还能养不好两个孩子?!”   小董氏沉默着转过头去,对董三老爷道:“爹,如今你们都看清楚了,哪怕你们是真心为黄梦龙打算,他那个人也是无可救药的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依仗,觉得府尊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尽快把事情办完吧。   “趁如今府尊正在气头上,我从嫁妆里抽一笔银子,送还给府尊,就说是替两个孩子向他赔罪,请他为我做主,帮我摆脱这桩姻缘,最好连孩子也一并带走,以免受那品行不端的生父所累。府尊感受到我们母子的诚意,多半会答应的。”   府尊既然恨上了黄梦龙,手里又正好有黄梦龙的罪证,近日定然就会发作。若不能赶在那之前与黄梦龙和离,小董氏真怕两个孩子会受生父连累。万一哪天黄梦龙被判了刑,家眷要被没入官中或流放边疆,两个孩子岂不是太委屈了?!   董三老爷听了女儿的话,叹了又叹:“也罢,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爹就依你。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了。你今后没了夫婿,两个孩子没了父亲,还得指望你的嫁妆养活。钱就由爹出吧,我们也顺道讨好一下府尊,让他别迁怒咱们家。”   小董氏忙道:“这如何使得?女儿既然已然出嫁,又怎能再花家里的银子?况且这不是小数目。我们家虽有些产业,却比不得豪门大户,一下子掏出几千两银子,定会伤筋动骨的。爹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想想哥哥弟弟和侄儿们,日后读书科举,打点人脉,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兄长道:“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爹早与我们兄弟商量过。说到底,若不是因为我们那点私心,你当年也不会嫁给这个伪君子。我们害了你一辈子,如今不过是花上几千两罢了,也能顺道替家里斩断后患。这笔银子,本就该由我们出!”   小董氏还想说话,董三老爷摆摆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的嫁妆也没多少,将来还要养孩子呢。孩子们若是受生父连累,考不得科举,要花钱的地方就太多了。你只当是为孩子们着想,无须再多言。”   小董氏又红了眼圈,深深下拜:“多谢父亲,多谢大哥,多谢小弟。”   她小弟忙上前扶起她,父女兄妹皆默默流泪。   老苍头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待所有人将目光投注过去时,方才微微一笑:“三老爷,姑奶奶,都别发愁。我们家姑娘昨儿跟大少爷闲话,说眼下北边兵荒马乱的,逃到德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逃往别处去的人也不少,谁能认得谁是谁呢?   “姑奶奶只要成功和离,带孩子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只说是北边逃来的,再给孩子改名换姓,换个户籍,难道黄梦龙还能追上来拆台不成?再过几年,小少爷长大变了模样,谁也认不出来了。他要读书科举,为官作宰的,怎么就不行了?”   董家三房父子四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但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竭尽所能   老苍头在董家三房待了大半天,方才回到薛家小宅。   这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   奶娘正在厨房里做晚饭,胡永禄给她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的。   老苍头从厨房门口经过,听着里头奶娘时不时传出的笑声,撇了撇嘴,便往正屋去了。   薛绿忙请他在桌边坐下,还给他倒了热茶,送上点心垫肚子。老苍头认得那是奶娘做的点心,就撇在一边,只喝了几口热茶便罢。   他放下茶碗,对薛绿道:“我在董家三房待了这半天,确定他们铁了心要上官府告状和离,方才回来的。姑娘的主意,我也跟他们说了。那位姑奶奶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董三老爷和他的儿子们已经决心要给他们母子换个身份了。”   在北方兵荒马乱的时候,以董家三房的财力,再加上董家长房与二房的权势人脉,想给小董氏母子换个身份并不难。他们可能都不需要买别人的身份,只需要给小董氏换个房头,只说她是董家其他旁支出身的女儿即可。   都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他们想要在这种事情上造假,一点都不难。族人们得了好处,也不会胡乱往外说去。   到时候董家三房只需要把女儿外孙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声称女婿因北方战乱仓皇出逃,路上染病身亡,女儿只能带着孩子投奔娘家过活,绝不会有任何人起疑的。   小董氏甚至不打算给儿女改姓,免得他们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将来寻个借口给他们改名,再声称他们的父亲办错事得罪了权贵,被迫出逃,结果病死在路上就行了。小孩子再聪明,在所有人都刻意隐瞒的前提下,也没那么容易发现真相。   董三老爷本来还想让女儿改嫁,到时候让外孙们改成继父的姓氏,就能把事情蒙混过去了,可小董氏却不想再嫁人了。   从前黄梦龙看起来何尝不是人模人样的?婚后她才发现自己踩了坑。可在黄梦龙真面目暴露之前,即使她在夫家过得再难受,娘家父兄也只会叫她忍耐。再嫁一回,她又怎知道对方就一定靠得住,不会是第二个黄梦龙呢?   她已吃够了错嫁的苦,不想再跳一回坑了,哪怕是一辈子假装寡妇,她也心甘情愿。   董三老爷拗不过女儿,到底心有愧疚,还是依了她的意思。父子兄妹四人当场就商议定了,事不宜迟,为免黄梦龙的官司牵连外孙,等和离书下来,董三老爷就会让长子带着女儿、小儿子一道前往江南投奔二房。   他们对外会说是让儿子们去江南堂兄处跟着读书,女儿带着外孙前往青州外祖母家暂避,实际上儿子、女儿都去了江南,然后仗着江南无人认识他们,借机给女儿、外孙改换身份。   董三老爷会留在德州等待黄梦龙官司的后续,等有了结果,他便会在明春南下,与儿女汇合,之后再前往蜀地,投奔长房。   当初女儿说气话时,曾经说过要前往蜀地投奔大伯娘,就是因为女儿与长房一家感情很好。知道女儿、外孙的处境后,长房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长房在蜀地有权有势,给小辈们安排新户籍,想必不是难事。   等小董氏母子在蜀地安顿好,三房父子就可以放心了。他们暂时也不打算回德州了,索性多陪女儿、外孙几年。既然说好了要让儿子们随堂兄读书,董三老爷就索性让他们留在当地求学,等到北方战事平定后,再回乡参加科举。   江南、蜀中都是文盛之地,当地的名师们,怎么比黄梦龙强吧?   老苍头叹道:“从前我总觉得董三老爷爱钻牛角尖,有些糊涂,但只要他不钻牛角尖了,还是挺聪明的嘛。他当初与黄梦龙结亲,是为了跟长房、二房别苗头。如今他为了女儿,主动向长房二房低头,想来长房二房也不会再与他计较了。”   薛绿笑笑:“他当真打算一拿到和离书,就把女儿外孙送走?如此倒也果决。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运河又停了航,南下的路不好走。我原以为他会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说的。”   老苍头不以为然地道:“他当然不敢拖延。虽说他愿意花钱买平安,但黄梦龙犯的事不小,府尊愿意放过董家人,不代表会放过黄梦龙。若是他认真办黄梦龙的案子,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要牵连家眷的。董三老爷哪里舍得外孙吃苦?早早送走,省得夜长梦多。”   若是官司的结果不好,两个孩子逃不过被生父牵连的命运,董三老爷可能就要直接给女儿、外孙报病亡了。反正他们父子已经决定了要给小董氏母子改换身份,原本的身份病亡,也省得黄梦龙日后纠缠不清了。   老苍头看向薛绿:“姑娘让我给董三老爷他们出这个主意,是不是为了让他们彻底与黄梦龙断绝关系,免得再与他牵扯不清?”   薛绿点头:“旁人都好说,黄梦龙的人脉,不是凭师生恩义结成,就是靠着师门威望,伪装成高人雅士谋来的,一旦他的真面目暴露,旁人便不会再受他欺骗。唯有董家三房,是他姻亲,小董氏与他有一双儿女,未必能狠心绝情。   “倘若黄梦龙以骨肉亲情逼得董家三房为他所用,难不成我们家还真能与董家人针锋相对吗?到时候必定投鼠忌器,难以支应。可若是因为顾虑董家,便轻轻放过黄梦龙,我们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她索性让老苍头给董家三房出主意,让他们彻底下定决心与黄梦龙割席。他们一家走得越早、跑得越远,就越无法成为黄梦龙的助力。到时候,薛绿就能放心报仇雪恨了。   老苍头笑着对薛绿道:“姑娘想得周全,不过即使董家三房不曾与黄梦龙断绝关系,他们也不会帮着黄梦龙与我们作对的。董家不是那样的人。”   薛绿笑而不语。   老苍头曾在董家执役多年,虽说如今留在薛家养老,但心里对董家依然有很深的感情。他认为董家人不会与薛家敌对,就让他继续这么认为吧。薛绿无意打破老人家的幻象,伤了他的心。   但她绝不会因为老苍头的话,就对董家三房心存侥幸。   黄梦龙的人脉中,除去这辈子新结识的马二小姐马玉瑶以外,其余人等应该与上辈子差别不大。   上辈子他进京之后,会试落榜,旧友冷淡,曾经在德州颇有威望的名士身份在京城无人关注,他又没精力再教新学生,他常年挂在嘴边的所谓深厚人脉,根本无法助他飞黄腾达。   只有岳家董家三房,始终坚定地支持着他。他在京中置宅购奴、打点关系、请托送礼、交际应酬……乃至后来他想要买官、谋官,一应花销都是董家三房供应的,直到德州陷入战火,断绝了双方的联系为止。   若没有董家三房坚定又稳定的持续支持,黄梦龙在京城早就混不下去了。薛绿早知道这一点,又怎能让仇人继续拥有这样可靠的助力?自然是竭尽所能,让董家三房彻底与黄梦龙反目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升堂在即   董家三房一旦下定了决心,行动还是十分果决的。   当天晚上,谢咏在宵禁之前,来了薛家小宅一趟,顺道带来了最新消息。   府尊自打与黄梦龙吵了一架,双方不欢而散,回到府衙后就打定主意要给黄梦龙一个教训,不再为他遮掩任何罪行。他命手下的官差们赶紧将拐子案的证据都整理出来,若是已经可以开堂审讯,他便要对黄梦龙动手了。   官差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把证据全都整理出来。虽说黄砚石还有些嘴硬,但在官差们让他的妻儿探过一回监之后,他就松了口,成为指证黄梦龙的最有力人证。再加上几个落网的拐子,黄梦龙与拐子勾结、绑架良家妇女的罪名,已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黄梦龙还有些其他罪行,目前证据尚有不足,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但府尊已经等不及了。他不打算等到所有事都真相大白,再惩治黄梦龙,光是拐子案已足够让他剥夺黄梦龙的功名,查抄其家产。他迅速命手下的人,准备升堂审案了。   审案的日子定在明日,府尊根本不愿意再往后推。只是他原本有私心,并不打算公开进行,可鲁经历与杜吉先后闻讯,都劝他公开升堂审案。   鲁经历是当面相劝,杜吉则是写了亲笔书信送来。他们二人都认为,近日城中关于黄梦龙的流言颇多,其中就有牵扯到府尊大人的。若是府尊不公开审案,哪怕最后是秉公判决,也会有人疑心他是在公报私仇。   正值府尊即将任满升迁之际,鲁、杜二位都不希望府尊被人挑剔误会。反正黄梦龙犯的事都证据确凿,公开审问也不会影响结果,府尊又何必落人话柄呢?   府尊大人觉得他俩的提议很有道理。虽说他一心想要报复黄梦龙,但如果能在报复黄梦龙的同时,自己的贤名不受任何影响,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公开审案怎么了?主审官是自己,再把鲁经历拉来做个辅助,堂上的官差全都选用自己人,他小心控制好局面,难道还怕黄梦龙会当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大不了,他完全不审讯黄梦龙拿钱不办事的案子,只拿拐子案说事。本来他托黄梦龙打点京城吏部,就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事。他早就不指望黄梦龙能帮上什么忙了,只求拿回银子而已。   而银子,黄梦龙不给,他也有法子拿到手,根本不必在人前宣扬。   倘若黄梦龙没有足够的银子怎么办?府尊同样不担心。董家的家业放在那儿呢,哪怕董家长房有官,二房有功名,三房却只有一个小秀才撑场面而已。况且这事儿原是黄梦龙理亏,董家三房若不想女儿外孙受连累,肯定要有所表示的。   府尊打定了主意,便知会各方明日升堂审案的消息了。谁知天刚黑,董家三老爷就亲自来拜访了他,送上一匣子银票,表示有求于父母官,请府尊大人多多关照。   董家三老爷的说法是,董家本是黄山先生姻亲,怎能认谋害过先生的白眼狼做女婿?女儿又哭诉这些年在夫家过得不好,他不忍心看着女儿继续受苦,想要帮她和离。只是女婿不肯答应,他唯有请官府出面判决了。   董三老爷送上的那匣子银票,数目正好与府尊早前付给黄梦龙的钱持平,足够府尊填补亏空。不过,董家无意干涉府尊开堂审问黄梦龙罪行的事,自然也不会对府尊将来抄家罚金有任何异议。府尊大人不但能平账,还能小有盈余。   董家所求的,就只有女儿与黄梦龙能顺利和离,最好能把一双外孙也一并带走,倘若带不走,那至少得确保黄梦龙的罪行不会牵连到他们,不能有流放、苦役,也不能充为官奴。   府尊并不关心黄梦龙夫妻之间的争端,但董家三房愿意填补他的损失,他自然心情愉快。   虽说判决人家夫妻和离时,把孩子也一并判给女方,有些个不合律令礼法,但黄梦龙日后横竖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让孩子跟着亲娘,反倒是善行。   既然黄梦龙的妻儿不打算与官府争黄家的产业,府尊大人自然也乐得给知情识趣的董家三房一点体面。   府尊大人心情愉悦地表示,黄梦龙欺师灭祖在先,欺骗世人在后,从一开始就有骗婚的嫌疑,如今真相大白了,苦主不愿意再与骗子过日子,父母官自然是要为苦主做主的,还要为了让孩子不受骗子连累,替他们安排好日后的生活。   所以,董家三房所求,一切都会如他们所愿。   董三老爷离开府衙的时候,一脸的如释重负。   他已经跟府尊说好了,明日升堂时就会亲自来旁听,等府尊判决完黄梦龙涉拐案后,再处理其骗婚事宜,直接当堂判其夫妻和离。小董氏本人需得出庭,孩子年纪尚小,倒是可以由生母代为出面。若无意外,她明天就能拿到和离书了。   鲁经历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通知了兴云伯府。谢咏辗转从肖夫人处听说此事时,就知道定是薛家发力了。否则,黄梦龙尚未定罪,他的妻子与岳家岂会如此果断地与他割席?   由于明日就是兴云伯府派出护卫队伍随谢咏前往春柳县的日子,谢咏估计薛德民无法出庭,便特地来通知一声,提醒薛家人要派代表出面应讯。   黄梦龙与拐子勾结,肖玉桃这个受害者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但薛绿这个差一点儿受害的苦主,却是最重要的证人了。无论是薛绿还是老苍头,都有可能要上堂作证。   薛德民谢过谢咏特地跑一趟,告诉自家这个重要的消息。他只是有些纳闷:“虽说我今日不是在忙着四处向友人道别,就是在家收拾行李,但府衙若要升堂审讯咱们家的案子,早该派人来通知才是,怎的一直不见有人来?”   薛长林则道:“咱们家早就在府衙那儿留下足够多的证词了,兴许是府尊大人觉得,十六娘是女眷,不方便上公堂,有证词便已足够?他既然已经准备齐全,要对付黄梦龙了,有没有咱们家的人出现,结果都不会有差别的。”   薛德民觉得长子的话虽有道理,但自家毕竟是苦主,没有不出庭的道理。他转向谢咏:“谢公子,明日出发的时辰,不知……”   谢咏苦笑:“薛大先生,从德州前往春柳县的官道,如今已经不如从前太平了。这一路上,我们连歇脚吃饭的地方,还有晚上过夜的城镇,都要安排仔细。若是把出发的时辰往后推,就怕会赶不上宿头。我已经跟师叔提过此事……”   肖夫人自然是否决了。连谢咏都无法让她改变行程安排,更何况是薛德民呢?   薛德民顿时陷入为难。   薛绿便道:“大伯父,您只管依时出发,不必担心我。大哥陪我出庭听审,也是一样的。府尊大人如今一心要给黄梦龙一个教训,难道我们还需要担心这桩官司会有什么变故么?”   谢咏也压低了声音:“薛大先生放心,伯府也盯着这桩案子呢,不会容许出任何差错的。”   薛德民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精明的肖夫人   夜色已深。宵禁时间就在眼前了。   虽说薛家伯侄都知道谢咏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就算外头街上宵禁,也阻拦不了他自由来去,但谢咏对薛家帮助甚深,他们怎么好意思将人留下,让谢咏背负犯禁的罪名?   因此时间差不多,他们就起身送客了。   薛绿再一次借着肖玉桃的名义,抢到了送客人出门的差使。   待她将谢咏送到门边,便压低声音问:“谢世兄,府尊那边要升堂审讯黄梦龙涉拐案,极有可能当堂就要定下他的罪名,甚至是剥夺他的功名。马玉瑶那边……不会出面干涉么?”   府尊大人在皇后之妹面前可硬不起来。先前他对黄梦龙不以为然,只是因为黄梦龙与马玉瑶是暗中勾结往来,外人不得而知,他以为马玉瑶不会在意黄梦龙罢了。可马玉瑶心里知道黄梦龙掌握着自己的秘密,又怎会坐视他定罪受罚?   黄梦龙攀附马玉瑶,替她做尽坏事,为的是攀上后族,从此飞黄腾达。可他要是连功名与家业都保不住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到了那一步,他就未必会继续为马玉瑶保守秘密了。马玉瑶心知这一点,当真会任由府尊判处黄梦龙么?   别看薛绿方才当着大伯父薛德民的面,劝他放心,只管按时出发回乡,但她心里始终有些疑虑,觉得事情未必会如此顺利。   谢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马玉瑶未必知道黄梦龙即将沦为阶下囚。这些天黄梦龙一直想办法往西斜街大宅里送信,但信都未能送到马玉瑶手上。如今马二太太看守门户看得很紧,知道黄梦龙行为不端,岂会任由马玉瑶与他继续往来?   “马玉瑶自然是不甘心被困后宅的,她在德州还有阴谋诡计未能达成呢,因此这两天一直在与马二太太明争暗斗,试图破局。”   这时候的马玉瑶,一心都在为自己争权夺利上了,哪里顾得上黄梦龙这个走狗?她顶多是知道黄梦龙那日来找自己不成,受了点小伤,需要休养,根本不知道府尊正磨刀霍霍,预备对黄梦龙开宰呢!   当然,马二太太受到某些人的影响,也在刻意阻止侄女接触到外界任何关于黄梦龙现状的消息。   她虽然已经搬离了东园,但今日上兴云伯府辞行时,肖夫人“宽宏大量”地给她介绍了古家车马行的门路,她十分感激,双方关系有所缓和。当她与肖夫人不再敌对时,肖夫人的一些说辞,难免会影响到她的想法。   她如今一心想将侄女平安带回京城,交还给长房,绝不允许再有任何变故。黄梦龙这种品行不端又有妻有子的中年举人,怎能来挨马家闺中女儿的边?!自然是有多远滚多远!侄女糊涂,才会与这样的人结交,做长辈的自然要阻拦的。   马二太太毕竟是马家二房主母,她刻意隔绝消息,马玉瑶身边又失了禇老三这样的心腹,麻见福亦因得罪马二太太而被投置闲散,马玉瑶失了耳目,自然不清楚外界的消息,全副心力都放在与马二太太暗斗上了。   马二太太又急着回京,刚从肖夫人处知道了古家车马行的门路,一回家就立刻派儿子去打听了。虽说古家嫡支近日正有丧事,古大老爷夫妇都不得空,但车马行的生意,自有掌柜管事料理,倒也不必劳动家主夫妇出面。   谢咏早就从肖夫人处得了准信,古家车马行很快就会有一支商队要运送货物前往京城。马二太太一行人正好与这支商队结伴同行。别看她如今还在跟车马行讨论行程,事实上一切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马家人很快就可以踏上归程,而马玉瑶若不想这么快离开德州,还得费心思去劝说婶娘与堂兄呢。这种时候,她哪里顾得上别人?   更何况,肖夫人一心要报复马玉瑶,当然不会放过她的左膀右臂。眼下府尊一心要对付黄梦龙,升堂审案又不会牵扯到肖玉桃,她自然会在暗中做好准备,不会容许马玉瑶跳出来搅局的。   肖夫人甚至连师侄谢咏,都打算利用上了。   谢咏苦笑着告诉薛绿:“师叔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倘若马玉瑶听到风声,知道黄梦龙身处险境,需要她出面搭救,师叔便会安排人给马玉瑶透露消息,告诉她,我正准备前往春柳县奔丧……”   痴恋谢咏的马玉瑶,到时候还能放下谢咏的消息不管,跑去帮黄梦龙脱身吗?谢咏这一走,她很可能三年都见不到他了!   不过,肖夫人会很小心控制局面,就算马玉瑶知道谢咏要离开德州,也不会知道确切的日期。等到她终于打听清楚消息,谢咏已经在路上了。而有马二太太约束,马玉瑶自然不可能丢下婶娘与堂兄,追着谢咏跑,干扰到谢咏的行程。   肖夫人只是想阻止马玉瑶干涉黄梦龙的官司,可没打算真让师侄被马玉瑶缠上。   薛绿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肖夫人的精明才智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肖夫人如此厉害,想要算计人的时候,连师侄都能利用上?   不过,肖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倒是让薛绿安心了许多。看来,她明日可以放心看着仇人黄梦龙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至于另一个仇人洪安,还有今生的指使者马玉瑶……来日方长,且等着瞧吧。   薛绿郑重谢过谢咏:“多谢谢世兄告诉我这些,如今我安心多了。明日一早,待我与堂兄一道,送走大伯父与世兄,便会前往府衙打听消息。只要府尊大人需要,我随时可以上堂作证,无需避讳什么,只求黄梦龙等人能受到惩罚就好。”   谢咏点点头,又顿了一顿:“薛世妹,待明日官司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薛绿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想问什么:“自然是留在德州,与堂兄一道等候大伯父与族人亲友前来了。”   谢咏不是那个意思:“明日你若上堂作证,哪怕马玉瑶当时不知情,过后得知黄梦龙入罪,也定会打听清楚个中细节,说不定便会对你这个重要证人怀恨在心。她素来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一旦盯上了你,你便有危险了。”   薛绿抿了抿唇:“她能对我做什么呢?马二太太想必管她管得紧,总不至于放她独自出门,跑到我家里来,冲着我喊打喊杀吧?还是会派手下的护卫来对我不利?那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质女流,不会乖乖等着她来杀我的。”   谢咏叹道:“师叔和玉桃都跟我提过,你练的是我们剑庐的剑法,而且练得不错。我知道你对敌有一战之力,但马玉瑶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的武力。若是靠着武力就能解决她,我也不会有今日的遭遇了。”   这话倒是真的。马玉瑶上辈子不懂任何高深武艺,只是骑术不错罢了,倒是爱拿鞭子抽人。她明明不是什么乖巧和顺的好姑娘,偏偏一向有贤名的马皇后却对她十分宠溺。东海剑庐在宫中的弟子那么多,高手也不少,却谁都奈何不了她。   薛绿又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谢咏:“那……谢世兄有何教我?”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有何教我   谢咏的主意很简单,他希望薛绿能搬去兴云伯府,与肖玉桃做伴。   他道:“我已经跟师叔、玉桃提过这事儿了,她们也很赞成。薛大先生不在,周婶子也离开了,家里只剩你一个女孩儿,多有不便。若是你搬去与玉桃同住,想来长林兄也会省心许多。”   薛绿挑了挑眉,仔细想想,还是委婉地拒绝了谢咏的提议:“我身有重孝,怎么好去兴云伯府做客?只怕肖老爷与兴云伯夫人不快,平白给肖夫人添麻烦。我在这里住着挺好的,有堂兄与苍叔做伴,也不愁什么,还能照顾他们的起居。”   谢咏想到自己同样身有重孝,就差一点儿被肖君若拒之门外,心里也明白薛绿在顾忌什么,忙向她解释:“世妹放心,如今不比以往。肖世叔正记恨马玉瑶,若是能给马玉瑶添堵,他什么都乐意做的。等我们离开,师叔自会说服肖世叔,邀请你上门做客。”   肖君若主动邀请,那薛绿就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了。反正兴云伯府大得很,肖玉桃的院子也大,多住一位客人,也碍不着什么。兴云伯夫人上了年纪,若是有忌讳,大不了不见客人便是。至于寇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眼下也没闲心去骚扰正室嫡女的客人了。   谢咏还说:“师叔道,上回见面时,说好了要指点你的剑法,却始终有事忙乱,未能履约。这回你若住到他们家里去,她就可以饯行诺言了。学剑这回事,有名师教导,跟自己摸索着乱学,是不一样的。你难道不想请我师叔指点一二?”   薛绿当然想了。若不得肖夫人光明正大指点一番,她又怎么好将上辈子学自谢咏的剑庐剑法使出来呢?   可她依然还有顾虑:“其实兴云伯夫人与肖老爷还是会忌讳我身上的重孝吧?只不过肖老爷为了给马玉瑶添堵,有可能愿意忍受一时不便罢了。但马家人不日便要启行回京,肖家不会比马家迟多少天出发,恐怕很快就要离开德州了。   “主人家出行在即,正忙活着收拾行囊之时,哪里有空闲招待客人呢?我实在不好在这种时候上门添乱。肖夫人愿意指点我剑法,我心中感激不尽,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只望日后我再求上门时,夫人不要吝于赐教才好。”   谢咏哑口无言。薛绿所言皆是正理。他去求师叔肖夫人时,肖夫人也提到过,眼下家中正忙乱,又即将出发进京,兴云伯夫人虽然答应与儿子分开赶路,但心里很不高兴,正闹脾气呢。她虽不会将气撒在外客身上,但客人在伯府也不会得到很好的招待。   不过,师侄求上门了,马玉瑶也确实有可能对薛绿不利,肖夫人念及故人之情,还是答应了说服丈夫请人上门。   就算薛绿只能住几天,也能把马玉瑶离开德州之前这段时间应付过去。伯府深宅大院的,马玉瑶即使想要报复伤人,也无法冲破重重门户。   谢咏只能再试着说服薛绿:“伯府人多,原也不必师叔与玉桃操心行囊之事。你是玉桃的客人,既是女眷,又是小辈,兴云伯夫人与肖世叔都可以不必理会。   “只要你能入住伯府,哪怕只有几天,马玉瑶即便想要对你不利,也无可奈何。等到她离开德州,再也无法使计伤人,大家便可安心了。到时候随你爱往哪儿去都行,搬回来也可以,如何?”   薛绿抬眼看向谢咏,能感受到他话中的担忧与恳切。她很想答应他,但想到自己进了兴云伯府后,会有诸多不便,这头便点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小声道:“若说大宅子住着,会比小宅子安全。那等到石家人搬出黄山先生的故居,我便与堂兄、苍叔一道搬进去。那是三进的大宅,周围住的都是体面人家,想来会安全许多,我不必借住伯府,也不用与家人分开。”   谢咏叹了口气:“大宅、小宅的,差别原也不大,问题在于宅子里有多少人口。府上人口少,等薛大先生离开,人就更少了。住在这座小宅,夜里若是遇险,世妹高声呼救,就能惊动家人、左邻右舍或巡夜的官差,使得来人畏惧退缩。   “可若是世妹搬进大宅之中,身边人口依然稀少,那反倒还不如留在小宅里。最起码,夜间遇事呼救时,大宅地势宽广,男人们都住得远,邻居离得更远,反倒不容易听见你的呼叫声。世妹很可能要独自对敌,那岂不是更加危险?”   他希望薛绿搬进兴云伯府,就是因为伯府人多,又多有护院守卫,哪怕是禇老三那样身手高强的江湖人,也不敢轻易潜入,更何况马玉瑶如今手下也没几个高手了。再加上他师叔与师妹都武功高强,自能护得薛绿周全。   薛绿听明白了谢咏的意思,犹豫了一下:“马玉瑶很快就要离开德州了吧?她真的还有精力留心黄梦龙的案子,并且为了黄梦龙,对我生出报复之心,不惜派出手下的人翻宅入院,伤我性命么?马二太太能容得她如此胡来?”   谢咏叹道:“马二太太再能干,也被马玉瑶蒙蔽了一年多,即使是在眼下,她正在气头上,也没打算对这个侄女下狠手,约束有限。以马玉瑶的狠毒心性,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是不想世妹冒险,一旦有所疏忽,便有可能悔恨终身……”   就如同当初他也没想过,马玉瑶会因为他拒绝了她,便对他反对亲事的父亲起了杀心。他若是警惕一些,想得更周全一些,提前向父亲示警,又或是安排一两位师门高手到父亲身边护卫,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他悔恨至极,绝不想薛绿步他父亲后尘。   薛绿听出了他话中的悔恨,想到谢怀恩大人的际遇,心下不由暗叹。   这不是什么疏忽不疏忽的事。谢家拒绝马玉瑶,在这辈子只是刚刚开始罢了,谁能想到马玉瑶会怀有那么深的怨恨?这怨恨来自于上辈子,谁能提防得住呢?就算谢咏行事再小心,也挡不住马玉瑶利用上辈子的记忆所筹划的算计。   然而,谢咏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薛绿没法跟他解释个中原委。   她想了想,便问他:“马玉瑶若因为黄梦龙而起报复之心,会只针对我一个人吗?我大哥一直为我的官司在外奔走。若是我搬进了兴云伯府,马玉瑶会不会转而盯上我大哥?”   谢咏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难以回答,但心里却能猜到答案:会的,马玉瑶又不知道他与薛绿曾多次私下交谈往来,不会独对薛绿产生嫉恨之心。若要报复,薛家所有人,她都有可能不会放过。   而薛长林不谙武艺,又时常独自在外行走,只怕更危险。   薛绿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便明白了。   她微笑道:“谢世兄,我心里也为家人的安全担忧不已。与其独自搬进伯府避险,我更愿意留在家中,与家人一道面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就算马玉瑶真的派人来了,我好歹还会几招剑法,能与苍叔一道对敌,保护大哥的安全。所以,你不必再劝我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惊觉   谢咏看着薛绿,心中不由得感叹。   他对这位世妹,委实了解得不够。他原以为她端庄文静、柔弱和顺,忍不住多关心了几回,又担心马玉瑶就在德州城中,万一听说自己对薛世妹多说了几句话,便心生妒恨,企图对薛世妹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谢咏忍不住为薛世妹的人身安全多考虑几分,希望她能在师叔与师妹处得到庇护,不会受到马玉瑶的伤害,却没想过,薛世妹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他处处安排周全。   她其实只是外表看着文静柔弱,本人比他预想的更加坚强有主见。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柔弱的士人之女,遭逢父亲横死、未婚夫合家卷宝潜逃之后,早就备受打击,悲痛欲绝了,又怎会亲自跟随伯父堂兄,追到德州来退婚,讨要父亲的遗物?   黄梦龙派拐子去绑架她时,虽有老苍头这位身手高强的护卫在身边,但她也是自己先刺伤了拐子,才等到老苍头援手的。   她还与堂兄合力,救下了肖玉桃。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皇后亲妹,有外戚权势之后,她也没有退缩过,还帮着出过好几个不错的主意。   谢咏这时候才惊觉,自己没有问过薛绿的意见,便擅自安排她入住兴云伯府,委实太过轻慢了。薛绿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从不觉得师叔与师妹处处都需要自己的保护,又知道薛绿也习剑,怎的就没想过,薛绿其实也跟他师叔、师妹一般,是有主见又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坚强女子呢?   他一想到她有可能会受到马玉瑶的伤害,就把什么都忘了,只一心想让她远离马玉瑶,甚至忽略了薛长林也有可能会成为马玉瑶报复的对象。他从前没这么糊涂的,怎的如今忽然就犯了蠢?!   谢咏看着薛绿,面带羞愧地低下了头:“薛世妹,是我自作主张了。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也不是没有为长林的安危着想。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冒风险。马玉瑶那个人……她独独对女儿家,最狠得下心肠,我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薛绿却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是因为他父亲之死,对马玉瑶忌惮到了极点。估计马玉瑶从前与人起冲突,对象多是闺阁女子,又因为痴恋谢咏,嫉妒所有与他亲近的女性,因此伤害过的人也以女子居多,他才会首先想到她比薛长林更容易受其伤害。   若不是在德州发现了种种蛛丝蚂迹,谢咏本来根本想不到,自己父亲的死居然还有马玉瑶的手笔。所以在他的印象中,女子比男子更容易成为马玉瑶的受害者,因此才会更加担心身为女子的薛绿。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她岂能不知好歹呢?   这么想着,薛绿便柔声笑道:“谢世兄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是我存有私心,希望能与苍叔一道,护卫在堂兄身边,才婉拒了你的好意。   “自打家父去世,伯父与堂兄便助我良多。我有心回报,但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出一分力。倘若真有危险上门,我至少不能丢下堂兄不管,独自去避祸。否则,如何对得起伯父与堂兄对我的关爱之情呢?”   谢咏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份上,他实在没办法再劝下去了。他也知道,薛绿有自己的想法,他擅自做主安排,并不会让她高兴。   他只能柔声劝她:“这件事,你回头也问问薛大先生的意思吧。哪怕不去兴云伯府与玉桃做伴,好歹你们得心里有数,在马玉瑶随家人离开德州之前,先寻个安全的地点避一避,省得叫她缠上。”   薛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我一会儿就去问大伯父的意思,明儿送行时,再给世兄答复。”如果薛德民与薛长林都认为她不需要去兴云伯府避险,那肖夫人与肖玉桃也不必费事去说服肖老爷了,没得节外生枝。   谢咏点头,再次行礼告辞。   他虽然马上就要前往春柳县接回父母了,但师叔对付马玉瑶的计划,还少不得他的参与。他也要为无辜惨死的父亲讨还公道。他再这样恍恍惚惚地犯蠢可不行,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重新把心思放回到正事上才好。   薛绿目送谢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回身关上了大门。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其实谢咏也是为了她着想,可她为了自己的想法拒绝了他,反倒让他心事重重,实在叫人有愧于心。   她转身去了厢房,将谢咏方才的提议告诉了伯父与堂兄,也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婉拒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听得心惊。前者忙道:“十六娘,肖夫人若真的下帖子请你去伯府做客,其实也不是坏事。你不必急着回绝,一切以你的安危为要。你大哥有老苍在,上哪儿不能避呢?你委实不必非得留下来的。“   薛长林也连连点头:“是呀。那石家不是都打算从黄山先生的故居搬走了么?等他们一走,我正好带着苍叔搬进去,顺道将宅子清扫整理一下。马玉瑶不知道咱们搬了家,定然找不到我。等她一走,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薛绿笑道:“既如此,我与你一道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也是一样的。兴云伯府肖家其实很忌惮有孝在身的人。连谢世兄与他家是世交,都被拦在了门外,更何况我只是个与他家夫人、小姐略有些交情的外人?   “我若真的搬进了伯府,肖老爷不说什么,老夫人心里定会不快的。她不会跟我一个晚辈计较,还不能挑肖夫人的理儿吗?肖夫人帮了我们很多忙,以后报复马玉瑶,她也是重要的主力。我巴不得帮着多出一份力呢,又怎能给她添麻烦呢?”   薛德民父子一听就理解了。确实,薛绿不适合搬去兴云伯府,人家既不欢迎有孝在身的人,也忙着收拾行李,预备进京去告御状呢。薛绿这时候跑去人家做客,不是添乱么?   薛德民便道:“那就不去伯府了,咱们家跟他们其实也不熟,上门打搅怪不好意思的。不如我去跟你们杜世叔提一声,让你们先搬去他那儿借住?他虽然没有众多护卫下人,但好歹是朝廷命官,马玉瑶总会有所顾忌的。”   薛绿还是摇头:“何必给杜世叔添麻烦呢?马玉瑶心狠手辣,她指使洪安去春柳县杀人,去害谢怀恩大人时,何曾顾虑过对方是朝廷命官?我不想给杜世叔惹麻烦。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怎么好连累亲友?”   薛德民忍不住挠了挠头:“那……你们还能避到哪里去?黄山先生的故居……安全么?” 第二百四十七章 避险之议   黄山先生那座三进带花园的大宅,既安全,又不安全。   大宅门户森严,左邻右舍又多是体面人家,街面上常有官差巡查,自然比薛家人如今住着的这座位于市井之中的小宅要安全得多。哪怕是叫歹人闯将进去,大宅里也有更多的地方可供住户躲避逃亡。   但正如谢咏所言,大宅子里住的人若是太少了,女眷遇到危险时,想要呼救都未必能及时让人听见,更别说是向外界求助了。从这个方面考虑,大宅又不如小宅好。薛绿如今在小宅里,只需高声呼救,就能惊动邻居与巡街的官差,在大宅里却不行。   否则,上辈子她哪怕顶着个罪眷的身份,不敢公开出现在人前,也不至于一直被困在石家,难以脱逃。   不过,薛绿认为他们住哪个宅子都不是问题:“肖夫人算无遗策,已经安排好古家嫡支的车马行助马二太太返程归京了。马家人很快就要离开德州,马玉瑶自然也要跟着走。她和她手下的人,如今都被马二太太管束得紧,能做的事有限。   “只要我们在她离开之前,保护好自己,尽量避免被她找到,等她一走,就再也无须担心了。其实我觉得黄山先生故居就挺好的,我们本来不住在那儿,搬过去时小心些,别太张扬。短时间内马玉瑶未必能查到我们的下落。”   这事儿也不难办。他们可以提前多采买些吃食用品。天气渐冷,那座大宅里有厨房有地窖,还有自己的甜水井,花园里种着果树,有池塘有菜地,人住进去把大门一关,不必出门也能度日。等熬过这几天,马家人一走,后面就好办了。   至于大宅太大,人太少,呼救都来不及的问题,薛绿同样觉得很好解决。那宅子里那么多院子,找个宽敞些的,她与堂兄、老苍头一起搬进去就行了。如今他们在小宅里也是同住一院,哪儿有那么多忌讳?   等到春柳县的族人亲友来到德州后,照样会把那座大宅住满。她原本也不可能在后宅一人独占一个院子,提前挑个好地方,与堂兄、苍叔做伴,还能省事许多呢。   马玉瑶要是真的敢派人来行凶,她也不是吃素的,老苍头更是一把好手。等他们合力把人制住,天亮后往府衙一送,只说是盗贼,难道马玉瑶还能上门要人么?那她是不是得先解释一下,为何自己手下的人会半夜里偷潜进别人家中?   就算府尊再想巴结马玉瑶,明面上也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明年还想再往上升官?要不要先考虑一下御史台的意见?如果马玉瑶不做遮掩,非要以势压人,那肖夫人进京后,还能多告她一条罪名呢。   薛绿心里是真的不害怕,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不过薛德民则老成稳重许多,轻斥了侄女儿的天真:“那马二小姐若真想报复你们,根本不需要深夜里偷偷派人来杀人放火,只需要摆明身份,震慑世人,便可逼得你们对她低头。”   别的不提,府尊大人就定会屈从于马二小姐的家族权势。   对于城中百姓人尽皆知的黄梦龙涉拐案,若是马玉瑶非要府衙放人,府尊可能还会烦恼一下,需要找个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去,才好轻纵犯人,但若他只需要逼迫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低头屈膝,就能让马二小姐满意,他绝对不会有一丝迟疑的。   哪怕薛绿与薛长林只是受到羞辱或轻伤,性命无碍,过后还能求兴云伯府与谢家帮忙报复回去,这委屈也已经受了。心中的痛苦哪里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因此这些麻烦事,他们若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的好。   薛长林一边听父亲说话,一边频频看向堂妹,也十分赞同父亲的意见:“十六娘,爹说得有道理。反正那马家人也快走了,咱们就暂避两天。那马玉瑶在家中受宠,又有个皇后亲姐姐,连皇帝也十分宠爱她。   “咱们何必当面与她对着干呢?背地里与肖家、谢家一道对付她就足够了。咱们家不比肖家是开国功臣,也不像谢家有东宫旧属的人脉,小门小户的,哪里禁得起国丈千金的威风?能在暗地里为扳倒她而出一份力,也就足够了。”   伯父与堂兄都这么说了,薛绿哪里还能再坚持下去?哪怕是为了让他们心安,她也要乖巧听话一些:“既如此,就听大伯父的。只是兴云伯府就别去打扰了,世叔们与此事无干,咱们也不好给他们添麻烦,索性另外找个地方借住两日吧。”   德州眼下虽萧条了不少,但好歹也是一方兴旺的大府,各地客商往来无数,城中多的是客店与出租的宅子,只要花钱,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么?   薛德民往年也曾跟着七弟薛德诚来过德州好几次,倒是知道不少干净青幽的客栈,还知道哪家客栈的掌柜与伙计嘴紧,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客人的消息:“东街边上的青莲居,我从前住过两回,觉得不错,离府衙也近。   “那儿只需要花四两银子,就能租一间独门小院十天,有五间屋子,三餐饮食全包了,荤素搭配,味道还好,伙计还能帮着打听消息、跑腿传信,很是划算。德州城每逢府试时,那儿都是赶考学子们最爱住的落脚地。”   听起来不错,但薛长林另有建议:“我前些天在杜世叔家做客时,听他家的孩子说,他家老太太来了德州。先前咱们刚到德州时,找不到杜世叔,就是因为他当时往沧州接老太太去了,路上颇有些周折。   “如今这老太太就住在城外老宅中,坐车只需要个把时辰,离城里并不远。他家老宅地方挺大的,与族人们聚居在一处,人多热闹,附近听说还有军营的校场,闲杂人等都不敢去闹事。”   这位老太太其实是杜吉的嗣母,原本一直住在沧州娘家养病。因着北方战乱,杜吉担心嗣母安危,把人接回了德州。但她老人家住不惯嗣子在城里租的宅子,坚持搬回从前与丈夫同住的乡下老宅去了。她没有孩子,但很欢迎族人亲友家的小辈去玩耍。   薛长林觉得,以他们家与杜吉的关系,还有七叔薛德诚年轻时与杜吉嗣父母的交情,他与堂妹理应上门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倘若她老人家忌讳他们身上有服,大不了他们就在门外给她磕个头。   杜家老宅附近的城镇,亦有条件不错的客店。杜吉卖掉亲生父母的宅子后,只能在城中租房住,偶尔回乡下祭祖,也不会擅自入住嗣父母的旧宅,而是直接入住附近的客店。他能住的地方,薛家兄妹自然也能住。   薛长林笑道:“杜世叔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去给他家老太太请个安,问候一声,也是应有的礼数。以此为由,咱们离城两日,谁会起疑呢?只要咱们别四处嚷嚷要去哪儿,那马玉瑶上哪儿打听咱们的行踪去?”   薛绿还罢了,薛德民一听,就有几分心动:“明儿你们杜世叔定会来送行,到时候我先问问他的意思。” 第二百四十八章 城门送行   次日清晨,前来送行的杜吉在城门口处听了薛德民的话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可太好了!我母亲先前听我说起薛师兄的事时,就很想见见侄女,只是我想着,你们家有许多正事要忙,就劝住了母亲。如今两个孩子愿意去见她老人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杜吉连时间都想好了:“明日如何?我准备明日巳正(上午十点)时分出城去给母亲请安,陪她老人家用饭,顺道把长林与十六娘两个孩子带上,也省得他们不认得路了。”   薛德民与长子、侄女对视一眼,都感到颇为惊喜。薛德民忙道:“十六娘身有重孝,长林身上也有服,不知道老太太是否会有忌讳……”   杜吉摆摆手:“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我身上的重孝,母亲都不曾在意过,更何况是你们?你只管让他们来,若是能住几天就更好了。我母亲习惯住在乡下老宅,但我几个儿女得留在城里读书,不能时时与她老人家亲近,她一直引以为憾。   “族里的孩子时不时会过去看望她,陪她说话,她最高兴不过了。若是见到十六娘与长林过去,她欢喜都来不及,只怕还盼着你们能多住几天呢。”   薛德民听了,顿时松了口气:“那两个孩子就叨扰了。老太太和杜兄可别嫌烦才是。”长子与侄女有了避险的地方,他也能安心上路了。   杜吉察颜观色,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直接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薛德民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长子与侄女,再次看向杜吉时,便笑着寻了个借口:“没发生什么事,这不是……石家要搬走了么?我想着我不在德州时,两个孩子身边就只剩下老苍了,继续住在小宅里不大好,索性就直接搬进大宅去好了。   “只是石家刚刚从那儿离开,若是长林带着他妹妹直接搬进去,怕是会引来左邻右舍的猜疑。当初我们上门退婚时,邻居们是看见了的。万一他们猜出发生过什么事,拿十六娘退婚之事说嘴怎么办?所以,我就想让他们暂避两日……”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细想之下,又好像答非所问。薛家兄妹眼下又不是没地方住,怕黄山先生故居周围的邻居们猜疑,晚几天搬进去就好了,为何要离开目前的住所,往乡下去拜访长辈呢?   杜吉看着薛德民,没有继续追问。对方马上就要出发回乡了,但薛长林与薛绿这两个孩子都要留下来。杜吉知道自己若真有心打听,迟早会从两个孩子口中问出答案,所以完全没必要着急。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北边战事未歇,避战逃亡的百姓越来越多,你们路上恐怕会不大太平。子仁兄,兴云伯府的护卫固然身手了得,但你也不能全指望他们,自己还需多加小心才是。回到春柳县后,也不要停留太久,尽快赶回来……”   杜吉为官多年,见多识广。他的意见,薛德民十分重视,听得颇为认真。同时,他也要再次拜托杜吉,在自己离开期间,多多关照薛绿与薛长林兄妹二人,尤其是府衙正在办的黄梦龙涉拐案,主犯黄梦龙人脉宽广,就怕两个孩子防不胜防。   杜吉一口应下:“子仁兄放心。哪怕不是为了给十六娘讨还公道,光是指使拐子绑架人的主使是黄梦龙这一点,我就不可能放过他。   “这等败类虽然已被我等逐出师门,但许多人都知道他曾在先生门下受教。他名声越臭,先生的名声便越会受连累,还是让他早些伏法,再也不能在人前显摆的好。”   薛德民又提到董家三房要与黄梦龙断亲割席一事,杜吉点头:“这样也好。董家乃是师母亲族,女儿无端被那厮骗了婚去。这些年为了女儿外孙,董家不知替黄梦龙出了多少力。如今他们能与黄梦龙划清界限,我们做事也不必再束手束脚了。”   杜吉自是愿意拉董家三房一把的。虽说他一向只与董家长房、二房相熟,对三房行事不以为然,但对方既然迷途知返,那么看在师母的面上,他也不是不能帮一帮。好歹都是德州乡党,怎能让他们继续被黄梦龙利用,为后者谋私利呢?   说话间,又有一位黄山门生前来送行了。   来的是一位王世叔,从前与薛德民也常有往来的。昨日薛德民其实已经到过他家辞行,见他今日再出现,还觉得挺吃惊,更为其盛情而感动:“王兄,你身体不适,原该留在家中休养才是,怎的一大早就冒着寒风来送我……”   王世叔笑着拉着薛德民的手,说了一番不舍的话,又催他早日带着亲族回来,到时候大家再聚会说笑。   如此这般各种送行的套话说完了,王世叔又对薛长林与薛绿说了些有事只管上门的嘱咐,然后才期期艾艾地看向杜吉:“其祥兄,先前我跟你说起的那件事……我还是想再跟你谈一谈。”   杜吉怔了怔,旋即露出为难的表情。   薛德民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但还是很有眼色地表示:“二位稍待,兴云伯府肖家夫妇到了。我此番能成行,都多亏了他们。我得过去道个谢。”迅速脱身出来,带着长子与侄女走开。   薛绿回头看到王世叔拉着杜吉说些什么,面上表情犹豫不定。杜吉杜世叔则是一脸平静淡然,看起来不像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他们在议论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薛绿脑中念头一闪而过,便立刻抛开了。他们伯侄三人已经来到了兴云伯府的马车队面前。   谢咏翻身下了马,扶了肖老爷与肖夫人下车。肖玉桃也跟在母亲身后下来了,抬头看到薛绿,便先冲她笑了一笑。   薛绿回了她一个略有些腼腆的微笑。   薛德民带着两个孩子,郑重向肖君若夫妇道谢。   肖君若似乎心情不错,面上还带着笑容:“先生不必如此谢我。怀恩与我相交莫逆,雪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家出了事,我帮帮孩子,不是应该的么?捎你一程,也只是顺道罢了。”   话虽如此,但薛德民还是郑重地再三道谢。   礼多人不怪,肖君若对薛家人印象大好。再加上在拐子案上,薛家长子救了他的嫡长女肖玉桃,侄女儿还给肖玉桃做了挡箭牌,又给了兴云伯府过问案情的借口,他越发觉得薛家知情识趣了。   本来家里正忙乱,夫人与长女忽然提出要把有重孝在身的薛家女儿接到家里来小住几日,他还觉得厌烦。但薛家如此懂事知礼,夫人与长女又不再坚持要请人,肖君若心里那点不满立刻就烟消云散了,觉得薛家人的长相也眉清目秀起来。   他还十分和气地对薛绿说:“玉桃与你是要好的小姐妹,改日得闲了便到家里来玩耍,不必外道。”   薛绿知道他这只是客套话,但还是笑着应了声。   肖家夫妇的到来,也带来了预备前往春柳县的护卫队。他们还有话要嘱咐护卫队的人,便暂时走开了。   肖玉桃立刻跑过来拉住了薛绿的手,嗔道:“雪律哥说你不肯来我家,为什么呀?” 第二百四十九章 肖玉桃吐槽   为什么?   薛绿早就跟谢咏解释过了自己的想法,难道他没跟肖玉桃说清楚?   薛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耐心地把原因告诉了肖玉桃。   肖玉桃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薛绿是因为家人的安危,才不肯独自离家,也就释然了。   她还悄悄跟薛绿说:“你不来也好,虽然我很想你来陪我,可我家里如今不大太平,祖母整天阴阳怪气的。哪怕她不会朝着客人撒气,叫你瞧见我和我娘受气的样子,也怪丢脸的。”   薛绿挑了挑眉:“怎么回事?先前明明是你家的姨娘和你妹妹与外人勾结生事,你娘才是力挽狂澜的那一个,太夫人怎么不怨罪魁祸首,反倒拿你和你娘出起气来?”难不成是肖夫人的计谋被兴云伯夫人发现了端倪?   肖玉桃摇头道:“不是为了那件事,那事儿算是翻篇了。其实我爹心里还在意得很,那口气还咽不下去,但我祖母说,为了弟弟的体面着想,叫家里人不许再提那事儿了。连我爹要说,也会被祖母阻止。”   肖玉桃看得分明,祖母兴云伯夫人分明又是被寇姨娘与肖玉樱姐弟俩忽悠住了。明明她老人家原本也很生寇姨娘的气,但孙子哄几句,她便又忍不住心软,开始心疼起寇姨娘与肖玉樱被马玉瑶算计来。   只不过,肖玉樱似乎还不肯放弃嫁进马家二房。父亲肖君若在祖母兴云伯夫人面前提过一嘴,进京后要告御状,肖玉樱反应就很大。   她认为,父亲要是真的进京告状,就必须将自己与姨娘所做的事公之于众,那她岂不是要名声扫地了?到时候她别说嫁进马家了,哪怕是另寻个体面的亲事,也非常困难。谁家会娶她这样名声不好的姑娘呢?   肖玉樱又是哭又是闹的,父亲肖君若就不再说告状的事了。不过有母亲与她在旁劝说,父亲并没有放弃告状,只是不在家人面前提起罢了。   也幸好母亲多留了个心眼,许多事都瞒着祖母不提,否则祖母断不可能答应放父亲母亲先行进京的。肖玉樱更有可能会吃里扒外,主动将他们要进京告御状的消息,暗中告知尚未离开德州的马玉瑶。   如今肖夫人在婆婆面前是这么解释她夫妻二人要先带着嫡长女进京的原因的:   马玉瑶对肖家不知何来许多不满,花了那么大功夫来算计他们,如今算计落空,定然会不甘心,回京后还不知会如何在御前添油加醋,抹黑肖家,因此肖君若必须赶在马家人之前到达京城,把起复后的官职先定下来不可。   肖君若事先跟妻子有默契,也在旁附和:“是呀,母亲,儿子之所以出孝大半年,都没定下新职,不就是想要谋个好缺么?本来还以为有足够的时间挑拣,没想到马玉瑶来这么一出,儿子只能抢先进京,不拘什么官职,先定下来再说了。”   事关儿子的前程,兴云伯夫人自然不好再反对了。可她也没法说走就走,路上更是受不得颠簸之苦。因此,为了不拖累儿子,她也只能接受儿媳的建议,与儿子兵分两路。儿子媳妇带着大孙女先行一步,她带着寇姨娘与孙子、小孙女殿后。   只是,她一想到自己要千里跋涉进京,儿子还不能侍奉在自己身边,心里便觉得憋闷。再加上寇姨娘与肖玉樱在旁挑拨,她还想让嫡长孙女肖玉桃留下来陪自己同行呢。   反正,儿子进京是为了前程,儿媳跟着去,是要照顾儿子起居,还要出面应酬,与京中的官眷们交际往来,为儿子打点关系。儿媳的职责,是寇姨娘不能替代的,她不能反对儿媳与儿子同行,那大孙女又为什么也要跟着走?索性留在她身边算了。   肖夫人的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太夫人见谅,先前的事固然是翻了篇,可寇氏与玉樱企图破坏玉桃名节,差一点儿就害了她性命,儿媳还没忘记呢!儿媳宽宏大量,看在玉荣面上,给寇氏留了脸面,却绝不会再给她们机会算计玉桃!”   肖夫人就差明说,把女儿留下来侍奉婆婆,婆婆不会保护好孙女,只会纵容寇姨娘与肖玉樱对她下毒手了。   兴云伯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想冲着儿子发火,可肖君若也面露疑虑,显然也对妾室庶女心存猜忌,她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兴云伯夫人可以用孝道压制儿子,但不能否认寇姨娘曾经做过的事,强行粉饰太平。关键是,她自己心里也没把握,肖夫人不在时,寇姨娘与肖玉樱会不会再找机会算计肖玉桃。毕竟,有肖玉桃在,最好的亲事是轮不到肖玉樱头上的。   如果肖玉桃再出事,兴云伯夫人可没把握再保住外甥女。儿媳妇是剑术高手,若是生气到了极点,提剑来杀人,谁能拦得住?她劝过外甥女别犯蠢,也答应过小孙女肖玉樱,会为其找一桩好亲事,可她们依旧盯着正室嫡女,转不过弯来,叫人头疼。   兴云伯夫人只得再次退让,默许了肖夫人与肖玉桃陪同肖君若先行进京。可她心里那股气撒不出去,舍不得对孙子撒,只能时不时抱怨寇姨娘与肖玉樱几句,见到儿媳肖夫人与嫡长孙女肖玉桃时,再寻个理由阴阳怪气一番。   因此,近日兴云伯府的后宅,气氛十分诡异。   肖夫人一边盯着府衙的动静,一边监视马家人的动向,还得为进京做准备,又要操心谢咏去春柳县的事宜,十分忙碌。她懒得理会婆婆小妾和庶女在捣什么鬼,反正她们也成不了气候。她以大局为重,优先把丈夫笼络住,为此受点气也不在乎。   肖玉桃跟着母亲受了几回气,在家里不好说什么,又怕写信会叫肖玉樱截住,也不敢跟薛绿抱怨,今日见了面,总算可以好好吐个槽了:“祖母心里憋闷就算了,她顶多是让我和娘在她面前多站一会儿,不能坐下,又或是口干了不能喝茶。   “可我们是习武之人,从小练站桩的,别说多站半个时辰,就算是站上一天,我们也不会累着,少喝点水也不痛不痒。寇姨娘和肖玉樱以为这样就能叫我们受苦了,还露出得意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啥。她们以为我们象她们一般弱不禁风么?!”   薛绿也不明白寇姨娘与肖玉樱在想什么:“她们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马上就要进京直面马玉瑶了,这时候不想着多讨好肖夫人,居然还不停地挑拨兴云伯夫人寻你们母女撒气?她们忘了自己还有把柄在别人手上吗?”   肖玉桃嗤笑:“只怕她们都以为,马玉瑶绝对不会把她们的事说出去呢。虽说她们所作所为有问题,可马玉瑶也不干净。若是马玉瑶出卖了她们,自己也同样落得坏名声。   “她们还以为这是德州城的大家闺秀争闲斗气呢,马玉瑶是什么家世?还能怕了她们?我还听到肖玉樱私下跟人说,既然马玉瑶看我不顺眼,索性想个法子叫我倒大霉,说不定就能讨得马二小姐欢心,又肯促成她与马少爷的婚事了。”   薛绿听得目瞪口呆。 第二百五十章 谢咏的新差事   薛绿无法理解肖玉樱的想法。   她明知道马玉瑶并不是真心要促成她与马家二房儿子的婚事,只是存了利用之心,要借机打击兴云伯府,打击肖玉桃罢了。   如今作为一家之主的肖君若都打定主意要进京告马玉瑶的状,肖马两家注定了要结怨,她还不肯放弃嫁进马家?到底是马家太富贵,令她无法放弃,还是她对马家二房那位少爷,当真一往情深,非君不嫁了呢?   早前听说肖玉樱与那位马少爷一见倾心,互相钟情,男方也忘了自己身负婚约,整天与她同进同出。不过如今事情没过去多久,马二太太已放弃了这门婚事,马少爷似乎也没有闹腾的意思,还帮着母亲压制、约束堂妹马玉瑶呢。   马少爷不曾为了肖玉樱要死要活的,肖玉樱倒是仍旧想着要嫁过去。她怎么就觉得,马少爷依然还想要娶她呢?倘若马家无意求娶,她却要上赶着倒贴,岂不是太难看了?   肖玉桃小声对薛绿道:“你也觉得很荒唐吧?我听了她这话,马上就告诉我娘了。我娘又想办法把消息透给了祖母和寇姨娘。祖母倒是知道这事儿不可能,训斥了肖玉樱一顿,叫她死了这个心,说会在京城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的。   “可你知道寇姨娘怎么说么?她说就算肖玉樱能在京城找到好人家,也不可能比马家二房更好了。皇后娘家,又是嫡出的少爷,肖玉樱嫁给他便是走上了通天路,我这个嫡长姐将来的前程怎么也不可能比她强,她就算是赢过我娘了。”   当娘的如此糊涂,又怎能指望女儿是个聪明人?眼下寇姨娘也就是还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在兴云伯夫人面前还会装乖认错罢了,否则兴云伯夫人知道外甥女如此愚蠢,怕不是又要憋闷坏了。   肖玉桃小声嘲讽两句,马上就左右张望,生怕这话叫人听见,传到父亲或祖母耳中。   薛绿一直留意着周围的环境,知道没人靠近她们,听到她们说话的内容,便安抚住肖玉桃,小声道:“寇姨娘与肖二小姐的想法可不高明。马玉瑶跟她们亲近,为的是算计你。要是你真的出了事,她们也就没用了,还结什么亲?”   肖玉桃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惜那对母女都是蠢货,却自以为很聪明,才会上了马玉瑶的当,以为自己还有望翻身!”   寇姨娘与肖玉樱还对马家的婚事心存侥幸,又以为马玉瑶会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不会出卖她们,因此只要哄得兴云伯夫人与肖君若不再怪罪,她们便又可以过上从前的日子,不需要再看正室夫人的脸色了。   何其愚蠢!   肖夫人私下跟女儿闲话,认为马玉瑶诸般算计,为的是伤害肖玉桃。可若只是要坏她的名声,破坏她的婚姻与前程,把算计的目标改为肖玉樱也是一样的。   妹妹的名声坏了,姐姐肯定也要受连累。   如果马玉瑶拼着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将肖玉樱拖下水,带累肖玉桃,事后她有父母疼爱,还有姐姐姐夫撑腰,只需要躲上一年半载的,风头过去,还有谁再拿这事儿说嘴?京城里的人看在马皇后面上,也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但肖玉樱本人,有这个底气么?   她还以为让肖玉桃倒了霉,自己就能讨好马玉瑶,却忘了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肖玉桃出事,她得不了好;同样,她出了事,肖玉桃也会被外人说嘴。   她不想着早日与马玉瑶划清界限,不再上后者的当,还想要主动上赶着给马玉瑶送把柄,真真叫人啼笑皆非。   肖玉桃忍不住叹气:“这样蠢的女孩儿,居然是我的亲妹妹。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担心哪天就会被蠢妹妹给连累了。”   薛绿提醒她:“等你们都进了京,少不得要跟京中闺秀往来。马玉瑶是京城人,又是皇后亲妹,相熟的人多,也会有许多人看皇后的面子,对她刻意逢迎。你们姐妹在京城与人结交往来,可得多加小心,别叫人算计了去。”   上辈子的肖玉桃,就在京城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害得肖夫人伤心得发了疯。虽然这离不得马玉瑶的算计,兴许也有妾室庶女暗中掺和,但京城的环境,肯定不如德州太平。薛绿在宫里听人说闲话,可没少听说各家闺秀勾心斗角的故事。   肖玉桃从来没想过这一点,闻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了你这话,我心里都麻了……我还是别在京城相看了,等办完了事,就早点走吧。不管是回德州也好,去东海剑庐也罢,怎么也比待在京城,跟一群蠢货相处强!”   薛绿心下一动:“你们要去剑庐?”回德州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这里随时有可能会燃起战火。肖夫人若不想女儿陷入危险,肯定要带着她避往他处。   肖玉桃随口回答:“家里乌烟瘴气的,祖母和寇姨娘整天添乱,玉樱玉荣和他们身边的人也都不消停,爹还总是纵着他们。我娘忍了这些年,也觉得烦了,便打算寻个理由,回剑庐探亲,暂时避一避,由得他们在京城瞎捣鼓去。什么时候爹吃了亏,他就知道娘的好了。”   薛绿对此不予置评。肖君若如果能知道正室妻子的好,也不会做出上辈子那样过分的事来。不过肖夫人带着女儿暂时离家远行,是件好事,省得再被马玉瑶盯上,也能避开妾室庶女的算计。   她只念叨一件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有机会向肖夫人请教剑法……”   肖玉桃听得笑了:“这有何难?我娘和我若没空,就叫雪律哥教你好了。他的剑法大半都是我娘教的。他教你,就跟我娘教你一个样。他还要扶灵回德州,没那么快回青州老家。你要在德州住些时日,到时候让他来教你好了。”   薛绿愣住了,正犹豫着要如何回答,就被肖玉桃拉到了正与薛德民父子说话的谢咏面前,提起了教剑的事。   谢咏刚刚听薛德民说,已经安排好了让长子侄女到乡下暂避,心里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得师妹给自己找了个新差事。他下意识地看向薛绿,见她也正直直地看向自己,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顿了一顿,露出一个微笑:“这有何难?不过我没教过人,该教薛世妹哪些剑法,你与师叔先商量去,想出个章程来。回头我得了闲,便照着你们想出来的章程,指点薛世妹好了。”   肖玉桃笑着合掌:“那可太好了!就这么办!”   薛绿心跳得飞快。她看向谢咏,正巧他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薛绿方才收回目光,低头拜谢:“那就劳烦谢世兄了。”   薛德民与薛长林也挺高兴的。薛绿若能把剑法练得更好,就更不用担心会遇到危险了。   肖玉桃立刻就要去寻母亲,不料这时候,素影迅速跑来通知他们:“岑柏飞马来报,说马二小姐正往城门口赶来,似乎是知道了谢少爷要走的事。”   众人顿时一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提醒与回避   薛绿不明白,马玉瑶不是正被马二太太管束得紧,连黄梦龙上门,她都见不到,怎么还能跑到城门口来找人?!   她又是怎么知道谢咏今日要离开德州的?   先前薛绿曾听谢咏提及,倘若马玉瑶收到风声,知道黄梦龙被府尊盯上了,很快就要倒大霉,那么为了避免她插手此案,影响府尊收拾黄梦龙,肖夫人打算拿师侄的消息去引开马玉瑶的注意力。   可肖夫人也只是想拿谢咏准备前往春柳县的消息转移马玉瑶的注意力罢了,并没打算真让她知道师侄的下落,直接找上来呀!   薛绿看向谢咏,见他眉头紧皱,沉下脸来,而肖玉桃已经忍不住跳脚了:“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知道的?!谁告诉的她?!”   说起这事儿,素影就不由得苦笑了:“据说是马二太太今日带着儿子去车马行议事了,家里少了长辈坐镇,马二小姐便不顾家中护卫仆从的阻拦,从家里闯了出来。”   马玉瑶在马二太太搬进西斜街大宅,对她严加管束之前,一直在盯着谢咏的行踪。她知道谢咏就在德州,还曾经在自己家门前出现过,便费尽心思打听到了谢家主仆落脚的客栈,跑过去守株待兔。为此,谢咏没法回客栈休息,只能另寻落脚处。   马玉瑶这两日被马二太太管束得紧,无法出门,但她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呢。一旦有机会闯出家门,她便立刻前往客栈,找起谢咏来。   谢管家今日自然也是随谢咏一道,在兴云伯府护卫们的护送下,返回春柳县去的。他没提防这事儿,跟客栈的掌柜与伙计们提过一嘴。马玉瑶到了客栈,花了点钱,就从伙计口中知道了谢咏要离开德州的消息,连出城的方向都听说了。   她飞速朝着城门的方向赶来。   而正轮着监视马玉瑶的岑柏,从西斜街一路跟着她去了客栈,又听得她打听到谢家人离开的消息,再坐车赶往城门。岑柏见势不妙,也顾不上继续跟踪了,快马加鞭,绕小路先行一步,跑来城门口报信。   如今岑柏就在肖君若与肖夫人那儿呢。肖夫人立刻就命素影来向女儿与师侄示警。   别的都罢了,女儿最好还是别跟马玉瑶打照面了。否则以马玉瑶的想法,本该尽快前往春柳县奔丧的谢咏,在德州滞留多日后,方才再次出发,她肯定要疑心他是为了肖玉桃才这么做,那她心里的嫉恨岂不更深?   还有薛绿,与谢咏的关系也挺好的。本是世交家的小妹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原因多少与谢家有些干系,谢咏心里过意不去,多关照几分,也是应当应份的。可看在马玉瑶眼中,俨然又是一个“肖玉桃”,说不定就盯上薛绿了。   再加上黄梦龙的官司,新仇旧恨的,这怨恨越发深了。薛绿只是无依无靠的小小孤女,哪里经得起马玉瑶的折腾?还是尽量别跟她相见的好。   至于谢咏,肖夫人倒不是很担心。   谢咏在京城没少被马玉瑶纠缠,从来没真正吃过亏,此番更是有正当理由离开,不怕打发不了马玉瑶。   而只要他离开了德州,马玉瑶也就没理由继续留下来了。正好马二太太那边与车马行定好了出发日程,马家人便可上路归京。马玉瑶跟着离开,留在德州的众人就不用担心她会再出什么夭蛾子。从这方面来说,让马玉瑶知道谢咏要走,也不是坏事。   只不过,肖夫人特地命素影来示警,也是想提醒谢咏,面对马玉瑶的时候,不要露出真实的想法,不要让马玉瑶发觉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正对她恨之入骨,更不要让她察觉到,他与肖家正有心要报复她,即将进京施展计划。   否则,马玉瑶兴许来不及赶回京城阻止他们,但她可以派出手下的护卫,快马加鞭,先行回京报信。倘若马国丈夫妇事先有所布置,肖家人的计划很可能会受挫。万一马国丈拿出高官厚禄的筹码,引诱肖君若放弃报复,那肖夫人便独木难支了。   素影将肖夫人暗地里嘱咐的话说完,便有些担心地看向谢咏。   谢咏面无表情,一直沉默着,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薛德民与薛长林在旁欲言又止,但人家师叔师侄之间的事,外人似乎不好多加置喙。   肖玉桃撅起了嘴:“虽然娘的话有道理,但总不能叫雪律哥在马玉瑶面前笑脸相迎吧?她干了那么多恶心人的事,除了谢世叔的死,其他事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了。若换作是我,见到她那张脸,我都恨不得一拳打过去,谁还笑得出来呀?!”   素影拉住她:“大小姐,夫人特地嘱咐了,一定要把您带走,别叫您跟马二小姐见着面。那边的马车正空着,您就上去避一避,只当您没来过这里,等马二小姐走了就好了。”   “凭什么呀?!”肖玉桃不服气,“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但不道歉,还理直气壮地欺负人。我不打回去就算是好的了,居然还要我避开她?她配么?!”   素影也不跟肖玉桃啰嗦,匆匆朝着谢咏与薛家伯侄三人行了个礼,便使力拉着肖玉桃离开。   肖玉桃不可能真的跟她对着来,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还回头跟薛绿说:“十六娘,今儿不凑巧,有恶人来打扰,我就先走了,回头我再找你说话。”   薛绿只来得及跟她挥挥手,就看到她被素影拉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直接推上了车,接着素影还亲自跳上车辕,驾驶着马车离开了。   薛绿看得一愣一愣的,回头看向谢咏,忍不住劝他:“谢世兄,虽说这事儿有些憋屈,但肖夫人所言也有道理。眼下大局为重,咱们绝不能让马二小姐知道我们的计划,免得节外生枝。”   谢咏深吸了一口气:“薛世妹放心,我心里知道轻重。”   然而知道归知道,真让他在马玉瑶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那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打知道春柳县衙惨案有马玉瑶的手笔,自己的父亲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拒亲马玉瑶,方才为她所害,谢咏心中的恨意便日益深重。   他在暗地里监视马玉瑶时,要费尽力气才能保持冷静。如今叫他与仇人正面相对,他实在没自信能完全掩饰住心中的仇恨。   薛绿大概能猜到他在担心些什么,便提了个建议:“世兄在马二小姐面前,倒也不必装作完全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差一点儿害了玉桃,总归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她声称曾经御前为令尊说情,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世兄心知这两件事的真相,为此对她生出怨恨来,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她不知道你发现了她与春柳县衙惨案凶手的关系,误以为你与她之间还有可能谈婚论嫁,那她心里,就不会察觉到你们正想报复她。”   这话提醒了谢咏:“不错,我心里怨恨她是应该的。她以为几句谎话,就能骗得我对她感恩戴德?那是做梦!”   他看向薛绿,又看向薛德民父子:“玉桃已经走了,三位也尽快找个地方避一避吧。马玉瑶很快就到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她来了   虽然肖夫人特地提醒,马玉瑶有可能把薛绿视作第二个“肖玉桃”,怀恨在心,起意谋害,但谢咏还没忘记自己早前说过的话,薛家伯侄三人都有可能会成为马玉瑶的眼中钉。   黄梦龙与拐子勾结的案子,薛绿是苦主与证人,薛德民与薛长林也没少奔走打点。倘若黄梦龙被定罪,马玉瑶追究起来,薛家三人都逃不过去。以她的心胸狭窄,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因此,要回避,就三人一同回避。   薛德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我……”他四周张望了一下,找到自己订好的那辆马车,“我也到马车里避一避吧。”又催促长子,“带十六娘回咱们自家的马车上,把车帘放下来,遮严实一些。”   薛长林道:“爹您多加小心,若有事要办,或有话要传,就让胡永禄或周婶来跑腿。”   薛德民点头,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多保重,照看好你妹妹,有事多跟你妹妹与老苍商量,若有难处,也可去寻你杜世叔说话。”   薛长林应了。   薛德民又转头看向侄女薛绿:“十六娘,你大哥和老苍,我就交给你照看了。你也好生保重自己,别太累了,若是家里活太多,就雇人来做,找你杜世婶打听可靠的中人。昨儿晚上我给你的家用银子,你只管放心使,不必想着节省。”   薛绿轻声应了,也嘱咐他:“大伯父路上小心,多保重身体,千万别生病了。我和大哥还等着您带全家人来团聚呢。”   “好。”薛德民笑笑,又向谢咏点头示意,方转身离开。   薛长林迅速跟了上去。他还有话要嘱咐胡永禄呢。至于薛绿,堂妹知道自家马车停在哪里。   原地只剩下薛绿与谢咏二人。薛绿看了看谢咏,有些踟蹰。谢咏便主动道:“我送你到马车那儿去吧?”   其实就这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呢?但薛绿也不舍得就此与谢咏道别,便轻声应了,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谢咏就跟在她斜后方三尺的位置,一路陪着她走到薛家的马车边,还伸出了一只手。   薛绿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扶着他的手,一跃跳上了马车。   谢咏微微一笑,低声道:“薛世妹的轻功似乎练得平常,在学剑之余,不妨在轻功上头也多下些功夫。”   薛绿哪里正经学过轻功?她是在皇宫里跟着东海剑庐弟子学的剑,宫里可不兴高来高去的本事,严格说来还有些忌讳。她也就是学剑时,遇到需要配合轻功使用的剑招时,顺道学了些皮毛罢了。   可这些事,现在的谢咏根本不知道,叫人怎么说?   薛绿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上哪儿学轻功去?剑法我还能看剑谱,轻功是真没人能教我呀。”   谢咏双眼瞥向别处:“若师叔真的让我教世妹剑庐的剑法,到时候……我顺道教教你好了。轻功不难学,你素来聪明,想来很快就会学会的。”   薛绿瞥了他一眼,见他仍旧不看自己,抿嘴笑道:“那敢情好呀。到时候就拜托谢师傅了。”   谢咏怔了怔,因这一句“谢师傅”回过头来,薛绿却已经收回了视线,钻进马车厢里去了。   她还很快放下了车帘和两侧车窗的帘子,叫他无法见着她的面,只能郁闷地隔着马车说话:“薛世妹倒也不必管我叫师傅,听起来倒象是差了辈儿似的。”   薛绿咬着唇,忍住笑意,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谢咏在马车外头低声说:“她来了。”   她立刻反应过来,忙凑到车窗边,透过车帘与车窗之间的缝隙往外张望,果然瞧见一个穿着梅红色夹袄、深绿色织金马面裙的姑娘从一辆马车钻出来,等不及下地,便左右张望个不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这时候,薛长林赶到了马车边:“那位就是马二小姐了吧?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为人如此恶毒!”他跳上了车辕,拉住缰绳,随时准备驾车走人,但还有些放心不下新结交的好友,“雪律,你一个人能应付她么?”   谢咏回头,正与马玉瑶对上了眼,对方大喜,连忙跳下车向他奔来。然而他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说:“没事,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但马玉瑶过去纠缠谢咏,他只需要客客气气应付过去就行。如今两人之间隔着生死大仇,谢咏真的还能平静面对马玉瑶么?   薛长林犹豫。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马上驾车离开,以免引起马玉瑶的注意。可他又担心谢咏一个人应付不来,作为朋友,想要留下来陪一陪对方。   正犹豫间,他便听得堂妹从车里传来轻声低语:“大哥,咱们别挪动,免得引起马玉瑶怀疑。你就装作正跟谢世兄说话,假装车里没人。”   薛长林十分自然地放松了手上的缰绳,转头看向谢咏:“雪律,你别担心,我还在呢。有外人在场,想来这些高门大户家的小姐总要矜持些,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来。”   谢咏听到了薛绿跟薛长林说的话,心下顿时一暖。然而,不等他说出感谢的话,马玉瑶已经跑到他面前了:“谢雪律!你怎么走了?也不告诉我!”   她眼里只有谢咏,对一旁的薛长林视若无睹,更未察觉到马车里还有个薛绿。薛家兄妹见她来势汹汹,都下意识地屏声静气,看着她如何向谢咏娇嗔抱怨。   谢咏却是一脸的平静:“家母还在春柳县等我,我自然是要过去奔丧,料理先父后事,再把家母接走的。北方战局不定,我怕家母受扰,不敢再耽搁下去。仓促出行,正事为重,自然不会通知所有人。”   他说的是正理,然而马玉瑶心里却已想歪了:“你若是真的那么急着去奔丧,就不会在德州停留那么多天了。你能为了肖玉桃的亲事,放下亡父后事不管,就不能为了我,在德州再多留几天,跟我见见面,多说说话么?!   “要知道,你这一走,又要回乡守孝,说不定三两年都不能见到我了。你有孝在身,也不好在这时候议亲。你我的婚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呢?你明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却连多见我一面都不肯,离开也不告诉我,你怎能这样狠心?!”   薛长林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没想到马玉瑶原来是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他看着好友的脸,见对方这时候还能保持平静,心中越发佩服,可自己就难免有些坐立不安了。   堂妹在车厢中,透过车帘轻轻戳了他背后一记,他才老实下来。   谢咏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淡淡地看向马玉瑶:“马二小姐何出此言?你我何曾议过婚事?女儿家闺誉为重,还请马二小姐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马玉瑶立时不干了:“你怎能这样说?你父亲能洗清身上的冤屈,得到皇上追封,还是我帮着说情的呢!你不感激我就算了,怎能恩将仇报,仍旧对我冷脸相向?你的心难道是铁铸的不成?!” 第二百五十三章 质问   谢咏的心自然不是铁铸的,然而他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他真正听到马玉瑶果然拿他父亲得皇帝追封一事来邀功,脸上的平静还是没法再维持下去了。   他沉下了脸,直盯着马玉瑶的双眼:“说起这件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马二小姐。你说先父蒙冤,亏得你在御前说情,方才得以昭雪,还得到了皇上的追谥,不知马二小姐是几时在御前为先父说情的?又是怎么说情的?”   马玉瑶一怔,旋即更生气了:“怎么?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若没有我说情,你以为你爹能有今日的风光?!别说一个好谥号了,只怕他死了都要被人污蔑是附逆罪人,连带你娘和你都要沦为阶下囚呢!”   既然马玉瑶先翻了脸,那谢咏也就不跟她客气了:“不是我疑心马二小姐骗我,而是马二小姐出京的日子太早,当时先父还活得好好的呢。等他死讯传到京城,马二小姐已经在前来德州的路上,离京城千里之遥。   “我不知道马二小姐是从哪里听说了先父的死讯,又是如何跨越千里,在御前为先父说情的。想来是我对马二小姐了解太少了,不知您几时练就了仙人的本事,能飞越山海,日行千里。想必圣上在宫中见到您时,一定很吃惊吧?”   这话里都是明晃晃的嘲讽,马玉瑶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不过她对此早有准备:“难道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人没跟你说?我是在路上听说了消息,才写信回京,向姐夫说情的。就算我在前来德州的路上,也不是跟京中断绝音信,哪里就骗人了?!”   谢咏冷笑了一声:“当初我听了那人的话,原也是信了的,心中确实对马二小姐十分感激。哪怕我不觉得您功劳最大,但您愿意伸出援手,我便要向您道一声谢。可是……”他顿了一顿,“到了德州后,我就没法再相信这件事了。”   马家人从京城到德州,一路的车马食宿都是兴云伯府安排的。谢咏只要来到德州,拜访了身为兴云伯府主母的肖夫人,就很容易能打听到马家人出行的各种细节。有一件事他能肯定,那就是马玉瑶出京之后,再也没收到过京城来的家书。   马二太太带着儿子与长房的侄女出远门,路上行事十分小心,每到一处大城,就会写一封家书,通过驿路送回京城,务必要让丈夫与长房的人知道,两个小辈一路上都安好无恙,自己把他们照顾得十分周全。   谢咏不知道马玉瑶是否也写过信,与婶娘的家书一道往京城送,但他知道,京城没有送信过来。   马家人赶路速度并不快,也不是每遇城镇驿站就一定会停下来歇息住宿,京城的马家人没有确切的地址,不方便与他们通信,要写信也是直接寄往目的地德州城。   肖君若当时一心要与马家二房结亲,一路上对马家人招待周全,还要小心提防哪天出了变故,会引起马二太太母子不满,写信回京向家人抱怨兴云伯府安排不当,因此特地命沿路护送马家人的心腹小心留意他们与京中的书信往来。   他连马二太太在哪个城镇托驿站送信回京都知道,又怎会不清楚京城方面是否有信来?   既然京城方面没人写信给赶路的马家人,马玉瑶又怎能从京城方面得到谢怀恩出事的消息呢?   河间府派人往京中送急信,走的是另一条路,与马家人走的路虽有重叠的区域,但双方并不是在同一天经过同一个地点,不可能碰上。所以,马玉瑶也不是从河间府派进京上报的人口中知道消息的。   当然,春柳县衙惨案在当地闹得很大,连百里外的德州都有许多人听闻。事后因耿大将军包庇凶手洪安,北方局势又越发动荡不安,河间府有不少人出逃,中间难保会有人在南下途中遇上马玉瑶,泄露了消息。   可这么一来,马玉瑶又怎会知道,皇帝一定会相信洪安方面的说辞,认定春柳县衙惨案的死者都是附逆罪人,活该被杀,从而坐视东宫旧人谢怀恩冤死呢?若她不知道这一点,又为什么要写信进京去为谢怀恩求情?   如果她只是单纯地听说了谢怀恩的死讯,便写信回京求皇帝给谢怀恩一个死后尊荣,那就称不上是为谢怀恩昭雪的大功臣,如今在谢咏面前邀功,未免显得过于厚颜无耻了。   谢咏无法忍受马玉瑶继续拿这所谓的“恩情”来拿捏自己,索性就把她的谎言一一拆穿,省得她继续把他当成糊涂虫,随意哄骗。   然而马玉瑶听了他的话,虽有些恼羞成怒,脸上却没有半分愧意,还生气地说:“这都是肖家人一面之辞,你怎知道他们就没有遗漏任何事,也没有对你撒谎?!我看这都是肖玉桃故意挑拨中伤。她嫉妒我能与你议亲,才故意说我的坏话……”   “够了!”谢咏觉得自己今日格外暴躁些,明明从前总能与马玉瑶虚与委蛇的,今天怎的就失了耐性,“你为何总拿玉桃说事儿?玉桃是我师叔的女儿,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中就跟亲妹妹没两样。我与她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他扭头瞪向马玉瑶:“我早在去年就听说玉桃与你堂兄正在议亲,还亲自去见过你堂兄。倘若我对玉桃有非分之想,早就提出无数个理由来反对这门亲事了。师叔信我,若知道我认为你堂兄不足以匹配玉桃,绝不会答应让女儿下嫁。   “可直到你前些日子故意挑拨肖家的妾室庶女破坏婚事为止,我对这门婚事都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甚至还为玉桃准备了定亲的贺礼!我自问对师妹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玉桃也视我如亲兄,你为何非要与她过不去?不但要毁她名节,还想要她性命?!”   说起肖玉桃,马玉瑶的怒火一下就起来了:“你与她青梅竹马,与她那般亲近,对她言听计从。无论她提任何要求,你都会照办,看着她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可你见了我,却从来都是板着脸。你说你与她并无男女私情?谁信呀?!   “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爹得罪了皇帝姐夫,被贬了官,她爹早就提议把女儿许配给你了。我抢先一步,坏了你们两家联姻的计划,可不意味着你们就是清白的!”   谢咏只觉得荒唐透顶:“我们两家要联姻?肖世叔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我与玉桃本就是兄妹之情,两家长辈都心知肚明,肖世叔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只怕是马二小姐自己胡思乱想吧!”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马玉瑶对此非常坚信。   因为上辈子,兴云伯府肖家人进京之后,肖君若在京中为两个女儿相看亲事,其中有户人家看中了肖玉桃,肖君若就亲口说过,想要将长女许配给谢咏,以此婉拒了对方。   虽说后来谢怀恩贬官,肖君若再没提过此事,可谢肖两家肯定是想过要结亲的。   正因为如此,再加上谢咏对肖玉桃十分宠溺,马玉瑶才无法忍受肖玉桃的存在,誓要置她于死地。 第二百五十四章 执拗   谢咏听了马玉瑶的话,越发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了。   在这次路经德州之前,他与师叔肖夫人、师妹肖玉桃已经有两年时间没见面了。此前他在崇明县的东海剑庐,后来进京,师叔师妹则一直留在德州守孝。他上一回与她们母女相见,还是在掌门刚去世的时候,师叔师妹回剑庐参加丧礼。   父亲谢怀恩带着母亲前往春柳县上任,途经德州的时候,他因为已经受命入宫值守,根本未能同行。   无论是两年前的丧礼,还是两年后他途经德州正遇见肖玉桃出事,他都不可能有心情对这位师妹亲近宠溺,对她有求必应,还见面总带笑……马玉瑶一直在京中,又是几时见过他与肖玉桃相处的情形?   就算是在他小时候与师叔、师妹同住时,马玉瑶也不在场呀。她那时候还不认得他呢!   她是从哪里道听途说了这些闲言碎语,编排到他与玉桃师妹头上?!   谢咏冷笑着问马玉瑶:“马二小姐几时见过我与玉桃相处时,宠溺亲近?若是指我们小时候,那时我还不认得你吧?至于肖世叔,他绝不可能将嫡长女许配给我。我的家世还够不上他的期望。   “反倒是肖玉樱,先父当初还在朝中任高官时,他曾跟我师叔提议过结亲,但被我师叔直接拒绝了,兴云伯夫人与寇姨娘也极力反对。这事儿虽然不了了之,但他既然曾经想过要将庶女许配给我,就不可能再打嫡长女的主意!”   “什么?肖玉樱?!”马玉瑶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但转念一想,以肖玉樱的野心,眼里只看得上京中那些世家高门的郎君,自然不会乐意嫁给肖夫人的师侄。哪怕肖君若有过这样的想法,在妻妾女儿均反对的情况下,亲事也没办法议下去的。   如果肖君若认为谢咏只配得上他的庶女,那确实没理由将嫡长女许配给他。那她上辈子听说的又是怎么一回事?肖君若难不成只是随口乱说的?为了有理由拒绝那户提亲的人家,他便随意拉了谢咏出来做挡箭牌?!   反正以谢肖两家的交情,谢家人就算事后知道,也不会与肖君若计较。   可即使肖君若没打算与谢家议亲,谢咏对肖玉桃的好也不是假的。他对这个师妹宠溺亲近的情形,都是她亲眼所见。   肖玉桃甚至还寻过她晦气,叫她不要再缠着自己的师兄,若真想结亲,就先说服自己的父母。马玉瑶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丢脸的心情,恨不得当场撕了肖玉桃。若肖玉桃不是对谢咏有私情,又为何要给她难堪?!   只不过眼下所有事情都还未发生,马玉瑶就算说出来,谢咏也不会相信罢了。   马玉瑶看着谢咏清俊的眉目,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肖玉桃身边能有几个像样的男人?连马家的儿子都愿意嫁了,可见她就没见过几个好的。这样的肖玉桃,与谢咏长年相伴,又怎会不生出思恋之情?若连谢咏她都看不上,谁还能入得了她的眼?!   马玉瑶一脸笃定地看着谢咏:“谢雪律,你不必再哄我了。我不知道肖君若是不是真的想过要将庶女许配给你,兴许只是你瞎编的,实际上根本没这么一回事。可即使肖君若没有联姻之念,也不代表你与肖玉桃就真的清白了。   “你爹死在春柳县,你娘正等着你去料理后事呢。你为了肖玉桃却在德州停留了这么多天,把她看得比你爹都重,如今却说你与她并无男女之情?!我对你一往情深,还为你父亲争得了追谥,你却一口否认我的恩情,不就是因为我算计了肖玉桃么?!”   马玉瑶认定谢咏为了肖玉桃,辜负了自己的恩情与深情。可谢咏此时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马玉瑶的执拗与厚颜,实在超乎他所料。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马二小姐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你写信给圣上,为先父说情,圣上才追谥了先父,为他许刷冤屈。请问马二小姐,在信里写了什么?又是如何知道,若没有你说情,先父就必定得不到追谥呢?!”   “那还用说么?!”马玉瑶高高昂起了头,“我自然是在信里写了你爹在东宫时的经历,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劝皇上姐夫,为了东宫旧臣们的体面,给你爹一个死后尊荣。不管他从前对你爹有多少不满,人死了就都过去了。   “若不是我写了这封信,你以为皇上姐夫会在乎你爹死得冤不冤么?耿炳文一心庇护凶手,他正带着朝廷大军与燕王对敌,皇上姐夫又怎会为了你爹一个人,就驳了耿炳文的脸面?!没有我这封信,你爹早就成了附逆罪人,更别说还能得到追谥了!”   谢咏重重地冷笑了一声:“听起来马二小姐的功劳真大呀。从先父死讯传入京城开始,我就一直在为他奔走喊冤,不知求了多少重臣,多少皇亲国戚,又托了多少人情,送了多少重礼。   “我故意对耿家子侄用了心机,引他对我口出狂言,还叫朝中最厌武人的御史听见,使得他在朝堂上参了耿家一本。我还拿出祖传的珍贵物事,贿赂了御前的红人,请他为先父说好话。   “我在那十来天里,费尽了心思,做尽了自己从未做过的事,也不知道是求过的哪一位大人起了作用,才使得皇上开恩,赐给先父追谥。结果我这十来天的努力,所有我请托过的朝臣与宗室皇亲,份量通通比不上马二小姐的一封信!”   他直直地盯着马玉瑶,冷笑着问她:“我从不知道,马二小姐在御前原来如此有份量,只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几句老话,都是些从前先父被贬出京城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在御前提过的话,结果皇上还真的听进去了,比朝中重臣、皇亲国戚都管用呢!   “这倒让我想起了先父昔日被贬官时的情形。有那么多人为他求情,皇上依然不肯改变想法。人人都说是马二小姐进的谗言,从前我还不肯信,心想马二小姐不过闺阁弱女,哪里能干涉朝政?如今想来,只怕是真的吧?您确实有那个能耐呀!”   马玉瑶脸色变了变,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再那么笃定了。   她眼神闪烁,移开了视线:“你胡说些什么呢?你爹被贬官,是他得罪了皇上姐夫,与我有什么相干?”   “若与马二小姐不相干,那为什么马二小姐当初不为先父说情呢?”谢咏气极反笑,“你不是对我一往情深么?不是愿意为先父说情么?为什么当时无动于衷?!若先父不是被贬到春柳县为官,也就不会遭遇横死了。这一切,不都是源于当初的贬官令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讲理   马玉瑶眼中闪过心虚,她看都不敢看谢咏,已经开始盯着城门口的方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姐姐从来不过问朝政之事,也不许我过问。皇上姐夫要如何安排底下的官员,都与我不相干。”   她顿了一顿,又没什么底气地补充道:“我知道你爹死得惨,可那是凶手的错,又不是我害的。你要恨,就恨那凶手去,别把账算到我头上。别说我没在皇上姐夫面前说你爹的坏话,就算我真说了,要不是你爹不肯服软,皇上姐夫也不会真把他贬得这么远。”   说着说着,她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没错!就算我曾经在皇上姐夫面前抱怨过你爹,可皇上姐夫也不会因为我几句抱怨的话,就处置了朝廷大员。原是你爹得罪了皇上姐夫,又不肯悔改,才导致被贬的。是他自己害得自己被贬官,才不是我的错呢!”   谢咏冷冷一笑:“大半年了,我总算在马二小姐口中得了准信。当初先父被贬到河间府,果然是马二小姐的手笔。为的是什么?就因为先父不肯为我上门提亲么?”   说起这事儿,马玉瑶就一肚子委屈:“你们凭什么看不上我呢?我有哪里不好了?家世、容貌哪一点配不上你谢雪律?!我愿意下嫁,你就该感恩戴德,凭什么你们全家都对我不屑一顾?!”说着她就忍不住泪眼汪汪,竟有几分可怜。   然而谢咏对她这副模样,已经十分熟悉了,半点不为所动:“令尊亲自在宫门前警告我,不得心存妄念,企图攀龙附凤。我既然本就无意,自然不会违背令尊的意愿。马二小姐实在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副被辜负的模样,你当清楚,你我本就不可能成就姻缘。”   “不会的!”马玉瑶立时激动起来,“只要你们肯上门提亲,我自有法子让爹娘答应这门亲事。可你们不来,我总不能主动开口去求皇上姐夫赐婚吧?!你若当真对我有心,就算有再多的阻碍,也当毫不退缩才是!凭什么我爹只说了一句话,你就真的不理我了?!”   薛长林一直在旁沉默不语,只把自己当成是木雕泥塑,一动不动,就盼着马玉瑶将自己视若无物,他还能顺便看个热闹。可听了这半天,他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这位马二小姐果然有些不大对头,这性子说得好听是执着,说得难听就是不讲理。   她父母反对她嫁给谢咏,都亲自出面警告谢咏,休想攀龙附凤了。别说谢咏本就对她无意,哪怕是有意,但凡自尊心强些的男儿,到这会子也该打退堂鼓了,不肯上门求亲,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可马二小姐却只埋怨男方退缩,认为他对自己不够真心——谢咏本就对她没有真心哪!   她既然心系谢咏,想要嫁他为妻,是不是也该拿出点努力来?至少要先说服父母家人吧?倘若她父母愿意结这门亲,她背后有皇后做靠山,还用担心谢怀恩不肯联姻外戚?!只要皇帝皇后下一道赐婚的旨意,谢家就没理由抗旨了吧?   这马二小姐整天上窜下跳,纠缠谢咏,一会儿妒忌宫人与他说过话,要打宫人耳光,一会儿嫉恨人家与师妹情同手足,便设了个局,拉亲叔婶亲堂兄下水,谋害肖玉桃。她但凡把这些心思手段用在说服父母答应婚事上,只怕早就成事了。   薛长林看着谢咏,只觉得这位好友着实倒霉,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位不讲理的大小姐?打不得,骂不得,动辄要人性命。但愿肖家人进京,能顺利告成御状,好歹要约束住马二小姐,叫她再也不能害人才行!   薛长林的想法,自然不为谢咏与马玉瑶所知。谢咏听了马玉瑶的话,面上只有嘲讽:“我本就对马二小姐无意,令尊亲自出言警告,我更没理由掺和,否则,岂不是真的成了企图攀龙附凤的无耻小人?更何况,这门亲事本就不可能结成!”   马玉瑶这两年缠他缠得紧,京中人人皆知她对他有意,可马国丈夫妇一直装聋作哑,皇帝皇后也没有暗示过要赐婚的意思,可见他们全都反对这门婚事。马玉瑶一厢情愿,自以为凭着自己得亲人宠爱,就能如愿以偿,其实不过是痴人说梦。   谢咏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但马玉瑶在宫中与家中没遇到过几次挫折,对自己依然很有自信:“爹娘也好,皇上姐夫与姐姐也好,他们都是我的亲眷。我要嫁人,自然要由男方诚心上门求娶,没有女方上赶着倒贴的道理。   “他们不吭声,就是等着你们家上门,结果你和你父母却偏要拿乔,害得我颜面扫地……京中如今人人都在笑话我。我不计前嫌,知道你爹被人谋害,还特地写信给皇上姐夫,为他求情,结果你不但不感激我,还要说我骗人,根本没那么大的功劳……”   说着说着,马玉瑶还真的掉了眼泪:“你对得起我的一片痴情么?!我是真心为你爹求情的,你怎能因为求了别人,就觉得我的话没那么重要?!你怎知皇上姐夫就是听了别人的劝,而不是因为我的话,才追封了你爹呢?!”   谢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皇上一心要做明君,先父蒙冤被害是明摆着的事,他为什么要无视一干重臣、宗室与皇亲的求情,非要为了耿炳文大将军的庇护,就放任先父枉死,身后还要背负污名?!我不信皇上会这么做!”   “他就是会这么做!”马玉瑶也不耐烦了,一把抹掉眼泪,“要不是我的信,皇上姐夫才不会管你爹死得冤不冤呢!眼下朝廷最要紧的大事,就是讨燕大军能不能打赢这场仗。耿炳文正是权势最盛之时,皇上姐夫绝不会为了几个死人就打他的脸!”   上辈子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前朝后宫,有许多人都知道春柳县衙那三十来个人死得冤枉,并非真的是附逆罪人,可耿炳文认定了,皇帝为了维护大将军的权威,就不会驳回去。哪怕后来耿炳文落败失势,皇帝也没改过说法。   皇帝既然顺着耿炳文的意,给这桩案子下了定论,朝令夕改,伤的便是皇帝的脸面,与朝廷的尊严。   那些死者里有朝廷命官,也有举人进士,可说冤死就冤死了,朝廷没有追究他们的家眷,便是高抬贵手,他们的家眷也没有继续伸冤的意思。因为在燕王起兵清君侧之际,维护君王的贤名乃是头顶大事,不能让燕王抓住皇帝的错处。   上辈子皇帝定下了这些死者的罪名,这辈子就算多了一个谢怀恩,形势也没什么不同,结果还是一样的。皇帝会不顾耿炳文的体面,愿意给谢怀恩死后尊荣,除了被她留下来的那封信说服,还能有什么原因?!   谢怀恩能死得如此体面,她本就是最大的功臣。谢咏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还埋怨她,真真是岂有此理!   谢咏与马玉瑶相视而立,彼此心中都满怀着怒火。而屏声静气坐在马车中的薛绿,已经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马玉瑶,是不是太将上辈子的事认作定局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薛绿想明白了一切   现在的谢咏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马玉瑶说的一些话,在他看来全都莫名其妙。再加上他心中本就厌恶她,越发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了。   可同样有重生经历的薛绿,却能理解马玉瑶那些话的意思。   上辈子,春柳县衙惨案的凶手洪安得耿炳文大将军庇护,安然逃过了罪责,朝廷看在耿大将军面上,顺水推舟地将那三十二个死者定为附逆罪人,好让洪安摆脱杀人大罪。哪怕耿炳文兵败失势,朝廷也没有翻案。   薛绿本身,就是这桩冤案的受害者。她父亲死在洪安刀下,她沦为罪眷,投奔未婚夫石宝生,却遭遇背信弃义,不但陪伴在身边的奶娘死于非命,父亲留下的遗物落入石家手中,自己也在石太太手下沦为半个奴婢,最后还要顶替石六娘进宫为婢。   若不是她有个见不得光的罪眷身份,石家安敢如此欺她?她也早就想办法逃走了!   同样经历过上辈子的马玉瑶,认定皇帝不可能为春柳县衙的死者打耿炳文的脸,因此才认定谢怀恩今生死于这场凶杀后,也同样会沦为附逆罪人。她只需要在御前替谢怀恩说几句好话,为他挣得死后哀荣,便能一跃成为谢咏一家的大恩人。   她挟恩以报,谢咏和他的母亲没理由再拒绝她。   然而马玉瑶却忘了,两辈子因为她的缘故,已经有了许多变化。春柳县衙惨案里有了谢怀恩这个受害者,就跟上辈子的待遇截然不同了。   上辈子河间府的官员得知凶案消息,听说耿炳文大将军十分器重凶手,没怎么犹豫就附和了凶手洪安的说法,将惨案死者定作附逆罪人上报了。朝廷收到消息,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那三十多名死者中,虽然有官员、有士人,可都是致仕官员及其亲友,又或是图有功名尚未出仕的读书人,而且全都是河间府人士,本就生活在燕王的势力范围内,对皇帝与朝廷百官而言,份量太轻了,与耿炳文大将军的身份地位没法比。   因此,河间府说死者们是因附逆才被洪安所杀,皇帝与朝廷百官们就采信了这个说法。对于那时候的他们而言,燕王眼皮子底下的官员士人会附逆并不出奇,死了正好杀一儆百,免得其他官民有样学样,背叛朝廷,支持燕王起兵。   哪怕事后察觉到这可能是桩冤案,而庇护凶手洪安的耿炳文又失了势,皇帝也为了脸面,不肯承认自己判了冤假错案。   然而,这辈子由于马玉瑶的缘故,死者里多了一个谢怀恩,影响就不一样了。   谢怀恩是东宫旧臣,哪怕他是因为得罪了皇帝才被贬官到春柳县当县令的,他在京城也依然有亲友故旧,会为他伸冤,为他对抗耿大将军。而杀人者是武官,死者又多为文人,在谢咏的有心挑拨下,凶案很容易引起文官对武将们的不满。   如果谢咏真如他方才所说,在京中做了许多努力,求了许多重臣与皇亲国戚的帮忙,算计得耿家子侄犯错,引起御史不满,再加上他给御前的红人送了礼,多方影响之下,皇帝未必就真的会心狠到坐视谢怀恩冤死。   谢怀恩毕竟是皇帝之父孝康皇帝留给他的臣子,忠心本无可置喙。若是这样的臣子也会依附燕王,背叛皇帝,那皇帝还能相信谁?   倘若谢怀恩还活着,皇帝兴许还会生他的气,坚持要给他一点苦头吃吃。可他既然死了,皇帝就没理由连死后哀荣都不给。那样做太过刻薄寡恩,叫其他东宫旧臣看见,未免心寒,日后谁还会继续忠心为皇帝效力?   哪怕皇帝钻了牛角尖,非要叫谢怀恩死后难堪,他身边的几位大学士也不会任由他胡来的。   因此,有了谢怀恩这位东宫旧臣,春柳县衙惨案便不再是耿炳文与洪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连河间知府都为死者不平,执意上书御前,为他们伸冤。光是两世河间府态度的差别,就可知道,这桩案子的处理结果,与上一世会截然不同了。   可马玉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以为上辈子发生过的事,这辈子依然还会发生。皇帝上辈子将惨案死者定为罪人,不肯为他们翻案,这辈子也同样不会在乎他们。倘若皇帝改了主意,那就必定是向他进言的马玉瑶的功劳了。   她小看了谢怀恩的份量,也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她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一封信就能说服皇帝改主意呢?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并没有留在京城为此事筹谋奔走,以至于想要在谢咏面前为自己邀功,也显得不尽不实。   谁叫她非要在所有事情发生前,就随马二太太离京,前往德州了呢?兴许她没想到办法说服马二太太推迟行程,又舍不得放弃算计肖玉桃的大好机会,衡量之下,还是选择了鱼与熊掌兼得,既要谢咏的感激,又要置肖玉桃于死地。   结果便是两头落空。   薛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便忍不住感叹万分。   她是因为知道了上辈子的事,努力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有了如今相对比较理想的结果。她摆脱了罪眷身份,摆脱了石家,连父亲的冤情也得以昭雪,还报复了仇人。她清楚地知道两世的区别,一直小心谨慎地行事。   可马玉瑶轻易地改变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又是将谢怀恩贬官到春柳县,又是掺和洪安的杀人计划,还要对肖玉桃的亲事做手脚。她做了那么多,与她心上人谢咏有关的一切人与事,早就面目全非了。她凭什么认为事情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位马二小姐,虽然任性又恶毒,但好像不大聪明呢。   薛绿在马车厢里想明白了整件事,也就能理解马玉瑶此刻为何会感到不平了?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为谢怀恩争取到了死后哀荣,使得他能摆脱罪人身份,她乃是谢家的大恩人,谢咏就该对她感恩戴德,从此一心一意,哪怕她父母一再反对,他也要对她痴心不变,坚持求娶才是。   而既然他知道了她是他的恩人,肖玉桃出事,他就不该再埋怨她什么了。   可事情根本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发展。肖玉桃平安脱难,谢咏还质疑她根本没帮上自己的忙,却非要往身上揽功劳,还埋怨她害得自己父亲贬官,导致了父亲的惨死。如今别说谢咏因感恩而钟情于她了,不把她当仇人都算好的了。   她费尽心思却落了空,诸多心血都白费了。这叫她如何不生气呢?   只是不知道,她这一生气,又会想出什么新的主意来折腾人?   谢咏如今与她直面相对,又会再说出什么话来,把她打发走呢?   ??现在系统是整点或半点就抽吗?刚才30分时死活刷新不出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真心与否   在薛绿思考的时候,谢咏与马玉瑶之间也没有停止对话。   他们说的还是老一套。   马玉瑶坚持自己对谢家有大恩,若没有自己说情,皇帝绝对不会原谅谢怀恩,赐予他身后哀荣,肯定就任由洪安污蔑所有被他杀死的受害者,由得苦主们背负罪人之名,死不瞑目了。   就算事情发生时,她人不在京城,就算她知道谢怀恩死讯的渠道无法解释,她的功劳也是无可质疑,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别看京中有那么多重臣与皇亲国戚在谢咏的请托下,愿意为谢怀恩发声,他们都不见得有她说话管用。   皇帝姐夫一向是很宠她的,皇后姐姐更是对她宠溺有加。她在宫里说句话,比许多人都有份量。就只有谢咏不把她当一回事,才会随意拒绝她,随意得罪她而已。可即使如此,她对他依然是一片真心,就等着他回心转意了。   然而谢咏不想回心转意。他坚信父亲能得昭雪,能得到朝廷追谥,是自己的努力起了作用,是自己请托的人情立了功劳,是自己送出去的重礼带来了回报。除此之外,皇帝也还有一点良知,又或者是顾虑到舆论,没有真的对忠臣赶尽杀绝,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事情发生时马玉瑶根本不在京城,也没理由能获得消息,定是她留在京城的心腹为了给她邀功,故意撒谎骗他。   既然马玉瑶坚持她有收到京城的亲友来信,从中得知谢咏的困境,而不为同行的兴云伯府人士所知,那她就同样也有可能收到京中那心腹的来信,知道后者给自己吹出了一份功劳来,便顺水推舟地在谢咏面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谢咏认为,皇帝对马玉瑶这个小姨子兴许真的很宠爱,但这份宠爱是有限的,平日里吃喝玩笑、珠宝华服,他都可以由得小姨子胡闹,也能纵容她纠缠守卫皇城的剑庐弟子,但如果她要干涉朝政,影响他处理政务,他是绝不会容忍的。   马皇后在后宫独宠,都不曾做过干涉朝政的事,更何况马玉瑶只是马皇后的妹妹?马家如今在朝中也没多得礼遇,马国丈不过是任个闲官罢了,朝中重臣议论政事时谁也不会叫上他。由此可见,皇帝对于外戚还是有分寸的。   否则,在宗室接连有人暴亡、被贬之后,倘若外戚独得恩宠,高高在上,宗室早就怨声载道了。   谢咏与马玉瑶两人,一个不信对方确实曾出手相救,一个坚信自己功劳最大,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   谢咏一心要摆脱马玉瑶,眼见着对方越来越暴躁,索性又重提旧事:“马二小姐口口声声说对我有情,有恩,想必早就忘了,先父是为什么会在春柳县遭人杀害的。若他不是被无端贬往河间府,又怎会遭此飞来横祸?!   “我早就打听过了,皇上当初要将先父贬官时,原是打算贬往闽地的,是马二小姐故意进谗言,先父才被换去了春柳县。那地方距离燕国那么近,几乎就在燕王眼皮子底下。倘若燕王要反,绝对不会放过河间府。   “先父对皇上忠心耿耿,还提出过对付燕王的计谋。马二小姐明知道燕王有可能因此记恨先父,却还是向皇上进谗言,将先父安排到了燕王眼皮子底下,随时都有可能遭其报复。如此用心险恶,意图置先父于死地,怎么有脸说对我真心一片?!”   这件事,马玉瑶确实是很难解释的。她只能坚持最初的说法:“我没做过这种事!你爹被贬是因为他惹皇上姐夫不高兴了。皇上姐夫故意安排他去河间府,想让他害怕求饶的。谁知道你爹这么固执,完全不肯认错,害得姐夫没法召他回京。再说,燕王不是没拿他怎么样么?!”   燕王还没打到河间府呢,谢怀恩就先死在洪安手里了。马玉瑶很清楚事情发生的时间,坚决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此负责。   谢咏冷冷一笑:“马二小姐认为,你坚决不肯承认,我便不知道真相了么?”   “你……”马玉瑶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是谁告诉你的?你方才说,为你爹的事给御前的红人送了重礼……是哪一个公公?那群该死的阉奴!竟敢泄露禁中绝密?!”   谢咏自然不会说出,是谁告诉了自己这个真相,只道:“马二小姐,你若当真对我有一分真心,就不会故意将我的亲生父亲送往危险的地方,任由我为此日夜担忧。你不过是因为我拒绝了亲事,心中不忿,才想要报复泄愤罢了。”   “我不是!我没有!”马玉瑶又是气愤,又是委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的真心?!我从小到大,只对你一个人动过情,为了你什么都敢做,你却只会欺负我!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   谢咏依旧不为所动:“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像你这样的。我遭逢丧父之痛,千里奔袭而来,到了德州,只觉得近乡情怯,不敢再往前走,生怕看到先父的遗骸,便会崩溃欲绝。   “可你见了我,没有半句安慰的话,只知道一味质疑我为何要与师叔、师妹亲近,根本没想过,现在我正需要亲人关心,而师叔、师妹便是我的亲人。   “你心里除了自己,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所谓对我一片痴心,不过是因为我拒绝了你,你求而不得,心有不甘罢了。我敢打赌,你此刻见我依然不肯低头,定然又怀恨在心,打定了主意要给我一个教训,好叫我后悔今日不该拒绝你吧?”   马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嘴上飞快地否认:“我才没有呢!你只是想要拒绝我,才故意说出这些中伤我的话罢了。我知道你伤心,本来是打算安慰你的,只是想先寒暄几句再说。是你很快就跟我吵了起来,我才忘了安慰的话。”   谢咏冷笑了一声,忽然想到,自己最好是找一个理由,“证明”马玉瑶对自己不是真心,如此才方便打发她。   于是他便道:“我是不是故意中伤你,你自己心里有数。比如那个曾多次成为你座上宾的德州名士黄梦龙举人,他就与春柳县惨案有些干系,偏偏你与他素不相识,到了德州后却时常与他结交往来……”   马玉瑶吓了一跳,目光闪烁:“黄梦龙?我听说过他,是肖玉樱介绍给我认识的。可他不是德州名士么?又与春柳县有什么相干?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我自然没有诓你。”谢咏迅速根据谢管家告诉他的线索,编造了一个故事,“先父的幕僚钱师爷,身边侍候的书僮是我们家的人。他曾在先父死后告诉过管家,说钱师爷在惨案发生前,曾应黄梦龙来信所请,将县内三十多位士绅邀往县衙相聚,巧合的是,这些人全都曾与凶手洪安结怨……”   谢咏本没什么证据,不过是推测罢了。可他看到对面马玉瑶脸上迅速变得发白,便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推测了。   事实就是如此,而马玉瑶知情。 第二百五十八章 咬牙切齿   马玉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露了馅。   她是万万没想到,黄梦龙做事居然如此不靠谱,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破绽。她和禇老三已经为他收拾善后过多少次了?!   早知如此,当初她还不如直接将他踢出局,不该为了能继续掌控洪安,又与其撇清关系,便继续用黄梦龙这等无用废物的。   又或者……用完之后,直接把他弄死,寻个意外又或是暴毙的理由,只要没人怀疑他的死因,洪安那边也没起疑心,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后患。比如今她不停地受黄梦龙连累,要强一百倍!   马玉瑶咬牙切齿了一会儿,还是要硬着头皮减轻谢咏心中的怀疑:“这又是个什么说法?黄梦龙是德州人,与春柳县隔着上百里呢,他又有什么理由掺和这种事?”   “我不需要知道他为何要掺和此事,只需要知道他掺和了就行。”谢咏淡淡地说,“可惜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家母悲痛病倒,管家要忙着先父的身后事,一时半会儿没顾得上书僮提供的线索。等过后醒过神来,钱家人已经扶灵返乡了。   “管家立刻带着人追来德州,谁知不等他上门找钱师爷的太太打听,她便忽然死了。她死得很奇怪,家属都认为她定是为人所害,求管家帮忙调查。管家从她家的吊唁客人名册中,发现了麻见福的名字。”   谢咏顿了一顿,看向面色越发苍白的马玉瑶:“麻见福……真令人意外。马二小姐手下的人,几时认识了先父手下的钱师爷,还会在上门吊唁时送上巨额帛金?”   马玉瑶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当初黄梦龙大包大揽,向她保证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结果没两天就跑来向她求助,说派去送信的黄砚石可能引起了钱家人的怀疑,担心钱太太会把他写的亲笔信交到官府手中。   她骂了他一顿,打发麻见福去帮他善后,过后听说他让麻见福给钱太太送了封口钱,又想骂人。要封口就封得彻底一些,光花钱有什么用?!为了不让黄梦龙暴露,她只得派禇老三替黄梦龙善后,结果如今麻见福也暴露了!   她明明把事情安排得妥当周全,若不是黄梦龙这废物,又怎会一再面临危机?麻见福这办事办老了的,居然也能出岔子,送个银子还能留下自己的名号。而禇老三就更不靠谱了,不过是跑了一个董洗墨罢了,也值当他为追人一去不回?!   马玉瑶心里已经在破口大骂靠不住的一干手下们,但面上还要努力装出惊讶的表情:“果真?我不知道麻见福几时认得了这位钱师爷……莫非是在京城的时候,这钱师爷奉肖家之命前去与我二叔二婶议亲,偶然结识了麻见福,两人交好?”   谢咏翘起嘴笑,笑了一笑:“原来马二小姐也知道,钱师爷原本是肖家的幕僚?他是年初才转投到先父麾下的。不过他不可能奉肖世叔之命进京议亲。他就是因为反对肖世叔在孝期违礼议亲,方才丢了伯府的差事。”   马玉瑶哪里知道这些小人物的出身背景?若不是黄梦龙大包大揽时,曾告诉过她自己的计划,期间提起过钱师爷这个工具人,她可能根本不会留意到,谢怀恩身边还有这样一位师爷。她五月来德州时,钱师爷早已身在春柳县了,她根本没见过此人。   可她是不可能承认自己与此事有什么关联的:“肖玉樱与我闲聊时,曾提过她爹有个师爷,转投到你爹门下了。我先前忘了这件事,刚刚才想起来了。”   谢咏并不是真要从她嘴里问到什么真相,也没有继续追问,自顾自地继续道:“当我发现麻见福居然与钱家有来往时,便查到马二小姐来了德州,却不肯随家人一道入住东园,反倒是独自在外赁宅居住,过后,黄梦龙更是成了你的座上宾。”   他再次看向马玉瑶:“事情怎的就这么巧呢?我不知道这黄梦龙为何要给钱师爷写那封信,但若不是那封信聚集了县中众位士绅,凶手洪安想杀人,还没那么方便呢,更不会顺道连正好在场的先父也一并杀害。   “这黄梦龙所为,与帮凶无异。我怎能不查清他的根底,好弄清楚先父到底是因何而死的?!我为此滞留德州多日,越查越觉得这个黄梦龙可疑。他早年居然还曾与先父在京中结怨,说不定便是怀恨在心,才会成了洪安的帮凶!”   马玉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黄梦龙可没告诉过她这件事呀。若她早知道他与谢怀恩有仇,很容易被谢家人查上门来,她绝对不会容许他随意上门拜访的!   果然,下一秒谢咏便对她说出了她最害怕听到的那句话:“这样一个与先父之死有关系的人物,为何会成为马二小姐的座上宾?他还曾经在妻儿面前吹嘘,说攀上了皇亲国戚,即将飞黄腾达。我竟不知,马二小姐几时有了这样的兴趣。”   马玉瑶的脸色彻底变了。黄梦龙这蠢货!她再三嘱咐他,要对两人的关系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已成为她门下走狗。等他进了京城,她自会想办法为他打探到明年会试的题目,让他能早早有所准备。   会试的题目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她还记得上辈子的题目呢,皇帝姐夫对自己想出来的题目十分自满,曾在姐姐面前提过,当时她就坐在边上,记得很清楚,根本不需要在皇帝姐夫身边冒险打听,就能把黄梦龙应付过去。   如果提前知道题目,他也考不上,那就是他废物,不是她不肯抬举。   可黄梦龙却连保密这样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居然在家人面前吹嘘?!她虽不知道谢咏是怎么从黄梦龙家人处打听到消息的,但此时她要如何才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她绝不能让谢咏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   马玉瑶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我其实对他也不是很熟悉。是肖玉樱将人介绍给我的,说他学问很好什么的……爹娘总说我不爱读书,我也想过,你不肯理我,是不是因为我学问不好的关系,因此就想找个老师指点指点我……”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谢咏根本没打算相信,继续道:“黄梦龙还曾经向德州知府说,认得皇亲国戚,有门路为他在京中求官。为此德州知府交给了他一笔钱财,黄梦龙收了钱后,迟迟没有动作,惹得德州知府不喜,他还叫嚣说自己靠山了得,区区知府根本奈何不了他……”   马玉瑶瞪大了双眼:“什么?德州知府么?!”黄梦龙有没有告诉德州知府,他的靠山是谁?!   谢咏没有回答,只是问她:“这个黄梦龙,果真投靠了马二小姐么?我若要查他,要报复他做了凶手的帮凶,害了先父,马二小姐是不是也要护着他?横竖你对我怀恨在心,所谓真心也只是嘴上说说。有机会让我添堵,让我难过,你一定会很乐意做吧?”   马玉瑶语塞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摆脱   马玉瑶自认对谢咏一往情深,心知这时候最正确的回答是:她不会。   她没有对谢咏怀恨在心,不会故意让他悲痛难过,也不会包庇他想要报复的黄梦龙。   可她说得容易,又是否能做到呢?   马玉瑶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她确实要包庇黄梦龙,还要助他在明年春天的会试中一举高中,入朝为官。这是她当初承诺过的。虽说她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就算她违诺,黄梦龙也没底气拿国丈府的千金怎么样,可他毕竟知道她的秘密。   万一他告诉谢咏,谢怀恩的死与她有干系呢?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儿,算计谢怀恩与肖玉桃,就是为了扫清自己与谢咏成婚的所有障碍。她怎么可能让谢咏知道她的秘密,彻底恨上她,再也不可能与她成就姻缘?!   可如果她现在不对谢咏说出那个最正确的答案,只怕他立刻就会疑心上她,从此再也不会再与她接近了。   马玉瑶沉默了一会儿,迅速做出了选择:“谢雪律,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明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绝对不会做出让你伤心难过的事,你还非要说这种话来戳我的心!   “你不就是想要对付那个黄梦龙么?天下读书人多了去了,没了黄梦龙,我再找别个就是了。反正他是肖玉樱介绍过来的,我如今正厌恶肖玉樱,见了他就不喜。这人如此爱吹嘘,真做了我老师,还不定如何丢我的脸呢,还是让他滚吧!”   谢咏挑了挑眉:“你说话算话?不会当面答应我,回头又暗地里护着他吧?”   “你当我是什么人呀?!”马玉瑶娇嗔着跺脚,“我说了不理他,就不理他,再也不许他上门就是。”   谢咏笑笑:“想来你也不会骗我。我这一走,也不是不回来了。家母伤心病倒,待到了德州安稳地界,还得安顿下来,休养些时日呢。到时候我也正好继续追查这个黄梦龙。倘若你骗我,暗地里庇护他,叫我知道,以后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马玉瑶脸上微变,心里打定主意,等送走了谢咏,她便命黄梦龙立刻离开德州。只要他走了,谢咏回来想查也没处查去。过后谢家人要回青州守孝三年,谢咏三年里都不会进京。黄梦龙只要在这三年里高中入仕,她就叫他外放,免得与谢咏碰面。   打定了主意,马玉瑶倒是不再坚持要留谢咏下来了,否则她不好办事。她便关心地问:“你此去春柳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谢咏淡淡地说:“待办妥了先父的后事,若有机会,我还打算去会一会那洪安。若有机会,就直接报了杀父之仇。至于黄梦龙,不过是帮凶,主谋死了,他便算是个搭头。”   马玉瑶心下一紧,忙道:“你可别乱来!洪安如今在耿炳文身边,那可是前线军营,不是那么好杀的!若叫人知道你杀了朝廷武官,耿炳文绝不会放过你!你虽然武功高强,但也不可能以一敌百,如何挡得住千军万马?!”   谢咏神色平静:“我自有法子,不会叫耿大将军发现,马二小姐就不必操心了。”   马玉瑶倒真的有些担心,谢咏若是杀到洪安面前,洪安那厮在生死关头不会供出她来吧?   她试着劝说谢咏打消主意:“北方如今局势不妙,耿炳文无能,不是燕王的对手,已经遭遇了大败,如今只能困守孤城,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北方战场附近,如今到处是溃兵,不定哪天就跑到春柳县去了。你就不担心你娘的安危么?还是早些把人接回德州是正经。”   薛绿在马车中听到马玉瑶这话,顿时心下一惊: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算算日子,这时候耿炳文大将军应该已经兵败滹沱河,被迫退守真定。可德州市面上还没收到消息,显然对于大部分德州人而言,这还是个秘密,只怕连府衙与兴云伯府都还一无所知。消息灵通如谢管家,也尚未收到风声。   马玉瑶有上辈子的记忆,自然不需要听说消息,才能知道战场近况,可她就这么说出来,不怕引人怀疑么?!   谢咏果然立刻就起了疑心:“耿大将军败了?你怎么知道?我师叔一家在军中人脉极广,都还未听说消息。”   马玉瑶自知失言,忙道:“我自有门路知道这些消息。这原是机密。若不是我二婶担心在德州滞留时间长了,会遇到危险,也不会想尽办法去打听消息。你别四处嚷嚷去,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她试图将锅推到马二太太头上,谢咏狐疑地看了她几眼,没有继续追问。   耿大将军已经败给燕王一回了,再败一回,也不新鲜。这消息没什么可令人吃惊的。但若是朝廷大军兵败,导致溃兵四处流窜,那他前往春柳县期间,确实得多加小心。   于是他只是平淡地对马玉瑶说:“多谢马二小姐将此事告知于我,我自会谨慎行事。但洪安是我杀父仇人,但凡有机会,我都不会放过他的。请你不要再劝了。”   马玉瑶欲言又止,知道自己这时候再多说,就有可能引人怀疑,只得咬了咬唇,心下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还有渠道与洪安通信?   只要她通知洪安避开,不叫他与谢咏打照面就是了。可洪安就在耿炳文身边,如今只怕也被困在真定呢,叫她如何传信过去?!   就在马玉瑶发愁的时候,岑柏奉肖君若夫妇之命,前来通知谢咏:“谢少爷,时辰不早了,夫人说,应该出发了,不然只恐会错过宿头。”   谢咏点点头,回身对马玉瑶道:“马二小姐请回吧。谢某要走了。”马玉瑶猛地回过神来,忍不住上前两步,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过头去,向薛长林道别了:“长林,我走了。你放心,令尊此行有我呢,我一定会护他周全。”   薛长林感受到背后堂妹手指戳过来的力道,咽了咽口水:“你……多保重,路上小心些,快去快回吧。北方既然不安稳,谢夫人又正病着,你还是早些把她接到德州来,报仇的机会以后还有,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谢咏微微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母亲的安危与父亲的灵柩,自然比仇人洪安的性命更重要。方才他那样说,只是要骗马玉瑶罢了。   马玉瑶这时候才发现旁边马车上坐着个陌生的青年。她不认识此人,但他能劝谢咏早些离开危险的春柳县,回到安全的德州,正合她心意,她就愿意给他一个好脸。   薛长林见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忙道:“我再去跟我爹说句话。”说着便驾驶马车离开了原地。   马玉瑶没有发现车厢里还有人,见谢咏要跟着马车走,忙拉住他:“你别走!再与我说句话吧!再看我一眼吧!”   谢咏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愤怒,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头都不回:“马二小姐,你我没有缘分,还是不要强求了。我即将回乡守孝,你也很快就要回京去了。愿你早日觅得佳婿,恩爱美满,不要再惦记我了。”   说罢用力甩开了马玉瑶的手,便大步向前踏去。 第二百六十章 讨论   谢咏没有回头。   薛长林驾驶着马车直奔前方父亲所在之处,也没有回头。   只有薛绿身在马车里,将车窗帘子挑起了一条缝,往回看去,只见马玉瑶一脸怔忡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那只手,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倒好像有些伤怀。   马玉瑶看着谢咏离开的方向,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离得太远,薛绿听不见,也看不清口型,只知道前者似乎没有悲伤多久,便又重新昂首挺胸,盯着谢咏的背景,露出坚定的表情。   她该不会听了谢咏的话,反而更坚定要对他痴缠下去了吧?   薛绿放下车窗帘子,忍不住又开始同情谢咏了。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连秘密都泄露了一些,却只是暂时摆脱了马玉瑶,可以放心上路而已。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放弃他这个所谓的“心上人”呢。   薛绿低叹着摇了摇头,马车便停下来了。他们一行三人已经到达了大伯父薛德民所订的马车边上,不过大伯父这时候不在,与肖君若夫妻道别去了。   薛长林停稳了马车,等待父亲回来期间,忍不住转头去问谢咏:“雪律,方才那马二小姐承诺不会护着黄梦龙,她说话算话么?”   谢咏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薛绿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   谢咏听着她的话,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确实,马玉瑶行事一向只看自己高兴,可不管自己是不是信守承诺。她先前一再说钟情于我,我拿出黄梦龙的事反驳,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才会承诺绝不会庇护黄梦龙。可实际上,她根本不可能对黄梦龙的遭遇袖手旁观。”   他方才说那番话,一不小心就会提醒马玉瑶,留意黄梦龙眼下的处境,可若是能哄得马玉瑶说出不会庇护黄梦龙的话,那样即使她私底下依然会护着后者,明面上也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至少,公然给德州府尊下令,要求他为黄梦龙脱罪这种事,马玉瑶就不大可能会做了。因为一旦事情被兴云伯府的肖夫人得知,等到谢咏扶灵回乡,中途在德州停留的时候,他就会知道马玉瑶骗了自己。   只要马玉瑶不能在明面上对德州府衙施加压力,令他们对黄梦龙从轻发落,后者便只能乖乖接受府尊的惩罚。兴许府尊察觉到马玉瑶对黄梦龙有庇护之心后,最终为了攀附外戚,会轻判黄梦龙。但只要黄梦龙有前科,他的功名就多半保不住了。   失去了举人功名的黄梦龙,只是个众叛亲离的普通人,那时候才方便苦主们找他报仇呢!   薛长林若有所思:“今儿黄梦龙的案子就要开堂了。送走了你们,我就会带着十六娘去府衙旁听。但愿府尊大人手脚利索些,尽快赶在今日之内把事情解决掉。我看马二小姐如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怕是顾不上黄梦龙的,正好方便咱们行事。”   等到府尊判完了案子,黄梦龙丢了功名,又判了刑,马玉瑶再发现手下的走狗身处困境,想要再插手此案,也来不及了。   府尊虽然没什么家世背景,但以寒门出身,能混到如今正四品知府的地位,自然不会胡乱行事。就算马玉瑶是皇后的妹妹,她要徇私保黄梦龙,也该是判决下来之前打点府尊,等案子都公开判定了,她再跳出来,谁理她呢?   府尊再想攀附权贵,也要考虑自己的前程。黄梦龙的案子有兴云伯府与杜吉盯着呢,他若是判完再反悔,还要洗白黄梦龙,如此荒唐,兴云伯府与杜家都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还能为了巴结马玉瑶,便把自己的前程拿出去赌不成?   薛绿掀起车帘,看了看外头:“不知一会儿马玉瑶离开城门口,会往哪儿去?她今日是瞒着家里人偷跑出来的,身边也没带几个人,未免太危险了,若是叫马二太太知道,定会十分担心。但愿有人给马二太太送信,叫她知道马玉瑶的行踪才好。”   谢咏双眼含笑地瞥了她一眼:“不错,马二太太近日与我师叔的关系似乎有所修复,想来我师叔也会乐意提醒她一声的。”   薛长林嗤笑道:“你们俩还挺狡猾的,明明是要通风报信,叫马家二房的人把马玉瑶带走,免得她跑去找黄梦龙,干扰府尊判案,偏偏你们还要装出关心马玉瑶安全的模样来。方才雪律的戏也演得很好,我看马玉瑶完全没起疑。”   薛绿偷偷瞥了谢咏一眼,试探地问:“谢世兄,方才马玉瑶说的北方战情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薛长林忙坐直了身体:“没错!这件事十分重要。我方才听说时,差点儿没跳起来。这不能是真的吧?耿大将军带了几十万大军呢,燕王麾下才有几个人?就算耿大将军不如燕王能干,吃过几个败仗,也不至于落得困守孤城的下场吧?”   谢咏想了想:“我也不能确定。按理说,马二太太无论娘家夫家都是书香世宦人家,在军中并无人脉。她在德州人生地不熟,除了手下的奴仆,还有兴云伯府一家,她就不认得什么人了。想要打听消息,她也只能走兴云伯府的门路。   “我师叔一家在军中人脉深广,可直到今早为止,师叔都没听说过耿大将军打了败仗的消息。德州市面上也是一切如常。马家人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师叔一家都没听说的消息?”   话虽如此,谢咏也不能保证,马玉瑶所说的就一定不是事实。   她手下还有些人手,又在暗地里与耿大将军身边的洪安有联系,若是因此才知道北方战事的最新变化,那也没什么出奇的。   只是这么一来,谢咏就得多加提防,别让马玉瑶有机会提前给洪安去信,提醒后者暂时逃离,叫他扑了空。   薛长林认为,马玉瑶未必有办法给洪安去信:“方才她不是说了,耿大将军带着残兵困守真定,既然是受困,外头的书信哪儿有这么容易送到洪安手上?”   薛绿上辈子却隐约听说过,耿大将军被困的时间不长。燕王军力有限,很快就要回师北平,到时候耿大将军之困自然就解了。   她提醒谢咏:“不要掉以轻心。天知道耿大将军会被困住多久呢?朝廷大军兵多粮足,被困几日也不会怎么样,但燕王却未必耽搁得起时间。而一旦燕王率军离开,耿大将军就不会再被困了,到时候还怕洪安没法跟外界联系吗?”   谢咏肃然点头:“我会尽快把该办的事情办好,若不能办,也不会强求。倘若河间府当真有溃兵流离,春柳县就不再安全了。我会尽快带着家母返回德州来的。”   他顿了一顿,看向薛家兄妹二人:“你们在德州也要多加小心,尽量离马玉瑶远些。那个女人……不是好对付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升堂   薛绿与大堂兄薛长林、老苍头一道,送走了大伯父薛德民与谢咏,还有奶娘和胡永禄。   谢咏骑马离开的时候,还多次回头望向城门方向,送行之人聚集之处,只是什么话都没说。   肖夫人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和女儿,舍不得亲人。   马玉瑶觉得他对自己并非无情,只是嘴上说得冷酷,其实心里牵挂得很。   薛长林也觉得,他好像是不放心自己兄妹二人,才会忧心忡忡。   他小声对堂妹道:“十六娘,雪律这性子,真不知该叫人说什么好。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平日里待人接物也没出过岔子,出远门也不是头一回,在德州更不是举目无亲。就算没有兴云伯府,还有许多世叔世伯们关照我们呢。雪律怎的好像担心我应付不来似的?”   他又不会去主动招惹马玉瑶,就算跟她打过照面,过后有可能会被他知道是黄梦龙案的苦主家属,那又怎么样呢?她还能上门来打杀了他不成?更别说他今儿就会带着堂妹避出城去,等马家人离开再回来。他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薛绿当然不会跟堂兄说,其实她觉得谢咏是在看自己,而不是在看堂兄,堂兄实在没必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她只是微笑道:“兴许谢世兄是觉得,若不是马玉瑶痴缠于他,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他才格外对我们关照些?”   薛长林想想就明白了,叹道:“其实我真没觉得,春柳县衙的惨事是他拒婚才导致的。马家自己都不乐意与谢家结亲,马玉瑶拗不过父母,倒把责任都算在谢怀恩大人头上,怀恨在心,不过是柿子专挑软的捏罢了。   “若她当真只是想为被拒婚而出气,那报复谢家人就行了,又与其他人有什么相干?为了让洪安杀人就害了这么多无辜者,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原也不是雪律自己想招惹这种疯子的,事情怎能怪到他头上?”   薛绿笑笑,她当然不会把事情怪到谢咏身上。上辈子没有马玉瑶,洪安照样在春柳县衙杀得血流遍地。今生马玉瑶只是利用了这件事,顺道杀害了谢怀恩而已。   薛绿很清楚,她真正的仇人是洪安,兴许还有黄梦龙,至于马玉瑶,主要是提防后者发疯,认出自己,对自己不利。   薛绿回头看向马玉瑶的方向:“马二小姐还在呢。看她的表情,只怕也觉得谢世兄回头,是在对她依依不舍吧?”   薛长林回头看了马玉瑶一眼,立时打了个冷战:“麻烦了!原本雪律为了稳住她,说话也不敢说得太狠,可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如今雪律再回头看几眼,越发让她误以为他对她有情了。   “幸好她马上就要回京,而雪律又要回乡守孝,两人很长时间都不会相见,否则雪律还不知要如何烦心呢。”   薛绿提醒堂兄:“肖家要进京告御状,说不定会把谢世兄叫去做证人的,到时候谢世兄与马二小姐就会在京中再见了,用不了多长时间。”   薛长林哑然,耸了耸肩膀:“罢了,雪律估计已经习惯了她的纠缠,也知道要如何摆脱她,用不着我替他操心。”   他把马车交给了老苍头,让堂妹继续躲在车厢里别冒头,自己下车去向肖君若夫妇道别,再回来与堂妹、老苍头一道坐车离开。   离开的时候,正赶上马二太太匆匆带着儿子坐车赶来,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却掩盖不住涨红的脸。她强颜欢笑地向肖君若夫妇道了失礼,便让儿子将马玉瑶拉上马车。   马玉瑶还想要挣扎,但她的堂兄似乎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直接粗暴地命随行的婆子把人制住,丢进车中。看来他对于自己的婚事被堂妹算计泡汤一事,还耿耿于怀呢。   马家人来得快,走得也快。薛长林看着马二太太一行人的马车迅速从自家马车边上驶过,忍不住回头对车厢里的堂妹道:“雪律是让肖夫人派人去通知马家人的吧?肖夫人手下的人手脚真快呀,这才过去多久?”   薛绿笑了笑:“肖夫人应该长期派人盯着马家的人呢,想要知道马二太太母子在哪儿,很快就能打听到了。以兴云伯府在德州城的势力,他们想办什么事不快呢?”   薛长林想想也是,笑道:“伯府也盯着黄梦龙的案子呢,如今马玉瑶也被马家人带回去了,想来府衙那边应该会一切顺利吧?”   顺不顺利,就得看府尊大人如何安排了。   府尊大人对今天的升堂审案十分重视,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本来他是想让当日从苦主薛家手中接手拐子的官差作证,代替薛家出面的,这样就能确保证人所说证词会照着他的意思来,绝对能将黄梦龙拖下水,不需要再另找证据证明拐子们是受黄梦龙指使,但薛家人愿意出面,效果自然更好。   府尊没让当事人薛绿上堂,觉得士人之女没必要抛头露面,有事发时同样在场的老苍头作证就足够了。只可惜没能抓到当时与拐子合谋、支开老苍头的黄家仆人董洗墨,不过没关系,有黄砚石与刘叔的证词,也足以说明董洗墨当时做了些什么。   薛绿便由堂兄薛长林陪同,坐在公堂后方的屋子里,旁听府尊审案的经过。   黄梦龙虽应讯而来,但脸上满是不情愿的表情。他从头到尾都在否认,不认识拐子,没跟拐子勾结,没指使拐子绑架,不知道师弟之女来了德州,不知道师弟之女带回了师弟的藏品……   他还拿自己的名士身份与身家财产说事,表示自己根本没必要觊觎师弟的遗物。师弟的家世远不如他富足,那几箱藏品根本不在他眼里。   然而,府尊准备的证人却足够周全。拐子们能拿出黄家给的银票,黄砚石招认自己奉主人之命干了那些事,钱庄的伙计证实了银票确实是黄梦龙兑出来的,曾与黄梦龙结交的两位名士也证实他带自己看过几幅薛家藏品中的名家字画。   石宝生没有出现为老师作证,有这两位名士在,根本不需要他纠结要不要在公堂上说实话,便已足以将黄梦龙对师门藏品的觊觎之心暴露无疑了。   这两位名士平日里与黄梦龙关系一向很好,黄梦龙大约是因为新收的学生十分听话,笃定自己定能从其手中夺得藏品,在好友面前也没多加提防,泄露了口风,暴露了自己的心声。   如今这两位好友居然会在公堂上出卖自己,他忍不住当场破防了。   “你们怎能这般待我?!”黄梦龙忍不住大声质问两位名士,“我原以为我们是莫逆之交,情分与别个不同的!”   两位名士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黄举人休要胡说,我们与你可不是一路人,哪个跟你是莫逆之交?!”   黄梦龙看着他们的表情,顿时愣住了。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他在被逐出师门后,今日还是头一次再见到这两位好友。他惊恐地发现,原来黄山门生的身份,对他是那么重要,一旦失去,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便也要跟着失去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雷厉风行   黄梦龙犹自怅然若失。   顶着黄山门生的身份那么多年,他得了不少好处,但私底下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有才华与人脉,为人又精明,就算没有这个身份,也照样能功成名就。他只是不甘心本属于自己的财富与荣耀便宜了别人,才继续以黄山门生自居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被黄山门生合力逐出师门时,虽然非常愤怒,但其实并不是很惊慌,认为自己还有后路,没了师门支持,也照样能飞黄腾达。   可到了眼下这一刻,他才惊觉,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能在德州士林立足,从一开始靠的就是黄山先生的名望。一旦被人知道他曾经对先生做过的事,别说黄山门生的名头不保,就连他在本地士林的根基,也都消失殆尽了。   哪怕是曾经与他相交莫逆的好友,也会嫌弃地立刻与他割席,甚至还会在公堂上出卖他,生怕叫人知道,他们交情很好。   其实,他们都爱收集名家字画,从前也不是没有用过手段去谋取自己喜爱的作品,只不过他俩都不如他心狠果决罢了。三人会交好,本就是因为臭味相投。可如今,他黄梦龙一时落魄,就连曾经的同道中人都容不下他了。   黄梦龙大受打击,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但府尊大人可不会给他时间平复心情。   今日这场公开审判,府尊大人早就准备得周全,人证、物证都齐备,参与的官吏差役也都是他提前打点过的,就连前来旁听的公众,也都是他事先精挑细选,确保不会出夭蛾子的“良民”,因此流程走得飞快。   黄梦龙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主审官直接进入了审判环节,效率简直是府尊大人上任以来最佳。   黄梦龙顿时慌了,连忙喊冤:“我不是,我没有!我没干过这种事!”   “大胆!证据确凿,尔还敢狡辩?!”府尊意气风发,立刻喝令左右官差,“除去他身上冠服,待本官通报学政,便立刻革除他举人功名!”   官差们应声而上,团团围住黄梦龙,把他身上的襕衫剥下,露出内里的夹袍,又摘去他头上戴的四方平定巾。他挣扎间发髻散了,瞬间变得披头散发,众官差也不在乎,就这么由得他形容狼狈地立在公堂之上。   很快,又有人拿杀威棒轻轻捅了他膝盖窝一下,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跪在主审官面前。   这时候他终于像是个真正的犯人了。   府尊看着他现在的模样,满意地翘起了唇角,但又很快重新板起脸,摆出威严的表情。   学政那边他早就知会过了,对方已听说了黄梦龙欺师灭祖的行径,心中极是厌恶,得知其涉及犯罪,便立刻答应了会革除其功名。府尊不担心事情会不成功,因此心中很有底气。他完全不理会黄梦龙喊冤,便将流程飞快推进到下一步。   由于黄梦龙与拐子勾结行恶,虽然绑架薛氏女不成,但拐子们指证他曾经指使他们绑架过另一位举人家的小儿,原因是那位举人曾在公开场合里嘲笑他文章写得平庸,江郎才尽。失去小儿子后,那位举人之妻伤心病倒,全家都一蹶不振。   如今拐子们说出了小儿的去向,举人一家都跑去接孩子了,只留下头发花白的老父出庭作证,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   有这一桩案子在,黄梦龙就罪无可恕,府尊根本不担心会有人质疑他的判决有问题。   革除功名只是开始罢了,接下来他还要判黄梦龙入狱,再查抄其家产——最后这点最重要。   流程走得飞快,等府尊大人宣布完自己的审判结果,董家三老爷便带着女儿出现了。   董家声称当年黄梦龙谎称自己是黄山先生门下高徒,骗婚了自家女儿,如今知道他曾经欺师灭祖、忘恩负义,董家耻于与他结亲,请求府尊判决女儿、女婿和离。   黄梦龙愤怒地抬头瞪向妻子与岳父,大声叫嚷:“我不同意!我绝不会答应和离!”   然而董家三房早就跟府尊谈好了价钱,钱和礼都早就送过去了,府尊也作出了承诺,哪里会容得黄梦龙不同意?   府尊立刻便以黄梦龙恶意骗婚为由,判决小董氏与他和离,可带着嫁妆离开黄家。府尊没有提两个孩子的事,董三老爷与小董氏也没吭声。   反正黄梦龙入狱后,黄家就散了,没人管孩子。小董氏把孩子带走,去了新地方就换身份,谁还能拦着她不成?   黄梦龙很愤怒,但府尊没说要把他的孩子判给小董氏,他倒是没有再闹下去。只要孩子还是他的,一个家世平平的妇人,走了就走了。他愤怒的是她在他落难时弃他而去,并不是对她有多么深的感情。没了她,将来他还会再娶到更好的。   只要他还有靠山,只要他还有前程!   董家父女得到了官方出具的和离书,亲眼看着官差们押着黄梦龙在和离书上摁下了手印,顿时都松了口气。他们带着和离书迅速退下,后面的事就与他们没关系了。   府尊雷厉风行地完成了所有流程,命人将愤怒咆哮的黄梦龙押下去关进牢中,又清点手下心腹官差,预备前往黄家查抄。   黄梦龙这时候稍稍冷静了一些,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了。府尊明摆着就是记恨他拿了那笔银子,认定他是在骗钱,因此打算“陷害”他入狱,查抄他家产来填补亏空。他必须想办法自救!不能叫府尊阴谋得逞!   黄梦龙被押下去时,瞥见自家护卫站在公堂外的人群中,满面焦虑,连忙高声大喊对方的名字:“去找二小姐!叫二小姐来救我!”那护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身跑了。   府尊听到了黄梦龙的叫喊,并不以为意。他知道那“二小姐”指的是谁。当日西斜街大乱斗,府衙官差到场镇压,抓了不少人,有官差亲眼看到黄梦龙进了京城贵人租住的宅子,想必是找马二小姐去了。   可那又如何呢?黄梦龙多次上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可见那马二小姐未必乐意理会他。更何况府尊早就私下里给马家少爷递过信了,马少爷的回复是,他与母亲都不认识黄梦龙,无意包庇有罪之人,请府尊只管公正判案。   有了马家少爷这句话,府尊心中有底气得很,心想黄梦龙想攀高枝儿还没攀上呢,就整天开始做白日梦,简直笑掉人大牙。   流程走完了,案子也审完了,判决下得称心如意,府尊开始觉得有些累了,便宣布退堂。等官差们查抄完回来,他还有得忙呢。   一众属官、差吏、衙役,以及听审的民众们,纷纷称颂府尊大人公正严明,英明神武,听得府尊心情大好。明明已经有些累了,但当他看到杜吉与几位有功名的黄山门生也在公堂外的人群中旁听时,还有心情上前寒暄几句。   而坐在后堂里听完整个过程的薛绿与薛长林,则刚刚从发呆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这就审完了?这么快的吗?黄梦龙这就倒台了?再也翻不得身? 第二百六十三章 石家还宅   薛绿感觉有些不真实。   对付黄梦龙的时候,他们一家还是挺吃力的。多亏有兴云伯府与谢咏相助,她才收集到了黄梦龙的许多罪证,再加上黄山门下的众位世叔世伯们出面做主,她才一点一点地把黄梦龙的声望地位给削去了。   最后,还得要黄梦龙自己发昏,先是勾结拐子来绑架她,留下了把柄,再为了钱财得罪府尊大人,气得后者决定不再包庇他,直接升堂审判,让他下狱抄家,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黄梦龙薄待妻子小董氏,轻慢岳家董家三房,也导致了董家三房的倒戈相向。   薛绿觉得,与其说是自己的努力将黄梦龙拉下了马,倒不如说,他本人自己作死的因素更多些。   但不管怎么说,他如今功名被革,家产被抄,妻离子散,众叛亲离,就算马玉瑶还愿意给他做靠山,他也很难再翻身了。没有功名护身的他,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年读书人,四体不勤,手无缚鸡之力,容易收拾得很。   眼下他被关在府衙大牢里,倒让人不好动手了。不过,想必马玉瑶闻讯后,会想办法把他弄出来的,到时候想做什么不行?如果马玉瑶能一直被马二太太管束,完全不了解黄梦龙的境况,直到离开德州,都没把人救出来,那也不是坏事。   就让黄梦龙尝尝身陷囹圄的滋味吧,这都是他该得的!   薛绿嘴角微微翘起,转头看向堂兄:“大哥,看来事情很顺利,马玉瑶也没出来捣乱,咱们得感谢马二太太帮忙才是。”   薛长林无语地看着她:“你跟雪律两个告的黑状,让肖夫人通知马二太太去城门口抓人,为的不就是阻止马玉瑶来捣乱么?感谢马二太太做什么?还不如感谢一下你们自己。”   薛绿抬袖掩住嘴边的笑意,探头往前堂方向望了望:“如今案子审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需要向府尊大人打个招呼,道一声谢么?”   薛长林想到今日案子审得飞快,虽说府尊自有私心,但官司能如此迅速了结,还真多亏了他,是该去道一声谢的。于是他便领着堂妹薛绿出了后堂,绕到前头众人聚集处。然而他们来得有些晚了,府尊方才还在这里,这会子却已经离开。   跟杜吉与几位举人寒暄完后,他心里惦记着官差们去黄家查抄的结果,便早早走了。   杜吉与几位好友还在原地,见薛长林带着薛绿出来,便笑着说:“如今黄梦龙已经定罪入狱,你们也能安心了,不必再担心他会对十六娘不利。”   薛绿向他与几位世叔行礼:“这都多亏了众位世叔世伯们的援手,否则侄女儿势单力薄,怎能奈何得了城中名士?”   杜吉等人不以为意地笑笑。他们要逐黄梦龙出师门,虽然有世侄女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不耻于黄梦龙的品行为人,不想与他做同门。   也幸好他们行事果断,早早将人踢出门墙,否则今日府尊升堂审案,直接将黄梦龙下狱抄家,若他还是黄山门生,他们这些看不惯他的人,为了不叫人说闲话,岂不是还得替他奔走求情?那也太恶心人了!   一位世叔瞥了不远处那两位上堂作证的名士一眼:“他俩倒是果决,见势不妙便立刻与黄梦龙划清界限,还出堂作证,免得叫人误以为他们是一丘之貉。其实他们不见得比黄梦龙强多少,只不过是手段没那么狠辣,脸皮也没那么厚罢了。”   杜吉笑笑:“那是别人门下的学生,素来与我们并无来往。只要不是犯了国法,他们是好是坏都与我们无干。况且,无论他们是什么目的,能出庭作证对付黄梦龙,咱们就该道一声谢才是。”   那两位名士很快就走了。世叔们见状,倒是松了口气,不必去道谢了。   正事办完,世叔们也该回家了。他们纷纷嘱咐薛长林与薛绿,有事只管上门求助,便各自告别离开。最后只剩下杜吉,他还要跟薛家兄妹讨论下午出城事宜。   他已经安排好了:“眼下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你们也不必回家忙活,回头我在你们家附近的面馆里叫几份面给你们送去,吃完了收拾一下。我未正时分(下午十四点)左右坐车过去接你们。你们可以自己驾车跟着我走,个把时辰就到地方了。”   薛长林与薛绿齐声应下。   杜吉又道:“石家送了先生故居的钥匙过来。早上我忘了带去城门口了,一会儿我就一并带过去,你们收好,等从城外回来,就可以搬过去了。”   另外还有石家还钥匙时附送的赔礼,杜吉看了一下,虽然不算值钱,但有文房四宝也有绫罗绸缎,都是日常得用的东西,索性一并交给薛家两个孩子。那些绸缎颜色鲜艳,其实不大适合他们这样居丧的人家,但转手卖掉也能贴补家用。   薛绿有些惊讶:“石家居然还会送上赔礼?!”石老大干的吗?他确实比他儿子大方些。   薛长林忙向杜吉道谢:“若不是世叔替我们出面,石家断不会如此爽快交还宅子,更别说还有赔礼了。”   杜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那石家老爷子明摆着就是有心攀附我,嘴上说是归还宅子,替儿子赔礼道歉,其实他若真有诚意,直接把宅子还给你们就是,赔礼也该送到你们手上。   “我既不是房主,也没被他儿子恩将仇报,他找我做什么?不过是看我有官身,说话还有些份量,才故意攀上来罢了。他家儿子接连遇挫,如今连老师也出事了,他自然急着另找靠山。这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不该找我。”   在杜吉看来,石老大做人比石宝生强一些,但并不是人品更好,而是更会掩饰,做法更精明圆滑一些,其实石家父子俩都是一丘之貉。   倘若石老大没存着占薛家便宜的心思,当初就不会住进黄山先生的故居,还一住就这么久,薛家人上门,他也没打算搬走。若不是杜吉暗示同门给吉安堂古家传话,石老大又看重古家这门姻亲,听亲家劝说,另行租宅搬了出来,这宅子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归还呢。   不过,石宝生横竖已经拜入黄梦龙门下,不再是黄山门下子弟,也与薛德诚无关了,杜吉也不打算对石家父子的做法指指点点。   他只提醒薛家兄妹:“我听底下人说,石宝生之母搬得十分不情愿,还发了脾气。你们收宅子时,最好四处细查一遍,提防他家故意糟蹋房子。倘若有什么破损之处,我还得叫他家赔钱呢。这些事就交由我出面,免得你们还得与他家打交道去。”   薛绿薛长林连忙应下,又再次道谢。   老苍头与老朋友们叙完了话,赶过来会合了。时间不早,杜吉便要带着他们一道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马车驶了过来,在府衙门前停下,马玉瑶从车里跳了下来,四处张望一圈,便一脸气急败坏地往后衙去了。   薛绿吃了一惊,与薛长林面面相觑。   黄梦龙的护卫竟然真的把消息传到了马玉瑶耳中?!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无法推翻   薛长林不由得脱口而出:“怎么回事?黄梦龙本人都见不到马二小姐,他的护卫反倒可以?!”   老苍头在旁咬牙道:“府尊都判完案了,官差也已经出发去黄家查抄了,她这时候来了又能如何?!”   薛绿连忙用眼神暗示二人说话小声些,别叫旁人听见。   但站在边上的杜吉已经听见了。他不认识马玉瑶,但看薛家兄妹与老苍头的反应,也知道她身份不一般:“此女是何身份?你们认识她?”   薛长林欲言又止。其实他和父亲薛德民一直没怎么在杜吉面前提起马玉瑶,就是在顾虑杜吉曾在京中为官,估计更清楚马国丈一家的权势,对马玉瑶这位皇后爱妹的份量会有更清楚的认识。   他们不是不信任杜吉,只是担心他知道了真相,会心下难安。横竖马玉瑶的罪行不会在德州传扬开来,而是要回到京城再被清算,那杜吉是否知道她的存在,也就不重要了,只要他能帮着把马玉瑶的走狗黄梦龙解决掉就行。   薛长林觉得父亲的顾虑很有道理,一直不曾将马玉瑶的事迹如实告知杜吉。可如今,杜吉已经见到了马玉瑶,想必很快就会知道她的嚣张霸道之处,恐怕就不是他能继续隐瞒下去的了。   他还在犹豫时,薛绿果断地说了略作删减的实话:“这位是皇后之妹马二小姐。马家二房与兴云伯府议亲,她随马家二房母子到德州来游玩,却在暗中破坏婚事,还掀起伯府妻妾内斗。如今肖马两家婚事已告吹,几乎反目成仇。   “据说马二小姐到了德州后,并未告知兴云伯府,也不肯随马家二房母子住进东园,而是带着随从在外租宅居住。府尊知道她的身份,曾让夫人出面上门送礼。黄梦龙也是她的座上宾,曾向家人吹嘘他已攀上了皇亲国戚。”   杜吉回想起近日城中关于兴云伯府的传闻,还有方才听到黄梦龙叫护卫去找“二小姐”的话,心里便有数了:“这黄梦龙是如何攀上皇后之妹的?两人岁数差那么多,黄梦龙又不是什么才华横溢之辈,在京中的人脉也够不上马家的边儿呀?”   怎么攀上的?薛绿早有猜测。   马玉瑶既是重生之人,自然不可能认识上辈子在京城一事无成的落榜举人黄梦龙。而从禇老三在董洗墨面前的抱怨来看,黄梦龙也不是因为办事能干才得马玉瑶青眼的。他俩本无交集,唯一有可能共通的地方,就是这一世他们都认识洪安。   薛绿怀疑,上辈子洪安杀人,黄梦龙就已经是他的帮凶了,只是瞒得好罢了。这辈子马玉瑶要利用洪安在春柳县衙杀人一事,暗中除去谢怀恩,那就免不了要跟洪安的同伙接触,这才招揽了黄梦龙到手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黄梦龙上辈子助洪安作案,目标多半就是她的父亲薛德诚,好在她父亲死后谋取师门传承下来的八箱古籍字画。   这么一来,奉师命临时负责保管藏品的石宝生会卷宝潜逃,又在德州落脚,并且“偶遇”黄梦龙,拜其为新老师,恐怕就不是什么巧合了。黄梦龙既然能为了得到藏品而杀人,又怎会任由石宝生带着藏品乱走?必定是早就安排人去指引其逃亡德州,好落入他早就挖好的圈套!   薛绿在心里已经将黄梦龙列入死仇名单,与洪安这个杀人凶手平起平坐,但在杜吉面前,她没法再多说什么了。她又不能直接告诉他上辈子的经历。   不过,杜吉才智过人,就算线索不足,也能做出自己的推测:“黄梦龙在知府面前叫嚣自己在京中有人脉,指的并不是江南黄氏本家的堂兄弟们,而是马二小姐这位皇亲国戚吧?”他嗤笑一声,“他倒是脸大,竟敢坚信马家定会帮他。”   杜吉到底在京中做过几年,对马家也有一定的了解。虽然马家出了皇后,而且在后宫独得圣宠,膝下又养育着新君唯一的子嗣,但马家真的算不上有多大的权势。他家本就是中等官宦人家,根基不算深厚,在一众御史与朝中重臣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敢拿大。   当然,冲着马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文武百官中定有人会乐意烧马家的热灶,好图谋日后。但眼下皇帝也不过刚登基一年罢了,年轻力强,大皇子年纪尚小,又不知贤愚,这时候百官就开始考虑站队,未免太早了,顶多就是在私下讨好一下马家,给予一些方便罢了。   可真正的朝政大事,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为了马家去冒险的。   马家人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并且知道自家真正想要发达,至少要等到大皇子立储之后了。当然,等大皇子继位登基,马家的富贵才算是真正稳了。抱着这样的想法,马家也很老实,耐心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绝不做任何有可能动摇皇后与大皇子地位的事。   什么卖官鬻爵、贪污公款、杀人放火、干涉地方政务之类的事,他家是一件都不会做的,小事倒没什么,马家女眷还有在私底下放印子钱的,只要没闹出人命,倒也没什么人深究。   这样的马家,就算皇后亲妹对黄梦龙另眼相待,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帮后者谋取官职呢?更别说想要谋官的还不是黄梦龙本人,而是陌生的德州知府了。   杜吉理解不了黄梦龙何来底气,觉得自己定能得到马二小姐的庇护,但看到薛家两个小辈脸上神色凝重,也知道这马二小姐不是省油的灯,恐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在里头。   他低声问薛长林与薛绿:“你们觉得马二小姐会为黄梦龙出头么?府尊也会屈从于马家的权势么?”   薛长林如今没了顾虑,倒是敢说实话了:“府尊一向有心要攀上马家的高枝,才会让夫人出面去送礼,但马二小姐好像不爱搭理他。倘若马二小姐勒令他放了黄梦龙,他未必敢得罪这位千金小姐。他还想明年任满后在京中谋一个好缺呢。”   “若只是这般,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杜吉道,“若是判决还未下来,马二小姐出面,兴许还能说动府尊改主意,但如今判决已经下来了,而且是公开升堂判的,府衙一众属官、吏员、差役以及旁听的民众,人尽皆知。   “府尊甚至已经知会学政,要革除黄梦龙的功名。他事先准备周全,人证物证齐备,审讯过程除了快些,无可挑剔。到了这一步,他才要推翻自己亲自判定的案子,就不光是在打自己脸了,而是直接拿自己的官声前程开玩笑。”   德州知府上头还有上司,朝中地方上都有御史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案子既然判得没毛病,他自己也很难推翻结果。他想将黄梦龙改判得轻一些,都有可能引来闲话,更何况是完全推翻?   除非府尊不想要在官场上混下去了,否则他绝不会答应马二小姐的请求。 第二百六十五章 府尊与马玉瑶   后衙内堂中,府尊大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马玉瑶却没有理会他目前的心情,只道:“我话就放在这里,听不听都随你,但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违背我的意思。倘若你胆敢让我不高兴了,等我回到京城,会在在皇上姐夫面前说些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府尊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道:“马二小姐,本官知道黄梦龙曾上门拜访过你,因此在升堂审案之前,已经给府上递过信,问过你的意思。令兄明确答复过,黄梦龙与你们马家并无干系,让我只管公正审案。你如今出尔反尔,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堂兄是我堂兄,我是我。”马玉瑶不以为然地说,“我才是皇后娘娘的同胞亲妹妹,你要敬我,敬的是我姐姐与姐夫,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二房的人又做不了我的主,你应该直接问我才对。若我早知此事,就会跟你说,不许判黄梦龙有罪了。是你自己行事不周全,出了纰漏,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   府尊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他怎么知道马家内部长房与二房之间还撇得这么清?!马二太太是长辈,马公子是兄长,他们都发话叫他公正审案了,他自然以为这就是马家的意思。他是外官,无事怎会单独跟一个闺中的小姑娘打交道?!   他事事依礼而行,落在马二小姐口中,倒成了纰漏了。   说实话,马二小姐是皇后亲妹,据说深得皇上皇后宠爱。若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想得罪了她,因此才会提前给马家送信,问马家人的意思。他再恨黄梦龙,也不想为了这等小人得罪外戚权贵。得到马家的回复后,他内心松一口气之余,也十分欢喜。   如今,这十分的欢喜却变成了十分的懊恼。他行事并无疏漏,哪里想到马家会出这种问题?!马家二房出面替长房的侄女回话也就罢了,马二小姐一个闺阁千金,为什么非要跟黄梦龙这种骗子搅和在一起呀?!   还有,黄梦龙明明与族人关系不佳,却还有底气说会为他谋得好官职,仗的该不会就是马二小姐这个靠山吧?既如此,黄梦龙为何不明说?!他又不是不知道黄梦龙是西斜街大宅的座上客。倘若黄梦龙早早坦白,他就不会把事情闹得这样大!   如今他升堂审过案了,判罚也宣布过了,府衙众官吏、差役都清楚案情,连城中百姓也都知道他审判的结果了,事情已成定局,马二小姐才跳出来叫他翻案。他若是真的照办,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还把自己的官声与前程都一并葬送了。   他才没那么蠢呢!   就算马二小姐要告到御前,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又不曾冤枉了黄梦龙!坏事都是这厮做下的,德州城人人皆知其是个斯文败类,无人会为其说好话。他这个府尊大人若不判他入罪,反倒有枉法的嫌疑。不必御史风闻,按察使司的人就得跳出来了。   总之,这案翻不得,翻了,他就别指望有什么前程了。   他家世不好,若是任上叫人挑不出错来,大不了就是升不上去,只能平调别处,仍旧是体体面面的四品知府。可他要是在黄梦龙的案子上出纰漏,留下颠倒黑白、谄媚贵戚的名声,只怕官场上人人都要瞧他不起,到时候他想翻身就难了。   皇后的妹子又如何?皇后的亲爹也没当多大的官呀。若是马二小姐当真要在御前污蔑他,大不了他也上书告马家一状!   怎的?他好歹是正经科举出仕的一府之尊,兢兢业业判了个与拐子勾结、品行低劣的老举人,国丈府的小姐就要仗着外戚之势报复于他,这世上还有天理么?!这到底是谁家的江山呀?!   府尊拿定了主意,虽然已经能看到自己前程晦暗,但还不至于昏了头,一时冲动就走上了歪路。他板起脸,想要训斥眼前的马二小姐,但看到她粉面含威,目露凶光,便又把话噎了回去。   罢了罢了,他堂堂一府之尊,跟个小姑娘家斗什么气?拿几句好话把人打发走就是了,过后他再给马家那位公子递个话,让马家人好生管束自家女儿。他一个外人,才不管马家什么长房二房不是一家呢。   马二小姐难道还真能在人前公开嚷嚷,说她要包庇黄梦龙这个罪人,不理会二房长辈的管束不成?若她真敢这么做,只怕皇后娘娘也不敢说她做得对。小辈不敬长辈,无论是在谁家,都不是能轻描淡写混过去的小错。   这么想着,府尊便又放缓了表情,温声道:“马二小姐,如今本府判罚已定,你才来说要翻案,委实是太晚了些,不过……也不是无法可想,只是需要时间转圜。还请马二小姐耐心一些,先回家去等消息吧?”   马玉瑶立刻就察觉到他有敷衍自己的嫌疑:“你莫不是在哄我?先把我打发走了,回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府尊忍了忍气,又道:“也罢,黄梦龙功名被革,家产被抄,也算是严惩过了。本府便判他个流刑,叫他往别处服役去。无论马二小姐想个什么理由,免了他的差役,把人带走就是了。他不必留在德州坐牢,也能时时侍奉小姐。”   马玉瑶自然不干:“你都革了他的功名,又查抄了他的家产,他以后还怎么考科举?怎么做官?他若没有这些用处,我还要他做什么?我身边又不缺人侍奉!”   难不成她还指望黄梦龙能保住功名?将来还要科举做官?!那厮自打中了举,十几年都没再考过了,他考得上么?!   府尊气得笑了,差点儿就要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忍住了气,咬牙道:“革不革功名,是学政那边的事。小姐若有法子叫学政驳回本府的文书,黄梦龙的功名自然得保。至于家产,一会儿本府命差役们回来就是。”苦也,看来这笔横财他吞不得了。   马玉瑶随时都有可能被马二太太带离德州,哪里还有闲心打点学政?自然全都推到府尊身上:“你自己收回文书就是了,何必惊动学政?你就说你弄错了,黄梦龙没罪,不必革除功名,这事儿不就解决了么?啰嗦什么?!”   她站起身,看向府尊办公用的大书案:“你的官印是在这里吧?”   府尊噌地站起了身,挡在书案前:“马二小姐请回吧。本府自会处理此事,不必小姐操心。”   马玉瑶看着他的脸色,沉下了脸:“你是想把我随便打发了,根本不想照着我的话去做,是不是?你就不怕我在皇上姐夫面前告你的状?!”   “小姐若真觉得自己占理,只管告去!”府尊咬牙切齿,“然而黄梦龙证据确凿,本府是不可能推翻自己所审的案子的。小姐身份尊贵,若有办法说动皇上下旨,命本府翻案,改判黄梦龙无罪,本府自然照办。若是小姐办不到,就请回吧。”   马玉瑶没想到这一直想要巴结自己的穷知府居然真有胆子违背自己的意思,立时黑了脸:“你给我等着!”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正面相遇   马玉瑶恼怒地走出了府衙后堂,心中犹自忿忿。   这德州知府明明一直想要巴结她,态度谄媚,不像是有骨气的样子。以她马家的权势地位,她拿姐姐姐夫的名头唬他一下,按理说他就应该答应她的请求了。黄梦龙犯的又不是杀人大案,只是被拐子供出来了而已,饶了他又能如何?!   难不成真是因为她来得及迟了,判罚已下,而且众所周知,德州知府不想赔上自己的官声,才会拒绝她的?   可她当真不知道黄梦龙会出事呀!西斜街大宅虽然是她租下来的,从京城家中带来的人手也多,哪怕麻见福被撤了职,门房依然还有她的耳目,无奈家中仆从护卫都因为二婶是长辈,便处处听命于后者,未能及时将外头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马玉瑶原本是没把二婶堂兄当一回事的,只想着应付过去,免得回京后父母姐姐啰嗦抱怨,没想到他们会向她隐瞒黄梦龙被告一事,害得她没来得及救人。   她恨得牙痒痒,简直想要一刀把婶娘给砍了,无奈如今禇老三迟迟未归,其他人都是家中奴仆,不可能帮她教训二房的人,她竟拿二婶与堂兄没办法,简直岂有此理!   禇老三到底在做什么?!一个董洗墨而已,逃了就逃了,大不了一刀砍了,还能留下什么后患不成?!如今黄梦龙都坐牢了,黄梦龙的家仆又算是哪根葱?禇老三一去不回,害得她手下没有能用的心腹,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黄梦龙入狱,还被革除功名,抄没家产,他的仕途前程尽毁。虽说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犯蠢导致的,与她吩咐他办的事关系不大,但他知道她太多秘密了!   一旦他发现自己没了前程,她却无法救出他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说出她的秘密呢?!   虽说眼下谢咏暂时离开了德州,她不用担心谢咏会从黄梦龙口中打听到什么,但他总是会回来的!   而且德州还有兴云伯府的肖夫人与肖玉桃母女。黄梦龙涉拐案里牵连的几个拐子活口,都是他找来帮她绑架肖玉桃用的。肖夫人与肖玉桃肯定也在关注他的下场。如今他坐了牢,万一肖家母女偷偷跑去问他话了呢?   就算黄梦龙慑于马家权势,暂时不敢在人前胡说八道,可时间长了,当他发现自己再也翻不了身时,难道就不会动摇么?!   真真该死!这时候没有一个像禇老三这样嘴紧又可靠的武功高手在,她连秘密派人去府衙大牢里杀人灭口都办不到!家里的护卫就算能替她跑腿办事,也不会在她父母面前为她保密的。   而且,就算她这时候能成功把人杀了,一旦洪安能从战争中逃出生天,跟着耿炳文逃回京城,知道黄梦龙死得不明不白,也会猜到人是被她灭的口。到时候,他是否会害怕她连他也一并灭口,就把她供出来呢?   马玉瑶心乱如麻,一时间头疼不已。   她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对黄梦龙入狱袖手旁观,要么就把人救出来,要么就直接叫人闭嘴,没有别的选择。   若实在不能保住黄梦龙的功名与家产,那她就得想办法先保住他的命。   反正接下来朝廷与燕王要打好几年的仗,逃难的官民百姓多了去了,大不了日后让黄梦龙冒名顶替另一个人的身份,最好是个有进士功名的人,那就不必他下场科考,直接就能谋官外放了,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既能享受做官的风光,也不必冒落榜的风险,岂不两全其美?   至于家产和孩子,只要黄梦龙能做官,还怕捞不到财产么?功成名就之后,随他爱娶几个妻妾,爱生几个孩子,都没有问题。只要他闭上嘴,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秘密,便可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最好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了。   马玉瑶拿定了主意,便决心要把想办法把这话传进黄梦龙耳中,免得他按捺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   想要救他出来,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得瞒着二婶堂兄,手下又没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自己犯蠢惹下的祸事,难道还有脸挑剔她不成?!若是逼急了她,直接让人灭了他的口,大不了就是挨爹娘一顿罚,禁足上一年半载罢了。   马玉瑶匆匆走向府衙大门方向,打算去找麻见福。如今禇老三不在,她能信的也就只有麻见福了。虽说他不如禇老三身手了得,但胜在人还算能干,也敢下狠手,定能想到法子往府衙大牢中传信。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到前方来了几个人,与她正面相遇,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瞧着眼熟,俨然便是早上在城门口处见过的,与谢咏说话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马玉瑶想到自己曾经在谢咏面前做出的承诺,顿时感到不妙,忙高声质问来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薛长林看到马玉瑶迎面走过来,正在心中猜测她跟府尊大人都说了些什么,冷不防被她问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冷下脸,淡淡地说:“这儿是府衙,今日府尊升堂审案,我还能来做什么?自然是来听审的。”   马玉瑶听了这话,越发面色大变:“我警告你,不许在谢雪律面前胡说八道,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薛长林立时反应过来了,连忙装起了傻:“雪律?我能在他面前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难不成他今日不是为了黄梦龙来的?   马玉瑶顿时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总之,不许你告诉谢雪律,今儿在这里遇见了我。倘若叫我知道你胆敢多嘴多舌,定不会轻饶了你!”说罢甩袖而去。   薛长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外,脸上装傻的表情便消失了,换之以讥讽的冷笑:“马二小姐既然敢在雪律面前承诺绝不会包庇黄梦龙,又何必再淌浑水?难不成她以为自己吓唬别人两句,雪律就会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了么?”   府衙里还有兴云伯府的亲戚鲁经历在呢,平日里没少与肖夫人互通消息。马玉瑶向府尊提了什么要求,她以为能瞒得过谁?   杜吉还是头一次见识到马玉瑶的做派,看得他眉头直皱:“这就是皇后最宠爱的亲妹妹?皇后素有贤名,怎会纵容出这样的妹妹来?”   哪怕他不清楚马玉瑶与谢咏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光是看此女的言行,也知道谢家是不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媳妇的。更何况,若如世侄薛长林所言,马玉瑶已经向谢咏承诺,不会包庇黄梦龙,那又为何在黄梦龙被判入狱抄家后,跑来找府尊?   马玉瑶与黄梦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何要救他?!   薛绿方才一直把自己的脸隐藏在世叔杜吉身后,也不敢说一句话,生怕会被马玉瑶认出来。如今后者走了,她倒是松了口气。   “我们先去见府尊吧?”她向杜吉与薛长林提议,“先问问府尊大人,马玉瑶都跟他提了些什么过分要求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建议   薛绿与薛长林跟着杜吉走入府衙后堂的时候,鲁经历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正陪着一脸沮丧的府尊大人说话,安慰了好一会儿,但府尊大人看起来还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平日里后者见了杜吉,总会客客气气打招呼问好,如今却坐在椅子上,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了,只是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好。   鲁经历近日跟府尊的关系处得不错,感觉到自己在府衙中说话的份量都不一样了,当然不希望看到他到处得罪人,便主动起身向杜吉行礼,并解释府尊沮丧的原因。   杜吉听了事情经过,并不觉得意外:“看来这位马二小姐还是出手了。黄梦龙到底是她什么人?她竟然为了救此人,便连合家名声都要赌上?这种事若是传进京城,只怕御史台是不会放过马国丈的。”   鲁经历哪里知道京中御史台如何?讪讪地笑道:“那位小姐到底家世了得。她只需要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一番,就够府尊大人喝一壶的了。府尊大人也是担心自己会被报复,方才如此担心。”   府尊苦笑道:“其祥兄,你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入仕后又兢兢业业,苦熬上几十年,才有了一点小成就,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呢,就遇上个皇亲国戚,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我几十年的辛劳一笔抹杀。我们这些年的辛苦,又算什么呢?”   杜吉叹了口气,温声安慰他道:“府尊大人明知道马二小姐的威胁会带来什么后果,依然拒绝了她的要求,正所谓清正廉明、灼灼君子。大人品行高洁,令杜某佩服。”   府尊继续苦笑:“品行高洁有什么用?还不是敌不过皇亲国戚的一句谗言?”   “未必就敌不过谗言。”杜吉安抚他道,“且不说马家二房已明言拒绝为黄梦龙徇私,马二小姐的话只代表她本人的意思,皇后与马国丈夫妇未必会支持她的做法,皇上本人,也不见得会轻易相信他人的谗言。外戚干涉地方政务,又能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理由?朝中臣工不会容许马二小姐胡来的。”   说得难听一点,皇帝虽年轻力强,但一地知府的任命,他不见得会事事过问,多半是吏部那边安排指派,皇帝再把吏部呈上去的名单批复了事。府尊的前程,未必会因为马二小姐的谗言而受到很大的影响,顶多是日后不宜做京官罢了。   说实话,以他的家世,以及在德州任上的平庸做派,进京也没什么好日子过,还不如留在地方上省心呢。   府尊对杜吉的话半信半疑,但想到对方好歹是做过几年京官的,又有个京官岳父,怎么也比自己经验多些,说的话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总有些道理。   他稍稍振作了精神:“皇上自然是贤明之君,朝中重臣们也都公正廉明,不会轻易被奸人所惑。我就担心,那马二小姐在宫中颇受帝后宠爱,若是因为她撒娇告几句黑状,皇上便对我的品行为人有了误会,那我……”   “府尊大人若是担心这一点,何不上折自辩呢?”薛绿轻声细语地从旁插来一句,立刻引起了府尊的注意力:“上折自辩?”   薛绿从杜吉身后缓步走了出来:“是,马二小姐听说您不肯放了黄梦龙这个有罪的举人,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对您的品行与为官之道多有误解之处。您上折自辩,也免得德州离京城太远,皇上与朝臣们对您不了解,会因为旁人的话有所误会。”   “这……”府尊目光闪烁,心下犹豫,“朝中又没人参我,无缘无故的上折自辩……似乎有些过了吧?倘若马二小姐当真在御前污蔑我的品行,皇上质疑下来,朝臣问责,我倒是应该上折自辩的。”   “可德州离京城这么远,等您在德州听说消息,将自辩折子送上去,再取信于皇上与朝臣们,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就怕京中关于您的谣言已经散播开了。哪怕您替自己辩解,也会有许多人误会您的。”薛绿顿了一顿,“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先下手为强……”府尊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不错,我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无缘无故不好直接上折自辩,我也应该先把话传到上头去,叫上头知道,那马二小姐是如何荒唐不讲理的!”   鲁经历在旁见他似乎振作起来了,连忙帮着出主意:“我替大人去跟兴云伯府打声招呼吧?小伯爷为了议亲的事,正准备进京找马国丈晦气呢,请他替大人捎一封信过去,也好叫马国丈知道,他二闺女在德州到底做了多少荒唐事!”   “给马国丈写信么?”府尊想想也对,“没错,先跟马国丈打声招呼,倘若他愿意管教他二闺女,约束女儿的言行,我就不用担心会被那马二小姐报复了。但如果那马国丈偏心女儿,跟我们装傻,甚至是恶言相向,那我也没必要再与他客气。”   没错,就该这么做。先礼后兵,如果马家不识趣,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得罪权贵,而是马家自个儿不做人,犯了众怒!   到时候他定要给京中做御史的同年写信,将马二小姐的言行好生宣扬宣扬,不能白受一场气。皇后的亲妹子又如何?名声坏了,照样会沦为过街老鼠!皇后若不想自己的贤名受损,就该管好自己的妹子!   府尊拿定了主意后,整个人都重新精神起来。   他转头看向刚给自己出了个好主意的薛绿,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便记起来了:“你是薛七先生的女儿吧?果然有乃父之风,见识不凡。你放心,那黄梦龙罪证确凿,我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逃脱的!”   薛绿冲他腼腆一笑,行了个礼,便又斯文乖巧地退回到杜吉身后,不再多说什么了。   府尊开始考虑给马国丈的信要怎么写。既然是要告状,那自然得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其中有一件事是饶不过去的:“说来那黄梦龙到底与马二小姐是什么关系?为何马二小姐非要包庇他?”   薛长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透露真正的原因:“听马二小姐说,打算要请黄梦龙做自己的西席,教她读书,但这话未必做得准。”   “京中有那么多饱学之士,国丈府的千金想要请个西席,还用得着来德州找?”府尊不以为然。不是他看不起黄梦龙的学问,而是一个十几年都没有再下场考过会试的中年举人,不可能比得上京城那些仕途不顺的老进士们的。以马家的能耐,还怕没法给自家嫡女请到个好先生?   黄梦龙在德州,也没教过闺阁女子呀。他能教什么?如何写八股文章么?还是教人如何坑蒙拐骗?!   府尊认为,马二小姐会不顾现实,坚持要救黄梦龙,两人之间定然有外人所不知道的关系。   难不成……黄梦龙那老小子一把年纪,还有本事勾搭上国丈府的千金不成?!   听到府尊的推测,薛家兄妹齐齐被噎住了。杜吉干笑着连忙劝阻:“这话可不能说给马国丈听,不然他一听就恼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姗姗来迟的石宝生   杜吉好说歹说,才让府尊答应,不会在写给马国丈的信中明言马玉瑶与黄梦龙有奸情。   这种事没证没据的,根本无法断言,却对闺中女儿的名声影响极大。府尊与马国丈府从无交情,贸然写这么一封信去,只怕马国丈夫妇还没顾得上为女儿的妄行生气,就得先恼怒府尊是个胡说八道的轻狂小人。他在信里写的事,马家也不会再相信了。   府尊写信的目的是要告状,要自保,何苦再得罪了马国丈夫妻呢?   府尊被杜吉说服了,让了一步:“我只说他俩关系好得出人意料,似乎掩藏着什么秘密,旁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叫马家人自个儿想去。就算他们能猜出马二小姐与黄梦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也不是我说的,怪不到我头上。”   府尊看来是要咬紧马玉瑶与黄梦龙的绯闻不放了。杜吉见他不肯改主意,也只能作罢。   待出得府衙后堂,到了僻静无人处,杜吉就忍不住叹气:“咱们这位府尊呀……虽然并不愚笨,但有时候行事,也着实叫人头痛。”   薛绿在旁微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杜世叔已经劝诫过府尊大人,他既然执迷不悟,您也拿他没办法。横竖他不会在给马国丈写信时,直白地说出那个荒唐的推论,剩下的应该都是事实,顶多是添些油,加些醋,无碍大局。   “就算马国丈夫妇因为这封信,对女儿产生了什么误会,那也是他们自己弄错了,怪不到府尊头上。杜世叔不必担心,这位府尊大人可能在治理地方上天赋平平,但与人往来交际,他还是知道分寸的,否则如何能升到知府的位置?”   寒门出身的府尊,没有家世与亲友可依靠,若真是个蠢货,又怎么可能升到四品呢?他顶多是没那么精明,胆子小一点,势利一点,见识有限罢了。可对于告他人黑状时的分寸,他还是能拿捏得了的。   杜吉叹息着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看那位鲁经历倒是真心替府尊筹谋,想来他若是真要犯蠢,鲁经历应该也会拦着他。”   他转头看向薛绿:“十六娘,方才你劝府尊先下手为强,主意是好的,但这事儿你可以先跟我说一声,由我去出面给他建议。眼下府尊接受了你的提议,自然处处都说你好。   “但若是这个法子不奏效,又或是作用不大反而给他添了新麻烦,就怕他会心生怨恨,反倒把账记在你头上了。你还要在德州住些时日,何苦得罪一府之尊?倒不如拿我做个挡箭牌。我到底是官身,你世婶在京中又有亲友,他投鼠忌器,就算有怨,也不敢报复我。”   薛绿听得有些感动,忙道:“世叔不必这样,这主意只是小事。后来我听府尊大人说话的口风,只怕早就下定决心要在御前把马玉瑶威胁官员枉法的事捅开了。这状他是早就打算好要告的,我只是劝他先下手为强罢了。就算事情不谐,他也怪不到我头上。”   “话虽如此,但以他这人的品性,未必通情达理,出了什么事,也爱推到别人头上。咱们提前防着些,也省得日后无端惹祸。”杜吉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走快两步望过去,却见着个有些眼熟的人,“那不是石宝生么?他怎么这时候才来?”   薛绿与薛长林放眼望去,果然瞧见石宝生站在府衙公堂门前,正与几个官差说话。他满面焦急,低声向官差们哀求着,可官差们都没好气:“不行!犯人刚刚收监,还没到探监的时候呢。更何况你又不是家眷,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府尊判了黄梦龙抄家入狱,结果上黄家查抄的肥差叫府尊的心腹们包揽了去,他们这些辛苦查案的人别说吃肉了,连口汤都未必能混上,心情正郁闷呢。这少年秀才在这时候缠上来,追问黄梦龙的事,还要探监,却连一个大钱都不掏,岂有不让人厌烦的道理?   官差们便骂石宝生:“你问的这些,方才在公堂上,大人都说得明明白白的。你方才咋不来听审呢?听了就不用缠着我们问了。你来得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人打听去,拦着我们做什么?你以为我们很闲么?!”说罢撇下他就走了。   石宝生想要再追上去,差点儿没摔倒,直起身来,却看见薛绿兄妹带着老苍头,跟在他昨日才随父亲去拜见过的杜吉杜大人身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分明是把自己方才的狼狈模样都看全了。   他顿时涨红了脸。   薛绿收回了视线,没有跟他答话的打算。薛长林更是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便邀杜吉与薛绿往另一边的小路走,免得还要与石宝生打招呼了。   薛绿沉默地跟着杜吉与薛长林绕向另一边的方向。谁知她老实,那石宝生却忍不住追了上来:“十六娘!十六娘!我今儿才听说了,我不知道黄老师会做出那样的事,差点儿害了你。若我早知道,一定会劝他打消主意的!”   薛绿回头瞥了石宝生一眼:“你劝他又如何?难道他会听从么?石宝生,别以为自己很重要。那八箱藏品本是黄山先生遗物,黄梦龙想打它们的主意很久了。你以为自己真是偶然与他相识,用才华打动了他,才得他收为门生么?   “你以为,你拿出那些字画在人前显摆的时候,黄梦龙想的又是什么呢?我与你退婚,把东西要回来,听说他还冲你大发雷霆,你以为是什么缘故?若我没有来德州,那八箱东西只怕很快就会被他用各种理由要过去了,你还做梦呢!”   石宝生听得面色苍白,反驳的话说得毫无底气:“不可能的……他原不知道我是春柳县人士,也不知道我是薛老师的学生,更不知道我有那八箱藏品。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黄老师就是一时生了贪念……”   薛长林在旁冷笑:“真看不出来呀,石宝生。我七叔对你恩重如山,你一听说他出事,就立刻卷宝潜逃,丝毫不顾师生情义;那黄梦龙总共才教过你几日?平日里又没少骂你,你反倒是对他情深意重。   “哪怕他因罪入狱,你也要在苦主面前替他辩白?人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又何必再装模作样扮好学生?就算你装得再好,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真是个仁义君子的!”   石宝生听得瞪大了双眼,满面不忿:“我没有!我不是装的!我……我当初对薛老师,也不是忘恩负义……”   “不要再说了!”薛绿懒得听他的废话,直接打断了他,“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们都不关心。我们两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既然要做黄梦龙的好学生,就自己想办法打听他的境况,自己想办法救他去,别来找我们。”   她拉着堂兄转身就走,不肯再与石宝生纠缠。石宝生不肯死心,还要再追上去,却被老苍头拦住。   杜吉两眼盯着他,只吐口说了一个字:“滚!”他就被杜吉的眼神给吓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四人离开,再也提不起勇气追上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听个趣儿   杜吉来得比薛家兄妹晚,马车也停得比较偏。在等待他家车夫将马车驶过来的时间里,老苍头已经找老朋友打听了一圈石宝生的消息。   他回来告诉薛绿与薛长林:“石宝生跟黄梦龙已经几日没见面了,近两天一直在忙着搬家的事,也没留意市面上的传言。石家上下根本不知道黄梦龙今日要上堂受审,等石宝生得到消息赶来,案子都判完了。”   虽然黄梦龙早几天被黄山门生们逐出师门时,就已经声名扫地了,但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身家丰厚,亦有前途,只不过是名声差一些罢了。石宝生对他还有期待,并没有听从父亲的警告,与这位老师划清界限。   他大概是想着,先观望一下,倘若黄梦龙处境不妙,再寻个借口割席也不迟。但如果黄梦龙只是名声差一些,与妻子关系不睦,却依然有门路往上爬,石宝生就会继续做他的学生。   反正石宝生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他想要出人头地,必定少不了一位好老师的指点。黄梦龙毕竟做了许多年的名师,总比他另外再随便找个老师强。   石宝生没想到,这一观望,黄梦龙就直接被定罪入狱了,连功名都保不住。他立时赶来府衙打听消息,想要见黄梦龙一面,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倘若黄梦龙翻身无望,那他是不是能将自己的人脉介绍给学生呢?学生有了出息,日后也能关照落魄的老师嘛。   石宝生未能得到探监的机会,就想托官差把话捎给狱中的黄梦龙。头一个应下这差事的是个狱卒,拿了他的钱,便一去不回,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话捎进去了,也没个回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石宝生后来想要再托人,就不舍得出钱了。   他不肯花钱,谁乐意替他传话?大家正忙着呢。石宝生找不到人帮忙,一时气急,就在府衙前院跟官差争吵起来。若不是薛家兄妹与杜吉赶到,引开了他的注意力,说不定官差们火气上来,会直接把他赶出府衙去。   反正这位才子的名声,府衙的人心里都有数了。秀才功名,老师刚坐了牢,未来学业就成了问题,又跟鲁家婚事未成,还被鲁大老爷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这样的石宝生,将来能有什么大前程?就算他家跟古家旁支结了亲,也成不了气候。   官差们对石宝生毫不客气,老苍头更是忍不住嘲笑:“石家的人缘真够糟糕的。黄梦龙在府衙公堂上被审了半日,都没个人给石家捎信。还是吉安堂古家的大少爷听说了消息,打发书僮回家报信,再由他家里人给石家传了话,石宝生才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才会来得这样迟。”   薛长林撇了撇嘴:“亏得这小子先前传出个好大的才子名声,看似结交了许多文人雅士,其实没一个真心与他交好的。不然早就有人收到风声,给他透露消息了。他早知道黄梦龙不是好人,还迟迟不肯与这个老师划清界限,活该别人看他不起。”   薛绿淡淡地说:“兴许他原本也有过真心结交的朋友,但他先是在身世上说谎吹牛,又闹出了企图偷入鲁家内宅私会女眷的丑闻,但凡是讲究些的文人雅士,谁会乐意继续与他结交?没得叫人误会自己与他是一路人。”   薛长林笑道:“那是他自找的。如今古家还愿意理他,已经是他的运气了。若是他妹子的亲事,早前照着他的意思,定给了鲁经历,这会子他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呢!如今他虽名声扫地,又没了师门庇护,但有古家这门姻亲在,好歹还能在德州立足。”   不过,吉安堂古家这一支,本身在士林中的地位也不高,古仲平的兄长想找个好老师指点功课文章,都十分费劲,好不容易才拜得一位黄山门生为师。他们不可能有多余的资源接济石宝生,石宝生想要在学业上有所成就,还得靠自己的本事。   薛绿不看好他的本事。   他本来有些天赋,但并不十分卓绝,全靠她父亲薛德诚用心教导,打好了基础,才成就了他今日的才名。本来她父亲是打算到了德州后,便给他改换课程,为乡试做准备的,如今自然无从谈起。   原本黄梦龙还能指点一下他的文章,如今也没有下文了。接连失去了两位老师的教导,他又名声扫地,无法拜得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师,将来还能有什么前程呢?薛绿可不认为,石宝生有自学成材的本事。   除非,他能再次攀上鲁大小姐,靠着鲁大小姐的资助,拜得名师,继续求学,否则,他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连像上辈子那样前往京城,在权贵间游走,科举无望,只能沦为清客的机会都没有。   杜家的马车过来了,杜吉招呼薛家兄妹跟在他车后走。薛长林应下,跳上车辕,与老苍头一道驾车出发。薛绿坐在车中,听得有人唤石宝生的名字,忍不住掀起车窗帘子一角,往后看去,发现是鲁经历叫住了石宝生。   鲁经历是鲁家的族亲,按理说应该很厌恶如今的石宝生才对。可看他如今的神情,似乎还挺和颜悦色的?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叫住石宝生?   石宝生看起来也颇为惊喜,连忙迎了上去,殷勤地行礼问好,脸上隐隐有讨好的意味。   鲁经历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接着又恳切地请求着什么……   马车驶离了府衙,后面的事,薛绿就看不到了。   她心下有些惋惜,但很快就凑到车帘处,把方才看到的事都告诉了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   薛长林笑道:“这石宝生对鲁家大小姐还不肯死心吧?这会子还想讨好鲁家人?那鲁家大老爷都不耐烦地打人了,鲁经历又怎会给石宝生好脸色看?”   老苍头则道:“明儿得了空,我就来找老朋友们打听打听,问问鲁经历到底跟石宝生说了些什么。若是啥有趣的事儿,咱也能拿来听个趣儿。”   薛绿与薛长林都笑了。可不是么?如今的石宝生已不再是他们家的心腹之患,也就够给他们作个茶余饭后的消遣,听个趣儿了。   薛家兄妹带着老苍头,跟在杜吉身后回到了小宅,杜吉给他们在附近面馆里订了午餐,便自行离去,约好了下午会合的时间。   薛家三人在家吃午饭,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了给长辈的礼物,见时间还早,又打了个盹,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便齐齐来到家门前等候。   杜吉按时坐车过来了,还捎带了给嗣母准备的东西。两辆马车在巷中掉转车头,便直接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出城门的时候,路有些堵。   老苍头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辰,城门口怎么可能堵塞呢?   他把缰绳交给了薛长林,跑到前头去打探了一番,回来时一脸的古怪。   他告诉薛家兄妹:“前头应该是董家三房的马车,有七八辆呢,人多行李多,跑得也慢,占了大半条道,这才堵住了……” 第二百七十章 杜家庄   薛绿有些吃惊。   董家三房这是要把小董氏母子送走吧?打着前往青州外祖家小住的名义,实际上是连儿子带女儿一并送往江南,投奔董家二房去。   薛绿也曾透过老苍头,提醒董家三房要尽快把小董氏母子送离德州,省得夜长梦多,万一府尊重判黄梦龙,牵连到亲眷儿女,那就不好了。   董家三房当时接受了这个建议,表示会尽快把女儿外孙送走,但眼下距离黄梦龙的案子审结,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而已。董家三房这就把女儿外孙送出德州了?动作也太快了些!   董家三房的车夫,但凡是超过三十岁的,几乎都是老苍头教导出来的,因此方才他过去打听时,也打听到些内情:“听说董三老爷原本是打算明儿再把姑奶奶送走的,偏今儿府衙有人传信给他们,说有京城贵人找上门来,要救黄梦龙……”   这贵人不必说,定是马玉瑶了。府尊大人受了好大的气,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要对马玉瑶阳奉阴违了,自然不会替她保密。府衙上下很快就知道她来救人的消息了,私底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当然也有人给董家递信。   董三老爷不知道这京城来的贵人为何要帮黄梦龙,但府尊判他女儿与黄梦龙和离时,没说她可以带着孩子走。倘若黄梦龙果真被救了出来,返回家中,是断不可能容许他女儿带走孩子的。为了防止夜长梦多,董三老爷索性立刻就安排儿女们动身了。   董家三房的儿女此番出行,名义上只是出门探亲、游学,实际上跟搬家无异了。他们预备要在江南或蜀地住很多年,三五年内都不会回到德州老家来过活,自然要带足了家当,免得要用时找不着,还得现花钱置办去。   这些家当可不是一时半儿能收拾好的,可眼下为了赶时间,通通都顾不得了。   董三老爷横竖不会立时离开,他便决定留下来,慢慢收拾东西。儿子们带着女儿与外孙先行一步,轻车简从,先到青州安顿下来再说。可考虑到马上就是冬天,女儿、外孙都生得娇弱,他们还是带上了许多行李,满满当当地塞了七八车。   马车准备得仓促,载的行李又重,一行人行驶到城门口处,卫兵要查车才肯放行,自然就把路给堵上了。不过七八辆车,其实也不算多,等上一会儿,就能完事了。   说话间,城门口的车队果然就顺利通过了,很快便沿着城外的一条大道朝东面驶去。老苍头见状,连忙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薛长林手中接过缰绳,操纵着马车出发了。   他们跟在杜吉家的马车后头,与董家三房的马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出城后不久,两边车队便分道而行。薛绿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董家的马车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孩童欢快的笑声。   看来,能离开黄梦龙那种品行不好的父亲,他家两个孩子也没什么不满的呢。   薛绿微微翘起嘴角,心想黄梦龙有马玉瑶搭救又如何?且不说府尊已经铁了心要与马玉瑶对着干,未必愿意放人,光是黄家如今的境况,被查抄一空,小董氏又带走了两个孩子,下定决心要彻底远离黄梦龙。后者就算回到家中,也一无所有了。   她还挺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看,那时候的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马车沿着大道行驶,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转入了一个岔路口,走上了一条乡间土路。土路修得颇为宽敞平整,路的两旁都是刚刚收割完毕的田地,景致倒也过得去。   这条土路途经数个村落,第二个村落便是杜家族人聚居之所。这里处于一大片平原地中间,村旁有河流蜿蜒而过,河边还长了一大片密林,水草繁茂。   本地驻军的校场,就在密林的另一头,与杜家庄就隔着一片林子,占地颇大。   杜家庄虽以家族姓氏命名,但村中还有许多外姓人聚居,本身是个很大的村子,村中还有店铺、饭庄、酒馆与旅舍,人流密集。村子中央的广场边上,有一处颇有年头的戏台,每逢年节都会有戏班子前来表演。   薛家人的马车跟在杜吉的马车后头,行驶到戏台前的空地上,便放缓了速度。接下来他们要绕道戏台边上的小路,才能抵达杜吉嗣父母的旧居。今日庄中有许多人,因此马车只能放慢速度缓行,以免不小心撞着了人。   薛长林是头一次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戏台:“咱们村子就没有这个。前些年六房的九婶曾提议建一个,被我爹给否决了。九婶是因为孩子闹着要看杂耍,她懒得带孩子去邻村,才想要在村里也建一个的。她那两孩子惯会胡闹,族里还能为了他们,就花一大笔钱不成?”   薛家族人平日里看戏看杂耍,多数是去附近镇上,要么就是趁着邻村请戏班子来唱堂会时,顺道去看个热闹,自家一般是不会雇人的。薛长林长了这么大,也就是祖父母去世时,族里办丧事,才请戏班子来唱了三天罢了。那时候的戏台还是现搭的,过后就拆掉了。   薛长林看着戏台,心里有些羡慕。谁小时候不盼着自家村子里就有戏班子来表演呢?他从前还考虑过,待自己接掌族务,能做得了主了,便要想法子筹一笔钱,在村子里觅地建戏台,请戏班来好好唱上几日,还要挑他爱看的戏码呢!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如今他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根本不会在父亲面前透露半个字。   薛长林心情很好地回忆着童年,薛绿盯着那戏台,总觉得眼熟,依稀记得……   “我来过这里,还不止一次!”薛绿脱口而出。   老苍头在车外头笑道:“姑娘当然来过。小时候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上回姑娘来时,应该才七八岁大。那时候杜六老爷还在呢。咱们夫人也还在。”   不过那时候杜夫人在春柳县养老,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没法撑得住长途旅行。她听说族亲杜六老爷病了,而嗣子杜吉却远在江南为官,便特地打发弟子薛德诚带着妻儿家人回德州去探望。她托薛德诚给娘家人送了信,也给杜六夫妻送了些得用的药材。   老苍头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些药材是他亲自去跑腿采买回来的。后来薛德诚带着妻儿从德州回去,还给杜夫人送去了董家人给她准备的家乡特产与点心,杜六太太则给妯娌送了亲手做的披风与抹额。杜夫人很喜欢,最后那两年总是穿着。   老苍头当时留在杜夫人身边侍奉,并没有跟着薛德诚一家到杜六家来,不过事后听薛德诚提起,也大致知道当时都发生过什么事:“听说那时杜家庄正在办庙会,请了戏班子和杂耍班子来表演,你跑来看热闹,差点儿丢了呢!”   薛绿听着他的话,也想起来了:“我不是丢了,是迷了路,幸好遇到好心人,把我送回去了。”   那好心人是谁来着?她记得他后来还领着她出门玩耍,还带她去骑马……   是了,是十八叔!杜十八叔! 第二百七十一章 前线的消息   薛绿刚叫出“杜十八叔”的称呼,车边就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谁?谁在叫我?”   薛绿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忍不住掀起车帘望去,那长着圆脸,眉目看着就和气的青年微胖男子,不是幼时曾陪过她玩耍的杜十八叔又是谁?   薛绿顿时露出了笑容:“杜十八叔,许多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不?”   杜十八盯着车中的少女看了好几眼,恍然大悟:“你不是薛家的十六娘么?长这么大了?真真是大姑娘了,若不是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样子,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呢!”   老苍头停下了马车,回头笑着跟杜十八打招呼:“十八少爷,还记得我不?”   杜十八笑道:“苍叔的长相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高大壮实,我怎会不记得?”   说着他又探头往前方张望:“你们是跟吉哥一道回来的,是不是?我说呢,那车看着就眼熟。我正想上前问一声,没想到就先叫十六娘认出来了。”   前头杜吉也听到了动静,命车夫停下马车,掀起车帘回头望来:“十八,你这时候不是该当值么?怎会在村里?”   杜十八重重叹了口气:“别提了!我这会子就在当值呢,只不过是回村里找个人。”他跑到杜吉车边,压低声音道,“上头刚刚吩咐下来的,说是朝廷大军在北边败给了燕王,败得很惨!这会子消息还未传开呢,就有与大军失散的溃兵逃回来了。   “逃回来的恰好是咱们府里抽调上去的精兵,领头的小将军听闻也逃回来了,只是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朝廷怪罪,躲起来了。那些溃兵糊里糊涂的,谁也说不清朝廷大军到底是怎么败的,上头只能想办法去找那位小将军出来了。”   杜吉挑了挑眉,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杜十八:“那小将军可是村里出去的那位赵小将军?”   “可不是他么?除了他还能有谁?”杜十八叹道,“当初他年纪轻轻就升上五品,村里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我娘还数落我,说我与他同岁,一样是在军中混饭吃,咋的人家就这般出息,我却连从九品都没混上去?   “我都没法答我娘的话,人和人本就是不一样的,赵小将军从小就比我强,我哪里能跟他比?可当初看着他威风凛凛地领兵出征,如今却兵败逃回来,连面都不敢露,这种风光真是不要也罢。我老老实实做个小兵也挺好的,好歹安全,还能照看家里。”   杜吉抿了抿唇:“你确定他就躲在家里么?”   “这哪儿说得准呀?”杜十八道,“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有逃回来的兵说他也逃回来了,那自然是要到他家里问一声的。我是奉命去他家的,还有人往他舅舅家、他姨家、他姑家和他妹子夫家去的呢。总之,除了他家里,所有亲友都要问个遍,无论如何也得找到人不可。”   德州府应征加入朝廷大军的队伍,虽然在本府是精兵,但在耿大将军面前,还算不上号。赵小将军去了前线大营后,曾有消息传回来,说他被安排在外围巡视,只能算是打下手的。   如今朝廷大军败了,谁也不会觉得赵小将军要为此负责,但德州的驻军将领们心急想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底下的大头兵说不清楚,赵小将军却定然比他们了解情况。此时谁也顾不上处罚不处罚的了,先把战况打听清楚要紧,否则他们怎知道该如何应对?   杜吉明白了,便对杜十八道:“既然你有要紧差事在身,我也不耽搁你了。不管找不找得到人,晚上记得到家里来吃饭。咱们多时不见了,趁此机会好好说说话。”   杜十八笑了:“好咧。我也正想去给六伯娘请安呢。我家小子听说昨儿在六伯娘那儿闯了祸,把六伯娘的花瓶给摔了。六伯娘不怪罪,还叫人买了糖葫芦回来哄他。我可没那小子这么厚的脸皮,怎么也得给六伯娘赔个不是才行。”   杜十八惦记着差事,跟薛绿与老苍头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走了。薛绿还觉得有些遗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依依不舍的。   老苍头压低声音对她和薛长林道:“姑娘,大少爷,方才我隐约听见十八少爷跟吉少爷说话,好像朝廷在北边打败仗了,有咱德州府应征上去的兵士逃了回来,不知是个什么境况。”   薛长林吃了一惊:“果真?!”他忽然想起了今早听到马玉瑶跟谢咏说的话,难不成军中当真早就有朝廷大军战败的消息,只是并未传开,马玉瑶因身份不同,才比别人更早知情?   薛绿倒是心情平静,这种事她早就知道了,并不觉得出奇。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咱们找杜世叔打听清楚吧?北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威胁到河间府甚至是德州府?”   薛长林想起今日刚出发回春柳县的父亲薛德民与好友谢咏,也不由得一脸肃然:“确实得打听清楚。倘若朝廷大军果然惨败,还有士兵溃逃到了百里外的德州,北边的情况想必会更糟糕。我爹他们回春柳县,未必安全,咱们在德州,也不能说就万无一失了。”   说不定,他们连在德州过冬都等不得,待族人亲友们一到,就得冒着严寒继续上路,往青州出发了。待他回到城里,还是尽快找人打听青州的情况吧。   一行人继续沿着小巷前行,很快就来到一处大宅门前。   薛绿看着这大宅眼熟,立时想起来,这就是杜吉的嗣父母——杜六老爷和杜六太太——所住的老宅。虽是乡间宅第,却也建得宽敞规整。她依稀记得里头是四进三路的格局,有个挺大的后园,后园里还有池塘和亭子,种了许多花草树木,还养了狗。   她与堂兄一道下了车,跟着杜吉进了大门,便看到一只老狗伏在路边的草从中,看着十分眼熟。   她心里一软,便上前轻声唤它:“长寿,长寿?你还记得我吗?”   长寿抬头看过来,凑到她跟前嗅了嗅,又转向薛长林,冲着他叫唤了两声。   它想必是认出了薛绿,不然就该冲着她叫唤了。只是它的叫声有些有气无力,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它的年纪原也很大了,只不知道还能撑得几年?   薛绿看着长寿,想起它从前领着她在后园里横冲直撞的情形,不由得有些伤感。   一位面目慈和、两鬓花白的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在杜吉的搀扶下,迈下了台阶。   她朝薛绿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十六娘还记得长寿,长寿也还记得十六娘呢。这会子它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不过你若愿意喂它吃点它爱吃的东西,它还是会十分欢喜的。”   薛绿朝着老妇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屈膝下拜:“十六娘见过杜六婆婆,许多年没见了,婆婆身体可安好?”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住哪儿   杜六太太是一位性情温柔开朗的老太太。   她与丈夫没有孩子,嗣子进门的时候,年纪也大了,先是为了求学,长年跟在师长身边,后来又科举入仕做了官,宦游在外,虽然对他们夫妇很孝顺,但能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时间不多,她闲时寂寞,就很喜欢叫亲友邻居家的孩子到家里来玩耍。   薛德诚多次前来拜访,有两三回带上了妻子和女儿。小时候的薛绿很活泼,跟着长寿四处乱跑,或是在后院里爬树摘花,扑蝶摸鱼,又或是在村中大街小巷地乱窜,十分有活力。杜六太太对她印象深刻,乍一听说她接连遭遇丧父丧母之痛,便格外担心。   如今再见到长大后的薛绿,斯文腼腆,轻声细语,哪儿有小时候的淘气劲儿?杜六太太不由得猜想,这是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不再有人宠爱纵容的缘故,再淘气的性子,也要稳重下来了,心中不由得大为怜惜。   她拉着薛绿进屋坐下,说了许多话,问薛绿如今的生活,今后的打算,却不敢问薛父薛母去世时的情形,生怕惹孩子伤心。她知道薛长林是薛绿十分亲近的堂兄,也对他多有夸奖,盼着他能多关照失去父母的堂妹。   她得知薛家很可能要合族离乡避难,暂时迁到德州来,也可能会搬到青州去,便先叹了一声,又微笑道:“虽说是背井离乡,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处,彼此有照应,便与在家乡时无异了。只当是出门增长见闻,待战事平息,就能回家去了。不必过于伤感,千万要保重好身体才是。”   薛绿与薛长林齐齐应是。   杜六太太又道:“待你们家的族人亲友来了,若是城里住不下,只管到我这儿来。我这里宅子大,人又少,平日里住着怪冷清的。若你们能来与我做伴,我也能热闹些。”   杜六老爷祖上曾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在杜氏族中算是个大分支,因此祖宅也建得格外宽敞。早年战乱时,他们这一房接连死了许多人,到了杜六老爷这辈时,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又没有儿女,与妻子住在大宅中,确实冷清。   杜六老爷年轻时是做书商的,做得很成功,身体不好之后,便把书铺与印书坊卖了出去,回到老家置办了许多田地,做起了富家翁。   又因为他眼光好,买的一块靠近运河边的荒地被族人看中,租回去建成货栈,赁给过往客商做仓库,他每年都能有不少租金收益,日子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足够殷实富足。   杜六老爷夫妻俩带着一群奴仆,将大宅维持得很好。如今虽说杜六老爷去世多年,杜六太太也曾回沧州娘家依附亲人生活好几年,但大宅一直有人照看,没有任何荒废破损的迹象。可正因为大宅安好,宽敞又空旷,住起来反倒更显冷清寂静。   杜六太太在娘家时,常有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们承欢膝下,日子过得热闹,但回到德州老家后,平日里就只能将村里的小孩子召来家中玩耍,可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家,天黑也就回家去了。她一个人住在大宅子里,虽有仆人相伴,却难免会感到寂寞。   倘若薛家人有需要,搬进大宅里住,怎么也能热闹些,每天都有人能陪她说说话,比她继续寂寞的强。   杜吉听得心生愧疚。是他将嗣母从沧州接回来的,却没能把她安置在自己家中,只能任由她住在城外老宅里,都是他思虑不周之过。他温声劝嗣母:“母亲搬到儿子那儿去住吧?也叫您媳妇和孙子孙女们有机会尽尽孝。”   杜六太太笑道:“罢了,你那宅子才多大点地方?你一家几口,再带着你媳妇陪嫁的人手,也就勉强够住罢了,下人们还得四个人挤一间屋子。我若搬进去,光是平日用惯的人就有五六个,哪里住得下?”   杜吉惭愧地低下了头。刚把嗣母接回德州时,他本来是想要接她老人家到家里住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很欢迎。无奈他积蓄有限,租的宅子刚刚够住罢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院子留给嗣母。   由于嗣母长住沧州,已有两年多没回老家了,他租宅子时并未准备她的房间,妻子临时将内院的小书房收拾出来,又让两个儿子挤一间屋,才腾出了两间还算宽敞的屋子。   然而这两间屋子,嗣母虽然能住得下,但加上侍候的人手就太挤了,根本称不上舒适。因此嗣母在他家里只住了一晚上,便借口想念老宅,搬回了杜家庄。如今他若想将嗣母接回家中,就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杜吉道:“待回了城,儿子就去找房屋经纪,租一个大点儿的宅子,要三进院的,这样就能安排您单独住一个院子了,还怕不够宽敞么?”   杜六太太笑道:“罢了,你明年就要孝满起复了,这时候再租新宅子,能住几个月?没得麻烦。更何况,三进的宅子租金也不便宜。你那边家里留下的钱财,你都拿去还你弟弟的亏空了,手上根本不剩几个钱。   “这几年你都是靠积蓄支撑家中的花销,既不肯花你媳妇的嫁妆,又不愿意收我给的零花钱,手头紧得很。等你出了孝,要回京打点起复,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何苦费那银子?我在老宅又不是不能住,比你在城里可住得舒服多了。”   杜吉柔声道:“母亲,儿子手头虽说不上宽裕,但也不至于连几个月的租金都付不起。您住得舒服是最要紧的。媳妇和孩子们也都盼着您去呢。”   杜六太太想了想,还是笑着摇了头:“罢了罢了,我在老宅住得挺好的,真不想搬。你若怕我冷清,得了闲就带着孩子回来小住一两日,陪我解解闷就好了。”   杜吉还想再劝,杜六太太却已经摆摆手,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她转向薛绿与薛长林:“岭老爷的旧宅子,听说已经还回来了?你们可曾去看过?家里人够住么?若是不够,你们千万别客气,只管搬过来。”   薛绿看了杜吉一眼,才对杜六太太道:“六婆婆,其实我大伯父跟我们商量好了,预备合家迁往青州去避乱。等老家的族人亲友过来了,也不会在德州久留,说不定歇上几日,就会出发往青州去了。   “到时候,黄山先生留下的大宅就空出来了。这宅子长年无人居住,很容易荒废的,我正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先前看宅子的人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回来,我在德州又找不到人接这个差使……”   薛绿没有明说,但杜六太太已经听明白了,微笑着问:“你是想让阿吉一家搬过去么?也好,叫他付你租金。横竖都是要花钱的,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让自己人得了呢!”   杜吉惊讶地看向薛绿:“先前子仁兄跟我提过此事,当时我已经婉拒了,怎的十六娘你这会子又……”   “侄女儿总归是要找人帮忙看宅子的。”薛绿眼巴巴地看着他,“若是没人照看宅子,万一哪天又有人私自搬进去了呢?世叔就帮帮我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提议迁居   薛德民曾经向杜吉提议过,让他一家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他有地方住,不必花钱租宅子,而黄山先生的故居又不用担心会无人照看,正是两相得宜。   杜吉并不反对帮忙照看恩师兼族叔的故居,但要他搬进去,他就有许多顾虑,最终还是婉拒了薛德民,只答应会帮忙照看宅子。   薛德民没有再说什么,杜吉只当薛家人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想到薛绿今日又再重提此事,而且还是当着嗣母的面提。她拿石家擅自搬进黄山先生故居霸占宅子一事为例,他倒不好一口拒绝了。因为那宅子真的很好,没人看守,也真的容易叫人钻空子。   就算是没有钥匙的人,只要翻墙进了宅子,从里头打开大门,再想法子把门上的锁换掉,就能轻易入住其中。德州城里固然有许多黄山先生的门生,可也没法天天盯着宅子,未必能立时发现宅子来了不速之客,就如同石家人刚搬进去时一般。   若有人能直接住进宅子里,日夜看守,自然最稳妥不过。   可杜吉不想做这个人。   这宅子原是杜夫人大董氏的陪嫁。她与黄山先生成婚后,宅子就成了夫妻二人的家。先生去世后,宅子自然归属杜夫人所有。而杜夫人去世前,又留下遗言,将宅子留给了侍奉她终老的弟子薛德诚。   对于这件事,无论是黄山先生的家族杜氏,还是杜夫人的娘家董氏,都不曾有过异议。黄山先生门下的学生们,更没有反对的意思。兴许黄梦龙有过不同的意见,但谁在乎他怎么想呢?   如今薛德诚刚去世不久,这所宅子理应由他的独女继承。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杜家人或董家人搬进去,都很容易引起外界非议,认为他们有从孤女手中夺产的嫌疑。   杜吉虽然身家不丰,但也不至于连宅子都租不起,何必冒这个风险呢?虽说黄山门生们如今都以他为首,承认他在师兄薛德诚去世后,成为师门领袖,但若是他搬进了那宅子,又将真正的继承人薛师兄置于何地呢?   他没有为恩师守过三年孝,也不曾侍奉师母终老,并不想夺取师兄孝义之举应得的报酬。他可以帮忙照看宅子,打发人按时过去打扫修缮,但搬进去就算了。   当着薛绿的面,杜吉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道:“我会打发人时时到先生的故居里检查,以免有人擅自闯入的。这事儿我已经与子仁兄商量好了,十六娘不必担心。”   薛绿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倒也不是非得勉强,只是想借宅子一事,引出另一个话题:“大伯父与您商量宅子的事时,还不知道北边战况如何呢。可方才杜十八叔跟您透露的消息,足可见北边已经不太平了,溃兵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流窜到德州来。   “杜家庄虽然很好,但到底是在平原之上,四处并无遮挡,比不得城中有深沟高壁防护,即使有乱兵出没,也不会危及城中百姓。六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行动不便,与其留在杜家庄中承受风险,还不如搬进城中居住,更加安全。”   而既然杜六太太要搬进城中,杜吉所租的宅子逼仄窄小,又哪里比得上黄山先生的故居宽敞舒适?杜六太太手下仆从又多,不怕没有足够的人手维护大宅。杜吉一家也可以搬进去承欢膝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杜吉听了薛绿的理由,不由得一时语塞。   薛长林也在旁帮口:“是呀,杜世叔,这明明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您又何必推拒呢?难不成您忍心看到老太太继续留在村中,住在这冷冷清清的大宅里,随时会有溃兵上门打扰么?”   杜吉无言以对。他确实不能让嗣母承受这样的风险。   杜六太太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不由得露出讶异的表情:“阿吉,十六娘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十八跟你说什么了?”   杜吉无奈,只得将杜十八透露的消息告诉了嗣母,又道:“此事应该还是机密,只是十八弟与我亲善,又见我是官身,便把消息透露给了我。我原不打算泄露出去的,没想到十六娘与长林当时就在附近,竟然都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薛绿与薛长林兄妹:“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千万别随便与人说去。城中百姓都还不知情,万一泄露了风声,多半要引起恐慌的。”   薛绿与薛长林齐齐点头。他们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杜六太太皱起了眉头:“倘若事情真的到了那般糟糕的地步,族里和村里最好都要提前有所应对。白天夜里都要派人四处巡视,最好是在村子四周建起高墙,以防万一。”   不过这样的措施,也就是应付一下零星的游兵散勇罢了。若是燕王大军南下,小小的村庄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杜吉低声道:“十八心里应该有数。若形势当真不妙,他自会提醒村长与族老。”杜家庄与军队的校场只隔着一片密林,就在驻军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不是燕王大军来袭,其实还是挺安全的。一般的乱兵又怎敢在军营附近闹事?   杜六太太沉吟片刻后,便果断地替嗣子拿了主意:“好,倘若德州城外不再安全,而十六娘你们一家又离开了德州,没有余力照看岭老爷的故居,我就带着阿吉一家搬进去,帮忙看宅子。不过,租金还是要照付的,就照着德州的行情来。”   薛绿忙道:“我跟着伯父一家避往青州去,如何收租金?况且那宅子大,还有花园,照料起来也需要费心费力,一般的租客可没那闲心。您老人家一定不会让花园荒废,宅子破损,反倒要自掏腰包修缮,那岂不是吃了亏?实在有违我的本意。   “倒不如把租金留在您手上,充作维护宅子的花费,如此两相得宜,我不必再为宅子操心,您和杜世叔也不必破费了。等到哪一日,你们不想住在那宅子里了,就找个稳妥可靠的看守人回来。您是本地人,总比我有法子,知道什么人可信。”   杜六太太听得笑了:“你这孩子,倒会说话,千方百计,就是为了说服我,让我和阿吉一家搬进去。我若不答应,倒像是故意让你操心为难似的。”   薛绿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杜六太太想了想,笑道:“也罢,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管我和阿吉要不要搬进去,我总会找到稳妥的人,把那宅子照看好的。”   薛长林连忙将前不久才从杜吉手中收回来的钥匙掏出,双手奉上:“这是那宅子的钥匙……”   杜吉无奈地说:“你们一家还要住进去呢,有什么可急的?等哪天你们搬离德州再说吧!”   薛长林讪讪地笑着,将钥匙重新揣好了。   婆子来报说:“老太太,汤已经做好了。”   杜六太太便道:“我叫厨子做了些补身的汤水,大家一块儿去尝尝吧。”   众人便起身转移到八仙桌边去,杜六太太撑着圈椅扶手起身,似乎颇为吃力,即使有杜吉搀扶,也走得很慢。   薛绿看在眼里,暗暗记在心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求医   汤水很美味。   薛家兄妹与杜吉身上都有孝,因此食材里并无荤腥,多是些菌菇,再添上一两样药材,也不知杜六太太家的厨子是怎么做的,汤的滋味并不比那些用鸡鸭肉炖煮出来的汤水差。   薛绿与薛长林连声夸奖汤好喝,杜六太太听得格外高兴:“我平日里闲着,也没什么事能打发时间,就捣鼓些汤水吃食,还算有些心得。自己能养生,偶尔还能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说到这里,她便数落杜吉:“我知道你们当官的人,规矩都大,孝期不许吃荤腥,连穿什么衣裳都有讲究。可你跟媳妇是大人也就罢了,孩子们还要长身体呢,若是吃得太差,伤了根基怎么办?   “就算不吃鱼肉,鸡蛋豆腐多吃些也好,时不时再炖些汤水补益。你们若是不懂得怎么做,就来我这儿住几天,我让人给你们好好补一补。”   杜吉笑着应了,又道:“您媳妇平日里也会做些汤羹,偶尔也会炖些药膳。”   杜六太太哂道:“小孩子家吃什么药?只要正常吃饭,吃肉,吃蔬菜水果,吃好睡足,天天跑跑跳跳的,就能快高长大了。若是从小习惯了吃药,反倒不是好事。你媳妇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自有她的规矩。但我照顾了你父亲几十年,也有我的心得,未必就比她差了。”   杜吉讪讪地应下。   其实他嗣母与妻子之间相处得很好,并无什么矛盾,但嗣母无论吃喝住行还是别的生活习惯,在养生方面的想法等等,都与江南官宦世家出身的妻子多有差异。两人偶尔见面相聚还罢了,长期住在一起,就容易起矛盾。   嗣母不肯搬到他家里去住,便有这方面的原因。只是杜吉觉得,嗣母身边自有人侍候,妻子性情也很温和,双方只要调和得好,还是可以和睦相处的。嗣母其实就是想太多,才会坚持不肯同住罢了。他做儿子的,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喝完了汤,杜六太太就安排薛家兄妹在客房安顿下来了。正逢有杜氏族人带着孩子来给杜六太太请安,杜吉便接过领路的差使,将两个晚辈与老苍头送去客院。   杜六太太家的客院是在前院侧面的月洞门穿过去的,乃是一处拥有七八间房的大院子,院中种了一棵高大的枣树,树下有石凳石桌。薛绿与薛长林的房间分属东西厢房,隔着院落,都很宽敞,有窗户向着院子中间的枣树,光线明亮。   老苍头住在南屋,挨着院门,倒也方便。   他们很快就在各自的房间安顿下来。   杜吉见他们都没什么问题,就对他们笑道:“你们先歇一歇吧。这院子里有婆子专门照看,有什么需要,你们只管吩咐她,不必外道。”   薛绿忙道:“杜世叔,请留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世叔。”她走到杜吉面前,压低了声音,“我看六婆婆行动有些不便,可是身上有什么旧疾?”   杜吉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人上了年纪之后,身体总是难免会有些毛病的。我母亲这是老寒腿犯了,每年秋冬季节都会如此,已经有十来年的光景。”   嗣母这老毛病,在嗣父还在世时就有了,只是早年症状很轻,并不影响行动,仅仅是雨雪天气里难受些罢了。可在嗣父去世后,嗣母回了沧州娘家生活,他前去探望时,发现嗣母的老毛病加重了不少,嗣母本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显然是因为伤心所致。   除了劝嗣母多宽心,让她身边侍候的人照顾得更精心些,他还能说什么呢?嗣母此前不肯回德州伤心地,如今回来了,又不肯与他同住,他也只能顺着她,多来看望她,陪她说说话,就盼着她能高兴一些,不要总想起嗣父,心里难过。   杜吉低低叹了一口气。薛绿在旁察颜观色,探问:“从来在河边久住的人,得老寒腿的也不少。六婆婆既然是多年的老毛病了,难道就没寻医问诊?德州和沧州想必都有好大夫,能治风湿痹症的。”   杜吉无奈地回答说:“怎么没有?从前她老人家还在德州时,就请大夫看过这个症状,每年也依照医嘱用药,疗效不错,原也大有好转了。但后来她去了沧州,这老毛病又犯了,便在那里寻了一位名医诊治开方,慢慢调理回来。”   其实沧州那位名医的独家秘制膏药还是很管用的,配合他开的汤剂,效果很好。只是他运气不佳,燕王起兵后,有人告发他儿子就在燕王麾下任军医,官府要治他的罪。幸好有病人提前给他送了信,他扔下家当,带着徒弟家眷匆匆逃走了。   此后嗣母的老寒腿就断了药,别家大夫开的膏药,效果要差许多,嗣母只能将就着用。后来杜吉亲自去沧州接她回德州,路上坐船走运河,老人家夜里不慎受了寒,老毛病发作起来,如今才显得越发严重了。   更倒霉的是,从前嗣母在德州时看惯的大夫,前两年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徒弟都没得他真传,治不了嗣母的老寒腿。如今嗣母只能找冯老大夫看诊,对方虽然不擅长风湿痹症,但开的药也勉强能用。要根治,就得等到春暖花开之后,再另想办法了。   薛绿道:“若是德州找不到好大夫,难道别处也没有?至少京城总该有吧?那些近江河湖海的大城,得老寒腿的老人想必也多,但凡是富庶些的地界,一定缺不了擅长治这种病的大夫聚集。杜世叔难道就没想过,带六婆婆前去求医么?”   杜吉当然不会没想过,他早就跟妻子商量过了,等孝满后回京谋起复,就把嗣母带上一起走。到了京城,他的新官职几时能下来,还说不准,但得先请一两位太医来给嗣母治老寒腿。在太医院那边,岳父一家要比他有体面得多,也清楚哪位太医靠谱。   妻子全无异议,甚至当天就写了家书,第二天命人送回京城娘家去,求父母兄嫂先帮着打听京中擅长治风湿痹症的太医或大夫。等到他们一家带着嗣婆婆进京,就能省却许多时间了。   薛绿听到杜吉的话,心下顿时大定。既然杜吉已经有了带嗣母进京求医的想法,那她接下来的建议就更容易为他所接受了。   她道:“既然杜世叔已经打定主意要为六婆婆求医,那何必等到孝满之后呢?明年秋天距今还有很久呢,可六婆婆行走起来,已经很艰难了。早治一日,她老人家就能少受一日苦呀。”   杜吉讶然:“十六娘,你的意思是……”   “您可以提前带她老人家进京求医的。”薛绿露出一个微笑,“我知道您还未出孝,可谁说孝期内就不能带母亲出门求医呢?”   杜吉若有所思。   薛绿继续道:“眼下天气寒冷,运河又停了航,六婆婆的身体未必撑得住长途跋涉。可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后,您完全可以带着一家人,奉六婆婆提前进京的。   “您起复后还不知会在何处任职,万一要外放,六婆婆在京中求医,您也不能留下侍疾,还不如提前出发,早些治好呢。这也是您的一片孝心呀!” 第二百七十五章 明年的德州   杜吉显然有几分心动了。   他对嗣母是真心孝顺的,只是此前嗣母久居沧州,不肯随他同住,也不肯跟着他到任上去,又在沧州有亲友名医照看,他才没产生过要奉嗣母进京求医的念头罢了。等到把嗣母从沧州接回德州来,他脑子里还想着出孝后如何,尚未转过弯来呢。   但如今想想,他一家人真的不能提前回京么?   他在家守制是为了尽孝,奉母出行也同样是为了尽孝,哪个御史能挑他的理儿?总不能为了他守孝,便眼睁睁看着老母亲整日忍受病痛之苦吧?但凡德州有个擅长治风湿痹症的好大夫,他也不用发愁了。既然没有,他就到有的地方去好了!   杜吉觉得,妻子应该也会赞成的,她还能早些回京去与家人相聚呢。只不过,嗣母这边,还需要他好生劝说一番。毕竟嗣母从来没去过南方,可能会有水土不服,路上也必定要忍受颠簸之苦。若是她老人家不愿意,勉强为之就没意思了。   杜吉拿定了主意,随口嘱咐薛家兄妹与老苍头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老苍头看着他的背影,叹气道:“吉少爷对六太太还是很孝顺的。当初先生安排他过继到六老爷、六太太名下,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惜他那亲爹不做人,叫后娘调唆几句,就要拖孩子后腿,把小儿子宠上天,结果反倒被不肖子生生气死了,还要连累吉少爷。”   感叹完后,老苍头回头看向薛绿与薛长林:“姑娘,大少爷,我进来时瞧见几个老熟人了,想去跟他们说说话。”   薛绿与薛长林自然没有意见。   待老苍头走了,薛长林瞥见院子里侍候的婆子走开了,便给堂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枣树下说话:“十六娘,你方才为何劝杜世叔提前奉杜六太太进京求医?咱们刚刚才求得杜六太太点头,答应带着杜世叔一家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呢。”   薛绿道:“咱们多半今冬就要前往青州,那宅子很快就会空出来了。而杜世叔就算要奉六婆婆进京求医,也得是明年春暖花开之后,好几个月呢,你还怕他们不会搬进咱们家的宅子里住么?再说了,六婆婆也答应过,就算不住那宅子了,也会安排可靠的人看守的。”   她又不是非得要杜吉一家住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不可,只要宅子有人看守,杜六太太与杜吉一家想住也行,不想住也无妨,随他们高兴。她只是想给杜家人提供一点方便,没有非要逼着他们做什么的意思。   至于进京求医的提议……   “我之前不知道,方才看六婆婆转到桌边喝汤时,走得那般吃力,才晓得她的老寒腿已经很严重了,那当然得尽快求医诊治才好。杜世叔说沧州的大夫跑了,德州的大夫去世了,眼下找不到合适的人,那自然要再往别处求医才行。”   薛绿半真半假地解释说:“再者,咱们都觉得北方战况不利,燕王大军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德州来了。咱们自家还要举家迁往青州避乱呢,难道真能任由杜世叔一家留下冒险吗?既然求医的理由足够有份量,那我不如直接劝杜世叔早些进京算了。”   薛长林被她说服了:“这倒也是……若是杜世叔的孝期还长,也就罢了。他明年秋天就要出孝,提前半年进京又能如何?若不是眼下天气太冷,运河又不通,赶路太辛苦,其实他们现在奉杜六太太进京,才是最妥当的。有病当然要早治才好。”   薛长林不再纠结此事,薛绿便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她拿来说服堂兄的理由是真话,但真正的原因却是,明年四五月间,德州就会陷入战火之中。   燕王大军会占领德州,随后朝廷大军又再把此地夺回,如此来回拉锯,城中百姓定会受尽苦楚。而杜吉杜世叔身为朝廷官员,处境只会更糟糕。   那时候他还未出孝,不可能及时赶在大军降临之前离开德州,前往京城谋求起复。一旦被困城中,他是个回家守制的官员,尚未正式起复,未必能参与守城,等燕王大军进京,却很有可能会找上门来,要求他代表城中士绅投诚。   他若是拒绝,很可能会遭遇毒手,哪怕燕王宽宏大度,不伤他性命,等到燕王打进京城,夺取皇位之后,他作为曾经拒绝投诚的官员,仕途前程也会大受影响。   他若是答应,等到朝廷大军夺回德州,他便要背负投敌的罪名,更是性命难保,京中亲友也难免要受牵连。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那还不如早早避开,不去做这个选择。   杜吉不知道德州将来会陷入战火,自己有可能会面临艰难险境,薛绿原本还烦恼要如何说服他。   她得知杜六太太在老宅寂寞,却不肯搬去嗣子家同住,便想劝他们聚居一处,她再寻机想法子挑起杜六太太往江南游历的心思,便有把握能劝说杜吉带着嗣母妻儿提前南下了。   薛绿想起了小时候在杜六家的经历,记得当时杜六老爷还在世,很有兴致地跟她父亲薛德诚说起,嗣子在江南做官期间写信回来,描绘江南山水秀丽迷人,等他身体好了,定要去江南瞧瞧。   他未能实现这个愿望,已然去世多年,但杜六太太与他伉俪情深,未必不愿意代夫走一趟江南,以偿亡夫夙愿。   但如今,薛绿知道杜六太太有老寒腿,而且为求医所苦,这比去江南游玩的理由靠谱多了。   游玩不一定需要提前离开德州,求医却是越快越好。   薛绿立刻祭出这个理由来劝说杜吉,他果然心动了!   眼下耿炳文大将军兵败,朝廷很快就会派李景隆大将军来接替他领兵对战燕王。李景隆大将军会来德州驻守,直到明年四五月间燕军进攻德州为止,德州应该都还算太平。两军交战,主要是在北方各地。   在这段时间内,杜吉一家与杜六太太留在德州城中居住,想来都是安全无虞的。杜吉以为嗣母求医为由,在德州安稳时期暂时离开,也不会轻易惹来闲话,说他贪生怕死什么的。   薛绿打定主意,要在留宿杜六太太家期间,挑起她对江南的向往之心。那么等到她随嗣子进京求医,病情有所好转之后,想来就会产生前往江南游玩的念头。以杜吉杜世叔的孝心,说不定就会抱着侍奉母亲的想法,谋求外放江南名镇了。   倘若他能外放几年,避开燕王大军攻入京城的时节,那么日后无论坐皇位的是今上还是燕王,他都只需要尽官员本分即可,不必选择要站在哪一边,未来想要谋求升迁,也不会受到影响。   反正都是朱家子孙,谁上谁下,对于底下的官民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议定   晚上,薛绿与薛长林跟着杜吉,陪杜六太太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杜十八未能依约前来。他负责在杜家庄中寻找赵小将军,没找到人,却有消息传来,说是赵小将军躲到从前曾经学艺的师傅家去了。于是杜十八等负责找人的兵士,全都要一同前去搜寻,务必要把人围住,绝对不能叫他逃走了不可。   德州本地卫所的将军们心急着想知道前线最新战况,已经没多少耐性了。赵小将军本来是他们看好的后起之秀,又位卑职小,无须为朝廷战败而负责,兵败逃回来,重回德州兵的队列即可。但如果他一直躲着不肯露面,耽误了将军们了解前线战报,他们就真要降下重罚了。   杜十八身有差事,难以脱身,但他觉得这事儿很快就能解决,若是今晚不能来见族兄杜吉,明早应该也能过来小坐片刻。他有许多话想跟族兄说呢。   杜吉自然能体谅杜十八的难处,并未在意,还让带话的人告诉他,只管专心办差事,等闲了再来家说话即可。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嗣母杜六太太的腿疾有加重的迹象,杜吉已经决定了要时常过来探望,哪怕这一回不能与杜十八见面长谈,以后也多的是机会。   晚餐很丰盛。杜六太太平日里喜好钻研美食与汤水,家里光是厨子厨娘,就养了三个,有专门负责做汤的,有专门负责做白案的,还有个专门负责做菜,又尤其擅长做素斋的。今晚桌上有三位食客正值孝期,一个肉菜都没有,但菜色全都美味可口,令人赞叹不已。   杜吉已经习惯了,薛绿与薛长林却是头一次品尝,都说了许多夸赞的话,听得杜六太太眉开眼笑:“你们喜欢就好。若是吃得香,就多住几天,多吃几顿。”   杜六太太已经听嗣子杜吉说过提前进京求医的事了。她饱受病痛之苦,知道京中定有良医可治她的老寒腿,又怎会不心动?只是她久居北方,从来没去过南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再加上路途遥远,她怕自己撑不住颠簸之苦,便有些犹豫。   倘若运河能通,走一段水路,哪怕不能直接到京城,旅途也能舒适不少。但要是运河一直不通,她就得坐马车赶路。   年轻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那时她被折腾得几乎去了半条命,丈夫事后更是大病一场。因此一想到那个滋味,她便有些打退堂鼓了。   一把年纪了,难道她就非要受那个苦吗?   杜吉只得再劝她:“我们提前进京,路上可以走得慢些,只沿着官道走,每日只走几十里,哪怕是时间花得长一点,也要稳妥为上。您若觉得身体不适,我们随时都可以停下来歇上几日,等您身体恢复,再上路也不迟。”   杜吉现在也开始感受到提前进京的好处了,至少时间上足够充裕,不必急着赶路。夜里住宿可以找朝廷的驿站,实在不成再找客栈,哪怕是少赶些路,也要在繁华的城镇中歇脚不可。如此,一旦嗣母与他妻儿身体有所不适,他在城镇中更容易请医寻药,安全上也更有保障。   杜六太太有些被说服了,却又担心自己身体不好,拖慢了行程,会妨碍了嗣媳回娘家省亲,也耽误了孙子们的学业。   杜吉笑道:“孩子们的功课,我在路上就能教导,耽误不了的。您媳妇虽然也想念家人,但她身体娇弱,当初回德州时,路上就吃了许多苦头,回来后还不等安顿下来,便病了一场。如今回京,若是路上能走得慢些,她也能少受些苦呢。”   薛绿在旁帮口道:“六婆婆不必担心,此番南下,既然时间充裕,也不必急着赶路,索性趁着难得出远门,借机游览一番沿路的景致如何?您若是身体不好,不能支持,就让孙子孙女们去见识一番,再回来告诉您知道。”   薛长林也在旁附和:“是呀是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弟弟妹妹们年纪虽小,但如果能游历山川,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对他们的学业也是大有好处的。”   杜六太太顿时大为心动,转头看向嗣子杜吉:“阿吉,咱们若是一路南下,路上当真有好景致,能让孩子们增长见闻么?”   杜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进京路上,确实有几处名城胜景,再者,叫孩子们看看世态民生,也确实能增长见闻。”   杜。路上的花销你不必担心,全都由我负责。跟你媳妇说,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东西,只管放心买,我这里有银子,务必要让全家老小路上过得舒心。”   杜吉忙要说话,却还未开口,就被嗣母挡了回去:“不必多说,我一把年纪的人了,难得出一次远门,自然不想路上受太多罪,不然我这腿脚可支撑不住。既然要准备周全,那就必定得花钱。   “你手头不宽裕,又不肯花媳妇的嫁妆,难免要抠搜些。你媳妇愿意纵容你,几个孩子也没怨言,我老太婆可受不了。你还是把钱留着进京后打点官场人情用吧,路费就都由我包了。你若非要跟我客套,就是存心要与我生分了。难道你亲娘要出钱贴补你,你也这般外道么?”   杜吉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反正采买东西是他妻子负责的,回头他让妻子节省些就是了。嗣母年纪大了,虽然每年还有田租与货栈的租金收入,但到底是有限的,她平日的花费却不小,手里的钱还是尽量节省些的好。   杜六太太见杜吉不再多言,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既然拿定了主意要南下,她便开始关注起沿路的景致来:“不知会经过哪些大城,又都有些什么好山好水好景致?当地气候如何?有何特产?”   薛绿自小熟读父亲年轻时留下的游记,还记得不少:“我记得爹爹从前进京赶考的时候,去过几个大城,其中对扬州与金陵印象最深……”   薛德诚只去过一次京城,就是参加会试那一回,殿试过后,成绩刚出来不久,他就听闻了恩师丧讯,急急赶回德州奔丧,从此再也没有往南边去过了。那一回杜吉就跟着师兄出行,薛德诚去过的地方,他也去过,知道得比薛绿还清楚呢。   杜吉文章写得好,描绘山水景致时,用辞也格外诱人,听得杜六太太越发心生向往:“看来我路上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千万不能病倒了,否则到了有好景致的地方,也没法前去观赏,只能待在房间里发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薛绿忙道:“您不如趁着冬天不出门,请一位好大夫替您调理好身体,如此等到明春要出发时,就能少受点罪了。”   杜六太太点头:“不错不错,不但我老太婆要调理身体,阿吉媳妇也娇弱,孩子们年纪也小,都要在今冬好生调理才行。阿吉也是,读书人四体不勤,你镇日呆坐,气血不通,也容易生病呢,得好好补一补!” 第二百七十七章 耿大将军一败涂地   晚饭过后,杜六太太兴致未减,拉着薛绿便要去书房翻找从前杜六老爷留下的藏书。   杜六老爷年轻的时候,曾以书商的身份游历各地,但后来身体差了,就只能窝在老家祖宅里休养。为了解闷,他经常会收集些前人游记或今人游山玩水的心得手札,又爱买山水楼台主题的书画,跟德州城内各大书画铺子的掌柜都混熟了。   他去世后,生前的收藏都还留在书房中,并未进行过处理。如今杜六太太就要把亡夫的这些家当给翻出来,看看里头有没有德州进京路上相关的游记,又或是江南一带的风土民俗,她好提前看一看,熟悉熟悉,免得明年出远门时露了怯。   薛绿正想要加深杜六太太对江南的兴趣,自然乐意帮忙。亡父薛德诚生前出门游历的经验不多,除了进京那一回,就只有时常往来于春柳县与德州两地间的见闻。不过她母亲关素珑闲时是很喜欢看游记消遣的,家里还有些旧书在,她都看过,也能跟杜六太太聊上几句。   她就这样搀扶着杜六太太,两人亲亲热热、高高兴兴地往书房去了。   杜吉看着嗣母欢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嗣母虽然平日里在家,可以时不时逗弄别家的孩童,或是跟家中仆从、厨子一道研究美食汤水,看似总有事情可忙活,可别人家的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的,而美食花样研究得再多,她一个人又能吃得下多少?她看似过得充实,其实寂寞无聊得很。   如今她有了新的兴趣,就有了新的法子打发时间了。   今冬还是先把嗣母接进城中休养吧。如果她老人家真想搬进恩师的故居,他也没必要太过抗拒。恩师的故居曾得董家精心改建修缮,火墙、地龙与火炕齐备,冬天里住着十分温暖舒适,对嗣母的老寒腿也有好处。   只要嗣母在这个冬天里习惯了与他一家同住,明年又再与他们同行进京,想必就不会再坚持要自己独居了。待嗣母在京中治好了病,他便在江南寻一处山清水秀、景致优美的地方谋个官职,带着一家老小前去上任,也好多多孝敬嗣母。   杜吉拿定了主意,心情也大好,便与薛长林聊些诗词文章,权作消遣。   没过多久,杜十八过来了。   杜十八看起来风尘仆仆,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杜吉连忙吩咐厨下赶紧给他送一份晚餐来,转头便问他:“事情办得如何了?可找到那位赵小将军了么?”   薛长林原本安静地陪坐在旁,闻言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两眼直盯着杜十八看。   杜十八一口气喝完了茶碗里的茶水,才笑道:“找到了,已经把人送回营里去了。我亲眼看着他进了门,见到了几位将军,方才回来的。他倒不是畏罪才逃的,不过是觉得脸上无光,无颜见人罢了。   “将军们心急着想从他嘴里问到前线的消息,特地好生安抚了他一番,又许诺绝不会问他的罪,才把他给稳住了,答应不会再逃走。”   赵小将军少年得志,风风光光地带着精兵应召前往讨逆前线,原以为能大展身手,没想到只被安排了打下手的差使,根本不受重视,还没跟燕王大军正面对上,就已经一败涂地,只能灰溜溜地骑马逃回德州。   原本他带去前线的精兵,只剩下不到一半。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些溃兵收拢回来,带回德州,心里想到另外那大半人马,便觉得无颜见家乡父老。   德州的将军们却不计较这些,反倒认为,赵小将军在大军败亡之际,还能找到一半德州兵,重新收拢集结,带回家乡,已经十分难得了。至于没能回来的那一半人马,未必就都死绝了,兴许只是走散而已,过后可能还会回来的。德州军队元气未损,就算燕王打过来了,也还有一拼之力。   赵小将军到底是颇受将军们看好的后起之秀,虽然没能打胜仗,但对战场形势的了解和判断,比一般的大头兵要强得多了。   他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将军们,包括燕王几次狡诈的偷袭行动,耿大将军中秋夜的失误,几次对敌的失策之处,还有对洪安的偏袒引发的军中不满情绪等等。   他特地点出了一位叫张保的军官:“洪安指控这位张将军私通燕王,泄露军情机密,耿大将军信了他,可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这张将军与燕王勾结的证据。这张将军在耿大将军麾下已久,资历颇深,无端遭了冤枉,许多人都为他不平。   “明明没有证据证明张将军通敌,但耿大将军还是将他贬斥了,反而对洪安信任有加,多有重用。这洪安又不能服众,不过是靠杀人立威才爬上来的武夫罢了,本事不大,纨绔的习性倒是很重,军中很多人都看不惯他,连带的对耿大将军也有了怨言。”   耿大将军在前线接连吃了燕王的亏,手下军将又矛盾重重,内忧外患之下,就算有几十万大军的优势,对上用兵如神的燕王,也没多少胜算。   军中很多人都觉得前景渺茫,不觉得朝廷能打赢燕王。一旦打了败仗,很多人直接就转投到对面去了,而且还附带粮草战马与军械。   赵小将军在大军败亡之后,根本没想过要留下来继续抵抗燕军,而是急急收拢了德州来的精兵,便逃回了家乡,未尝不是受到军中悲观情绪影响的缘故。既然根本打不赢,他们与其留在战场上送死,还不如早些回家乡与亲人团聚算了。   杜十八如今讲起赵小将军描述前线近况时的情形,也忍不住感叹:“小赵这回受到的打击不轻,我看他连精气神都没了。从小到大,他何曾这般沮丧过?我瞧几位将军对他都很不满意,只怕今后也不会再提拔他了。”   杜吉听得满脸肃然。他转头看向薛长林:“这个洪安,是不是就是在春柳县衙行凶的那一个?”   薛长林铁青着脸点点头:“就是他!没想到耿大将军对他还挺宠信的,哪怕手下人都怨声载道了,他还坚持要信此人。我们来德州的路上,就听说那个张保被指控通敌的事了。既然没有证据,怎么耿大将军还是坚持要罚他呢?”   杜吉对军中的事并不了解,但这耿炳文大将军能盲目信任一个杀人凶徒,还坐视老部下蒙受冤屈,对军中怨言视而不见,便不是个明智的将领。为将者不够冷静明智,遇上一向出了名用兵精妙的燕王,会失败就不出奇了。   朝廷本不该起用耿炳文才是。他虽然在军中资历颇深,但着实不是什么名将之才。不过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名将几乎都死光了,才显出他来。朝廷将几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粮草供应也充足,他却辜负了君王信任,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杜吉问杜十八:“那如今前线是个什么情形呢?那耿大将军麾下的大军何在?”   “听说是被围在真定了。”杜十八双手一摊,“小赵回来得早,不知道后头的消息,将军们已经命人去打听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忧心忡忡   小赵将军在前线,自始至终都处于外围,担任着十分边缘的职责,对于中军帐里发生的事,了解得不算多。   他知道的,都是在军中流传甚广,在军官圈子里人尽皆知的消息。   当然,他本身正经学过兵法,从传闻与溃兵口中所言,也能大致推测出战场的形势,但许多细节就不甚清楚了。比如大军这一仗到底是怎么败的,他就说不清。   他只知道大军移师滹沱河,本来是分别驻守两岸的,一日中军帐忽然下令,全部人都转移到北岸去,人还没转移完毕,燕军就忽然杀到,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又有滹沱河阻隔去路,想逃都没法逃,忽然就败了。   小赵将军当时身处大军末端,还没来得及转移,才能及时逃出。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耿大将军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但他知道有另一个人,一定知道得比他更多。   济南府派去前线的精兵之中,有一位德平县出身的武将,因与耿大将军麾下旧部是姻亲,被安排在中军帐一带担任巡视之职。他们这些从山东应召调往前线的精兵,在路上曾经同行,小赵将军因与他家乡离得近,也算是同乡,有些个交情。   朝廷大军打了败仗之后,这位武将受了伤,泅水过河后气力不继,倒在岸边,亲兵和马都死光了,却运气很好地遇上小赵将军,被带着一起逃回来了。如今人已经回了德平县老家,正在养伤。   他既是在中军帐周围巡视,必定比小赵将军知道更多的内情。   德平县距离德州府城很近,众将军们听了小赵将军的话,已立刻派人前去德平县找对方打听了。   只不过杜十八如今私下跟族兄杜吉讨论,觉得小赵将军有祸水东移之嫌:“他们俩既然是一块儿逃回来的,小赵不知道的事,那位武官又如何能知晓?顶多是知道些中军账的旧闻,比如耿大将军麾下的将军们是如何看不惯那洪安的,却未必能说出眼下大军的消息。”   杜吉却道:“若能打听到耿大将军为何要将全军转移到滹沱河北岸,也算是知道了大军败亡之因。”他一听就猜到耿大将军是怎么败的了。这位老将军,果然不是什么名将之姿,竟会犯下这等大错,八成是中了燕王的圈套了!   杜十八叹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横竖这耿大将军是翻不了身了,以后想戴罪立功都不能。他若能平安逃出包围,回朝后能保得性命,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几十万大军啊!燕王手下才多少人?他怎么就能一败再败,还败得这么惨呢?”   这话说得杜吉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他也是朝廷官员,心里虽然不大赞成新君削藩的手段,但燕王既然已经举起了反旗,他自然还是盼着朝廷能赢的。如今朝廷几十万大军在燕王手下惨遭大败,后续还不知有谁能收拾残局,叫人如何不忧心?   杜家兄弟都在为此发愁。杜十八又与杜吉聊了些军中的传闻,等厨子送上晚饭,他匆匆吃了,心里惦记着家中妻儿,没多久就告辞离开,说好了若有新的消息,会再来告知杜吉。   送走了杜十八,杜吉原本的好心情都消失不见了。薛长林趁机与他告别,回了客院。   等到薛绿从书房回到住处时,便从堂兄薛长林处知道了北方战场上的最新消息。   她并不觉得意外。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她算算日子,也知道差不多是耿大将军打败仗的时候了。只不过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被困在石家,只能辗转从石家人口中知道外头的消息,听说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很多天。   不过,石宝生那时还是有名的才子,在老师黄梦龙跟前颇为受重视,又与鲁家亲近,倒是能打听到不少内情。他回家后跟家人提起,薛绿偶尔也能旁听到一些,又或是事后再听石六娘转述。如今,她亲身经历这些传闻发生时的情形,心情有点复杂。   她对堂兄薛长林道:“咱们早就知道耿大将军会打败仗了。以他治军的手段,麾下诸将都有怨气,内忧外患,有这样的结果,并不出奇。燕王既然敢起兵叛乱,就是拿身家性命去拼了,但凡有空子可钻,他还能不利用不成?”   薛长林叹道:“不错,咱们虽然都盼着朝廷能赢下这场仗,但想想耿大将军做的那些事,纵容凶徒公报私仇,杀害无辜士绅良民,又任由手下将领蒙冤被贬,处事不公。军中怨声载道,他能打胜仗就奇了,更何况他对上的还是燕王这等名将。”   薛长林只是觉得,耿大将军败得太容易,也败得太早了些。   他就不能多撑几个月?至少要再撑上一个月吧?   有一个月的时间,也够薛德民带着族人亲友赶到德州,远离春柳县了。那时就算前线吃了败仗,溃兵四窜,也不至于对薛家人造成什么伤害。至于家乡的房舍田土与祖宗坟寝,如今已经顾不得了。   眼下溃兵已有人逃回了德州,想必流落在河间府一带的人会更多,也不知道会对当地百姓做些什么。南边来的士兵,只怕不会怜惜居住在燕王藩地附近的百姓。   薛长林只盼着父亲与谢咏一行人能平安到家,顺利接走亲友,重回德州,路上千万不要遇上什么危险才好。   他对堂妹叹道:“如今我倒有些庆幸,咱们一家已经商量好了,要去青州避难。青州位置要偏远些,燕王若要南下,那里并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比德州、济南都要安全。哪怕咱们过去之后,日子会过得清苦些,好歹不用担心会打仗。”   薛绿提议:“等咱们回到城中,就尽快找人打听哪家商行或车马行会往青州去吧。如果能知道青州购宅租房的行情,那就更好了。咱们家人口多,能买一处宅子,自然比租房要稳妥些。还有路引的事,也要提前打听好才行,不然咱们很难顺利上路。”   薛长林肃然点头:“买房的事先不着急,得等到了青州后,打听清楚情况再说。咱们虽然手头有钱,也要省着点花,不能全都压在买房置产上。这回避难,也不知要避几年,咱们家若没有入息,便要坐吃山空,还是节省些的好。”   薛绿怔了怔,她在这种事上头倒是没什么经验,只是怕自家在青州没有恒产,容易被当地官府当作流民轻贱,但堂兄说得也有道理,她便不再多言,只道:“杜十八叔在军中任职,虽然官卑职小,但消息还算灵通。我们得想办法从他口中多打听些消息。”   薛长林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逃回来的德州兵挺不少的,连济南府也有人逃回来,朝廷兵败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开了,到时候想逃走的人只怕会更多。德州府应该不会不肯发放路引吧?我得跟苍叔去府衙打听一下消息才行。”   ??除夕啦~~~祝各位读者新年快乐,新春大吉~~~~今天好忙好忙…… 第二百七十九章 洪安的真本事   因为杜十八带来的消息,原本打算在嗣母家里住上两天,多陪陪嗣母的杜吉,第二天就决定要返回城里去。   薛长林想跟着他一块儿回城,却被老苍头拦住了。   若说马玉瑶有可能因为黄梦龙入狱之事,迁怒涉拐案的苦主,那薛绿有可能会遇到危险,薛长林也同样不安全。老苍头反对他们在马玉瑶离开德州之前,再返回城里去,想要打探消息,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薛长林拗不过老苍头,杜吉也在旁劝说:“有我呢,一旦我打听到什么要紧消息,自会让苍叔给你送信,你何必再跑一趟?就算回了城,你也不过是跟着我四处跑罢了。除了我们几个同窗,你在德州城里还认得谁?”   薛长林讪讪地低头听话,但在杜吉带着老苍头离开后,他实在坐不住,便跑到村子里转悠,意外遇上了杜十八。杜十八认得他是杜吉的师门晚辈,又是薛十六娘的兄长,也拿他当个亲戚家的小辈看待,亲亲热热地拉着他说话。   薛长林趁机打探了一下前线的战况。   杜十八哪里知道?他能探听到的军情传闻,多是来自那位小赵将军。   不过薛长林跟在杜十八身边大半天,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德州驻军的将军们派去德平县的人在午后不久就传回了消息,他们找到那位与小赵将军同行逃回来的武官了。对方受伤不轻,但神智清醒,济南府已经有人来找他问话了,他便索性当着济南与德州两地人的面,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一并说了。   他只是负责在中军帐周边巡逻警戒,对耿大将军的情况不能说十分清楚,但由于有姻亲是耿大将军的心腹旧部,所以比旁人消息灵通些。耿大将军几次败于燕王之手,军令的得失之处,他都大致心里有数。哪怕自己分析不出来,也听过旁人的分析。   至于滹沱河的那场大败,他来不及探听中军帐是如何分析战况,又为何要发出那些指令的,但整场战事是如何发生的,他基本能说得清清楚楚。   耿大将军原本确实是命大军分别驻守南北两岸的,但后来有一位从雄县、莫州好不容易逃回来的将军,告诉他两地战败后的惨相,又说逃出来的路上,探得燕王大军正往滹沱河这边来,很快就要到了。   耿大将军闻言,便立刻下令全军转移到北岸,全力御敌,谁知大军还未转移完毕,燕军就杀到了,朝廷大军措手不及。有大队人马当时正在进城,结果被堵塞在城门口处,许多士兵都是被自己人践踏而死的,现场惨不忍睹。   耿大将军带着大军与燕军一番厮杀,最后带着十万残兵固守城中,紧闭城门。剩余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将士只能自寻活路,纷纷四散逃亡。   德平县这位武将运气好,才会在自己受了重伤,亲兵与战马都死光之后,还能泅水渡过滹沱河,遇上小赵将军这位故人得救,其他没他运气好的人,就只能留在滹沱河冰冷的河水之中了。   这位武将如同小赵将军一般,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情绪十分低落。他总在人前念叨一句话:“耿大将军既然信了洪安,为何不能信到底呢?”   薛长林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十八便告诉他:“好像是说……耿大将军下令大军全都转移到北岸的时候,洪安出言反对,但耿大将军没搭理,结果就吃了大亏。”   薛长林讶然:“洪安反对耿大将军的军令?耿大将军居然没理?他不是很信任这个人么?”   “确实很信任,他的话,不管有多荒唐,不管有没有证据,耿大将军总是信的。”杜十八回想起听来的小道消息,“不过不是每一次,耿大将军都会采纳他的建言。这回运气差些,洪安说对了,耿大将军却没信,结果败得这么惨。”   德平县那位就是这一点想不通。耿大将军曾经有那么多次不该信洪安时信了他,为何在这回应该信时,偏偏没理会他呢?   薛长林抿了抿唇,他心里还认定洪安是个呲牙必报的纨绔凶徒,并不相信对方有真本事,能在战场上作什么高明的判断:“原来洪安还有这本事?倘若他平日里就时常有好主意,想来以耿大将军对他的信任,也不会不搭理吧?”   没错,定是他平日表现就不靠谱,因此耿炳文大将军才会不信任他的建议是正确的。   杜十八却道:“德平县那位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洪安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像没什么真本事,但总能说中燕王的计策,已说中好几次了。虽说耿大将军并未从中得什么好处,但见他有这个本事,也相当看好他。”   耿大将军对洪安宠信非常,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敢杀人立威而已。他平日里帮着参赞军情,是真的猜中了几次燕王的策略,令人刮目相看。因此,哪怕军中有许多人对他不满,也无人能动摇他在耿大将军麾下的地位。   不过洪安光是能猜中燕王的策略而已,叫他想法子应对,他便又露了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耿大将军坚信他有为将的天赋,只是还需要时间学习历练,因此一心要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十分护犊子。   正因为洪安不是每次都能言之有物,耿大将军对他的信任也有所保留,这一回洪安反对了他的决策,他便没有采纳,坚信自己的判断最正确不过,结果却铸成了大错。   杜十八叹道:“德平县那位身上伤得不轻,但心上伤得更重。带去前线的亲兵都死光了,几个要好的同袍也都死得很惨,听说连他姻亲都没能逃出来。他这回元气大伤,人脉尽丧,今后怕是没法再在军中待下去了。”   薛长林并不关心德平县那位武将的前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跟杜十八说着话,待有人来找杜十八时,便趁机告退,立时转身返回杜六太太家,把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堂妹薛绿。   他很意外洪安受耿大将军重视的原因:“他若真有本事,能在军中立足,又何必非得跑到春柳县杀人立威?耿大将军对他也不是全然信任,他就非得赌么?万一耿大将军当初没选择庇护他,他岂不是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当年他自己有也错,很多苦主只是劝他别害人罢了……”   薛绿沉默不语。   她如今越发相信,洪安与马玉瑶之间有勾结了。   马玉瑶很可能把上辈子燕王用过的策略告诉了洪安,洪安才能获得耿大将军的信任。可他其实并没有真本事,所以只能照本宣科,说出燕王上辈子用过的计谋,却说不出正确的应对之法,一旦燕王改了计划,他便要抓瞎了。   张保投诚燕王之事,想来也是马玉瑶告诉洪安的。然而洪安说出来的时机不对,在张保未投诚之前就告发他是内奸,才会查不出证据来。   上辈子耿大将军将大军转移到北岸,结果大败,因此洪安这辈子才反对这个命令。然而耿大将军有自己的判断,战局未能改变。   前线大败,将士死伤惨重,那洪安呢?他如今是死是活?   ??除夕快乐~~~大家的年夜饭都有些什么好菜呀? 第二百八十章 救命之恩   傍晚的时候,老苍头从城里赶了回来,也带回了他今天打听到的最新消息。   洪安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   他作为耿大将军麾下的红人,时刻紧跟在耿大将军身边,在燕王大军来袭之时,得以及时避入真定城中,不曾经历被夹在城门口处进退不得、只能自相践踏的惨事。   他随着耿大将军被围困在真定城中三日,并没受什么罪,随着燕王退兵,真定解围,他也平安脱困了。   大战之时,他还解救了受伤堕马的李坚驸马,让李驸马避开了被燕军俘虏的厄运。因着这份救命之恩,他得李驸马感激看重,再加上在大军败亡前,曾反对耿大将军的错误决策,如今越发受耿大将军器重了,在军中地位也有所上升。   老苍头把这个消息告诉薛家兄妹时,脸色黑得不得:“真真是走了狗屎运!滹沱河边死了那么多人,怎的偏他这般命大,居然还因祸得福了?!肖夫人告诉我时,也觉得老天爷不长眼,偏叫恶人得了势。”   薛长林的脸色也很难看:“如此一来,咱们家想要为七叔报仇,岂不是更艰难了?本以为耿大将军打了败仗,会被朝廷追究,失去权柄,洪安便会失了庇护,要因为杀人大罪受严惩了,结果他居然又攀上了李驸马。这驸马爷恐怕不会坐视救命恩人被砍头吧?”   薛绿虽然为洪安救下李驸马而感到惊讶,但并不十分惊慌。就算她不能让洪安因杀人重罪被法办,日后练好了武艺,也总有报仇雪恨的法子。她只是没想到,洪安会恰好救下李驸马,难道这也是马玉瑶告诉他的?   上辈子她刚进皇后宫中执役的时候,曾遇见过戴孝进宫向马皇后谢恩的大名公主。当时有其他宫人讨论公主新寡一事,道是李驸马在滹沱河之战被燕军俘虏后,押送北平途中,因伤重而去世了。消息传回京城,大名公主十分伤心。帝后为安抚她,多有厚赏恩赐。   马玉瑶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让洪安去救李驸马,好趁机抱上这条大腿么?耿大将军兵败失势后,洪安若不想被秋后算账,肯定是要另找新靠山的。与其他朝不保夕的军中将领相比,自然是李驸马更稳当些。   可是……这时间是不是有些不对?   薛绿知道李驸马是被燕军俘虏后伤重而死的,原以为是在这一次滹沱河战事中,但到了德州后,她跟石家人接触得多了,上辈子的记忆越发清晰起来,她才记起,李驸马虽然是在滹沱河之战中受伤堕马被俘的,但并不是在今年。   朝廷大军与燕王的军队,在滹沱河边打过不止一仗呢!   薛绿上辈子这个时候还在德州,九月下旬随石家人进京,又在京中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方才被逼顶替石六娘的身份,进宫为奴。   而她进宫后,先是学习宫规礼仪,做个粗使宫人,后来跟着东海剑庐弟子学剑,因学得好,才被安排进了皇后宫中执役。   到了这时候,李驸马才刚刚身死,大名公主承受丧夫之痛,皇爷皇后多有安抚恩赏,公主方才戴孝进宫谢恩。   那已是建文三年时的事了。如今才是建文元年呀!   燕王兵临京城的时候,大名公主母子身上的重孝还在呢。公主惊慌进宫问信,头上戴的白绢花曾一度掉落在地,是薛绿看见后,将白绢花拣起来,送回到公主侍女手上的。她还记得那白绢花的样式,不可能有错。   若李驸马是在建文元年堕马被俘身死,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围城时,大名公主早已出了孝。她没事戴着白绢花进宫做什么?!   既然李驸马是在建文三年的滹沱河之战中兵败被俘,伤重而亡,那为什么这辈子他会在建文元年的滹沱河之战中受伤堕马,被洪安所救呢?   他上辈子总不能曾两次在滹沱河的战事中受伤堕马吧?这么巧的么?   薛绿当初听宫人们议论大名公主的不幸遭遇,连她与驸马吵架、驸马追着公主赔罪时摔了一跤这种小事都知道了,没理由李驸马曾在建文元年的战场上受过伤、堕过马这样的大事,会没人拿出来说嘴的。   难道是因为两辈子发生过的事有差异,李驸马才会多遭了一劫?   不过,考虑到洪安曾从马玉瑶口中知道耿炳文大将军与燕王几次交战的一些细节,说不定他是早就知道李驸马堕马被俘一事,故意等在李驸马周边,搏取这个救命之恩呢。   在这次大败之前,耿大将军已几次在燕王手上吃鳖,朝廷必定早就不满了,他征虏大将军的权柄随时有可能失去,到时候洪安便失了庇护,前程未卜。   他为了自保,肯定要另寻靠山,而马玉瑶与他的关系是秘密,不能公之于众,转而盯上李驸马,也是人之常情。   但李驸马原与谢家有交情。谢管家当初曾经给李驸马去信,请他帮忙说服耿大将军放弃庇护洪安这个凶手。当时李驸马顾虑到耿大将军的威信,并未爽快答应。可他不肯帮忙对付洪安,不代表他会与洪安亲近。正常情况下,他是不可能成为洪安新靠山的。   但如果洪安救了李驸马的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这个救命之恩……它有几成真呢?   如果洪安仅仅是跟在李驸马周围,等着找机会施恩救人,他又怎能笃定建文三年会堕马被俘的李驸马,在建文元年也必定会堕马呢?万一李驸马安然无恙地进了真定城,他岂不是白费心机?待耿大将军失势,他又能指望谁去?   薛绿并不觉得,洪安是什么人品正直的人,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失去依靠,也依旧老老实实地等待翻身的时机,等不到,也不采取任何行动。   他很有可能会使出歪门邪道的法子,没机会施恩,就制造机会施恩。只要别被李驸马发现他做了手脚,他顶着驸马救命恩人的名头,还怕耿大将军失势后会被秋后算账么?相比于做手脚得来的好处,一点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是这样,那一旦李驸马发现自己会堕马受伤,都是拜洪安所赐呢?他对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又能剩下几分感激?   要怎么让李驸马发现“真相”呢?   薛绿陷入了沉思。   薛长林迟迟等不到堂妹的回应,转头发现她在发呆,忙叫了她一声:“十六娘,你怎么不说话?”   薛绿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着急有什么用?李驸马就算一心要护着洪安,难道还能天天将他带在身边不成?咱们总有机会报仇的。”   她不等薛长林回应,便又另起话题:“李驸马受了伤,会在哪里养伤呢?洪安如今是紧跟在他身边,还是留在了耿大将军跟前?若能知道洪安眼下的行踪就好了。”   薛长林立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转向老苍头:“苍叔,肖夫人可曾跟你提到洪安目前的下落?”   ??大年初一第一更!祝大家新春大吉,马年吉祥~~~~其实是我自己搞错了两次 第二百八十一章 洗尘易主   兴云伯府在军中虽然人脉深厚,但真定围城之困刚刚得解,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听清楚耿大将军麾下每个武官的情况。   能知道洪安救了李驸马,还是多亏了李驸马身份贵重,又差一点在战场上出事,才有人特地提到。否则,谁会关注洪安这样一个身份低微又没有突出军功表现的小武官,如今是何处境呢?   如今肖夫人只能确定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应该还不错。耿大将军虽然兵败,注定很快就会被朝廷撤职,但眼下还是一军主帅,又对洪安另眼相看,不会叫他受什么委屈。而李驸马被他救了命,也必定会心存感激,哪怕耿大将军撤了职,李驸马也会继续庇护他的。   肖夫人原本还以为,耿大将军兵败之后,洪安失了庇护,自家师侄谢咏就有望报杀父之仇了,没想到洪安失了耿大将军,又多了李驸马这根大腿,实在是走了狗屎运。谢咏想要报仇,恐怕还得再等机会。   不过,谢咏一心想到前线探听仇人消息,如今真定刚刚解围,战场上还是一片混乱,溃兵散勇四处流窜,他这时候跑到真定去,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肖夫人担心着师侄,也没闲心跟老苍头多说什么,把自己打听到的情报告诉他,就匆匆离开了。   老苍头也不好多问什么。能从兴云伯府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他怎么好再强求更多?   不过他虽然心中憋气,但毕竟久经世事,并未失去理智。   他还反过来安慰薛绿与薛长林:“姑娘,大少爷,不要着急。就算那洪安抱上了驸马爷的大腿又如何?先前洪安仗着耿大将军的势乱来时,谁又能猜到耿大将军会那么快就兵败失势?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不定哪天,报仇的机会就来了呢?”   薛长林稍稍冷静了些:“没错,咱们不必着急。那姓洪的多行不义,老天爷不会让他继续嚣张下去的!”   薛绿则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等朝廷换上李景隆大将军为帅,李景隆大将军来到德州收拢残兵时,李驸马应该也会来吧?到时候他会不会带上洪安?若洪安也来了德州,便是她的好机会了。   可惜,李景隆大将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到了,她的剑法却还没有练到上辈子四年后的水平,轻功也还没来得及认真练呢,不知道对上洪安,能有多少胜算?   但如果那时候,谢咏已经从春柳县归来,那她就有了一个好帮手。若再有兴云伯府这个德州老坐地户从旁协助,说不定今年就能得报大仇了!   反正到时候德州城内鱼龙混杂,新上任的李大将军忙着想办法对付燕王都来不及,谁会在意区区一个声名狼藉的小武官是怎么死的?就算李驸马要闹,难道还能在新主帅面前生事么?败军之将就老老实实养伤算了!顶多替洪安风光大葬,便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更何况,这救命之恩是真是假,还说不清楚呢。   薛绿心里想着,等谢咏回来了,定要好生与他商量此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当时在战场上的目击者,弄清楚李驸马到底是怎么堕马受伤的,洪安又是怎么救的他。   倘若他救人当真是自己弄出来的一场戏,那堕马受伤的李驸马就能生吃了他!   薛长林察觉到堂妹在走神,不由得转头问:“十六娘,你怎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什么。”薛绿犹豫了一下,“我只是想到,马家人应该准备要离开德州了吧?不知道马玉瑶会不会乖乖走人?”   老苍头去找肖夫人打听消息时,还是关注了这方面的情况的:“马家人已经定下明日出发了。马玉瑶未必会老实走人,但马二太太绝对不会容许她独自留下的。肖夫人让我们不必担心,说明儿必定会将马玉瑶送走,也绝不会让她回京路上一切顺利。”   这倒是个好消息。只要马玉瑶走了,无论是黄梦龙还是洪安,都少了一个大靠山,薛谢肖三家都能省许多力气。   薛长林笑道:“那可太好了。他们明儿离开德州,我们也能放心回城去了。虽说杜六太太对我们很好,但村里的日子怪无聊的。我一想到外头发生了那么多大事,就实在坐不住。”   老苍头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姑娘和大少爷一定猜不到。”   薛绿与薛长林都好奇地看向他:“什么好消息?”   “与其说是个好消息,倒不如说是个新鲜的笑话。”老苍头哈哈笑道,“那日出府衙的时候,咱们不是看到石宝生求见黄梦龙不成,被府衙的鲁经历叫住说话了么?那时候咱们私下还说,鲁经历说话时咋的好像很客气?难不成鲁家不跟石宝生计较了?”   其实那都是误会。鲁经历跟石宝生说话态度和气,并不是要与其重新交好什么的,而是他接下来提了个不太客气的要求,想要石宝生爽快答应,因此才会给后者一个笑脸。   “鲁经历代鲁大老爷向石宝生讨要那个叫洗尘的书僮的身契。”老苍头笑着说,“石宝生这些天一直派洗尘去打探鲁大小姐的行踪,让他去讨鲁大小姐的欢喜,为自己说好话,听到鲁经历这么说,还以为洗尘叫鲁家人抓住了,要被狠狠教训一顿呢!”   考虑到洗尘如今是石家的奴仆,鲁大老爷想要给他来个深刻的教训,怕下手重了,惹上官司,便先从石宝生手中要来洗尘的身契,以防万一,这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猜测。   石宝生当时还担心洗尘的安危,特地向鲁经历求情,鲁经历不置可否,只说:“你把他的身契交出来就是了,何必啰嗦?若是舍不得他的身价钱,我也可以直接花银子买下他,你开个价便是。”   鲁家人看来铁了心要教训洗尘了。石宝生虽然知道洗尘是为自己办事,才得罪了鲁家人,但也不敢跟鲁家对着干。他心里还想要继续与鲁大小姐往来呢。   于是,石宝生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向鲁经历开了价。   他当初买下洗尘时,就花了大价钱,为的是利用洗尘曾在保定名门子弟身边侍候的经历,加强自己的伪装。如今他的谎言早已被拆穿,洗尘的作用就小了,如今再得罪了鲁家,没法再替他去讨鲁大小姐的欢心,他也不再坚持要留人。   只是如今他手头不宽裕,不甘心只是拿回洗尘的身价银子,便索性翻了一番,心里兴许还想着,能用高价吓退鲁经历。   不料鲁家富贵,鲁经历听到那个价钱,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当场就答应下来,直接在府衙交付了银票,就拉着石宝生去上了档,把洗尘正式过户到了鲁大小姐名下。   就这样,石宝生没有再见洗尘一面,就把人卖了出去,也没有追问对方的死活,只求鲁经历,让他见黄梦龙一面。   薛长林听得有些不解:“石宝生刻薄寡恩,那书僮离了他,未必是坏事,怎的苍叔会说,这是个新鲜的笑话?”   薛绿已经猜到几分:“鲁家并不是要对洗尘不利?是鲁大小姐想要他?” 第二百八十二章 被利用的石宝生   薛长林吃惊地看向堂妹:“十六娘,你在说什么呀?”   薛绿淡定地说:“大哥何必吃惊?鲁大小姐只是想要买个看得顺眼的书僮罢了,有什么不行的?他既不可能娶鲁大小姐,也没资格纠缠不清,比石宝生好打发多了。只要能哄得鲁大小姐高兴,愿意进京联姻,鲁大老爷还会舍不得买一个书僮的钱么?”   本来,石宝生一个寻常人家出身的小秀才,能吸引鲁大小姐那样的大家闺秀,靠的就是俊秀的外表、文质彬彬的举止气度以及还算出色的才华。他在鲁大小姐面前小意温柔,处处体贴忍让,自然容易让心高气傲却因为商户背景而被士人所轻视的鲁大小姐心动。   他再时不时为鲁大小姐作个诗,填个词,多多颂赞她的美貌与才干,再支持她去跟庶弟争夺继承权,成为新家主,处处正合鲁大小姐心意,鲁大小姐自然对他更加满意了。   可如今,石宝生被鲁大老爷踢出女婿候选行列,鲁大小姐心知与他已不可能在一起了,她的富贵尊荣都是从家族来的,自然没有勇气与父亲对抗,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在她心情沮丧之时,忽然出来个年轻书僮,一样的俊秀,一样的小意温柔,说话处处体贴她的心意,哪怕没有写诗作文的才华,却也懂得许多本事,以闺阁的标准,便算是个有才华的人,能给她解闷。   鲁大小姐不能选择一个合心意的丈夫,还不能买一个合心意的奴仆么?   而在鲁大老爷看来,仆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无伤大雅,关键是能哄得闺女听话,不再对他的联姻安排有所抵触。他要将闺女嫁进京城官宦人家,是为了鲁家的利益,但如果闺女嫁过去后,不肯好好过日子,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只要能让闺女开心,心甘情愿地嫁到他挑选的人家去,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媳妇,为娘家赢得美名,挣得利益,鲁大老爷完全不介意把洗尘弄来给闺女做个玩具。反正他一个书僮,犯了错也容易打发,比有功名在身的厚脸皮小秀才要好解决得多。   以闺女的骄傲,她有可能会恋上有功名的名门子弟,却不可能屈就小商户出身的读书人,更别说是个奴仆了。鲁大老爷买人买得安心,而洗尘摆脱了石家这样的小门小户,进了富贵的鲁家为仆,为了自己的好日子,也不敢乱来的。   薛绿把道理掰开来解释给堂兄薛长林听,薛长林听得目瞪口呆:“这鲁大小姐找个俊秀男人做玩具,鲁大老爷和鲁经历不但纵容她,还主动帮她骗石宝生交出身契?这富贵人家的做派,真叫人大开眼界。可十六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绿顿了一顿,才道:“我娘以前跟我说过她在宫里的见闻,京城那些王公贵族家里,原是有过先例的。”   这话其实是扯谎,薛绿是上辈子亲耳听到石太太在家发火,说是鲁大小姐嫁人后,依然跟石宝生保持往来,因为耐不住相思之苦,竟然提议让石宝生卖身鲁家为奴,这样就能时时陪伴在她身边了。   石太太听说后大怒,要求儿子与鲁大小姐彻底了断,绝不能葬送前程与人为奴。石宝生当然不会这样做,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哄得鲁大小姐打消了念头,不过在那之后,鲁大小姐给石宝生的贴补银子就少了,石家只得开始变卖家当度日。   既然鲁大小姐上辈子有过这种念头,这辈子寻个现成的奴仆来哄自己高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歹她还没想叫石宝生卖身为奴呢,买个洗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薛长林没有起疑,只顾着感叹富贵人家的荒唐做派,又若有所思:“那回石宝生挨了鲁家的打,胡永禄报给我们的消息,分明说他已经有了退缩之意,不指望能娶到鲁大小姐了,改而打起别的富户千金的主意。   “是洗尘大力劝说,他才决心要继续纠缠鲁大小姐的,哪怕不能成婚,也要从她手里得好处。那时候我们只说石宝生品行太不堪,可他品行不好很正常,洗尘又为何那样劝他?难不成从那时候起,洗尘就有了私心,想要利用他来接近鲁大小姐么?”   薛绿道:“这也不出奇,这个洗尘到底是保定名门世家出身的,听说原本侍候的就是少爷,看他学的那些东西,也知道他是极得重用的心腹,绝非易与之辈,不知为何会被发卖出来。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洗尘的旧主未必够得上宰相门第,但既然是名门世家,他这个心腹下人的日子肯定也过得比一般人要好。他落到石家手里,吃穿用度都跟从前没法比,心里怎会甘心?既然有门路能攀上鲁家,他就没有死守在石家受罪的道理。”   洗尘的身价银子不便宜,若不是石宝生存了私心,想要利用他来伪装自己保定名门子弟的假身份,石家这等小户人家,是不可能出钱买下洗尘这么贵的书僮的。若没有石宝生横插一手,洗尘兴许早已进了更富贵的人家。他对石宝生不见得心存感激,说不定还会怨恨后者妨碍了自己的前程呢。   洗尘聪明俊秀,若是没有一点毛病,就不会被旧主发卖了。他有心机,会抓紧一切机会往上爬,对石宝生没有半点忠心,都再正常不过了。只有石宝生最可笑,以为买下了这个书僮,对方就一定会忠诚于他,处处为他打算,这才轻易上了对方的当。   不管怎么说,如今洗尘已经归属鲁大小姐所有,身契也正式过了户,在府衙里记了档,石宝生再怎么后悔都没用了。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已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书僮与鲁家一同涮了呢?   薛绿与薛长林齐齐看向老苍头。对于这个问题,老苍头最有可能知道答案。   老苍头见状便笑了:“他当时是真没反应过来。后来鲁经历答应安排他夜里进大牢见黄梦龙一面,他等候的时候,听到府衙的差役们私下议论,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被旧仆利用了,鲁大小姐可能也喜新厌旧弃了他。   “他恼怒得不得了,可那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冲进鲁家去骂人不成?最终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按捺住性子,进大牢里见黄梦龙去了,出来后见了鲁经历,也一句大声点儿的话都不敢说,还得客客气气谢过鲁经历开恩,助他师生相见呢。”   薛绿有些吃惊:“石宝生跟黄梦龙见面了?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我也想知道他们说了啥,不过府衙大牢里的人,我都不熟。”老苍头表示自己的人脉不足,不过已经拜托了几位熟悉的官差,请他们帮忙打听消息了。薛德民离开前,曾给他留下一笔小钱,如今正好用来打点狱卒。   薛绿皱起了眉头,薛长林安抚她道:“十,如今黄梦龙已成了阶下囚,石宝生也失了依仗,他们就算见了面,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束手无策,自己在家坐着发愁罢了。”   薛绿却道:“黄梦龙与石宝生固然不成气候,可大哥你别忘了,马玉瑶还没走呢!” 第二百八十三章 忿忿不平的马玉瑶   马玉瑶忿忿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瞧走廊下的菊花盆栽不顺眼,一脚踢翻了两盆,还要上前补上几脚,把开得正好的菊花踩成泥屑,才稍稍消了几分气。   丫环在旁看着,欲言又止。   虽说菊花是这宅子原本的主人所种,但马二太太爱菊,自打搬进来,就一直吩咐底下人,要将宅子里的菊花照料好,千万别养坏了。如今二小姐把菊花踩死,回头二太太知道,定有训斥。二小姐顶多是被说两句,她们这些丫头,却定会因为办事不力而吃挂落了。   可即使要受无妄之灾,丫环还是没敢在马玉瑶面前多说什么。二太太就算罚,顶多是扣点月钱,可二小姐若是恼了,她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还不如闭嘴呢。   然而丫环乖巧老实,马玉瑶却还是看她不顺眼:“在这里伫着做什么?没事干了么?!”   丫环小声回答:“二太太吩咐,今晚一定要替小姐收拾好行李。奴婢不敢擅专,特地来请小姐示下……”   马玉瑶冷笑:“我若是不答应,你们真的会不替我收拾么?还不是二婶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这些天你们一直听二房的话,我还以为你们几时换了主子,不是我们长房的人了。原来你还知道要来请我示下呀?!”   丫环小声道:“奴婢不敢。小姐,二太太定好了明日就要出发回京,因此才吩咐奴婢们替您收拾行李。少爷还说……还说……若是明儿出发的时候,您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他就让婆子捆了您上车。   “到时候若您没有收拾好行李,那就看出发前奴婢们能替您收拾多少,路上就用多少,绝不会为您一个人拖延行程。就算您途中在吃穿用度上受苦了,也是您自找的……”   马玉瑶顿时破口大骂:“他敢?!他这是欺负我没有亲兄弟,他觉得自己是男丁,就能兼祧两房,所以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做梦吧!敢叫我不高兴,这辈子他都休想成为长房的主人。马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丁!”   丫环哪里敢参与这样的话题,连忙低下头去,惴惴不敢多语。   马玉瑶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去收拾。”   丫环如释重负,连忙应声退下,招呼院子里侍候的丫头婆子们,赶紧替自家二小姐收拾起行李来。要知道,二小姐娇生惯养,这些天在德州客居,屋子里铺陈了许多东西,可不是一晚上能收拾完的。她们还有得忙呢,只怕要通宵了!   二小姐方才的表情真可怕,若不是再不收拾行李,就来不及赶上明早出发的行程,丫环也不敢冒着挨打受骂的风险上前请示。幸好二小姐明白事情轻重,没有真的跟二太太对着干,否则她们这些下人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马玉瑶看着丫头婆子们忙活的情形,却觉得无比碍眼。   明明二房处处都要看他们长房的脸色,仰仗着长房过活,可马二太太打着长辈的旗号,就是能号令家中下人,无视她这个正经二小姐的命令。即使她回到京城家中,向父母哭诉,父母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手中的权柄到底还是太小了,没有父母姐姐的支持,就很难办得成事。而她想要父母姐姐的支持,就只能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可她就算装得再乖巧,也依然有许多事不得顺心。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她不想再在自己的院子待下去,索性起身噌噌地往外走,一直走到外院,远远瞧见二房的堂兄正指挥着下人打包行李箱子,就忍不住气恼,连忙回身转向另一个方向,正遇上麻见福从大门口进来,忙招手示意。   麻见福见到马玉瑶,不由大喜,便快步上前请安:“二小姐万福。小的两日没见二小姐了,二小姐近来可好?”   “好什么呀?”马玉瑶撇了撇嘴,“事事都不得顺心,底下人也不听话,光是气都气饱了,连你也懒怠来见我,有事想吩咐你去办都不成。”   麻见福连忙赔礼道:“是小的错了。二太太如今收紧门户,不许外院侍候的男仆进内宅行走。小的婆娘没跟过来,又不清楚外院哪个婆子嘴紧可靠,因此不敢擅自联系二小姐。昨日二小姐出了门,小的偏又在外头办事,听说消息后立刻赶回来,可惜没能赶上……”   “不用狡辩了。你若有心,还怕找不到法子联系我?!”马玉瑶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还不给我跟上?!”   麻见福连忙跟在马玉瑶身后,一路走到花园里,在一处四面无人的亭子中间停下。这里虽风大冷些,但不怕会被人偷听到说话内容,倒是个安全的地点。   麻见福一看这地方,就知道马玉瑶必定有机密之事要吩咐自己去办,见她在石桌旁坐下,不等她开口,便先上前一步报告:“二小姐,那个黄梦龙打发人来联系小的了,是他的学生,送了口信过来,说让小的把他的学生引见给二小姐。”   马玉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的学生?哪一个?我们认得么?”   “就是那个姓石的秀才,刚拜入他门下不足一个月。”麻见福顿了一顿,“先前这个石秀才跟鲁家的女儿有些不清不楚的,叫鲁家家主打了一顿,就老实了许多,不敢再妄想攀高枝了。不过这石秀才一心想向上爬,兴许能有可利用之处。”   马玉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刚刚拜师不久的学生,黄梦龙怎敢轻信?!我记得这小子,是个眼空心大的,明明家里是开油坊的,居然就敢冒充名门子弟去骗婚!如此愚蠢的做法,黄梦龙竟也由得他胡来,难不成真是臭味相投不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站起身:“黄梦龙叫这学生来见你,该不会也把我的事告诉他了吧?他怎么敢?!他这是想逼我救人?!”   麻见福忙道:“二小姐放心,小的见过那石秀才,用言语试探过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黄梦龙与小的是同乡好友,才靠着这路子攀上了皇亲国戚。   “如今黄梦龙身陷狱中,无法再为二小姐办事,他大约是怕二小姐不管他了,才特地打发学生来替二小姐跑腿,好让二小姐记得他的忠心,不要弃他于不顾。这石秀才不是什么聪明人,也猜不到二小姐的秘密。”   “若他不是聪明人,我要他做什么?难道我还缺人跑腿,需得将就他一个小秀才?”马玉瑶根本看不上石宝生,如今更没有闲心收拢新的手下,“明儿我二婶就要走了,死活非要带着我一块儿回京。我就算收下了新人手,也没处使唤他!”   麻见福也听说明日马家人要回京的事了,他连忙问:“出发的日子定得这样急,不能再往后推了么?可是二小姐,黄梦龙还在狱中呢,他的官司不了结,谁也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来。况且禇老三还在外头呢,咱们要丢下他么?德州这一摊子事,又要如何收场?”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不择手段   说起这件事,马玉瑶就觉得烦躁。   禇老三还没回来,黄梦龙还未脱罪出狱,她在德州也还有许多事想做,现在走了,就等于是半途而废。   就算禇老三能自行回京,黄梦龙也未必敢多嘴,可谢咏去春柳县待不了多久,可能十天八天的就回德州了。她若是明日就离开,只怕要等上三年,才能再见到他了。即使她能说服家人,三年内不给她说亲,她也得先说服谢咏答应来娶她呀!   如今肖玉桃与马家的婚事不成,一度被拐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也会影响名声,婚事艰难,可谢咏知道内情,又与肖玉桃青梅竹马,不会嫌弃她。只要肖君若放弃让嫡长女高嫁,肖夫人就随时能把女儿许配给师侄。   马玉瑶费尽心机,都没能顺利弄死肖玉桃,若是最后反倒成全了她与谢咏,心里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   她得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肖玉桃,还不能让谢咏怀疑到自己身上;她还得把黄梦龙弄出府衙大牢,让他能顺利进京参加会试,高中金榜,入仕为官。若是她没办法做到曾经许诺的事,就怕他会胡乱说话,叫谢咏知道她害了他父亲。   就算她可以让禇老三杀人灭口,也得先把黄梦龙稳住,不叫他起疑心才行。等到她真的把他弄死了,还得想个合理的借口去哄住远在前线的洪安,不叫他误以为她要灭口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免得他在谢咏面前乱说话。   她还得让谢咏感激她为他父亲说情的恩德,承诺三年孝满后来娶她。若是她等不了三年,就得让皇帝姐夫给谢咏安排个官职,在孝期内夺情,召回京城,与她定下婚约。想要此事能做成,她必须先说服谢咏配合才行!   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呢,怎能在这时候离开德州?!   明明她都计划好了,怎的二房偏要与她对着干?为什么谢咏对她的恩情就毫无感激之心呢?!他的父亲能洗脱冤情,还得到朝廷追谥,明明都是她的功劳呀!   花园里四下无人,麻见福又是亲信,马玉瑶少了顾忌,可以放心发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麻见福听她抱怨的话,虽不能完全理解每一句的含义,却也能猜到她眼下还不想离开德州,却拗不过二房母子。   他试着给她出主意:“二太太一心要走,可她若是身体不适,又或是腿脚不便,就算想走,也走不成吧?至少要休养到身体好了,才能上路呀!”   马玉瑶心动了一瞬,但很快就摇头:“不成的。若是在几天前,这法子兴许还有用。但如今朝廷大军在前线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德州,二婶心里害怕,担心他们母子会落到燕王手里,就算她受伤生病,为了堂兄的安危,也会坚持逃离的。”   且不说她下手不能太重,若是闹出人命就难以收场,光是如今二婶带人搬进这座大宅,直接接手了庶务,厨房采买、日常起居饮食,都没有马玉瑶能插手的余地,她想做什么手脚都难。   况且她手头没有合适的药物,手下的丫头婆子也没胆量害人,就怕她使唤不动身边的下人,办不成事,待回到京城家中,下人们还要在她父母面前告密,那就麻烦了!她敢对二婶不敬,难道还能违逆父母不成?那样皇后姐姐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麻见福见她一口驳回了他的建议,也有些迟疑了:“燕王大军……真的会打到德州来么?隔着这么远……”如果德州真有沦陷的风险,那二小姐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她不走,他也走不成,那就危险了呀!   马玉瑶不以为然:“今年自然是无事的,燕王要打过来,也是明年的事儿了。我又不会在德州耽搁到那时候,有什么好怕的?”   麻见福不知道马玉瑶为何敢如此笃定,但此刻他也只能顺着她的口风说话了:“若是对二太太下手不成,那……对少爷下手又如何?一旦少爷受了伤,二太太心疼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带伤上路的吧?”   马玉瑶想起堂兄对自己毫不客气的态度,还真的有些心动了。若是堂兄受了伤,留下什么残疾,又或是面容有损,今后也没办法科举入仕了,那想必父母就不会再看重他,要过继嗣子,也只会从其他旁支的子孙里选了吧?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二婶还凭什么在她面前耍长辈的威风!   马玉瑶立时便转向麻见福:“堂兄住在外院,我不好接近他。你有法子让他受伤么?如今禇老三不在,我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你想办法叫他摔个大跟头,最好磕到头,让二婶把出发日期往后推,但不能让他们怀疑到我身上,行么?”   麻见福心中顿时后悔不迭,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他为什么要多这个嘴?!   没人知道燕王大军是不是真的明年才会来打德州,可这里离前线也就一百多里,快马一天就能到了,马玉瑶早些离开,跟着她的人也能更安全些。他为什么要为了讨二小姐欢心,胡乱出主意?!   万一他动手后,被二房的人抓住把柄,难道二小姐还能死保他不成?!   不可能的。二小姐没法说服二房在德州多留几天,就不可能在他伤了二房独子之后,从二太太手中保住他的命。   如今他们身在德州,他一旦被二房抓住把柄,就只有死路一条。待回到京城,二房轻飘飘说句他水土不服,病死途中,老爷夫人也不会追究。就算二小姐替他喊冤,难道老爷夫人还能为他一个犯了错的下人,与亲弟弟媳翻脸不成?!   麻见福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这……小的不知该怎么办呀,以往这种事,都是禇老三的差使,小的没有经验,就怕办不好,反倒叫二房察觉到端倪,疑心到二小姐头上……”   马玉瑶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他顺势扑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老老实实听她骂人:“什么事都不会办,你是废物么?!若是禇老三在这儿,我还用得着找你?!上回的差事,你也出了纰漏,还得让禇老三替你善后。你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麻见福五体投地,一句话都不敢说。反正他不想再乱出主意了,没得到头来还要自己冒险去干活。挨二小姐几句骂,他又不会掉块肉,只管听着就是了。   他不吭声,马玉瑶越发来气。此时此刻,她真的无比想念禇老三:“禇老三到底上哪儿去了?!他就没跟你提过,几时才会回来么?!区区一个车夫,有什么大不了的?跑了就跑了,用得着他为了抓人,把我丢下那么多天么?!”   麻见福继续沉默着,回答不上来二小姐问话的时候,不回答最安全。   不过,从前他曾听禇老三私下抱怨过,投身到马家门下为奴,是想图个安稳日子,没想到要为小姐杀人放火,还不如继续混江湖呢。禇老三会不会是故意避出去了,才会迟迟不归?   麻见福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卖禇老三,便忽然听得马玉瑶道:“算了,走就走吧,你给我留下。”   啊?   麻见福愕然抬头。 第二百八十五章 强求   马玉瑶忽然想到,以谢咏此前不相信她对他父子有大恩的态度来看,就算他很快回到了德州,又与她相见,也未必如此容易改变想法。   再加上她执意要救黄梦龙,消息肯定会传到他耳中,到时候他又会对她产生不满了。指望他因为感恩而对她生出情谊,那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就算他不肯为她倾心,也不代表,她不能得到这个男人。   他性情温和,心地又良善,哪怕是她强行将他留在身边,强求一段姻缘,可一旦他们正式成了婚,天长日久,他总有回心转意的时候。更何况,只要他们成了亲,无论是肖玉桃还是别的什么小贱人,都休想再染指他了!   马玉瑶顿时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从前为何如此糊涂,只一心想让谢咏为自己动心?谁说他非得动心,才能为她所拥有?强扭的瓜可能不甜,但瓜总归是在她手中的!   他要守三年父孝,她可能很难说服他答应出孝后上门向她求亲,可她如果拿东海剑庐来威胁他,他肯定会乖乖听话!   她可以提条件,说只要他肯回京城守孝,而不是在青州那种乡下地方一待就是三年,她就在皇帝姐夫面前为东海剑庐说好话,让剑庐弟子在皇城里过得好一点。他如此看重师门的同伴,没理由不答应!   要是他不答应,那她就在皇帝姐夫面前说东海剑庐的坏话,让皇帝姐夫去惩罚他的师兄唐无锋!横竖皇帝姐夫本就厌恶此人,这事容易办得很。待唐无锋吃到苦头,谢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可是堂堂国姨,皇后的亲妹妹,才貌双全,圣眷正隆。她能看上谢咏,是他的福气,他凭什么拒绝她的真心?!   一旦马玉瑶想到了拿捏谢咏的新法子,即使她回了京城,也不必再担心会与他分隔千里,其他的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翘起嘴角,吩咐麻见福:“你留在德州,帮我善后。一则,是接应禇老三,等他回来,就立刻让他回京去见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吩咐他去做呢!   “二则……你想办法去见黄梦龙一面,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救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叫他一直被困牢中的。但他要是胆敢向外泄露我的秘密,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我想救一个人出府衙大牢不容易,想治死一个坐牢的犯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麻见福呆滞地看着马玉瑶,忍不住问:“可二小姐您若是离了德州,小的要如何救黄梦龙?小的可没那本事呀!就算一时半会儿地拿话哄住了他,时间长了没动静,他也会醒悟到,咱们只是在骗他而已。”   “谁说我在骗他?”马玉瑶不以为然地道,“我自然有法子救他出来。朝廷很快就会派新的大将军来接替耿炳文了,到时候受伤的李驸马也会到德州来与他会合的,洪安也会跟着一块儿过来。你去找洪安,他自会想法子救黄梦龙。”   麻见福愣住了:“洪安?”他想起这个人了,可这跟李驸马又有什么关系?   马玉瑶只得告诉麻见福外头流传的最新消息:“洪安在战场上救了李驸马。有了这份救命之恩,就算耿炳文失势,李驸马也会庇护洪安,不叫他被人秋后算账的。他有了新靠山,来到德州后,把故人从牢中救出来,也是应有之义。”   她离开德州前,会给麻见福留下信物与书信,好让他能联系上洪安,让洪安去想法子救人。不过,她得嘱咐清楚,麻见福办这事儿时,需得避人耳目,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手下的人与洪安有联系。   麻见福脑中乱糟糟的,二小姐回京却不肯带他的事实,他还没能完全接受,就忽然听说自己要去接近一个出了名的杀人狂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试图劝说二小姐改主意:“小的担心洪安是军中人士,在德州没什么人脉。那德州知府连小姐的面子都不肯给,如何能答应洪安放人?若是闹得大了,让人知道洪安与黄梦龙关系亲近,就怕会有人疑心黄梦龙与春柳县衙惨案的关系……”   马玉瑶想起谢咏的猜疑,心道早就有人疑心黄梦龙了,只要事情没牵连到她身上,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只恨德州知府不肯答应她放人,还找上马二太太告状。如今马二太太对她态度越发冷淡,无论她如何相求,都没办法将出发的日子往后推一日。这都是德州知府的错!   她咬了咬牙,道:“你去告诉德州知府,只要他肯放人,明年他在德州任满之后,只管进京,但凡他没出什么大纰漏,我都会替他谋一个好缺。他记恨黄梦龙,不就是误以为黄梦龙骗了他的银子却不肯替他谋缺么?我替黄梦龙把这件事办了,他也没理由再报复了吧?”   麻见福吃了一惊,忙小声提醒马玉瑶:“二小姐,这事儿怕是在老爷那儿不好交代……”   “要什么交代?先把黄梦龙弄出大牢再说。明年的事,谁能说得准?”马玉瑶心中有恃无恐。明年燕军攻占德州时,若德州知府还未离任,就有可能死于燕军之手,哪怕侥幸逃得性命,担负着失土之责的他回京后也不会有好下场了。   运气好,他还能保得性命,革职归乡;运气不好,他可能直接就被扭送出午门斩首。反正他是注定不会高升的了,她如今向他承诺任何事,都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麻见福不知道马玉瑶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只觉得万般为难:“若是……那德州知府不肯答应……”   马玉瑶沉下了脸:“若他果真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我了。等禇老三回来,你就让他想办法去府衙大牢,先把黄梦龙灭了口再说。到时候就编个理由,说他是被牢中狱卒折磨而死的,伪造点证据,说是知府谋财害命。待你见了洪安,就把证据拿给他看,叫他找那知府报仇去!”   这……这能行么?   麻见福惴惴不安:“小的……小的先前在钱家露过面,如今德州府衙的人都在找小的呢,就怕小的一冒头,就要被抓进牢中了,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取信于洪安?”   “蠢货!你这几天敢出门乱晃,还怕叫官府发现么?!”马玉瑶一听就知道麻见福故意寻借口推托了。她如今无人可使唤,还能叫他偷懒?“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我吩咐的事,你必须给我办到!   “若是你拿出来的证据无法取信洪安,那是你愚蠢;若是他信了证据,却没法报复那知府,那就是他无能!我不管你们哪个无能,哪个愚蠢,反正黄梦龙不能乱说话,洪安也要老实闭嘴!”   麻见福只得伏地应声,苦着脸告退,表示自己要去想法子了。   趁着如今马家人还未离开德州,他若想打马家的旗号去收买德州知府,就得抓紧时间才行。   不等他退下,马玉瑶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叫住他:“这些事不许告诉黄梦龙那个学生。知道我秘密的人已经够多,不需要再添新的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马家提前出发   马家离开德州城的那一日,薛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老苍头天刚亮就回城打听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跑了回来:“马家同行出城的车队好长呢,这会子排在前头的车还堵在城门口,马家的车排在后头,也就是刚离了西斜街而已,许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薛长林讶然:“马家有这么大的排场么?我以为他们的车马顶多就是比董家三房多几辆而已。果然皇亲国戚,非同一般。”   老苍头却道:“他家的马车虽然不少,但排场最大的却不是他家,是鲁家今日也要上京,找的也是古家的车马行。鲁大老爷带着女儿、儿子,还有鲁经历的儿女,连带几房族人的小辈一同进京,光是载行李的马车就超过了二十辆,护卫将近百人,有三成是兴云伯府派出来的。”   古家车马行在德州同行里,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车多马多,路途又熟,德州首富鲁家要出远门,找上他家也不出奇。兴云伯府是鲁家姻亲,派出护卫随行,更是正常。   奇怪的是,之前薛家人只听说马家人通过肖夫人的关系,找到了古家车马行护送自家回京,却没听说鲁家人也要同行,更别说还带上了鲁经历与族人的儿女。   老苍头今日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去找兴云伯府的人打听情况,不过他听路人议论,似乎鲁家上京的日期本来还要再晚几天,也是找古家车马行安排的,但昨日鲁大老爷忽然就决定要提前出发了,也不知是不是听说了朝廷在前线大败的消息。   随着朝廷大军在真定战败的消息传开,德州城里开始人心惶惶,紧张的气氛在富贵人家之间弥漫开来。   尤其是那些有官职在身的,又或是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的,在德州周边拥有大片产业的,都开始担心自身的安危,怕燕王一朝占据了德州,会对他们不利,便忙着四处打听消息,以确定燕军动向,也有不少人开始考虑离家避难了。   就连府尊大人也在府衙中哀叹,为何自己要到明年才六年任满?若不是担心会被朝廷追责,影响前途,他现在就想带着家眷离开。   那些被燕王占据的地方,当地官员无力抵抗燕军,要么选择顺从,沦为逆臣,家眷亲友被朝廷追究问罪,要么为保气节直接丢了性命,妻儿亲族从此失了依靠。若有人弃官而逃,即使能保得性命,朝廷也会下令严惩,严重的还有可能被处死。   无论是哪种做法,对府尊大人这样寒门出身的官员来说都没有好结果,他可不想面临那样的选择。无奈他任期未满,只能继续忍耐,同时暗暗在心中祈求,燕王千万不要打过来,至少在他任满离开前不要。   受府尊大人的态度影响,府衙如今也有不少属官心生惶恐,根本无心公务了。幸好底下的官差还能稳得住,府衙秩序未乱,只是官差们私下议论纷纷,自然免不了向老苍头这个老朋友吐槽。   在这样的气氛中,本就决定要进京的鲁家忽然提前出发,也不是奇怪的事。鲁经历自己走不了,就先让儿女跟着族长一家走。为了儿女的安危,他说不定还会积极劝说鲁大老爷尽快上路呢。   鲁大老爷决定得仓促,肖夫人未必能提前得知消息,自然不会向薛家人透露口风了。   不过,在马家人看来,有鲁家人同行,车队的护卫人数更多,路上就更安全了。虽说车马人口多了,行进的速度也会被拖慢,但马二太太应该更重视自家人的安危吧?以她母子二人的身体状况,大概也乐得路上少吃些苦头?   薛绿与薛长林迅速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后者笑道:“本来肖夫人还要想法子让古家车马行在路上故意拖慢行程,免得马玉瑶太早回到京城,影响了肖家告状。如今看来,肖夫人不必发愁了。多了鲁家人同行,马家的行程绝对快不起来!”   鲁家有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有体弱多病的小少爷,此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但凡颠簸些,这对姐弟都是难以支撑的,走一日歇两日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马二太太若想要安全,一路跟鲁家同行,就注定要受拖累,马玉瑶就算再心急也没用。   对肖家人而言,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吧?肖鲁两家本为姻亲,肖君若夫妇想必也乐得托鲁家帮这个忙。   薛绿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老苍头:“苍叔,您回来的时候,马家的车子刚出西斜街,那现在呢?他们出城了吗?是走哪条路?”   老苍头道:“按照我看到他们时的马车速度,我估计他家这会子顶多也就是刚出了东城门而已,走的是南下的那条官道,离我们这儿大约也就是五六里路吧。”   五六里路,坐车很快就到了。   薛绿忽然有一个主意:“我想去看看他们车队离开时的情形,想知道马玉瑶是不是真的乖乖走了,她身边又都有些什么人?”   薛长林怔了怔:“十六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绿道:“如今我们知道她手下身手最好的禇老三已经落入肖夫人手中,被押送京城了,那她身边是否还有其他可用的人手呢?丫头婆子要坐车,咱们在路边围观是见不着的,但那些男仆、管事、护卫什么的,只要跟着上路,肯定要露脸的。”   薛长林立时就猜到她暗示的是什么人了:“十六娘说的是那个叫麻见福的马家管事么?虽说钱家人已经把此人的存在报给了兴云伯府,而肖夫人又知会了德州府衙,但府衙的官差四处寻人,好像都找不到他在哪儿。”   老苍头也曾听府衙的老朋友抱怨:“其实我早就跟老伙计们暗示过,此人应该是西斜街某家大户的仆从,我那些老伙计们没少留意西斜街的动静,虽然曾经有人确实见到过他在那一带出没,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落脚之处。”   老苍头其实知道麻见福是马玉瑶的人,但府尊那时候一心巴结讨好马玉瑶,还私下包庇黄梦龙,他就没敢跟老伙计们明言麻见福是马家的家仆,生怕府尊为了巴结京城贵人,一声令下,又要逼官差们放弃查案。   没想到,官差们会一直找不到麻见福的行踪。他现在再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了。   不过,如今马玉瑶要离开德州了,麻见福身为她的心腹,肯定要同行。倘若他坐在马车里不露脸也就罢了,一旦露脸,倒是抓人的好机会。   老苍头有些跃跃欲试:“我去找几个老兄弟来,再去钱家通知钱贵。当日麻见福到钱家吊唁时,有人见过他的,把那人叫来认人。只要麻见福真的在马家的队列中,一旦被证人认出,立刻就能抓人!”   薛长林却觉得,事情未必会有如此顺利:“马家只怕不会认的。”   薛绿却道:“咱们也不是非得当场抓人,只需要有证人能确认当日去钱家吊唁并送上封口费的人确实就是马家的仆人麻见福,那肖夫人日后进京告状时,便又多了一项证据,能证明马玉瑶与春柳县衙惨案有牵连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围观   虽然肖夫人手里有禇老三,但要指证马玉瑶犯了大罪,只靠一个证人是不够的。   肖夫人兴许觉得自己手头的证据已经很充足,也对自己夫妻在京中的人脉很有信心,可若是她手中的证据更充分一些,告起状来,底气也能更足一些吧?   薛绿回想起自己重生以来,除了在摆脱石家人这件事上,是依靠自己和家人多一些以外,调查害死父亲的凶手身份,以及筹谋报仇等等,都是仰仗外人更多。谢家乃是主力,兴云伯府的肖夫人也帮了许多的忙,黄山门下的世叔世伯们更是帮她对付了黄梦龙。   如今大伯父薛德民与谢家人都回春柳县去了,她与大堂兄、老苍头留在德州,在仇人相关的情报上,全靠肖夫人告知。虽说肖夫人可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想到将来她要对付马玉瑶,还得指望肖夫人出力,她就难免会觉得心中愧疚。   她想为父报仇,但大头都叫旁人做了,自己好像只能在家等消息,偶尔说几句挑拨的话,激旁人去与仇人为难,实际上能起多大的效用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又算报什么仇呢?   若是她力所能及,在这件事上多出一份力,让谢咏与肖夫人的计划更添几分把握,日后见了谢家母子和肖夫人母女,心中也能少些愧意。   这么想着,她就希望能在寻找麻见福一事上,尽一份心力。   她不知道麻见福是否会与马玉瑶同行,又是否会在人前露面,而不是躲在马车之中,可事情总要试着去做一做,才知道能不能成。反正她只是去围观一下鲁、马两家进京的车队罢了,就算什么线索都没发现,又能吃什么亏呢?   薛绿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听,他们都理解了。   薛长林道::“不错,明知道有可能会找到麻见福,咱们去撞撞运气又如何?就算见不到人,白跑一趟,咱们也没吃什么亏,不过是费些时间罢了。”   老苍头则道:“那钱家人也盼着能查到仇人的线索呢,咱们叫上钱贵,他断无不应的。我那些在府衙当差的老兄弟们,也都急着查凶手,就算白跑一趟,又算得了什么?平日里他们查案追凶,碰壁的时候多了去了。钱太太遇害案,原本就是悬案,他们正为此烦恼呢。”   既然三人达成了共识,那就得立刻出发了。   虽说鲁马两家进京的车队走得慢,但再慢,他们也在赶路。杜家庄距离东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呢,想要追上去,也得花不少时间。再不出发,就怕他们会把人跟丢了。   三人如今还住在杜六太太的家中,如今也来不及辞行,薛绿便索性想了个借口,对杜六太太说:“苍叔方才从城里回来,偶然遇上先父从前一个故交,说是从北方逃难而来,路过德州,歇上一夜,便要再往南去了。堂兄与我打算去向长辈请个安,问个好,顺道问一问北方的消息……”   薛绿编造的谎言十分合情合理,杜六太太最是通情达理,不等她说完,便主动道:“那还等着做什么?赶紧去吧。如今北边兵荒马乱的,故人一旦分离,下回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杜六太太眉眼间隐有几分落寞之色,看得薛绿怔了怔,忽然想起,杜六太太在沧州是依娘家亲人居住,如今她被嗣子杜吉接回德州父家,那她的娘家人呢?   沧州如今也不太平,随时会陷入战火,杜六太太的亲人想必也是要想法子逃难的。双方分别之后,再见面,就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杜六太太难免会牵挂亲人,却又没处打听他们的下落。   薛绿有心要安慰杜六太太几句,但薛长林与老苍头都在等她呢,她只得先忙正事,谢过杜六太太,便匆匆转身离开。   她刚出屋子,又被杜六太太叫住了:“你们空着手去拜见长辈,礼数未免不周些。眼下仓促间也不知上哪里采买礼物去,待我叫管家给你们收拾几包点心果子,你们略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薛绿只是找个借口,怎么好再要杜六太太的礼物?连忙推拒。杜六太太却道:“东西都是现成的,俱是亲友送来的中秋节礼。我们家人口少,根本吃不完,正烦恼要如何处置呢。你们不要,我就只能拿去喂长寿了。长寿老了,如何吃得下?”   杜六太太若真有多余的点心要处置,散给村中的孩童即可,喂狗不过是个借口。但她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薛绿倒不好再继续推辞了,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薛绿郑重谢过杜六太太的好意,又从管家手中接过一提精细点心和一篮新鲜果子,方才告辞出来,与早已套好车的薛长林与老苍头会合。   薛长林看到她手中提着的东西,不由笑道:“杜六太太真是客气,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他爽快地接过东西,放进车厢中,并不觉得不好处置。他总归是要去见钱家人的,这些点心果子正好送给钱家的小少爷做礼物。   老苍头见他们兄妹都上了车,便坐上车辕,一声吆喝,驾驶着马车迅速启行了。   他已经提前在村中找了个腿脚利索、家里又养了马的小子,让对方骑马进城给钱家送信。从前他与薛长林在德州四处乱转时,曾跟着谢管家去见过钱家人,因此也认得钱贵兄弟俩,如今托人送信上门,想来钱贵他们不至于不搭理。   他们一路疾行,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鲁马两家的队伍,果然车多马壮,浩浩荡荡,好大的排场,占了一半的官道,老远就能瞧见了。   车队刚出城门不久,行进得并不快,但好几辆马车都装饰得华丽,香风阵阵,跟车的丫头婆子也很显眼,周围护卫的壮士个个威武,装载行李的马车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怎能不引得路人围观?就连守城门的卫兵,也忍不住扭头盯着车队看。   与鲁家的排场相比,马家明明也是十足的官宦人家做派,随从众多,规矩严谨,却叫鲁家衬托得黯淡无光,丝毫不显眼了。   薛家的马车赶到时,路边已经有不少马车停驻,驾车与坐车的都是来围观看热闹的人。薛家三人在其中根本不引人注目。   薛长林已经在马玉瑶面前露过两次面,怕叫她认出来,节外生枝,缩在车厢里没敢冒头。老苍头驾驶着马车,装作同行的样子,慢慢跟着车队前进,直至与马家最华丽的那辆马车平行为止。   薛绿掀起车帘一角,小心观察着,隐约只能看出,那辆马车里有不止一个女子,坐在车辕上的还有个孔武有力的健妇,跟车的婆子也比寻常仆妇更高大健壮,只怕都负有“看管”马二小姐的职责。   她不知道马玉瑶的女侍是不是都坐在车里了,但仔细观察周围的男性护卫与侍从,似乎并没有符合麻见福年岁形象的男子。   怎么回事?难不成麻见福没有跟女主人同行?还是他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   车前的老苍头忽然坐直了身体,轻声通知车中的两位小主人:“钱贵到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寻找麻见福   钱贵气喘吁吁地驾着一辆小车匆匆赶到城门外。   他今日来得仓促,身上的丧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带了一名管事打扮的老仆同行。因嫌后者年迈,驾车不够利索,他还自己亲自担任了车夫。   他驾车出了城门,就看见那长长的车队了,一边探头张望打量,一边小心控制着马车,不要碰上其他围观的车马行人,忽然听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认得是薛家的苍师傅,顿时大喜,忙驾驶着马车迎了上去。   刚停好车,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跑到薛家马车面前,与老苍头以及刚刚下车的薛长林说话:“人呢?你们说瞧见了麻见福,在哪儿?!”   老苍头已经事先跟薛长林、薛绿商量好了说辞,连忙安抚他道:“钱家小哥儿,你且冷静些。不是我们瞧见了麻见福,而是有人说,瞧见一个长得很像麻见福的人,进了余家大宅,很久都没出来,猜想他就住在里头。   “现下租住在余家大宅的马家人,今日出城离开德州。若那麻见福果真是他家的人,说不定会露面,因此我们才会通知你来认人。”   钱贵稍稍冷静了些,皱起眉头:“马家?租住在余家大宅?那不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么?”因着钱师爷曾在兴云伯府为幕多年,有许多熟人,他自然收到风声,知道兴云伯府此前与京城马家议亲,议着议着就忽然翻了脸,罪魁祸首正是租了余家大宅的马二小姐。   这位马二小姐人虽可恶,可她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皇后亲妹,听说还很得宠。兴云伯府的肖老爷在她手上吃了大亏,气得七窍生烟,也只是在家发火罢了,一直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这样的大人物,倘若真是那麻见福背后的靠山,钱家又如何能为死者讨还公道?!   钱贵忽然就泄了气,薛长林担心他会临场退缩,忙道:“如今咱们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麻见福是什么身份。早前不是有小道消息,说那马家小姐雇了许多人干活么?说不定这麻见福也是其中之一。咱们先找人,找到了再说。”   钱贵想想也是,又重新振作起来:“不错,咱们家又能与京城的马家有何恩怨?马家小姐想要教训人,也只会朝着兴云伯府去,与咱们家有什么相干?那麻见福多半只是知道官府在找他,便故意乔装改扮,躲进马家去了。待我们揭穿他的面皮,难道皇亲国戚还能收留这样的恶人不成?”   钱师爷投到谢怀恩门下为幕,是在谢家夫妻离京前往春柳县上任途中,并不了解谢家在京中的经历。谢家夫妻不爱提马玉瑶的事,钱贵身为钱师爷的族侄兼随从,只怕也不清楚马玉瑶与谢家独子的纠葛,才会认为自家与马家毫不相干。   薛长林一听便知道他有误会,但没有多加解释。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麻见福的踪影,其他的可以过后再说。   钱贵带来的老管家年纪不小了,但眼力还不错,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车队随行人员的脸。他心里也惦记着那个神秘的吊唁客人,一直在人群中前后挪动,企图辨认清楚每一个车队护卫、随行男仆的长相,可惜他始终没看到那张印象深刻的脸。   车队全都过去了。他失望地转身冲钱贵摇了摇头。钱贵转向老苍头与薛长林,薛长林面露纳闷:“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是躲在哪辆马车里了?”他们可没办法搜查人家的马车。   这时候,薛绿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他兴许并没有随马家人的车队离开,还留在德州城里呢。马家租的那座余家大宅,租期是到什么时候?房东几时才会收回宅子?”   薛长林吃了一惊,钱贵却拍了自己的大腿一记:“没错!那麻见福说不定只是个临时投身到马家门下干杂活的小喽啰,马家人要回京,又怎会带上他?他多半还在那大宅里住着呢!”   只要人还在德州,事情就好办了。钱家好歹也是坐地户,钱师爷生前有举人功名,在德州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说如今夫妻双双横死,但丧事刚过去,还没到人走茶凉的时候呢,从前的人脉还是能用的。   钱贵当机立断,拿定了主意,便握着薛长林的手道谢:“多谢你们告诉我这条线索,我这就去西斜街余家宅子瞧瞧。我叔父生前也认得余家的老爷们,我去求一求,兴许他们会答应放我进宅子里看一眼。   “哪怕余家人不肯让我进去,我也会盯着那宅子,任何人从里头出来,都休想逃过我的眼睛。只要那麻见福还没跑,就一定逃不掉!”   就算余家已经把宅子租出去了又如何?租客马家都已经走了,房主收回宅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租期未满,留在宅中的人只要不姓马,凭余家在德州的地位,还怕会得罪了谁不成?   钱贵又带着老管事匆匆驾车离开了。   此时鲁马两家的车队已经走远,围观的人群也都渐渐散开了。薛长林回到车上,与堂妹商量:“眼下怎么办?没想到那麻见福竟然不在马家的车队里。”   薛绿道:“仔细想想,我们也太想当然了。有马二太太在,马玉瑶没法留下来,但她手下的人却未必不能。如今黄梦龙还在大牢里呢,府尊大人又坚决不肯松口放人,马玉瑶真能放心离开吗?她起码要确保黄梦龙不会多嘴才行。   “她很可能会留下一名心腹在德州善后,而禇老三不在,麻见福便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虽说我们并不清楚,他在德州会藏身于何处。但眼下马家人刚走,他很有可能还在西斜街的余家大宅中。这会子过去,兴许真能有所获。”   薛长林听得有理,笑道:“那还等什么?咱们也到西斜街看看去。”   老苍头连忙掉转车头,朝城内的方向驶去。   他们赶到西斜街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街上一片平静。钱家的马车就停在小树林边上,钱贵与那老管事不知为何起了争执,正小声吵着呢。   老苍头驾车靠了过去:“钱贵小哥,这是咋了?”   钱贵回过头见是他们,忙迎上来:“薛少爷,苍师傅,你们也来了?”   老苍头不解地看了看他与钱家的老管事:“你们咋的吵起来了?”   老管事道:“贵哥儿非要和我一同守在这里,说是一定要把人抓住送官不可。可我们都在这儿等好一会儿了,都没见着那人冒头,继续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家里还有少爷呢,时不时就有人上门吊唁。贵哥儿不回家,叫少爷咋办?”   老管事虽然很想抓住害死主人夫妇的凶手,但心里还是担忧年幼的小主人更多一些。两人意见不统一,这才吵了起来。   老苍头想了想:“你们也不是非得亲自盯在这儿,找人代劳也行,但需得是认得麻见福的人才好。”   钱贵苦笑:“可如今记得他长相的,就只有老管事一人。”   这事儿不太好办,但薛绿有个主意:“不如去问问蔡家人,兴许他们曾见过?” 第二百八十九章 蔡家的门房   蔡家的大宅就位于余家大宅的斜对面。他家的主人长年外出做官,祖宅只有老管家老蔡带着几个家生仆人看守。   而老蔡作为老苍头的老朋友,与他久别重逢之后,相处得十分融洽,还曾经在西斜街大乱斗时,庇护过老苍头和他的主人。老蔡平日里悠闲无事,最好打听些别家的八卦新闻。若是老苍头找他打听对面宅子里的消息,他想必是不会拒绝的。   老苍头也想到了这一点:“不错,我们可以找老蔡打听。余家那宅子的格局,就算是从后门走,也要绕到宅子前头来,才能离开,后头是死巷子,除非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否则根本出不去。那麻见福若真的住在宅子里,只要出门,就有可能会被蔡家的门房瞧见。”   蔡家门房如今是老蔡的小辈守着,他很有可能有线索。从前薛家人没找他打听,是因为无人知道麻见福长什么模样,薛绿也没想起可以问谢咏。如今有钱家的老管事在,只要他能记起麻见福的容貌特征,就有可能从蔡家门房口中打听到人。   钱贵闻言大喜:“若真能打听到那麻见福的消息,就再好不过了!”   说起来,钱家跟蔡家都是德州坐地户,勉强也能扯得上一点亲戚关系。钱举人母族的一位堂姨母,就嫁到了蔡家的旁支。虽说两家亲戚如今都不在德州城里住,但钱贵扯虎皮拉大旗,还是能打着亲戚的名号,向蔡家求助的。   老蔡见了老苍头与薛家兄妹,还挺惊喜,收到薛绿送上的点心和果子,就更高兴了。虽说他对钱家与自家主人落魄旁支族亲的亲戚关系不以为然,但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还是给了钱贵主仆一点体面,把门房的小辈给叫过来问话。   钱家的老管事还记得那麻见福的一些长相特征,连他去钱家吊唁当日穿过什么衣裳,都能描述出来。   门房的少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斜对面马家刚搬进来的时候,随从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也穿过这么一身衣裳,但后来好些天都没再见过他那一身了。   “昨儿他出来过一回,从后门绕旁边夹巷走出来的,鬼鬼祟祟,又换了衣裳打扮,还把胡子给剃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不过他没换靴子,那可是一双极好的羊皮靴,我想要这么一双靴子很久了,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   老蔡白了小辈一眼:“成啦,不就是一双羊皮靴么?年下就给你做。快说,他上哪儿去了?跟什么人说过话?”   门房的少年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叔公!您老放心,孙儿知道啥,都会一字不漏地说出来的!”   他还真的看到了一点东西。那麻见福久不露面,昨日会出门,却不曾离开西斜街,自然有他的缘故。门房少年一直盯着麻见福的靴子,亲眼看着他去了街边的小树林处,见了一个人,与对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怕不是有一刻钟,方才回去了。   至于与麻见福见面的是什么人?门房少年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容貌挺清俊的少年,一副矜贵读书人的打扮,斯斯文文的,举手投足都很有气度。对比蔡家的少爷们,门房少年感觉他虽比不过自家大少爷,但比两位庶出的少爷也不差什么。   在门房当差的仆人,都需要长着一双利眼,需得准确地辨认出上门客人的身份来历。门房少年火候还不足,但也有些功底。据他判断,这少年并非富贵出身,但家境起码也是中等,衣裳整洁体面,腰间坠着个玉玦,水头还不错,在阳光下绿得十分通透。   薛绿一听这描述,就立刻猜出了那与麻见福见面的少年读书人身份。除了石宝生,还能是谁?!   那玉玦乃是去年石宝生刚考中秀才的时候,她父母送给他的贺礼之一。薛绿要回亡父的古籍字画收藏时,并没有提及这些早年父母赠送给石家人的礼物,没想到石宝生脸皮那么厚,都跟她退婚反目了,还继续用着她父母送的东西。   难不成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好东西可妆点门面了?   石宝生会上门找麻见福,只怕是受了黄梦龙的指使。他爽快地将手下的书僮洗尘卖给了鲁家,换得鲁经历准许他进府衙大牢见黄梦龙。而黄梦龙无法与马玉瑶联系上,好不容易抓住个蠢学生能做信使,没理由会白白放过。   估计黄梦龙不敢让石宝生直接上门求见马玉瑶,就拿麻见福做了跳板。但不管他让石宝生传的是什么话,马玉瑶还是跟着马家二房的人离开了德州。倘若她将麻见福留下来办事,八成就是为了黄梦龙了。   他们以后会如何联系?麻见福又会用什么法子去救黄梦龙呢?   虽说此前府尊大人拒绝了马玉瑶的请求,但如今北方局势不妙,朝廷大军打了败仗的消息传到德州,城中人心惶惶,府尊也有过害怕的言论。如果麻见福当真能提出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比如让他提前升官回京什么的……府尊未必不会改主意。   不能让他们得逞!   薛绿陷入了沉思。   而这时候,薛长林也记起来,石宝生有那么一块玉玦了,那好像是七叔薛德诚因学生考中了秀才而赠出的礼物。那时候他还曾经告诉过自己,今后也要努力读书,争取早日考中功名,就能从七叔手中得到一份同样的好礼物了。   当初写信欺骗钱师爷的人是黄梦龙,但钱家人回到德州后,却是麻见福上门给钱太太送封口银子,可见他俩早有勾结,关系不一般。如今黄梦龙入狱,没法联系麻见福,只能打发学生来找人,也不出奇。   光知道他俩有勾结,作用不大,但如果麻见福当真是奉了马玉瑶之命,留在德州想法子救人,他又会去找谁呢?   薛长林开始寻思要如何利用这件事了。回头他得去找肖夫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才行。薛家人手太少,但兴云伯府不缺护卫。如果肖夫人能继续派人监视余家大宅,麻见福有任何动静,都不可能瞒得过她。   要不要放长线钓大鱼?   薛家兄妹各有思量,而门房少年这时候又提到今早天刚亮时的一件事:“那时候天色还昏暗着,我刚刚醒来不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反正当时斜对门已经门户大开,许多人在装车装行李,乱糟糟的。有个穿着羊皮靴子的人披着斗篷出来了,带着一个小厮出了大宅……”   钱贵迫不及待地追问:“是那个麻见福么?!”   “我没看到他的脸,看那靴子倒是像,但不敢打包票。”门房少年有些犹豫,“那时候太阳还没起来呢,天色昏暗,我又迷迷糊糊的,兴许会看错,也未可知。”   但钱贵却觉得他没有看错。麻见福有可能当时就离开了马家,否则今日在马家车队中,又怎会找不到其踪影?   他连忙追问:“你可瞧见他往哪边去了?”   “他出了那边街口,拐向右边,我就看不到了。”门房少年指了指街尾的方向,“他穿的是个宝蓝色的斗篷,花纹很少见,你可以找人问一问。” 第二百九十章 新计划   原来麻见福已经离开了西斜街大宅,往别处去了!   薛绿与薛长林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们原本还打算要监视这座大宅,好观察麻见福接下来的行动。如今找不到人,计划就只能搁置了!   这麻见福果然狡猾!放着大宅不住,偏往别处去藏身,难不成是自知亏心事干得多了,担心会被官府与苦主盯上么?   老苍头与钱贵都对德州城地形十分熟悉,听了门房少年的话,立刻便转头眺望街尾方向,若有所思:“那边右转,还是民居,但两条街外有好几家茶楼酒馆,店铺商行,还有一座客栈,地方不大,但还算清静,周围出入的人多,也好藏身。”   “也有可能是租赁民居暂住。那边的民居不像西斜街都是大宅,一进的小院子,租金便宜,也不引人注目。”钱贵早前生活窘迫的时候,也是考虑过卖宅子的,还要为卖房后住在哪里操心,因此特地打听过近年德州城中房屋的行情。   当时的准备工作,如今给他带来了一点优势:“那一片出租的小宅子,都是同一个经纪行说了算。我跟他家的一个经纪打过交道,只要付银子,他很好说话。我可以找他打听那片宅子最近是不是多了一个披着宝蓝色斗篷的新租户。”   不过,民居那边,钱贵有门路打听,却拿茶楼客栈没办法。钱家住得离这一带远,平日里吃茶宴客也很少来这边,他是真不认得什么人。   但老苍头却有法子:“没事儿,那边的一家老字号酒馆,有个伙计的兄弟是在董家当差的,跟我打过交道,待我去问他一声。”   虽说麻见福如今行踪不明,但薛钱两家都有门路去打听他的去向,便都不再焦虑了。   众人纷纷谢过老蔡和他的小辈,若没有他们提供线索,他们只怕要在西斜街盯梢上三五日,才会发现麻见福已经离开,那就太浪费时间了!   老蔡笑着摆手道:“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不过你们到底在查什么?那人又是谁?查出来后,闲来无事,就来跟我老头子说一说,如何?”   钱贵有些犹豫,但老苍头已隐晦地答应下来:“改日闲了,就来找你吃茶。”   两家人出了蔡家的宅子,便要分道扬镳。钱贵再次谢过薛家的帮助,承诺自己一旦查到了有用的线索,就会通知薛家人。   薛长林见他如今调查得十分积极,与早前的态度大为不同,便忍不住问他:“钱贵,那麻见福虽可恶,但应该没有杀人放火的本事,背后还有可能牵扯到京中的贵人。你就不怕查得深了,会惹祸上身么?”   钱贵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那麻见福可能只是个小喽啰,并非欺瞒利用我叔父、害死我婶母的凶手,但他跟凶手是一伙儿的,查到他的行踪,就有可能找到凶手。他背后可能会有贵人撑腰,可我叔父也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人物!   “如今叔父死得不明不白,连婶母都遭了横祸,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怕二老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如今我衣食无忧,前程也有了着落,小弟对我甚好,我怎能不知感恩?可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力为小弟查清他父母的冤情了。”   薛长林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你行事多加小心吧。我们觉得这水有点深,无论是查什么事,都不敢大张旗鼓,怕打草惊蛇。   “你若是查到了什么,千万不要贸然行事,先来跟我们商量一番再说。就算你一心要报恩,也要考虑自己的安危。万一你有个好歹,却叫你小弟今后依靠谁去呢?”   钱贵若有所思,点头道:“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一旁的钱家老管事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两家人就此别过,各自分开调查,约好了每日碰头交换情报,钱贵便带着老管事,直接朝着街尾的方向去了。   老苍头回头对薛绿与薛长林道:“姑娘,大少爷,我先送你们回杜家庄,然后再回城去董家找人。”   薛绿道:“除了去董家找人牵线搭桥,寻那个酒馆伙计打听消息之外,其实我们还有一条线索可用。”   老苍头怔了怔:“是什么线索?先前没听姑娘提起呀?”   薛长林笑道:“当着钱家人的面,十?”   薛绿点头:“大哥也想到了?去年石宝生考上秀才的时候,我爹娘就送了一块玉玦给他做贺礼,那上头的穗子还是我娘在病中吩咐奶娘编的。我方才一听,就猜到是他。不过我想他应该不知道内情,只是被黄梦龙打发来传话罢了。”   老苍头恍然大悟:“是了,石宝生确实有这么一块玉玦,薛七先生从前带着他出门访友时,我曾见他佩戴过的,方才竟没想起来!不过,他若只是来做个跑腿,什么都不知道,咱们查他,又能有什么收获呢?”   薛绿道:“他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人,如今鲁家人走了,黄梦龙入了狱,他正是无人可依靠的时候,知道黄梦龙还能跟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岂有放弃的道理?兴许麻见福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但只要他们有见面的可能,咱们就能顺着石宝生这条线,找到麻见福!”   老苍头拍了自己的大腿一记:“不错,盯石宝生,可比找麻见福要容易多了!那姓麻的阴险狡诈,他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们盯上了,离开马家人时,居然还知道要剃掉胡须,乔装改扮,遮头遮脸,免得叫人认出来。   “他行事如此小心,谁知道他离了西斜街,会不会就脱掉那件宝蓝色的斗篷,再换一个装扮,才往新住处去?钱贵他们找人打听,还真未必能找到他。可石宝生就不一样了,咱们知道他住在哪儿,更清楚他长什么样,只要盯紧了,就不怕会漏过任何一个与他接触的人!”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老苍头立刻就想到一条计策:“石家人如今租的宅子在码头附近,我在那一带有熟人,知道一处空屋子,就在石家对面,两日前还未有租客入住。索性我就去寻那熟人,把他的屋子租上十天八天的,不怕石家人会发现!”   石家搬进新居才几日?老苍头居然已经摸清他家周边的情况了?   薛绿与薛长林都惊讶地看着他。老苍头眨了眨眼,醒悟到自己说漏了嘴,便笑道:“他家惯会恶心人的,就算搬走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还得时刻留意着他家的动静,免得他们遇到了难处,便又想回头来恶心咱们姑娘才是。   “不过这种事,我想着自己提防着些就好,原还想让我那熟人帮着盯一盯石家,三天两头给我报个信就行。如今既然要正经盯人,那当然还是我亲自出马才行。”   老苍头真是思虑周全呀。薛绿与薛长林不由得感叹万分。 第二百九十一章 再次姗姗来迟的石宝生   既然决定了要去盯梢石宝生,老苍头就得安排好自己的时间了。   他还没放弃通过西斜街街尾附近的酒馆伙计,打听麻见福可能的去向呢。虽说石宝生是个更稳妥的选择,但既然有两条线索,又何必非得二选一呢?两边都同时进行调查,不是更稳当么?   然而老苍头一个人又怎么能盯着两条线索?就算他可以透过自己在德州的人脉去行事,薛家兄妹也觉得他这样太累了。   薛长林立刻道:“横竖马玉瑶已经离开了德州,她留下的麻见福忙着救黄梦龙都来不及,哪里有闲心来管我们?我们索性辞别杜?我与苍叔分头行事,我去盯着石宝生,苍叔找人打听麻见福就行。   “不过这么一来,咱们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之后,我只怕没多少时间能用来收拾宅子了。十?”   薛绿并不反对。她也不指望大堂兄与老苍头能同意自己参与盯梢行动。不过家里没有旁人在,她行事倒是可以更自在一些。   她只问一个问题:“咱们如何向杜六婆婆请辞呢?她就盼着我们能在她家里多住几日呢。”说实话,她也乐意多陪杜六太太几天,无奈自己还有正事要忙,哪怕心中不忍心,也要狠下心来与杜六太太分别。   老苍头想了想,便道:“这时候不早了,姑娘与大少爷先在城里找个地方用了午饭再说吧。我去府衙里找老兄弟们聊一聊,兴许能打听到什么新消息,可以用来说服杜六太太的借口。”   薛绿与薛长林都没有意见。三人乘车转道,朝着薛家小宅的方向去了。小宅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面馆和小饭店,丰俭由人,若是店铺不适合薛绿这样的女眷光顾,他们还能回小宅去用饭。   马车沿着城中大道前行,不一会儿,便转入了一条大街。薛绿掀起车帘一角,认得这地方距离自家小宅不远,前方转入巷口,就差不多能到了。   她正观察着街边的食铺,寻思着自家的午餐该在哪一家用才好,忽然瞧见一个人从车边一闪而过,连忙叫住了老苍头:“方才好像是石宝生过去了。”   薛长林忙探头往回看,果然是石宝生。他还穿着从前在春柳县做的夹袍,腰间还坠着那枚玉玦,步伐匆匆,看起来十分慌张的模样。   薛长林回头与薛绿对视了一眼。薛绿当机立断:“既然遇上了,咱们就索性跟上去看看吧?午饭什么时候吃都行,我还不饿。”   薛长林其实有些饿了,不过不打紧,查明石宝生在忙什么勾当更重要。   兄妹俩达成共识,不等他们吩咐,老苍头就已掉转车头,隔着二三十尺缀在了石宝生身后。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察觉到这一点,只一心往前走。   薛家马车跟着石宝生,一路转进了另一条大道。这一带都是些高墙深院的豪门大宅,整条街也只住了不到十户人家。老苍头一看,便认出这是哪儿了:“鲁家大宅就在这里。难不成那石宝生是来找鲁家大小姐的?”   可鲁大小姐一大早就跟着家人出发,离开德州往京城去了呀!石宝生这时候才来找她,不是注定了要扑空么?   薛绿心下一想,便猜到了几分,忍不住笑道:“黄梦龙上公堂受审那日,石宝生也是姗姗来迟。他在德州人缘不好,消息不灵通,还要靠姻亲吉安堂古家给他送消息。如今鲁家合家上京,也是仓促决定的,估计他还是消息迟滞,才会到这会子,才收到风声吧?”   薛长林忍不住啧啧两声:“人都走这么久了,他这会子再找上门,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叫人笑话罢了。他若真有胆气,还不如雇一匹马,出城追车队去呢!”   老苍头哂道:“他哪里是有那胆气的人?敢来鲁家问个明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会子可没有鲁大小姐再护着他,他找上鲁家门去,随时有可能再被人打出来。如今城中人人都知道他的老师坐了牢,他前途未卜,可未必会像早前那般,敬着他身上的秀才功名,事事都不敢做绝了。”   鲁大老爷是带走了儿女与一众族中晚辈没错,随行的护卫仆从也人数众多,可鲁家家大业大,留守大宅的人还有不少呢。他们可不见得会对石宝生客气以对。   薛家三人就这么远远看着石宝生找到鲁家大门前,激动地敲着门,待门房出来人问话,他又激动地问对方:“你们大小姐呢?她走了么?她怎么会走?!明明你们家上京的日子还没到,怎会忽然就走了呢?!”   那门房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我们家老爷带着少爷和小姐走了,又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别以为自己是个秀才,就能在我们鲁家门前撒野了。赶紧给我滚!再敢在此闹事,我们家立刻报官,请府尊大人把你抓进牢里去,革除了你的功名,省得你整天妄想着攀高枝儿!”   石宝生本来还很激动地要追问的,听到门房这话,忽然抖了一下,立时换了温和的语气,还赔着笑脸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早就不敢奢望能高攀你家小姐了,我只是……只是担心我的书僮洗尘,不知他如今可好?”   门房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石宝生几眼:“石秀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会子来打听洗尘?”   石宝生咽了咽口水,干笑着说:“听鲁经历说,洗尘说错话,得罪了鲁大老爷。鲁大老爷要整治他,才从我手里买下了他的身契。我……我虽然舍不得他,但实在拗不过鲁经历,才不得已舍了他。可如今我后悔了,很担心他的安危……”   门房哂道:“用不着你担心,人家如今过得好着呢,吃穿用度都比你强多了。大小姐如今正宠爱他,烦了闷了都要叫他来陪着说话。我们老爷说了,洗尘可比你这个旧主强多了,懂得如何哄主子高兴,还知道自己的身份高低,从来不做白日梦。”   门房一脸讥讽地看着石宝生:“你不就是哄得我们大小姐高兴,才误以为自己真能攀得上高枝儿的么?如今我们大小姐有了新乐子,用不着你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寻个靠谱的先生,继续读书去吧。   “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是你一个油坊家的小子能高攀得起的。你若真想图一份丰厚的嫁妆,城里那些开典当铺的、卖酱油的、卖棺材的人家,有的是乐意寻个秀才女婿的。那才是你能攀得上的姻缘呢!”   门房甩袖,转身回了门房,只余石宝生满脸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呆立许久,方才缓缓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他还有许多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鲁家华丽的门头。可惜,无论他怎么看,那扇大门都不会再为他打开,门里也没有了他想要求娶的佳人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石老大训子   石宝生失魂落魄地走在街边,完全没有留意到,薛家的马车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薛绿前不久才对自家马车进行了外表改造,如今这辆马车与薛家去石家退婚时大不一样了。石宝生没留意到驾车的老苍头,自然也认不出这辆马车的归属。   老苍头看着他走近了,索性把斗笠往自己头上一戴,遮住了上半张脸,又将颈间挡风用的布巾往上提了提,把下半张脸也给挡住了。石宝生如今心思都在别处,又怎会多瞧路边的“陌生”马车车夫一眼?   薛绿与薛长林就这么坐在车厢里,从车窗帘缝隙中看着石宝生恍恍惚惚地走过了自家的马车。兄妹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心中大快。   石宝生一心想高攀鲁家大小姐,不惜背信弃义,与薛家退婚,如今两头落空,正是他该得的报应!   薛绿其实早就知道石宝生与鲁大小姐不可能成,但上辈子他凭着甜言蜜语,还能哄得鲁大小姐在婚后继续帮助他,两人藕断丝连,而她这个正经未婚妻,在石家的处境自然更加艰辛。   她后来会被逼顶替石六娘进宫为婢,未必没有石宝生察觉到鲁大小姐的冷淡疏远后,想用牺牲她的法子来哄其回心转意的缘故。   但这辈子,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鲁大小姐跟着父亲进了京,黄梦龙身陷府衙大牢,无人能带石宝生去京城,而石老大又一心想要绑紧了古仲平这位未来前程大好的女婿,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离开德州。   石宝生绝不可能再哄得鲁大小姐婚后继续与他保持联系了,更别说如今书僮洗尘背叛,天知道后者会在鲁大小姐面前说些什么?   洗尘既然已经成了鲁家家仆,又怎会再帮助石宝生这个旧主?他若不想触怒新主家,自然是事事听从鲁家父女之命,优先保证自己的利益了。只要他将石家人种种不堪的嘴脸告知鲁大小姐,她还能对石宝生有半分迷恋么?   薛绿嘴角微微翘起,但不等她高兴完,便听得马车后方传来了脚步声,随即车帘被掀起,老苍头也钻进来了,用口型告诉她与薛长林:“石老大来了。”   石老大显然是与儿子同时接到了消息,但落后儿子一步,这会子才追了上来。   看到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便知道答案了:“当真走了么?也对,听说鲁家的车队好大的排场,一大早就浩浩荡荡地出城了。我们家如今住得偏,又不认得什么人,才会得消息晚了。不然你一听说就追上去,兴许还能再见鲁大小姐一面。”   石宝生恍恍惚惚地说:“再见她一面又能如何?她如今……只怕已经把我抛到了脑后,只一心恋着洗尘了。”   石老大闻言,眉头一皱,就想要破口大骂,只是想起这是在大街上,而且距离鲁家不远,他才压低了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鲁大小姐连你这个正儿八经的秀才都看不上,又怎会看上一个书僮?!   “洗尘如今可是卖身给了鲁家,生死荣辱都在鲁大小姐一念之间。他顶多就是个解闷逗乐的丑角罢了,以后能正经做个小厮长随,都是天大的福气了。你以为鲁大小姐是什么人?会为区区一个奴仆倾心么?!”   他们石家虽然是开油坊的,但儿子好歹有功名在身,写得一手好诗文,又叫薛七调|教了几年,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看起来不比世家望族的子弟差多少,才能吸引到鲁大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   那洗尘又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就算是保定名门世家出身,也是作为奴仆被教养大的,谁拿他当正经良民呢?鲁大小姐见惯他这样的豪门奴仆,不过是图他新鲜,才一时看重几分罢了。时间长了,总有厌烦的那一日,又岂会自甘堕落?!   石宝生说这种话,不但是小看了鲁大小姐,也贬低了自己。他们石家人再落魄,家里也出过两个秀才,也算得上是书香人家,不至于叫个奴才比下去!   石宝生怔了怔,低头细心一想,又觉得父亲的话说得有理,自己是一叶障目了,便又振作了几分,眼中再次浮现出希冀:“若是我追上去,跟着鲁家人一道进京,那……是不是还有望把鲁大小姐哄回来?!”   “进京?”石老大又皱了眉头,“这是什么话?无缘无故的,你进京做什么?你还没考中举人,进京也参加不了会试。咱们家在京城更是无亲无故,去了要如何过活?!”   石宝生忙道:“黄老师在京城有亲友故交,他还攀上了皇亲国戚。只要那皇亲国戚愿意提携我,让我进国子监读书,哪怕我不是举人,将来也不愁考不了进士,做不了官。这比留在家乡参加乡试要稳妥多了,如今天知道河间府还能不能办乡试呢?!”   石老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那个黄梦龙么?我早叫你与他划清界限,断绝往来,你怎么就不肯听呢?!原本你得罪了鲁家,城中还有富家大户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你,你还有挑拣的余地;“如今黄梦龙坐了牢,那些略强些的人家都打消了念头,典当行的老板也不肯再招你为婿了,剩下的都是些开酱油坊的、开酒坊的、卖棺材的人家,看着就渗人。这都是黄梦龙害的,你还要继续与他来往下去,是怕被他连累得还不够么?!”   薛长林听到这里,不由得吃了一惊,转头与薛绿、老苍头对视,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知道石宝生如今想要攀亲德州富户,都没从前那么容易了,他们的心情自然大好。   石老大如今正在气头上,也没留意前方路边停靠的马车里是否有人,反正儿子从那边过来,若是车中有人,如今早就该提醒他了。儿子没说话,那自然是无碍的。   他只恨儿子到了眼下这种时候,还依然对那个所谓的新老师如此死心塌地:“那姓黄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你从前对薛七也不曾这般用心孝敬,结果刚来德州遇上了姓黄的,你就连我这个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事事对他言听计从,不离不弃,哪怕他丢了举人功名,进了府衙大牢,成了个连奴仆都不如的阶下囚,你也依旧不肯疏远他,好不容易得了鲁经历的人情,也要用在进大牢探望这种事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家在德州还没有落户呢?!”   石老大如今对黄梦龙恨之入骨。他觉得自己一家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完全是黄梦龙害的。若没有这个人,哪怕他们一家卷了薛家的好东西跑了,等薛家找上门来时,也有法子能蒙混过去,保住与薛家的婚约。   到时候,儿子就能靠着薛家的人脉再行拜师,说不定还能拜入五品官杜吉门下。没有假造身世的风波,没有鲁家的出尔反尔,没有黄梦龙连累,再让女儿结下古家这门亲,他们石家在德州就是人上人,多么风光体面?!   可如今呢?   石老大咬牙切齿地瞪着儿子:“我不信你真会如此尊师重道。那姓黄的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利益交换   知子莫若父。   石老大很清楚自家儿子的本性。   从前薛七对石宝生这个学生那么好,连独生女儿都许配给他,分明就是把他当作衣钵传人了。那时候石宝生也表现得十分尊师重道,恨不得管薛七叫亲爹,管薛七的媳妇叫娘,看得亲娘石太太眼红,说话都发酸。   可当薛七的死讯传到码头时,石太太只是害怕地问了一句:“那个凶手说他附逆,那可是大罪,不会连累咱们家吧?”石宝生没什么犹豫就决定要跑了。   他根本没考虑过恩师的身后事如何,亲眷家属又如何,是否真的会被定下附逆罪名。石老大舍不得薛七暂时存放在船上的八箱藏品,石宝生也二话不说地决定把东西一并带走了,甚至没想过要托报信的薛长河把藏品捎回给薛十六娘。   他害怕薛长河会阻止他离开,还把薛长河给骗走了。   虽说那时候石宝生是为了避祸,石老大自己也害怕,也想要离开,但后者又没拜薛七为师,不曾受过他的恩情。石宝生能如此爽快地抛开师生情谊,卷宝逃亡,可见其性情凉薄。从前尊师重道的言行,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   从那时候起,石老大对这个儿子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一边满意于他的“精明”,一边又警惕他的凉薄无情。到了德州后,石老大看到儿子如此迅速地攀上了一位名士老师,连自己这个亲爹都撇到一边了,心中自然更加郁闷恼怒。   以薛七的恩重,与他这个亲爹的血脉情份,都未能得到石宝生的真心感恩,黄梦龙不过是个刚收石宝生为徒不久的便宜老师,正经没指点过他几天功课,凭什么能让其如此死心塌地呢?石老大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服气的。   若说早前是因为黄梦龙给石宝生牵线搭桥,让他有望娶到鲁大小姐,还能指点他的功课,让他在科举路上更进一步,石宝生看在这些好处的份上,对黄梦龙格外恭敬……   那如今鲁家的婚事已经黄了,黄梦龙自己也倒了大霉,功名被革,名声扫地,家也被抄了,不复从前的名士风光,对石宝生再也没有了用处。石宝生早就该抛弃这个刚拜了不足一个月的老师了,凭什么还要继续孝敬对方?!   他们之间,一定有外人所不知道的利益交换!   石老大双眼炯炯地盯着儿子:“告诉我,他都许了你什么好处?不会是哄你的吧?他若真有本事,如今又怎会沦为阶下之囚?!你该不会是被他哄骗了吧?”   附近马车里,薛家三人也都摒住了呼吸,静待着石宝生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也很想知道答案。   石宝生涨红了脸,有些慌张地打量了四周一圈,没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里有动静,还以为那是辆空车。他抓住父亲的衣袖,就想将其拉走:“爹您别问了,儿子反正不会吃亏就是。黄老师没有骗我,你以为儿子是傻子么?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石老大却反手扯住了他:“你也不是头一回被他骗了,凭什么就不能被他再骗第二回?!我可信不过那种白眼狼。他对养父兼恩师,都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又怎么可能对你一个新收的学生真心以待?”就凭这个学生与他一样凉薄无情么?   石宝生拉不到父亲,生怕父亲在大街上就闹起来,只得压低了声音道:“黄老师若只是空口白牙地许诺,我自然不会相信。可他确实认得京城来的贵人,就是与鲁家一同回京的马家二小姐,她的心腹与黄老师是同乡好友。我已见过人了,不是假的!”   若不是马家人走得太匆忙,他如今就能跟着马家一道进京了。不过黄老师眼下还在牢里,马家二小姐想救他出来,还派了心腹麻管事留在德州行事,日后回京时,就能顺道带上他们师生二人了。   黄梦龙这个老师虽说被革了功名,名声败坏,但靠着皇亲国戚,日后未必不能恢复功名,飞黄腾达。更何况,他有没有功名都不打紧,能教导出举人的本事总不是假的。没了功名,他反而能专心教导学生功课,石宝生得益更多。   黄梦龙承诺会带着他一并投到马家门下,以马家后族尊荣,想要一个进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又能有多难?石宝生做了多年的才子,对自己的才学十分自信,认为自己只要能进国子监,将来就一定能平步青云,还能省下考乡试的功夫。   等到他从国子监肆业,无论是直接授官也好,参加会试求个金榜题名也罢,前方都是一片坦途。等他正式入仕后,有外戚马家做靠山,还怕将来谋不到好缺么?   若是他因为外界的舆论,就弃了黄梦龙这位一时落魄的老师,他还能有如此光明的前程?光凭自己寒窗苦读,一步步往上考,没有靠山,没有依仗,就算做了官又能如何?   前恩师薛德诚何尝不是正经的进士?在河间府的名望也不低,可那武夫说杀就杀了,根本没半分犹豫。他石宝生可不想步薛师的后尘!   石宝生低声向父亲解释着自己的长远计划,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薛家马车中,薛长林听得十分勉强,只抓住了只字片语,但习武多年的老苍头与重拾东海剑庐真传功法的薛绿,却都听清楚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老苍头听得皱起了眉头,薛绿却有点想笑。   石宝生也未免对自己的才学太过自信了些,真以为自己进了国子监,就一定能混得好?黄梦龙本人都没能考上进士,真能教出进士来么?马家自家人都还没得高官厚禄呢,他们对马家的权势倒是很有信心。等到四年后,燕王兵临京城,马家的富贵便要烟消云散了,到时候石宝生又能依靠谁去?   薛绿重活一世,自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并不认为石宝生的白日梦能实现。但石老大却听得心动了:“你该不是哄我的吧?那黄梦龙若真的攀上了皇亲国戚,为何如今还出不了府衙大牢的门?他的功名也没理由会被革了。”   石宝生忙道:“府尊会判下这桩错案,原是误会黄老师骗了他的关系。可黄老师既然能攀上马家,就算没有家族助力,也照样能为府尊谋官。府尊一旦知道自己误会了,为了不得罪马家,迟早会还黄老师一个清白的。马家留下了麻管事,就是要为此事奔走。”   石老大挑一挑眉:“当真?可府尊公开判定了此案,若是自己翻案,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谋官的门路多了去了,可做官的人一旦失了脸面,就是一辈子的污点。府尊当真会为姓黄的翻案?”   “一定会的!麻管事已经准备好了府尊无法拒绝的筹码。”石宝生满怀信心地说,“接下来,我会帮着打听府尊的行踪,好让麻管事与他私下见上一面,当面商讨……”   石老大打断了儿子的话:“为什么要你去做这件事?若是府尊不答应,你这个跑腿办事的岂不是得罪了他?”   石宝生道:“若儿子不出一分力,人家凭什么提携我呢?爹你就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 第二百九十四章 拒绝   石宝生自以为思虑周全,石老大原本也想信他的,但回想起自己一家到了德州后的经历,便又犹豫了。   黄梦龙以前可没少忽悠他儿子。从前他只是看黄梦龙不顺眼,厌恶对方损害了自己为人父的尊严,但听古亲家说了黄梦龙做过的事后,他才惊觉自己见识还是太少了,儿子也太容易上当受骗。   若不是薛家警醒,及时退婚,又坚持带走了薛七那八箱遗物,黄梦龙只怕早就骗得石宝生献出所有古籍字画,将那些价值不菲的藏品据为己有了。他会收石宝生为学生,就是为了图谋这些东西,等他达成目的,还不将石宝生一脚踢开么?   早前黄梦龙对石宝生的态度是多么和蔼可亲呀,可当薛家带走了藏品之后,他的态度就越发暴躁起来。等到鲁家开始疏远石宝生,他便动不动破口大骂了,因为那时候的石宝生,对他已经没有了用处。   若不是黄梦龙如今倒了大霉,丢了功名还坐了大牢,妻儿都跑了,家也被抄了,他无人可用,恐怕也不会又拉拢起石宝生来,哄着这个傻小子为他在外跑腿办事吧?   那等到黄梦龙如愿以偿,顺利脱身之后,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带着石宝生进京谋富贵,而不是将其一脚踢开么?   石老大顿时警惕起来。   若儿子只是白白替人跑腿办事,最终什么好处都没得,却也没什么大损伤,那倒还罢了。儿子自打到了德州,便叫那姓黄的哄得心高气傲,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了,活该受点教训,学个乖,今后老老实实听从父命才是。   但如果,儿子为了救那黄梦龙,冒了大风险,得罪了有权势的大官,还出钱出力,最终却什么都没得到,赔了夫人又折兵,甚至还连累了家里人,那石老大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这么想着,石老大便对儿子道:“你要为姓黄的出力也行,但只许跑腿传话,尽量不要在府尊大人面前露面,以免得罪了他,日后他要给你穿小鞋,连累得咱们家没法在德州落户。你也不许花大钱。家里的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叫你霍霍了。”   石宝生忙道:“爹,你怎能这样说?我若不出大力气,黄老师日后又怎么肯提携我呢?!”   石老大冷笑道:“他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江,能不能出来还说不准呢,说什么提携你?先把他自个儿弄出府衙大牢再说吧。若是他出不来,还谈什么以后?你也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还不如好生拜个靠谱的老师,继续学业要紧。”   石宝生拉长了脸:“爹如今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就算读书读得再好,没有门路,照样爬不上去。而黄老师与京城贵人有交情,能助我直入国子监,比我自个儿埋头苦读要省事多了。若是我没有这个门路也就罢了,明明有门路,还要继续在家苦读,放着现成的青云大路不走,我是傻子么?!”   更何况,如今德州也不见得安全,来旺买菜时都听说了,燕王打败了朝廷大军,随时有可能挥兵南下,德州迟早要打仗的。与其留下来担惊受怕,还不如全家迁往京城呢。   石宝生努力说服父亲:“爹,京城不是比德州更繁华更安稳么?您何必非得留在德州不可?等儿子跟着黄老师到了京城,进了国子监,只要用功读几年书,就能安安稳稳授官了。到时候您便是风风光光的老太爷,谁还敢再小看了您?”   石老大冷笑:“从来只有你这个做儿子的会小看我,旁人可从来没给过我气受!京城或许很好很繁华,将来咱们全家也可以去见见世面,但眼下只要德州还安稳无事,我就不会离开。我得看着你妹妹顺顺利利嫁进古家才行。”   石宝生就不明白了:“古仲平有什么好的?爹竟然如此看重他?古家虽是望族不假,但他古仲平只是旁支的小儿子,既无功名,又无身家,将来顶多是个书铺掌柜罢了。妹妹嫁给他,实在是委屈了,明明她可以嫁进更好的人家!”   石老大想起这两天听到的风声,古家嫡支要过继嗣子的传闻越演越烈,而古家嫡支家主夫妇俩都深恨旁支庶房,对古仲平这个血缘更远的堂侄却很和气。女儿透露的消息,越发有成事的希望了。他怎会在这时候说漏嘴?儿子办事不牢靠,可别糊里糊涂露了口风,反而坏了女婿的好事。   于是石老大便祭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所谓更好的人家,是让你妹妹给人做填房,还是做妾?不要白日做梦了!咱们家小门小户,没那福气攀高枝儿,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的。当初你总说鲁大小姐对你一往情深,如今怎样?   “吃了一回亏,你还学不乖么?我宁可你妹妹嫁个人品好的夫婿,钱财都是次要的。若不是我替你妹妹挑的古仲平人品好,古家也厚道,哪怕咱们家处境艰难,他们也依旧不离不弃,你以为咱们家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石宝生无言以对。虽然古仲平不是他想要的妹婿,但古家确实对石家不错,没有因为他名声扫地、前程不明就退婚,还帮了他们家许多忙。相比鲁家的态度,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眼光确实比自己强一些。   可如果他将来飞黄腾达了,亲妹妹却只能嫁个书铺掌柜,那不是太委屈了么?!若是妹妹不曾许配给人,将来就有望联姻高门,为他添个助力了。妹妹自己也得安享富贵,无须为生计操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至于古家对他们石家的帮助,日后他再找机会回报便是。   可石宝生刚刚向父亲透露了自己的想法,就被他一口驳了回来:“闭嘴吧!你妹妹的婚事,自有我这个亲爹做主,用不着你操心!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万一叫古家听见,反而得罪了人。你还想以后如何,先把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石宝生有些讪讪地,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也知道如今不是他与父亲对着干的时候。他想要达成目的,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父母的:“爹别生气,儿子不再过问妹妹的婚事便是。只是如今儿子身边无人侍候,您能不能给儿子一点钱,好让儿子去人市上再买个好书僮回来?”   石老大睨了他一眼:“你想买个什么样的书僮?象洗尘那样的?吃过一回亏,还学不乖!那等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人,确实聪明伶俐又讨喜,可心眼也多得像马蜂窝似的,你根本拿捏不住!你如今还想要再买一个,是生怕吃的亏不够多么?!”   “儿子没打算再买个那样的人!”石宝生忙道,“儿子会挑个相貌平常,又没那么能说会道的,可他总不能太蠢,得要听得懂儿子的命令,能帮忙做事吧?儿子马上就要做大事了,身边没个靠得住的帮手怎么行?!”   石老大冷笑:“叫你去打听一下府尊的行踪,还要什么帮手?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也别指望人家皇亲国戚会抬举你了,老实回家读书去吧!”   他用力甩开儿子的手,黑着脸走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府尊很暴躁   石宝生显然不肯死心,一路追在父亲身后,企图再次说服他。   他们父子很快就走远了,薛家马车里的三人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能放心说话了。   薛长林第一个问:“方才石宝生压低声音跟他父亲说的是什么?苍叔是不是听到了?”   老苍头点点头,大致复述了一下内容,薛长林不由得合掌笑道:“这可真是打磕睡遇上了枕头。我们正想打听石宝生跟麻见福有什么勾结呢,他就主动说出答案了。如此,我们只需要盯紧了石宝生,等他与麻见福碰面时,就能找到麻见福!”   事情听起来并不难,但老苍头心中有些顾虑:“马二小姐把麻见福留下来,真的是为了救黄梦龙么?石宝生说麻见福已准备好了府尊大人无法拒绝的筹码,又会是什么呢?难不成府尊真的会放人?前不久他才坚决拒绝了马二小姐……”   府尊当着马玉瑶的面,都没答应放黄梦龙,难道当着马玉瑶心腹仆从的面,就能答应了么?麻见福到底会拿出什么样的筹码?   薛绿隐约有个猜测:“最近德州城里人心惶惶,府尊也有过想要离开的言论,只是碍于任期未满,他又舍不得放弃前途,才决定要留下来罢了。难不成麻见福还能给府尊提供一个提前离任的正当理由?可他只是马家的下人,能有这本事么?”   薛长林冷笑道:“就算没这个本事,糊弄人的本事,他还是有的。倘若府尊当真一心想走,说不定就真的上了他的当。等到黄梦龙被放出来了,跟着麻见福去了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就算他们不肯兑现承诺,府尊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也给麻见福定个罪名,然后查抄了他的家产吧?”   德州知府自然没办法查抄马家仆人的家产,他若是真的上当受骗,甚至不敢闹到官面上,毕竟他违规放人在先,闹出来也是理亏,说不定还要被朝廷追究罪名,最后多半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要怎么让府尊大人知道,麻见福不会对他信守承诺呢?   老苍头道:“眼下先把麻见福找到再说吧。只要找到他,再告诉肖夫人,把他也一并抓住,送去京城,自然没有人再留在德州忽悠府尊了,黄梦龙也休想能逃出生天!”   既然确定了石宝生这边能找到麻见福,酒馆伙计这条路就没那么重要了。老苍头决定把这件事托付给朋友,自己则陪着薛长林盯梢石宝生。   薛长林觉得,自己足以胜任这个任务。石宝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不如他懂得骑马、驾车,遇事也有力气逃跑呢。当初他对上拐子都没害怕过,难道还应付不了一个石宝生?   然而老苍头却道:“咱们不知石宝生几时就会与麻见福碰面,万一麻见福身边有高手呢?大少爷没必要冒险,有我在,你也能安全许多。”   薛长林忙道:“麻见福身边哪儿有什么高手?马玉瑶身边的高手也就是禇老三一个罢了,其余护卫都跟着她回马家了,麻见福只带着一个小厮留了下来。”   老苍头摇了摇头:“大少爷怎知道,那个小厮不是高手呢?”   薛长林顿时哑然。   薛绿便劝他道:“大哥,苍叔陪你一道去也好,万一遇上需要分头行事的时候,你们两个人也能互相配合,彼此照应。这方面苍叔比咱们有经验多了,你只需要听他老人家的安排就行。”   薛长林只好答应了。   三人驾驶着马车离开了那条大街,匆匆回到小宅一带,在附近的面馆里买了几分面食,拿回小宅吃了。过后老苍头去了府衙找老朋友说话,薛绿与薛长林则留在小宅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   待他们从杜六太太那儿告辞回城,就要搬进黄山先生的故居了。提前收拾好行李,也能节省些时间。   老苍头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还真带回了不少最新消息。   如今逃到德州的朝廷大军将士越来越多了,本地驻军不得不商量好章程,派人将所有人收拢起来,安置妥当,免得溃兵扰民。   与此同时,从河间、真定等地逃过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了。那些家境富裕的进城居住还罢了,贫穷百姓进了城也是流落街头,得想法子安置才好。府衙正讨论,到底要不要收容这些难民进城,还是在城外另外划出一片区域,叫他们自谋生计?   若是放人进城,就怕城中米价飙升,治安恶化,还有可能会出现时疫;可若是不放人进城,由得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人死得多了,也容易出现疫症,更别说城外还有运河码头、货栈、商行与大片民居村落,一旦难民生乱,便有可能造成严重损失。   无论是放人进城,还是将人拒之城外,都有利有弊,需得慎重决定。府尊大人为此头痛不已,脾气也暴躁了不少。   府衙官差当中,还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府尊自打发现自己查抄了黄梦龙的家产却无法分润得任何好处后,心情就一直很糟糕。   他一度想要拿黄梦龙的两个孩子出气,好逼得董家三房“自愿”再次孝敬,替两个孩子赎罪。无奈董家三房手脚太快,庭审结束当天就把小董氏母子送走了。没有“人质”在手,府尊怎能无端向董家人发难?最终只能不了了之,然后心情就更差了。   本来府尊大人近来颇为器重鲁经历,俨然将后者视作了心腹,遇事总会叫他去商议。可今日鲁经历将一双儿女托付给鲁大老爷,送离了德州城,府尊大人听说后,就不高兴了,冲着鲁经历说了许多阴阳怪气的话,也不再把人叫过来议事。   鲁经历倒是很镇定。就算得罪了府尊又如何?他已经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哪怕德州城会落入燕王之手,他们这些朝廷官员注定没有活路,他的血脉也能得以保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老苍头说起鲁经历与府尊的情形,就忍不住感叹:“如今府尊这般沉不住气,只怕麻见福承诺会让他提前离任,他真有可能会答应放了黄梦龙!”   薛长林听得眉头紧皱:“这可怎么办?府尊严辞拒绝马玉瑶,还不到两天呢,这么快就反口,也不怕打了自己的脸,毁了自己的官声?!”   薛绿若有所思:“他这么暴躁,多半是因为担心马玉瑶会报复。他本就不是什么清正君子,未必能坚持多久,很可能会选个折中的做法,可以放人,但不能免罪,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翻案,但可以悄悄放人出狱,叫黄梦龙自行离开德州,不许在人前露面,叫人知道府衙放人了。”   这样做,就算日后被查出来,也不是府尊受贿,私放人犯,而是犯人暗中潜逃,最后由狱卒背锅了。   老苍头沉下了脸:“那可不成!最近我的老兄弟们跟大牢里的狱卒正打得火热呢,万一狱卒们要背黑锅,连累了我的老兄弟们咋办?咱们不能叫那黄梦龙真个逃了。府尊心里再害怕,也该尽忠职守,尽自己的本分才是!” 第二百九十六章 意外好宅   老苍头留在了城里。   他既要去董家找人联系酒馆伙计,打听麻见福的行踪,又要去提醒府衙的老朋友们,千万要提防府尊背刺,叫他们背黑锅,实在是忙碌得不行。薛绿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还要求他驾车送他们兄妹出城,索性就让他留了下来。   薛长林驾驶着马车,载着堂妹出城回到了杜六太太家。   他们辞行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他们回到杜六太太家的时候,杜吉已经过来坐了一阵子了。城中气氛不大好,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杜吉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他从妻儿家人处听说了外头的流言,就坐不住了,连多等一天都不肯,便跑出城来见嗣母,力劝杜六太太进城。   杜家庄虽然有许多族人亲友在,还靠近驻军的校场,相对还是比较安全的,轻易不会有人敢来闹市,但若是流民多了,生活也清静不起来。杜吉考虑到嗣母的安危,还是希望她能搬进城里来住。   如果说嗣母从前不肯搬,是因为他租的宅子地方狭小之故,他也有了解决的办法:“您还记得王师弟么?从前他曾经到家里来过几回。他家宅子距离儿子家不远,就在相邻的巷子里,走几步路就到了。   “他前些日子跟儿子商议,说是他妻子的娘家族兄在沂州府学任学正,来信说当地府学学官出缺,若是他能过去,就能直接任职府学训导,从八品的官职。他虽然想走科举正途,无奈十几年来一直落榜,便有几分心动,昨日终于下定了决心。”   杜六太太讶然:“小王么?我还记得他,从前来家里时,最爱吃糖渍山楂。他不是举人么?学问也不错,总说自己将来要考得比你好。若是他放弃会试,直接做了府学学官,今后就算能升上去,也只能出任佐贰官了。”   杜六太太有个嗣子做官,还是打听过这些官场规则的。举人直接授官,将来顶多能升到四品,再往上就不能了,除非立下了惊世大功,才有可能得皇帝开恩。而举人若是从府学训导开始仕途,就得熬上九年才能升到教谕,日后顶多就是在州县任佐贰官而已。   倘若王举人没有上进心,只满足于做个小官,也就罢了,可他年轻时明明也是很有志气的人,总说将来做了一地父母官,定要为民请命。然而,一旦他决定了成为沂州府学训导,只怕这辈子都做不了一地主官了。   杜吉叹了口气:“我也这么劝过他,可他还是拿定了主意。他虽然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但后来便一再落榜,十几年下来,心气都没了。他妻子岳家多有抱怨,他也是撑不下去了。府学训导虽然品阶低,前程也有限,但好歹是官身。”   王举人已经拿定了主意,杜吉虽然心中不赞成,却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就算他说服王举人继续走科举仕途,明年会试再下场一试,可万一对方仍旧落榜,说不定会怨他妨碍了自己做官,同窗多年的情谊也不复存在了。   黄山门下的读书人,考不上进士的,以举人身份谋官者,也不是一个两个。虽说杜吉认为王举人的学问好,从前只是差了运道,才会一再落榜,迟早能有金榜题名的那一日,但王举人决定放弃科举,直接授官,也算不上是自断前程。   去了沂州,王举人有妻族亲友为助力,就算做了府学训导,也未必不能平步青云。哪怕将来他顶多升到四品,也不见得会过不好。正经得了进士功名的黄山门生,也不是个个都能升到四品,若是官运不佳,说不定日后还不如王举人呢。   杜六太太听得叹气,但也不再说什么了,人各有志,王举人要去做官,杜吉难道还能拦着他不成?   薛绿与薛长林在旁听着,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城门口送别薛德民、谢咏一行人时,曾经匆匆见过一面的王举人王世叔。   当时王举人就有事要跟杜吉商议,特地把杜吉从薛家人面前喊走。他们两家住得那么近,王举人真要找杜吉说话,又何必非得跑到城门口来?八成是杜吉不想与他讨论那个话题,总想办法要避开,但送行的场合却是没办法回避的,王举人才会特地在那时候找上他吧?   王举人到底希望能从杜吉处听到什么答案呢?他既然决定了要放弃科举仕途,从从八品的学官做起,一辈子甘心局限于佐贰官的身份,又想从同窗好友处听到什么话呢?难道他希望杜吉能支持他?那将来他若是后悔了,是不是还会埋怨好友今日不曾阻拦自己?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王世叔恐怕不是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将来他们兄妹就算在德州城里遇到了难处,也不必求到王世叔门上去了。   杜六太太也想到了这一点,还劝杜吉说:“小王看来已经拿定了主意,但还有些不甘心。你不要跟他多说什么,是去还早留,都由得他自己做决定,免得将来事有不谐,他便要怪罪旁人误了他。”   杜吉笑笑:“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多话。”不过王举人的事并不是重点,他想说的是,“王师弟决定要去沂州做官,眼下城中流言纷纷,他的妻儿与岳家也十分担心德州会不安稳,因此决定举家随他出行。虽说到时候他会留下一名老仆看守门户,但宅子白放着也太可惜了。”   正逢杜吉想要为嗣母寻找城中的临时住处,便索性与王举人商议,签下了租约。杜吉一口气付给王举人半年的租金,租下王家宅子,一年内随他使用。王家会留下老仆看门,等租期满了,杜吉只管搬走,后续事宜都不需要他操心。   王家宅子就在杜吉租住的宅子邻巷,两边通行,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杜吉想将嗣母安置在王家宅子里,一应饮食起居都可自理。但他与妻儿若想要向嗣母晨昏定省,只需走几步路就能到达,比城里城外两边跑要便利多了。   虽然好友自断前程,令杜吉感到十分惋惜,但这座意外得来的好宅子,却是个惊喜。   杜吉对嗣母杜六太太道:“长林与十六娘也是因为担心城外流民太多,会不安全,才要向您老人家辞行,打算搬回城里去的。您一个人在家,身边只有几个仆人相伴,在村子里又没有亲近的亲友人家,日子过得清冷事小。   “家中宅子宽敞空旷,闲置的院子又多,夜里防盗不易才是大事,儿子如何能放心得下?不如您也一并搬进城里去吧?王家的宅子前后两进,又带有跨院,比儿子家要宽敞,您不用担心会住得不自在。”   杜吉连宅子都租下来了,租金也都付了,杜六太太自然不会再拒绝,还笑道:“如此也好,其实我还挺想孩子们的,只是吃不惯你媳妇陪嫁厨子做的江南菜,更爱吃面食。”   她又喜气洋洋地对薛绿与薛长林道:“等我在城里安顿下来了,你们也到家里来吃饭。我家厨子还有好些拿手好菜,你们都还没尝过呢!”   薛绿与薛长林还能说什么?自然要笑着答应下来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小春香   杜六太太如此通情达理,薛家兄妹自然也要做足礼数,又在杜家多住了一日,好生陪杜六太太说说话,解解闷,次日清晨,方才告辞离开。   走的时候,杜六太太还给他们兄妹准备了许多礼物,都是孝期适用的衣料、吃食与补身药材,另有几部新书,两人各一套文房四宝,皆是质地上好的佳品。薛绿与薛长林十分感激,再三拜谢,又答应了日后会经常去探望她,这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回到城中薛家小宅,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老苍头刚从外头回来。酒馆伙计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确实曾经见过一个披着宝蓝斗篷、相貌特征很像麻见福的人,于昨日清晨带着一个小厮从自家酒馆门前经过,往附近的夹巷里去了。   那夹巷很长,两边宅子有大半是出租给外地客商的,虽说眼下德州的外地客商人数大减,但还有不少人滞留在此,商人连同伙计、随从、护卫等等,每日出入,人口繁杂。因此,想要查清楚麻见福是否住在夹巷中的哪个宅子里,三五天功夫也未必能办成。   老苍头今日已经去跟钱贵碰过面了,钱贵那边调查得也不大顺利。他们同样查出麻见福可能租住了那一带的小宅子,可由于出面租房的人没有长相与他相似的,只能推断他是让别人代为出面与房屋经纪进行交涉,自己却不曾露过脸。   这麻见福果然狡猾又谨慎,所有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行踪的事,他都尽可能避免去做。薛钱两家明明已经抓住了他的尾巴,却偏偏找不到他的确切地址,实在叫人心焦不已。   老苍头已经决定要从石宝生那边下手了:“我刚刚见过府衙的老伙计了,给他们透了风,说有人在那夹巷一带看见了很像麻见福的人,猜测他就住在附近,只是查找不易。这种事,官府的人去做会更方便些。   “我已跟码头那边的熟人打好了招呼,吃过饭就过去盯着。今儿一早上,石家父子都没出过门,只有那个来旺去附近市集买过菜,咱们应该没错过线索。”   薛长林点头:“我跟你一道去,家里的事,就只能拜托十六娘了。”   薛绿笑道:“都交给我吧,你们只管放心去盯梢,只是你们的晚饭怎么办呢?要不要我给你们送过去?”   薛长林还未回答,老苍头便先摆了手:“不必了,码头上到处是食摊,我那熟人还把他的小儿子打发来给我跑腿,哪里找不到一顿饱饭吃?倒是姑娘一个人在家,需得小心些,遇上陌生人敲门,可别轻易开门叫他进来。”   薛绿让他放心:“我随时都会把刀剑带在身边,以防万一的。再者,我打算下午就去黄山先生的故居瞧瞧,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提前有个章程,明儿就能动手整理了,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只是附近不知道有什么可靠的帮手,是否需要去向杜世婶请教一二?”   老苍头表示,这事儿他其实也熟:“昨儿我一个人在城里住着,晚饭是在附近解决的,竟偶遇上了从前的旧识,才知道当年侍候过夫人的丫头,有一个叫小春香的,夫家遇到点事,房屋田地都卖了,一家人搬进城里租房过活。   “如今她带着两个妯娌,在替人浆洗衣裳为生,就住在大宅后街的夹巷里,图那一带她最熟悉,想多找几个主顾也容易。她从前做事最是麻利不过的,您若要雇人,索性找她便是。她有两个妯娌帮忙,孩子也大了,若有需要花力气的差使,她男人也能顶上。”   黄山先生去世后,杜夫人决定要去春柳县养老,便把手下年轻未婚的丫头都打发了,各人给一副嫁妆,若有想嫁人的,也会替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小春香虽不是近身侍候的人,但因为人老实肯干,杜夫人也很喜欢她,特地为她挑了个老实巴交又家境殷实的夫婿。虽说这家人后来遇上了变故,但那是因为家里双亲病重,需要花钱请医抓药的缘故。小春香夫妇用心侍疾多年,从殷实人家沦为贫民百姓也不曾抱怨过,论人品还是很靠得住的。   老苍头介绍的人,薛绿又怎会信不过呢?立时便道:“既如此,不如苍叔这就告诉我这位春香娘子的住址,我下午好带着她一道去黄山先生的故居。想来她曾在那宅子里执役多年,对宅子的情况,要比我熟悉多了,知道该如何收拾才妥当。”   老苍头听了,便高兴地道:“这个好办,我出门时绕到她家跟她说一声,叫她自个儿来找姑娘便是。姑娘独自出门也不好,有她陪着也有个照应。她夫家姓陈,回头她来了,您管她叫陈大家的便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薛绿下厨做了午饭,三人一道用了。饭后薛绿去厨房收拾,老苍头便告了声罪,带着薛长林出了门。   过了两刻钟,一个三十来岁、打扮整洁爽利的妇人敲响了薛家小宅的大门。   薛绿问明对方正是陈大家的,闺名叫春香,便笑着开门把人迎了进来:“苍叔说了,婶子从前就在那边大宅里执役,想必比我更清楚宅子的情况。我这些年从未在那宅子里住过一日,连里头屋子朝哪边开都不晓得,许多事都不了解,一会儿就要麻烦婶子了。”   陈大家的果然是个爽利能干的妇人,闻言便道:“姑娘有事只管吩咐我。从前我在先生家里做丫头,本就干的是洒扫浆洗的活计。打扫宅子的差使,每天都要做的,最是熟悉不过了。我有两个妯娌,都是干活麻利又有力气的妇人,做事也懂规矩,姑娘只管放心便是。”   “那就好。”薛绿笑问,“不知苍叔可把工钱告诉你了?你若觉得不够……”   陈大家的忙道:“够的,够的!姑娘开的价,在德州城已是上上等了。若不是为了关照我,姑娘哪里用得着花这么高的价钱?姑娘仁厚,我们一家实在感激不尽。”   薛绿开的价钱其实算不上高,不过是上个月德州城市面上常见的行价罢了。只是如今城中多了许多外地来逃难的人,干这种零散活计的人多了,行价便也随之大降。薛绿还愿意拿旧价钱来雇人,对于正缺钱的陈大家的而言,自然是惊喜。   她从前在杜家侍候时,也是见过黄山先生门下诸生的,对薛德诚印象还很深,知道主母后来是由这位先生奉养终老的,也算得上是少主人了。   她嫁在城外村子里,从前家境还富裕时,也时常与过去的同伴联系,知道杜夫人去世前将故居交给了薛德诚继承。只是薛德诚几次带妻儿到德州访友,她都忙着为公婆侍疾,无暇上门请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如今她看着薛绿,只觉得这姑娘肖似薛七先生,瞧着就让人觉得亲切,还给她开了这么高的工钱,格外关照几分。倘若她做事不用心,又怎么对得起如此厚道的主顾?怎么有脸说,她是杜夫人身边出来的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 变样的故居   陈大家的很快就与薛绿混熟了。   薛绿也不打算花时间午休,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再往袖里藏了一把铜刀,便要往黄山先生的故居去了。   今日老苍头与薛长林出门时,为了盯梢跟踪时方便,就把马车给带走了。薛绿要出门,没有了马车,想着小宅距离黄山先生的故居并不远,便打算走着去。   陈大家的立时便道:“如何能劳动姑娘走这么远的路?今日我们两口子是驾着车过来的,就停在巷口处。虽说车子比不得府上的好马车,却也收拾得还算干净。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就坐我们家的车去吧?”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薛绿笑道:“那可真是省了我许多事了。不如我再给陈叔算一份车夫的工钱?总不能白劳动他一回。”   陈大家的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他原也要驾车送我的,不过是顺道载姑娘一程罢了,怎能另收一份工钱?姑娘出的工钱,已经够多了。我们全家都应该为姑娘出力才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薛绿笑而不语,并不与陈大家的争论,只要陈家人干活干得好,回头付工钱的时候,她自有计较,何必在这时候浪费时间?   她关上自家大门,跟在陈大家的身后来到巷口,果然瞧见那里停着一辆小车。拉车的马看起来已经有年纪了,不过车子的用料不错,做工也好,显然是陈家还未落魄时置办下的。   驾车的男子,看起来三四十岁,与陈大家的差不多年纪,是个小圆脸,浓眉大眼的,身材倒是壮实。两口子虽然长相并不相似,但很有夫妻相,瞧着就是敦厚和气的性子。不过陈大比妻子要更沉默些,脸上虽然带着憨笑,却呐呐不敢多言。   车厢里收拾得很干净,车窗上挂着蓝花布的帘子,角落里摆着一只小圆桶。陈大家的怕那桶妨碍了薛绿,上车后挪动了一下,薛绿才发现里头是一壶热姜茶,用厚棉垫子团团裹住,即使天气寒冷,也能保温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陈大家的不但做事麻利,在生活上也对丈夫照料得十分细心。   陈大驾车很稳当,虽比不得老苍头技艺高超,却也走得不紧不慢,一路顺利。   黄山先生的故居距离薛家小宅并不远,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这时候正值晌午,附近街道上行人不多,邻居们也都关门闭户,各自休息了,没人探头探脑的,倒也清静。   薛绿拿着钥匙下车,很快就打开了宅子的门,带着陈大两口子进去了。   黄山先生这座故居,是标准的三进带花园的格局。薛绿对这里并非自己所说的那般陌生,不提上辈子她曾在这里住过好一阵子,小时候她也曾随父母前来游玩过。薛德诚带妻儿到德州访友时,曾来过昔日求学之所,缅怀青春。薛绿那时候不曾在这里过夜,也没逛过整个宅子,但对前院与正院还算是熟悉的。   这宅子的前院与一般的私宅差别不大,有门房,有车马棚,有客厅与小厅,有茶房,西侧还有月洞门通向一座客院,里头有四间不大的客房。   正院则是从前黄山先生给学生上课与藏书之处,正堂供有孔圣人画像,左右次间都是讲课堂,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是藏书室,西厢则是学生们抄书做功课的屋子。若有外地来的学生无力在外租房,也可以借住在此,夜里便在西厢房打地铺。   后院才是黄山先生夫妇的住所。至于厨房与仆人们的住处,则在东边花园后方的长排屋子里。   花园与宅子之间有两处通路,分别位于前院车马棚后方与后院游廊一角。不过大部分时候,后院通往花园的门是关闭的。花园不大,但里面有长长的游廊,还有一处十分宽敞的亭轩,天气好的时候,黄山先生会在这里给学生们讲课,或是邀友人前来谈诗论文。每当这种时候,杜夫人一般是不会露面的。   这是薛绿小时候对于这座宅子的印象。但上辈子,她被石家人困在这里的时候,宅子已经变了样。   石家人见前院的茶房里有灶台,便索性把那里充作了厨房,一应食材柴火都堆放过去,放不下的,就挪到客院里,原本干净的院落被弄得一团糟。客院的客房成了石家下人的住处,维护得倒还算干净。   这倒罢了,只是小小的改动,稍稍费点功夫,就能恢复原状,关键是正院里,许多家具、摆设都被挪动了,整个格局都变了样。   原本这里是一座学堂,黄山先生夫妇去世后,牌位就供奉在正堂的东次间中。黄山门生们每逢年节与忌日回来上香拜祭,还会在西次间里聚会,喝茶闲聊。薛德诚即使继承了这座宅子,也从未想过要改变这里的用途。   但石家人要强行将学堂改造成私宅,就把孔圣人的画像移到了东次间,与黄山先生夫妇的牌位放在一处,然后关上了碧纱橱,把西厢房里的桌椅和后院的架子床搬了过来,改造成一间卧室,让石老大夫妇俩住了。   东厢房本是藏书室,虽说大部分珍贵的书籍都由黄山门生们分派带走了,但还有一些常见的书本与文书留下,学生们曾经的功课也都存放在箱子里。如今屋中的书架全都推到了一边,靠着墙根伫立,所有箱子都撂了起来,拿屏风挡住,空出一间半屋子的空间,充作了石宝生的书房。那八箱藏品,原本就堆放在这里。   他特地把那些自己能用的书本都挑了出来,堆放在书案两边。然而他自打来了德州,能有几日时光是花在读书上?有时间都拿去参加诗会、文会,为自己扬名,又或是与鲁大小姐谈情说爱了。书案早就积了灰,书本却全都打乱了,还有些落在地上,封面被踩上几脚的。   西厢房原本的长桌椅子都叫石家人搬走了,再将后院的罗汉床和家具搬了过来,改造成了石宝生的卧室。   后院则是石六娘住着,薛绿上辈子也住在这里。石家从春柳县带来的行李,大部分放在此处。虽说格局没什么大变化,但瞧着里头被搬走的家具,便是陈大家的,也忍不住生气。   老苍头曾经跟陈大家的说过事情原委,因此她知道先前是石家鸠占鹊巢,假装是宅子的新主人,对宅子作了改动。   不过如今石家跟薛家已经没关系了,她也可以放心吐槽了:“那石家人也太无礼了些,不过是在此暂住罢了,倒将自己当成了真主人,还把先生和夫人留下来的家具随意搬来搬去,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一只花瓶,那原是一对的,如今只剩了一只,也不知另一只去了哪里。   薛绿倒比她淡定多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这辈子她和大伯父、大堂兄来得早,石家人只是搬动了家具摆设,没敢做得更过分。上辈子无人与他家计较,他们还在宅子里砌墙、开门呢!如今好歹没动土,也省了她的功夫。 第二百九十九章 好主意   薛绿带着陈大家的,把黄山先生的故居前后转了一圈,将上辈子去过的、不能去的所有地方,全都看遍了,两人便开始商议,要如何收拾整理。   那些弄脏了的地方,肯定是要清理干净的。若有破损的物品,能修则修,不能修也尽可能安置妥当。不过这宅子是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了,毕竟原本是一座学堂,而接下来,薛家族人要来此暂居,一座学堂又怎么可能住得下这么多人呢?   薛绿对陈大家的道:“婶子对这宅子再熟悉不过,要如何收拾,还请婶子教我。我眼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族人会随大伯父到德州来避难,但光是大伯父所在的长房,就有一二十人,其余族人也不在少数,起码要收拾出能住四五十人的地方才行,挤一些倒没什么。”   陈大家的早就从老苍头那儿听说了,并不惊讶:“这宅子大,房屋都宽敞,若是不怕挤,四五十人是能住得下的,只是住得不会很舒服罢了。正院西厢两间,从前最多睡过二十个学生,还绰绰有余。   “这宅子里这么大的屋子还有好几间呢。若是把男丁都集中到一处,妇人孩子安置到后院,那就住得更宽敞了,兴许连正堂都不必动用。”   薛绿道:“正院正堂还是尽量恢复原貌比较好。族人亲友多了,也该有个聚坐一处议事的地方。再者,大家避居德州,也不能整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我大伯父定会安排族中的青少年聚集起来读书,那讲课堂便是现成的地方。”   陈大家的听了薛绿这话,心中更加信服,只觉得薛姑娘不愧是薛七先生的千金,薛七先生也不愧是先生与夫人看好的衣钵传人,先生与夫人故去这么久了,他们父女都还孝心不减,恭敬依旧,实在是再厚道正派不过的好人了!   既然遇上了好人,陈大家的自然要竭力为她分忧了:“方才我瞧见,那些桌椅虽然都叫胡乱堆叠起来了,但并未损坏,就是有什么年久失修之处,略修整一二,也就好了。讲课堂是一定能整理妥当的,若有多的长桌长椅,也可以拼起来当床使。从前那些穷学生在宅子里借宿时,夜里就是这么干的。”   正院东西厢房的长桌长椅都能拼起来做床,虽说在眼下的天气里,夜里可能会很冷,但前院大厅、正院以及后院所有屋子都有地龙,只要舍得柴薪,取暖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这些地龙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不曾动用过了,需得细加检查一番,才能确定是否还能用。   薛绿想起上辈子,石家完全没用过这宅子里的地龙,石太太舍不得花钱买那么多柴火回来烧,就只用手炉和汤婆子取暖。九月未尽,石家就迁往京城了,自然更用不上这宅子里的取暖设施。   如今想想,还是挺庆幸的。以石家人的行事,若是在这宅子里住得再长久些,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石宝生进京后,冬日里不耐湿寒,曾点燃火盆烧炭取暖,因石太太贪图便宜,买了些不好的炭回来,差点儿没把他熏晕过去。他摔倒时不慎将书案上的书本文章扫落到火盆中,若不是胡永禄及时发现,将火扑灭,只怕他和旁边的家具都要烧起来了。   薛绿收回了思绪。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日后就算石家人再把自己烧着了,也与她无关。她与石家再无干系,曾经对石六娘的帮助,已对得起同乡之谊,今后是不会再管他们家的事了。   只要石宝生不要再帮着黄梦龙与马玉瑶办事,助纣为虐。   薛绿对陈大家的露出微笑:“婶子想得很周到,就照你说的办吧。”   陈大家的见她如此器重自己,心下更欢喜了,便又给她出了个好主意:“花园里那间大亭子,原本是四面有窗,通风得很。可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夫人就叫人在那大亭子里砌了火墙,边上再加盖一间小屋烧火,冬天里十分暖和。那亭子其实也是能住人的!”   包括花园里的抄手游廊在内,当年杜夫人都吩咐人找工匠来封上了,夏天里开了窗照样通风凉快,但冬日里只要把窗户关上,在游廊里放置火盆,就能让整条游廊都暖和起来。哪怕先生年纪大了,也照样能拉着夫人的手在花园里散步赏景呢!   若是薛家到德州来的族人太多,大宅里实在挤不下了,花园里也能安置上不少人呢,只要舍得柴薪,哪怕是寒冬腊月睡在游廊里,也冻不死人的。   薛绿上辈子在石家,并未到花园里去过。石家人担心她会逃走,只许她在三进宅子里活动,身边还不能离了人。   不过薛绿知道,石家人曾一度想要让石宝生在园中做东道开诗会,招待城中文人雅士,省下茶楼的花销,无奈花园已很长时间无人维护了,前头的看门人只能确保房屋门窗没有损坏,却没功夫去修剪花木,清理池塘,只能由得园林荒废。石家又怎么舍得花钱去整理园子?自然只能上锁了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如今薛家也是没有余力重修花园的,但只对房屋游廊略作修整维护,似乎还是可以办到的。   薛绿特地让陈大把全宅转了一圈,问他:“你和你兄弟子侄几个,能把这些破损的房屋都修缮完好么?若是不能,我再另找工匠,不会影响了你们的差使。”   陈大仔细想了想,转头冲着妻子重重点头。陈大家的便对薛绿道:“姑娘放心,这些杂活他们兄弟常做的。他虽不敢自比那些积年的工匠,但也曾正经跟着家里老人学过些木工活,寻常房屋修缮还难不倒他,只是不会做那些精细的雕花活计罢了。”   薛绿如今也不需要人做精细活计,只要求这座大宅能恢复到可以住人的状态罢了。   石家人都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只要把宅子略作修整,薛家人又如何住不得了?   若是大伯父薛德民带过来的族人亲友没有重病、受伤之人,能撑得住冷天里赶路的艰辛,只怕大家在德州住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之后,就可以再次收拾行囊,踏上前往青州的路了。   薛绿确定了陈家人能完成黄山先生故居的修整工作,不需要再另外添人,便与陈大夫妻俩将事情定下,把完工日期告诉他们,然后再次坐上他们夫妇的车,回到薛家小宅,将工钱与材料钱点出一半,先行交付,由得他们购买需要用的工具材料去。   陈大夫妻俩欢欢喜喜地辞别了薛绿,出门驾车找相熟的商铺采买去了。薛绿在家里先练了一会儿剑,便开始做晚饭。晚饭做得差不多了,她便听得有人开门回来了。   薛绿走出厨房,见回来的是堂兄薛长林,便笑着迎了上去:“大哥回来了?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第三百章 一些收获   薛长林与老苍头今日盯了石家大半天,收获还是有一些的,只是不多。   他们发现石宝生今日出了一趟门,便一直跟踪在他身后,亲眼看到他进了府衙大牢。   虽说当初鲁经历因为顺利拿到了洗尘的身契,给石宝生行了一回方便,准许他进入大牢探望老师黄梦龙,但这个方便并不是永久性的,第二回就不管用了。石宝生跟狱卒磨了许久,最后还是给了二两银子的好处费,才得以进门。   薛长林与老苍头自然没法跟进大牢里去,不过没关系,后者在府衙里有许多官差好友,找他们聊一聊就行了。好几个与他交好的官差都与府衙大牢的狱卒相处得不错,虽然不可能放他进门,但有在黄梦龙牢房附近巡视的狱卒,偷听到黄梦龙师生的只字片语,向老苍头透露几句还是没问题的。   为此老苍头还付了一笔酒肉钱,幸好薛德民留给他的银子够多,才能支撑得起他三天两头请客的花销。   不过那狱卒也只是听到了黄梦龙与石宝生师生俩交谈的几句话,大体上是什么人答应了会救黄梦龙出狱,而且已经有眉目了,只不过黄梦龙的前妻带走了孩子,官府又查抄了他的家,他想要出狱后继续过从前那样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了。   那人只能承诺,会帮黄梦龙出狱,但不保证能给他洗清罪名,恢复功名。不过以“贵人”的能量,就算黄梦龙是有罪之身,也照样能助他出人头地。因此,黄梦龙若不想一辈子被困狱中,最好老实一些,不要乱来,乖乖在牢里等消息就好了。   石宝生基本就是这么说的,不过他是复述旁人的话,自己对老师倒不至于如此不恭敬,说完之后,还很小心地问黄梦龙:“老师您觉得怎么样?其实能出去就很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   黄梦龙当时不等他说完,就黑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我知道事情轻重,不可能在这时候任性胡闹!”   狱卒听到这里,就转入别的通道去,继续巡视工作了。他没有听到黄梦龙的回答,但后来他看到石宝生面带欣喜地离开,估计黄梦龙给出的答案还是让石宝生相当满意的。   薛长林与老苍头在府衙里只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不过心里也很满意了。显然,石宝生向黄梦龙传达了麻见福的条件,而黄梦龙答应了,过后石宝生就该联系麻见福,将老师的想法告之对方。接下来两天内,他随时都有可能出门见麻见福。   为此,薛长林还打算留在码头那边过夜呢,横竖老苍头的熟人不但把自家的屋子便宜租给了他们,还借出了自己的小儿子,以及几件家具,薛长林与老苍头就吃住在那间屋子里,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过老苍头把他劝了回来:“石宝生还能三更半夜出门不成?城里如今有宵禁,他要是被人抓住,天知道府尊会不会顺道把他的功名也给革除了?他绝不会有这个胆子,也不敢冒险,肯定是白日里再出门见人的。大少爷守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而姑娘薛绿独自一个住在家中,虽说她会武艺,周边街巷也常有官差巡逻,治安还可以,但谁敢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呢?姑娘家独居,到底还是太危险了些。薛长林身为长兄,理当回家去陪伴妹妹才是。万一真有什么歹人在夜里出没行恶,就怕薛长林后悔也来不及了。   薛长林接受了老苍头的劝说,天还未彻底黑下来,就回到了薛家小宅,还向堂妹赔礼道歉:“我心里只顾着找人抓人了,却忽略了十六娘你独自在家,也不安全,这是我的疏失。十六娘你别生气,大哥以后再也不会这么着了。”   薛绿又怎会在意:“大哥言重了,其实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不过你要是住在码头那边,肯定不如在家里舒服,因此夜里还是回来住的好。说真的,若不是要以防万一,我希望连苍叔都别在外头过夜呢!”   薛长林笑道:“我也劝过苍叔,但他不干,说只要把害了七叔的仇人都抓起来,报复回去,他以后有的是舒服日子可过,不差这几晚上。”   薛绿又问:“其他人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薛长林道:“回来前,我去见过钱贵,还是那样子。他们找到那片街区,就没法再往下找了,只能让那个认得麻见福的老管事守在附近的街口,从早守到晚,万一哪天看到麻见福,就能追上去,不过是纯碰运气罢了。”   其实府衙官差那边,也差不多是这个进度。虽然官差查案会比平民更便利些,但眼下德州府衙正有事要忙,大量官差都要被调去维持城中治安,只留下几个老资格,还继续调查着几个悬而未决的疑案。   他们已经去麻见福可能落脚的那片街区打听过,确定有个疑似麻见福的人就住在那一带,却不清楚具体的地址。若是在平日,官差们肯定要留下一两个小年轻盯梢的,无奈眼下实在是人手不足,只能让接受过问话的平民们多加留意,一旦有肖似麻见福的人再度出现,就立刻报到府衙里来。   麻见福是钱太太案的重要人证,但钱太太死于大火,府尊原本已经打算以失火意外结案了,不想再深究那众多可疑之处,是属官中有一位大人,过去曾经与钱师爷有着不错的交情,兴云伯府也坚持要一查到底,府尊才迟迟不曾结案罢了。   如今兴云伯府忙着搬家出行,与钱师爷交好的属官也身陷忙碌的公务之中,谁也没有余力继续过问此案了。官差们能特地跑一趟街区,嘱咐见过疑似麻见福的店主、伙计提供线索,已经十分负责。可要他们出大力去查清此案,只怕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薛长林觉得很可惜,但也没办法强求官差们继续关注这个案子。老苍头倒是很淡定:“我们起码还有线索可查,而且还不止一条。就算官差们能帮的忙有限,我们也还能继续想法子。眼下石宝生是一定会去见麻见福的,我们早晚能把人找到,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薛长林听了,深以为然,心里也不再那么急躁了。老苍头让他回家休息,他也听话回来了。反正如今他也没别的事可做,完全可以耐心多盯几日,不信那石宝生与麻见福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薛绿听得好笑,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今日做的事都告诉了堂兄。   薛长林没想到她才花半天时间,就已经定下了修整大宅的章程,连雇工与匠人都找好了,明日就可以动手,效率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连忙夸道:“十六娘好生能干!以往在家时,大哥真是小瞧你了,只当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呢!”   薛绿嗔道:“我从前哪有这么不堪?大哥先时夸我聪明,难不成只是在哄我而已?罢了,小妹心胸开阔,不与大哥计较。眼下咱们先来商议一下吧,大哥日后搬进那边大宅之后,打算住哪儿?” 第三百零一章 客房   住哪儿?这还真是个问题。   薛长林小时候曾跟着父亲薛德民去过那座大宅做客,他本人就是在那儿开蒙的,勉强算得上是半个黄山门生。   在他的记忆中,那座大宅很宽敞明亮,有许多院子,若真要全族人搬进去,他跟家人住一个大院子就成了。   堂妹曾经提过,想跟他住在一个院子里,彼此有照应,就如同眼下他们同住在一座小宅里一般。他觉得这事没问题,他的弟妹们比他年纪小,更需要父母的照顾,他作为成年长兄,也不是非得与家人住在一起不可,反倒可以为父母分忧,多照看失去亲人的堂妹。   但如今听堂妹的叙述,黄山先生的故居,有好几间屋子并不适合改变原本的用途,薛家人若是按照房头分别住宿,能用的屋子少了,难免会出现尴尬的情况。   年纪稍长的兄弟姐妹不适合聚居一处;已经成婚的兄弟,各自的妻儿也不适合与家中其他男丁同处一室;哪怕亲如父母儿女,及笄的女儿与将近成年的儿子,跟父母同睡一间房,也会多有不便之处。   若是实在不得已,一家人只能挤在一处,也就罢了。如今明明宅子还算宽敞,完全可以住得下这么多人,又何必非得自找尴尬呢?   那位闺名为小春香的杜夫人旧婢提了个不错的主意,让他们家的人男女老幼分开住宿,既能省下许多地方,各人又能避免尴尬,他们还是照着做的好。   可这么一来,薛长林就免不了要与自己的兄弟们住在一起,没办法就近照应堂妹薛绿了。他面露犹豫,看向后者:“十?她一向疼你,一定会把你照看好的。”   薛绿却不打算接受大堂兄的提议。她原本想与他同住一个院子,只是为了行事方便,但如果长房要男女分住,她就不想与大伯娘王氏凑在一处了。   王氏对她这个侄女挺好的,她对这位大伯娘没有任何不满,但后者身为宗妇,习惯了照顾所有人,少不得会过问她的一切起居饮食,到时候只怕她想出个门都得请示过对方才行,那就太麻烦了。   薛绿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大宅中的客院,里头有四间客房,虽然都不大,但南屋两间都有小炕,借的是茶房的灶。只要收拾干净了,其实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我打算带着奶娘、苍叔和胡永禄住进去,正好一人一间屋。”   他们四房只占一个客院,应该不过分吧?饭菜可以跟所有人一起吃,会客就去前院的厅堂,出入很方便,老苍叔去车马棚也近。最重要的是,她若有事需要出门,不必到后面正院、后院请示长辈,就能直接走人,行动相对自由。   当然,薛绿不会告诉薛长林,自己想要住客院,是为了出门方便,只说四房人口少,独占一个客院,不会妨碍了其他亲友族人。   薛长林则想到,四房光是七叔留下来的那八箱古籍字画,就价值不菲了,行李与其他房头的东西混在一处,确实多有不便。堂妹带着随从独占一个客院,把行李全都搬进去,方便看管,确实是比较便利的选择。   只是薛长林觉得堂妹这么做,未免过于委屈:“说到底,七叔和十六娘你才是那座大宅如今的主人,不住正院正堂就算了,居然还要缩在客院里,我们这些跟着沾光的族人,反倒占了好地方……”   薛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爹名义上是那座大宅的主人,但那座大宅一直是黄山门生们缅怀恩师的地方,我爹只是负责维护,却从来没想过要真正占为己有。他每次到德州来,都只会住进这座小宅,宁可让那座大宅空置。   “我也没打算长住德州,如今只是碍于局势,需要寻一处族人可暂时安居的地方,才想着,与其在外头租房,不如利用这座现成的房舍,更省时省力。但等我离开了德州,这座宅子还是要交回到杜家或董家人手中去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拥有这座宅子,只是比起欺师灭祖的黄梦龙、石宝生一流,她认为自己更有资格称是宅子的主人罢了。但这都是暂时的,宅子从来不属于她。既然不是她的宅子,那她住在主院还是客院,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自己住得舒服自在就好了。   薛绿劝薛长林不要在意这种微末小事:“大哥只当咱们家是临时租下了这座大宅,好安置家中的族人亲友。租金就是咱们花来修整房屋的那些钱,绝对没占任何便宜。这么想着,你心里是不是就能住得踏实些了?”   薛长林哑然失笑:“大哥说不过你。”他虽然能理解七叔与堂妹的想法,但一想到这么好的一座大宅,他们说不要就不要,是不是太过可惜了些,“宅子你真要交回到杜家或董家人手上么?当年杜夫人并没有这个意思,宁可交给七叔继承……”   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薛绿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好的。   这座宅子价值不菲,在德州士林中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杜夫人当年没有选择将宅子交给娘家或夫家人继承,自有她的考量。   但德州明年就要陷入战火,这座宅子能否幸存,还是未知之数。薛绿何必非要占着宅子不放?还不如交回给杜家或董家人,让留守本地的两家族人到时候多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会照实告诉大堂兄的,只道:“德州不够安全,我要跟着大家一块儿去青州,又不能带着宅子走,自然要把它交还到原主人的亲眷手中。我相信杜家人和董家人都会把宅子照看好的,就算走,也能走得安心。”   薛长林于是不再多说什么了:“既然十。那宅子的客院,我跟我爹住过几日,虽然房间不大,但确实住得挺舒服的。”   薛绿微微一笑。   故居里的客房是不大,就算是带有小炕的南屋,屋中也不过是一张小炕、一桌一椅,外加一个高柜罢了,墙角还有地方能放得下几只衣箱书箱,除此之外,屋中只剩下够人转身的空间而已。   黄山先生故居里的客房,从前是用来招待上门请教学问的读书人的,若是黄山先生的故友,先生自会另行在附近的客栈中租下雅致的独门小院招待他们。而对于上门求学的读书人而言,有这么一间能住能睡,还有地方读书写字的屋子,就足够使了。   而对于前不久还住在皇宫宫女下房中的薛绿而言,在宫中她要与其他三名宫人挤一间阴暗的小屋子,如今她能独占一屋,房子通风采光良好,温暖舒适,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关于将来的住处安排,就这么决定了。薛绿另外提起了一个话题:“大宅那边,我都交给陈家人了,他们很能干,用不着我多操心。我腾出手来,很想替大哥与苍叔分担一二,不知道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第三百零二章 肖玉桃来了   薛绿觉得自己会一点武艺,懂得驾驶马车,身体健康,也能认路,完全可以帮上老苍头与薛长林的忙。   薛长林会的,薛绿都会,甚至还比他多了剑法这项技能。她比这位大堂兄差的,就只有身份而已。   大堂兄身为男儿身,又是读书人,在外行走确实更方便些。可他们如今做的事,又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只是在暗中盯石宝生的梢罢了。她只要换上男装,伪装成小厮车夫,低调行事,一般是不会叫人发现端倪的。   她穿男装去西斜街那一回,就十分成功,老蔡和他的侄孙明明见过她两个不同身份的装扮,却至今没发现那都是她。当面打过招呼、有过交谈的老蔡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呢?   只要不被人发现身份,薛绿的加入,就能让薛长林与老苍头多一个帮手,盯梢工作也会更轻松一些,何乐而不为?   然而薛长林却认为,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是薛氏一族年轻一辈的长兄,薛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堂妹。妹妹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还遭遇未婚夫背刺,已经够可怜的了。他身为兄长,本就该为妹妹讨回公道,保护她不再被外人所欺。力所能及的事,他怎能让妹妹再辛劳呢?   父亲离开的时候,可是再三嘱咐过他,一定要把妹妹照顾好的。   眼下他为了盯梢石宝生,早日找到麻见福,收集到更多的证据去指证害死了七叔的凶手及其同伙,不得不丢下妹妹一人在家,还将整理大宅、迎接族人亲友到来的重要任务全都交给妹妹负责,就已经很失职了。   若是连自己本职内的盯梢工作,都要妹妹费力来分担,他这个长兄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说自己把妹妹照顾好了呢?!   倘若他实在觉得吃力,为了大局,请妹妹搭一把手,也就罢了,可他明明游刃有余,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那又何必再让妹妹抛头露面?   薛长林十分坚决地婉拒了薛绿的请求:“我与苍叔两人足以应付,不必十六娘你出手。石宝生那厮算是什么牌面上的人?配得上咱们这般抬举他么?若是你觉得在家闲着无聊,就去杜世叔家看望一下杜世婶,又或是去找肖家大小姐玩耍,都行。”   薛绿无奈地说:“杜六婆婆要搬进城里,虽说杜世叔找到了合适的宅子,但要将别人的家布置成杜六婆婆习惯的模样,杜世婶还得花大功夫呢,她哪里有空与我闲聊?至于肖大小姐,眼下正忙着收拾行李,预备进京呢,我怎么好在这时候上门打扰?”   更何况,杜家同样居丧,她上门做客也就罢了,兴云伯府的主人显然很忌讳这个,连世交家的谢咏都吃过闭门羹。她若真的去找肖玉桃,对方与肖夫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兴云伯夫人和肖老爷,是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眼下肖夫人正要仰仗丈夫进京去告御状,兴云伯夫人正因为儿子不肯与自己同行进京而心生不满,迁怒儿媳,肖夫人正不得闲呢,薛绿可不想在这时候给她添乱。   只要肖家夫妇进京后,能顺利告上御状,给马玉瑶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薛绿以后就省心多了。她只盼着肖家一切顺利才好。   次日清晨,薛长林天未亮就起身,吃过堂妹做的早饭之后,就带着老苍头那份吃食出了门。   送走了堂兄,薛绿在家收拾了一下,又练了一会儿剑,眼看着天色大亮,太阳也出来了,外头风也不大,便寻思着要去黄山先生的故居那边看看。   虽说她已经将大宅的修整工程交给了陈大夫妇,这两口子也是可靠的,但她毕竟花了不少钱,也该去露个面,显得重视一点。   她刚换了出门的衣裳,便听得有人敲门,忙走到院子里问了一声:“外头是谁?”   门外传来了肖玉桃活泼轻快的声音:“是我!”   薛绿万万没想到,肖玉桃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连忙打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肖玉桃带了随从,坐车过来的,不过她独自进了薛家小宅的门,将随行人员和车马都留在了门外。   薛绿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就被她拉着手拽进了正屋:“你别管他们,若叫他们进来,咱们连话都没法好好说了,让他们在外头待着就好。”   大小姐自有她的脾气,薛绿本来也想要遵循待客之道,连她的随从一并招待好了,无奈自家小宅确实地方狭小,把人请进门来,不可能安置到厨房或厢房去,一旦进了正屋,那薛绿与肖玉桃就真的没办法说私房话了,字字句句都能叫人听见。   若只是将人迎进院子里露天站着,那在门里还是门外,又有什么区别呢?肖家人留在门外,还能去留随意,说话做事也不必顾虑薛家人。   薛绿心中略犹豫了一下,便决心要顺从肖玉桃的意思,放着肖家那些随从不管了。   她把肖玉桃迎进了正屋,泡了茶,又拿出了自己做的点心:“都是些家常素点,比不得外头店里卖的好吃,不过还算干净。你若不嫌弃,就请尝一尝吧。”   肖玉桃自然不嫌弃,拿了两个吃了,赞不绝口:“好吃!怎么做得这样好吃了?芸豆磨得细腻,甜得恰到好处,还带着一丝奶香味,一点儿都不腻人。你家奶娘走了几日了,这都是你做的?从前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薛绿笑了:“我家堂兄与苍叔成日在外头奔波,三餐也不知能不能准时吃上,我就给他们做了些点心,随身带着充饥。我做了好些呢,你要是喜欢,一会儿就带些回去。”   肖玉桃落落大方,丝毫不打算跟她客气:“那就给我带一包。家里的厨子虽然也能做点心,但都是照着祖母她们的口味来,花团锦簇的,看着精致非常,其实味道也就那样,吃得多都腻了,反倒不如你这简单的美味。   “我带些回去给我娘尝尝,等进了京,无论如何也要找个两个好厨子回来,做些我们爱吃的吃食才好。不然我娘费尽心力管家,到头来连口合心意的饭菜都吃不上,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薛绿听出肖玉桃对祖母兴云伯夫人颇有怨言。上回她来时,还能遮掩一二,在外人面前对祖母还算恭敬,如今却连掩饰功夫都不肯花了。看来近日兴云伯府内部不大太平,肖夫人母女这一派,与兴云伯夫人、寇姨娘那一派的矛盾已越发尖锐了。   薛绿并不打算评论肖家的家务事,只问:“你们要进京了?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   肖玉桃笑笑:“若是一切顺利,那我们就明儿走;若是家里又出了什么夭蛾子,那就是后天。反正明后日总能出发便是。马玉瑶都走两日了,就算他们一行人走得慢,我们也不能落后太多。能拖到今日,都是托了祖母和肖玉樱的福。” 第三百零三章 憋屈   肖玉桃这几日受了祖母与庶妹、庶妹许多气,知道母亲很忙,在家里不敢多说,如今到了薛绿面前,总算可以好好吐槽一番了。   “我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想的。爹已经决定了要提前走,留着管家护卫在后头护卫他们一大群人慢慢赶路,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的了。祖母要是不满意,只管跟我爹说去,冲我娘和我撒什么气?!”肖玉桃想起这事儿,就觉得憋屈,   “我爹娘急着进京,一路要骑快马疾行,祖母根本不会骑马,又撑不住路途辛苦,何苦非要跟着我们一起走?那不是拖后腿么?!都跟她说了,爹有急事要办,她却非说我爹娘嫌弃她老了,不中用了,又没得个孝顺儿子儿媳……”   肖玉桃无法理解兴云伯夫人的想法,难不成她父母放着正事不管,非要陪着老太太慢慢收拾行李,慢慢赶路,才叫真孝顺?那她父亲还谋什么缺,做什么官呢?一辈子留在老家侍奉老娘好了。   可惜,她父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的,从守孝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考虑要如何谋求起复后的新官位了。   祖母大约也知道儿子的想法,因此从不拦着他出去做官。她心里不得劲儿,便拿儿媳和嫡长孙女出气。肖玉桃心里烦得不得了,却碍于那是亲祖母,只能苦苦忍耐。   从前肖玉桃对这位祖母还抱有孝敬之心,对庶母和庶弟庶妹虽然不大喜欢,但也能维持面上情。如今她经历了一场算计,差点儿丢了性命,闺誉也有受损的风险,便再也没有心情去跟庶母庶妹虚与委蛇了。没想到她不想装下去,祖母对她的不满反倒更多起来。   难不成她差点儿叫庶母庶妹害死了,还要与她们和睦相处下去么?!她也是祖母的嫡亲孙女儿,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肖玉桃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如今总算有了机会能倾吐出来,自然要说个痛快了。   薛绿一直陪着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做个捧哏,再偶尔添上茶水,绝不打断她的谈兴。等肖玉桃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的憋闷少了许多,脸上也能重新露出笑来了。   这时候,薛绿才开始跟她讨论她家里的事:“兴云伯夫人如此偏心,难道肖老爷就没说什么?”   肖玉桃叹道:“我爹那人,只要我祖母没烦到他头上,才不会多事呢。他大概巴不得娘和我替他挡下祖母的埋怨,省得要他自个儿去挨骂。他嘴上说以后会补偿我们的,叫我们忍一忍,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有补偿的那一天。”   肖夫人倒是为女儿委屈的,可一来她太忙了,二来她一向懒得跟婆婆妾室计较什么,挨两句骂,听几日阴阳怪气的话,她又不会少块肉,只当是耳旁风就过去了。婆婆若要罚她,她是不会理的。她是家中主母,哪个下人敢帮婆婆来为难她?!   肖夫人还劝过女儿,不要把祖母的话放在心上,也别理会寇姨娘与肖玉樱的小动作,只当没看到她们就好了。反正他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离开德州,没必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肖玉桃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听着祖母那些难听的话,看着肖玉樱故作委屈的模样,她就按捺不住反驳的冲动,结果总是要吃亏,连父亲也怨她,不该对祖母不恭敬。长辈不过是说她几句而已,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还好,这样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总归他们一家三口是一定要走的。离开家后,她就再也不用看祖母与庶母、庶妹的脸色了。   薛绿便道:“令尊又不是你,自然不能体会你心中的苦楚,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换作是他要承受长辈无端的指责,他又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有什么不能忍的?若是能忍,你又怎会觉得难过?”   肖玉桃眼圈红红地拉着她的手:“十六娘,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懂我!我心里可憋屈了!寇姨娘和肖玉樱还整天在祖母面前挑拨离间。她们最清楚什么样的话能让我难受了。”   说到这一点,薛绿就有些不明白了:“她们母女此番犯下大错,怎的一点儿惩罚都没有,还能继续在兴云伯夫人面前这般耀武扬威呢?兴云伯夫人就是再偏心她们,难道还能任由令尊无辜背上污名?寇姨娘这回犯的可是勾结外人、损伤家主清名的过错呀!令尊宽宏大量,也就罢了,兴云伯夫人竟也不计较?”   肖玉桃撇嘴:“天知道她们是怎么跟我祖母说的,我祖母只骂马玉瑶可恶,说她们是叫那马玉瑶给骗了,并非存心使坏,就轻轻放过她们了。我那弟弟没少在祖母面前为他亲娘亲姐姐说好话。有他说情,我祖母就算有再大的气,也都消了。”   这就是男丁的好处。她这个嫡长女处处都比庶弟强,连读书都比庶弟聪明些,却因为是女孩儿,在家只能忍受种种不公,连庶弟的同胞亲姐姐,都能排在她前面。   肖玉桃心中忿忿不平,薛绿则若有所思:“令尊要进京做什么,可曾跟兴云伯夫人提起过?既然她老人家也觉得马玉瑶可恶,那她应该支持令尊尽快赶到京城告御状才对呀?”   肖玉桃想了想:“我爹有没有跟祖母说这件事,我不知道,反正明面上,他们从来不在人前说起这事儿。不过我觉得……”她顿了一顿,“肖玉樱肯定是知情的,因为她不止一次劝我爹别生马玉瑶的气,别得罪了马家。”   庶妹都知情了,祖母没理由不知道。   肖玉桃有些疑心,近日兴云伯夫人总是为难她与母亲,故意在她父亲面前装病、装委屈,想要拖慢父亲出行的日程,都是肖玉樱与寇姨娘在暗中挑唆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她父亲进京告状。   肖玉樱恐怕还没死心呢。她还觉得自己有望嫁进马家二房,成为皇后娘娘的娘家堂弟媳。若是父亲肖君若这一状告上去,肖马两家便要彻底闹翻,她又如何能嫁进马家为媳?   若不是父亲这回对马玉瑶恼怒非常,心中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进京告状不可,家里谁劝他都要发火,只怕肖玉樱已经在家里展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求着父亲不要与马二小姐计较了。   说起这事儿,肖玉桃心里就忍不住庆幸。   为了让父亲肖君若坚定信念,不再左右摇摆不定,她与母亲肖夫人没少在父亲面前说马玉瑶的坏话,一再重复马玉瑶那些过分的言论,让父亲心中对马玉瑶的怒火与恨意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有所减弱,因此他才会坚持要进京告状。   马玉瑶已经随马家人离开了德州,父亲一心要告状,才会急着想走。哪怕老太太屡屡出夭蛾子,他也没改过主意。   若非如此,家里有那么多人拖后腿,祖母兴云伯夫人更是祭出了孝道的理由,以父亲肖君若的性情,只怕早就动摇了。一旦他打消了进京告状的念头,即便肖夫人与肖玉桃准备得再周全,也不可能单独行动。   那才叫憋屈呢! 第三百零四章 万一   肖玉桃心中十分庆幸,薛绿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犹豫了一下,便决定要对肖玉桃实话实说:“令尊若是这么容易动摇,身边又总有劝他与马玉瑶和解的人,只怕进京之后,事情也不一定会顺利。万一马家人比马玉瑶会做人,愿意在令尊面前和和气气地赔不是,那他是否还会坚持告这个状呢?”   “这……”肖玉桃愣了愣,有些迟疑了。   薛绿继续道:“马玉瑶做了这么多不靠谱的事,马二太太一边对她严加管束,一边……会不会提前写信送回京城,将在德州发生的事告知马国丈夫妇?这样既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也是让马国丈夫妇心里有数,待女儿回京,便严加管教。   “这么一来,哪怕马家二房在路上走得慢,京中的马家人也有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你们家到了京城,就赶来赔礼道歉。若是他们提出的条件足以让令尊满意,他未必会坚持将事情闹到御前吧?”   兴云伯府的肖君若是出于自身利益受损、女儿婚事受阻以及马玉瑶对他的轻慢态度,才愤怒决定进京告状的,谢家的遭遇,他并不放在心上。倘若马家人能抚平他心中的愤怒,他兴许就会退让了,连嫡长女差点儿被害,都能轻轻放过。   而肖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想告这个御状,既是为了女儿无辜受害讨还公道,也是在为师侄父亲的死,去讨伐凶手背后的主使者。她与丈夫肖君若的诉求是不同的。倘若肖君若决定退让,那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决定呢?   薛绿尽可能婉转地提醒肖玉桃:“令妹至今还不肯放弃嫁入马家,万一马国丈夫妻为了保住女儿,答应继续与兴云伯府联姻……”   反正马家二房的儿子又不是马国丈夫妇的亲骨肉,娶谁不是娶呢?就算那位马少爷因为娶了个品行不好的伯府庶女,受到外人嘲笑,又或是日后家宅不宁,那也影响不到马家长房什么。马玉瑶却是他们亲生的女儿。死道友不死贫道,似乎不是不可能的事。   肖玉桃的脸顿时绿了。   薛绿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细想之下,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她父亲肖君若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也一向疼爱肖玉樱多过她这个嫡长女。倘若肖玉樱当真能嫁进马家二房,他又能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官职,他又怎会在意嫡长女差点儿丢了性命,还丢了婚事?!   肖玉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可马玉瑶真的会答应让肖玉樱成为她的堂嫂么?!”   薛绿挑了挑眉:“就算她不答应,又能如何?堂兄的婚事,是她能做主的吗?若是连她父母都没有异议,她又能怎么样?更何况,就算肖玉樱进了马家的门,又能碍着她什么呢?说不定她还乐得有机会折腾肖玉樱呢。   “大不了把人折腾死了,她再想办法给她堂兄补上一个新堂嫂。以马家如今的富贵权势,难道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名门淑女么?只要明面上的理由过得去,令尊又能拿她怎么样?”   肖玉桃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只要我爹依旧能高官厚禄,没有因为肖玉樱之死,就被马家疏远,他大概也就是难过几日,然后照旧过日子吧?”   她忽然醒悟到,自己跟肖玉樱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哪怕后者在家比她更得宠,可在父亲的仕途前程面前,也照样只是一枚联姻用的棋子。当初马二太太翻脸,明言不会接受肖玉樱做儿媳的时候,父亲对肖玉樱何尝不是破口大骂,不见半点慈爱?   若不是寇姨娘在祖母兴云伯夫人面前伏低做小,苦苦哀求,终求得她老人家原谅她们母女俩,愿意继续为肖玉樱撑腰,肖玉樱在家中的处境,不见得会比嫡长姐强多少。即使如此,父亲如今对肖玉樱也不如从前疼爱了。   肖玉樱至今不肯对马家的婚事死心,未必就是单纯的妄想,恐怕也是因为她知道,唯有这门亲事得成,才能保证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吧?   肖玉桃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苦笑道:“看来……我们家不但要加快进京的行程,进京时还得避开他人耳目,尽量不叫马家人发现。进京后,我爹娘也没时间多做休整了,得马上联系从前的人脉,尽快进宫面圣才行。”   否则,真叫马家人找上门来,说一番软话,赔礼道歉,再许点好处,父亲肖君若就真的消了气,打消了告御状的念头了。   到时候怎么办?   母亲肖夫人准备好的那些证人证物,难道就都白费了功夫?就怕她坚持将事情上报宫中,父亲也会拖后腿,反过来埋怨母亲小鸡肚肠,不顾大局吧?   没办法,谁叫她们母女俩加起来,都不如父亲的官位前程重要呢?   肖玉桃渐渐冷静下来:“若真到了那一日,娘和我就得有所取舍了。我差点被人害死,爹都不在乎,那我们继续留在兴云伯府,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白受气罢了,还随时有可能叫人算计,丢了性命,失了名誉,生不如死。”   薛绿吃了一惊,没想到肖玉桃竟如此果决:“你确定吗?肖夫人也会同意?”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肖夫人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兴云伯府吧?否则这些年,她受了那么多气,就不会全都忍下来了。   肖玉桃却道:“我娘早就跟我商量过了。我们都曾担心过,爹爹贪图马家富贵,不肯与他家翻脸,不愿意上京告这个状。娘就跟我说,若真到了那一日,咱们母女俩便自行进京,不带他了。横竖以娘在京中的人脉,也不是没办法上达天听。”   只不过那么一来,她就有可能失去家族的支持,只能与母亲一道回东海剑庐度日了,日后的婚事前程也会大受影响。只要父亲还没让母亲与她彻底失望,母亲就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若是真的要走到那一步,肖玉桃也不是不能接受:“爹若果真对我无情至此,我继续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处。与虚名相比,自然是自己的性命安危更重要。况且娘和我并没做错什么,是爹利欲熏心,宠妾灭妻,是祖母偏心不公,姨娘庶妹阴险狠毒,外人要说闲话,也该说他们才是。”   东海剑庐虽然不得圣宠,但曾经也风光过,不会真让自家弟子无辜承受骂名的。到时候兴云伯府便会名声扫地,父亲祖母庶母庶妹也讨不了好,不过两败俱伤罢了。   肖玉桃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可能:“没事,就算爹不肯出面,娘也有法子把证据递到御前。哪怕新皇执意要为小姨子撑腰,只要事情经了朝中那几位大臣的眼,御史就能参到马家低头,老老实实把自家闺女关起来,严加管教。”   马玉瑶休想在害了那么多人之后,继续风风光光在京城做高门贵女了。若不叫她名声扫地,人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鄙视唾弃,东海剑庐岂不是要让人以为,真的是泥捏的了?! 第三百零五章 告知   虽然肖玉桃与母亲肖夫人谈及“离家”这种可能时,前提是父亲肖君若不肯彻底放弃与马家联姻,进京告马玉瑶的状,而在肖君若拿定了主意要进京后,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然而,肖君若进京后未能完成告状的计划,选择为了名利背叛妻女,结果也是一样的。   一旦肖君若选择为了自己的利益,置妻女的诉求于不顾,不将嫡长女的性命放在心上,冲着仇人卑躬屈膝,他在肖夫人与肖玉桃母女的心目中,就不再是可以依靠的家人了。   既然不能依靠,肖夫人与肖玉桃就不会再留在兴云伯府忍气受屈。她们宁可舍弃荣华富贵,前往东海剑庐,与更关心她们、性情与她们更加相投的同门生活在一起。   肖玉桃哪怕没有跟母亲商量过“父亲进京后还有可能变卦”的可能,心里也做好了决定。她知道母亲到时候会怎么选择,却有可能为了她而心生犹豫。她不愿意看到母亲为了自己能说得一门好亲事,便留在肖家受委屈,索性陪着母亲一道回师门去算了。   这一回,她绝对不会拖母亲的后腿!   薛绿看着肖玉桃迅速而果断地下了如此决绝的决定,心里不由得有些犹豫。可若叫她劝肖玉桃,她又不乐意。   想想上辈子,肖玉桃在京城死得不明不白,肖夫人伤心得发了疯,肖君若这个父亲明知道那可能是马玉瑶在暗地里害人,又做了些什么呢?   他不但没有为嫡长女讨还公道,反而还草草埋葬了女儿,软禁了嫡妻,让妾室出面打理中馈,还积极为一双庶出子女谋求联姻,好助自己更上一层楼。   若不是肖夫人武艺高强,哪怕神志不清,也照样能从兴云伯府闯将出来,当街追砍丈夫,世人只怕还不知道肖君若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呢!   这样的丈夫,这样的父亲,要来有何用?!   肖夫人与肖玉桃早些离开他,说不定还能少受些气,保住性命,过得更舒心一些呢。   至于肖玉桃的婚事与前程……眼下京中风光的人家,四年后燕王兵临城下时,都未必能保住荣华富贵。与其草草选择婚配,还不如回东海剑庐去,等皇室叔侄之争有了结果,再做决定。   不就是四年么?马玉瑶都等得起,肖玉桃又有什么等不得的?   薛绿立刻就决定了,不再多劝肖玉桃半句,免得她当真回头与父亲和解,那就真的是跳坑了。   不过,倘若肖夫人母女当真回了东海剑庐,那她还得另想办法,劝说她们不要跟着其他剑庐弟子们盲目听从皇帝号令,在战场上浪费自己的性命。横竖他们再奋勇杀敌,忠君爱国,也不会换来皇帝一个好脸,何不守在师门,静待日后?   当初太|祖皇帝留下遗命,令剑庐弟子进皇城守卫新君,又没有明说是哪一位新君。等燕王坐上至尊之位,成为一国之君,剑庐弟子再出仕,也不算是违背了先帝遗命吧?   当初在宫里的时候,剑庐弟子受了几年气,也曾有人私下生出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很快就被少剑主唐无锋给压制下去了。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剑庐弟子折损在战场上,唐无锋也曾不止一次后悔过,自己被皇帝贬斥后,不该再重回京城的。   若他没有带着剑庐弟子护送徐真重返皇城,徐真就不会被皇帝逼迫入宫为妃,师兄弟们也不会被迫上战场送死了。他们东海剑庐完全可以留在崇明,袖手旁观皇室叔侄相争。倘若燕王赢了,兴许剑庐弟子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惜,当唐无锋想明白这一点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私下跟最亲近的师弟谢咏吐露心声,还担心会隔墙有耳。薛绿若不是与谢咏走得近,也不可能对此有所了解。   这辈子来得及么?   薛绿心中遗憾,为何谢咏不是重生之人?倘若他有上辈子的记忆,定能说服少剑主唐无锋,不要再犯上辈子曾经犯过的错。   薛绿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半点异色。她安慰了肖玉桃几句,见后者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但并没有动摇之意,便也不再多说。   她选择了转移话题:“我知道你们出发的日子已经不算早了,总要比马玉瑶更早到达京城才行,但我这里有一件事,却还没个眉目,就怕赶不及在你们出发之前得到一个结果。”   她将自家得到麻见福行踪线索的事,告诉了肖玉桃。   肖玉桃有些惊喜地道:“当真?我还以为麻见福已经跟着马玉瑶回京了呢,没想到他会被留在德州办事。”她有些纳闷地歪了歪脑袋,“黄梦龙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马玉瑶如此看重?她人都走了,还要特地留下心腹去救人?还不惜跑到府尊面前,当面威胁他放人?她就不怕消息传回京城,会引来非议么?!”   薛绿只能猜测:“估计是黄梦龙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马玉瑶担心他会乱说话,才非要救他出来的。倘若禇老三还在,黄梦龙说不定已经被灭口了,可这不是他不在么?马玉瑶手下又没有跟他一般身手高强的心腹,想杀人也杀不了。”   肖玉桃翘起了嘴角:“看来我们当初选择第一个抓禇老三,真是选对了!就算马玉瑶再嚣张,只要把她的爪牙砍掉,她就无法再作恶了。”   可惜眼下薛钱两家人还未能找到麻见福的确切住址,肖玉桃不能让母亲立刻派人把他抓住,多添一个指证马玉瑶的证人,不过就算她们母女出发在即,也不是完全拿麻见福没办法。   她告诉薛绿:“我娘打算留岑柏下来,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手,接应师兄。就算我娘和我走了,岑柏手下也有人可使唤,能帮忙搜查麻见福的下落。找人的事,自然是我们这些坐地户更拿手。既然府衙无心于此,那就看我们家护卫的本事吧!”   薛绿认为,找到麻见福很重要,但另一件事也很重要:“府尊心思摇摆不定,我们还是要防范一二才好。万一我们抓不到麻见福,叫他成功见到了府尊的面,提出了府尊无法拒绝的条件……”   肖玉桃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叹道:“一旦我爹娘离开德州,岑柏是不可能约束得了知府的,只怕鲁经历也不成。如今府尊不大待见他,他已经来我们家抱怨过了。但无论如何,你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废了黄梦龙,不能叫他成功脱身!”   薛绿忙道:“其实我和大哥都觉得,就算麻见福为了救黄梦龙,向府尊承诺了什么,也不见得会有实现的那一日。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万一马玉瑶事后反悔,府尊又能拿她怎么办?可他违规放人,却是履历表上现成的污点,将来前程定会大受影响!”   肖玉桃挑了挑眉:“那可得让他知道事情轻重才行。就算他如今害怕燕王大军,心中失了分寸,有些忌讳,也是犯不得的。他若真想往上爬,就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第三百零六章 应对   肖玉桃当即便决定,一回家就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让母亲去找鲁经历帮忙,叫他务必要说服府尊,不要轻易答应放人才好。   就算府尊真的很想要搭上马国丈家,早日离开德州,在安全无战事的地区另觅好缺,也不能随便麻见福空口白牙做出承诺就算了。   马玉瑶定是瞒着家里人做这件事的。无论她让麻见福答应什么条件,事后马家都不可能兑现,说不定还要反怨府尊轻易屈服于马玉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那对府尊岂不是更不利?   而只要府尊不答应放人,所有事都是照着律法行事,他没有犯任何官场上的禁忌,就算马玉瑶要与他过不去,也得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真到了那一天,府尊难道不能去找马国丈夫妇告状么?只要马皇后与马国丈夫妇不纵容,马玉瑶一个深闺女儿,又岂能插手朝廷政务?   薛绿十分赞成肖玉桃的做法,还提醒她一件事:“当初马玉瑶在府尊那里碰了壁,大怒而走。府尊一直担心把她得罪狠了,会招致马家报复。我和杜世叔便劝过府尊大人,为了避免马玉瑶回京后编造谎言,中伤他的名声,   “他最好提前写一封信给马国丈夫妇,说明原委,解释自己不是不敬马家,而是马玉瑶的要求太过分。他当时答应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门路送到马家人手中。我想他应该会向你们家求助才对。”   肖玉桃想了想:“我没听爹和娘提起过,鲁经历到我们家时也没提,估计这信他还没写,又或是写了之后,却下不了决心寄出去。”她顿了一顿,“没事儿,我们家还没走呢,他下不了决心,我们替他下就好了。”   只要这封信递出去了,就算府尊对麻见福提出的条件动了心,他也知道自己与马玉瑶是不可能和解的了。左右摇摆只会让马国丈更看不起,他多半会选择坚持到底吧?   薛绿又提出了一种可能:“万一麻见福不但提出了让府尊心动的条件,还用某些把柄威胁他不得拒绝,那又怎么办呢?府尊在德州任上,又或是从前在别处为官时,可曾有过什么不好叫人知道的事?”   “这我哪儿知道呀?”肖玉桃想了想,“这几年他在咱们这里做父母官,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吧。他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人也不算聪明能干。只不过前头那位府尊比他差一百倍,倒衬得他还算过得去了。”   说实话,若要她选择自己家乡的父母官,她宁可挑现下这位不太聪明又爱搞小动作的府尊,也好过从前那位贪婪恶毒又不知节制的知府。那位仗着有个好家世,连兴云伯府都不放在眼里呢。她小时候可没少听父母抱怨。   不过,如今这位府尊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一堆,又是个官迷,谁也不能保证他不曾行差踏错,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万一麻见福发觉了些什么,拿来威胁他,那肖玉桃还真不敢打包票,说府尊一定不会答应放人……   一旦关系到自己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府尊是不可能再考虑兴云伯府的脸面的,谁劝他都不好使。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薛绿倒是有个想法:“那府尊大人最好还是让那麻见福写一封亲笔文书,明言自己确实因为某事,奉马二小姐马玉瑶之命,要求德州知府释放府衙大牢的人犯什么的……麻见福可以不写明马二小姐为什么要救黄梦龙,但必须留下他的亲笔署名与指印、手印,以防万一。”   万一马玉瑶与麻见福在事情办成之后翻脸不认人,不肯兑现对府尊的承诺,那封文书便是现成的把柄,足以呈送朝廷,证明府尊放人并不是自己贪污受贿,而是无法抵抗权贵威胁。马玉瑶与麻见福若不想这封文书被公之于众,就得信守对府尊的承诺。   肖玉桃听得不解:“这么做,对府尊固然是有好处的,但也太便宜他了吧?他明知道我们家的想法,还要听从马家人之命,难道我们还要为他着想到这个地步么?你就甘心看到黄梦龙被放出来?!”   薛绿却道:“就算他一时被释放出来又如何?过后照样会被抓回去。这封文书若能落入咱们手中,难道不是指证马玉瑶的好证据吗?麻见福可不是禇老三,他是马家的家仆,名字在马家仆从名册上的,京中知道的人多了去了!”   肖玉桃睁大了双眼:“不错……这确实是现成的把柄。倘若麻见福不肯答应,足可见他根本没打算信守承诺,只想着哄骗住府尊,将黄梦龙救出来就完事了。那样府尊就会知道他是个骗子,不会再上他的当!”   这事儿也要交给鲁经历去办。虽说眼下府尊不是很待见鲁经历,但那是因为他脱不了身,鲁经历却已送走了一双儿女,令府尊心生妒忌之故。以鲁经历的口才与心机,只要他有心哄人,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府尊哄回来了。   薛绿还笑道:“府尊本人乃是朝廷官员,不能擅离职守,鲁经历其实也是一样的。他何尝不是无法脱身?但他能把儿女送走,难道府尊就不行么?”   肖玉桃眨了眨眼,笑道:“其实古家车马行近来生意一直不错,城中好些人家都在暗地里盘算着,将家中妇孺送去安全的地方暂避,以防万一呢。   “府尊自己不能离开德州,他的妻儿却是无妨的。只要他开口,我们家也愿意提供一点帮助,比如让他的家眷跟着我祖母、弟妹、姨娘他们一道出行什么的……”   兴云伯府的人哪怕是到了京城之后,也依然有余力照应府尊的家眷,令他再无后顾之忧。只是这么一来,府尊就等于让家人变相受肖家辖制,他做任何决定,都不能忽略了肖家的意见。为了家眷的安危,他可能不得不与皇亲国戚硬杠到底……   他能下得了这个决心么?   肖玉桃对府尊的印象一般,也懒得替他操这个心:“反正他不能成为马玉瑶的帮凶。若是德州的父母官会帮着马玉瑶来欺负我们家,那他还不如早早滚回老家去种地算了!”   后续的具体章程,肖玉桃还得请示过母亲,才能做决定。不过她告诉薛绿:“岑柏如今还在伯府,但夜里他会去我娘在外头置办的一处宅子值守。等我们走了,他大概就会长驻那一边了,就是从前关押禇老三与董洗墨的地方。你们有事只管去找他。就算他不在,宅子里的人也有法子尽快通知他。”   这件事很重要。薛绿仔细地记下了宅子的地址,还收下了肖玉桃给她的一件信物。   时候不早了,肖玉桃要走了。   她今日是特地禀报父母,以“辞别恩人”为理由,特地出门来向薛绿兄妹辞行。但祖母兴云伯夫人、庶母寇姨娘与庶妹肖玉樱正盯着她,想要找理由拖延她父母出行,她自然是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得逞的,所以不敢在外逗留太久。   她紧紧握住了薛绿的手:“你要随家人去青州长住,我将来兴许也会过去探望师兄和你的。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第三百零七章 来得巧   薛绿送走了肖玉桃。   她望着肖家的车队驶离巷口,心中暗叹。   等肖夫人与肖玉桃离开德州,她与堂兄、老苍头有很多事就只能靠自己了。   虽说肖夫人留了岑柏护卫下来,但他的主要职责是接应谢咏,很多事不能指望他去办。   杜世叔一家也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她实在不好打扰太多。   薛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来。   靠自己就靠自己,上辈子那么艰难,她也挣扎着逃出了生天。这辈子她身边还有亲人,也有帮手,处境比上辈子强了百倍,没理由不能活得更好!   她回到家中,关上了大门。本来还打算去黄山先生的故居那边瞧瞧陈家人的进度,如今她却直接打消了主意。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她换回了家常衣裳,先把午饭做了再说。   她正要把面条下到锅里时,忽然想到,肖夫人一家要离开德州的消息,得尽快告诉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他们才行。再者,肖玉桃留下的岑柏护卫的联系地址,她也该通知他们一声。倘若大堂兄与老苍头果真找到了麻见福的行踪,恐怕还得指望岑柏去抓人、关押、送去京城。   这么想着,她便多做了两份汤面,充作午饭。做好以后,她匆匆吃了自己那一份,把堂兄与老苍头那两份放进篮子里装好,拿厚布盖住,回屋迅速换上了男装,再借了老苍头的斗笠,袖好铜刀,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路上多了巡逻的官差,看来城中确实多了不少北方来避难的百姓,为了确保治安不出大岔子,府衙加派了人手,连正经凶案都没空理会了。   薛绿自打确定了要留守德州,不随大伯父薛德民返回春柳县老家后,就由大伯父出面,托了杜吉杜世叔的关系,去官府办过手续,可以与大堂兄薛长林一起安心留在城中居住。薛家在城里有两处房产,终究跟流民是不一样的。   她若顶着自己本来的身份行走在街上,自可不必担心会被官差查问,可她如今却扮作了男装,虽说就算被官差查到头上,也能实话实说,靠着士人之女的身份,以及老苍头在府衙的人脉关系,不必担心会被官差为难,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若能避开查问,又何必去招惹这个麻烦呢?   薛绿迅速回想自己看过的德州城地图,远远看见官差的身影,便迅速转入了旁边的小巷,一路走着小道,绕了一圈,方才抵达码头。   这时候,她背后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她一边调息着呼吸,一边在心中盘算着,等她在青州安顿下来了,一定要想办法从谢咏那边学得东海剑庐的内功法门,不然光靠这个娇生惯养多年的小身板,多走几步路、多使几招剑,就要大喘气儿,办什么事都不方便。   来到码头后,她回忆了一下胡永禄提过的石家新住址,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地方。而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盯梢石家的地点,就在石家现址的斜对面,离得非常近。她扫视了一圈,仔细留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便找到了一处可能的地址。   她抬脚朝那边走去,还未走到那屋子门口,便听得身后传来大门吱呀的声音。   她略略回头望去,借着斗笠边缘的遮挡,隐晦地打量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正是石家目前租住的两进小宅,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石宝生。他穿着一身整洁体面的衣裳,从门里走了出来,左右望望,便抬起手招了招,将一辆小车招了过去。   那小车是德州城里常见拉客用的小车。薛绿上辈子随石家人出城进京时,就曾坐过一回。石宝生估计跟这车是事先约好的,他这是要出门么?   薛绿心下一动。难不成,她来得这般巧?!   既然石宝生要出门,那么一直盯着他的薛长林与老苍头就……   她回头朝自己方才疑心乃是薛长林与老苍头藏身地点的屋子望去,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家马车从屋子后门驶了出来,驾驶着马车的不是老苍头,还能是谁?   马车行动间,车帘一晃一晃的,隐约能瞧见车厢里有人坐着,看来大堂兄薛长林也在。   薛绿立刻迎了上去:“老叔,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我也正要回家呢,捎我一程吧!”   老苍头两只眼睛一直盯着石宝生呢,薛绿故意粗着嗓子说话,他本来还有些不耐烦,想要把人赶走,忽然认出了这说话的语气,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看过来,愣了愣,才迅速接过话岔:“那就上来吧。到车里去,外头风大。”   薛绿跳上了马车,掀起车帘钻进了车厢中,见薛长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由得微微一笑,把篮子递了过去:“我给你们送饭来的。热汤面,新鲜做的卤子,还热着呢。”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吃饭?倘若是干粮还罢了,偏偏是带着汤汤水水的面条。薛长林不由得苦了脸:“都跟你说过了,这边码头有许多食摊,根本饿不着我们,你又何苦特地来送饭?”话虽如此,但毕竟是堂妹的一番心意,他还是接过了篮子。   老苍头要赶车跟踪,不方便吃,但他可以在车厢里扒拉几口。一会儿他再接过赶车的差使,就能换老苍头到车厢里吃饭了。他们方才看到石家新来的仆人来旺出门雇车,担心是石宝生要出门,根本没顾得上买饭。   前头的马车走走停停,行进得并不快。石宝生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他好像对这一带的道路不太熟悉,从未来过,需得慢慢认路,才能辨认清楚自己要去的方向。   托他的福,薛家的马车也慢慢跟在后面,薛长林有空把自己那份汤面吃了,还能临时将老苍头换下来,让后者也填饱肚子。   薛绿趁机把今天肖玉桃到家里辞行时带来的最新消息告诉了他们。   薛长林心情有些沉重:“我还想着,等我们找到了麻见福,就去告诉肖夫人,让她派人去抓人的。”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   老苍头在前头驾车,倒是很淡定:“岑护卫住的那个宅子我认得地方,回头得了消息,我就去找他通通气。”   薛绿掀开车帘一条缝,瞄了瞄前方的马车:“石宝生忽然坐车出门,难不成是要约见麻见福?可他有出门打听府尊的行踪吗?”   “他没怎么出门,但那个来旺是出过几回的,在外头耽搁的时间还挺长。”薛长林撇嘴道,“府尊的行踪也不算难打听吧。府衙外头的闲人,不少人都能知道些消息。府尊家里的下人,也不是人人都嘴紧的。有几个跟他一块儿从老家过来的人,只要给点好处,一些小道消息是不介意往外卖的。”   这种事就算府尊知道了,也会看在同乡情份上,饶过那卖消息的仆人,顶多就是打上几板子,事情便不了了之。   可卖消息得来的外快如此丰厚,挨几板子又怎么了?因此那几个下人屡罚不改。   薛长林在府衙走动得久了,这些小道消息,早就摸清了。   老苍头驾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怎么会是在这儿?麻烦了……” 第三百零八章 盯梢见闻   薛绿掀起车帘往外望,发现马车停在了一座大型茶楼的门前。   这座茶楼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好像来过,里头很是豪华,而且价钱很贵。若不是当时路过德州的一位名士要宴请包括她父亲薛德诚在内的一众黄山门生,连他们的妻儿也一并受到了邀请,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这茶楼的东西虽然挺好吃的,但也没到冠绝德州城的地步。她就曾经在其他店里吃过比他家更美味更合口的点心,心里总觉得不太值那个价钱。不过这地方挺有名气,前来光顾的客人非富则贵,说出去很有面子。   以石宝生如今的身家处境,他没事是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喝茶的,显然是约了什么人,很大可能还是对方付账。这个对方是来自京城皇亲国戚之家的管事麻见福的可能性更大了。只可惜,以薛家兄妹如今身上带的银子,是不可能进门去探查一番的。   因此,老苍头一发现石宝生的目的地是这座茶楼,立刻就认识到,他们只能留在门外观察了,没办法跟进去探个究竟,也不可能知道石宝生与麻见福都说了些什么。这茶楼就连伙计都不好收买,实在是麻烦得紧。   薛长林听了薛绿与老苍头的说明之后,也只能叹气道:“那就没法子了。虽说咱们家并不是真的吃不起,可今日咱们身上穿的衣裳都寻常,就这么走进去,也太显眼了些,万一叫石宝生发现,告诉了麻见福,那才是麻烦呢!”   薛长林兜里还有二两碎银,为了预防盯梢途中有需要,他特地多带了钱。如果他只是想进茶楼喝个茶,那是绝对喝得起的,但他身上穿的是半旧的夹布长袍,在一众身着绫罗绸缎的顾客当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太容易被盯梢的目标发现了。   他只能说:“咱们就留在外头等好了。只要看到麻见福出来,咱们就不理会石宝生了,只管跟着麻见福走,先弄清楚他的落脚之处再说。”   薛绿点头,车厢外的老苍头也应了声,不过他又很快提出了一个请求:“这里距离肖夫人那个宅子不远,不如……我过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岑护卫?要是他带着人过来了,说不定还能赶在肖夫人离开之前,把麻见福抓住呢。”   那样肖夫人就可以派人暗中押送麻见福进京,与禇老三等人一块儿成为指证马玉瑶的证人了——当然,在押送的路上,肖夫人手下的人也会让麻见福老实招供的。   薛长林听了,觉得有理,便转头问堂妹薛绿的意见。   薛绿表示她没有异议:“苍叔离开时,倘若麻见福出来了,我就跟大堂哥一块儿跟上去,不会把人跟丢的。”   老苍头点头,将马车往前行驶了一小段路,停靠在距离茶楼不远的一条小巷路口:“请大少爷出来掌一下缰绳,我老头子快去快回。”   薛长林忙钻出车厢,接掌了老苍头手中的缰绳。这巷口处有一棵歪脖子树,倒是正好能遮掩住马车和他们的存在,免得石宝生从茶楼里出来,轻易就能发现斜对面巷口处有熟人在盯着自己。   老苍头离开后不久,一辆十分气派的马车从另一个方向的路口转了过来,停靠在了茶楼门前。   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伙计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在他们的恭维声中,气色不是很好的府尊大人身着便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冷冷淡淡地问了掌柜一句话,得到答案后,便朝着茶楼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进入大堂,而是走门口旁边的楼梯蜿蜒而上。薛绿记得,楼上应该都是雅间了。   看来石宝生是探查到了府尊的行踪,才会特地到这么昂贵的茶楼来,只是不知道今日是否联系了麻见福?   薛长林看着府尊大人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忍不住撇了撇嘴,回头小声对车厢中的堂妹道:“不是说府尊大人心里十分担忧北方战场上的局势么?他倒还有闲情逸致,跑到这么贵的地方来喝茶。难不成这里的茶就比别处的香?还是他在黄梦龙身上发了一笔,多来几回也不心疼了?”   薛绿好笑地说:“那日他拒绝了马玉瑶之后,杜世叔就曾隐晦地提醒过他,不要留下把柄,以免被马玉瑶利用,倒打一耙。他虽然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能以一介寒门士子之身,成为今日的一府之尊,绝对不是个糊涂蠢人。   “他已经从董家三房那里得了一笔好处,足以填补他在黄梦龙身上造成的亏空,又何必为了贪图黄梦龙那点家产,便冒着葬送仕途的风险呢?他近来心情不好,脾气暴躁,应该有一半是因为得不到好处的关系。”   薛长林叹道:“虽说黄梦龙是活该,但这位府尊大人盛怒之下,就能革人功名,夺人家产,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回黄梦龙并不无辜,欺瞒府尊在先,触怒府尊在后,方才招来报复,也就罢了。倘若遭遇定罪夺产的是个无辜的读书人,薛长林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有多惨。   薛绿没有回答,她继续透过车帘缝隙观察茶楼的情形。不一会儿,便又来了一辆马车,看起来也是属于非富则贵的人家,跟车的随从穿着同色同款的夹棉衣裳,看起来都收拾得整齐干净。   薛绿忙小声提醒大堂兄薛长林看过去:“那是谁家的马车?”   马车里下来了一个穿着绸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年文士,不紧不慢地带着一名随从进了茶楼的门。掌柜与伙计同样迎出了大门,虽不像对府尊那般恭敬,但也足够殷勤。   薛长林有些迟疑:“看起来像是卢员外?我认得他家下人的衣裳,但没跟卢员外打过照面,不清楚他的长相,年纪倒是能对上。”   这位卢员外也是德州城中的名人,他有个兄长在京中做大官,具体是什么官职,薛长林并不清楚。卢家惯常来往的是城中另一位名师,与黄山门生们不是一个圈子。他也只是偶尔听世叔世伯们提起罢了。   薛绿看着那卢员外上了茶楼的二楼,不一会儿,一个疑似石宝生的身影便从大堂里出来,也跟着上了楼梯。   薛绿猜测:“难不成这卢员外是来与府尊见面的?石宝生才会跟在他后面上楼?府尊还想往京城走门路,谋求升职,又或是早日调离德州么?”   薛长林伸长了脖子探头张望着:“这种茶楼,我穿得寻常些,都不敢进门。石宝生往大堂里去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上楼?他就不怕被赶下来么?!”   薛绿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他被伙计们发现,大不了就说是看到了熟人,上来打个招呼。他今日打扮得还算体面,往日又有才子名声,伙计们就算知道他没了靠山,也不至于就把他扫地出门。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麻见福那边的好处能到手,丢一回脸又有什么要紧?”   横竖石宝生近来丢脸的时候多了去了,习惯了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呀!”薛长林忽然坐直了身体,“他好像被赶下来了!” 第三百零九章 纷纷到来   薛绿虽然刚说完话就被事实打了脸,但她半点也不在乎。   她迅速凑到车帘边上,透过缝隙往茶楼的方向打量,果然看见石宝生下了楼,身后还跟着个茶楼伙计。后者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却毫不客气。饶是薛家兄妹远在数十步之外,都能看出他眼中的鄙夷了。   难不成他是将石宝生当成厚着脸皮去纠缠攀附贵客的穷书生了?   石宝生到底年轻,面皮还有些薄,下楼时脸上的尴尬十分明显。不过他曾经受过原恩师薛德诚的精心教导,哪怕是身处尴尬的处境,举止仪态上也不会太过失了分寸。若不看他脸上的表情,其实他这会子还算得上是落落大方。   他就这么尴尴尬尬地冲着伙计拱了拱手,说了两句话,看口型似乎是说他方才认错了人,以为是个熟人上楼了,便过来打招呼。那伙计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把他请回大堂里去。石宝生反抗不得,很快便消失在薛家兄妹的视野中。   薛长林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茶楼伙计明摆着瞧不起石宝生,为何不直接将他扫地出门?居然还让他继续坐在大堂里!”   薛绿笑了笑:“为什么要将他扫地出门?茶楼打开门做生意,进去的都是客人。楼上的贵客是客人,楼下大堂里只花一二两银子叫壶茶的也是客人。只要石宝生没有吃白食,他们又何必赶客人走呢?能挣到钱就行了。”   薛长林又陷入沉思:“这石宝生是上楼去找府尊么?可府尊又怎会见他?难不成他是见卢员外去的?卢员外在城中也有个雅士的名号,难不成先前跟石宝生打过交道?”   他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就感觉到左手臂上疼了一下,却是堂妹隔着车帘抓住了他的手:“大哥,你瞧那边那个人!”   薛长林愣了愣,随即顺着堂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个二十来岁、身着深赭色绸袍的男子迎面走过来,到茶楼门前时方才转了进去。   这人看着有些面生,不过瞧他打扮,家境应该不错,但薛长林很清楚,自己并不认识他,不明白薛绿为什么要让自己去看对方:“十六娘,你认得此人?”   薛绿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人难道不像麻见福吗?”   薛长林怔住:“怎么可能?这人跟麻见福的画像差远了吧?年纪都不一样!”   薛绿叹道:“咱们见过的麻见福画像,是根据钱家老管事的描述画下来的。可蔡家的门房不是说过了,他如今变了模样,把胡子给去了吗?”   薛长林连忙从怀中掏出麻见福的画像。这是他事后又照着当日画下的那幅像临摹下来的,跟原图有九成相似,拿给钱家老管事确认过了。如今拿出来一瞧,画中人与方才看到的那人似乎眉眼颇为相似,再把画中人的胡子遮一遮,可不正是那人么?!   薛长林兴奋地伸长了脖子重新去探看茶楼中的情形,可惜离得太远,他没能见到麻见福,只是从其前行的方向与石宝生一致,推测出他俩可能要见面。   薛长林将画像重新叠好,塞进怀中,回头赞堂妹一句:“十六娘好眼力,这样都叫你认出来了。若不是有你在,只怕我就叫那厮给骗过去了!”说着他就要下车,“十六娘,你来掌一掌缰绳,待我进去探一探。”   薛绿吃了一惊,忙拉住他:“大哥方才不是说不进去么?怎么如今又要进了?”   薛长林本来也不想花这个冤枉钱的,但既然他看到麻见福进了那家茶楼,就没理由为了省这点银子,错过任何线索。他至少要进去听一听,那两人都聊了些什么。   薛绿却道:“那是茶楼大堂,不是二楼雅间,人多得很。等大哥你走到能听清楚他们对话的地方,他们也瞧见你了。麻见福不认得你,石宝生却定然会多心。他有密事要与麻见福商议,又怎会当着你的面说话?大哥进去,也不过是白花钱罢了。”   堂妹这话倒也有道理。   薛长林略一迟疑,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估衣铺子,待我去买一身绸衣回来,略作乔装改扮。只要我行事小心些,那石宝生未必能认得出我来。”   薛绿却不想大堂兄去冒险:“万一他认出来了呢?大哥,算了,咱们只是要找到麻见福的行踪,如今人就在我们眼前了,我们且在此耐心等候,等他出来,我们悄悄跟上去即可,何必多事呢?万一打草惊蛇,引起了他的警觉,岂不是耽误了正事?”   薛长林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打消了念头:“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抓起来。等人落到肖夫人手里,咱们还怕撬不开他的嘴,问清楚他都跟石宝生说了些什么吗?!”   兄妹俩耐下心来,守在马车上盯着茶楼的方向看。不一会儿,那麻见福便不紧不慢地从大堂里退了出来,往楼上走去。不过他不像石宝生那般尴尬,身后还跟着个殷勤小心的伙计,很顺利地上了楼。   他在楼上待了很久,等到老苍头领着岑柏护卫过来,与薛家兄妹会合,他都还未从楼上下来。   薛绿与薛长林向岑柏打了招呼。后者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薛绿的男装打扮,但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不知那石秀才在茶楼里可有什么动作?”   “有!”薛长林连忙将府尊与卢员外先后到来、石宝生上楼后被伙计“请”下来,疑似麻见福的男子又进了茶楼,过后又上楼去了……等等诸事,都说了出来,然后问岑护卫,“眼下咱们该怎么做呢?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也不好抓人,是不是要跟踪麻见福到他的落脚处,再行动手?”   岑柏沉吟:“眼下就算抓了人,我们夫人也没功夫审他了,哪怕将他收服了,我们也分不出多少可靠的人手将他秘密押送京城。与其光抓人了事,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且瞧他在德州如何施为。”   老苍头忙道:“可他已经上了茶楼二楼,说不定已经见到府尊了!万一他说动了府尊……”   岑柏抬手示意他冷静:“无妨,此事关系重大,以府尊的性情,他不可能爽快答应的,少不得要稍加考虑一番。大小姐回府后,已经把薛姑娘的提议告诉夫人了,夫人已立刻去信鲁经历,想来鲁经历会好好劝说府尊,让他谨慎行事的。”   府尊那边问题不大,岑柏如今更关心的是,马玉瑶就这么把麻见福丢在德州,只给他添了个小厮做帮手,既没有解决他身上的官府通缉,也没给他找个靠山,她怎么就有把握他定能把事办成呢?   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后手?   “后手?”薛长林不明白,“她还需要什么后手?光凭她的家世出身,背后那皇后娘家的威名,就足以令府尊屈从,哪里还需要别的?”   “可府尊先前已经拒绝过她了。”岑柏道,“她亲自出面都没能说动府尊,凭什么觉得手下的人能办到她办不成的事?”马玉瑶可不是这种性子。   薛绿心下微微一动:“难不成是……洪安吗?” 第三百一十章 分歧   “洪安?”薛长林没想到堂妹会提起这个人来,“他既不在德州,又只是个小武官,就算攀上了耿大将军,文武有别,他也没法号令德州知府吧?”   薛绿却道:“如今耿大将军打了败仗,朝廷只怕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替他了。北方诸城大多不安稳,新来的大将军很有可能会选择在德州驻留,那前线的将官自然要前来拜见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新任大将军不来,李驸马据说受伤了,也有可能退到德州来休养。洪安如今对李驸马有救命之恩,他若提出想到德州来,李驸马没有拒绝的道理。等他来了,背靠着李驸马,又如何做不得马玉瑶的后手呢?”   皇后的亲妹妹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大长公主的驸马也同样是皇亲国戚,李驸马本身还出身不凡,手握兵权,乃是讨逆大军的副统帅。虽说这回他同样打了败仗,但他有大长公主这个妻子,回朝后多半能平安度过,比耿大将军可稳当多了。   这样的李驸马,只要愿意给洪安做靠山,在德州知府面前说起话来,比马玉瑶这个无官无职的外戚之女还要有份量呢。   与其说马玉瑶将洪安当成了自己的后手,麻见福的新靠山,倒不如说,她是把期望寄托在了得洪安所救的李驸马身上。   薛长林恍然大悟:“是了,洪安这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屎运,居然叫他做了李驸马的救命恩人。这厮坏事做尽,运气却好得不像话,先前是耿大将军护着他,如今耿大将军要失势了,他又攀上了李驸马。再这样下去,天知道他还会攀上哪一个,难不成咱们竟拿他没办法了么?!”   岑柏沉思片刻后,道:“虽然夫人也曾提过洪安此人,觉得他有可能仗着救过李驸马,便继续在军中得势,使得谢少爷的报仇计划平添变数,但夫人没有想过,他有可能会到德州来。   “方才听薛姑娘的推测,我倒觉得这事儿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我会仔细留意军方的消息,探明即将接替耿大将军的会是哪一位大人。”   目前洪安与李驸马都还在真定,不知几时会到德州来,所以岑柏暂时不打算提防他们,只想查明德州城里是否还有马玉瑶的同盟。   在马玉瑶离开二房母子,独自搬入西斜街大宅的那段日子里,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联系过城中多少人物。除了目前与她关系最密切的黄梦龙,以及曾经让管家上门送礼的府尊大人之外,其他人都有可能秘密与她接触过,当中兴许就有会给麻见福提供方便的。   肖夫人此前想办法打探过一番,已经查明了两位官宦子弟与一位因过被革职的前任官员,都曾经给马玉瑶送过礼,家中女眷还上门拜见过后者。这三家人都有可能会为马家外戚效劳,谋求东山再起,但目前似乎并没有麻见福上门求见的迹象。   岑柏只能派了人手,轮班暗中监视这三家人,以防万一。   只是德州本就是大城,城中有官宦背景的人家岂止百十之数?肖夫人与岑柏都不敢确定,没有第四、第五个人会选择做马玉瑶的帮凶。他们希望能找到麻见福,顺藤摸瓜,把其余的马玉瑶爪牙都找出来,以免日后忽遭背刺。   德州毕竟是兴云伯府肖家的根基所在。他们是不希望自家地盘上出现仇家耳目的。   薛绿与薛长林听了岑柏的话,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他所说的放长线钓大鱼,是要找出德州城中所有的马玉瑶帮手,免得他们在暗中生事,令己方防不胜防。   这种事,就不是薛绿与薛长林能掺和的了。他们对本地并不熟悉,更不认得几家达官贵人,即便有心帮岑柏的忙,也无能为力。   老苍头倒是很熟悉本地情况,他与好些德州本地望族大户家的仆从都有过来往,人脉宽广,比薛家兄妹要有用多了。岑柏就是希望他能帮上自己,哪怕年纪大了,不方便日夜盯梢,私下帮着提供些消息也是好的。   老苍头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有什么难的?如今大家都是为了给七先生、谢大人报仇,才通力合作的。但凡是我知道的事,你只管问,我定会有问必答,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薛绿看着老苍头与岑柏说话,特地多打量了后者两眼,便又转过头,透过车帘缝隙去盯着茶楼的方向。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赞同岑柏的推断,心里依旧觉得,马玉瑶会让麻见福找上洪安的可能性更大。他们本就是同谋,马玉瑶若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就没有比洪安更好的选择了。   马玉瑶知道即将接任朝廷大军帅印的是李景隆大将军,而他来到北方后,最初驻守的地点正是在德州,要到明年才会转移到别处去。她既然能将李驸马受伤被擒一事告知洪安,让其去博一个救命之恩,寻求李驸马的庇护,就没理由会忘记,李景隆到任后,所有将军都要前来德州拜见新任主帅,重整大军。   马玉瑶知道洪安很有可能会来,而他又知道一切隐密,还有一位驸马都尉在背后做靠山。麻见福若无法成功利诱德州知府答应放人,让洪安出面震慑,也是一样的。   洪安就算官卑职小又如何?他是出了名的杀人狂魔,手上的人命里就有好几个有官身的。府尊哪怕贵为四品知府,也照样有被杀的风险。等到府尊发现自己奈何不了这个凶徒,对方又有靠山,能反过来拿捏自己,比马二小姐更有震慑力,他就很有可能会松口了。   府尊再看重自己的官身,再不想让自己的履历上出现明显的污点,也知道保命的重要性。官声再好,性命没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可言。   薛绿同样身为重生之人,心里能猜到马玉瑶的想法,但岑柏也好,肖夫人母女也罢,他们都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未必会听信薛绿的推断。因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此时说再多又有什么用?等到李驸马来到德州,她只需要提醒岑柏一声,后者很容易就能查到洪安是否也进了城,到时候再作防范也不迟。只要他们掌握住了麻见福的行踪,还怕后续无法发现他都跟什么人有过接触么?   薛绿收回思绪,盯着茶楼方向的双眼忽然有了发现,忙提醒车中众人:“麻见福下楼了。”   众人连忙停下交谈,掀起车帘探头往外望去,果然瞧见一个身着禇色绸袍的身影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又转入茶楼大堂去了。   他没有在大堂里逗留多久,就面带微笑地出了门。   不一会儿,石宝生也出来了。他也同样神情轻松,眉间透着快活的气息,显然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觉得自己又重新有了大好前途。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发现   岑柏并不关心石宝生,两眼只盯着麻见福看。   他迅速跳下车,丢下一句话:“麻见福就交给我吧,你们且回家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便匆匆离开。   老苍头愣了愣,忍不住嘀咕道:“咋的?新娘进了房,媒人就扔过墙了?人可是我们找到的……”   薛绿小声窜唆他:“苍叔,您只管跟上去。他只有一个人,又是兴云伯府的护卫,说不定很显眼。我也不知道他跟踪盯梢的本事如何,万一被麻见福发现了怎么办?您悄悄跟上去,说不定还能做个后手。”   老苍头笑了:“如今咱们也有后手了?也罢,我就跟上去瞧瞧,起码要知道那姓麻的在哪里落脚,不能事事都靠肖夫人那边给咱们传信。说到底,咱们才是与马玉瑶以及她的爪牙有仇的人,肖夫人只是替师侄出气罢了,并不是正经苦主。”   他让薛长林驾车把薛绿送回家去,码头那边的小屋,过后他会还给熟人的。如今他们有了麻见福的线索,就不需要再盯着石宝生了。   老苍头经验丰富,下车后,只需要缩起脖子,弯下了腰,本来高大健壮的身形立刻就佝偻了下去,再用布巾缠在颈间挡风,遮去半张脸,整个人气质顿时大改,迅速泯然于众人。   麻见福是步行离开的,岑柏慢慢跟在他身后走,老苍头又再慢一步,三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薛长林不由得赞叹一句:“苍叔这身本事,真真不凡!咱们家用他来做车夫,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薛绿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苍叔年轻时经历过的大事多了去了,如今年纪大了,只想过些安稳日子,没打算用那身本事再经历什么惊涛骇浪。况且他在咱们家说是做车夫,其实干啥都挺自由的,谁还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不成?”   她顿了一顿,便对薛长林道:“大哥,石宝生朝那个方向走了,咱们真的不打算继续跟下去吗?”   薛长林回头看了看石宝生的背影,想了想:“也罢,横竖咱们如今也吃饱喝足了,坐着车也累不到哪儿去,正闲着没事做呢,就再跟他一程又如何?倘若他这就回家去,咱们就不理会了。”   薛绿顿时笑了,忙钻回到车厢里,把驾车的位置让给了大堂兄。   薛长林不紧不慢地驾驶着马车,远远缀在石宝生身后,还有兴致略作评论:“他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呀?而且竟也不再雇车了。难不成方才他去茶楼时,一应花销都由麻见福包了,如今回家,却要他自个儿掏腰包?那就怪不得他会小气起来。”   薛长林如今对石宝生没有任何好印象,自然乐得多嘲讽他几句。薛绿却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只专心分析石宝生此行:“这也不是去府衙的方向。我以为他成功为麻见福打探到了府尊的行踪,立了一功。   “麻见福见过府尊后,面上带笑,显然事情进行得挺顺利,应向石宝生许了不少好处。石宝生这时候就该去向他的好老师报告好消息才是,可他却既不回家,也没往府衙去,难不成麻见福还交代了别的事让他去办?”   薛长林看着石宝生钻进一条斜街,顿时觉得堂妹的分析很有道理:“不错。就算麻见福见过了府尊,他身上也依然还有案子,不能在外露面太多,一些杂事交给石宝生去做,也省了他的功夫。幸好我们跟上来了,不然就要失了线索!”   马车转入那条斜街,远远地瞧见石宝生转入了侧面的巷子。等车驶到巷口,薛长林才发现巷子极窄,虽说马车不是驶不进去,但却无法在巷中掉头,定会与石宝生碰见,似乎有被认出来的风险,他便一时犹豫了。   薛绿仿佛能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主动请缨:“大哥停车吧,我下去探探。”薛长林吃了一惊,忙拦住她:“这如何使得?!万一他认出了你……”   薛绿却淡定地戴上了从家里拿来的斗笠,也学着老苍头的样子,缩着脖子,将双手插进衣袖中,一副弯腰驼背的模样,回头冲大堂兄挤了挤眼睛:“他认出了我又如何?他又如何能认出我?”   薛长林看着仿佛变了个人的堂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实话,就连他这个亲人,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十六娘,都要疑心自己是认错了人,更何况是早已断绝了关系的前未婚夫?!   苍师傅本领不凡,十六娘从小与他相处得多了,也学会了不少外人不得而知的本事呢!   薛绿笑着跳下了车,就这么缩着脖子,拿斗笠遮住了半张脸,不紧不慢地进了那条极窄的巷子。   她远远地就瞧见石宝生在一户人家面前敲门,似乎早就知道那地址了,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那户人家有人出来开门时,才“恰好”走到他家门前,仿佛只是好奇地转头过去,多看了他们两眼。   她亲耳听到石宝生向开门的人客客气气地自我介绍:“昨儿家中老仆曾来此打过招呼,我们家要在城中租一座宅子,不知经纪可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开门的人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是来旺的主人呀?地方已经找到了,公子这就过去看宅子么?”   石宝生连忙应是,开门的人便回屋取钥匙去了。   薛绿只听得这么几句,便已走过了那家门前的路。她没有再回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她看过地图,知道前面不是绝路,自然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她能感觉到石宝生似乎转头看了自己的背影几眼,但很快又转开了,完全没有起疑心。   薛绿走到巷底,转进了另一条小巷,便在巷口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房屋经纪拿着钥匙出来了,他锁了自家的门,领着石宝生离开了。薛绿瞥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窄巷的另一端,方才走出来,沿着原路回到巷口处。   薛长林不知几时驾驶着马车离开了,估计是为了避开石宝生,免得被认出来。不过薛绿只在巷口略站了一站,他便很快从旁边的巷口处驶了出来:“十六……”他咽下了“娘”字,生怕叫路人知道那佝偻的身影是女儿家,忙忙把人叫上马车。   薛绿上了车,便把偷听到的内容都告诉了大堂兄:“如今他们看宅子去了,咱们继续跟上去吧?”   薛长林一边驾驶着马车前行,一边心中纳闷:“石宝生这时候看什么宅子?他家刚搬进新家。若说是为了黄梦龙出狱后有地方可住,黄家宅子还在呢。府尊若是愿意答应放人,就不会继续给宅子上封条,顶多是不归还查抄的家产罢了。”   薛绿抿了抿唇:“所以,他一定是在替别人租宅子!还提前让来旺联系房屋经纪,如此鬼祟,定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告诉人的事。那宅子租下来后,到底是给谁住的?是给麻见福吗?还是……”   给即将到德州来的洪安? 第三百一十二章 僻静街区   薛绿与薛长林堂兄妹俩驾驶着马车,远远缀在石宝生与房屋经纪身后,看着他们越走越偏,竟来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街区。   这一带,虽然有不少房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豪门大宅,都是些二、三进的宅子,路边种有许多树木,树冠宽大,高过墙头,遮住了外人窥视宅子内部的可能。   这一带的街道颇为平直宽敞,但街道两边都有很多夹巷,看起来跟西斜街那边的格局有些像,各座宅子后方的小路还更为四通八达。且不说别的,当日马玉瑶租住的宅子若是在这里,麻见福就不会从后门出来,还得绕到前门才能离开,因此被斜对门蔡家的门房瞧见了。   石宝生到这种地方来租宅子,当真不是麻见福嘱咐的么?后者这是吸取了教训,针对西斜街那座大宅的不便之处,特地挑选了新住处吧?   薛家兄妹都未曾来过这一带,因此薛长林十分警惕,生怕钻进了什么死巷子,在里头迷了路,又担心会被石宝生发现,一路上既要留意周围环境,寻找出路,又要盯紧了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不敢有半点走神,真真是身心俱疲。   这种时候,他就庆幸自己不是独自到此,身边还有堂妹相伴。有堂妹帮他留意周围的动静,辨认道路方向,他轻松不少,只需要留意前方道路上偶尔会冒出来的路人或车马,再盯紧了石宝生他们就行。虽说还是很吃力,但他还撑得住。   幸好这段道路并不漫长。房屋经纪能领着石宝生这么一位打扮体面的书生步行前往目的地,距离自然不会太远。   他们来到那条街道的尾端处,站在一座宅子面前。房屋经纪说了些介绍周边环境的话,指着附近几个路口说了些什么,便用钥匙打开门,领着石宝生进去了。   薛长林驾驶着马车,慢慢从那宅子门前走过。由于街尾这一带行人稀少,他不敢停留装什么路人,怕叫石宝生一眼认出来,便只能驶过宅子,在百步外一处能窥见这座宅子的小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石宝生还在那座宅子里,没有出来,薛绿与薛长林也能放心掀起车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薛长林努力回想:“我没来过这一带,但北边那条路,我瞧着有些眼熟,好像有一位黄山门下的世叔就住在那边。我记得……他家里是军户出身,几个兄弟都在军中任职。附近好像就有一处军营,但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石宝生在这种地方租宅子做什么?”   薛绿心中越发笃定,这座宅子不是麻见福给自己租的,多半是为洪安准备的。洪安身为军中武官,哪怕是跟着李驸马来了德州,也依然会在军中担任职务,租一处距离军营比较近的宅子落脚,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这宅子也有可能不是给洪安准备的,而是为了方便麻见福与洪安见面说话。   他们俩的身份在德州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明面上两人不该有任何牵扯。与其在外头寻个茶楼、酒馆之类的地方见面,一旦让熟人发现就有可能起疑心,还不如寻个安静不起眼的私宅,避开所有外人的目光呢。   这处宅子虽然位于闹市附近,距离军营也不远,但本身所在的街区却十分僻静,邻居不多,环境清幽,道路四通八达,来去都方便,还容易掩人耳目。麻见福与洪安若在这种地方见面,大概率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到底是谁寻了一处这么合适的宅子?竟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会是来旺吧?他一向老实肯干,看不出是如此精明的人物,对德州城还如此了解。在他落入人伢子手中之前,他是做什么的?   薛长林听着堂妹对这座宅子好处的分析,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说不定这宅子是麻见福给自己准备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让石宝生出面与经纪交涉。十六娘不记得了么?他先前在西斜街附近租的宅子,也是让其他人出面租下的。   “这人根本不会在外人面前露面,生怕叫人认出来,告到官府去。他身边只有一个小厮跟着,租前头宅子时已经用过一回,如今就改叫石宝生出面了。石宝生这人虽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租个宅子这种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薛绿不置可否,只道:“不管这宅子是给谁租的,只要石宝生定了契约,就总会有人搬进来。咱们回头把这个地址告诉岑护卫,让他打发人来盯着吧。咱们家人口少,就不必天天守在这里了。”   薛长林并不反对,只是叹道:“咱们家能用的人真的太少了,明明查到了线索,却只能指望别人出力。”   薛绿笑道:“大哥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只是做不来这种日常盯梢的差使,没那么多闲功夫去日夜盯人,但麻见福的下落正是我们查出来的,石宝生租宅子,也是你我细心跟踪才查到的线索。   “没有咱们在,肖夫人手下就算有再多的人手,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查到同样的线索,说不得就错过了时机,把麻见福给漏过去了。这怎么不算是咱们的功劳呢?”   兄妹俩说话间,石宝生与房屋经纪从宅子里出来了。他们看起来都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石宝生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绸面的荷包,点出一把碎银子,交给了经纪,后者作揖谢过,留下了钥匙,便转身离开了。   石宝生留了下来,又进宅子里转了转,方才出来,锁上了门,然后左右张望几眼,便低头离去。   薛长林看得纳闷:“这就完事了?既然给了银子,石宝生就应该租下宅子了吧?可他们怎么没签订文书?”   薛绿若有所思:“若是石宝生或他背后的麻见福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租下了这处宅子,不签订文书也很正常,多给点租金就行了。签了文书,经纪就有可能将文书送到官府记档,那就会留下痕迹了。”   薛长林嗤笑:“石宝生正经学问都荒废了,倒是爱在这些旁门左道的小事上用心。”吐槽完后,他又问薛绿,“十六娘,咱们还要继续跟下去么”   薛绿想了想:“跟吧,看他接下来去哪儿。”   薛长林点头,再次启动马车,慢慢地吊在石宝生后面,离着足有百步远,却绝对不会把人跟丢,就这么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府衙大牢边上,眼看着他进了大牢的门。   不必薛绿分析,薛长林也知道石宝生这是去哪儿了:“看来,他终于想起来,要去向他的好老师报告好消息了。”   府衙大牢,同样是薛家兄妹进不去的地方,不过他们并不慌张。   老苍头在府衙官差队伍中人脉颇广,回头他们把事情告诉他,他就能想办法找人打听去。哪怕只能打听得只字片语,他们也能清楚地掌握住石宝生的动向。   黄梦龙若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救兵,很快就能逃出生天,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平步青云,那是白日做梦!   从他选择成为马玉瑶与洪安的帮凶,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注定要迎来穷途末路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商讨   石宝生在府衙大牢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出来了。   薛绿与薛长林一路驾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回到了码头附近,闲逛了一圈,便回到家中,他们方才放弃继续跟踪下去,掉转车头,返回了薛家小宅。   薛绿回到家后,收拾了食篮厨房,换回了家常衣裳,便与堂兄一道坐在堂屋的圆桌旁,开始回顾今日的收获。   他们把自己发现的线索都写了下来,连那租下的宅子附近一带的地图也画出来了,再对比他们手中的德州城地图,摸清了那片街区附近都有哪些道路建筑,推测着任何有可能前往或离开那宅子的路线。   薛长林还决定,改日要亲自走一趟,把那一带周边的路都给认熟了,以防万一。   等他们忙完这项工作时,太阳已经落下,傍晚即将来临了。   薛绿下厨做晚饭,快做好的时候,老苍头总算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屋就告诉了薛绿与薛长林兄妹俩一个好消息:“麻见福的落脚地,我总算找到了,果然就在那一片街区中,是个极不起眼的小宅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皇亲国戚家的大管事会住的地方。   “若是我们当真派人一个个上门去打听,估计是不会怀疑那个宅子就是他住的地方吧?他不知打哪儿雇了个老太婆来看门,平日里有人来,都是这老婆子出面招呼的,都以为她就是租客,谁能想到正主儿还躲在后头呢?!”   薛绿与薛长林都听得十分吃惊。麻见福居然是如此谨慎小心的人吗?他们此前是不是太过小看了他?不过今日他独自出现在茶楼里,离开时也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倒不像是如此难缠的人物。   老苍头却说:“谁说他不难缠?今儿岑护卫有两次差点儿就被他发现了。也就是岑护卫是东海剑庐的高徒,身手足够灵活,方才及时避开,没叫他抓住罢了。我跟在他们身后,都忍不住替岑护卫捏一把汗。幸好老天爷开眼,保佑他每次都顺利过关,方才不曾露馅。”   薛长林忙问:“苍叔,那看门老太婆的事,也是岑护卫发现的么?”   老苍头点头:“他发现了,我跟在后头,也瞧见了。我还找了附近人家打听了一下,那宅子里原本还有一个小厮,对外声称是老婆子的孙子,昨儿就出门探亲去了,一宿没回来。   “我估摸着,这个小厮就是麻见福从西斜街大宅带出来的那一个,很可能是奉他之命,借口要探亲,实则出门办事去了,否则他今儿也不至于独自上茶楼见人。”   岑柏确定了麻见福的地址后,就退了出来。老苍头想着,自己缀在后头跟踪这件事,没必要瞒着对方,因此就与对方碰了头,双方交换了一下情报。   其实老苍头跟在后面,能探查到的线索,岑柏都能查到,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但岑柏知道老苍头的身手并不弱于自己,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身后还跟着人,心里的傲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对老苍头也恭敬了许多,再也不说什么“全都交给我,你回去吧”的话了。   老苍头笑道:“岑护卫领着我去了他们那宅子,让我与他手下的人碰了面,又当着我的面,安排那些人去盯梢麻见福。我觉着他安排得不错,没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才安心地回来了。”   薛绿道:“苍叔,其实今日您离开之后,大哥与我也有新的收获。”她将自己与大堂兄盯梢石宝生打探到的新情报,都一一说了出来。   薛长林在旁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末了还道:“如今虽不清楚那石宝生租宅子做什么用,但八成也是那麻见福指使的。他如今手头紧,不可能那么阔绰,随便就花那么多银子去租一处自己住不上的宅子。那些银子定是麻见福给他的!”   薛绿也赞成:“装银子的荷包是绸缎做的,而且不是素面的绸缎,而是织锦缎。这可不是石家惯常的做派,也只有马家那等富贵高门,才有这般大手笔。”   老苍头看着薛绿、薛长林兄妹俩画出来的简易地图,回想了一下自己记忆中的那片街区,肃然点头道:“幸好姑娘与大少爷细心,才没漏下这条重要线索。明儿我去见岑护卫时,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手下应该还有多余的人手,能分两个去盯着这座宅子,瞧瞧住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薛绿又道:“除了盯着这宅子,苍叔还得想办法去找您在府衙的老朋友们打听一下,石宝生去牢里又跟黄梦龙说了些什么?”老苍头点头应了。   三人凑在一起商讨了一阵,又一块儿用了晚饭,各自梳洗歇息。   次日清晨起来,老苍头早早就出门去了。他除了要去联系岑柏以外,还得上府衙找老兄弟们说说话,再到码头上找熟人归还那借用的小屋。今日要做的事多着呢。   老苍头出去了。薛长林连续多日辛劳,今日好不容易得了闲,便多睡了一会儿。等到他起床梳洗完毕,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薛绿把一直温在锅里的早饭拿给他吃,道:“今日若没什么大事,大哥陪我去一趟黄山先生的故居吧?我想去瞧瞧陈大他们都做得怎么样了。”   薛长林一口答应下来。他身为薛绿的兄弟,也该去露个面了,总不能事事都让堂妹一个女孩儿出面去办,万一陈家人以为堂妹身边没有家人撑腰,干活时偷奸耍滑怎么办?   虽说陈大家的是老苍头推荐的人选,理当可信,可陈大家的在杜夫人身边侍候,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她的丈夫也不一定就可靠。   更何况,董洗墨也是老苍头的熟人兼徒弟,在暴露真面目之前,老苍头又何曾疑心过他半点?若非如此,堂妹也不至于差点儿被拐子带走。   薛长林不会在老苍头面前说这些话,但如今老苍头不在家,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他还是会忍不住提醒一下堂妹,不要太过相信老苍头推荐的人了。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老苍头离开德州城有十来年了,城中早已物是人非,谁敢担保他从前认识的好人,就不会在多年后变坏了呢?   薛绿笑着接受了大堂兄的提醒。她其实也不是盲目信任什么人,只是觉得,陈大家的身为杜夫人旧婢,若是在整理收拾黄山先生故居时做什么小手脚,坑钱骗人,只怕名声就坏了。   对于她这样需要依靠城中旧人脉,接浆洗衣物活计的人来说,名声一旦败坏,生计就会立刻成问题。   而黄山先生的故居中,如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事,是能让她不惜名声也要盗取变卖的。   她与其在干活时偷奸耍滑,还不如老老实实把活干好,以求在黄山门生的圈子里搏得好名声,好争取更多的活计呢!   薛绿并不多加解释,只笑着对薛长林道:“大堂哥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具体情形如何,你还是陪我去亲眼看一看再说吧。” 第三百一十四章 修缮顺利   薛绿与薛长林坐着马车去了黄山先生的故居,见到了正忙碌的陈家人。   陈大夫妻俩把自己的兄弟、妯娌都叫上了,家里十岁以上的孩子,也都叫来打杂,一家子十几口人,昨儿忙活了一日,成绩斐然。   如今这座三进带花园的大宅里,石家人弄得糟污的部分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一些家具也从后院搬了回来,放回到它们应该安置的地方。正院正堂里供奉的孔子像与黄山先生夫妇的灵位,也都整理妥当,重新安放了供桌,燃起了清香。   陈大计划着要把整座宅子里有破损的屋顶、墙根都修补修补,一些朽坏的门窗也都修缮妥当,火炕、烟道之类的取暖设施,该清理就清理,该疏通就疏通,该修补就修补,务必要确保所有设施都能顺利使用才行。   目前他们还没顾得上花园,不过陈大带着兄弟进去查看过了。花园里的池塘早就没了水,只需要将塘底的落叶碎枝清理干净即可。薛家人又不需要什么好景致,所有的花木只需要将干枯的枝丫砍掉就行,再浇水施点肥,便无需再作精心修剪了。   但花园里的房屋,但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要像正宅一般修缮妥当。   陈大家的向薛绿报告进度,目前一切进展顺利,该采买的材料已经买回了六成,剩下的在接下来三五天内也能送到,花出去了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还剩下多少银子,预备用来做什么……所有账目都是清晰的,材料的价格也很合理。   陈大家的还向薛绿提了个建议:宅子里的门窗、梁柱有许多掉漆的地方,看起来不大好看,按理说是应该补上的,最好是全部刷一遍新漆,但薛家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住进去了,就怕到时候新漆还未散尽气味,人住进来会觉得熏得慌,因此,不如只刷清漆了事。   只刷清漆,可以防虫防潮,但表面上看上去,掉了漆的地方还是没补上,估计会不大好看,显得宅子陈旧。一般人搬进新家里,总是希望宅子能显得崭新一些的。陈大家的拿不定主意,只能来请雇主的示下。   薛绿没有任何犹豫:“不必重新上漆了,只需要将破损朽坏的部分修缮妥当即可。”   陈大家的讶然:“薛姑娘的意思是……连清漆也不必上了?”   薛绿点头:“不必上了。我家里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德州,若是到时候上的清漆还未散尽气味,叫人怎么住进来呢?他们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虚弱疲累,若是连住都住不舒服,又谈何休养生息?”   陈大家的虽有些惊讶,但又想到,薛七先生家境虽说不错,但也不是富贵人家,如今他还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孤女,还要被战火逼得背井离乡,手里的银子自然是要用在刀刃上的,能花钱修缮一处老宅,已经不容易了,自然没必要在不是必须的地方花钱。   她立刻就答应下来,把账上这一笔计划中的开销给删去了。   接着她又与薛绿讨论了请专门的木匠修理门窗以及请花儿匠修剪花木的花费。薛绿问明细节后,便都批了,还添上了陈家人清理修缮房屋期间需要用来烧水取暖的炭火费用,免得他们一家老小要在寒冷的天气里顶风劳作。   陈大家的十分感激,再三向她道谢,方才退了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薛家兄妹二人。原本一直在周围转悠的薛长林见没有旁人在,便走了过来:“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苍叔和十六娘你都觉得这陈家人可靠了。他们竟然真是老实人!   “你要删减一笔清漆的支出,他们就少了一处能谋利的地方,竟然丝毫没有劝你的想法,直接就答应下来了。这个陈大家的报上来的账,都没有问题。他们买回来的材料,我方才也瞧过,并不曾以次充好。他家居然当真只赚你的工钱!”   薛绿笑了:“倘若他们暗在做了手脚,我一旦发现,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她连石家人的气都没忍,更何况是陈大一家?陈大家的充其量只是杜夫人十几年前用过的旧婢罢了,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情面就容忍对方占自己的便宜。   而陈大家的既然是杜夫人曾经看好的人,自然也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犯蠢,毁了名声,误了生计。   薛长林承认自己多心了,不过小心无坏处。他倒是有一点不解:“为什么不让他们给宅子上新漆?若是你担心新漆干得慢,家里人住进来后会觉得不舒服,只补些清漆也可以。”   薛绿道:“不补漆也不是不能住,何必多事呢?如今北方局势不妙,大伯父一旦回到春柳县老家,未必会耽搁太久,兴许很快就会带着亲友族人赶回德州来了。到时候不管是新漆还是清漆,一旦没散尽气味,就会让人闻得难受。大哥难道忘了?大伯娘最受不得这个味道了。”   薛长林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薛绿见他没有多想,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新漆味道不好,只是一个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明年德州便要陷入战火,这宅子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之数。横竖如今宅子还能住人,只不过是门窗梁柱有些地方掉了漆,不好看罢了,又不会影响居住,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   薛绿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修缮的进度,又特地去自己看中的客院逛了逛。   大约是因为石家下人就住在客院里的关系,这里的破损并不严重,屋顶门窗都早就修补过了,窗纸也是新糊上去的。陈家人把脏污的地方打扫干净后,只需要将两间南屋的炕道清理妥当,再把院中树上的枯枝修剪修剪,就能直接住人了。   薛绿对此很满意,还早早从四间客房中挑选了一间,作为自己将来的卧室,方才退了出来。   薛长林又跑到正院正堂里去了。薛家人住进来后,很可能需要启用这里的讲课室,作为族中少年子弟读书习字的地方,他作为长房嫡长子,少不得要多留心一二。   兄妹俩在黄山先生的故居里待到中午,方才辞别了陈家人离开。他们在路上买了些吃食带回家中,充作简单的午饭吃了,心里还惦记着老苍头,不知道他在府衙那边,是否打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第三百一十五章 闲棋   老苍头中午没有回薛家小宅。   薛长林有些沉不住气,午后忍不住出了一趟门,到府衙去找老苍头,竟没见到他。   不过,府衙里有老苍头的熟人,认得薛长林与老苍头如今的东主是一家子,便告诉他,早上老苍头已经来过了,他与几个老兄弟约了大牢那边的牢头,中午出去吃酒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薛长林一听,便知道老苍头是设法打听石宝生与黄梦龙在狱中交谈的内容去了,心里定了定,暂且抛开此事,谢过那老苍头的熟人,顺杆儿爬地与对方闲聊起来。   他陪着对方闲聊了一会儿,对方便要忙公务去了。他左等右等,都不见老苍头回来,想着自己继续呆等亦无益,还不如先回家去。   离开府衙后,他忽然又想起,兴云伯府的肖君若老爷今日应该要带着夫人与嫡长女出发进京的,不知道是否改变了计划?   他脚下一转,便转道前往肖夫人在兴云伯府外置办的据点,岑柏护卫近日会落脚的那处宅子去了。他听老苍头说过详细地址。这些日子他也差不多把德州城中的主要道路给认熟了,稍稍费了点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好消息是,岑柏现下恰好就在宅子里,他正听手下的人汇报监视麻见福的情形呢。   坏消息是,肖家三口今日未能按时出发。兴云伯夫人果然闹了夭蛾子,拖住了儿子儿媳的脚步。   岑柏到底是兴云伯府的人,虽说心里对兴云伯夫人也有一肚子的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替这位太夫人遮掩一二。   他只含糊地表示:“太夫人年纪大了,身上不好,昨儿半夜里犯了旧疾。不过老爷已经请大夫来诊过脉,并无大碍,吃过药就好了,不会妨碍了老爷与夫人的行程。他们明日就会出发。”   薛长林心领神会:“没事儿,马家那边走不快,肖老爷和肖夫人一定能赶上的。”   岑柏扯着嘴角,干笑了一下,便迅速转移话题:“早上苍叔过来提过石宝生租宅子的事了。我得多谢你和令妹。若不是你们细心谨慎,兴许我就错过这条线索了。哪天麻见福换了住处,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薛长林闻言,倒是很谨慎:“不至于,你们盯麻见福盯得这么紧,就算他换了住处,你们也会发现他的新住址的,不会真叫他瞒过去。我们家十六娘倒是觉得,那宅子很可能是给洪安准备的,又或是租来方便他们私下见面,若有人盯着,会更加稳妥。”   岑柏点头:“已经安排人去盯着了,放心吧。”   事实上,石宝生租下宅子后,还托房屋经纪找人去打扫布置过。岑柏特地安排了自己人,通过房屋经纪,扮作雇来做活的婆子,已经把那宅子里里外外给摸清了。石宝生从头到尾都没起疑心,还因为婆子干活利索,答应以后有需要便继续雇她来做活呢。   这虽然只是一着闲棋,但若是用得好了,说不定比单纯派人去盯梢监视更有用。   石宝生租宅这件事,确实有些出乎岑柏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麻见福根本看不上石宝生,只是随便打发其跑个腿罢了。没想到除了打探府尊行踪一事外,麻见福还会给石宝生安排别的差使。若不是薛家兄妹细心,很可能他就忽略过去了。   为此,岑柏对薛长林兄妹更高看了几分。见薛长林今日特地上门,他虽不好说兴云伯夫人的闲话,却不介意透露更多关于黄梦龙的消息:“我们夫人已经跟鲁经历谈过了,鲁经历答应会去劝府尊,不要轻易屈从于马玉瑶。   “哪怕麻见福提出的条件再令人心动,他也只是马家区区一个下人而已,做不了主人家的主。没凭没据的,谁能担保马家定会兑现承诺呢?万一马家事后反悔,推说都是下人自作主张,府尊又能找谁说理去?他私下放人,反倒要吃挂落。”   鲁经历虽说如今遭到了府尊的厌弃,但他心里十分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只是为儿女安危着想,没做错任何事,自己在任上同样动弹不得,府尊有什么好嫉恨的?他也同样可以送走妻儿亲友嘛。   如今兴云伯府愿意让府尊的妻儿随太夫人与二小姐、小少爷一道进京,鲁经历相信府尊定会心动的。到时候,府尊不但没有任何厌弃他的理由,反而还要将他重新视作心腹肱骨呢!   为了将来在府衙中能获取更高的话语权,甚至是被府尊带着进京高升,鲁经历对这个新任务十分上心,昨儿连夜就拜访府尊去了。今早他派人给肖夫人传信,说是事情谈得很顺利。   肖夫人借机跟丈夫肖君若商量此事,说要是兴云伯夫人与外人——还是知府家的夫人与少爷小姐这般有身份又不太熟悉的外人——一同赶路,说不定会更爱惜脸面,不至于总是胡闹任性,叫外人看了笑话。   肖君若觉得十分有道理,已经同意了这个安排,还主动跟母亲与爱妾说了。   兴云伯夫人今日确定儿子不可能留下来与自己同行,是无论如何也要尽早出发,先行进京之后,便死了继续作妖的心。   既然儿子不能同行,她要带着外甥女、宝贝孙子和孙女上路,旅途寂寞劳累之余,若有几个新鲜客人相伴,也能多些乐趣。最起码,她想向外人炫耀自家的富贵尊荣,就有了显摆的对象。   因此她并不反对与府尊的家眷同行,还答应儿子,会把对方安排妥当,绝不会怠慢了客人。   有了这个约定,兴云伯府与府尊之间的关系顿时拉近了不少。虽说肖老爷即将出行,但自己离家之后,知道老母亲与爱妾爱子在老家有父母官照应,也无须再担心什么了。   目前岑柏可以确定,府尊在见过麻见福后,确实考虑过要放人,但有了鲁经历的劝说,再加上兴云伯府的面子,他是绝对不会轻易翻案,同时打了自己和兴云伯府的脸的。   只不过,府尊目前还未明确表态,说会拒绝麻见福,因此一切还未能下定论。   岑柏对此持乐观态度:“大小姐给夫人出过主意,哪怕府尊当真撑不住,最终同意了麻见福的条件,放了黄梦龙,也不会公开翻案,判定黄梦龙无罪的,顶多只是寻个理由将黄梦龙交到麻见福手中,日后若上头追查,便报个病亡狱中了事。失了身份的黄梦龙,哪怕活着进京见到了马二小姐,也没什么用处了。”   薛长林听得皱眉:“难不成……是要把责任推到狱卒身上么?说是他们私纵犯人?”   岑柏含笑看了他一眼:“不……与狱卒没什么干系。黄梦龙虽然是因罪坐了牢,但也可以花钱赎买,减轻刑罚。若实在没人出钱赎他,大不了判他去服苦役就是了。至于他去哪里服役,还不是府尊大人一句话的事么?”   反正,黄梦龙真要走,也不是不行,可他休想继续顶着德州名士、大明举人的身份,靠着马玉瑶平步青云。   革除的功名是不可能还给他的。倘若马玉瑶为他假造身份,顶替他人……事情暴露之后,便又是现成的罪名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牢中谈话   薛长林回到家中,将自己刚刚得到的各种新消息,全都告诉了堂妹薛绿。   他道:“眼下就是苍叔那边不知道结果如何了,但无论石宝生在狱中跟黄梦龙说了些什么,都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影响了。肖夫人通过鲁经历拉拢了府尊,肖大小姐又把十六娘你出的主意告诉了肖夫人,我觉得府尊拒绝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府尊最终没能拒绝麻见福,选择了秘密放人,也不会让黄梦龙丝毫无损地离开府衙大牢。他如今名声扫地,妻离子散,没有了功名,又没有了家产,对马玉瑶又能有什么用处呢?只怕他出门跑个腿,都要被马二小姐嫌弃年老体弱吧?   薛长林想想岑柏对他说的话,还有几分期待府尊能放人:“倘若黄梦龙被罚去做苦役,用这种法子摆脱牢狱生活,获得自由,想想还挺有趣的。他若是以罪人身份随麻见福进京,遇上从前那些故人,比如黄家族人什么的,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只怕江南黄氏一族直接就能将他驱除出族谱,不承认他是自家子弟了吧?他本就在族中不受待见,再叫家族知道他丢了功名,因罪入狱,简直就是让家族蒙羞。如今黄氏一族的新族长又岂能再容忍他?!   黄山门生都因为他所言所行玷污了师门清誉,赶在他被府衙判罚之前,将他逐出门墙,黄氏一族又怎会坐视家族中出现这种害群之马?   薛绿甚至想到:“杜世叔跟黄氏族长的兄弟交好,想必会写信告诉他,黄梦龙如今发生了什么事吧?到时候,用不着黄梦龙进京碰上故人,黄氏一族很可能就先一步得到消息,直接将他族谱除名了。”   薛长林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都忍不住打冷战:“真到了那一步,他妻儿、家族皆无,功名不保,家业尽散,便真真是无根浮萍。就算他成功攀上了皇后的妹妹,又能如何呢?   “他既不能科考出仕,也无法执教收徒,顶多是做个白身富家翁,靠着马家的施舍度日。哪天连马家都厌弃了他,他就再也没了靠山,谁都能踩他一脚。这样的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   薛绿冷笑了一声,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道,就算黄梦龙真的有那一天,他也无须为此烦恼太久,因为她还等着报杀父之仇呢!   再者,若是能在德州解决此人,她又为什么要让他有机会跟着麻见福进京享富贵呢?难道她还要等到将来他失了马家的庇护后,再费事地进京报仇?   从前黄梦龙是有名有望、有头有脸的德州名士,她行事多少还有些顾虑。倘若府尊最终屈从于马家权势,选择秘密放人,又或是将黄梦龙判去罚苦役,离开府衙,那岂不是现成的好机会?   她可不相信,黄梦龙当真会去服什么苦役,那不过是他离开府衙大牢的借口罢了。他要是拿不回功名,又无法继续在德州过富贵体面的日子,肯定要随麻见福进京投靠马玉瑶,到时候他便是逃犯了。   杀个逃犯,薛绿还需要顾虑什么?   这人死了,麻见福也未必敢报官,报了官,他也没有家族亲眷会出面为他张目,能有人替他操持后事,让他能入土为安,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而马玉瑶会坚持救黄梦龙,多半是因为后者知道她太多秘密。只要人死了,秘密不会再泄露,马玉瑶与麻见福又有什么必要追根究底呢?那难道不是正中马玉瑶下怀么?   薛绿心中默默拿定了主意,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只顺着大堂兄薛长林的口风道:“黄梦龙那样品行低劣、行事无耻的人,未必会像大哥这么想,多半还是要厚着脸皮继续苟活下去的。到时候,只怕就轮到马玉瑶不耐烦了。横竖她已经指使人杀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多杀这一个。”   薛长林合掌笑道:“不错,她若是灭口黄梦龙,说不定就会被抓个现行。肖夫人不知会带多少人手进京?够不够人盯梢马玉瑶呢?希望他们别漏下这条线索。一旦抓了马玉瑶杀人的现行,就算是皇后出面,也救不得她了。”   薛绿笑笑道:“这些都还是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就不必再谈了。肖老爷确定了是明日出发么?他们打算从哪个城门走?我想去送送肖夫人与肖大小姐。”   薛长林便道:“还能从哪个城门走呢?进京的人不都是走那条路么?我知道十六娘你一定会想要给肖大小姐送行的,因此特地向岑护卫打听了肖家人出发的时辰。明儿城门开之前,我驾驶着马车载你过去等着就是了。”   薛绿笑着谢过大堂兄,兄妹俩又聊了一会儿,便听得门外传来开门声,知道是老苍头回来了。   老苍头身上还有着酒气,不浓郁,但闻着就知道是好酒。他今儿请官差老朋友们牵线搭桥,宴请府衙大牢的牢头,是下了重本的,去了好馆子,叫了好肉好菜,花费不菲,幸好这钱没有白花。   黄梦龙坐牢以来,在府衙大牢里一直备受瞩目。他的身份在那儿,原本在城中也有名有望、有家有产,如今却犯了这么大的罪,与一众作奸犯科的流氓地痞为伍,岂有不受人关注的道理?   虽说他如今是单独住一个牢房,周围环境还算清静,同案的老刘等拐子都距离他并不近,他听不到对方辱骂诅咒自己的声音,但狱卒们却都对他很是好奇,每每巡视到他的牢房附近,都要特地留意一番,私下议论他犯了什么事。   石宝生两次来探监,第一次是得了鲁经历亲口许可,轻轻松松就进来了,第二次却需要自己花钱贿赂牢头,才得以进门。他跟黄梦龙说话时,还有狱卒躲在附近过道里偷听。这完全是后者出于好奇心自行为之,并非奉了谁的命令。   那狱卒听完之后,还将此事拿到同僚们面前说笑。牢头听见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有人请他吃酒,他三杯落肚,便也拿这事儿当作谈资,与老苍头等人议论起来。   据说,石宝生向黄梦龙传话,表示“那位麻爷”已经跟府尊谈好了,一定会把黄梦龙救出去的,只是府尊不大乐意翻案,觉得会损害自己的官声,因此麻见福与府尊谈判过后,决定先把他人救出来再说,罪名洗不脱不打紧,功名被革除也无妨,只要他出去了,将来总有法子翻身的。   黄梦龙虽然很生气,很不满,但听着石宝生说他很快就能出去,不必再过牢狱生活,渐渐的还是接受了现实,只是让学生替他递话给“麻爷”:“告诉他,眼下倒罢了,日后我进了京,他定要想法子在刑部替我翻案,洗脱了罪名不可!   “我不接受改名换姓,也不可能顶替他人。我是一定要以自己的本名本姓,考取进士功名,正式入仕为官的!我又不比别人差,何必要弄虚作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官差们的怨气   薛绿与薛长林都听得瞪大了双眼。   薛长林忍不住问:“黄梦龙是这么说的?他觉得自己无须弄虚作假?!”   薛绿冷笑:“他会试落榜后,这十来年一直没有再去考,就是因为认定了自己是被高官打压方才落榜的,若无人打压,他定能高中呢。如今他心里认定一直在打压他的谢怀恩大人去世了,他自然觉得自己能一飞冲天!”   老苍头笑道:“他在德州城里虽然有名士之名,但论学问也不是顶尖的。大家说起城中最有学问的人,排在前头那几位,都没有他的名字。所以牢头也觉得这是个笑话。城中最有名的大才子,都是考了两回会试方才考中的。黄梦龙平日里还不如那一位呢,倒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了。”   再者,黄梦龙与石宝生对话间隐隐透露的信息,也令牢头与狱卒们觉得他们象是在做梦一般。   没了功名,还能冒名顶替别人的身份么?   京城贵人,居然能让有案底的犯人翻案脱罪?刑部是那么好说话的地方么?   这贵人是为了什么,肯帮黄梦龙到这个地步呀?偏偏他本人还不领情,说定要以本名本姓科举入仕,真真不识好歹!   这黄梦龙在府尊手里,根本招架不住三招,就丢盔弃甲成了阶下囚,怎的就敢在京城权贵面前如此理直气壮?他难道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家世背景么?可他若当真家世背景了得,又怎会轻易叫府尊大人给收拾了?   牢头与狱卒们不好多谈府尊的行事,但都觉得黄梦龙这人有点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是精明厉害,还是个蠢人。不过,能把自己从素有名望的雅士弄成今日的大牢犯人,他再聪明也有限就是了。   牢头喝了酒,哈哈笑着拿黄梦龙当个趣事,拿来与同僚和新认识的朋友老苍头分享了,过后也高高兴兴地带着酒气回大牢上差,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特别。   但酒席过后,那几位与老苍头交好的官差,心情就有些不大妙了。他们拉着老苍头道:“当初咱们兄弟为了破拐子案,费心费力,如今好不容易把犯人捉拿归案了,府尊也公开审理,定了犯人罪名,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再翻案的铁案。这才过去几日?府尊怎么就要放人了呢?!”   倘若黄梦龙才坐了几天牢,就轻易被释放回去,将来还要投靠什么京城贵人,进京考试做官……那他们岂不是白干了?!   若真让这黄梦龙将来飞黄腾达,做了朝廷命官,他会不会回头来报复他们这些曾经抓过他的官差呀?   再者,当日府尊派人去查抄黄家,事后他本人不曾朝查抄所得伸手,可底下的官差们却没那么干净,好些人都私底下藏了好东西的。   府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说什么,底下人自然更加安心,哪怕是不曾参与过抄家行动的官差们,也从同僚处分润了几件东西。还有黄家原本所有的田地产业,官差们也都看好了,纷纷通知有兴趣的熟人,让他们留意官府发卖的日期。   府尊若要放了黄梦龙,查抄的黄家家产是不是都要归还回去?那得了东西的人怎么办?通知了亲友熟人的官差们,脸面又怎么办?!   就算黄家家产不需要归还,那等黄梦龙将来进京做了官,还有京城贵人给他做靠山,他回头来报复这些拿走了他家产的官差,也不是不可能呀!   官差们都觉得十分晦气,不明白府尊是怎么了?当初他们用心查案不假,但真正果断地决定要将黄梦龙捉拿归案、明正典刑的,却是府尊本人。若没有他发话,大家可能只抓到黄砚石就完了,不会闹到黄梦龙下狱、黄家被查抄的地步。   府尊既然发了话,办了这件事,就不要连累大家事后遭殃呀!虽说审案的过程是府尊安排的,当中有许多刻意的部分,但人证物证都不假,谁也没冤枉了黄梦龙呀!好好的,做什么要放人呢?   先前府尊拒绝京城来的贵人时,不是十分义正词严的么?这才过去几日?为什么就变卦了?府尊就这么想早日离开德州么?燕王都还没说要打过来呢,他怎能先一步弃了德州?他可是做了德州五年的知府呀,德州官民待他不薄!   官差们心里都憋了一肚子的气,满怀怨言。老苍头说了好些话,安抚了他们半日,他们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些。老苍头一路送他们回了府衙,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值房,身边有可信可靠的晚辈子侄照顾,方才离开。   老苍头如今说起老朋友们满腔怨怼的情形,心中也颇有同感:“德州城墙高沟深,没那么容易陷落。咱们小老百姓害怕打仗,早早避开也就罢了,府尊身为德州父母官,燕王还隔着一百多里地,没说要打过来呢,他怎么能早早就想要跑了呢?他这么做,万一燕王真个打来了,我们德州人能指望他什么?!”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吭声。他们都不是德州人,也没打算在德州长住,自然不能体会老苍头与几位官差的心情。   不过,他们看到老苍头说着说着,心情就沉重起来,便想着要稍稍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薛绿问:“既然府衙的几位官差都不满府尊的决定,那他们是否愿意帮我们留意一下府尊的动向呢?万一府尊当真秘密放人,他们能不能给我们传个信?”   老苍头怔了怔,随即想到:“不错,倘若府尊当真要放人,我们也能把人盯紧了,不能叫黄梦龙当真逃出了生天!”   薛长林忙道:“先前我从岑护卫那边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肖夫人对此似乎也早有准备。”他将岑柏告诉他的话,转述给了老苍头听,“若是府尊最终选择判黄梦龙去服役,那跟坐牢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要是真敢跟着麻见福走,那便是逃犯了!”   薛绿顿了一顿,笑着附和:“是呀,一旦黄梦龙成了逃犯,官差们若是不想放过他,直接把人抓回来,估计府尊也不能说什么吧?”   老苍头眨了眨眼,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但很快又收了起来:“罢了。若府尊当真要放人,他们把人抓回去了,也只会让府尊不喜。那人虽不是个好官,但他一日还未离任,就一日是咱们德州的一府之尊。得罪了他,我那些老兄弟们都不会好过的,何苦惹那麻烦?”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倘若马家人当真把府尊弄走了,他不再是咱们的父母官时,我那些老兄弟们就能安心抓人了。人抓回来了,也是新府尊决定要如何处置,与如今那位不相干。”   不必如此麻烦吧?   薛绿笑了笑,道:“苍叔,你不如跟你的老朋友们打听一下,倘若府尊当真要判黄梦龙去服役,会安排他去什么地方呢?那地儿看管严密么?方便逃走么?外人能进去么?   “知道府尊要放了黄梦龙的人很有限,大多数人都把黄梦龙当作是寻常犯人吧?若是他敢私自逃走,看守的人应该不会轻易放过的,他们会怎么对待他?会不会狠狠揍他一顿?” 第三百一十八章 相劝   大约是薛绿暗示得太明显了,老苍头隐隐察觉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便笑道:“那确实应该多加留意,万一黄梦龙那厮当真成了逃犯,我那些老兄弟们不好做什么,我却是无妨的。到时候即便看守的人不打他,我也要狠狠揍他一顿了!”   老苍头立刻便接受了薛绿的提议,表示会尽量每日都与府衙的老朋友们保持联系,一旦府尊真的决定秘密放人,他也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掌握住黄梦龙的行踪,绝不叫他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相信那些满腹怨气的老朋友们,会乐意给他提供方便的。他们碍于府尊之命,不好多说什么,但绝不介意让黄梦龙多吃些苦头,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们为了破涉拐案所付出的艰辛?   老苍头喝了酒,又费心费力忙活了半日,这会子把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不由得酒气上涌,便有了睡意,忙向薛绿与薛长林告了声罪,回房歇息去了。   薛长林有些不放心,还一路跟着他回了屋,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前者才出来。   薛绿这时候已经回正房去了,不过没有进卧室,而是坐在外头正堂的圆桌边琢磨事儿。   薛长林路过看见,便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十六娘,你是不是在想着……倘若黄梦龙被放出来,你便要找机会冲他动手,报仇雪恨?”   薛绿方才一再提起黄梦龙万一真被判了苦役会如何如何,老苍头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薛长林会察觉也不出奇,更何况他俩方才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说不定就是老苍头在提醒薛长林呢。   薛绿也没有隐瞒大堂兄的意思:“如今事情真相已经很明白了,黄梦龙与洪安有勾结,亦是我的杀父仇人。从前他有身份在,我们又没有证据,不好多做什么,也就罢了。   “如今他已是阶下之囚,若是当真自寻死路,做了逃犯,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若是放过他,那就太可惜了!一旦让他有机会跟着麻见福进京投靠马家,又得以翻身安享富贵,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爹?!”   薛长林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好多劝堂妹什么。那可是杀父之仇!   在春柳县衙中行凶的凶手洪安,先受耿大将军庇护,后又成了李驸马的救命恩人,他们目前根本没办法将其法办,还要指望谢家人出力,报仇之日遥遥无期。   这个帮凶黄梦龙,不但对七叔心怀不轨,对堂妹也同样没安好心,还指使人来绑架堂妹,差一点儿就害了她。堂妹想要报复他,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连这样的事,他都要拦着,还有什么脸面说是十六娘的长兄呢?   他没有说任何劝堂妹不要动手的话,只道:“黄梦龙身后还有麻见福,这厮背景深厚,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十六娘你若要动手,千万别贸然行事,一定要把我和苍叔给叫上。咱们陪着你去找那黄梦龙,寻个无人知道的地界,再动手也不迟。”   薛长林觉得,到时候他和苍叔都能下杀手,堂妹到时候在旁边看着仇人如何咽气就行了,没必要手染鲜血。堂妹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哪怕如今没了父母,也还有他们长房的长辈与兄长们在呢,哪儿有让堂妹操心这些事的道理。   薛长林委婉地劝着堂妹,薛绿看着他,面上带着微笑,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老苍头能对黄梦龙下杀手,她是绝对没有半丝怀疑的。他老人家年轻时没少在战场上拼杀,有经验得很。但大堂兄只是个书生,双手是用来拿笔写字读书的,虽说平日里盯梢跟踪调查的活都没少做,可真让他杀人,他是下不了手的。   他原本也没必要下这个手。   薛绿习武,自问也狠得下心肠,并不觉得手刃仇人是什么不该做的事。正相反,她若能凭自己手中的剑,将黄梦龙与洪安这两个仇人都给解决了,两辈子的仇恨与怨气才算是真正得以消解,她也才能真正安下心来,去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若她没有机会,也就罢了,一旦有机会报仇,她凭什么放弃,让别人去替她动手呢?   被人害死了至亲的苦主是她,要报仇,也该由她亲手去做才是。   不过,大堂兄是为她着想,把她当成是娇弱惹人怜的小妹妹,想要尽力为她分忧,她也心存感激,并不会明着说拒绝的话,叫大堂兄难堪。   她只会委婉地表示:“大哥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更何况,黄梦龙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仇人,还有谢咏在呢。他若是回来了,知道黄梦龙眼下的处境,估计也会很有兴趣报复一番吧?”   是了,还有谢雪律!   薛长林一想到谢咏的身手,心中顿时大定:“不错,府尊若要将黄梦龙判去做苦役,方便麻见福把人带走,那不是三五天就能办完的事,说不定还能等到雪律回德州。他定不能容忍仇人逃过罪责,到时候把他叫上,以他的本事,还怕黄梦龙能逃出生天么?”   有了谢咏与老苍头联手,黄梦龙便是插翅也难飞。麻见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护得住他了。而有这两位武功高手在,杀人这种事,哪里还需要堂妹出手?   薛长林心中安定下来,陪薛绿聊了几句话,便回屋歇息去了。薛绿亲自送他出屋子,看着他进了厢房,暗暗在心中说了句对不起。   薛绿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去找黄梦龙报仇时,定要叫上别人,那就叫上谢咏,不是为了让谢咏去杀黄梦龙,而是她想在报仇时寻个帮手掠阵,以防万一,同时也能堵住堂兄与其他亲人的嘴。   谢咏对于杀父之仇,心里最记恨的还是马玉瑶与洪安,黄梦龙在他心目中,仅仅只是个帮凶罢了。若有机会,他会顺手杀掉黄梦龙,但心中不会很执着。   先前他还在德州城时,对付黄梦龙的事,他就基本上都交给薛家人去办,自己只是关心一二,并未参与太多,由此可见他对黄梦龙此人的态度,想来不会介意坐视后者死在别人手上。   然而,对于薛绿而言,她心里很清楚,马玉瑶是这辈子才忽然掺一脚进来的,春柳县衙惨案的真正元凶,乃是洪安与黄梦龙这两人。她要报仇,就该冲着这两人去,马玉瑶反倒是次要的,交给谢咏去对付就好。   如今麻见福与府尊眼看着就要达成协议,黄梦龙可能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以服苦役的名义前往外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借机逃走……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报仇机会了。老苍头还答应会帮忙打听消息。   薛绿回到屋中,关紧房门,拔出了那柄长剑,再次练起了自己熟悉的剑招。   这一回,她一定要手刃仇人不可! 第三百一十九章 送别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薛家小宅里居住的三个人就起来了。   薛绿早早坐着老苍头驾的马车,与大堂兄薛长林一道前往东城门处,等待着即将离城南下的肖家三口。   他们在城门旁的路边上略等了一会儿,便听到有大队人马在靠近。   肖家以肖君若、肖夫人夫妇领头,肖大小姐肖玉桃与肖夫人的心腹侍女素影稍稍落后一步,前后左右还有二三十骑统一制服的卫士簇拥而行,浩浩荡荡地沿着大街朝着城门口疾驰而来。   薛绿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就站在路边眺望着。   晨光清明,肖玉桃很快就发现了薛绿的身影,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跟父母说了些什么,便纵马离开队伍,朝着薛绿的方向跑来。   来到薛绿面前,肖玉桃跳下马,大笑着扑上来,拉着薛绿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你还真来送我了?难为你如此有心。我爹娘方才看见,都很吃惊呢!”   薛绿笑道:“既然答应了要来送你,我自然是要信守承诺的。”   肖玉桃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我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交到你这样真心的好朋友。不是光在嘴上说好话哄人,是真真拿我当朋友看待,答应我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薛绿笑笑,转移了话题:“你们家带了好多人出行呀。我本来以为你们要轻车简从赶路的。”   肖玉桃撇嘴道:“我和我娘本来也以为,只带几个心腹护卫同行就可以了。我和娘都能扛得住,我爹也是军伍出身,骑马跑几日还难不倒他。反正只要我们比马家人走得快就行了,又不是非得拼命赶路不可。   “可我祖母就是不放心,非要我爹多带些人不可。要不是府里的丫头婆子管家长随没几个擅长骑术的,说不定我爹还要带更多的人呢!”   祖母兴云伯夫人这会子倒是后悔了。当初母亲肖夫人提议从祖父生前旧部以及旧部家眷子弟中挑选一批人留在府中做事,祖母再三反对,说是不习惯军伍中人在家中侍候。   倘若那时候留了人下来,这会子父亲身边就有了骑术高明的随侍,而不是只能指望护卫们干活,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女侍还是母亲的心腹素影。   真不知道祖母当初为何要反对。祖父生前旧部的家眷子弟,不是最忠心可靠的人了么?与其买了土地,把人安置过去,由得他们自耕自种谋生,还不如收一批人在府中侍候。这些人既有能耐,又忠实可靠,哪里就碍着祖母了呢?   肖玉桃心中腹诽一番,对着薛绿却不肯多说,只道:“老太太明明已经消停了,昨儿夜里忽然又闹腾起来。我爹不想再跟她争吵,就答应了。反正护卫们都是他的心腹,个个都擅长骑射,有他们同行,路上也能更安全些。”   说到这里,肖玉桃又有些兴奋地凑近了薛绿,小声告诉她:“我爹每次安抚住了祖母,过后不久她老人家就要再度生事。这种事一再发生,我爹就起了疑心,命人查问了一番,才知道是肖玉樱在暗地里捣鬼!   “她总是私下在祖母耳边说些有的没的,祖母也纵容她,但我爹可没那么好的脾气。方才出门时,她又想出夭蛾子,被爹狠狠地骂了一顿,还说进京后就要给她相看人家,不许她再肖想马家子了,免得她总念叨着人,进京后再闹出丑事来,败坏了肖家的名声。”   以肖君若对庶女一贯以来的宠爱,这样的话可以说相当重了。肖玉樱当时听得目瞪口呆,旋即便当场哭了起来。   然而无论她哭得多么可怜,寇姨娘又在旁说了多少好话,肖君若就是不肯松口原谅,还对老母亲说:“这丫头心思不纯,您别总是听她挑唆,万一真闹出丑事怎么办?”   祖母兴云伯夫人也无言以对了,只能安抚住儿子,劝他早些出门,不要耽搁了行程。   祖母对肖玉樱的宠爱可见一斑。明明她老人家根本舍不得儿子出行,可为了让肖玉樱不再挨骂,竟然催着儿子早些离开呢。   肖君若大约也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听话地告别离开,但脸色一直都挺难看的。肖夫人与肖玉桃担心事情会横生枝节,因此一路上都没敢多话。   肖玉桃憋了一路,这会子见到薛绿,总算敢说出来了:“我爹这些天从没忘过马家给他的羞辱,心里一直憋着气呢。肖玉樱明知道他要做什么,还非得拖后腿,胳膊往外拐,帮着马家,是真的没把他这个亲爹放在眼里。他岂有不生气的道理?”   肖玉桃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庶妹挨父亲的狠骂,哭得如此狼狈,心情别说有多好了。若不是顾及到父亲的心情,她方才在路上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薛绿先前曾听肖玉桃提过,这些日子她与肖夫人没少在肖老爷耳边说马玉瑶的坏话,这才让肖老爷心中对马家的怨忿一直不曾消减过半分。如今肖老爷能冲着庶女发火,其实也少不了肖夫人与肖玉桃的功劳。   肖玉桃平日里被打压得狠了,如今肖玉樱只是挨了一顿骂,就能让她如此快活,可见她平日里过得有多憋屈。   薛绿微笑着柔声对她道:“令尊能早日发现肖二小姐的真面目也好。若能给她另外安排亲事,而不是心存侥幸,盼着她与马家少爷能结成鸳盟,这并不是坏事。好歹你与令堂就不用再担心,他会轻易被马家利诱,为了一桩婚约,便放弃追究马玉瑶了。”   肖玉桃翘着嘴角道:“寇姨娘一心盼着肖玉樱能嫁进高门大户,她们肯定不会认命的。祖母又一向宠爱纵容她们。进京路上,她们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新的夭蛾子来呢。”   薛绿笑笑说:“只要她们没有再打马家人的主意,问题应该都不大吧?”   肖玉桃冷笑:“她们倒是想打马家人的主意,可马家人这不是走了么?她们想打也打不成。倘若肖玉樱只是想嫁进别的高门大户,那就随她去好了。我就不信,到了别人家里,她还能像在家中这般处处受偏爱!”   肖玉樱再自诩尊贵,也只是已故兴云伯的庶孙女。亲弟弟又不曾袭得祖传的爵位。在家她能仗着祖母的偏袒,享受超然待遇,甚至比嫡女更受宠爱,到了外头,她就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了。想嫁进高门大户?那高门大户能看得上她?!   肖玉桃撇撇嘴,就把庶妹抛到了脑后,拉着薛绿的手道:“我这一走,只怕三五个月都不可能回来。你们家又决定了要去青州避难。你我今日一别,再见就不知道是何时了。你千万保重身体。一旦有机会,我就去青州看你。”   薛绿点头,又反握住她的手:“路上多保重。虽说要赶路,但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千万别累着自己了。”   “放心。”肖玉桃扬起笑容,“我身体好着呢,骑术也好。那马家有鲁家同行,这一路根本快不起来。我娘可是早就跟鲁家人打过招呼的!”   鲁大小姐京城的婚事,还是她爹跟鲁大老爷提议的呢。鲁家人十分识趣,又怎会让他们一家失望呢? 第三百二十章 剑谱   薛绿与肖玉桃没敢多聊,不过是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者便匆匆与好友道别了。   肖君若夫妇并没有停下来等候女儿,只是略略放慢了骑马行进的速度。等肖玉桃与薛绿分开,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大部队。肖夫人还提前跟守城门的士兵打好了招呼,肖玉桃骑上马,不必再与士兵多说什么,只管放开速度往前奔即可。   薛绿站在路边,远远瞧见她一路骑马追上了父母,方才转身向自家马车走去。   上了车,薛长林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小册子:“十六娘,这是什么?肖大小姐给你的?”   薛绿点点头,翻开小册子让他看里面的内容:“这是肖夫人亲自为我画的剑谱,是东海剑庐一套专门给初学者学习的剑法,比先前我学过的更高明些。肖夫人此前曾考校过我的剑法,说这本剑谱就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最适合我学习。”   肖夫人曾经说过要教她剑法的话,但如今肖家三口要进京办事,教习之事自然不了了之,肖夫人就产生了为她专门画一本剑谱的念头。肖玉桃听母亲说过,但见母亲一直忙碌,也没敢多问,因此前日到薛家辞行时,没跟薛绿提起。   这剑谱本来都画不完了,没想到昨日兴云伯夫人临时出夭蛾子,致使肖家三口出发的日子不得不往后延了一日,这反倒让早已准备好所有出行事宜的肖夫人有了空闲时间,赶紧把剑谱给画完了。   肖玉桃今日出门时,特地把剑谱贴身带着。她也不知道是否能遇上薛绿,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万一薛绿没来送行,她就只能把剑谱一路带进京城了。   不过她母亲肖夫人已经给师兄谢咏留了信,哪怕剑谱没能送到薛绿手中,等谢咏回来,还是会接下师叔交代的任务,前来教导薛绿的。   薛长林听得惊叹不已:“肖夫人不是很忙么?居然还能挤出空闲时间,特地为十六娘你专门画一本剑谱,实在是太有心了!虽说她没法亲自教导你,但能记得嘱咐雪律代劳,也很难得了。   “只是雪律回到德州后,既要忙着办谢大人的后事,又要送灵返回青州老家,能抽得出空来么?”   薛绿眨了眨眼,取回剑谱,小心揣进怀中:“我自问学剑还有点天赋,只要谢世兄能教个开头,后面的我慢慢练习,也就学起来了。再说,咱们也要去青州的,到了青州后,谢世兄忙完了谢大人的后事,说不定就有了空闲时间。”   薛长林想想也是:“习武这种事,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学会的,需得慢慢打好根基,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学。既然肖夫人有心要传你剑法,你就别总想着拿学会的剑法去对付哪个仇人,且耐下心来学个几年吧。”   薛绿和顺地点头应了是。   她没有跟堂兄说实话,其实,肖玉桃给她剑谱,是让她自己对着谱学习新的剑招的。她从前有过对谱学剑还学得十分像模像样的经历,肖夫人觉得如今再画一本浅显易懂的剑谱给她,她能自学成材的可能性依然很大。   肖夫人给谢咏留了信,嘱咐他教导薛绿,重点不在于剑术,而是内功心法。那是东海剑庐的不传之秘,没有剑庐弟子亲自教导是不成的,很容易练出岔子。肖夫人自己没有时间教了,便索性让师侄代劳,因此特地嘱咐谢咏要多用心些。   这对薛绿而言,才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肖夫人给的剑谱,里头的剑招几乎有八成都是她上辈子学过的,剩下那几招没正经学过,她也见别人使过,照猫画虎地学起来并不难。她正好借机将自己上辈子学过的剑法全都过了明路,将来在人前使用,也不怕会被人怀疑了。   但东海剑庐的独家内功心法,上辈子她是真的没学过。她作为一个宫人,从来不曾正式拜在剑庐门下,哪怕谢咏当时对她十分亲厚,也不敢私自传艺。而内功心法这种东西,没有内行人专门指点,只靠自学,是很容易学出毛病来的。谢咏不敢乱来,也再三嘱咐过她不要乱来,以至于她一直没找到学习的机会。   如今,她总算有了这个机会,又岂能不用心去学?   薛绿开始期盼着谢咏早日回归了。   薛长林不知道堂妹在想什么,还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聊了这么久,就只说这本剑谱的事了?我看肖老爷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家是不是又出新的夭蛾子了?”   薛绿回过神来,笑道:“好像是肖二小姐又怂恿兴云伯夫人来拖肖老爷后腿,阻止他出门远行了。不过这回肖老爷不耐烦了,没有惯着女儿,查明是她在兴云伯夫人面前调唆生事之后,就把她狠狠骂了一顿。”她将肖玉桃告诉自己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薛长林忍不住叹道:“这肖二小姐是不是有些蠢?马二小姐如此算计兴云伯府,明眼人都知道两家不可能再结亲了,马家二房果断地中断议亲,返回京城,肖二小姐居然还心存侥幸?她对马家公子再痴心,也不能不顾亲爹的脸面吧?”   薛绿对肖玉樱的行事不置可否,她只觉得另一件事很有趣:“听玉桃的说法,鲁大老爷会在京城给女儿说亲,原来是肖老爷促成的。”   肖君若肖老爷自打嫡长女肖玉桃与京城马家二房独子议亲开始,就在谋划自己在京城的姻亲人脉网了。他原本是打算将嫡长女嫁进皇亲马家,再把小女儿嫁给另一位兵部郎中的儿子,如此,他在京城权贵与兵部就都有了人脉,不必为前程发愁了。   那兵部郎中的儿子虽是庶出,却因为嫡母没有子嗣,他这庶长子在家中其实就是公认的继承人,地位再稳固不过了。再加上他家境豪富,本人也生得清俊,肖君若认为自己给心爱的小女儿肖玉樱寻的这门亲事,十分实惠。   没想到,马家二房到了德州定亲,婚事反倒出现了变故,马家二房无故嫌弃起嫡长女肖玉桃,反倒看中了庶女肖玉樱。虽说只要肖马两家能顺利联姻,肖君若无所谓嫁进马家的是哪一个女儿,可若是肖玉樱嫁进了马家,兵部那门婚事就要浪费了。   嫡长女肖玉桃不可能嫁给一个兵部郎中的庶子,可肖君若又实在舍不得这门姻亲。   最终他看中了母亲娘家的侄孙女鲁大小姐。鲁家虽然只是商户,但鲁大小姐容貌美丽,陪嫁丰厚,嫁给兵部郎中的庶子,也不是不匹配。而鲁家在京城全无根基,完全是兴云伯府的附庸,这门亲事的好处,还是要归伯府所有的。   肖君若打着如意算盘,成功说服了母亲兴云伯夫人与堂表舅鲁大老爷,为鲁大小姐另订婚约。   至于鲁大小姐自己看中的石宝生秀才,还有她想要成为娘家当家人的野心与梦想,自然就只能被舍弃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讨价还价   薛绿听了肖玉桃的话后,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只是时间太紧了,没法跟肖玉桃细说。   如今在大堂兄薛长林与老苍头面前,她再没有了顾虑,总算可以畅所欲言了:“若没有马玉瑶促成肖马两家联姻,肖老爷就不会想到把庶女嫁给那兵部郎中的儿子;若没有马玉瑶怂恿肖玉樱夺取长姐婚约,肖老爷就不会想到让鲁大小姐代替肖玉樱去京城联姻。   “马玉瑶任性妄为,导致肖家姐妹嫡庶相争,却连累了鲁大小姐的婚事。石宝生根本不知道,自己青云路断,是拜马玉瑶所赐,如今还满心满眼想着要替她的走狗办事,好攀上这根高枝儿呢!”   薛长林反应过来,不由笑道:“这倒是有趣,将来有机会,我也该提醒石宝生一声,免得他被马二小姐坑了还不知道,真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能保他此生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呢!”   至于石宝生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对马玉瑶产生怨恨,从而影响到他攀驸马家的计划……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与外人何干?   薛绿笑笑,心想她清楚上辈子没有马玉瑶插手,石宝生与鲁大小姐也成不了事,可石宝生与鲁大小姐都不知道呀。一旦让他们晓得自己是被谁所害,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马车摇摇地回到了薛家小宅。待薛家兄妹俩进屋之后,老苍头安置好了马车,便又转身出门去了。   他还要继续盯着府衙那边,并与岑柏护卫保持联系。在肖夫人带着丈夫女儿离开了德州之后,他们家在德州城里想要对付麻见福、黄梦龙等人,最大的依靠就只剩下岑柏护卫及其同僚们了。若不殷勤主动些,就怕他们将来的消息会不如从前灵通了。   薛长林送走了老苍头,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回过身来与薛绿道:“先前还没觉得怎么样,等肖夫人真正离开,我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底气不如先前足了。”   薛绿能体会他的心情:“我也有同感。这都是因为先前我们对肖夫人依赖太多的关系。如今没有了她在身后支撑,很多事都要靠我们自己去做了,心里自然会多添了忧虑。等我们习惯就好了。事情其实也不是很难办,没有肖夫人,我们也照样能应付得来。”   从前有马玉瑶在,府尊也处处向着她,薛家人势单力薄,少不得要依靠兴云伯府去与对方抗衡。   但如今马玉瑶已经走了,府尊虽立场不明,但行事总有顾忌,不至于事事都依从麻见福之意,哪怕没有肖夫人在,薛家人想要对付黄梦龙也不算难。再加上岑柏等人,以及即将返回德州的谢家人,薛绿认为己方胜算不小,并不觉得惊慌。   她安抚着大堂兄薛长林,薛长林也渐渐安下心来,笑道:“仔细想想,其实我也没必要太过担心。很多事都是我们自己去干的,兴云伯府反倒还要从我们这儿得线索。我们也没自己以为的那般无用。”   薛绿道:“眼下且看府尊如何行事,黄梦龙若要出狱,又是用什么借口出来。麻见福与石宝生的行踪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们逃不脱我们的手掌心。我们尽可静观其变就行。”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们都在暗中观察着石宝生与麻见福的动静。后者大多数时候都缩在那个落脚的小宅子里,不曾搬到别处去,但每天都会到附近的一处茶楼里,叫个雅间,要一壶茶,两碟子点心,便坐上半个时辰,等待着前者的到来。   而前者则每天都会从家里出来,先去茶楼见麻见福,待上半个时辰后,又往府衙去见府尊,又或是去大牢探监。他从麻见福那得了些银钱,不再为贿赂狱卒的花销烦恼了,可见到了新老师黄梦龙后,又为其态度不配合而发愁着。   老苍头请牢头喝了两回酒,就成功与对方交上了朋友。通过牢头,他很顺利地知道了石宝生与黄梦龙在狱中每次见面时,都在争吵些什么。   石宝生在替麻见福跑腿办事的同时,还肩负起了为其与府尊传递口信的职责。府尊在考虑再三后,确实松口同意了释放黄梦龙,但坚决不同意翻案,至于归还功名与家产之类的,就更没有可能了。   府尊同意以送黄梦龙去某地服役的名义,把人弄出大牢,过后麻见福要怎么把他从服役的地方弄走,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哪怕日后有人告发,说黄梦龙逃走了,那也与府尊没有干系,不需要他背责。   麻见福并不在意黄梦龙的功名与家产如何,但他知道自家二小姐对黄梦龙有过承诺,是绝不会答应让他沦为见不得光的逃犯,去了京城也没办法出来见人的。黄梦龙本人更是反对这种结果,在牢里闹腾不休,言辞间还隐隐有威胁之意。   若不能叫黄梦龙满意,他是不是就会在牢里胡说八道?   麻见福不敢冒这个险,只好退了一步,让石宝生给府尊送口信,表示若是对方坚决不肯答应翻案,那至少也要让黄梦龙以铜赎罪,光明正大地从大牢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功名,可以等到进京后,再由马二小姐想办法解决。被查抄的家产,也可以不归还到他手中。但他不能是以服役的名义离开大牢,再私自逃走。马二小姐要一个逃犯做什么?他起码得是个身家清白、没有罪责在身的人。   麻见福与府尊讨价还价,不翻案可以,但府尊不能将革除黄梦龙功名的文书送到上级衙门去报备,就让这件事只有德州人知道好了。黄梦龙不能再在德州做举人,但进京之后,他的履历还是清白的,依然是可以参加会试的举人之身。   府尊从石宝生口中听到这个条件时,简直不敢相信麻见福居然会如此要求自己。   革除黄梦龙功名的文书,他早在涉拐案判定之后,就已送去给学正了。这会子只怕学正早已将事情上报,哪里还追得回来?!况且,案子是他办的,也是他决定要革除黄梦龙功名的,这会子叫他到上官面前去打自己的脸,叫上官如何看待他?!   府尊脸都气歪了,看到石宝生这个所谓的才子时,心中的厌恶也更深几分。   他索性动了心机,掩下学正已经将文书上报的事实,只对石宝生道:“那你就去跟那个姓麻的说,想要本官扣下革除黄梦龙功名的文书,不往上报,也不是不行。眼下府衙公务繁忙,这点小事,本官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也是寻常事。   “大概要等到哪天本官收到上头的调令,必须从德州离任时,才能记起这些堆积多日的琐事,赶在继任者到来之前,处置完毕了吧?就怕本官为前程担忧,整日忙于公务,哪天忽然想起此事,就把漏送的文书给送上去了,反叫贵人为难呢!” 第三百二十二章 精明的府尊   “府尊这话是在威胁麻见福吧?”薛长林听老苍头转述从岑柏那儿听来的消息,有些迟疑地作出了猜测。   薛绿也觉得府尊是在威胁麻见福:“估计先前肖夫人让鲁经历去劝府尊的话起了效果,府尊担心自己放人之后,马玉瑶与麻见福就违背承诺,不肯帮他提前回京了,他白吃了亏,也没处诉苦去,因此才会提出这个条件,催着马家早日将他调离德州。”   也怪不得府尊会如此不耐烦,直接口出威胁。   那麻见福与他明明已经说好了,他只需要放人就行,什么翻案、归还功名之类的都不必提。就算黄梦龙离开大牢后,背负着逃犯的名义离开德州,前往京城,府尊也无须为此背责。   可麻见福那边却忽然变了卦,又要求他在革除黄梦龙功名的文书上做手脚了。这种事一旦被上头察觉,他是要为此负责的。若麻见福和他背后的马二小姐马玉瑶不给出点实质的好处,凭什么让他冒险呢?   府尊大概认为,自己提出的条件已经很宽松了吧?他可以答应放人,也可以答应让黄梦龙以铜赎罪,光明正大地出狱,自己再扣下革除其功名的公文,让马家有时间操作他调离德州的事宜。只要调令下来,他再把公文销毁,黄梦龙在京城自然就是清白的举人之身了,只有德州人会知道他曾被革功名。   只要马玉瑶与麻见福不仅仅是嘴上说说,拿话哄府尊办事,这个条件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可问题是,马玉瑶只怕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兑现承诺。她还等着府尊死在德州的战事之中,连带黄梦龙的罪证文书,也一并毁于战火呢。   更何况,如今马玉瑶还在回京的途中,因为种种缘故,行程缓慢,怕不是得花上一两个月,才能回到京城?等她到了家,才能想方设法去为府尊打点。就算她愿意去实现承诺,恐怕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后,才能有结果了。   黄梦龙若想凭着清清白白的举人身份,去京城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恐怕是做梦。   薛绿抿了抿唇,收回思绪,正好听到老苍头对薛长林说:“听我的老兄弟们说,那革除功名的文书,早就送到学正那儿去了,学正也早就送去了上头的衙门。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根本不可能更改了。府尊就是在气头上,才没跟麻见福他们说实话罢了。”   薛长林吃了一惊:“府尊这是在骗他们?他就不怕麻见福那边知道,不肯帮他调离德州?”   老苍头想了想:“麻见福能上哪儿打听去?如今是石宝生在给他跑腿。石宝生也是外地来的,在本地读书人里头不大受待见。黄梦龙原本倒是认得许多人,但自打他出事,那些人都疏远了他。哪怕是府衙里曾经跟他交好的老爷们,眼下也是装作从没认识过他的模样,谁会多嘴跟他说这些事呢?”   自打黄梦龙被黄山门生们逐出师门,他从前种种欺师灭祖的事迹被传开后,他在德州士林就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都齿于与他来往了。   董家三房火速办妥了女儿与他和离事宜,早早将女儿外孙送走,拒不理会与他相关的所有事,他便连亲友这边的消息渠道也失去了。   如今黄梦龙待在牢中,又有谁会跟他说外头发生的事呢?只有他那新收的便宜学生石宝生,会来探监,给他带来一些新消息。可石宝生自打与鲁家翻脸后,也失去了鲁经历这个人脉。他连探监黄梦龙,都要靠银钱开路,更不会有人给他透露府衙的内部消息了。   黄梦龙满心相信马家外戚定能救自己出生天,麻见福为了保住马二小姐的秘密,也会拼命拯救自己,根本没想过,他会连功名都保不住。   而麻见福作为京城外戚人家的豪奴,在德州本地既无人脉,又无亲友,自己还深居简出,少出门与人交际,他又上哪儿打听这些消息去?黄梦龙被判入狱,距今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他兴许觉得府衙还未来得及将公文上报呢。   薛绿甚至还有个猜测:“眼下北方时局紧张,无论是山东官员,还是朝廷百官,眼下都一门心思在忙着讨伐燕王,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小举人革除功名的文书?   “这事儿只要没有上报京城,再闹得沸沸扬扬的,马玉瑶只怕到明年都不会知道真相。而到时候,只要马玉瑶当真替府尊弄到了调令,让他顺利离开德州,哪怕事后她发现自己上了当,被府尊骗了,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马玉瑶想骗府尊,府尊又凭什么不能骗她?双方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薛长林与老苍头很快就想明白了个中道理,都不由得笑了:“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府尊没有畏惧马家威胁,直接答应放了黄梦龙,还真是令人惊喜。”   老苍头还道:“不仅如此,府尊虽答应可以让黄梦龙花钱赎罪,但开出的价钱却相当高,比一般人要高得多了,而且至少有一半需得是今年新收的粮食。只要麻见福能交出这份钱粮,府尊就能光明正大放黄梦龙出狱,不必担心会有人说闲话。”   如今北方局势动荡,府尊若以德州父母官的名义,允许部分罪行较轻的犯人上交钱粮赎罪,换取自由之身,便是朝廷也不好说什么。   这原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朝廷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对付燕王,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几个犯人是不是要继续坐牢,又算是什么大事呢?   老苍头也不知道这是谁给府尊出的主意,但府衙内部却是没什么人有异议的,就连他那些本来满腹怨气的老朋友们,听说了府尊的条件之后,也都缓和了脸色,表示这是好事了。府衙钱粮充足,他们这些官差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薛绿与薛长林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以钱粮赎罪么?府尊开出了什么价钱?”   老苍头说了一个数字,还再次强调说:“至少要有一半是今年新收的粮食,陈粮还不行。”   薛绿与薛长林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数目的粮食……换成银钱来算,至少也要好几千两银子吧?再加上另一半银钱,凑在一起怕不是得超过万两?!   就算马家不缺钱粮,麻见福也未必能拿得出这笔钱来。他只是个小小的管事而已。马玉瑶能给他一笔花销,方便他在德州行事,还能把成千上万两银子交给他使用不成?   薛绿忽然有些兴奋。她满怀期待地看着老苍头:“麻见福那边能答应这个条件吗?他拿得出这笔钱粮来?”   “当然拿不出来!”老苍头轻蔑一笑,“据说黄梦龙在牢里嘱咐石宝生,拿他的家产去抵这笔银子,不足之处,就当是他欠马二小姐的债,他将来会设法还清的。可石宝生再回头找他,带来的就是坏消息了。   “府尊虽然没朝黄家家产伸手,但这是府衙正式查抄回来的,钱财已经入了账,不可能再抵扣黄梦龙的赎罪钱。他想要出狱,就得再拿出真金白银来,否则府尊如何向朝廷交代?眼下,麻见福正为了这笔钱粮发愁呢!” 第三百二十三章 分忧   虽说麻见福背后靠着外戚后族马家,按理说不需要畏惧区区一个德州知府,然而他奉了马玉瑶之命留在德州,就是为她办事的。若是事情没办好,就算他再得马玉瑶宠信,回京后也没法交代,必得狠狠吃个挂落。   如今府尊提出的条件,听上去已经足够宽松了,虽然不能翻案,但可以扣下革除黄梦龙功名的公文,也可以光明正大放人出狱。只需要给出一笔钱粮,就能让黄梦龙恢复自由身,日后再走仕途也不受影响。谈判谈到这一步,若是麻见福还能把事情办砸,今后又如何回去见马玉瑶?!   然而,这笔钱粮他是真的拿不出来。马玉瑶本来就没准备这么一笔钱,麻见福为人奴仆,也没这个身家。马家在德州唯一能扯得上有交情的人家就只有兴云伯府,如今也已翻脸了。麻见福就算想借,也没地方借去。   考虑再三后,麻见福开始与府尊继续讨价还价,想要拿黄梦龙的家产来抵扣这笔钱。然而府尊咬死了不肯答应,若没有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入账,他凭什么说服府衙上下,光明正大地把人放了?   若是麻见福不介意黄梦龙沦为逃犯,尽可以不交一文钱,就把人接出大牢。   府尊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虽说他与麻见福有默契,但这种事又见不得光,他绝不会到处嚷嚷自己要放黄梦龙的。府衙的官差们又不是他的亲信心腹,不知内情,哪天在外头看见了黄梦龙,定会把他当作逃犯,重新抓回大牢里来。到时候,麻见福想要再把他弄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府尊还说,麻见福休想让他在账目上做手脚,明明没收到一文钱,却还要装作已经收到的样子。   上头已经有消息传来了,皇帝任命了李景隆大将军为新主帅,后者即将赶往前线,接手朝廷大军兵权。他很可能直接就会朝着德州奔来,说不定还需要德州出钱出粮。倘若账上有那笔钱粮,仓库里却没有,府尊岂不是要为此负责?   他才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府尊甚至还提醒麻见福,若真想把牢里的犯人捞出去,最好赶紧行动,不要拖到李景隆大将军上任,还迟迟未有动作。   新任主帅上任后,肯定要将朝廷的残兵重新收拢整顿起来,说不定还要补充折损的前线兵员。牢里那些无病无伤的犯人,正是最合适不过的先锋敢死队人选。黄梦龙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三四十岁还是壮年,平日里保养得也不错,说不定就会被挑中了。   新主帅若真的下了军令,别说府尊一个四品知府了,只怕山东布政使都无可奈何。麻见福再想救人,可就是做梦了。除非他有法子让皇帝从京中下旨,否则黄梦龙是绝对无法违逆李大将军之命的。   消息传到麻见福那边时,他本人一连两日都没有动静。倒是牢里的黄梦龙,从学生石宝生处得知最新消息后,吓得大惊失色,日夜难寐。   他紧紧拉住前来探临的石宝生的手:“去叫麻爷,叫他答应府尊的条件!无论要欠多少钱,我将来都会还给他的!我给他当牛做马,我给二小姐当牛做马!让他别让我上战场送死!”   黄梦龙被吓破了胆。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比起沦为阶下囚,他还有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命运!他是才学出众的江南才子,是德高望重的德州名士,他攀上了贵人,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他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死在战场上?!   石宝生继续老实地做着跑腿传话的差使。他也同样不希望自己的老师被军方挑中去做什么敢死队。   黄梦龙若只是白身,甚至是逃犯,只要不为外人所知,还能藏在他家里,教导他功课学业,为他未来的大好前程出力。可若对方死在了战场上,他这些日子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麻见福如今见到他,脸上的表情是越来越难看了,若不是还需要他跑腿,只怕早就一脚踢开他。一旦黄梦龙身死,麻见福在德州的差使结束,就会返回京城,以对方对他的不耐烦态度,他还能指望对方会带自己进京么?攀不上马二小姐,他难不成就真要被困在德州,一辈子出不了头?!   石宝生不想沦落到那个地步。他也开始努力为麻见福分忧了,帮着出了个主意:“麻爷,若是您手头不方便,出不起这笔钱粮,为何不在德州城想办法筹措呢?听说二小姐当日在德州小住期间,本地大户没少巴结讨好二小姐。如今二小姐虽然已经离开,但这些大户想必是不介意为二小姐分忧的。”   麻见福白了他一眼:“你说得容易。若是我出面去找人借银子,固然能把钱粮借到手,可也等于是让主家背了债。万一那些债主到京城去讨债,肯定要找上老爷、夫人,到时候可就是在为二小姐惹麻烦了!”   无论是马国丈夫妇,还是二小姐马玉瑶,都绝对不会为了黄梦龙背债的。   石宝生眼珠子一转,又出了个主意:“我听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以马家今时今日的权势,以麻爷您在马家的地位,一些对别人家而言千难万难的事,对您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您尽可问问那些愿意出钱的人家,是否有什么烦恼小事。您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替他们解决了。想必他们是乐意为了解决这些烦恼,花上一大笔银子的!”   麻见福瞥了他一眼:“你小子,虽说是乡下来的,倒还有些见识。”   石宝生赔笑道:“从前学生与鲁家大小姐交好,曾听她说起过京中高门大户的秩事,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虽说是道听途说,但麻见福深知,自己确实能办到这种小事,只是需得好好挑一挑才行。二小姐马玉瑶在德州逗留期间,也确实有几户人家上门送礼讨好。这些人家应该都是知道轻重的,待他去试探一番,说不定真能把钱粮筹齐。   麻见福开始行动了。   而一直盯着他的岑柏等人,也很快就发现他联系了好几户德州的富贵人家,似乎都是为了借钱借粮去的。   岑柏顿时大喜。他一直提防着马玉瑶在德州城还留有后手,如今见这“后手”暴露,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惜他手下人手不足,否则每户人家都派几个人盯着,还怕对方会出什么夭蛾子么?!   他把消息通报了找上门来的老苍头,笑道:“我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这些人家呢,没想到麻见福自个儿就送上门了。”   老苍头听了,眨了眨眼,心道他从牢头那儿也听说了呢。麻见福会主动暴露这些与马玉瑶搭上了关系的德州大户,真真多亏了黄梦龙与石宝生这对师生。   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岑柏,又问:“朝廷要派新主帅来德州的消息是真的么?黄梦龙真的会被选中去做先锋敢死队上战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让他去呀!他既然一心要科举高中,入朝为官,又怎能不在这时候为朝廷分忧?! 第三百二十四章 小心思   可惜,岑柏的回答令老苍头失望了:“哈哈,根据军中传来的消息,李景隆大将军被朝廷任命为新主帅是真的,但挑选犯人做先锋敢死队的说法,就无从谈起了。这大概是府尊想出来吓唬黄梦龙的,为的就是催麻见福尽快把钱粮交上去。”   老苍头暗道一声“可惜”,继续问道:“府尊怎的这样急了?撒这样的谎,他就不怕事后被麻见福察觉,跟马家结了怨?府尊不是还想让马家帮他调离德州,回京城升官么?”   岑柏想了想,道:“鲁经历那边有消息传回来,这似乎是府尊自己的主意。他听说李景隆大将军成了新主帅,就开始寻思着要攀这根高枝。   “指望马家帮他,终究还是远了些,可李大将军却很有可能会到德州来。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怎能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只要攀上了李大将军,他照样不愁前程。”   李大将军是国公之子,军中主帅,府尊一介文官,无家世无人脉,凭什么攀上他呢?后者便想到了洪安的例子。   洪安能靠着催粮有功,哪怕杀了三十来个无辜士绅,也照样能得耿大将军的庇护,可见筹措钱粮这种事,对于朝廷大军来说有多么重要。   如今府尊开出条件,不独黄梦龙,但凡是被关在府衙大牢里的犯人,又或是在德州地界上服苦役的犯人,只要能献出足够的钱粮,就能减免刑罚。重罪犯人不在此列,但光是轻犯,数目也相当可观了。   虽说德州繁华,往日但凡是有钱赎买罪名的犯人,早就花了这个钱,能坐牢的都是拿不出银子来的,象黄梦龙这般有人撑腰的,寥寥无几,但府尊列出了条件,总会有犯人家属心生希冀,拼死拼活去筹措钱粮,救出家人。   到时候黄梦龙夹在一群犯人当中获释,就没那么显眼了。府尊一边撇清自己之余,一边还能拿到一笔钱粮,去向新主帅献殷勤。除去麻见福交过来的钱粮以外,德州府本身也有余粮,加起来数量颇为可观。府尊相信,李大将军是一定会感到满意的。   洪安都能靠着硬抢的粮食成为耿大将军跟前的红人,他堂堂四品知府,没犯任何罪过,凭什么不能成为李大将军心目中的忠臣,得其推荐入朝为官,平步青云呢?   府尊这些心思,只跟鲁经历一人透露过。   自打鲁经历牵线搭桥,让他的家眷能跟着兴云伯夫人祖孙一同进京,两人的关系就迅速和好,鲁经历又是府尊的肱骨心腹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鲁经历,还让鲁经历配合他,两人一块儿抱李大将军这根大粗腿。   鲁经历自己也有几分心动。   虽说兴云伯府挺好的,对鲁家人一向不错,但肖君若才能平庸,连袭爵都办不到,想要个好点儿的官职都得费尽心思,又是拿女儿联姻,又是巴结讨好权贵……哪里还有余力提携鲁家人?   而李大将军出身显贵,圣眷极隆,在御前说话的份量,未必比马皇后的妹妹差。鲁经历要是能攀上李大将军,还用得着事事看嫡支与兴云伯府的脸色么?   鲁经历一旦动了心思,事情就有了变化。虽说他跟岑柏依然保持着联系,但心思已经不在对付麻见福与黄梦龙等人上头了。   他开始将精力放在迎接李大将军降临这件事上,每日与岑柏见面的次数都少了许多。若是岑柏没派人去找他,他兴许都想不起来要告诉岑柏府衙每日的最新消息。   岑柏很快就察觉到了鲁经历的变化,但他心里并不是很生气。他是东海剑庐的记名弟子,心中效忠的是主母肖夫人,本来对肖家其他人以及兴云伯夫人的娘家子侄们信任有限。   鲁经历最初只是因为对鲁大小姐与石宝生不满,才主动找肖夫人告状泄密,后来会听从肖夫人之命,也是为了提高自己在府尊面前的地位。他靠着肖家的助力,讨好府尊,再时不时吹点风,怂恿挑拨一番,帮助肖夫人的人对付马玉瑶的人,归根到底是为了自己打算。   他本就不是肖夫人的自己人,如今只要不跟岑柏翻脸,依然愿意提供消息,岑柏就不在乎他有什么小心思。   岑柏如今烦恼的是,府尊未免太有自我主张了。本来以为他不会答应直接释放黄梦龙,而是判其去服苦役,这样肖、薛、谢三家就有机会报复了。没想到府尊为了攀附新上任的李大将军,竟然答应让麻见福拿钱粮换取黄梦龙的自由身,还把事情做到了明面上,倒让前者本来的计划落了空。   岑柏自认为己方在德州城中更有能耐,却未能把事情办好,是自己理亏,便十分诚恳地对老苍头说:“事情发生这样的变化,实在非我所愿。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继续盯着黄梦龙与麻见福一伙人的。就算黄梦龙真能顺利出狱,我们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老苍头心情复杂,可他又没法指责岑柏什么。后者连日安排手下人盯梢麻见福以及他的同伙们,已经十分劳累。他们薛家人手少,出力也少,若是指责岑柏没有尽力,未免有些过分。   最终他只能说:“府尊的想法,谁能预料到呢?事情有了这样的变化,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如今也只盼着老天爷保佑,别叫那些恶人得了好结果了。”   岑柏笑笑:“不会的,你放心。我这边已经有了点眉目,很快就能抓住麻见福的新把柄了。”   老苍头只好带着这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新消息,回到了薛家小宅,把情况跟薛绿与薛长林说了。   薛长林跺脚道:“府尊怎么这样?!他学谁不好?偏偏学洪安那恶人的做派!他就这么想要向上爬么?若是李大将军愿意保他入朝做大官,他是不是也能像洪安那样,说杀人就杀人?!”   薛绿倒是还算冷静。她虽然也很生气,但心知报仇没那么容易。府尊本来就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前些日子他能让麻见福、黄梦龙一伙人头痛不已,如今自然也能让薛、肖、谢三家平添烦恼。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岑护卫说,他快要抓住麻见福的新把柄了,指的是什么?”   老苍头道:“听说麻见福找上门去借钱粮的那几家里,就数一家姓曹的,愿意拿出来的粮食最多,足足有五千石,只他一家就能凑够数了。但曹家的条件并不简单,他家小儿子任性骄纵,去南边游玩时,与人争闲斗气,闹出了人命,被当地官府锁拿关押。   “他家使了银子,只能把案子的判决日期往后拖,却无法让小儿子免罪。可苦主家里也有些能耐,还有亲戚在京城做官,誓要凶手为自家骨肉偿命不可。曹家已经想尽了办法,都无法救出小儿子,如今愿意拿出大笔钱粮,只求麻见福能以马家的名义,保住他家小儿的性命……”   这种人命大案,还牵扯到了京官的亲眷。别说麻见福一个小小的管事了,哪怕是马玉瑶亲自插手过问,想要保住凶手的性命,也要惹上一身臊。   为了黄梦龙,麻见福是否愿意冒这个风险呢?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失去耐性的麻见福   “不可能!你别想了!”   麻见福一口否决了石宝生的提议,甚至还觉得有些晦气:“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叫我去帮那些豪门大户解决什么小问题、小麻烦。他们本来就是有钱有势的地方豪族,连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能是小问题么?!平白无故自找麻烦,我真真是错信了你!”   石宝生挨了骂,心里很害怕,但实在不能理解:“麻爷,这种事有什么呢?您为何不能答应?不过是救一个纨绔子弟罢了。您要是帮了曹家的忙,他家立刻就能拿出五千石粮食来。只他一家,就凑够能赎出黄老师的钱粮了,省了多少事?!”   麻见福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事情哪儿有这么简单?!   倘若苦主是寻常人家子弟,背后没根没基的,事情又发生在山东某地,他背靠着马家,兴许真的一句话,就能让当地官员放人,大不了就说凶手病死狱中,等人回了家,换个名字照样能出来行走。这都是小事而已。   可偏偏,苦主不但是江南的大户人家,还有亲戚在京中做官!他已经细问过了,那家子的亲戚是在太常寺任职的。   现任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大人,正是御前最得势的高官之一。即使是自家老爷马国丈,在对方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他一个小小的管事,有几个胆子,敢在黄大人眼皮子底下犯事?!   那曹家就不该向他开这个口!   早前曹家知道自家二小姐来了德州,颠颠地上门送厚礼的时候,就已经透露过口风,想求二小姐帮忙救人的。那时候二小姐根本没理会,只当没听见。那曹家见状,就该心领神会才是,怎的如今又厚着脸皮再向他开口了呢?!   麻见福心中悔恨不已。他若是没有问曹家,是否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眼下就没必要为此烦恼了。曹家不开口,他还能装作不知道;曹家开了口,他不答应,倒象是他做不到似的,没得叫人小看了自家二小姐,小看了马家。   可若是他答应了帮这个忙,且不说事后是否会招惹黄子澄大人的注意,为主人马家招来麻烦,那曹家小儿子惹事的地方是在南边,他要救人也必须亲自往当地走一趟,才有可能让当地官员买马家的账。可他眼下在德州有正事要办呢,哪里抽得出空来?!   这么想着,麻见福越发嫌石宝生添乱了:“都是你的错!若你没有把曹家人引到我面前来,我根本不必陷入两难!你到底收了他家多少好处?竟然不顾大局,给我惹麻烦?!”   石宝生忍不住大喊冤枉。他哪里收了曹家的钱?不过是从前风光时,曾经与曹家二少爷有过些交情罢了。他身世暴露后,对方就没再搭理他了。偶然遇见了,对方脸上还会露出嘲讽的表情,不复从前的友善。   他承认自己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曹家二少爷对自己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模样,才会特地在对方面前透露自己与马家有交情,而马家又有权有势。可曹家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粮,也确实对麻见福有帮助。他这么做,绝对不是出于私心哪!   石宝生不明白麻见福为什么要拒绝:“五千石粮食,随时都可以交接,只需要麻爷您写一封信,又有什么难的呢?除了曹家,别家也不是拿不出钱粮来,但绝对没有这么多,也未必是新粮。想要凑齐足够的钱粮,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天,就怕来不及!”   天知道那位李大将军几时就会到达德州,又几时会下令组建先锋敢死队?   石宝生替老师着急,看着麻见福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麻爷,难不成……那案子很难办么?您……没法救人?”这也是有可能的。他老师犯的罪没那么重,麻见福想救人也费了那么大的劲儿。那曹家小儿子到底是杀了人,兴许麻见福根本没办法救他……   麻见福素来看不起石宝生这个眼空心大的小秀才,自然不能让他小看了自己,立刻出言斥道:“谁说我没法救他?!可我要救他,就得亲自到当地走一趟,与当地官员见面才行。这会子我正忙着在德州救人,哪里抽得出空往南边去?!回头叫二小姐知道,就该骂我不务正业了!”   原来如此。   石宝生觉得麻见福的话很有道理,但也有些迟疑:“可是曹家说,只需要您写一封亲笔信,再添上印章……”   “闭嘴!”麻见福沉下了脸,“曹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的不替他家办事去?!我不亲自出面,那地方的官员如何知道那信是真的,不是曹家伪造出来的?!若是事情没办成,曹家还要回头怪我光收钱不办事,我们马家的脸面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亲笔信与主人家的印章落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手中?回头那家苦主把这信从当地官员那儿弄到手,送去京城亲戚处告状,那信就成了别人攻讦马国丈的证据。到时候二小姐必要吃挂落,他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种蠢事,他是绝对不会办的!   石宝生听得似懂非懂。他能听出麻见福有什么原因不能帮曹家这个忙,却不肯与自己说实话。他心中暗叫可惜,不能看到曹二少爷对自己赔小心的模样了,可他更不敢得罪了麻见福,只能说:“既如此,我们就只能找别人凑齐那笔钱粮了。”   说到这事儿,他又忍不住犯愁:“可是别家一时半会儿的,都拿不出这么多新粮来,府尊又不肯收陈粮,这要怎么办呢?”   麻见福不耐烦地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依我说,能把你那老师救出大牢,就已经是万幸了,还要保什么功名,又要光明正大地出狱。若不是你老师闹腾,如今早就能出来了。我不需要为钱粮发愁,也不必跟那么多富户打交道,还招惹上曹家这样的麻烦!”   二小姐早就嘱咐过,实在保不住功名,洗不脱罪名,他就把黄梦龙带回京城去,到时候另外给他找个有功名的身份顶替就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今北方逃往南边躲避战乱的人那么多,还怕找不到适合黄梦龙的身份?偏偏黄梦龙如此多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阶下囚?!真以为知道一点二小姐的秘密,就能冲着他们马家狮子大开口了?!   麻见福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失去了耐性,冲着石宝生下了最后通牒:“去跟你那老师说,眼下时间太紧了,实在没功夫收集那么多钱粮赎他出来。我最多只花三天时间。三天内,无论我能收集到多少钱粮,都拿来赎他。   “到时候,只要他能顺顺利利出来,功名不功名的就不必管了。二小姐既然答应了会让他做官,自有解决的法子。他又没什么好名声,又跟宗族翻了脸,还抱着本名本姓做什么?老实听从安排便是!   “要是他还要任性胡闹,我就不管他了!让他自己想法子从大牢里出来。万一李大将军挑中他去战场上送死,他也自个儿想法子去!别以为我怕了他,有本事他就向知府告二小姐的状呀!” 第三百二十六章 生怨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黄梦龙咬牙切齿地问。   石宝生老老实实地点头:“学生一个字都没改。这就是麻爷的原话。”他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老师,麻爷的话是什么意思?您……知道马二小姐的什么秘密么?麻爷是担心您会向府尊告状,方才如此热心要救您出去?”   黄梦龙黑了脸:“哪里是他热心?是马二小姐答应了要救我,但又不得不先行离开德州,才吩咐姓麻的留下来救我的!马二小姐嘱咐他要用心办的事,他拖拖拉拉总是办不好就罢了,如今还胆敢撂挑子?!倘若我当真出不去,他要如何向马二小姐交代?!”   石宝生不肯死心,又再试探了一番:“麻爷如此有恃无恐,难不成是觉得您不敢向府尊告状?他指的到底是什么事呢?老师不妨跟学生说说,兴许学生能帮您参详一番?”   黄梦龙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别问了,没什么大事,姓麻的不过是在吓唬我罢了。”开玩笑,马二小姐的把柄是他日后翻身往上爬的最大依仗,他岂能随便告诉他人知晓?!   这个学生拜在他门下不过月余,又是个不知感恩的,如今对马家有所求,还能替他跑跑腿,一旦知道了事情真相,自个儿跑去投奔马二小姐,将他撇在一边怎么办?马二小姐也会气恼,他随便将隐秘告诉人。万一她一气之下,再不肯提携他了呢?   黄梦龙闭口不言,根本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别说向学生透露内情了,他连向府尊告状都不敢。他平日里在大牢中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是为了向麻见福施压,好让对方尽快想办法将自己救出去。可他要是真的向府尊说出了马玉瑶的秘密,只怕府尊会装作不知情,借机讨好马家!   到时候,说不得麻见福就要想办法灭自己的口了。倘若他不再坚持救自己出去,更换条件,要求府尊让自己死在牢中,连罪名都是现成的——春柳县衙惨案闹得这么大,凶手洪安有人庇护,主使者马二小姐身份尊贵,推个份量足够的帮凶出来顶罪,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府,都有了交代。   即使洪安事后知情,恐怕也不能怪马玉瑶与麻见福什么。   马玉瑶的这个秘密,不但对她本人是威胁,同样也是黄梦龙这个帮凶的催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麻见福确实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他泄密。   黄梦龙心中扼腕。他先前怎的就敢仗着自己有了马家做依仗,便不把府尊放在眼里呢?若不是把府尊得罪得狠了,他又怎会有这番牢狱之灾?更不会被麻见福这种卑贱小人拿捏住了!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后悔也无用了,他只能尽量想办法去脱困。待日后有了机会,再报复麻见福今日的无情!   黄梦龙看向石宝生这个学生,见他眼珠子乱转,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麻见福还说了别的什么话么?到底有几家人愿意替他出钱粮?!”   石宝生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了老师的问题。其实也有别的大户愿意为麻见福出这笔钱粮,而且并不要求他做些什么,只求能借机攀上外戚马家,得些好处。只不过,这样的大户能拿出来的钱粮十分有限,远不及曹家大方。   石宝生依然觉得,麻见福不肯答应曹家的请求,实在是太亏了。他把事情拿出来跟黄梦龙细说,道:“学生瞧麻爷似乎心有顾虑,只是不跟与学生说实话罢了。这实在太可惜了!只曹家这一笔钱粮,就足够赎老师出来的,不过是一封信的事儿……”   黄梦龙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同样觉得这不过是小事,麻见福要是觉得没功夫去南边,完全可以写信给马二小姐,让她打发别的人去办。哪怕这事儿需要花费不少时间,麻见福也完全可以先答应曹家,让曹家先把钱粮交付给府尊再说。   只要他成功从牢里出来了,哪怕事后曹家的事没办成,大不了他就认下这笔债,日后出仕为官了,再设法偿还便是。麻见福竟然一口回绝,根本就不是有心要救他。   然而,当着石宝生的面,黄梦龙还不能将自己对麻见福的不满表现得太明显了,免得石宝生嘴里没轻没重的,到麻见福面前胡乱说话。   他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曹家嘴上说得大方,未必就舍得出这笔钱粮。他家行事一惯霸道,名声也不好。麻见福不愿意与他家打交道,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他拒绝了曹家,你也不必再作纠缠了,好生替我另寻愿意出手相助的人家要紧。”   他提供了几个曾经的熟人名单给学生,道:“这几位家资都丰厚,从前与我交情也不错。我愿意为他们引见京中的官员名士,他们兴许会乐意拿一笔钱粮出来助我。哪怕每家出的数量不多,积少成多,也差不多够数了。”   他又顿了一顿:“你还可以去找董家。我虽与你师母和离了,但还有两个孩子在。倘若我不是有罪之身,两个孩子长大以后,也不必受连累。此事关系到两个孩子的前程,你师母想必是不会舍不得出钱的。”   董家几房人都有丰厚的田产,每年出产不少粮食。他就不信,董家凑不出两三千石的新粮来!   然而石宝生听了他的话后,却面露难色:“老师……学生其实去过董家的,但董家三房的管事没让学生进门,说是……家里主人都不在,无法待客,下人们也做不了主。学生打听过,董家少爷护送前头师母和师弟师妹们去青州了,董三老爷也不知去向……”   黄梦龙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你师母的外祖家在青州,她这是带着孩子过去避风头了。”他心中暗恨,小董氏为何走得这么急?竟然连董家三房的人都离开了,倒让他无处求援去。   他只能让石宝生继续去找从前的熟人,甚至是冒一点险:“曹家旁支的曹老七,从前欠了我一个人情。你若实在凑不足钱粮,就去找他,问他可还记得济南城外的石家村?旁的不必多说,只告诉他我需要钱粮便是。”   石宝生有些好奇:“济南城外的石家村……发生过什么事么?”他怎么觉得老师的话有些威胁的意味?曹家家风若当真不好,他贸然去跟曹家人说这种话,不会惹祸上身吧?   然而黄梦龙目光微闪,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详情:“你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总之,你去跟曹老七说这个话,他就心里有数了。只要他能拿得出足够的钱粮,自然不必担心会有旁人知道他的秘密。   “若是他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人就在府衙大牢里,哪天跟官差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可别怨我不顾昔日的交情,翻脸不认人!” 第三百二十七章 曹七案   黄梦龙与石宝生这对师生在狱中的对话,当天就传到了薛绿与薛长林的耳中。   把消息带回来的老苍头还补充说明道:“我不知道那济南城外的石家村是啥意思,就去找我那几个老朋友打听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知晓,但有一个人,几年前去过济南送公文。   “当时他听济南府的同僚们说,他们那儿城外出了杀人案,一家子夫妇俩连带两个漂亮闺女都叫人杀了,只知道很可能是过路人做的。因着那家人与济南府的林捕头有亲,官差们连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到凶手是谁。案子至今还是悬案呢!”   说到这里,老苍头又顿了一顿:“我回来前,找董家的熟人打听了一下。这案子发生的时候,曹家的老七正在济南府谈生意呢,怕不是有什么牵连?恰好黄梦龙那时候也去了济南访友,估计是听说了什么。”   薛绿挑了挑眉:“倘若这曹老七几年前在济南犯下了杀人大案,逃脱至今。黄梦龙很可能知道实情,却闭口不言,直到如今需要用到曹家的钱粮了,方才拿出来威胁曹老七……他自然不会预料到自己会有牢狱之灾。他本来是想将这个把柄留到什么时候?”   薛长林冷笑:“反正是留到他用得上曹家人的时候。若没有足够的好处,他又怎会将自己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就算那是杀人大案又如何?与他有何相干?他这种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薛绿回想起上辈子,有些疑心黄梦龙离开德州城的时候,当真会放过敲曹老七一笔的机会么?他后来在京城用来打点关系的那些银子,除了董家三房拿出来的,是否也有曹老七的贡献?   可惜,这种事她已经没法查证了。   薛绿又道:“黄梦龙会有把握,认为曹老七定会拿出钱粮来堵住自己的嘴,估计他并不仅仅是知情而已,手里必定有什么明确的证据,是能证明曹老七罪行的。否则曹老七不理会他的话,黄梦龙又能拿他怎么办?就算要告状,也得拿得出实据才行。”   薛长林忙道:“可是黄家被抄过,府衙没发现什么呀?难不成黄梦龙把东西放到别处了?”   薛绿认为这事儿不大可能:“黄梦龙在德州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产业么?若是没有,他又不知道自己会有被抄家下狱的一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他自个儿家里更安全?只怕那东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因此府衙查抄的时候,才没发现。”   官府查抄黄家,也只是查抄些值钱的物事,一般的寻常物件或是家具用品之类的,还是会留在原处的。若不是事先知道黄梦龙藏起了曹老七犯罪的证据,谁看到那些表面上并无异样的物件,会认为它们有可疑呢?   这么想着,薛绿忽然站起了身:“不好!若是曹老七从石宝生那儿知道了黄梦龙威胁的话,兴许也会想到这一层。他说不定会派人偷偷潜入黄家宅子,寻找自己的罪证!”   薛长林有些迟疑:“黄梦龙不会这么蠢吧?他敢开口威胁曹老七,难道会想不到,曹老七有可能会找到他家里去么?眼下他家宅子无人看守,谁都能进去。一旦叫曹老七找到了证据,就再也不用担心黄梦龙的威胁了,到时候只怕就要轮到黄梦龙在牢中担惊受怕了呢!”   一个敢杀四个人的恶徒,家里又是豪富大户,难道还没办法灭一个牢犯的口?!   黄梦龙能考中举人,总不至于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老苍头则道:“牢头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也说事情有些麻烦了。曹家在德州城可没啥好名声,那曹老七平日里更不是省油的灯,传闻里他手中是有人命的!万一他被威胁后,恼羞成怒,说不得就要来寻黄梦龙的晦气。   “牢头也不敢担保自己手下的狱卒都是干净的,不会被谁用钱收买,对牢里的犯人做手脚。万一黄梦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府尊降罪下来,他怕是要吃挂落。因此,他已经命手下的人看紧了门户,也不许再私自收钱放人进来探监了,免得叫人钻了空子。”   但这也意味着,石宝生可能很难再往牢里给黄梦龙递消息了。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了一眼。后者问老苍头:“这些事您告诉岑护卫了么?”   老苍头回答:“我离开府衙后,本来是想先去找他通个气的,谁知他不在那个宅子里。我只得留了个口信,就先回来了。”   留了口信就行,只要岑柏能收到消息,肯定会做出应对。   薛绿又问:“苍叔,您可知道,石宝生离开府衙大牢后去了哪里?他可曾往曹家去?”   这个问题老苍头还是能回答出来的:“应该没有。他身边一直有岑护卫派的人盯着。我跟他们的人打听过了,说是石宝生离开府衙大牢后,就找麻见福去了。他心里大约也有些害怕曹家人,只要有法子能筹足钱粮,他就不会去找曹老七说那种威胁的话。”   薛绿暗暗松了口气,笑道:“石宝生应该没有傻到家,听黄梦龙的语气,也该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使。只要他没有直接找上曹老七,曹老七还不知情,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找到黄家宅子去。”   那么……他们就有机会从中动手脚了。   老苍头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姑娘的意思是,咱们先在黄家宅子里搜索一番,试着找出那份证据来么?这曹老七杀了那么多人,若是能让他被官府抓住,也是好事,可我们怎么搜黄家宅子呀?”   薛长林道:“我曾经路过黄家宅子,他家虽然被查抄过,但除了大门上有封条外,并无官差把守,想要进去也不是难事,只需要翻墙即可。可里头地方那么大,我们又不知道黄梦龙把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要从何找起?”   薛绿却道:“这事儿咱们还是找董家三房通个气。倘若他家有熟悉黄家宅子地形的下人,又或是有他家宅子的钥匙什么的,就再好不过了。说到底,黄梦龙的孩子还养在董家呢,董家人要去瞧瞧外孙的家,拿些换洗衣物什么的,也是名正言顺的。”   搜查全宅的话,既费事又耗时日久,还不如找那些熟悉黄梦龙生活起居的董家陪房打听打听,看他平日里喜欢将珍贵的物事藏在什么地方,又或是有些什么暗格、密室之类的。他们好专心搜查一个地方,省时省力,也更容易找到想找的东西。   老苍头一听薛绿的话,心里立刻就有了章程:“这事儿好办!我这就找董三老爷去。我知道他在哪儿。虽说他两个外孙已经去了青州,但他要是想替外孙取些衣裳铺盖,谁又能挑理?说不得直接就能求得府尊应允,不必悄悄翻墙进去,直接走正门即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改了口:“以防万一,这事儿最好别声张,免得那曹老七将来在黄家找不到证据,就疑心到董家头上。咱们不走正门,从后门悄悄进去就行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黄家宅子   次日午后,薛家人在小宅里吃过简单的午饭,便换了衣裳,乘车出门,一起来到了黄家宅子所在的街道。   黄家宅子的大门上,如今还贴着官府的封条。虽说无人看守,那封条也贴得不算牢靠,但附近还有别的人家呢,一旦有人到黄家门前来,总免不了会被人发现的。   薛家三人没有在黄家大门前停留,而是隔着老远,就转向了小巷,绕到了黄家宅子的后门处。这一带比较偏僻,距离其他人家的后门尚有一段距离,又有树丛遮掩,相对隐秘一些。   董家三房的管家带着张顺利以及一个年轻媳妇子站在后门处,等候着薛家人的到来。他们看到老苍头驾车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董家三房的管家向老苍头以及薛绿、薛长林问了好,又掏出了一大串钥匙:“这是我们家姑奶奶留下来的,都是这宅子里的钥匙。后门这里的封条本就有些松动了,苍叔您不必理会,事后自会有人把它重新贴回去的。我们老爷已经跟府尊打过招呼,说会私下到这宅子里拿些东西,府尊已经应承了。”   老苍头问:“你们是怎么跟府尊说的?除了他,府衙其他人知道我们会来么?”   管家摇头道:“我们老爷没跟府尊提起旁人,只说是两位小少爷在去青州的路上病得重了,瞧着有些不大好,少爷与姑奶奶急报回家,老爷想要去寺庙里给外孙祈福,需要回黄家取两件孩子的旧衣裳用。   “府尊十分体谅,让老爷只管取去,说黄家这宅子里该抄的东西都抄干净了,剩下的无甚要紧物事,孩子病情要紧。我们老爷又说,为免外头的人说闲话,会打发人悄悄从后门进宅子,不惊动任何人。府尊便说,会让官差们配合,别随便外传的,让我们老爷放心。”   总之,董家人到黄家宅子里取东西这件事,已经在府尊那边过了明路。连松脱的后门封条,事后也会有人过来补贴,董家人尽可便宜行事,不必担心会犯什么忌讳。   董家三房管家又指着张顺利与那年轻媳妇子道:“我留张顺利下来,在后门这里守着,若有人路过瞧见,就会把人忽悠走,不会让人知道苍叔您带着薛家少爷、姑娘进去过。   “这媳妇子原是姑奶奶身边的丫头,从前是替姑奶奶管衣裳首饰的。因着她老子娘都在德州,就没跟姑奶奶离开,留下来配了人。她一向在黄家内宅行走,最熟悉里头的格局了。苍叔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她。”   董家三房没有细问老苍头与薛家兄妹为何要到黄家宅子里去,但董三老爷深知,自家能摆脱黄梦龙这个极品女婿,女儿、外孙都能迎来新生,不曾受黄梦龙的罪行连累,全都是托了老苍头及时提醒的福。   薛家本就与黄梦龙有仇,无论他们在黄家宅子里做什么,董家三房都不打算阻止。反正这宅子已经被官府查抄过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家具杂物,就算是全让老苍头与薛家人卷走了又如何?吃亏的也只会是黄梦龙,与董家毫不相干。   董三老爷没有亲自出门,但派了心腹管家,又让老苍头熟悉的张顺利来看守,还派了女儿留下的近身侍女给薛家人做向导,可以说是十分周到了。   老苍头郑重谢过了董家三房的管家,接过钥匙,便带着薛绿与薛长林进了门。董家三房的管家左右望望,嘱咐了张顺利几句,便先行离开了。后者驾着一辆小车,停靠在黄家宅子后门处盯守。那年轻媳妇子则跟着薛家人进了后门,又将门给关上了。   年轻媳妇子自称夫家姓张,是张顺利的叔伯兄弟,如今人称小张媳妇。她对黄家宅子果然十分熟悉,从后门进来,便给薛家三人介绍宅子的格局,前院在哪里,有些什么屋子,主人家住的正院在哪里,后院住的是什么人,黄梦龙最常待的又是什么地方,等等等等。   虽说这宅子是黄梦龙的产业,正院又是他与妻子小董氏日常起居之所,但由于小董氏习惯在正院活动的关系,黄梦龙在这里反倒没什么私人的空间。他通常只是回来睡觉,衣裳铺盖与日用品会在此放置,可钱财文书类的东西,从不会出现在正院里。   小张媳妇十分清楚,正院里只有主母小董氏陪嫁产业与奴仆的契书,主人黄梦龙的财产,无论是金银财物还是房屋田舍的契约,都由黄梦龙本人收着,从来没到落到过主母手上。   现银也都一向存放在账房,小董氏管家,要从公中支取钱财,还得获得老爷黄梦龙的同意,才能从账房支出钱来。要是黄梦龙不同意,她就只能用自个儿的嫁妆了。可若是她花的嫁妆银子多了,黄梦龙也要数落的,因为他觉得那也是自己的钱。   小张媳妇没有对这位前姑爷在钱财上的做派作太多评价,但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如今姑奶奶小董氏已经彻底摆脱了这个不靠谱的夫婿,黄梦龙本人也进了大牢,小张媳妇再也没有顾虑了,行事都爽快许多。   她主动告诉薛家三人:“黄老爷日常经常往西院去的,那边不但有他的书房,还有卧室,他有事没事都爱在那边待着,也曾经养过一两个通房,不过如今人都跑了,姑奶奶也不理会。   “那边黄老爷是不许姑奶奶随便过去的,倒是曾经带着哥儿去过。据哥儿私下跟姑奶奶说,那边书房里有暗格,也不知道里头都藏了些什么。那时候哥儿还小,黄老爷大约是觉得他还不记事儿,也没防备,可事实上哥儿记性好着呢!”   老苍头顿时来了兴趣:“你带着我们过去瞧瞧。”   小张媳妇一口答应了。   这宅子已经被官府查抄过,当日官差们都没想过黄梦龙还有翻身的可能,因此查抄时颇为粗心,除去值钱的物事,他们会小心处理,其余杂物都只是随手丢在地上。多日来,宅子无人照料,又下过一场雨,夜里北风喧嚣,因此满地狼藉,到处都是废纸杂屑。   薛家三人跟着小张媳妇,穿过遍地散落的杂物,来到西院,里头更加混乱。门窗全都大开,许多家具倒在地上,有些花瓶、茶具都打碎了,地面还散落着许多纸笔和书本。   小张媳妇看得直皱眉,但想想这宅子已经跟自家姑奶奶没有干系了,她的脸色便又缓和下来。   她站在正房门外,朝里头指了指:“瞧,这里就是黄老爷的书房了。西次间那一排乌木书柜,后头应该就有暗格。不过我们哥儿没看清楚黄老爷是怎么打开的,只说一时眼错不见,那暗格的门就开了,大约是两尺见方的地儿。苍叔您自个儿去找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暗格   小张媳妇没打算进屋。   屋中很凌乱,跟宅子里其他院落的房间没什么差别。但小张媳妇只想去整理一下主母小董氏从前住过的正院,把主母与两位小主人的房间打扫打扫,但别处就算了,尤其是前主人黄梦龙常待的西院,她根本不想理会。   董三老爷向府尊请求进入黄宅许可的理由,就是替自己“病重”的两个外孙拿走几件旧衣物,好拿去寺庙里祈福。做戏要做全套。小张媳妇今日到黄家宅子来,不但是来做向导,也是来负责取衣服的。   她觉得自己还有事要忙呢,表示老苍头他们想怎么折腾西院,都随他们高兴。若有需要她的地方,只管来找她就是了。她必知无不言。   老苍头没有留人,让她自便去了。回过头来,他看着那被翻得一团糟乱的屋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薛绿与薛长林:“姑娘,大少爷,咱们要从何找起?”   薛长林抢先迈出一步:“那小张媳妇说,董家外孙亲眼看到黄梦龙在西次间的乌木书柜后头开出了暗格,咱们就先找出这暗格再说。”   薛绿没有异议。她由得薛长林与老苍头去西次间将那一排沉重的乌木书柜搬离原本的位置,查看后方墙面上是否有暗格,却没找到任何痕迹,只得检查起了乌木书柜本身。   小张媳妇对这个暗格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由黄梦龙与小董氏的儿子转述的,口耳相传之后,未必就是准确无误的说法,兴许是什么地方出现了误差,又或是事隔数年,小张媳妇本身的记忆出了差错,才导致他们未能发现暗格所在。   但小董氏的儿子既然能说出这里出现过暗格的话,那必定不会有假。他们细心查找,总能找到蛛丝蚂迹的。   老苍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柄份量不轻的戒尺,拿过来轻轻敲打着乌木书柜的每一寸部位,试图从中找到内部有中空的位置。薛长林则开始细细摸索着书柜周围的墙面和地板,确保自己没有错过任何的线索。   薛绿则在黄梦龙的书案、书架与多宝格周边转悠着,将地面上散落的书本、纸张都检查了一遍,又转去将书架上没被抄走的书本全都细细翻过,免得里头有什么挖空的暗格之类的。   接着,她又细看了他书案下方的几个大小抽屉,尤其是那些比较隐密的暗屉,以免黄梦龙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抄家的官差显然比她有经验,所有的明暗抽屉,他们全都抽出来检查过了,里头的书信文书几乎全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些并不重要的散杂信笺或是信封,看起来都是黄梦龙那些友人给他寄来的。   检查完之后,她见老苍头那边用完了戒尺,便借了过来,也开始拿它敲击起了其他家具,尤其是那张书案,既然有这么多明暗抽屉,指不定还有她没找到的暗格。   石家人刚到京城的时候,石宝生手头银子还算富足,又以为未来前程一片看好,不但租宅子时,租了比较昂贵的好宅子,还肯花钱去打心仪的家具。他当时特别要求工匠替他打一张好书桌,上头要有许多暗格暗屉的,连样式都能说得清楚。   他在春柳县哪里见过那种东西?能如此清晰地说出一张带有暗屉的书桌是什么样式,自然是从黄梦龙这里得到了灵感。   薛绿还记得他当时给工匠画了张图,书桌的什么位置要有暗格,要做到什么效果,表面上要完全看不出来,还要带机关什么的……既然他是照着黄梦龙的书案画的图,那眼前这张书案,理论上应该有同样的隐藏机关才对。   虽然石宝生也有可能是在黄梦龙的书案基础上,添加了自己的想法,再画出了那张图,但是……谁能说得准呢?   石宝生上辈子由于工匠要价太高,最终只能放弃打造一张结构复杂的书桌。而眼前属于黄梦龙所有的这一张书案,用料上乘,做工精湛,显然是花了大价钱请能工巧匠打造的,只怕没那么容易让人发现所有隐藏起来的秘密。   不过,府衙的官差们找不到这些秘密,不代表薛绿找不到。上辈子看过的那张石宝生所画的简易图样,就是她此时最好的帮手。   终于,她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突起,将它往旁边轻轻一掰,便听到了轻微的机关启动声。书案西北角的下方,原本平整一片的大抽屉底部,似乎有什么地方松动了。她伸手摸了上去,试着往四个方向推了推,终于成功将那个抽屉底部的暗格推了开来。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掉了出来,落到她手中。   薛绿眨了眨眼,捧着那个比男人巴掌略大一些的小包裹,正想将老苍头与薛长林叫过来,便听得薛长林一阵欢呼:“找到了!”   她连忙站起身跑了过去,果然看到,在乌木书柜后方墙根底下,不知几时被薛长林打开了一个约摸两尺宽、一尺高的洞口,里头似乎挺深的,隐约能看到堆放了不少东西。   薛长林正兴奋呢:“我方才就想着,这暗格若当真有两尺见方,就不该是做在书柜上,书柜上哪儿有这么大的地儿呢?应该是在墙上挖洞,又或是在地下挖洞才是,因此我就专门检查这边的地面和墙上是否有中空,果然被我找到了!”   这个洞口外部是用一块十分厚实的木板遮住的。木板看起来与旁边的墙面一模一样,上头还留着砖砌的痕迹,没想到都是假的,连官差都被它瞒过去了。   老苍头也很高兴:“大少爷,你且让一让,我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瞧瞧?”   薛长林连忙道:“我来就好。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劳动您老。”说着便伏下身去,伸手摸进暗格中,有些吃力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捞了出来。   薛绿蹲下身细细翻看,这里头有两个匣子,其中一个装的是书画卷轴,大约是什么珍贵的名家之作吧?暗格虽然不防潮防虫,但装卷轴的匣子却用的是上好的防蛀木料,封得很严实。另一只匣子装的则是银票和两张田契,加起来价值不菲。   老苍头看着那些银票与田契,叹道:“府衙的官差们漏下了这几件东西,真真吃大亏了!光是这些田地和银票,就比他家被查抄的那些东西都贵重了。怪不得他被抄了家,好像也不是很惊慌的样子。只要他将来能出狱,总能回到这宅子里来,拿回这些没被抄走的财产,东山再起。”   薛长林翘起嘴角笑了:“可现在,这些东西叫咱们找到了。苍叔,不如你问问你那些老朋友们,想不想发一笔横财?”   老苍头怔了怔,随即理解了薛长林话中之意,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转头瞧见薛绿手中拿着个小包,不由得疑惑:“姑娘,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薛绿回过神来,将小包裹展示给他们看:“这是我在那边书案的暗格里找到的,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   薛长林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双手,接过小包,拆了起来。 第三百三十章 证据   小包裹层层叠叠,足足包了三层油纸,最里面包的似乎是什么质地柔软的东西。   等薛长林将最里面的一层油纸剥开,一块颜色鲜艳的翠绿织金锦缎料子露了出来,上头还带着大片的血迹,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薛家三人见状,都吃了一惊。薛绿立刻想到:“这就是曹老七杀人的证据吧?黄梦龙敢出言威胁他,手里的证据肯定是有份量的。若非如此,他如此小心地保存这块染血的料子做什么?”   薛长林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各捏着料子的一个角,让它尽可能离自己远些,免得血迹沾染到他身上来。他轻轻抖了一下料子,发现这料子的形状很奇怪,也不知是从哪里撕下来的,有一边的边缘用金线绣着整齐的万字不断纹,其他几面边缘则都是撕扯出来的状态。   老苍头经验最丰富,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这应该是一件袍子的下摆。穿袍子的人先是用刀在下摆左边割出了一道口子,然后直接用手把半个下摆斜斜撕下来了。这料子如此精美,他却非要糟蹋这件衣裳,八成就是为了上头这个血手印吧?”   血手印?   薛长林忙将料子翻了个面,凑近些仔细看:“这是个血手印么?我虽然瞧着觉得也有几分像,可这手印……它有六个指头呀!正常人的手会有六个指头么?”   薛绿盯着那个血手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血手印的主人有六个指头,这是十分明显的特征。黄梦龙敢拿这片染血的料子去威胁曹老七,又提醒他还记不记得济南城外的陈家村,必然是因为这个血手印能直指陈家村那案子的死者!”   老苍头也想起来了:“是了,我那个去过济南公干的老朋友,他曾提过一嘴,说陈家村四尸案的死者,是他们济南府林捕头的表兄弟,外号叫什么陈六指的。这就对上了!”   薛长林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这块料子也能直指曹老七么?看起来料子挺华丽的,想必价值不菲,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这颜色又如此鲜亮,隔了几年都没褪色,想必当年曹老七穿着这身衣裳出门时,会有不少人记得吧?”   薛绿抬袖捂住鼻子,凑近那块料子细看,专门盯着那圈金线绣的万字不断纹,一路看去,果然不出意料地在一个位置发现了十分不起眼的“曹”字印记:“黄梦龙既然会将这份罪证保留这么多年,上头除了血手印能直指陈家村的死者外,衣裳上的曹字暗记,必定也能直指曹老七,不叫他有狡辩脱身的机会。”   薛长林与老苍头也都凑近了细看,还拿到门口借光去看,果然都瞧见了那个金丝绣的小小“曹”字。   老苍头隐约还记得些从前听过的传闻:“他们曹家富贵得很,家里的爷们出门很爱穿这种织金缀银的衣裳,衣裳全都是专门找城里最有名的绣坊量身定做的。绣坊做的袍子,肯定要绣上各家主顾的标记,否则容易弄混。”   看来,这块料子确实就是曹老七当年杀人时留下的证据无疑了,他自个儿撕下了衣裳染血的下摆,不知为何没有直接销毁,而是任由它落入了黄梦龙手中。   薛长林小心翼翼地将衣料重新叠好,又用油纸包了回去:“如今这东西叫咱们找着了,要如何处置?交给府尊么?济南府的悬案,若是叫德州知府破了,也算是一桩功劳吧?对他升官应该有好处?”   薛长林显然也摸到了府尊的脉,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什么事了。   老苍头想了想,道:“回头我把东西交给董三老爷,就让他去送给府尊吧,只说是他派人来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再私下里知会牢头和几个老兄弟一声,他们听说消息,自然会去告诉府尊,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这件证据虽说对黄梦龙的影响不大,顶多是再添个窝藏罪证的罪名,但能把曹老七这个隐藏多年的杀人凶徒捉拿归案,也不是坏事。那曹家也不只出了这一个杀人凶手,还有个小儿子在南边犯了案呢。他家这等门风,很该受些打击才是。   如果因为曹七罪行暴露,使得黄梦龙无法威胁他拿到足够的钱粮赎买自己的罪过,顺利出狱,那就更好了。   薛绿与薛长林对老苍头的建议没有异议。薛长林还笑着指了指自己刚从暗格里捞出来的那堆东西,道:“咱们拿走了这些财物,就够黄梦龙喝一壶的了。他兴许还以为,靠着这些藏起来的东西,就算欠了巨债,出来后也照样能舒舒服服过日子,没想到咱们在暗地里把他的家给抄了,叫他美梦落空!”   老苍头犹豫了一下,才道:“大少爷,这些东西……还是别给我那些老朋友的好。当日来抄家的不是他们,他们就没必要淌这浑水了。就算把东西交给了府尊,也不过是让他拿去向新上任的李大将军讨好献媚罢了,底下的官差其实沾不上什么光。”   老苍头更倾向于,把这些银票和田契交给董家三房,让他们转送到远走高飞的小董氏与两个孩子手上。   董三老爷会在这时候宣扬两个外孙在路上“病重”,就是在准备安排他们死遁,换个清白身份过活了。   本来事情没必要这么着急的,他们完全可以到了青州之后再行动。可董三老爷从府衙听说了消息,知道有贵人要救黄梦龙出狱,便不敢再耽搁下去。   万一黄梦龙当真顺利出了大牢,跑去董家要孩子怎么办?虽说小董氏与两个孩子都被送走了,但攀上了京城贵人的黄梦龙,未必没能耐找到孩子。董三老爷不敢冒那个险,索性釜底抽薪,直接让女儿与外孙们“病亡”了。   这些天他在外奔波,就是忙着寻找合适的新亡尸体来冒充女儿外孙。为了让女儿与外孙的“死”显得逼真,他花了不少钱。再加上先前为了让女儿成功和离、外孙顺利脱身而送给府尊的钱,董三老爷的身家怕是起码消耗掉了一半。   董三老爷和他的儿子们不在乎这些钱财,但老苍头想着自己与董家的香火情,心里还是希望他们日后不要过得太辛苦了。   别的事他帮不上忙,但黄梦龙私藏起来的财产,怎么不能算上两个孩子一份呢?黄梦龙是个专坑儿女的爹,难道不该给孩子们一点补偿吗?   小董氏与她的两个孩子被黄梦龙连累,被迫改换身份,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他们拿走黄梦龙一点私房钱又怎么了?!   若是黄梦龙没有作死地害人,仍旧是那个备受尊重的德州名士,他暗藏起来的这些财产,原也该由他的两个孩子继承的。如今他横竖坐了牢,不能再支撑家门了,家里的钱财也理当交到他的亲骨肉手中呀!   老苍头十分恳切地看向薛绿与薛长林:“姑娘,大少爷,这些钱财,也不知道黄梦龙是打哪儿来的。倘若你们不想要,能不能……交给董家三房处置?他们真真是被黄梦龙坑惨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黄山先生的遗作   无论是薛绿还是薛长林,对黄梦龙暗藏起来的财产,都没有任何想法。   这些东西,他们当然不会据为己有,但也没打算留在原处,让黄梦龙将来有机会出狱后,继续靠着这些财物过上富足的生活。   薛绿原本是想,既然是官差查抄时遗漏的财物,就让老苍头通知他那些老朋友们,把东西带回府衙好了。府衙得了这笔横财,无论用来做什么,都好过叫黄梦龙得了便宜。但老苍头认为自己的老朋友没有参与抄家,没必要淌浑水,薛绿也尊重他的想法。   至于薛长林,他说让老苍头的朋友们发一笔横财,其实是说笑而已。他本身也是跟堂妹差不多的想法,觉得这笔钱依旧叫官府查抄走就好了,反正黄梦龙本就该被抄家。   如今老苍头既然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他们兄妹二人也会尊重。钱无论是落在府尊手中,还是落在董家三房手里,其实对他们而言的差别并不大。老苍头帮了他们那么多忙,难得开口提个请求,他们就依了他的意思又如何?   薛长林还笑道:“回头苍叔你把东西交给董三老爷就行。这里的暗格,咱们就由得它敞开着,就算日后黄梦龙回来了,也只会认为是官差找到了他的暗格藏物之处,不会疑心是董家三房拿走了东西。”   老苍头闻言,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多谢姑娘,多谢大少爷。”他蹲下身去整理那两只匣子。银票和田契之类的都好办,直接交给董三老爷,想必董三老爷自有门路去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线索,让黄梦龙察觉。   可另一只匣子里的卷轴就……   老苍头拿起那只卷轴,面露迟疑之色。   薛绿见状,便道:“黄梦龙平日里很喜欢收集名人字画,但能让他收藏得如此隐密,这卷轴应该是十分珍贵的藏品吧?苍叔,您把它打开来看看,若是价值不菲,也可以交给董三老爷,兴许他有法子,能暗地里找到合适的买家?   “若是担心在德州卖了这卷轴,会让黄梦龙听到风声,大不了等到他们去了江南之后,再作处置。难不成黄梦龙还能隔着千里,知道这卷轴换了主人?”   老苍头想想也是,便伸手解开卷轴上的绳索,缓缓将它展开来。   那是一卷窄长的水墨兰草图,画不大,线条很简单,但画得十分传神,旁边还配有诗词,落款与印章都十分眼熟。   薛绿与老苍头齐齐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薛长林一头雾水:“怎么了?这卷画有什么不对劲么?”   薛绿道:“这是黄山先生的墨宝!而且是在他到了德州很多年后才画的!”那个印章,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其实是她父亲薛德诚年轻时亲自刻了送给恩师的生辰礼物。黄山先生在世时的最后两三年,闲时的书画作品都爱用这个印。   可黄梦龙与黄山先生分道扬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是直到黄山先生过世后,才到德州来打着先生门下首徒的旗号立足的。他怎么可能会有先生去世前那段时间的画作?!   薛绿曾经在父亲那里看过好几次黄山先生遗留的书画作品,对先生惯用的印章十分熟悉。而老苍头虽然不懂得这些文人书画,可他曾在黄山先生与杜夫人夫妇身边侍奉多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自然也知道先生的画作是什么落款。   他还记得这种画风,是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之后,才开始用的:“先生最后那两年身体不好,不如从前有力气,就算闲时想作画自娱,也没精力画那些大幅的画了,因此就索性专精这种只用几笔就画出来的小品。虽说我没见过这幅画,但绝对是先生去世前那两年才画的!”   薛长林明白他俩的意思了:“难不成……黄梦龙到了德州后,特地搜罗过黄山先生生前的画作么?可就算他想要搜罗恩师画作,也没必要特地瞒着人吧?更别说是收藏得如此隐秘,倒像是不可告人似的……”   不可告人?   薛绿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那幅画作。画很好,诗词也配得很好,正是黄山先生晚年的风格。   他老人家在世的最后两年,虽说身体不好,但从未停止过教学,闲时也爱写字画画,还时常给朋友写信,诗文唱和,似乎对于从前的一些旧恩怨,都不再放在心上了,连曾经反目的几位旧友,他也都恢复了联系。   这幅画的题诗,说的就是这样的内容。先生在诗中看开了旧怨,原谅了某个年轻晚辈,还期盼着对方能有光明的好前程……   薛绿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诗中没有明言,但先生原谅了的这个年轻晚辈,会是谁呢?   她没听说先生曾经与哪个年轻晚辈结过旧怨,只有黄梦龙,他是曾经真真切切地背叛过先生,把先生伤害得极狠的。   先生豁达,兴许年老之后,就放下了这段恩怨,原谅了黄梦龙,才在诗画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可这幅画,又是如何落到黄梦龙手里的?   薛绿细细看着那画上的诗词,还有前后的题跋,最后的落款等等,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画上标明的作画日期……是不是……快到先生去世的时候了?”   老苍头讶然:“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画是哪一天作的?”   薛绿把落款上的时间告诉了他,老苍头当场跳了起来:“怎么可能?!那天正是先生去世的日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一大早,杜夫人就叫他套车,带着丫头婆子出门去寺庙上香。当时先生精神还很好,早饭吃了不少东西,还能拄着拐杖送夫人出门,笑着说他要趁着家里清静无人,好好画几幅画,叫家里人别去打扰他。   可过了不到半天的功夫,他们从寺庙回来时,却看到先生倒在书房里,早已咽了气。留守家中的仆从与厨娘都不知道他是几时出事的,还以为他一直在书房里画着画呢。   杜夫人事后一直十分后悔,那天要是没出门上香就好了。可谁又能预料到呢?明明先生的身体没有显露任何异样,精神也很足,忽然间就倒下了,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时家里乱成一团。杜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老苍头与一众下人们只能急急忙忙给杜、董两家人送信,还通知了几个德州城的黄山门生来帮忙。   那时候……书房里好像确实有先生刚画完的书画,但老苍头根本没留意画的都是些什么。若他没记错的话,先生的画作,大多数都由杜夫人事后整理收藏起来,又留给了薛七先生薛德诚,其余的则留给了一众黄山门生们,充作念想。   先生去世当天画的画,就是先生的遗作,杜夫人没理由分给其他人,应该是自己留下了,此刻理当收在薛家小宅那八箱古籍字画当中才是。   那这幅画,又是如何落到黄梦龙手中的?   老苍头看向薛绿:“难不成画是他从石宝生那儿骗走的?”   薛绿却沉着脸摇了摇头:“这幅画……不是我爹继承的师门藏品。” 第三百三十二章 谜团   薛德诚生前,对于从师母杜夫人手中继承而来的那八箱古籍字画,十分珍视。   他从前经常拿出这些古籍字画,细细翻阅欣赏。妻子关素珑对这些兴趣不大,他便抱着自幼随自己读书的女儿去赏析字画。   只不过薛绿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让女儿上手。等到女儿年纪渐渐大了,变得懂事,知道分寸之后,他才开始慢慢教导她如何保养这些藏品,让她给自己打下手。若不是死得太突然,他日后想必还会教会女儿更多。   因此,薛绿对自家父亲继承的这些师门藏品,不敢说对每一幅字画、每一部古书都了若指掌,却也清楚地知道,里头都有些什么东西。   再加上,当年杜夫人将这八箱藏品交给学生薛德诚继承时,她老人家还未去世,神智还是清醒的。交接的时候,与八箱藏品一并送到薛德诚手中的,还有一份详细的藏品清单。这份清单从前一直收在薛绿亡母关素珑手中,她去世后,清单依然还收在正院正房里。   薛绿随大伯父薛德民、大堂兄薛长林一同出发前来德州的时候,特地将这份清单随身带上了。等她把八箱藏品从石宝生手中要回来之后,她还特地对着清单,细细清点过八个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以免有所遗漏。   如今出现在黄梦龙家暗格里的这卷水墨兰草图,既不在那八箱藏品中,也不在杜夫人交给薛家的藏品清单上。它根本就不是薛德诚所继承的师门藏品之一,并不是黄梦龙从石宝生手上骗走的。   然而,这幅画乃是黄山先生去世当日新作的,理当就在当时书房中散落的字画之中。它怎会未被杜夫人好生收藏起来,反倒流落到了黄梦龙手里?   薛长林有个猜想:“难不成是……当时太过混乱了,有人浑水摸鱼,带走了这幅画,事后又将它卖给了黄梦龙?”   老苍头阴沉着脸道:“可当日到宅子里来的,没有外人!不是咱们家自己的人,就是杜、董两家的亲眷,还有先生门下几个平日里常来往的弟子。当时夫人晕过去了,不是极熟极亲近的弟子,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怎么可能把人叫来帮衬?!”   那时候薛德诚正在京城参加殿试,顺道将杜吉也带去游学见世面。他俩原是黄山先生最器重的弟子,他们不在,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曾经在黄山先生的故居中寄宿过的,在学堂里打过杂,考取了功名后方才搬出去安家,但也时不时会回来给先生师母请安,与杜家下人都极熟悉。   老苍头对这些弟子都知根知底,也清楚他们虽然未必人人都拥有富足的家境,但人品都是过关的。况且,他们熟知黄山先生夫妇的性情,倘若银钱上有什么难处,只需要开口向先生或夫人请求,先生与夫人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好多次了。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心里都有数,没理由为了一点银钱,便在先生去世的时候,在先生的家中做贼!   再者,黄山先生的书法画作,在德州城里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先生门下的弟子们,手里有哪些先生的作品,各家书香门第、大书画行差不多都心里有数。倘若有人暗中偷走了先生的遗作,偷偷往外卖,只要经过第三人的手和眼,就没有不走漏消息的可能。   老苍头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风声,他也不愿意相信,是哪个黄山门下的弟子偷走了先生的遗作,转卖给了黄梦龙。   那么,这幅画又是怎么落到黄梦龙手中的呢?   老苍头有些坐不住。他很想立刻去找陈大家的问一问:“当日宅子里的仆人不多,但小春香应该就在宅子里,不曾跟着夫人出门上香。我们回来后,发现先生出了事,她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的。她兴许还记得,当时都有谁进过书房。”   薛长林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倘若当真是先生门下的弟子偷偷拿走了这幅画,那……他跟黄梦龙的关系一定不错吧?黄山先生门下的弟子中,有谁与黄梦龙走得比较近么?”   老苍头神色有些茫然。自打跟着杜夫人离开德州,他对黄山门下弟子们的情况就不太了解了。若不是这回跟着薛家人回来,他重新见到了杜吉等黄山门生,兴许对于其中有些拜师比较晚的弟子,都快忘掉他们的长相了。   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当中有谁与黄梦龙交好呢?   薛绿道:“黄梦龙曾经对黄山先生做过那些事,到了德州后,又打着先生首徒的旗号招摇,就算有黄山门生乐意与他交好,想必他也难免会心虚,不敢与真正的黄山门生走得太近的。”   她低头看向那幅卷轴,抿了抿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谁也没有在先生去世后,偷偷从书房里带走这卷画,他是在先生去世前拿走的。你们瞧先生这幅画上的题跋,难道不像是写给别人的么?”   薛长林与老苍头闻言都怔了怔,又不约而同地去看那幅画。   前者有些迟疑:“如此说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兴许是先生的哪个晚辈来向他老人家赔罪了,他老人家便画了这幅画,又说原谅这个晚辈了,再把画赠送给他……”   老苍头却断然否决:“不可能!倘若当真有人来拜访先生,家里当时又不是没有下人在,怎会不提一句?!先生当日也没说要见外人,反倒说家里清静无人,正方便他安心作画!”   薛绿问:“当时除去家里的下人以外,应该还有学生在吧?”   老苍头摇了摇头:“先生当时刚病过一场,学里停课好些天了,夫人让学生们回家自修去了。除了两个外地来求教的书生住在客院以外,没有别的学生留宿。   “而那两个书生,当日也正好收拾了行囊,告辞离开。我问过门房,他们是正常拜别了先生才走的。当时先生还好好的,甚至拄着拐杖走出书房的门,目送他们离开!”   黄山先生去世得太突然,虽然事后家里请了熟悉的大夫来暗中检验过,确定先生是急病发作而亡,并非外力所致,但老苍头心里也不是没有过猜疑,曾找家里的下人细细查问过。若是有外来的人导致了先生病发,他没理由会漏过任何线索。   薛绿想了想,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苍叔,您可知道那两个离开的书生家在何处?我们是否有可能联系上他们,打听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先生是否曾经托他们带走过什么?比如书信,又或是画什么的?”   老苍头眉头微微松开:“这也是有可能的。我隐约还记得他们是哪儿来的,但不清楚他们住在哪里。回头我问问小春香好了,兴许她记得更多。” 第三百三十三章 第三处暗格   小春香,也就是陈大家的,如今还在黄山先生的故居里收拾修缮房屋。就算众人要找她问话,也得是离开黄家宅子之后了。   老苍头开始收拾东西。除了那匣子银票地契是要带给董三老爷以外,这个装有黄山先生遗作的匣子,他也要带走。   这样的东西,怎能落到黄梦龙手中?!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得来的,但他这种欺师灭祖的人,黄山先生的任何旧物落到他手上,都是明珠暗投!他居然把好好的画就这么藏在墙洞里,不见天日,真真糟蹋了好东西!   薛长林也将那包染血的衣料小心包好收起。这东西回头是要交到府尊手中的。曹老七杀了那么多人,逃得这些年,也算是够本了,合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薛绿扫视整间屋子,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们才找了这一会儿功夫,就已经翻出两处暗格,分别藏有两个秘密,天知道这屋子里还有没有第三处、第四处秘密暗格?那黄梦龙如此狡猾,还是别给他留下任何机会的好。   她拿着那柄戒尺,一件家具、一件家具地敲过去,决心要找出所有可能存在暗格的地方。   薛长林与老苍头见状,虽然觉得正常人的家里能有两个可以藏东西的暗格就不错了,但还是帮着她,也四处检查起那些家具摆设来。   也亏得他们够仔细,没过多久,薛长林便在卧室的长榻上,找到了一处暗格。   他本人吃惊极了:“居然还有暗格?!我以为这处暗格已经叫官差找出来,里头的东西就该全被抄走了才是,没想到这暗格底下还有夹层,差点儿叫那黄梦龙糊弄过去!”   那张长榻摆在西尽间里,很可能是黄梦龙平日在书房歇息过夜时的睡榻。薛家人找过来的时候,这长榻上的铺盖已经被抄家的官差掀翻在地,露出了一处暗格来,里头空空如也。   薛长林只是随手往里头掏了掏,又探头往长榻底下瞧,总觉得那暗格没有想象中的深,底板似乎比预计的更厚,一时好奇去摸了两把,无意中碰到了机关,才发现了暗格底下的夹层。   当日抄家的官差发现长榻上的暗格后,大约也不会想到底下还有一层吧?这才被骗过去了。   薛长林取出夹层里的两个小布包,只觉得黄梦龙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狡猾:“别人都只是狡兔三窟而已,黄梦龙光是自家书房里的暗格,就起码有三处,他到底是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才会如此小心?!”   老苍头冷哼道:“他这是亏心事做得多了。当年在江南老家背叛了先生,自个儿也没得什么好处,轻易叫族人给抛弃了。他定是担心自己会再吃同样的亏,才会偷偷藏起那么多财物,以免哪天又众叛亲离,只能狼狈逃走吧?”   薛绿接过小布包,打开一看,发现一包是零碎的金银珠子,大约是一钱一个;另一包则是些金银珠宝首饰,数量不多,多是些耳坠、玉佩等物,最大的是一对白玉无事牌和一对嵌珍珠掐丝金簪,做工很精细,玉质也很好,看得出来值不少钱。   首饰的做工看起来不是北方风格,倒有些京城或江南的特色。薛绿看到金簪上镶嵌的珍珠虽然个头不小,但已经发黄了,似乎很有些年头,心下微微一动,忙将它拿到窗前光亮处细看,果然瞧见了簪身上刻着的小小“黄”字印记。   她把金簪上的印记拿给大堂兄薛长林和老苍头看:“这很可能是当年黄山先生的原配黄氏夫人用过的旧物。黄梦龙虽然被族人驱逐,也失去了那份家产,但一些容易携带的财物,他还是有可能卷走了一部分的。”   薛长林瞧了瞧金簪,又看了看小布包里其他的东西,若有所思:“东西不多了……我听说江南黄氏十分豪富。黄氏夫人又是家中独女,留下的财产连族人都看得眼热。黄梦龙不可能只带走了这几件东西,其他的很可能是这些年消耗掉了吧?”   老苍头冷笑道:“这也不出奇。他离了黄家之后,又在外游学,考上了举人,再去京城住了几年,会试落榜,又听说先生去世后,才跑到德州来骗婚的。   “这么多年的时间,他一个不事生产的书生,若没有这些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财物,凭什么过活?估计他剩下的东西不多了,才骗娶了董家的姑娘,自此之后就再也不用为钱财发愁了。”   他想了想,便把那两个小布包都重新包好:“咱们索性把这些东西都给董三老爷送去。董家这些年没少替黄梦龙出冤枉钱,他也该补偿回来才是!”   薛绿与薛长林没有意见。他们特地将那个暗藏的夹层保持在打开的状态。日后就算黄梦龙回来了,也只会以为官差搜得太仔细,把他所有暗藏的财物都搜走了,而不会怀疑到旁人头上。   薛家三人将整间屋子都细细搜查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处,方才退了出来。   小张媳妇已经收拾好一小包衣裳,不知在院子门口等候多久了。   她还有些纳闷:“那处暗格那么难找么?苍叔你找了好久。”   苍叔冷哼道:“暗格算不上难找,难的是他不止有一处暗格!他偷偷藏起了许多值钱的物事,还有地契、银票什么的。认真算起来,这些东西只怕比明面上的家产都要多。他瞒下了那么多财物,你们姑奶奶难道就一点儿都没察觉?”   小张媳妇吃了一惊,若有所思:“姑奶奶其实也曾念叨过,说家里的银子不该只有这么多。但黄老爷瞒了姑奶奶许多东西,也不肯让她管大账,连家里到底有多少产业,都不肯全告诉姑奶奶,姑奶奶见问不出来,索性就懒得问了。没想到黄老爷果真瞒下了许多东西!”   老苍头冲她晃了晃手中的包袱,那是他随手扯下了一块桌布,将搜出来的财物包起来了:“回头见了你们老爷,你们家就知道这些年都被黄梦龙骗了多少了!怪不得他在牢里,听说能用钱赎买自己的罪过,一点儿都不在乎出狱后要背债,原来都是这些东西给了他底气!”   小张媳妇虽然很好奇,他手中的包袱里到底有多少值钱的物事,但听说他要拿给自家老爷看,态度顿时殷勤了许多:“我们姑奶奶是老实人,哪里想到黄老爷会是那等奸佞小人?幸好老天爷有眼,赐下您这样的好人,搭救了我们姑奶奶和小主子,不然姑奶奶真要叫人欺负得狠了!”   她一路恭维着老苍头与薛家兄妹,出得黄家宅子的后门,便拍醒了等到打瞌睡的张顺利:“还不快醒一醒?苍叔找到了许多要紧东西,要去寻老爷说话呢,你可别耽搁了苍叔的正事!” 第三百三十四章 董三老爷的决断   董三老爷看着眼前摆开的三个包裹,银票地契、金珠首饰以及带有血手印的衣料,整个人都呆住了。   老苍头实话告诉了他这些东西的来历,又指着那块染血的衣料道:“黄梦龙在大牢里跟石宝生说,让他去威胁曹老七,可记得济南府外的陈家村?   “我去打听了一下,几年前曹老七和黄梦龙先后去济南府的那段时日里,陈家村出了命案,死了四个人,至今还没查到凶手。其中一个死者是六指,而这块带有曹家暗记的衣料上,留的血手印就是六指的。”   董三老爷惊得目瞪口呆:“黄梦龙这是知道曹老七杀了人,却一声不吭,悄悄藏起了他杀人的证据?若不是这回他出了事,他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份证据拿出来?他根本没想过要告发曹老七吧?这是想着勒索人家?!”   黄梦龙怎么敢呀?!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别人恭维他几句,称他是名士,他就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曹老七是什么人?全德州都知道他是个手里有人命的恶棍。曹家又是什么人家?惯了横行霸道的暴发户!德州城里,但凡是正经人家,都不想与他家打交道。黄梦龙从前与他家的人结交往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暗藏了把柄,存了勒索之心,真的不怕死么?!   董三老爷如今无比庆幸,自家女儿已经与黄梦龙和离,又带着外孙离开了德州,否则,一旦那石宝生把黄梦龙的话转告曹老七,激起后者的杀心,黄梦龙人在大牢里,曹家可能鞭长莫及,但女儿外孙在外头,可就危险了,曹老七说不定要伤害他们,震慑黄梦龙的!   董三老爷咽了咽口水,小心将那个油布包重新包好:“这东西……还是尽早交给府尊的好,就说是我们去黄家取小儿衣裳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上交给府尊,让他去破了济南府的旧案,挣下这个功劳!曹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家,早些倒台,咱们大家都能安心。”   老苍头与薛绿、薛长林堂兄妹俩本就是这个意思,自然同意了董三老爷的决定。   染血衣料的去向就这么定下了,但剩下的两份财物,董三老爷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索性都交给府尊算了。我当日既然下定决心,让女儿与黄梦龙和离,又把她和两个孩子送走,就没想过要再沾黄梦龙的光,更别说是分他的家产了。   “他把东西藏得这么隐密,必定没想过官差还能把它们翻出来。日后他被贵人所救,出狱回家,发现暗藏的东西都没了,而我又曾派人去过他家取东西,还不定怎么想呢。此人心性阴狠凉薄,无情无义,我实在不想再与他打交道了,更不想拿他任何东西!”   老苍头便劝他:“你派人去取东西的事,只有府尊和几个官差知道,黄梦龙人缘不好,如何能知晓?你这些日子为了姑奶奶和两个孩子的事,花了那么多钱,又打算背井离乡,去江南、蜀地避上几年,手里没银子怎么行?   “就算是三老爷你自个儿不用,难道几位少爷就不用读书科举了?姑奶奶和孩子们就不用花销了?!黄梦龙到底是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他一辈子没为孩子做过什么好事,还要连累他们的前程,如今不过是让他出点钱养活亲骨肉罢了,又有什么不应该的?!”   董三老爷有几分被说动了,犹豫了一会儿,才拿起了那装有金珠首饰的两个小布包:“这袋首饰既然是黄山先生原配夫人的遗物,那就留给两个孩子做念想吧。虽说黄梦龙不孝不慈,但我女儿贤良淑德,这些年相夫教子,从未犯错,想来先生的原配夫人应该不至于迁怒于她和孩子。”   至于金银散珠,那是给孩子们的零花钱。   另外那份包含了大额银票和地契的包裹,董三老爷决定与染血的衣料一同献给府尊:“府尊近日正需要钱粮,这些原是黄梦龙的东西,献上去正好借花献佛,既为府尊分了忧,请他对我们家高抬贵手,又能避免黄梦龙靠这些财物讨得府尊欢心,正是两全齐美。”   对于这些银票与地契的来历,董三老爷也隐有所闻:“我们父子曾在外头听过些风声,说是黄梦龙凭着自己的人脉体面,曾帮人包揽词讼、牵线办事,名声不大好听。只是他做得隐晦,事情没有传开罢了。   “我们曾经好心劝过他,不要沾染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一个好好的名士,只管专心自己的学问就是,何必为了些黄白之物,坏了自己的名声?黄梦龙却在我们面前装傻,还反过来斥责我们轻信流言,侮辱了他的人品。   “我们倒是有心要找出证据来反驳回去,可想到女儿还在他手中,两个孩子也聪慧可爱,若真与他闹翻了,叫女儿、外孙怎么办呢?终究还是忍了这口气。过后他若是缺钱花了,我们都尽可能满足他,省得他又赚些亏心钱,连累了妻儿。”   可惜,董家的好意,黄梦龙根本不知珍惜,如今抄家下狱,还是免不了要连累妻儿。虽说小董氏已经和离,将来再嫁就能与他撇清,可两个孩子却不得不放弃原有的身份,改名换姓,远离家乡。这都是黄梦龙害的!   董三老爷叹道:“这些东西虽然值钱,却来路不正,而且全都有据可查。两个孩子既然很快就要改换身份,又何必再沾染这些因果恩怨?还是一并交出去吧。既然要重新做人,那就得干干净净的才好。我就算是亏的钱多了些,好歹日后能得安心。”   老苍头叹了口气:“三老爷想得周全,那就都依您的意思吧。”   董三老爷只肯收下那遗似黄氏夫人遗物的几件首饰,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他对老苍头十分感激,又感叹对方与薛家兄妹二人都高风亮节,人品贵重,面对这样珍贵的财物,居然没有丝毫心动,反而把所有东西都送到他手上,让他来做决断。   董三老爷郑重地向老苍头与薛家兄妹行了一个大礼:“此番我们董家能逃得一劫,与黄梦龙那等恶人划清界限,不必受其连累,都是托了三位的福。大恩大德,董三没齿难忘!”   老苍头连忙扶起他,薛绿与薛长林也劝他不必如此客气,四人重新落座说话,气氛也更加融洽和睦起来。   这时已经是晚饭时候了。董三老爷无论如何都要招呼薛家三人在家用餐,薛家三人只得接受了他的好意。等候开宴期间,四人便闲话些家常。   因说起了黄梦龙暗藏了财物的三个暗格,老苍头自然不免提到那幅黄山先生的遗作,不知道它是如何落入黄梦龙手中的。他问董三老爷可知情?董三老爷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他一向惯爱收集些名人字画,但好像没有黄山先生的旧作……”   薛绿便在旁探问:“董三老爷,您第一次见黄梦龙,是在什么时候呢?那时他是头一次来德州么?又是如何找上你们家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忆当年   第一次见到黄梦龙的时候?   董三老爷下意识地回想起了当年的经历。   那时候黄山先生已然去世,连百日祭都过去了。董家长房在外做官的嫡长子没能回来为恩师吊唁,只得派亲弟弟与长子回乡;董家二房的儿子已经考上了举人,带着长房的叔侄去与人交际。唯有三房连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都拿不出来,从头到尾都被人忽视了。   董三老爷那时候十分不甘心。黄山先生去世得太早了。要是他的长子年纪再大几岁,就能拜在黄山先生这位姑父门下读书了。   哪怕只读个两三年,有了黄山门生的名头,就不用再担心会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指点功课,出门行走,旁人也能高看几分。偏偏他年纪只小了几岁,没能赶上好时候,就与长房、二房拉开了距离。   董三老爷一时冲动,就带着长子去求姑母杜夫人,希望杜夫人做主,只当他长子已经拜在了姑父门下,哪怕只做个有名无实的记名弟子也好,好歹能让孩子有个更体面的出身,日后更有希望出人头地。   然而杜夫人认为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董三老爷的长子与其追求这种虚名,倒不如认认真真拜一位学问出众的黄山门生为师,正正经经读几年书,把基础打好了,才能追求更高的目标。   董三老爷那时候觉得,他想让儿子挂上黄山门生的虚名,就是为了找一位好老师,否则,他家不过是平头百姓,还做点小生意,那些有学问的读书人凭什么收他长子为徒?!这种事对于姑母而言不过是小事,为何她就不能直接答应了呢?!   董三老爷上了几次门,不久之后,杜夫人便召集亲友与弟子们宣布,她无法继续生活在夫妻相伴多年的那座宅子里,每天睁开眼就不停地思念着亡夫,因此打算搬去春柳县养老。先生的衣钵传人薛德诚将会负责照看她的饮食起居。   董三老爷不知道自己多次上门请求,是否是促使姑母决定离乡远走的原因。在那之后,他感到心虚,没做任何劝阻姑母的事,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只是,每当他带着长子去向姑父那些最出色的门生请求拜师,总会被提醒先让孩子启蒙,找一位蒙师打好基础。他就忍不住疑心,他们是否从姑母那儿听说了什么,对他心生厌弃,才会故意不肯收下他的长子?   董三老爷没法跟长房、二房实话实说自己的烦恼,那样就会让他们发现,他对他们心存嫉妒了。他只能另外想办法,给长子寻找好的老师。就是这时候,黄梦龙被人引见给了他。   他听说黄梦龙是江南来的举人,差一点儿就高中进士,心里十分兴奋。谈话间,他又听说黄梦龙是黄山先生的首徒与侄儿,学问也十分出众,为了游学才与先生分别多年,至今未婚,这回是听说了先生的死讯,才赶到德州来吊唁的,心情就更激动了。   既然董家长房、二房都能靠着黄山先生出人头地,他们三房若是也拥有了一位学问出众的“贤婿”,是不是也能走上长房的旧路,甚至是比他们更胜一筹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董三老爷只考察了黄梦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急急定下了女儿与他的婚约。因为他心存私心,把这件事写信告诉远在春柳县的姑母杜夫人时,他还特地含糊了黄梦龙的身份。等到杜夫人事后从别人处知道黄梦龙的来历时,这桩婚事已成定局了。   在那之后,杜夫人与娘家三房的联系就更少了。再加上黄梦龙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十分敬重恩师黄山先生,却从来没有拜见师母杜夫人的意思,每每提及“师母”,说的都是他的堂姑黄氏夫人,董三老爷慢慢的,也不再劝他去联系黄山先生的遗属与衣钵传人了。   董三老爷当年一心想让长子拜在黄梦龙门下,跟着对方读书科举,很多事都没有深究。如今回想起来,黄梦龙的一些言行举止实在太古怪了。   哪怕他是先生原配的堂侄兼养子,也没有不敬先生继妻的道理。   更何况,杜夫人当时远在春柳县,黄梦龙就算不肯前去拜见,到先生故居里拜祭一下先生,也是应有的礼数。可他只是在自家供奉先生的牌位,又或是去寺庙里为先生上香祈福,连其他同门也很少来往,这哪里像是先生门下首徒的样子?   不过,据其他接触过黄梦龙的黄山门生所言,黄梦龙的学问确实是先生亲授,手中还有先生亲笔标注过的书本,他这个门生身份是做不得假的,只是“首徒”二字未必为实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既然是同门师兄弟,又是董家女婿,众人也没有与他为难的道理。他不想接触德州的同门,又不想去拜见陌生的继师母,众人便也由得他去了。   董三老爷如今回想起来,十分后悔:“他当时言行间就已经有许多不当之处,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若早些醒悟,认清了他的真面目,就不会糊里糊涂把女儿嫁过去,害了孩子一生!都是我私心太重之故!”   黄山门生们愿意纵容黄梦龙,多半是看在他们董家面上吧?黄梦龙轻慢师母杜夫人,但连师母的娘家亲人都不介意,还招他为婿,他们这些弟子又能说什么?师母还给出嫁的侄女添了妆,显然是认可这桩亲事的。他们总不能驳了董家的脸,又伤了师母杜夫人的体面。   董三老爷觉得十分对不起姑母,可惜姑母已去世多年,他就算想弥补,也来不及了!   他拉着老苍头的手,说自己的后悔,越说心情越低落。老苍头只得安抚他道:“夫人不在意这些。她其实早就知道你的心结,也能体谅你的急切和隐瞒。姑奶奶出嫁时,她也是真心祝福的。她直到去世,都不知道黄梦龙的真面目,只是觉得他太过执拗而已。”   董三老爷听了,心里更想哭了:“是我对不住姑母!”   眼看着他就要哭起来,这一哭还不知要如何收场,薛绿生怕打听不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连忙插话,转移了话题:“当年将黄梦龙引见给您的,是什么人呢?他很熟悉黄梦龙吗?”   董三老爷蔫蔫地说:“那人与我其实也不太熟,只是个童生罢了。黄梦龙来德州时,租的是他家的房子,因此他才会把人推荐给我的。”   他当年求过不少举人,希望他们能收下自己的长子,可惜总是被拒绝,正犹豫着是不是降低一点要求,先给儿子请个秀才蒙师?就听说有个举人愿意上门教书了,他自然要热情相迎的。   后来虽然他的长子没有正式拜师,但好歹知道该先从哪些课本学起了。黄梦龙多少还是有一点用的。   薛绿又进一步追问:“黄梦龙当时租的房子在哪里?是什么时候租的?租了多久?将他引见给您的童生既然与您不熟,又是怎么想到要给您荐人的呢?”   董三老爷怔了怔,抬起头来:“薛姑娘……怎么问起这些来?当年的事……有什么不对劲么?” 第三百三十六章 猜疑   薛绿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黄梦龙说自己是听说了恩师去世的消息,方才赶到德州来拜祭的。而后他娶了董家的女儿,才会在此安家。那他刚来德州的时候,为何会有人荐他来董家做西席,而他又答应了呢?”   给大户人家的子弟做西席,少说也得花上一两年的功夫,可不是什么短时间内能应付过去的差事。如果黄梦龙没想过要在德州长住,又何必上董家的门?虽说是那童生推荐了他,可童生与举人身份差别不小,黄梦龙不乐意,大可以直接拒绝。   若说是因为他囊中羞涩,需要寻一份能赚钱的差使,看他藏在第三个暗格里的金珠首饰,他又没穷到那份上。别说那些做工精湛又用料珍贵的首饰了,光是那些金银珠子,就足够支撑他在德州一两年的舒服日子。他还远远未到被迫在异地他乡谋生计的地步。   那他到董家三房来应聘西席,是为什么来的?   若说是为了收学生,那天之后,他又没收下董家三房的长子,只是偶尔指点一下;若说是好奇恩师后续的妻子的娘家,他又一直不肯上门拜见师母杜夫人。   他一副瞧不起恩师兼养父的续弦的模样,结果刚到德州不久,就特地上了董家的门来求职。   他既然是来应聘西席之位,头一回见面,何必特地说起自己还未婚配?他当时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董三老爷与老苍头、薛长林听着薛绿的分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前者悔恨不已,连连拍自己的大腿:“我糊涂啊!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我是被那混账给骗了呀!”   薛长林若有所思:“若黄梦龙当真是因为好奇杜夫人的娘家,而特地上门,事后他又不肯去拜见杜夫人,这可不像是好奇的样子。”   老苍头眉头紧皱:“他这是专门冲着董家的女儿来的?他也想做董家的女婿,谋一笔丰厚的嫁妆,将来在德州也有人帮衬了,不必担心过不上好日子。他若是存了私心,以他的为人,这么做倒也不出奇,但又何必看不上我们夫人呢?我们夫人又哪里得罪了他?!”   薛绿提醒他道:“与其说黄梦龙是看不起杜夫人,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他上董家三房来拜访的时候,杜夫人已经去了春柳县,带走了一部分心腹,又遣散了大半下人。可即使如此,他们夫妻的故居里,还留了人手看宅子。”   薛长林怵然一惊:“十六娘,你是说……他连黄山先生故居里看宅子的下人都要避开,因此才不肯去那边宅子里祭拜?!”   薛绿道:“方才董三老爷说了,他只肯在自己家里供奉先生牌位,自行祭拜,又或是去寺庙里上香祈福,但不肯去先生的故居,也不肯去春柳县拜见杜夫人,甚至连同门师兄弟,都少有结交。   “他一边宣扬自己是黄山先生的首徒,靠着先生的名望谋好处,一边又不肯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尴尴尬尬,鬼鬼祟祟。我只能说,与其说是他太蠢,倒不如说,他是不得不这么做。”   薛长林咽了咽口水:“黄山先生故居里的下人,杜夫人身边的仆从,有什么可令他忌讳之处呢?先生当年只带了一名老仆从江南回到德州,除此之外,德州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黄梦龙其人,更不清楚他曾经做过什么坏事。大家……根本就没见过他呀!”   “真的没见过么?”老苍头到底久历世事,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脸色更加难看了,“我是没见过的,也不知道他来过家里。但若是他真要进门见先生,肯定要先过门房那一关。宅子里其他下人也有可能会与他打照面,甚至是学里的学生也……”   老苍头顿了一顿,恍然大悟地看向薛绿:“姑娘先前想找当年那两个离开的学生打听消息,问先生当时可托他们带走了什么东西,其实是想找他们问清楚,他们是否见过陌生人来拜访先生吧?!”   薛绿抿了抿嘴,微微点头。   说实话,黄山先生若真要给故人捎带字画或书信,门下有的是弟子可差遣,下人们也能帮忙跑腿,何必找两个外地来请教学问的书生捎带?薛绿宁可相信,这两个在先生出事前就离开了宅子的书生,很有可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们当时离开得早,也不知事后是否听说了先生的死讯。虽然事隔多年,但要是有人找上他们,打听当年旧事,还是很有可能打听到些消息的。   董三老爷左望望,右望望,听着薛家三人的对话,渐渐地有几分明白了。他当年也曾跟着长房、二房的堂兄们去帮衬过姑父的丧事,自然知道薛绿猜疑的是什么。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不会吧?黄梦龙他……他还能害死了姑父不成?!姑父难道不是急病发作,方才出事的?!当年姑父姑母家的下人,也没说有什么不对呀?!”   老苍头道:“当年我也觉得先生去世得太突然了,特地找家里留守的下人打听过。当时宅子里侍候的下人其实不多。除去我们几个跟着夫人出了门以外,厨房的人要忙活午饭;打扫的人中途转去花园那边了;“门房听到马棚里的马有些骚动,过去安抚了一会儿,期间那两个书生收拾了行李出来,正准备离开,见状就自告奋勇帮着守门,顺道等马车来接他们。若有陌生人上门,他们肯定会叫门房去招呼的,但一直没人叫他,他也没听到什么。”   老苍头当时没觉得其他下人回报的事有问题,自然不会多想。如今却觉得有些不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他疏漏了?当时真的没人上门拜访过黄山先生么?!   薛绿道:“我看到黄梦龙暗藏起来的那幅先生的遗作,就一直在想,这幅画到底是怎么落到黄梦龙手上的?撇开种种推测,其实最有可能的,就是黄梦龙当年私下上门拜访了先生,向先生赔罪道歉。   “先生大度原谅了他,还画了这幅画送给他。但他说话不妥当,气着了先生,致使先生忽然病发。他怕被人抓住,就悄悄逃走了,等到听说了先生去世的消息,才敢回德州来打探。但因为怕被杜家下人认出,所以不敢见杜夫人,也不敢到先生的故居来祭拜。”   董三老爷咽了咽口水,看向老苍头与薛长林。他们神色肃然,但都承认,薛绿的这个猜测,听起来十分合理。   虽说她没有证据,但如果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么黄梦龙那种种不合理的言行,就都有了解释。   然而可惜的是,她没有证据。 第三百三十七章 证据   虽然薛绿没有证据,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老苍头、薛长林还是董三老爷,都觉得她推测得很有道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无人知道黄山先生在临终前画下了那幅画,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它,如今画还被黄梦龙秘密收藏着。   无论这画是黄山先生托旁人捎给养子的,还是有其他人从先生的书房中偷走了画,又辗转落入了黄梦龙手中,都无法解释,黄梦龙得到画后,为何会没跟任何人透露,还将画如此隐密地收藏起来,生怕叫人看见。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画上的落款会暴露画的来历,从而叫人猜到,黄梦龙很可能在黄山先生去世的那一天,来到了先生家中,拿到了画,又悄然离开。   如果黄梦龙这次拜访与先生的死毫无关系,他完全没必要向所有人隐瞒,事后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跑到德州来,还刻意避开师母杜夫人以及杜家其他下人。   哪怕杜家下人没看到他出现,他心里也依然提防着,生怕有人泄露了他的秘密。   他如此小心,说他与先生的死无关,谁会相信呢?   老苍头的脸色铁青:“他年轻时对先生做的那些事,就够忘恩负义的了!先生宽宏大量,再次见到他后,还原谅了他,又给他送了亲笔画。他到底是长了个什么黑心肠,竟然害死对他这么好的先生?!他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董三老爷则猜想:“他特地求娶了我们家的闺女,是不是想着,如果有朝一日他的罪行暴露,他还能拿我闺女的终生来威胁我们家,威胁姑母,不去追究他的罪责?!这厮从一开始就是存了利用之心,才会找上我们家的!”   薛长林道:“我原以为这人已经品行低劣至极,没想到他还能做得更过分!这件事不能瞒着,咱们得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既然他已经在大牢里了,又怎能让他还能再脱罪出狱,未来攀附上权贵,平步青云?!”   然而,如果要把黄梦龙涉嫌害死了黄山先生一事公之于众,他们就必须得有可信的证据才行。   事隔多年,如今事发现场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一应蛛丝蚂迹皆不复存在,宅子里的下人也都四散了,哪怕是能找回来细细追问,他们也未必还记得当年的旧事。当年既然无人查到先生的死有可疑之处,如今谁又能指证黄梦龙呢?   薛绿道:“想要明确的证据,恐怕很难办到了。但我们若能收集到各种人证、物证,把所有人的证词凑起来,未必不能推断出事实真相。只要黄山门生们知道真相,黄梦龙就休想能瞒过世人。至于他的报应,那是以后的事。”她完全可以亲自动手。   董三老爷重新振作了精神:“若要找人证物证,我可以帮忙!等我们查清了真相,哪怕暂时奈何不了姓黄的,我也能写信告诉长房、二房。长房两位堂兄都做了官,总有人脉能把消息传开去的。   “我姑父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大江南北的读书人,谁不知道他的姓名?!世人若知道黄梦龙欺师灭祖,甚至有弑师之嫌,断不能容他出人头地!就算他有国丈府撑腰又如何?!如今朝堂上得势的,可不是什么皇后的娘家!”   薛长林想到了杜吉:“到时候我们把事情告诉杜世叔,让杜世叔联系江南黄氏的人。黄梦龙的家族、妻族和师门都一同指证他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纵使他再巧舌如簧,也休想能蒙混过关!”   众人达成了一致,老苍头立刻道:“我能找到当年在宅子里侍候的旧人,尤其是门房,我知道他家在哪儿。就是那两个书生麻烦些,虽然他们当年留下了姓名住址,但事隔多年,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搬了家。”   薛长林认为这事儿好办:“他们既然曾在先生门下求教,总会有黄山门生们认得他们,兴许还会有书信往来。我去寻几位世叔、世伯们打听一下就好了。”   董三老爷想到了那个童生:“他如今还在城里,原是德州的老住户了,不过他家道中落,天赋也平平,至今还只是个童生,一直没考上秀才。我跟他不熟,但他这些年应该一直都跟黄梦龙有来往。我闺女的陪房还曾抱怨过,说他每季都到黄家打秋风,黄梦龙竟然也都容忍他,时不时接济他些钱粮。”   从前董三老爷还以为,黄梦龙是念及这童生当年牵线搭桥,推荐他来董家应聘西席,使得他得以迎娶董家女为妻,因此心中感恩,才会一直接济对方。如今想来,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黄梦龙连教养自己长大的恩师兼养父,都能翻脸无情,不过是个帮过他一点小忙的旧房东,凭什么能得他接济多年?说不定这老童生掌握了他什么把柄呢!   董三老爷有些坐不住了:“我这就让人喊他过来!他如今穷困潦倒,黄梦龙坐了牢,也没办法再接济他了。只要他不知道黄梦龙还有希望出来,想必是不会对我撒谎的。”大不了就花点银子,只要对方肯说实话就行!   董三老爷火速派了人去跑腿,回屋后又与薛家三人谈论起这个童生的情况。   老苍头听说了童生家宅子的位置后,心中就更加笃定了:“此人的家位置有些偏,出入也不甚便利,距离先生的故居倒是不远,但一般外地来的人,初到德州,如何会知道去他家租房?正常人都会先往码头一带去,又或是寻个客栈暂住。住不起客栈的,还可以去大车店。”   德州商贸发达,客商云集,周边城镇村落前来找零活干的贫民亦不少,城内外各种价位的住宿都有。一般外地人,若不是有人带着,绝不会找上童生家这样地处偏僻又条件寻常,还出入不便的租房,还得与房主同进同出。   老苍头越发笃定黄梦龙有问题了,然而眼下最让人想不透的就是,当年黄梦龙若真的走进了那座宅子,见到了黄山先生,他又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没让任何人看见,就悄悄带着画离开的呢?   薛绿只能断定,他一定进过那座宅子,而且不确定自己是否被人看见过,否则就不需要如此避开杜夫人及其身边侍候的人了。   黄梦龙忌讳的不是宅子,而是人。当石宝生一家搬进那宅子之后,黄梦龙不止一次造访,在宅子里进进出出,可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薛绿记得上辈子,她还曾听过石六娘抱怨,道是兄长新拜师的那位先生,曾私下取笑石家父母山猪吃不了细糠,明明住进了好宅子,却把好好的格局改得一团糟,没得糟蹋了好地方。   黄梦龙若没有进过那座宅子,又怎会知道石老大夫妻曾经对宅子进行过粗劣的改造?!   四人坐在屋中等待着消息,心中各有思量。   没过多久,下人来报,当年曾租过房子给黄梦龙、又将其推荐到董家来做西席的那位老童生,到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   老童生约摸四十来岁,看起来形容有些憔悴,但装扮得整齐。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粗绸衣裳,料子的颜色花样都是多年前的时兴款式了,却被洗得有些褪色,但熨得颇为平整。显然,他家境不好,大不如前,出门做客时只能穿多年前的旧衣,却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叫人小看了去。   董三老爷在偏厅见的他,薛家三人则没有露面,留在用碧纱橱隔开的里间。   他们不清楚这老童生的性情为人,但既然要问他黄梦龙的隐秘之事,还是谨慎些的好。董三老爷身为黄梦龙的前岳丈,平日里也曾与老童生打过交道。由他单独出面问话,兴许更容易探听到真相。   果然,当董三老爷问起黄梦龙与老童生的真正关系时,后者避而不答,只是赔笑着转移了话题:“三老爷您这又是何必?黄举人虽说如今倒了霉,但好歹也曾是您的女婿,又是您两个外孙的亲爹。您哪怕是看在孩子面前,也当对黄举人手下留情,何必对他的旧事寻根究底呢?”   董三老爷冷笑:“看来你知道,我问你这些事,对他不太有利了?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他虽然曾经是我女婿,又是我两个外孙的生身父亲,但他对我儿实在太过苛刻,这些年让她受了许多气。   “倘若他平安无事,我为着女儿外孙的前程,也就忍了。可他偏偏自个儿找死,非要为了谋财去害别人的性命,不但跟拐子扯上了关系,还得罪了府尊大人!我若还要认这个女婿,对他手下留情,就是给自家添堵了!   “因此我不但要让女儿和离,让她带着外孙远走高飞,还得与他彻底划清界限,叫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再无干系!否则,只需要府尊一句话下来,我的身家性命、儿孙前程,都有可能化为乌有。不是我无情,实在是不得已!”   老童生毕竟也是差一点儿考上秀才的人,这些年虽然家道中落,迟迟未能考取功名,生活窘迫,但他为了生计,常与人去做清客相公、篾片相公,反倒是见惯世面,深谙人情世故了。董三老爷的话一出口,他已明白了对方的顾虑。   老童生随即便改了口:“三老爷的顾虑,也有道理。怪只怪黄举人一时糊涂,惹谁不好,偏要惹恼了府尊,落得如今不但自个儿倒了大霉,失了功名,连妻儿家业都保不住了。原不是我等亲友故旧不肯相助,实在是他闯的祸太大,我等力有未逮啊!总不能为了帮他,就不顾我等自家的妻儿性命!”   这话说完,老童生便心安理得地问起了董三老爷:“您老想知道什么?我与黄举人的交情,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只是昔年黄举人初到德州时,曾租住过我家的空房子,我又曾介绍他到府上来。就这点交情,难为黄举人还感激在心,这些年一直不曾嫌弃了我,时不时接济一二。”   董三老爷嗤笑:“这话只好去哄别人。那黄梦龙曾做过什么事,你难道真没听说过?他为了钱财,编造谎言去污蔑对他有教养之恩的黄山先生,害得先生弃家远行;我家这些年没少资助他钱财,可他对我儿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这等刻薄寡恩之辈,会因为租过你家的房子,就对你格外优容?必有别的缘故!”   老童生既然常给人做清客相公、篾片相公,陪人说话凑趣,在宴席上谈笑助兴,怎么可能没听过德州读书人圈子里的近日新闻?他自然知道董三老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便笑道:“瞧您说的,黄山先生对黄举人自然是恩重如山,可恩大成仇……如何是我那点小恩小慧能比的?”   老童生自问对黄梦龙没什么大恩情,当年租房子什么的,也是照常收了租金,引荐人去做董家三房的西席,事情也没成。至于黄梦龙能娶到董家三房的姑娘,那是董三老爷自个儿看中了他,与老童生本人有何干系?   老童生心里拎得清,他知道自己对黄梦龙最大的“恩情”,就是嘴闭得够紧,人也装得够傻,从不会多话罢了。   况且他去黄家打秋风,也十分节制,每季度去一回,而且专挑年节喜庆的日子,还会备上自家妻子做的糕点,礼数做足,态度殷勤小心。黄梦龙见他识趣,又怎会与他为难?每回赏他个一二十两银子,就够他全家老小一年的温饱日子了。   他从不威胁黄梦龙,黄梦龙自然乐得给他点小恩小惠,换取“念旧”和“懂得感恩”的好名声。   但黄山先生对黄梦龙何等恩重?!后者若不能事其如师如父,处处敬重孝顺,又如何能回报这份恩情?偏偏先生又与黄梦龙全无血脉亲缘,平日里想必管教得也严格,若再加上先生原配遗留在世的那份丰厚家产,黄梦龙心存贪念,生出逆反之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心,也不出奇。   老童生不愿意对黄梦龙的行事多加评论。他心里哪怕再不认可后者的品行为人,也还记得自己得其接济多年。既然他受了黄梦龙的恩惠,就不愿意违心做那落井下石的事。   董三老爷盯了老童生几眼,才道:“也罢,我也不是要你说他什么坏话,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不必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些,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事老实告诉我就行。”   老童生笑着作揖:“三老爷请讲。”   董三老爷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当年黄梦龙是怎么租了他家房子的?   老童生顿了一顿,笑道:“我陪家母回娘家省亲,回城路上偶然遇着他,听他说不想去客栈住,想租个便宜又干净的屋子小住几日。我想起家里还有空房,便带他回家去了。”   董三老爷盯着他:“那是在什么时候?你可还记得日子?他租了多久?”   老童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微笑着回答:“记得的,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我陪家母省亲回来,路上见路边的花儿开得好,还吟了几句诗,这才引来了黄举人,从而与他相识。”   董三老爷立时变了脸色,里间的薛绿、薛长林与老苍头三人也忍不住站起了身。   如果黄梦龙果真如他所言,是听说了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再到德州来祭拜的,他来时先生去世已过百日,杜夫人带着心腹离开了德州城,随薛德诚前往春柳县养老,那已经是秋后的事了。他又怎么可能在春三月里租下德州城的房子?!   黄山先生去世,就是在三月里。黄梦龙那时候若就在德州,他便很有可能在先生去世那日,去过杜宅,还与先生的死脱不了干系!   董三老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他在你家住了多久?言行间可曾有过不同寻常之处?可曾提过……他要去见黄山先生?!”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后悔   这回老童生没有犹豫,很快回答了董三老爷的问题:“住了十天左右吧,但他给足了半个月的租金,倒是大方。他跟我打听过黄山先生的事,但没说认识黄山先生,也没说要去拜访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老童生又顿了一顿:“说实话,我刚开始还以为黄举人是想去向黄山先生请教学问的,不可能是拜师,他毕竟已经是举人了。不过像他这样的举人,去找黄山先生请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我都告诉他了。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提自己什么时候上门。   “他也不告诉我,他本就是先生门下弟子,因此后来他再到德州时,在人前说自己是黄山门下首徒,我还吓了一跳。我原以为他是骗人的,故意这么说,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但后来看他能拿出先生亲笔批注的书本,又不像是假的。”   老童生那时候还觉得十分可惜呢。倘若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黄梦龙是黄山先生首徒,定会请他荐自己入学的。虽说他年纪不比黄梦龙年轻,但还是童生,拜入黄山门下,就不愁无人指点学业了。可惜那时候不知道,没过几天,先生也去世了,他错过了大好机缘!   要不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能得以拜入黄山门下,哪怕很快就失去了老师,也能转而向其他师兄请教功课,这些年就不会荒废了学业,在父母去世后连供养他读书的人也没有了,只能与妻子艰难度日,靠着讨好别人谋生。   他如此懊悔了十来年,如今才算是看开了。黄梦龙既然是个逆徒,就没资格给师长推荐什么学生。要是他真的顶着对方推荐的名头进了黄山门下,只怕黄山门生们绝不会对他有半点好脸色,将黄梦龙逐出门墙时,会顺道连他也一并逐了,那他还如何能见人?!   他感叹几声,抬眼看了看董三老爷,又继续道:“我当时没觉得黄举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言行,只知道他每日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他也不说自己要去拜见黄山先生。我问过他,他只说无人引见,太过唐突,不便上门。我总不能催着他去,只能闭嘴了。”   董三老爷看了看碧纱橱,咬了咬牙,说了一个日期:“你可记得这一天,他有没有出过门?”   老童生表情有些茫然,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如何记得?不过他还是低头冥思苦想起来,不一会儿,眼睛便越睁越大了:“那一天……不是黄山先生去世的日子么?!三老爷为何这样问?难不成黄举人那天做了什么事?!”   “你知道?”董三老爷有些意外。   “我当然知道!”老童生咬牙,“先生去世时,我也曾上门烧过香的!”只不过他是跟着其他读书人一道去的,没有功名在身,又无什么体面名头,估计没人记得了吧?他瞥了董三老爷一眼:“那时候您在灵堂外帮着支应呢。我看见您了。”   董三老爷轻咳了一声,把话题转了回来:“既然你记得日子,那你可还记得当时黄梦龙言行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老童生想了想:“看不出来。不过我记得那一日,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画,忽然就说,收到了家书,有急事要赶回家里去,因此中止租约走了。他走后,第二天我刚收拾好他住过的房间,就听说了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与朋友们一道去吊唁。”   他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奇怪的,没想到董三老爷听了之后,却忽然激动起来:“什么样的画?!是不是窄窄长长的?你可曾看到画里画的是什么?!”   老童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有……黄举人看得很紧,一直没让画离身。我问过他,他说是别人所赠的,也不肯细说,匆匆收拾了行李就离开。我那时候还没绝了科考的心思,忙着温习功课,所以没有多问……”   董三老爷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平复下来,继续问他:“他离开之后,再回来……是什么时候?还继续租你家的宅子?”   老童生点了点头:“他再回来时,已经入秋了。这回他直接租了半年,不过只住了不到三个月,您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又替他在外头另租了单门独院的宅子,他自然就搬走了,连多余的租金也不用我还了,倒是大方。”   他自然知道黄梦龙为何如此大方——即将迎娶到董家三房的千金,得一笔好嫁妆,那几两银子的房租又算得了什么?   董三老爷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你为何会忽然荐他到我家来做西席?你我原也没熟悉到那份上吧?”   老童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三老爷,您别生气。当年其实……是我有意要去应聘您家西席。可您只看得上举人,连秀才都嫌弃,又如何会看得上我这个童生?我跟黄举人抱怨了两句,他就说,他有兴趣,让我荐他。若事情能成,他必重礼相谢。我就答应了……”   董三老爷又开始磨牙了。   老童生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赔笑道:“三老爷,您是觉得黄举人当年有意亲近您家么?您别恼,说句得罪的话,你们董家那几年风头正劲,外头来的人,谁不知道您董家接连出了两个官,正春风得意……正所谓,树大招风。   “黄举人那时候也不富裕,又刚刚会试落榜,想要娶个有钱的娘子,得个有钱有势的岳父来供养自个儿,也是人之常情。别家他也没有门路,您家府上,门槛到底比别家略低些,他还够得上……”因为董家三房没有功名,算是半个商户人家。   董三老爷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童生不想得罪他,便又继续赔笑道:“我是当真不知道,黄举人当年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如今又惹恼了您。不过,他特地打听了黄山先生的住址,又天天出门,偏在先生去世那日,忽然离城……   “其实我也不是没起过疑心,但后来我打听过,先生是因病去世,不是被谁害了。而黄举人再回来时,四处嚷嚷着自己是先生门下弟子,又与你们董家结了亲。我看您府上和黄山门下都没说什么,便觉得你们是认下他了,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董三老爷如今心中说不出的后悔。当年,若不是他一时冲动,非要招黄梦龙为婿,是不是后者就不会如此轻易地在德州站稳足跟?!   正是因为他认下了这个女婿,又对其身份来历含糊其辞,姑母杜夫人才会送上添妆,让黄山门生们误以为她承认了这个侄女婿兼亡夫首徒……   董三老爷深吸一口气,再问老童生:“他到了德州后,可曾……去拜祭过黄山先生?我后来问他,他说他一到德州就去过了……”   老童生挑了挑眉:“他也跟我说他去过了,但他没叫上我,也没找我打听先生葬在何处,不知是不是真的去过。我还曾劝他去先生的故居上香,但他拒绝了,说是跟先生门下的弟子有些个不愉快,怕撞上了尴尬……” 第三百四十章 计划   老童生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留下董三老爷独自呆坐在花厅里。   隔间的薛绿、薛长林与老苍头走了出来,看着董三老爷那副悔恨不已的表情,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仔细想想,董三老爷当年因为一点私心,确实帮了黄梦龙很大的忙。若不是他执意要招其为婿,又在告诉姑母杜夫人女婿人选时,耍了小心眼,黄梦龙哪儿有这么容易在德州站稳脚跟,黄山门生们也无人质疑他的身份?   董三老爷可以说是害了女儿一辈子,又给害死姑父的仇人帮了大忙,如今知道了真相,心里怎么可能会好过呢?   在场的人里,只有老苍头勉强安慰了他几句:“三老爷别放在心上。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夫人也没真的生你的气。你如今不是跟黄梦龙划清界限了么?先生和夫人在天之灵知道,也不会与你计较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黄梦龙干的好事公之于众,叫他再也翻不得身!”   董三老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我真的……恨不得杀了自己!”   黄梦龙明明有那么多不合理的言行,也对黄山先生没多少真正的敬意,连前往先生的墓祭拜一番的表面功夫,很可能都不肯去做。无论他是因为对先生毫无敬意,才敢如此怠慢,还是担心会被人认出来,方才刻意回避,这样的行为都足够可疑了。   可那时的董三老爷就像是瞎了眼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连对方真正的家世来历都没打听清楚,就急急把女儿许配出去,还主动替人租了好宅子。就连黄梦龙如今住的那座大宅,虽然号称是他与小董氏婚后买下的,实际上买房钱也有大半是出自后者的嫁妆。   倘若董三老爷对女婿的种种优待,换来了足够的好处,也就罢了,可这些年,他除了出钱出力,其实并没有得到多少回报。他长子虽然得到过黄梦龙的指点,也考中了秀才,但很难说那是黄梦龙的功劳,还是靠自己的努力以及长房、二房送来的书本文章。   董三老爷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若是无人知道也就罢了,偏偏如今,还有其他人在场,亲耳听见他是如何稀里糊涂地上当受骗十几年,方才幡然醒悟的。他觉得自己太丢脸了!   董三老爷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力揉搓着,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勉强打起精神来:“罢了,我犯了错,日后自去姑父姑母墓前磕头赔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清楚黄梦龙害人的证据,不能再叫他欺骗世人了!”   话虽如此,但眼下能拿出来指证黄梦龙的证据,委实太少了。那老童生虽然记性不错,但知道的都是些旁枝末节,除了能确定,黄山先生去世当天,黄梦龙曾经出过门,又带着一卷画回到住处,火速离开了德州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情。   这点证据虽然能让人联想到黄梦龙可能去杜家做了些什么,导致了黄山先生病发,但没人能证明他确实走进了杜家的门,那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狡辩。   董三老爷咬牙,他觉得老童生必定还知道更多,只是心存顾忌,不肯全都说出来罢了:“他怕别人说他得了黄梦龙多年的接济,如今见其落魄,就翻脸不认人,因此在我面前也依然不尽不实。   “不过不打紧,他家里缺钱,如今人人都厌弃黄梦龙,知道他与黄梦龙交好,就算有什么宴席聚会,也不会再找他去凑趣了。他迟早会因为缺钱来求我的,到时候我自有法子逼他开口!”   薛长林有些怀疑:“他方才虽然态度犹豫,但您问他的事,他但凡知道,基本都回答了,真的还会有所隐瞒么?”   董三老爷觉得有:“他不是蠢货,与黄梦龙结交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清其本性?黄梦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念旧的好心人,却一直接济着他。他心里难道就没数么?”   薛绿也在旁道:“我觉得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方才听他话语,黄梦龙当初第一次来德州时,每日出门,打听黄山先生的消息,又不肯光明正大上门,在先生去世当天拿着画回了家,就火速告辞离去,连多余的租金都不要了……   “哪怕这老童生当时没察觉有异,后来听说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必定也有过疑惑,否则又怎会特地去打听,先生是因何去世的?知道先生是病逝,并非为人所害,他才不再深究。从这点来看,他当年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秋后黄梦龙再到德州,租下老童生家的宅子,忽然号称是黄山门生,老童生同样也是心中存疑的,否则何必特地问他是否去拜祭过先生?听说他去过之后,又觉得他没带上自己,又没问先生墓地所在,很可能并没有真正去过。   老苍头回想起方才听到老童生说过的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落井下石,说老朋友的坏话,其实该说的他都说了,心里觉得可疑的地方,他也都交代了。这些年,他心里一直在怀疑着黄梦龙吧?否则不会把这些疑问牢记多年。”   薛长林不解:“既然他心里知道黄梦龙可疑,又察觉到了这许多蛛丝蚂迹,那为何他从来不说呢?”   薛绿哂道:“他能跟谁说?说了别人就能相信么?他不过是个多年不第的老童生,而黄梦龙却是举人,又混成了德州名士,身份名望都远高于他。他没有证据,又怎敢在人前透露自己的真正想法?更何况,他家境贫困,黄梦龙肯一直接济他,他自然不想拆穿。”   要不是黄梦龙坐了牢,又被抄了家,妻离子散,连岳家也摆明了要弃他于不顾,而老童生的生计也受到了影响,他估计还不会向董三老爷吐露真相吧?   这可是能保他一家长年温饱不愁的银山呀!   董三老爷冷笑:“老狐狸!他这是没了靠山,转而打起了我家的主意来。也罢,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只要他肯老实交代,我也不是不能赏他几个钱。但他要是打定了主意,要拿这件事长年拿捏着我,叫我养着他一家子,那是做梦!”   董三老爷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撬开老童生的嘴。老苍头十分赞成,还表示自己愿意提供帮助:“我认得不少大户人家的管事仆从,要是哪家打算宴客,需要寻几个能说会道的相公来凑趣,我包管能说服那家子,绝对不叫那老狐狸,叫他尝尝生计断绝的滋味,看他还敢不敢再隐瞒!”   看来老童生彻底交代旧事,只是时间问题了。薛绿觉得,他们也不必非得单盯着这一个人,其他人那儿也可能会有线索。   比如说,黄砚石作为黄梦龙的心腹,对于他当年的第一次德州之行,当真一无所知么?   还有,黄山先生去世当天告辞离开的那两个书生,他们在门房等人来接,等的是什么人?若是他们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那当初接他们的人呢?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小春香的回忆   时候不早了,薛家三人向董三老爷告别,离开了董家。   董三老爷摩拳擦掌地预备着彻底撬开老童生的嘴,但这不是三两天能办成的。他也还要为女儿、外孙的假死脱身计划做准备,要忙的事还多着呢。薛家三人不欲干扰他的计划,因此与他约定好了,分头行事。   出了董家大门,薛绿与薛长林坐上老苍头驾的车,三人商量了一番后,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便打算分成两路人马,薛绿与老苍头去黄山先生的故居,看看宅子整理得怎么样了,再找陈大家的问几个问题,薛长林则去拜访杜吉,打听一点消息。   若想知道黄山先生去世那天离开德州的两个书生的情况,少不得要找黄山门生们打听的。而薛家最熟悉的黄山门生,除了杜吉还有谁?况且他们自打上回辞别了杜六太太,返回德州城后,已有几天没见过杜家母子了,也不知道杜六太太搬进城了没有,薛长林也想去问候一声。   马车在中途停下,薛长林下了车,转道往杜家去了。薛绿跟着老苍头去了黄山先生的故居,正好赶上陈家兄弟几个忙活完了全宅烟道、火炕的整修工作。他们去检查了一下,对成果十分满意。   薛绿让陈大家的回头找自己拿第二笔工钱和材料费,老苍头则示意老同事,借一步说话。   他们在门房里坐了下来。   陈大家的一脸茫然,不知道雇主薛绿与老苍头找自己做什么?当后者问起她,是否还记得黄山先生去世当天发生的事时,她更是有些懵了:“苍叔为何问起这个?难不成当日发生过什么不对头的事么?”   老苍头首先问的是:“那天宅子里可有人上门?陌生的,你不认得的人。”   陈大家的不明白老苍头为何这样问:“苍叔,我不是门房里侍候的。那天夫人出门前,嘱咐我去打扫花园里的轩堂,预备等先生身体好起来后,在园子里设赏花春宴,请学生们来作诗作画。你不记得了么?”   她那天在花园里忙活了半日,直到听说先生去世,才丢下手里的活计离开了园子。外头有些什么人上门,她在花园里如何能知晓?   老苍头这时候也想起来了。当年小春香确实不在宅子里侍候。   陈大家的问他:“苍叔若想知道那日有些什么人上门,找门房打听不就行了?门房的老何虽说年纪大了,已经回家养老去了,但人还算精神。当年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去年见着我的时候,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还给我介绍了几位主顾。”   老何就住在德州城中,只是位置偏一些。老苍头已经打定了主意,明日就找他去,此时倒也不着急。   他只问陈大家的:“小春香,我记得你从园子里出来后,就跟着大家一起帮忙了。事后书房是你打扫的吧?你还记得书房当时是什么样子么?是不是满地都是书画?”   陈大家的还记得些当年的情形:“是呀,满地都是字画、书本什么的,高几上插了玉兰花的那只瓶子,还有先生平日里爱用的水盂,全都打碎了,水流了一地,好些字画都被打湿了,有一幅画染得最厉害,都不能看了呢。夫人后来瞧见,心疼得不得了。”   那可都是黄山先生亲笔所作,是先生的遗作呀!   老苍头十分惊喜。小春香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那想必也能说得出,现场是否有那幅水墨兰草图!   他把那幅图大致形容了一下,问:“你可瞧见这么一幅画了?有这么宽、这么长,当时很可能已经装裱好了。”当天黄梦龙回到住处时,老童生瞧见他手里有“一卷画”,那就应该不是简单的画稿,想来是黄山先生提前把画给装裱好了。   陈大家的想了想,犹豫着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候地上,还有书案上的画,全都没有装裱过,都是先生在那段时日里刚画好的。装好的画,不是挂在墙上,就是收进那几只青花大海缸里了。”   当年陈大家的还在杜宅里做丫头,并未在杜夫人身边服侍,而是主要做些洒扫、清理的活计。黄山先生的书房,她偶尔也会进去打扫整理,对于先生平日里都画了些什么新作,大致上还是有所了解的。   老苍头所说的水墨兰草图,她没有在先生出事那天的书房里见过,但此前却看见先生画过一幅有些像的。当时先生很快就画完了水墨兰草,反倒是写题跋时,颇费了一番功夫,花了比较长的时间。   陈大家的记得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而她也把书房其他地方打扫干净了,见黄山先生还在书案边上忙活,便忍不住劝他,早些歇息,久病初愈的老人还是别太劳累比较好。   先生当时呵呵笑着说,他马上就好了,一会儿就去休息。他表示自己正在画的这幅画,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他要把它送给一位阔别多时的故人。   他与这位故人已多年不见面了,刚刚收到书信,知道对方要来看望他,他十分高兴,因此特地准备了这份小礼物,希望能尽可能画得精心些。   先生平日里交游广阔,与其他文人雅士用亲笔书画、诗作唱酬往来,都是寻常事。陈大家的没有多问,见先生很快就写完了那幅画上的题跋,离开了书房,便把剩下的活干完,关上门,自己也吃饭去了。   第二天先生又开始忙活起了装裱书画的事,还要亲自熬浆糊,杜夫人看不过眼,接过手替他熬了,他又要亲自去裱一幅画。   陈大家的不知道先生如此郑重地亲手去装裱的是哪幅画。反正,在那天傍晚过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幅水墨兰草图了,更不知道它是否已经被送到了应该送的人手里。   老苍头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原来那幅画……不是当天新作的?”   薛绿在旁插言:“先生很可能是提前画好了画,但在见到故人之后,又往画上添了新的题跋。苍叔,咱们不是把画带出来了么?您不如拿给陈嫂子看一看,是否就是当年她见过的那一幅?”   老苍头被她提醒了,立刻起身向自家马车走去。从黄梦龙家带出来的东西,如今就放在马车里。   他走后,薛绿又问陈大家的:“陈嫂子,当时书房里散落在地的画,应该都是黄山先生那天新作的吧?如今都在哪里呢?”   陈大家的回答:“但凡是好的那些,夫人都叫收起来了,后来应该是带去了春柳县,如今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些撕破了的,被人踩脏了的,被水打湿了,无法修复的画,应该都收进库房了。那天我整理库房时,瞧见它们还在呢。”   薛绿顿时精神一振:“在哪儿?你带我去瞧瞧!” 第三百四十二章 命运转折   薛绿其实对黄梦龙的一些想法和做法,一直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若说他贪图她父亲所继承的黄山藏品,想要谋夺那些珍贵的名人字画、古书典籍,那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东西无论是送人还是卖钱,都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   可黄山藏品并非件件都是能卖出高价的珍品,当中还有好些黄山先生的诗稿画作,以及他友人相赠的书画作品。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不是没人买,但价格与名人古画不能比,更多的是纪念价值,让黄山门生们能借物缅怀先生生前音容笑貌,谆谆教诲。   黄梦龙明明对黄山先生没多少真心敬爱,偏偏对那八箱古籍字画,却十分执着。   上辈子他哄得石宝生团团转,几乎把东西全都要走了,哪怕没拿走的那些,也亲自上手过许多回,确认没有价值,再丢开不管。   这辈子他更是为了这八箱藏品,不惜勾结拐子,企图绑架薛绿。   这八箱藏品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以他此前的身家、名望,其实他想要搜罗到同等价值的书画古籍,并不是办不到,为何还要为了它们铤而走险呢?   薛绿此前不明白,只能理解为,他一心觉得自己才是黄山先生的继承人,所以看不得先生留下的东西落入旁人手中。他是将那八箱藏品视作黄山先生的遗产,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谋夺到手。   但今天,薛绿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倘若黄山先生去世那一日,见到了黄梦龙,还赠给他一卷亲笔画的水墨兰草图,很可能还在图上添加了新的题词,那是否有可能又作了新画?写了新文章?   哪怕没有新作,先生在等待黄梦龙上门拜访时,是否有可能随手写下了什么,又画了什么呢?   如果先生留下的墨宝中,有透露黄梦龙来访一事的只字片语,那对后者而言,便是证明他有弑师嫌疑的重要证据!   哪怕他在先生出事时,匆忙拿着水墨兰草图逃离杜宅,事后回想起来,也有可能会坐立不安,盼着能把这份证据毁尸灭迹的!   他图谋那八箱黄山藏品,到底是为了里面那些珍贵的名人字画,还是有可能泄露他秘密的黄山先生遗作?   抑或是兼而有之?   当这个猜想出现在薛绿脑海中以后,她就再也无法忽略它了。   瞧瞧黄梦龙被黄山门生们合力逐出师门后,是何等落魄狼狈,就知道清白名声这种事,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在德州城能立足,虽有董家与众多门生故旧的支持,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那时还有个好名声,能借黄山先生的名望给自己脸上贴金。   一旦没有了这个好名声,他就彻底一败涂地,在士林中再无立足之地了。   背上欺师的罪名,黄梦龙已然这般狼狈,更何况是被人指证直接害死了恩师兼养父呢?!   就算他攀上了后族亲贵又如何?朝廷上如今得势的,可不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亲族,而是几位有名的大儒名臣。他们若知道黄梦龙做过什么好事,还能容他站在朝堂上?只怕恨不得当场将他革职流放,一踩到底!   因此,黄梦龙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为了保住自己拥有的富贵荣华,他都绝不能让当年的秘密泄露出去。   若是他认定了那八箱黄山藏品中,就有对他十分重要的证据,只怕会不择手段来夺取吧?   这件事……会与薛德诚的死有关么?   薛绿无法制止自己产生这个念头,而且脑海中不停地想着这件事。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忽如其来的一个想法。但她想要尽可能去验证它,查清楚世上是否真有这么一份证据,黄梦龙又是否为了这份证据,害死了那么多人。   无论如何,薛绿都想要弄清楚,自己两辈子所遭受的厄运,经历的所有苦难,是否全都因这份证据而起。   她两眼直盯着陈大家的,眼中满是急切。   陈大家的十分愕然,但还是答应下来:“东西都还在库房里呢,不过保存得不大好。前头住在这里的人,把箱子里的东西丢出来,拿箱子去装别的了。东西脏了,也有些受潮,还好不曾损坏。幸好他们没把箱子拿走,我整理库房的时候,又把那些画稿给放回去了。”   石家人么?薛绿冷笑了一声,只想立刻就去看那些残存的画稿。   陈大家的陪着她出门,正遇上老苍头拿着画回来了:“姑娘,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我把画拿过来了。”他将画卷展开,拿给陈大家的看,“小春香,你细瞧瞧,这可是当年你瞧见先生画的那幅说要送给故人的画?”   陈大家的仔细瞧了好一会儿,才肯定地点头:“就是这一幅!不过比起我当年见过的画,这上头多了好些字。”她指了指写有日期与原委的那几行题跋,“就是这些,原本是没有的。”   老苍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心中的大石落了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再三确认:“小春香,你没记错吧?隔了十几年,你确定自己还记得清楚?”   “苍叔,我怎么可能会记不清楚?那天……先生没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呢!”陈大家的面露苦涩。她的人生,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原本她在杜宅做丫头,虽然不是杜夫人身边服侍的体面大丫头,却也很得主母赏识。杜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有一个当时已经定了亲,说好了初夏时节就要嫁过去做秀才娘子了。杜夫人身边空出一个位置,负责洒扫的小春香本该是最有希望补上去的。   一旦她成了杜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用不了几年,夫人就会替她相看好亲事,大多数都是秀才娘子,偶尔还会出现举人的续弦或兄弟媳妇,反正都是富足体面的人家。小春香看着前头的姐姐们风光出嫁,心里也盼着自己能有那一天。   然而,黄山先生忽然去世,杜夫人决定要离开德州,遣散了身边的大半下人。小春香虽然被说了一户殷实人家,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可嫁过去后没两年,公婆先后病重,为了看病抓药,耗尽了家财,她陪着丈夫艰难度日,努力重振家业……   虽然丈夫敦厚,公婆和气,小叔子们与妯娌都明白事理,孩儿们也孝顺可爱,可小春香苦日子过得久了,看着那些依然还生活优渥的姐姐们,心里偶尔也会忍不住想,若是当年黄山先生没有忽然去世,她安安稳稳地做上了大丫头,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有功名有根基的读书人家,与仅仅是殷实富足的农户,真的不一样。   然而这些话,陈大家的从不敢跟身边任何人说。此时此刻当着旧时同伴的面,她也不敢透露一个字。   她只苦笑着说:“当年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间先生就没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会轻易忘记?虽然那天我一直是懵的,可过后总忍不住不停回想。十多年了,那天我经历过的一切,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第三百四十三章 库房残稿   薛绿与老苍头、陈大家的一起来到了库房。   这座宅子如今已经大致上恢复了十几年前的旧貌,后院一排五间房,按照原本的格局,第一间就是黄山先生的书房,然后是三间正房,乃是先生与夫人起居之所,最后一间最靠里的屋子,也是最窄小的一间,被用作了库房。   薛绿对这里还有印象。上辈子,石六娘住的是三间正屋中的卧室,她被安排去给石六娘做伴,夜里睡的却是从前丫头婆子们值夜时睡的小床。库房里摆放着石家人从春柳县带来的一些行李,书房则是空置着,摆上了从正院挪过来的闲置家具。   如今家具都被挪回了原处,书房里虽然空空如也,但已经能看得出当年的格局。   薛绿的视线在后院的头四间屋子略停留片刻,便转向了最后一间的库房。   库房里面都已经打扫干净了,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架子和木箱也都摆回了从前的位置。不过,也许是因为事隔多年的关系,这些木架、木箱多有损坏朽蛀之处,至少有一半已经不能用了。   薛绿还记得上辈子住在这里的时候,库房里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因为这些存放物品的架子很多都不能用了,石家人才会将它们推到角落里,空出位置来存放自家的行李吧?   陈大家的指着墙根下排列的几个大木箱道:“先生从前写过的字稿、字画,都在这里了。本来按照规矩,这些东西每年年关就要放火盆里烧掉的。可先生去世后,那一年头三个月先生写过、画过的东西,夫人舍不得烧,就全都放在箱子里了。   “箱子是好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料,又铺了油布,既防虫蛀,也能防潮。不过前头看宅子的人大约照看得不精心,没有每年把东西拿出去晒,所以已经有些受潮了,还有虫眼。   “再加上前头住在这里的人,把箱子和油布拿去用了,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就这么随意堆放在地面上,因此我过来收拾的时候,东西都已经被糟蹋得一团糟了。我又不懂怎么清理,只能把脏污灰迹轻轻拍掉,原样放回箱子里去。”   几个箱子都没有再上锁,上头铺着的油布也只是轻轻覆盖在上头,没有包裹紧实。薛绿走过去,揭开油布,打开了木箱的盖子,便闻见箱中散发出来的轻微受潮纸张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新添加的驱虫药的味道。   这些天的天气不算十分晴朗,陈家人又忙着干活,自然腾不出手来晒纸。不过不打紧,等薛家人住进来了,自然会安排这些事。所幸箱中已经添了新的驱虫药,书稿纸张这般存放着,并不会有所损伤。   薛绿合上第一个箱子的盖,打开后面几个箱子。前头几个箱子放的都是各种文稿,第四个箱子放的才是画稿。黄山先生那年开春后不久就病了,到了春三月才有所好转。冬天里颜料不好化开,病人也没精神画什么画作,稿件自然就少了。   薛绿拿起最上面的几卷画稿,果然从上头发现了水迹和鞋印。   陈大家的表示,画稿收进箱子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晒过、清理过了,但先生去世那天,书房里的情形实在是一塌糊涂,有些印记沾上了画稿,真的很难弄干净了。再加上杜夫人那些时日精神很差,没有闲心处置,这些画稿才这般草草收进箱中存放。   也曾有过黄山门生提议,把先生的这些遗作重新清理干净,好生装裱起来的。但杜夫人只答应将先生其他的旧书稿、画稿整理妥当,分送给了门下学生。   她对于这些先生在最后的时光里留下的墨宝,没有送出去的意思,但也没办法面对它们,因此就把它们全都留在了故居之中,不曾带到春柳县的新家去。   薛绿听着陈大家的介绍,老苍头也在旁补充些当年的细节,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展开着那些明显带有污迹的画作,仔细检查着上头的内容与题字。   她检查了四五幅,都是先生养病后期的自娱之作,有花草,也有蝴蝶飞鸟,甚至还有一幅是夫人的侧面小像,其中两幅看得出是练手的兰草,但上头的题字都很正常,没有一个字提及黄梦龙其人,又或是江南故人什么的。   但不要紧,薛绿知道,自己会有足够的耐性去检查这里的每一份画稿。画稿虽然经过简单的处理,但并不是按照作画的时间顺序放进箱中的。这大半箱画稿中,兴许就有线索存在。她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了。陈家人都收拾好了自己的家什伙儿,预备要离开宅子,返回家中去,只是因为陈大家的被雇主叫到了后院,才不敢轻离,全都留在前院等候。   薛绿将第四个箱子重新合起来,转头对老苍头道:“苍叔,您把我把这箱画稿运回家里去吧?我趁着晚上有空,可以细细检查一遍。”   老苍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把箱子抬了起来。三人走出了库房,将门上了锁,便各自离去了。   回到薛家小宅,老苍头把箱子搬到薛绿住的正房里,才问她:“姑娘可是有什么想法?这些画稿里,会有黄梦龙去过宅子的证据么?”   “谁知道有没有呢?”薛绿淡淡地道,“他如此执着地想要谋夺我父亲留下的八箱黄山藏品,当真只是为了那些珍贵的名人书画,没有别的原因么?”   老苍头明白了:“姑娘也别自己一个人忙活。那么多画稿,你一张一张细看过来,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少爷也通诗书绘画,让他来帮你。”   说起薛长林,薛绿朝大门方向望了望:“大哥还没回来么?天已经黑了。”说着她就打算到厨房做晚饭,老苍头却道,“时间太晚了,姑娘也奔波劳累了一天,我到附近店里买几碗面回来,将就着对付一晚算了。”   薛绿没有意见,数了钱出来,托老苍头去了。   等到老苍头带着面和小菜回来时,薛长林也回到了家中。   他在杜吉那里收获不少:“当年那两个书生,离开后跟世叔世伯们还有联系,其中一人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另一人还在,而且跟一位赵世叔是姻亲,常年有书信往来,可惜这会子在闽西为官,就算我们写信过去问他,书信来回也得几个月的功夫。”   尽管如此,薛长林也打听到了另一条线索:“当年这两个书生离开时等待的人,是赵世叔为他们寻的护卫,说是不放心他们两个文弱士子出远门,找了个顺路的商队把他们捎带上。来接他们的人,就是商队的护卫。我问过了,商队是古家嫡支名下的,人也必定是他们家的人。”   这些高门大户名下的商行、车行,伙计一般都很稳定,若没有变故,随时有可能干上几十年都不换东家。就算人走了,以古家的行事,商行也会留下账册名单,不至于断了线索。   薛绿与老苍头顿时精神一振,后者立刻表示:“我明儿就打听去!” 第三百四十四章 搬家计划   薛家三人将今日各自打听到的情报都交流了一番。   薛长林得知薛绿的怀疑,不由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沉下心细想,虽觉得堂妹的推测不无道理,但就怕找遍了所有残稿,依然一无所获。   他道:“黄梦龙当时若真的在场,看到黄山先生病发,自知闯下大祸,岂有不扫清自个儿留下所有痕迹的道理?他都能把先生赠他的那卷画带走了,若是先生还有别的新作,他又怎会丢在书房不管?”   薛绿却道:“大哥,你小时候就是在黄山先生跟前启的蒙,也曾跟着我爹和大伯一起到那宅子里做客,见过先生。你可还记得,先生见学生时,有什么习惯么?”   薛长林怔了怔,不由得开始回想童年时的记忆,若他没有记错的话……   “先生见学生时,若不是要谈正事,总是习惯在手里拿着本书,又或是拿支笔,写些什么,画些什么东西。”回答的人是老苍头。他曾为杜家夫妇执役多年,对他们的日常习惯非常熟悉。   薛绿点头:“我爹从前没少跟我说起他在黄山先生跟前的求学时光。先生跟他们这些学生谈话时,若只是闲聊,便习惯一心二用,有时候是画几笔画,有时候是记几个忽然产生的想法什么的。   “他也不是特地记在什么册子里,而是手边有什么纸张,就在什么纸张上写。很多时候,这些纸张都是要废弃烧毁的,只不过在烧毁之前,会有人专门过目一遍,以免错烧了什么重要的记录。那时候最常干这个活的,就是我爹与杜世叔。”   黄山先生有这个习惯,他与黄梦龙相见时,聊得高兴了,很难说会不会又再次一心二用,随手写下些什么。黄梦龙与他分别多年,未必还记得他这个习惯,也有可能在慌乱中有所疏忽。但只要黄山先生当时确实留下些什么,如今便是指证黄梦龙的一大利器了。   这份证据很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薛绿一厢情愿的臆想,但万一呢?   她就算白费一番功夫,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真能找到这份证据……   薛绿不必多说,薛长林与老苍头已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于是便不再多劝了。   他们转移了话题,薛长林又说起杜家的近况:“王世叔一家已经离开了德州城,杜世叔和杜世婶已经把他家的宅子重新打扫布置过了,就等着杜六太太搬进去呢。杜六太太眼下还住在城外,一边忙着打包行李,一边跟他们族里其他人商量事儿。”   无论是流民、溃兵涌向德州境内,还是燕王大军有可能打过来,身处城外的杜氏一族,都需要做好准备,尽量避开劫难,安排好族人的食宿安全。   杜六太太虽然是寡妇,但他们这一支在族中算是有钱的,又有杜吉这个做官的嗣子,在族中说话一向颇有份量,少不得要帮着参详一二。   这是杜氏家族的内部事务。薛长林大概知道就行了,无意掺和进去。他心里对杜吉十分感激,今日贸然上门去打听消息,杜吉不但没有怨他唐突,还帮着联系了好些知情的同门师兄弟,询问当年旧事,没让他白跑一趟。   当年黄山先生去世时,杜吉正跟着师兄薛德诚在京城游历,回到德州时,先生都已过了“三七”。先生去世当天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可能知情,需得从其他亲历者口中听说。   而且那两名书生又是开春后才上门向先生请教学问的,那时候杜吉与薛德诚都已经出发进京了,根本没跟他们碰上面。想要知道他们的消息,自然得找其他同门打听。   若不是薛长林与杜吉最熟悉,而且后者在黄山门生中隐隐有着首领的地位,他也不会特地找杜吉帮忙,而是另寻当年亲历了黄山先生葬礼的世叔们打听了。   不过今日时间有限,杜吉只来得及帮薛长林询问了几个人。虽然他们顺利打听到了那两个书生的现状,以及联系方式,但为了更稳妥些,薛长林决定明日再去拜访其他几位世叔们。他们都是与那两个书生有过来往,多年来保持着联系的人,兴许在后者离开后,曾经听到过什么议论。   薛长林明日估计又要在外头奔走一日,老苍头也同样忙碌。他要去找从前杜宅的门房,还得上古家嫡支的车行打听消息,府衙那边也不能落下了,董家三房那头,也需要保持联系。   其中古家嫡支车行这边,可能是最难办的。虽然薛长林已经掌握了那两个书生离开德州的日期、时辰,以及同行商队的去向,但车行有记录,也不代表会随意向外人透露内情。   若是老苍头要向车行方面说明原委,又怕消息走漏,传到黄梦龙或他背后的麻见福等人耳中,横生枝节。   薛绿便劝他道:“苍叔,你明儿试着去车行打听,若是不行,就不要勉强了,免得走漏了风声,叫那黄梦龙察觉。咱们熟悉的人里,无论是杜世叔、董三老爷还是岑柏护卫,都有门路与古家嫡支私下交涉,请求他家给予方便,不必急于一时。”   老苍头会意,点头道:“姑娘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就试着找熟人问问,若是不成,自会另想办法。”车行掌柜、管事的可能不会轻易向他透露内情,可他在车行内部,也不是没有人脉呀。   他从前教过那么多小年轻驾车养马的本事,当中也不是没有在车行里供职的人。请这些便宜徒弟私下去翻查记录,又能有多难呢?大不了请他们喝一顿好酒,再送点礼物,也就成事了,谁还会多嘴四处嚷嚷去不成?   薛长林与老苍头都对自己明日的计划心里有数,薛绿就不再多问了。   她没有吭声,两位家人就以为她明日要留在家中,仔细查看那箱从黄山先生故居带回来的残存画稿。这种事虽然有些累眼睛,但在家待着,安全无恙,自然比跟着他们在外奔波要舒服得多,也更适合文弱的女儿家。   三人吃过晚饭,收拾了一处自己,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还是早些睡下的好。   不过在临睡之前,薛绿又向薛长林与老苍头提起:“今日我见那边宅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花园还未完工,主宅已经可以住人。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呢?”   薛长林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捻着手指算了算日子:“父亲回乡已经有十天了,我估摸着,若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事,他也差不多该踏上返程了。虽说不知道他们一行有多少人,会在路上走几天,但我们提前搬进那边大宅里,也可以早些做好准备,迎接家里人。”   黄山先生的故居,位置比薛家小宅更好。他们搬过去,出入也方便些。薛长林并不反对搬家,只是眼下他与老苍头都有正事要忙,三五天内都未必能抽得出空来。   薛绿表示:“我会提前收拾好行李的。你们也把自己的包袱整一整,搬家的事就交给我吧。只等陈家人完工,我就会挑个日子,让他们帮着把东西搬过去,不用你们多操心。” 第三百四十五章 茶摊偶遇   次日清晨,薛长林与老苍头都是一大早起来,吃过薛绿做的汤面后,便各自出门忙活去了。   薛绿收拾了厨房,回到房中,把从黄山先生的故居带回来的那箱画稿拖到窗下明亮处,便开始一张一张地检查起画稿来。   画稿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放入箱中的,被石家人倒腾了一番,又让陈大家的重新装回木箱的过程中,又被打乱了顺序,想要找到黄山先生去世当天的画作,可以说是难上加难。不过薛绿很有耐心,看得很仔细,一点都不心急。   检查了十来张画稿之后,她就发现了一张明显被水打湿过、折叠过后,留下了明显脏污的画稿,上头画的是花卉,正好是黄山先生最后那两年里爱用的简洁水墨画风格,疑似是先生出事那天,从书房地面上收集起来的画稿之一。   这张画稿上的题字已经被水染污了大半,字迹模糊,不大看得清了,只隐约能看得出轮廓而已。薛绿从剩下那些还能看得清的字迹中,勉强能推断出,这很有可能是先生在出事那天的早上所作的。他老人家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因此联想到了从前在江南时的日子,才画下了旧时养过的花卉。   这画应该是黄梦龙到来前就画完的吧?   薛绿有些不大肯定地猜测着,将它单独取出来,另找了一个匣子装好。   她继续往下翻找画稿,没过多久,又找到了一张带有多个大小不一的鞋印的,同样曾被水打湿,污染了画上的字迹。   这一张画稿上画的是什么,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所幸被水打湿的部分主要是在画上,周围的题字大半得以幸存,只是被鞋印的污迹覆盖过去,又有多处破损之处,需得好生清理一番,才能看得出写的是什么。   薛绿把这幅画也取了出来,放入旁边的匣子,心里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光是把这些画挑出来还不够,需得想法子清理掉上头的污渍才行。   父亲薛德诚在世时,曾经教过她如何装裱、保养、清理书画。虽然他去世得突然,教给她的相关知识很有限,仅仅是些皮毛,但书画上若不是有太难应付的污渍又或是太严重的破损,她自问还是知道该如何应付的。   哪怕她无法将画修复到完好无缺的地步,起码也能比目前的状况大有改善,好歹能把字迹辨认清楚。   这么想着,她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大木箱与匣子都盖好,起身去换衣裳。   她若想修复这些脏污破损的画作,就需要置办一些材料和工具。家里的那些,只怕大伯父薛德民会视作累赘,不会想到要带来德州。她只能自己买一份新的备用。   这些东西,德州城里大一些的文房书铺应该有。薛绿也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铺子,但“吉安堂”她去过,记得是有这些材料卖的。正好它离薛家小宅也不算远,哪怕不驾车过去,靠着双腿走路,来回也用不了一个时辰。   她本来想要换一身男装,但后来又想到,吉安堂毕竟是有名气的文房书铺,她作为士人之女,前去光顾,并不算奇怪,石六娘就曾不止一回孤身进店购物。但若是个打扮成车夫、小厮模样的少年人,走进那种地方,反倒更引人注目些。   她难道还要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少爷”、“公子”,装作是替主人买东西的书僮么?那也太麻烦了些!   横竖如今石宝生忙于替黄梦龙跑腿,后者又身处大牢,她就算穿着女装前去,也不会遇上这些碍眼的人物,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若是她在店里遇上了古仲平,他应该是认得她身份的,兴许她还能顺道打听一下,石六娘的近况呢。   这么想着,她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披上挡风的连帽斗篷,袖里藏着铜刀,挎着一只篮子出了门。   她身上穿戴并不华贵,一路走得低调,并不显眼。若是遇见了看起来不大对劲的人,她远远地就躲开了,一直混在人群里走,绝不落单。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光天化日之下,她一路经过的都是繁华地段,官差们巡视得也紧,自然太平无事。   她很顺利地抵达了吉安堂。   吉安堂与旁边的彩线铺子都开着门,生意很不错。旁边的茶摊也有大半座位坐满了。仔细看去,那个她曾光顾过不止一回的角落,竟然坐着个她熟悉的人。   怎会这样巧?!   薛绿左右看看,没发现有其他石家人在,便走了过去:“六娘?”   石六娘抬头看见是她,也十分惊喜:“薛姐姐?你怎么会来?!快坐下。”又热情地替她倒茶。   薛绿一边坐下,一边左右张望,尤其是打量吉安堂店铺里的情形:“我过来买些东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一个人出来的?”   石六娘摇头:“来旺送我和迎儿过来的。不过我在这里等仲平哥,也没什么事,就让来旺带着迎儿到附近逛去了。”那对父女虽然都在石家做事,但平日里内外有别,活计也多,没多少闲逛玩耍的机会。石六娘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两人都挺开心的。   他们虽然不敢走远了,只能在附近闲逛,但也不会不知趣地跑回来打扰石六娘与她的未婚夫相聚,因此她起码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用担心有家人会盯着自己。这也是她能放心请薛绿坐下喝茶说话的原因。   她看着吉安堂的方向,感叹道:“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我只敢偷偷摸摸地,找了借口过来见仲平哥一面,如今却是我爹催着我来,还特地嘱咐我,要打扮得好看一点,要跟仲平哥多说些好话,千万别惹他厌烦。就算仲平哥忙,我要在茶摊上等待许久,爹也不会多说什么。”   薛绿隐隐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轻声问:“古仲平怎么了?可是古家嫡支那边……”   石六娘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凑近来压低声音道:“我爹和我都猜到了,只怕古家伯父、伯母心里也有数,唯独仲平哥自己还没察觉。爹叫我别吭声,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让仲平哥以为,我是早就猜到了这件事,才会与他订亲的。”   这些天,古家嫡支正忙着办丧事,因着与旁支庶房不和,就对血缘更远一些的“吉安堂”这一房更倚重几分。其中又以年轻力壮的古仲平,最受古家嫡支家主夫人的青睐,什么事都嘱咐他去办。   旁支庶房们正盯着嫡支的嗣子之位呢,见状哪有不说嘴的?各种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古仲平的父母兄长都隐有所觉,心中并不情愿,但嫡支家主一直很沉默,从不明说要过继的话,对其他房头的侄儿们,似乎也有些考较的意思,他们自然没法明言拒绝,只能这么含糊地应对着。   这两日,古仲平的父亲让长子出面去嫡支帮衬,把次子换回来,负责自家店铺事宜。他们跟次子说,家里的生意缺了他不行,古仲平听着欢喜,自然不会多想。   倒是石老大闻着味儿了,心里担心女儿婚事有变,特地把石六娘打发出来,与未婚夫培养感情。 第三百四十六章 石六娘很尴尬   石六娘心里觉得很尴尬。   她不知道上辈子古仲平确实过继到了古家嫡支,听薛绿提起嗣子之事时,只拿它当成是说服父亲同意自己嫁给古仲平的筹码。只要两人婚事得成,过继不过继的,并不重要。   她私心甚至觉得不过继更好。如今的“吉安堂”古家这一支,家境比从前在春柳县时的石家强一些,但强得不多。古仲平的父母温厚和气,对她很是亲切,他的兄长及其未婚妻也都是好相处的人。这样的人家,她将来嫁过去了,也有信心能过得好。   相比之下,古家嫡支可是德州望族中的望族,有钱有势,规矩又大。石六娘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心里有些透不过气来,更别说是嫁进去做媳妇。然而,这偏偏是最吸引她父亲的一点。   如今,古家嫡支隐约透露出了过继的意愿,古仲平自己毫无所觉,他的父母兄长都不大乐意,双方正在拉锯对峙。这与石家又有何相干呢?她这个古仲平未婚妻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可以了,偏偏她父亲听到了风声,不停地怂恿她多与古仲平亲近,力保婚约不失。   他甚至还让女儿试着在古仲平面前说古家嫡支的好话,又或是找机会讨好古家嫡支的家主夫人,好让过继之事早日得成,自己也能顺利嫁进嫡支去做少奶奶。   石六娘怎么可能开得了这个口?!   过继的事,连古仲平的亲生父母都不吭声,她又怎么可能多嘴?万一古仲平怀疑她的真心,认为她是冲着古家嫡支嗣子之妻的位置来的,她岂不是冤枉死了?!   讨好古家嫡支家主夫人这种事,就更不必提了。且不说她如今只是古仲平的未婚妻,除了跟随父亲前去古家嫡支上香吊唁时,见过这位夫人一面,其他时候根本没机会接近对方,就算她真能见到对方,又凭什么能讨好得了这位中年失子的陌生贵妇人呢?   眼下古仲平的父母都已察觉到了古家嫡支家主夫人想要过继古仲平的想法,若是他母亲发现石六娘在刻意讨好嫡支家主夫人,只怕原本对她的好印象,就要通通化为乌有了!   试问世上哪个做母亲的,会乐意看到未过门的儿媳怂恿亲生儿子去认别人做娘?!   石六娘跟古仲平只是订下了婚约而已,由于她兄长石宝生如今声名狼藉,这门婚事本就不稳当,全靠古仲平和他父母的仁厚守信维持着。一旦她让古仲平一家心生不满,谁知道婚约会不会起变化?   古仲平若要退亲,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她兄长石宝生跟犯人牵扯不清,谁要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呀?!   石六娘好说歹说,才说服父亲石老大,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妥为上,多余的事一件都不要做,先保住她与古仲平的婚约要紧。过继的事,反正古家嫡支也没其他合适人选了,古仲平依然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石老大勉强让了步,但依然让女儿尽量多与古仲平亲近,以免两人见面少了,情谊生变。石六娘只能照办,才会每日到吉安堂来。   不过,她这种做法,显得有些不够矜持,若是直入吉安堂后院,就怕古仲平的父母看见了会有想法,因此她才会留在外头的茶摊上,尽量低调行事。   这些烦恼,石六娘实在不知该向谁倾诉。父亲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母亲依然对这门亲事感到不满意,兄长成天往外跑,迎儿还小,来旺又是新来不久的外男……   直到今日遇到了薛绿,她才算是有了可靠的诉苦对象。那些她没法告诉古仲平的话,薛绿全都知情。对方甚至还帮她出了许多主意,才促成了她得偿所愿。   石家人如今对薛绿是满腹怨言,又后悔不已,但石六娘却依然将她视作好姐妹,拉着她的手便说起了心事:“哥哥如今象是昏了头似的,爹娘都叫他远着些那个姓黄的,不要再去探监了,他却硬是天天往外跑,有时还要使唤来旺去跑腿,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左邻右舍们知道了,私底下的话说得很不好听,娘天天在家里生气,爹怕古家人知道后会退婚,天天催着我来见仲平哥。哪怕是仲平哥去了古家嫡支帮衬丧礼的事,爹也要我过来等他,说哪怕是只能见一面,说两句话也好……   “我说古家正有丧事,我天天跑来等人,也太奇怪了些,不如借口看望古伯母,也顺便讨一讨她的欢心。爹又十分反对,说我不好跟古伯母走得太近,不然等仲平哥过继去了嫡支,他的嗣母就会嫌弃我与他生母过于亲近,不乐意要我这个儿媳了……”   石六娘真的觉得自己很尴尬,很为难。若不是兄长石宝生行事惹人非议,古家认为她父女二人态度比从前殷勤许多,是怕他家嫌弃,影响了婚约,兴许早就联想到过继之事了。那时候她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呢!   幸好古仲平眼下并没有误会她,只当她是因为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心中不安,才会对他更依恋几分。他心里也期盼能多见她几面,她不肯进他家里坐等,自然是因为害羞了。他在店里忙活,一旦得闲,就会到茶摊上来陪她说话了。   石六娘坐在茶摊上,看着未婚夫在店中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感叹道:“不管是过继还是别的什么事,都早些定下吧。我实在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了。哪怕天天都能见到仲平哥,我却还要担心,哪天爹娘在古家人面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薛绿有一点想不明白:“你爹既然听到了过继的风声,难道就没告诉你娘?你娘如今对古仲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石六娘苦笑:“我爹自然是说了的,但我娘还是觉得,过继之事只要一日未定下,这门婚事就不算令人满意。可若是仲平哥过继之事已经定下了,他要议亲,又哪里轮得到我?   “我娘如今只一味抱怨,当日哥哥身世未泄露时,认得那么多高门子弟,倘若我能跟其中一人定下亲事,如今合家都不必烦恼了。我爹说她是白日做梦,那时候何曾有人来向我提过亲?况且定了亲也有可能会被退亲,谁叫我哥哥撒谎骗人呢?”   爹娘如今在家,天天都要争吵。娘嫌弃新租的宅子不如原本住的好,爹则怨她纵容哥哥在外骗人骗婚,以至于如今声名扫地,合家都不得安生。   哥哥如今有钱在外为黄梦龙奔走,爹爹也认定是娘给的银子,十分生气。可娘觉得自己冤枉,认为是哥哥有本事自己弄到钱,与她有何相干?   石六娘虽然觉得每日来见未婚夫,有些尴尬窘迫,但比起留在家里听父母争吵,她又觉得出门挺好的,起码清静自在。就算被人说几句闲话,也不值一提了。   薛绿哂道:“我觉得你娘如今是自知理亏,面上却下不来,才会嘴硬罢了。你很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石六娘羞涩地笑笑:“我知道的,多谢薛姐姐开解。”接着她双眼一亮,坐直了身体,“仲平哥过来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求助   古仲平认得薛绿的模样,也曾听石六娘提过她与大舅子石宝生的恩怨纠葛。   说实话,他觉得石宝生母子很过分。   石宝生身为读书人,受了恩师教导之恩,哪怕心里的想法再势利,也不该将事情做得如此难看。   既然他从老家带走的恩师收藏迟早要归还的,为何不还得爽快些,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带走呢?说什么担心会被恩师牵连,且不说杀人凶手给死者泼脏水的话能有几个人相信,就算恩师当真被人成功污蔑了,难道学生带走了老师的收藏,就能与老师划清界限,而不是更加纠缠不清么?!   若是当初一时糊涂,把恩师的遗物带走了,事后感到后悔,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那等到恩师家眷找上门时,他们又啰嗦什么?老老实实赔礼道歉,把东西原样奉还,才是正常的做法。   倘若石宝生还想要继续娶薛家女儿为妻,留着东西充作未来妻子的陪嫁,也就罢了。可当时他分明已经与鲁大小姐打得火热,随时都有可能结下鸳盟了,还扣着东西做什么?既不想要婚约,又想要人家姑娘的陪嫁,那脸皮可就太厚了,不是读书人所为!   至于石宝生新拜的老师黄梦龙涉嫌指使拐子绑架薛家女儿一事,因着石六娘再三强调自己一家并不知道实情,而且黄梦龙又是黄山门下的逆徒,本就对恩师的遗产抱有贪念,古仲平就没把这笔账记在石宝生头上。   可是,就算刚开始时不知情,如今府尊开堂公审此案,全城的读书人都知道黄梦龙做过些什么,也知道他被定罪,抄家入狱,罪名已是板上钉钉的了,石宝生不可能不清楚这个新拜了没几日的老师都对已故恩师薛七先生的独女做过些什么。   然而,他偏偏对黄梦龙不离不弃,完全不顾及教导自己多年的薛七先生的恩情,这又哪里是个明事理的读书人?   古仲平十分看不上这个未来大舅子,觉得他不但人品堪忧,人也糊涂。哪怕他有秀才功名,也不觉得他未来有着光明的前程。   古仲平心疼未婚妻,有这么一个兄长,母亲又因为偏心兄长,而对她多有挑剔,就连未来岳父石老大,也没少被妻儿欺压,拼尽全力才护住了女儿,没让她被兄长胡乱许配出去。   古仲平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年服满后,他就会把未婚妻迎娶回家,到时候,岳父的养老,他也会负责起来。至于糊涂的大舅哥与同样糊涂的岳母,就让他们自个儿挣富贵去吧。   大舅哥石宝生将来若真能出人头地,得享富贵,他古仲平不会稀罕,也没打算跟着沾光;倘若大舅哥将来一败涂地,只能灰溜溜回到德州,他古仲平和石六娘两口子也不会不管大舅哥和岳母的,三餐温饱绝对没问题,更多的……就算了。   古仲平私下已经跟未婚妻石六娘商量好了,将来要如何对待她的家人。石六娘对此没有意见,甚至觉得古仲平愿意为她父亲养老,已经十分厚道了。   要知道,石老大不是没有儿子,也并不是真的被妻儿欺负得很惨。   石六娘不好在未婚夫面前拆父亲的台,只能古仲平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不过,为了不让父亲往自个儿脸上贴太多金,她私底下也曾向未婚夫提及过薛绿,尤其是当初薛绿劝她要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婚姻这件事。   若没有薛绿的劝说,她与古仲平可能根本不会有今日吧?   虽然石六娘不好说出薛绿当初出的是什么主意,才帮她说服了父亲石老大,应承这门婚事,但其他的好话,她没少提。也因为这个缘故,古仲平对薛绿一直心存感激。   今日,他总算有了与薛绿这位红娘面对面的机会,自然要郑重行个大礼道谢。   薛绿想起上辈子他与石六娘的阴差阳错,明明有情人得以相守,却有许多意难平,就觉得这个大礼自己受得心安理得。   不过,古仲平行过大礼后,她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古二公子言重了,我与六娘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也盼着她能心愿得偿,婚事顺遂呢。如今你二人已结下婚盟,希望你能多多护着她,别叫她伤心难过才是。”   古仲平转头与石六娘对视一眼,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这是当然。我绝不会让六娘受委屈的!”   石六娘双颊飞红,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自己错过这个好男人!   三人在茶摊角落里坐下说话。   古仲平见石六娘只叫了茶水,怕她会饿着,便又点了两个茶点。他与茶摊是近邻,自然知道摊主最擅长做哪种吃食,哪怕价格偏贵,他也毫不吝啬,只求未婚妻吃得高兴,顺道还能招待一下恩人兼红娘薛姑娘。   他还主动问候薛绿:“薛姑娘近来可好?六娘平日里在家,不知你的消息,心里总忍不住牵挂。听说您府上近来正整理黄山先生从前住过的那座宅子,可是打算搬进去?”   薛绿点点头:“北边不大太平,只怕春柳县也不安稳。大伯父回乡去接家眷去了,等他回来,就会搬进那座大宅。如今我们住的宅子太小,挤不下这许多人。”   古仲平点点头。虽然他知道未婚妻一家前不久才从那座宅子里匆忙搬走,有被宅子主人扫地出门的嫌疑,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都是石宝生行事无礼,既然忘却了师恩,又要背弃婚约,自然不该再住在恩师的宅子里。石家人从一开始就不该住进去。   薛绿打量了古仲平两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试探着道:“这些天我雇人收拾了那座大宅子,翻出许多旧物来,有些是从前曾经来向黄山先生请教学问的读书人留下的文稿。我与兄长正想着,要打听那些读书人的住址,好完璧归赵呢。”   古仲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是好事。若是德州城里的读书人,但凡是我们家认识的,我都可以帮着传信。薛姑娘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薛绿抿嘴一笑:“那我就先向古二公子道一声谢了——还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古仲平与石六娘齐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薛绿微笑道:“其中有两位外地来的读书人,当年离开德州的时候,听说是跟古家车行的商队一块儿走的,时间地点我都打听过了,只是不知道这两个读书人的确切地址。   “不知古二公子可认得古家车行的人?能不能帮着打听一下……当年与他们同路的商队伙计或护卫,可还记得什么?若是他们知道这两个读书人住在哪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提醒   薛绿说得轻描淡写,古仲平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原本不熟悉古家车行的人,但近来他常往嫡支去帮衬堂兄的后事,堂伯母对庶房的人十分警惕戒备,却很信任他的人品,有事总爱使唤他去跑腿,他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嫡支名下产业的人,其中就有车行的掌柜、管事以及受器重的伙计。   他觉得他们都很和气好说话,与自己相处得也不错,自己去找对方打听些小事,想来是不会遭到拒绝的。虽说对方可能需要翻查多年以前的旧账,麻烦了些,但只要他给足报酬,态度再殷勤客气一些,想来对方还是会答应的。   薛家姑娘是他与心上人石六娘的恩人,若没有她,他们还不知能不能顺利定亲呢。万一石六娘被她兄长胡乱许配给人,再也无法与他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怕他一辈子都要为此痛哭悔恨了。   薛家姑娘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正有心要回报一二。对方主动开口求助,又只是些小事,难道他还办不成么?再怎么说,他也是古家子弟,不至于如此无能。   古仲平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有什么?包在我身上。等我有了准信,不知该如何与姑娘联系?”   薛绿说了黄山先生故居的地址:“我与兄长很快就要搬过去了。即便是还未搬过去,宅子里也有从前黄山先生夫妇用过的旧仆在做活。古二公子只管在那宅子的门房留下口信,他们自会告诉我,我得了信就来吉安堂拜访公子。”   石家人曾在那座宅子里住过,古仲平自然知道地址:“没问题,我认得地方。三日之内,无论当年亲历的伙计是否还记得那两个读书人,我都会给姑娘一个准信的。”   薛绿郑重拜谢。   虽然她信得过薛长林与老苍头打听消息的本事,但若有人能直接联系古家嫡支车行的管事之人,那又何必再费事从外围打听呢?他们要找当年护送过两名书生离开德州的商队成员,真正的原因不好说出口,若是车行方面拒绝透露消息,他们就要抓瞎了。   索性让古家自家子弟帮着想办法。古家子弟找自己人打听消息,总比外人要方便许多。   古仲平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办成,自己也算是帮上了薛绿的忙,还了她的一部分人情,心情轻松许多。石六娘在旁也隐隐察觉到了未婚夫的想法,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旁微笑着给薛绿添茶。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石六娘便瞥见来旺带着迎儿回来了。只是他们远远地瞧见她与古仲平坐在一起,对面似乎还坐了位女客,整体气氛还算融洽,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不敢轻易凑近了打扰。   石六娘小声提醒薛绿:“来旺带着迎儿回来了。薛姐姐放心,他们父女如今都对我很是忠心,我会嘱咐他们回家后别乱说话,不叫家里人知道我今儿见过你的。”   薛绿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她与石六娘见了面,石家人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眼下石宝生倒了霉,石六娘的未婚夫却前程看好,石老大正盼着婚事顺利,绝不会在这时候大肆责骂女儿。石太太可能会不高兴,但有石老大护着,石六娘也吃不了亏。   只要石六娘无事,石家人又能对薛绿做什么呢?他们若敢上门骚扰,德州城内的黄山门生们可不会袖手旁观。石老大但凡不想被逐出城去,就会老老实实约束妻儿。   石六娘是闺中女儿,少与外界接触,可能不是很清楚自家处境的变化,仍旧以为现在薛绿还是刚到德州城时的状态,需要尽可能避开石家人耳目,所以才会这么说。不过她是一番好意,薛绿也不会多说什么,只微笑着点点头,说一句多谢。   不过,薛绿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石六娘:“你哥哥如今整天在外头为黄梦龙奔走,你父母就没管束他的意思?其实他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也没犯什么大错,功名尚在,学业根基也打得扎实。   “只需安安静静闭门读一两年书,等事过境迁之后,再寻一位先生拜进门来,继续举业,将来未必不能在科举路上更进一步,何苦与黄梦龙那等声名狼藉的恶人狼狈为奸?”   石六娘何尝不知道薛绿所言方是正道?却只能苦笑着说:“这些话,爹爹与我也没少跟哥哥提,可他就是听不进去,说什么……名声坏了,不会有名师愿意收下他的。黄梦龙再糟糕,好歹学问尚在,只要他愿意指点哥哥,哥哥就能受益匪浅。   “哥哥还说,黄梦龙攀上了京城的达官贵人,很快就会从牢里出来了,还会去京城做官,从此飞黄腾达。哥哥觉得自己在德州已不可能出头了,所以打算替黄梦龙办事,好跟着他一块儿进京,抱那位贵人的大腿。他想要进国子监读书,少不得要靠贵人提携。”   说实话,石六娘听着石宝生的话,心里并不觉得那是真的。黄梦龙若当真能攀上什么京城的达官贵人,又怎会沦落到抄家坐牢的地步?可石宝生言辞凿凿,又不像是在说谎。因此石老大暂时听之任之,看他能不能闯出一条新路来。   反正石宝生如今也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留在家里也不过是跟父母妹妹生气罢了。与其留他在家里碍眼,倒不如让他出门试一试,总不至于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吧?   石六娘没办法在未婚夫面前显露自家父亲的浅薄,只能尽量替他留点面子:“爹爹怎么劝哥哥,哥哥都一意孤行,娘又纵着他,我们实在是管不住……”   薛绿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轻笑了一声,道:“你哥哥是被黄梦龙给唬住了,才会心甘情愿替他奔走。但你们家其他人最好心里有数,千万不要轻易搅和进去。”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石六娘:“你知道我们家苍叔本是德州人,原是军中出身,他有许多昔日同袍,都进了府衙做官差,因此他对府衙的事也有所耳闻,想知道什么消息,从来不愁没有门路打听。   “据说,你哥哥去探监,黄梦龙特地让他给那位京城贵人的心腹带话,说什么……他知道他们家小姐的秘密,若是他们不救他出去,他不敢保证自己在牢里不会乱说话……”   石六娘听得睁大了双眼:“他这是……在威胁人家?!”   薛绿笑笑:“我不知道那位贵人小姐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黄梦龙手里,我只知道,黄梦龙仗着这个把柄,狮子大开口,已经把人家贵人的心腹给惹毛了。听说府尊原本答应让他以铜赎罪,只要人家愿意替他付银子,他就能出去,结果他还不满意,又提出要翻案免罪,保住功名,进京后还要做官……”   石六娘听得目瞪口呆。她从前也见过黄梦龙几回,怎么从来没发现,对方是如此厚颜贪婪之人?!   薛绿冷笑道:“他如今人在牢中,人家不能拿他怎么样,等他真的出去了,能活多久还是未知之数。你哥哥真以为这是条通天路么?可别做了被殃及的池鱼,死了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遭的殃!” 第三百四十九章 曹老七被抓   石六娘面色苍白,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真的吗?”她忍不住追问薛绿,“那个黄梦龙,当真做了这样的事?我哥哥居然还帮他跑腿,就不怕得罪了人家贵人?!”   薛绿冷笑道:“具体内情如何,我也不清楚,但黄梦龙在牢里,确实说了这样的话。他在大牢里虽然独住一间牢房,但周围还有其他人,又有狱卒到处巡视。你哥哥去探监,与他说任何话,都会被人听见。这就是听见的人传出来的消息。”   她看向古仲平:“你们石家在德州城里是外地人,没有了鲁家撑腰,办很多事都不方便,但我想,古家人总是有法子打听到一些事的。不信你们只管找府衙的狱卒打听去。因着黄梦龙坐着牢却依然嚣张,府衙的人私下都拿他的事当笑话讲,议论的人多了去了。”   古仲平神色肃然,对石六娘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打听去的。若此事是真的,六娘,你还是要想法子多劝劝你爹,就算管不住你兄长,也要尽力去管,不能真让他糊里糊涂被利用了,让自己陷入危险,得罪了京城的权贵还不自知。”   石六娘连忙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她心里直想骂死兄长石宝生,不明白他怎么就蠢到这个地步!旁人不知道黄梦龙与那贵人之间的纠葛就罢了,他这个做跑腿传话的,还能不清楚黄梦龙都跟人说了些什么吗?!   这么明显威胁得罪人的话,哥哥怎么就敢替黄梦龙传话?!   黄梦龙在人家贵人的心腹面前如此嚣张,哥哥怎么就认定他将来能飞黄腾达,连学生也能跟着受益?!   哥哥自己找死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全家人!   薛绿见石六娘如此害怕,便放缓了语气,安抚她道:“六娘,眼下你还不需要那么害怕。那位贵人的心腹,目前似乎还能容忍黄梦龙,虽说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但还没想到要杀他,只是不愿意出太多钱保他的功名罢了。   “只要他一日还能容忍黄梦龙,你哥哥就一日是安全的。不过……黄梦龙手握着人家的把柄,将来很难说会是什么结果。你哥哥最好别想太多,千万别为了抱大腿,就想要探究人家的秘密。黄梦龙有保命的依仗,不代表你哥哥也有。”   石六娘听得再次睁大了双眼:“他还想要打听人家的秘密?!”   薛绿笑笑:“反正在牢里听到他们师徒说话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你哥哥想向黄梦龙打听,他到底知道那位小姐什么秘密?黄梦龙不肯泄露,还让他老实跑腿办事,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石六娘咬牙道:“我哥哥每日为他在外奔波,连学业都抛下了,结果他就是这样对我哥哥的!这样的老师,连薛先生一根汗毛都比不上!我哥哥到底是吃了谁家的迷|魂汤,才会如此死心塌地的为他奔走?!”   薛绿叹道:“六娘,希望你能跟你爹说清楚事情的轻重。虽然我与你们家算是翻了脸,但你们到底与我有同乡之谊,你二叔又是先父的挚友,我心里就算对你母亲和哥哥有诸多怨言,也不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你们倒霉出事,更不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你伤心难过。   “如今你们家与古家结为姻亲,又还有些家底,哪怕是客居德州,日子也还过得去。你哥哥的学问是我父亲亲自教导的,根基稳固,只需要耐下性子好生学习,将来总有希望考出个名堂来。你家就算谋不到富贵,安稳日子总是不愁的。   “但若是你哥哥急功近利,想要走歪门邪道的捷径,一旦跟京城的权贵纠缠不清,日后是何结果,就不好说了。哪怕你哥哥得了一时富贵,也不见得能长久,更有可能牵连家人。你们要好好想清楚,日后该怎么做才好。”   石六娘苍白着一张小脸,冲薛绿点头:“我知道的,薛姐姐,你是好心才会提醒我这些话。我一定会好好劝爹爹,不能再让哥哥一错再错了!我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哥哥安心读书,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何苦去攀附什么权贵?那可不是读书人该走的正途。薛七先生从前教过哥哥的,我还记得呢!”   薛绿抿嘴笑了笑。只要石家还有人记得她父亲的教导,那父亲这些年的心血,就不算完全白费了。   古仲平低声安抚着石六娘,但石六娘忧心忡忡,哪里那么容易平复心情?但她又不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到未婚夫为自己担心的样子,便试图转移话题:“来旺跟迎儿既然回来了,怎么站得这么远,不过来说话么?”   她招手示意那对父女走近。   来旺带着迎儿过来了,客客气气地给未来姑爷古仲平与薛绿行礼。   石六娘勉强笑着嘱咐他:“我今儿在吉安堂与薛姐姐偶遇,说了一会儿话,你回家后别告诉任何人,行么?”   来旺怎么可能说“不行”?且不说他早已认定了,石六娘才是他需要效忠的主人,他自会事事听从她的号令,早前他也曾经奉石六娘之命给薛绿送过信,知道这两个女孩子并没有因为两家反目而断绝友情。他若是回家后多嘴,只会给石六娘和女儿迎儿添麻烦。   来旺恭顺地表示:“姑娘放心,今儿小的没看见什么人。姑娘今儿一直都在茶摊上等古姑爷呢。”   古仲平其实还是未来姑爷,不过听到来旺这么说,他还是挺高兴的。石六娘也红了脸,瞥见一旁迎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便问她:“迎儿这是怎么了?看到什么新鲜事儿了,想跟我说么?”   迎儿忙道:“方才在那边街上,我看到官府抓人呢!官差们押着一个穿着富贵的人,拿铁锁链把人五花大绑,那人骂得可大声了!他的奴仆还拦着官差,不许他们把他带走呢。还好官差们来得够多,才把他们都给打跑了。”   古仲平听得好奇:“官府抓的是什么人?居然还有人敢跟官差们对着干?!”   来旺答道:“听说是曹家的一位老爷,好像是七老爷,不知犯了什么大罪。官差们来了许多人,专门围捕他一个,还有差爷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把人捆上了车,没来得及堵上他的嘴,才让他骂了许久。”   “曹家?曹老七么?”古仲平是本地人,显然知道些内情,“官府早就该抓他了,如今会动手,还出动那么多官差,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难不成是掌握了什么要紧的证据?只怕曹家不会坐以待毙。”   石六娘露出疑惑的表情,古仲平便简单扼要地给她做了个介绍:“曹老七是我们城里有名的恶人,听说手里还有人命。曹家平日也惯爱为富不仁的,只是行事狡猾,一般不会留人把柄。官府早想处置,却苦于没有证据。我们这些正经人家,都不屑与他家结交。”   石六娘恍然大悟。   薛绿在旁不露声色,心里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董三老爷这是把那块染有血手印的衣料交上去了?府尊这么快就动手抓人了,看来真的求功心切呀! 第三百五十章 趁火打劫   薛绿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又从吉安堂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便要告辞了。   古仲平还想给她打个大大的折扣,她却婉拒了。她还指望古仲平帮忙打听车行的消息,又怎会占他这点便宜?如今提醒他和石六娘一些事,再光顾他家店铺的生意,日后也就不必操心谢礼了。   她回到家里,忙活了半日。将近傍晚的时候,薛长林与老苍头先后回家,也带来了曹老七落网的确切消息。   薛长林是在外拜访世叔世伯们的过程中听说的消息,世叔世伯们都为曹老七被抓而高兴,盼着这个有名的恶人能从此受到法办,不要再被放出来了,连带曹家其他犯了事的人也受到惩罚才好。   大家都是德州城里土生土长的读书人,实在看不惯那家子的行事。   薛长林也知道那块带有血手印的衣料是在董三老爷手上,同样吃惊于他上交的效率,不过他觉得这是好事:“这种东西,多在手里留一日,便多一日风险。早些上交给府尊,只要府尊迅速动手抓人,就不怕曹老七那边会收到风声,找到黄家宅子,却扑了空,从而疑心是董家带走了东西,给董三老爷招来祸患。”   他们无法预料,石宝生什么时候就会跑去找曹老七,将黄梦龙那些语带威胁的话说给他听,更无法断定曹老七不会怀疑到董三老爷头上。   与其让董三老爷背负风险,还不如让曹老七这个杀人凶手早早落网算了。他倒了霉,黄梦龙也少了个敲诈勒索的对象,还得继续为赎罪的银子发愁呢。   老苍头回来得晚一些,他今日去过府衙,跟他那些老朋友们待了一段时间,知道的内情更多一点:“董三老爷一大早就亲自跑去府衙,把东西呈上去了,说是去黄家宅子给外孙找衣裳的时候,无意中翻出来的。   “府衙那边其实不大相信他的说辞,但东西是真的就够了,其他的……倒也不必深究。这桩案子挺有名的,济南府年年都通报周边府县,让他们协查。咱们府尊早有听闻,只是没想到凶手会是德州人,还有人藏起了物证。”   济南知府据说家世很好,家族在京城很有名望人脉。府尊大人早就有心要结交一二,只可惜没找到好机会。如今他早早破得此案,抓住了真凶,正好能在济南知府面前卖个好,若能借机攀上对方的家族,那就再好不过了。   府尊还不仅仅满足于只抓一个曹老七而已。曹家在德州城多年,犯了大大小小的事,还爱耍小聪明,诡辩使诈脱身,而不是送礼讨好府尊,诚心求情,府尊早就看他家不顺眼了。   如今府尊好不容易抓住了他家的把柄,又听说他家小儿子在南边犯了人命案的消息,岂有不趁火打劫的?黄梦龙的家产不多,又有京城贵人撑腰,他轻易沾不得手,也就罢了,难道更富有也更罪证确凿的曹家,他还不能招惹一下么?   老苍头把自己从老朋友处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薛绿与薛长林:“府尊特地派出大队官差,当街抓走了曹老七。这桩案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了,绝对没有翻案的可能。府尊还指望拿曹老七去给济南府卖好呢。但曹家其他人的案子,却是可以商量的。   “曹家虽然可恶,但确实富裕,仓库里也存了不少钱粮。眼下府尊正缺这个,曹家人若舍得钱粮,讨了府尊欢喜,其他案子,府尊兴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但如果他们不识趣,惹得府尊不喜,随时会有更多的曹家人被抓呢!横竖他家横行霸道惯了,被抓也不冤枉。”   曹老七落网一事,正是府尊给曹家人的警告。曹老七虽嚣张,但在曹家只是旁支。保旁支还是保嫡支,曹家人想必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这么一来,府尊便又有了大笔钱粮落袋,讨好即将到来的李景隆大将军,也更有底气了。   薛绿听了,不由叹道:“府尊还真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谋取钱粮的机会。但那曹家既然有把柄在府尊手上,平日里也作恶多端,何不直接将曹家人抄家下狱,家产充公?那样无论曹家有多少钱粮,都能全数归入府衙账下,省了讨价还价的力气,岂不是更省事?”   老苍头知道:“府衙的官差也有人这么说,不过,曹家能作恶多年,却始终滑不溜手,自有他们的本事。若是府尊这么容易就能将他家入罪,也不会纵容了他家这么多年。   “如今曹老七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家小儿子在南边也被抓住了,但其他人的罪证却不多。真要提告,也不是不行,就怕耗时日久,还未必能定罪,曹家还有可能私下将钱粮偷运出去。府尊如今快要任满了,不想费事,索性吓唬一下曹家,叫他家乖乖交出钱粮就算了。”   府尊快要任满离开德州,又一心想向上爬,因此才会做这样的决定。实际上,底下的官差几乎都希望直接将曹家一网打尽的。无奈证据不足,只能先忍让着,能抓住一个曹老七,怎么也比没有强。   况且,曹老七杀人潜逃多年,曹家是否有人曾帮他掩盖罪证呢?是否有人协从犯案?在这个过程中,官差们还可以找机会多抓几个曹家人,把多年来受的冤枉气发泄一番,也不算亏了。   至于黄梦龙藏匿罪证一事,官差们自然没少在府尊面前告他的状。府尊心里也有些生气,只是忙着去信济南府邀功,顺便交好济南知府,还得从曹家那儿多敲些钱粮出来,暂时还顾不上他,只让他继续在牢里待着了事。   不过,董三老爷献证有功,府尊自然要投桃报李的。   原本他还想着要从董家头上多榨些油水的,如今通通作罢了。   就连董三老爷上报说,自家女儿、外孙在前往青州探亲的路上水土不服,忽染重病,已近弥留,府尊一听就知道这是要假死脱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表示愿意配合董家,在小董氏母子“病亡”后迅速销除户籍,将死讯做实。   在董三老爷献上黄梦龙偷藏起来的田产与银票之后,府尊更是爽快地给前者开出了南下探亲的路引,好方便董家三房彻底与黄梦龙断绝往来。   老苍头说起府尊的做法,心情还挺复杂的,不过他乐于见到董三老爷心想事成。   只是不知道,那身处大牢的黄梦龙,几时才会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肥羊曹老七,已不可能再为他出半分力了呢? 第三百五十一章 破防的石宝生   被关在大牢中的黄梦龙消息闭塞,牢头与狱卒们又各有事情要忙活,没功夫在大牢里说闲话,因此他暂时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那位新收入门下的好学生石宝生,却比他消息要灵通得多,刚刚奉了麻见福之命,来给府尊传递口信,却被兴奋的府尊毫不客气地扫地出门,随即就在府衙大门口见到了被押解回来的曹老七。   石宝生从身边其他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个身着华服却被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的男人是谁,立时想起了老师黄梦龙跟他说过的话。   他这两日还在跟麻见福讨论,要如何从城中几个有心攀附后族马家的富户手中多挖些钱粮出来,暂时还没想到要去见曹老七,没想到后者已经被官府抓捕归案了!听其他人的说法,他是因为杀人潜逃被抓的,案子就发生在济南府,那不正是黄梦龙老师知道的那桩案子么?!   怎会如此?!麻见福筹措钱粮的行动并不顺利,那些富户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本来出手阔绰的做派忽然变得小气起来,说话也多了搪塞之意。麻见福很是生气,更不耐烦,已经打算放弃原本的计划了。   石宝生不得不说出了曹老七这条路来,麻见福这才放缓了表情:“是么?我竟不知你那老师跟曹家还有这般渊源,他瞒得倒紧。既然如此,那你这就去曹家找曹老七说话吧,行动利索些,不要再拖下去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耽搁在这里。”   麻见福这么说了,石宝生哪怕心中再不情愿,也必须往曹家走一趟了。可他听说了曹家那边的传闻,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因此才会特地找借口来府衙一趟,打算先跟府尊见一面,回头好借府尊的名号,震慑住曹老七。   结果他还没见到府尊,刚出门就听说曹老七被抓了。那他还怎么去威胁对方?怎么向曹家讨要钱粮?!   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麻见福了,却中途折戟,失败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利索,没有在黄老师发话之后就立刻采取行动……只怕麻见福对他不会有什么好评价,只会更加不耐烦!   而大牢中的黄老师若是知道了实情,也只会嫌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这可怎么办呢?他的大好前程还系在黄老师与麻管事身上。他都为他们奔波劳累了这么久,难不成全都要白费了么?!   石宝生当场破防了,由于脸上表情过于扭曲,看得周围的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纷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猛地醒过神来,忙抬袖遮脸,匆匆转身离去。   他不敢直接回去向麻见福报告计划失败的事实,只能想办法四处打听曹老七被捕的消息,意外知道了是“黄梦龙”早就撞见了曹老七杀人的事,偷偷藏起了罪证,留待日后需要时使用,如今“黄梦龙”身处大牢,想要戴罪立功,便供出了这个秘密,还告诉了官府自己把罪证藏在什么地方……   石宝生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怀疑自家黄老师确实知道曹老七杀人的秘密,也有可能藏起了证据,否则不会有把握去威胁对方,可这种事……明明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晓!   他还未向曹老七开口,麻见福也未从曹家得到足够的钱粮,黄老师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泄露了消息?!   难不成是黄老师在牢中遇到什么变故?   石宝生匆匆忙忙,又赶去大牢,想要探监,然而牢头这回奉了上头的命令,绝不可能再放他进去了,对石宝生却没说实话,只道:“上头担心你那老师得罪了人,会被人报复,不许任何人进入探视呢。你早些回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石宝生如遭雷击,难不成……当真是黄老师主动招供的?否则,谁还能知道他把那份罪证藏在哪里?!   黄老师为什么要招供?他不想从曹家那儿求得钱粮,赎买罪名,换取自身顺利出狱了么?他既然已经对自己这个学生下了命令,就算中途改变主意,也该知会他一声呀!如今他忽然变卦,叫自己如何向麻爷交代?!   石宝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府衙大牢,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去找麻见福了。   曹老七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这个把柄已经威胁不了曹家人了。如今他再贸然找上曹家,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还不如去向麻见福讨个示下。   麻见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什么?黄梦龙自个儿说出了曹老七的把柄?他疯了?!钱粮都还没到手呢!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曹老七出事,说不定会牵连曹家,那五千石钱粮只怕轻轻松松就会落到府尊手中,根本不需要在麻见福这儿过一道手。可府尊提出来的条件并没有变化,麻见福想救出黄梦龙,还要保住他的功名,依然要上交那份巨额的钱粮……   麻见福的脸色立时黑了下来。他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你老师自个儿都不在乎自个儿的前程,我还在这里替他操哪门子的闲心?!不必再拖下去了,先把他从牢里弄出来再说吧。至于什么功名不功名的……没功名也不妨碍他过富贵日子,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石宝生有些不甘心,试着为自家老师再说一回好话:“麻爷,我老师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会试高中,科举入仕。若是没了功名,他要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呢?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进大牢跟他说话,兴许他还有别的法子……”   “真有法子,他早就说出来了,还会拖到这时候?”麻见福轻蔑地瞟了石宝生一眼,“你就别废话了,这是他黄梦龙的命!既然十几年前他考不上进士,就证明他没这个福气。   “等他跟我回了京,若是二小姐有恩典,便是他的造化;若是二小姐不发话,那就是天意如此。他若是非要逆天而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能与知府讨价还价,弄他出来,也同样有法子让知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他在大牢里暴毙!”   石宝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满心惶恐,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惨白着脸,回到自己家中,发现父亲与妹妹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连母亲的眼神也有些怪异,好像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然而他这会子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母亲了,无精打采地行过礼,便要回房去歇息。   妹妹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哥,我今日听说,府衙抓了个姓曹的杀人犯,你好像发了疯似的,到处打听他的消息,你这是怎么了?闲话都传到仲平哥耳朵里了,我真害怕哪天他父母听到消息,会迁怒到我身上……”   石宝生惊愕地回头看着妹妹:“怎么会……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闲话?!”   “府衙的人都在私下议论呢……”石六娘咬了咬嘴唇,“仲平哥家里人脉广,才会有人告诉他,不然我们全家都要被蒙在鼓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离黄梦龙远点儿吧!” 第三百五十二章 来自亲人的警告   石宝生正有些后悔。   他本来踌躇满志,以为老师黄梦龙攀上了京城马家,马二小姐还特地留了心腹在德州救黄梦龙出狱,府尊又一副畏惧马家势大的模样,黄梦龙定然很快就能顺利出狱,说不定还能保得功名,带着他一块儿进京投奔马家,从此飞黄腾达。   谁知道,事情进展不顺,麻见福态度傲慢不耐烦,也不肯出大笔钱粮救人,而老师黄梦龙则是不停提出诸多要求,惹得府尊与麻见福越发厌烦,出狱之事似乎遥遥无期,又无端招惹上了名声不好的曹家……   石宝生原本只是烦恼,万一老师黄梦龙知道他一时拖延,耽误了向曹老七勒索钱粮的时机,会生他的气,不肯带他进京,后来听到麻见福那些不客气的话,他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都凉了。   原来,马家那位二小姐可以命心腹全力救黄梦龙出狱,也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大牢里。黄梦龙掌握了人家的所密,并不是一定会飞黄腾达的,那也有可能是飞来横祸。   那他呢?他石宝生这个刚拜入黄老师门下没几日,在所有同门都远离了出事的老师之后,依然不离不弃,辛苦为老师奔走,却还要被老师嫌弃笨拙的学生,真的能沾上老师的光么?若是老师出事,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下场?   石宝生满心惶恐之际,忽然发现家里人很可能已经听说了风声,知道他在外头犯了蠢,顿时涨红了脸。他满怀羞愤,无法忍受自己在家人面前出丑,但他转身要走,却又被父母拉住:“宝儿呀,你说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嘛!”   母亲虽然盼着他出人头地,但心里还是更重视他的安全:“要是那个黄梦龙不靠谱,你还是别理他了。你读书这么好,大不了就继续读书,以后总能考上举人的,到时候就能跟那个黄梦龙平起平坐,也不比他差什么,何苦为他拼命?!”   父亲则满面警惕:“你可别在外头乱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祸事!你妹妹明年就能嫁给古仲平了,这门婚事绝不能出差错。若是因为你犯蠢,连累得你妹妹婚事生变,你就别怪我这个做爹的不顾父子之情?!”   石宝生不服地说:“爹!我是你亲生儿子!又年纪轻轻就高中了秀才,未来前程似锦。你怎么就只顾着妹妹的婚事?那古仲平家里不过是开书铺的,空有望族之名,其实还不如我。你怎么就认准了他这个女婿呢?他难道就那么重要么?!”   “当然重要!”石老大啐他道,“你是秀才又如何?自打你闹着要做家里的主,办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功课丢开了,名声没了,好好的婚事也吹了,外头到处都是说闲话的。你整天说要去挣前程,前程在哪儿?!你妹夫可不一样,他的前程就在眼前呢!”   石宝生不耐烦地皱眉:“哪儿?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一个书铺伙计还能有什么好前程?他是中了举?还是要做官?他在府尊面前有座儿没有?不过是区区一个白身,也来与我相比!”   石老大气得就要说实话,被石六娘拉住了。后者给父亲使了个眼色:“爹爹,算了,哥哥如今一意孤行,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说完后,她压低声音道,“爹,不能说,哥哥分不清好人坏人,娘又惯爱在人前吹牛,万一他们说漏了嘴,误了仲平哥的大事……”   石老大立刻警醒,不再往下说了,只冷笑着对儿子道:“我不管你攀上了什么贵人,要奔什么前程!只要我一日还是你爹,你就得敬我尊我!我本来好好的儿子,年纪轻轻考上了秀才,人人都夸奖,未来前程似锦。   “谁知来了德州后,你忽然间拜了个绑架犯做老师,如今还跟杀人犯也扯上了关系,越发往绝路上走了。你不能给我挣脸没关系,但不能连累得一家人也跟着倒霉!若你当真一条道走到黑,别怪我日后不认你这个儿!我还不算老,日后纳个小的,未必生不出个小儿子来,不怕没人传香火!”   石老大甩袖回了屋,石六娘连忙跟上。   石太太恨恨地冲着他的背影大骂了几句,回过头来看向儿子,又忍不住再劝:“宝儿呀,你爹虽可恶,但那个黄梦龙也不是啥好东西。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将来咱们再找一个好老师,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石宝生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在他被家人缠住劝说之际,他不知道,最让他害怕的一件事发生了。   身处大牢中的黄梦龙,终于知道了曹老七落网的消息。   那曹老七被抓进府衙,原本被关押在一处远离黄梦龙的牢房里。但不久之后,曹家人火速派出代表,去府衙与府尊进行了谈判。他们愿意献出四千石粮食,换取府尊只办曹老七一个,不再牵连曹家其他人,顺带还想见曹老七一面。   曹家人与府尊是单独交谈,并无外人在场。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只知道事后曹家不但交出了四千石粮食,还有大批马匹、草料、铁锭、丝帛等物,可说是元气大伤。   曹老七身边的人,但凡是参与了他那些犯罪勾当的,全都被曹家人送给了府尊,一并充作政绩。至于其他房头的曹家人,与济南那桩杀人案无关,就不再受到牵连了。   交易达成后,曹家人很快就见到了曹老七,坦白告诉了他眼下的形势,也让他放心,就算他注定要被判以极刑,家里人也会把他妻儿照顾好的,让他放心去吧。   曹老七一听,就知道族人是在威胁自己,若不想妻儿尽丧,血脉断绝,香火无继,就老老实实闭嘴,接受官府的判罚,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对家族不利的事,一件都不要做。   他心中十分不甘,但想到官差们的态度,也知道自己这回十死无生。既然注定要死,他少不得要考虑儿子的将来。他不能得罪家族,万一家族将他妻儿扫地出门,孤儿寡母的如何过活?他们若是死了,日后又有谁来供奉他身后香火呢?!   这么想着,曹老七就忍下了这口气,装作若家族十分感激的模样,说了许多好话,只求家族能护好他的妻儿。   完事后,他又仿佛不经意地问:“我是忽然被抓的,只知道官府拿到了什么血衣。这东西是如何落入官府手中的?难不成是家里出了内鬼?”   曹老七本来是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又或是族中看自己不顺眼的堂兄弟们在故意使坏,谁知那曹家人却告诉他:“不是家里出了内鬼,而是黄梦龙卖了你。你当年杀人,怎么就让血衣落到他手里了?   “这些年也没见你跟他交情有多深,你竟也信他不会说出去?若是早早把那血衣拿回来,再封了黄梦龙的口,又怎会有今日的祸事?就算你不好下手,你也该告诉家里,让家里想办法呀!”   曹老七顿时懵了:“黄梦龙?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呀?虽说当年他与我同在济南,可他当时分明已经醉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狱友   事隔仅数年,曹老七自然还记得当年发生过的事。   那年他去济南办事,偶然看见了陈六指家的两个漂亮闺女,心里痒痒的,很想染指一二,便打发人去问陈六指,是否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做妾。   然而陈六指拒绝了。陈家虽然不是富户,但家境也算殷实,还与济南府的捕头有亲,心里早打算好了,要挑一个女儿坐产招夫,生下来的孩子便可继承他的香火,怎么可能愿意把两个女儿与人做妾?!   曹老七不甘心,便打算寻机会悄悄过去,祸害了人家闺女,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陈六指再不情愿,也只能认命了。   考虑到陈六指与衙门的捕头有亲,曹老七还提前做了局,在当地有名的酒楼里设宴款待几个熟人亲友,再把同样来自德州的黄梦龙请来作陪。   他打定主意要在宴席中途偷溜,叫人伪造不在场证明,以免陈六指不顾女儿名声报官,招来官差问话。到时候,黄梦龙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说话总是比旁人更可信的。   他自诩计划周详,偏偏事到临头出了差错。陈家两个女儿拼死反抗,还惊动了陈六指夫妻。他担心引来村人,只好把这一家四口都杀了。   黑灯瞎火的,他没发现自己身上沾了血,还有陈六指临死前抓住他衣袍下摆留下的血手印,等回到酒楼里专为自己准备的雅间后才发现,只好叫心腹随从去找一身衣裳来给自己换上。   衣裳还未送来,黄梦龙就看到了他,醉醺醺地来喊他回席上喝酒。他只能坐着不动,借着矮桌遮掩自己衣裳上的血迹。他自认为掩饰得当,黄梦龙完全没露出异样,还被他灌了几杯酒下去,彻底醉死在雅间里。   随从送来衣裳,他更衣完毕,便回席上去了,丢下黄梦龙在雅间里。血衣自然也交给了随从处置。   这个随从是他心腹,在他身边多年了,很有眼色,事后回报说已经将一切都处置妥当,包括他骑过的马还有换下来的衣裳鞋袜等等,他以为那件血衣也不例外。   他还暗自得意过,黄梦龙才学出众、名声响亮又如何?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虽说官府根本没怀疑到他头上,但他骗过了那么多人,自然比那些人都精明强干!   曹老七万万没想到,自己终日打雁,竟然会叫雁啄了眼!黄梦龙原来早就发现了他的异状,还把他当时的血衣撕下了一块,悄悄留存至今。这些年,黄梦龙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看他的笑话?!   他如今无望脱身,便深恨黄梦龙,看不得对方得意。   他把当年旧事都告诉了家中来人,道:“姓黄的早就有了我的把柄,却闷不做声,悄悄将东西藏了这么多年。他总不会早就知道自己要坐牢,留着东西预备戴罪立功,定然有别的盘算!以他的身份,怎会把我看在眼里?只怕他盯上的是咱们曹家!家里不可不防!”   那曹家人却是知道麻见福有意要救黄梦龙,曾经向曹家人“借”过钱粮,只是因为不满意曹家人开出的条件,才没了下文。   如今对上曹老七的话,前者顿时有了自己的猜测:“他从前有何盘算,我不知道,但此前他曾托人向我们家借过钱粮,一开口就是五千石!我们略推托些,他托的人便恼了。如今想来,他告发你,怕是在警告我们家。”   这个曹家人顿时也恼了。就算马家在京城威风八面,也没这么不讲理的!   五千石粮食又不是小数目,名义上是“借”,其实根本不会归还。这么大一笔钱花出去,他们家多考虑几日,也是常理。家里的孩子正落难,以马家的权势,要救人易如反掌,这个条件哪里过分了?那麻管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居然还让黄梦龙告发老七。这哪里是在拉拢人?分明是强取豪夺呢!   在德州地界上,从来只有曹家人强取豪夺别人的,几时轮到外来的人强取豪夺曹家了?!就算曹家惹不起马家,难道还奈何不了他姓麻的?!   那曹家人已拿定主意,要给麻见福一点颜色看看,叫他知道曹家人不可轻视。   他起身要走,曹老七却求他道:“把我关到黄梦龙边上吧,就算我报不了仇,也不能叫他好过了!”   那曹家人没说什么,但到了晚上,还真有狱卒过来,寻了个借口,说他的牢房年久失修什么的,给他换了地方。   曹老七的新牢房,恰好就在黄梦龙隔壁。两人之间只有一排栅栏相隔,不过栅栏又粗又坚固,曹老七没办法破坏任何一根,也就是看着黄梦龙这个仇人生气罢了。   黄梦龙却是惊愕非常。他不知道曹老七落网之事,还想着对方听到石宝生转达的话,应该会想起当年旧事来,老老实实掏腰包替他付那笔钱粮呢。猛一看见曹老七出现在隔壁牢房里,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难不成曹老七恰好在这时候犯了事,还叫官差抓了现行?   曹老七平日没少为非作歹,因此黄梦龙认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不由得暗怨前者不老实,偏在这时候坐了牢,也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了他的事儿没有,太耽误事了!   他还友好地跟曹老七打了个招呼:“七爷怎么进来了?今儿是打了人,还是醉后不慎摔坏了别家的东西?没想到你我还有成为狱友的一天。”   曹老七闻言怔了怔,随后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在这儿待着也不是坏事。爷如今身上有些麻烦,出去了反倒不好办,留在牢里还能躲个清静。只是家里人只怕还不知道我在这儿呢,听说……黄举人有法子往外传信?”   黄梦龙其实已经有两三日没见学生石宝生了,但当着曹老七的面,自然不能坦承自己无能的,便道:“法子自然是有的,不知七爷急不急?怕是要到明儿白日里,有人来探监,才好往外传信呢。”   “不急,明儿传也行。”说着曹老七便挪到两间牢房相隔的那道栅栏前,向黄梦龙招了招手。   黄梦龙只当他是要私下嘱咐自己什么话,不好叫旁人听见的,便挪了过去,又在曹老七的示意下,侧着头,挨近了栅栏。   随即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人大力勒住,猛然往栅栏的缝隙里扯。可那栅栏本是特地设计过的,绝不可能让犯人能将头身挤过缝隙,他自然不可能被扯过去,头就只能被卡在两根木柱之间,又紧又痛,卡得他喘不上气。他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曹老七的手。   曹老七还在他耳边阴深深地说:“贱人!你藏了我的血衣好几年,又告发了我,害得我成了死刑犯,还跟我装什么没事儿人?!你七爷这条烂命是救不得了,可你黄梦龙也休想好过!”   黄梦龙被掐得直翻白眼,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还好附近一直有官差盯着他们,见状忙叫来同僚,急急开了牢房的门,将曹老七扯开,才救下了他。   等黄梦龙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回想起曹老七方才说的话,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叫他告发了曹老七?他几时告发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曹老七与黄梦龙在狱中的冲突,第二天就传到了薛家兄妹的耳中。   老苍头一大早去了府衙见老朋友,得了消息后,根本顾不得别的,立刻就回家报信了。这时候薛长林都还未出门呢,赶上了第一手的新瓜。   薛绿与薛长林都听得兴奋:“曹老七果然把黄梦龙掐得半死?”   老苍头笑道:“可不是么?据说黄梦龙脖子上有好粗一道勒痕,一晚上过去,都青黑了呢,看起来好不骇人。想来那曹老七平日里作恶多端,总归是有些作恶的力气的。若不是那栅栏太结实了,狱卒又来得及时,说不得他还真能把黄梦龙勒死在牢里呢!”   薛长林若有所思:“怎么狱卒就来得那么快了?怎的他俩就这么巧,恰恰住了相邻的牢房,只有一道栅栏相隔?”   薛绿也觉得这事儿是有人故意为之:“血衣其实是董三老爷献上去的,府尊喜他知情识趣,也投桃报李,对外宣称是黄梦龙为了戴罪立功,才卖了曹老七。黄梦龙在狱中,对此一无所知,也就罢了。曹老七会知情,定是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他。”   老苍头便告诉他们:“曹家人自愿献上钱粮,足有四千石呢!他们又不指望府衙放了曹老七,因此府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还许他们去见曹老七一面。   “我估摸着,曹家人是去警告曹老七的,让他不许把曹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说出去,也来一个戴罪立功。顺道的,还要把黄梦龙卖他的事告诉他,省得他恨上家族,却把罪魁祸首给撇一边了。曹老七知道了这事儿,哪有不恨的?”   曹家人献粮有功,这时候在府衙还有些脸面,再加上府尊与官差们都对黄梦龙有诸多不满,恐怕也有几分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好戏的意思,才会故意默许了曹家人的小动作,把曹老七给安排在黄梦龙隔壁了。   不过,如今差点出了人命,府尊与官差们也不敢再乱来。曹老七很快就要转交给济南府了,不能让他离开德州前出什么夭蛾子。戏再好看,也不能把德州府的脸面给折进里头。因此,牢头奉命,连夜给曹老七换了监房,就在原本位置的隔壁。   薛绿听得挑了挑眉:“那就是跟黄梦龙只隔了一间房?而且都是用栅栏相隔,没有墙壁,他们彼此还能看见?”   老苍头笑道:“府衙的人虽然不想让曹老七出夭蛾子,但也乐得见他与黄梦龙仇人相见,互相对骂,说不定骂着骂着,就能透露出什么新罪证来。府尊虽然对曹家献出的钱粮很满意,但也惊讶于他家的豪富,想试试能不能再从他家榨出点油来,因此特地吩咐了牢头。”   曹老七如今对黄梦龙恨之入骨,虽然他如今与对方隔着一间牢房,无法再做些什么,但见了仇人,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骂黄梦龙包揽词讼,骂他在济南的妓院里如何出乖露丑,骂他如何花钱买别人的好文章冒称自己所作,骂他如何嫌贫爱富、讨好权贵……   薛长林听得睁大了双眼:“真的假的?黄梦龙当真买过别人的文章,充作自己所作?!”   老苍头双手一摊:“曹老七是这么骂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他平日里其实也不认得几个读书人,按理说不会知道这些事,兴许只是随口乱骂的。”   薛绿说了句公道话:“他曾得黄山先生悉心教导多年,虽说人品不好,但学问还是有的,否则也考不上举人,不至于做这种事吧?况且这种事,若是连曹老七这种粗人都知道了,只怕早就传得满天飞了。此前我们可没听到过这种风声。”   老苍头笑道:“不管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如今府衙大牢里也没人堵住曹老七的嘴,狱卒、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黄梦龙的名声是再也救不得了,哪怕是他没做过的事,别人都会认定他做过。”   据说黄梦龙刚开始时,还试图带伤向曹老七解释,自己没有出卖过他。可曹老七又怎会相信呢?他家里人在府衙里打听得清清楚楚,血衣就是从黄梦龙的宅子里找出来的,据说是藏在暗格里了,此前抄家时,官差都没搜到。   黄梦龙把血衣藏得如此隐密,若不是他自个儿招供,谁会知道藏匿的位置,再越过他去告状?况且,他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好处。府尊已经透露了口风,说是黄梦龙只需要让家眷交上一笔钱粮,就能出狱了。若不是他立下了大功,岂能有这等优待?!   如今府衙上下都有心要保护真正立下功劳的董三老爷,非要将这份“功劳”记在黄梦龙头上,除非府尊哪天说漏了嘴,否则黄梦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梦龙原本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自己藏起来的血衣,但听着曹老七越骂越难听,他也有些恼了,索性便认下了这个功劳。虽说他没办法从曹家敲一笔钱粮了,但府尊亲口承诺,会放他出狱,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他就在牢中与曹老七对骂,说出了不少后者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罪行,还有当年在济南犯案时的疏漏之处,气得曹老七越发相信出卖自己的就是黄梦龙,心中怨恨更深了。   老苍头作为德州坐地户,对曹家人的行事做派知之甚深,他断定:“就算麻见福那边能交上钱粮,成功把黄梦龙救出去,他在德州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曹家人眼下恨上了他,明着不敢对付,暗地里还怕用不了小手段么?这种事曹家人早就惯熟了,说不定哪天黄梦龙就忽然死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听起来倒是个好消息。   薛长林还笑着对薛绿道:“倘若黄梦龙当真死在了曹家人手里,咱们倒是省事了,董家三房也能松一口气。”   薛绿却看向老苍头:“曹家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只怕他家要报复黄梦龙,也未必会放过他的妻儿吧?”   老苍头点头道:“董三老爷也正担心这一点呢,因此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提前离开德州了。”   虽说眼下府衙上下都众口一词,宣称曹老七的罪证血衣是黄梦龙主动献上来戴罪立功,换取减刑出狱的,但董三老爷信不过府尊,生怕他哪天贪念一起,便要吭了自家,到时候他就要直面曹家人了。   董家虽然在德州有头有脸,又有两个官,但董三老爷却不认为曹家人会没胆量报复自己。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要提前离开。   趁着如今曹家人的注意力还在自保上,顾不上他这个黄梦龙的前岳父,他便借口女儿外孙在旅途中重病将亡,借口要去办理后事,带着心腹行李,离开家乡。   他走后,董家在德州就只剩下几个旁支房头的族人了,都是不知情的,曹家人报复也没意思。更何况,府衙也会盯着曹家,随时准备榨干他家最后一滴血,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害人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送行   董三老爷急着要走,薛家三人自然要去送他。   看到薛家兄妹与老苍头,董三老爷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原本说好了要跟你们一道调查黄梦龙做过的亏心事,狠狠教训他一顿的,没想到事情还没办成,我就中途退缩了,实在是对不住。”   薛绿与薛长林连忙摇头,纷纷道:“您的安危要紧。况且您已经帮上我们大忙了。”   “血衣是我们交到您手上,让您交上去的,您会招惹曹家,都是我们的缘故,我们又怎能让您留下来承受被曹家人报复的风险呢?”   董三老爷道:“血衣是我自愿交上去的,如何能怪到你们头上?曹家人作恶多端,我身为德州本乡本土的人,明知道他家有多可恶,却什么都没做。   “如今能为家乡出一分力,替德州除去几个恶人,让乡亲们少受其害,我总算没白活了一遭。日后见了长房、二房的兄弟们,我也有脸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董家人,不是只会被人欺骗利用的蠢货了。”   老苍头叹道:“三老爷,你原本就不比他们差。长房、二房的老爷、姑太太们也从来没有看低过你,是你总爱多想罢了。夫人从前就常说,你是个心重的人,怕你钻进牛角尖出不来。被黄梦龙骗住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您一个。”   董三老爷苦笑:“可只有我一个人,给他带来了那么多好处,还害得自家孩儿受苦。”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我知道姑母待我甚好,是我对不住她老人家。   “我本来还想着,若能查清楚姑父的死,惩戒了害死他的人,也能让姑父姑母在九泉之下瞑目了。没想到事情出了岔子,我又要半途而废,真真没脸见姑母。”   老苍头道:“这有什么?三老爷你走了,我们还在呢,我们定会把事情查清楚,让黄梦龙得到报应的。三老爷你已经出过力,怎么会觉得对不住夫人呢?夫人在九泉之下,肯定也宁可看到您平安顺遂,而不是为了查先生的死,承受被恶人报复的风险。”   董三老爷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姑母杜夫人若还在人世,绝不会责怪自己,但他心里的愧疚却没那么容易消去。   薛绿见状,便试着转移话题:“董三老爷,您这回是打算去青州与儿女会合么?还是直接南下?”   董三老爷回过神来:“我一个人南下,有什么意思?自然是到青州去跟孩子们会合。我长子派人送信回来说,他们还未到青州,半路上就遇到了他们舅舅派来接他们的人,说是已经替他们订好了一艘船,等他们到了青州,歇息几天,就能坐船南下。   “走海路比走陆路要省事多了,眼下这个时节,海上也算是风平浪静。我的儿女们小时候都坐过海船,没有晕船的毛病,两个小的不清楚,但身体都不错,想必也能经得住。他们直接从海上到杭州去,省时省力。有这样的好机会,我又怎能错过?”   董三老爷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同样没有晕船的毛病,一听说小舅子已经订好了船,整条船都能让自家人用,连出发的日期都能由得他们决定,自然是要快马加鞭,赶去青州与儿女们会合的。   他们全家人一起坐船南下,也就不必分开赶路,舟车劳顿了,路上还能彼此照应。   董三老爷虽然十分愧疚自己要半途而废,将调查黄梦龙恶行之事丢给薛家人去做,但想到能与家人团聚,一同前往江南开始新生活,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也没忘了向薛家三人交代:“我把管家和几个能干的下人留下来,给你们打下手。但凡有需要用钱、用人之处,还有需要找人打听消息的,你们只管吩咐他们去办。只要是他们力所能及,他们都会竭尽全力去做的。”   老苍头对此很满意。董家三房的人手依然能为他所用,那就跟董三老爷还在德州时是一样的。他本人是不是留下来,反倒没那么重要。谁还指望他老人家出去跑腿办事不成?   说起董家三房眼下正在负责的调查工作,最重要的自然是那位老童生了。虽说时间不长,董三老爷又有别的事要忙,但对于说服老童生坦白一事,他还是颇有进展的。   目前老童生虽然还不至于被绝了生计,但受黄梦龙影响,他的人缘比从前差了许多,收入大打折扣,靠着积蓄还勉强能维持一段时间。可随着北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德州城中物价高涨,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家生活窘迫的未来了。   这时候,董三老爷许给他一笔银子,足够他带着全家老小回老家过几年安稳日子,他又怎么可能不心动?哪怕有风声说,黄梦龙很可能快出狱了,也没影响他的想法。   以黄梦龙目前的处境,就算出了狱,也不可能再接济他了,他似乎不必太顾虑往日情面。只是他还要脸,不想被人说自己落井下石,因此还有些犹豫罢了。   这时候,董三老爷再发话,表示自己急着要出远门,眼下只想知道当年的实情,不会告诉别人,事情是老童生说的,后者便彻底没了顾虑——兴许他也是担心,一旦董三老爷离开,他再想找个有钱的主儿接济自己就难了,即使他知道再大的秘密,没人买账也是白搭。   老童生终于开了口,把那些他所知道但又始终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昔年往事,透露给了董三老爷知晓。   头一件事就是,黄梦龙刚到德州的时候,囊中羞涩。他本来是有一个书僮随行的,但因为手里缺钱,进城后,他就把书僮送去某家货行干活去了。那家货行急招搬运小工,包吃包住,另有工钱可拿,不但能让黄梦龙省一笔开销,还能添一笔进项呢。   这个书僮就是黄砚石。   那时候黄梦龙穷得很明显,虽说他身上穿的衣裳是好料子,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了,早就洗得褪了色。因没了书僮打理内务,他自己也不太懂得做活,还没钱雇人帮忙,因此他的衣裳洗不干净,又没熨过,每日出门时,衣裳都是皱巴巴的,一股单身汉的穷酸气。   但他带着那卷画回来,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走人的时候,手里就有银子了,数量应该还不少。因为他把书僮叫了回来,连工钱都不要了,等于是让书僮给人白干了好些天的活。若不是兜里有钱,谁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他走时还雇了商队的人护送自己,而且要求速度要快,说是有急事赶着进京。老童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当天出发的商队的,但这样的急单,价格可不低。若不是手里忽然有了钱,他怎么付得起?   老童生一直以为,他可能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别人什么值钱的东西,才会急着脱身。偷的多半是书画,不只一卷。他只带回来一卷,那是因为别的都被典卖掉了。   若非如此,黄梦龙在德州城内无亲无故,只能租便宜的房子住,连随身书僮都要出门做活挣钱,他哪里有银子雇人护送自己离开呢?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一百两银子   “忽然有了银子?”   薛绿喃喃低语:“黄梦龙只是个文弱书生,又是举人,就算混得再落魄,也能卖诗卖文,或是给人做清客相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偷东西吧?做这种事,一旦被人发现,不仅仅是名声扫地,他还有可能会丢了功名,得不偿失。”   薛长林想了想:“那他的银子又是哪儿来的呢?难不成是去见黄山先生时偷的?他见先生出了事,慌忙带着画逃走时,还记得顺手牵羊,带走了一笔银子?”   老苍头道:“何必要偷?先生素来大方,倘若他当真原谅了黄梦龙,看到黄梦龙那副寒酸样儿,兴许用不着黄梦龙开口,他就会拿出银子来了。”   说到这个,他倒是想起了一件往事:“当年家里人把先生的灵堂搭起来后,杜家和董家都想管账,双方争持不下,还是邱相公出面打了圆场,议定两家共管。盘账的时候,两家都发现家里的银钱跟账目对不上,缺了一百两银票,为了这事儿还吵了一架,认为是对方贪了。”   那时候邱相公还是举人,因守父孝未能进京参加会试,在当时身在德州的黄山门生中,年纪最长。薛德诚与杜吉都不在,黄山门生便以他为首。他是个软脾气,被杜董两家夹在中间,苦不堪言。黄山先生的后事刚办完,他就病了一场。杜夫人觉得过意不去,还亲自上门去探望过他,说了好些安抚的话。   老苍头说起这事儿,董三老爷立刻就想起来了。当年他正是董家一方吵架的主力,长房兄弟在外地,二房都是斯文读书人,拉不下脸来,要跟人争钱权,自然是由他出面了。   不过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错:“账上确实缺了一百两的银票。看账目,前一天姑母才让人从钱庄兑了银票出来,十两一张,共计十张,预备着买人参给姑父补身体用的,就一天功夫,十张银票便忽然不翼而飞了?谁信哪?!   “当时杜家人先到,比我们家的人早一刻钟进了账房。虽说杜家六房和杜吉都是正派人,但那时杜吉他亲爹和兄弟都来了,他兄弟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天知道钱是叫谁偷了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欺负姑母,才跟他们吵起来的。”   黄山先生父辈离开德州去了江南安家,他人到中年方才重回家乡,与德州的杜氏族人关系算不得亲厚,只有杜家六房以及杜吉这个弟子与他来往得多些,杜吉的父亲继母还嫌他多管闲事,多次在族人面前挑拨抱怨。   杜夫人与杜家人也不亲近,黄山先生刚去世,夫妇俩没有儿女,她的娘家人自然要提防她的婆家人欺负她,趁机霸占家产了。   这事儿没闹大,主要是因为黄山门生们出面调停。他们知道当日有两个书生辞行离开,而黄山先生素来有给看得顺眼的读书人赠送程仪的习惯。虽说一百两是多了点,但考虑到那两个书生的家距离德州都远,两人各得五十两路费,还算是合理的数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回想起来,董三老爷心里依然觉得这笔钱的去向有问题:“姑母的心腹大丫头告诉过我,那两个书生在前一日已经得了姑父赠送的程仪,每人三十两银子,账上都记着呢。姑父又怎会再送一百两……”   他始终觉得杜家有人手脚不干净,提前进账房把钱偷走了。但邱相公等人出面调停,姑母也清醒过来,嘱咐他与杜家人和睦相处,优先确保姑父的丧事顺利进行,他才不好再多说什么。   现在看来,这一百两银票说不定就是让黄梦龙得了去。只是不知道,钱是黄山先生自愿给的,还是黄梦龙强行夺走了。   老苍头理智地分析:“应该是先生自愿给的。黄梦龙那时是头一次进这宅子,哪里知道银票放在哪儿?也就是那天没几个人在家,先生自个儿去取了钱,才没人发现罢了。”   黄山先生不但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曾经背刺过自己的黄梦龙,知道他手头窘迫,还主动资助了他一百两银子,黄梦龙却把如此仁厚慈爱的先生给害死了,还利用先生给的钱,火速逃离了德州,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忘恩负义?!   薛绿想起杜吉曾经说过的话,咬牙道:“他不但逃跑了,还跑回京城去,利用先生的死,制造舆论,逼得我爹放弃授官,返回德州奔丧并守师孝三年。杜世叔一直疑惑,怎会有人比他与我爹更早知道先生的死讯?对方还恰好就是黄梦龙的友人。   “如今总算是真相大白了!黄梦龙自然知道先生去世的消息,因为先生咽气的时候,他就在边上看着呢!他故意装作自己还未回京,其实一直都在背后捣鬼!若不是心虚,他又何必特地隐瞒自己已回到京城的事实?!”   若不是当年的舆论风波,薛德诚根本不需要守上三年师孝。虽然他本人对此并不后悔,可若不是这三年耽搁了,过后他又接连丧父丧母,守孝守了近十年,习惯了平淡度日后,直接放弃了仕途,今日还不知道是何光景。   薛绿想起自己父亲大好年纪被耽误的前程,还有这回死得不明不白的背后,也同样有黄梦龙的影子在,心中对他的恨意便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董三老爷也同样恨得牙痒痒的:“为了那一百两银票,我跟杜家人吵了好几回,过后见了面,双方都没有好脸色。姑母要去春柳县养老,说不得就是被烦怕了。”   当然,他想给长子安个虚假的黄山门生名头,也有可能是促使姑母离乡的原因之一。但罪魁祸首,还是害死了姑父又偷偷带走一百两银子的黄梦龙!   薛长林唏嘘不已,又追问:“还有呢?除了黄梦龙忽然得了一笔钱外,那老童生还知道别的什么?”   董三老爷定了定神,道:“黄梦龙忽然得的那笔钱是什么来历,那老童生一直心有猜测。后来黄梦龙再回德州,言谈间就有暗示他不要乱说话的意思,又解释说自己在德州遇见了友人,得其送了盘缠,才有钱回京,再回德州就是为了还钱。可老童生始终不信。”   因为第二次到德州来的黄梦龙,虽然处境比第一次好得多,可手里依然没多少银子。   他身上穿的依然是好料子的旧衣,租的依然是租金低廉的老童生家偏厢,虽说没再打发贴身书僮去做活挣工钱,但一应饮食起居的活计,都是书僮去做的,雇不起婆子来代劳了。   黄梦龙可能想要装得稍稍富裕些,然而贫穷这种事,是很难掩盖的。有些东西,老童生当时可能没看出来,但几年后他父母去世,再无人供养他读书,他经历了打肿脸充胖子的生活,自然就会猜到,当年黄梦龙是什么处境了。   经济窘迫的黄梦龙,哪里有钱还债?可他明明没钱,却还要千里迢迢跑到德州来,又是图什么呢?   若说他是为了攀上一门好亲,寻个嫁妆丰厚的妻子来供养自己过上好日子,又为何认准了德州这个地方,还认准了黄山先生继室的娘家侄女?   ??发现了BUG,赶紧回来修改了一下,百两银票比百两银子好携带…… 第三百五十八章 事过留痕   老童生想不明白的事,薛家三人与董三老爷却都隐约猜到了答案。   黄梦龙明明手头不宽裕,还要花大笔路费第二次到德州来,怕是事后回想起事发当时的情形,疑心自己落下了什么证据、线索在杜宅里,生怕被杜夫人发现后,会坏了自己的名声,误了自己的前程,因此特地赶回来查证。   他会盯上董家的女儿,也是想到,未来有朝一日,倘若事情败露,他还能拿董家的女儿做人质,威胁杜夫人为了侄女的终身幸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他害死恩师兼养父之事。   他如此处心积虑,偏偏阴差阳错之下,杜夫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毫无所知,始终留在春柳县养老,不曾与他见过面。   他有意回避杜夫人以及她身边的侍从,生怕自己被人认出来,待发现无人察觉实情,也就安下心,享受着董家三房为他提供的优渥生活了。   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黄梦龙自认为行事隐秘,他做过的事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老童生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做过些什么,但依然对他起了疑心,至今还记得他当年的种种怪异行径,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说出来,都对上了景儿。   老苍头忍不住叹道:“要是当年咱们再仔细些就好了。要是当年我们就发现先生死因有异,认真追查起来,未必查不到黄梦龙头上。只要查到他头上,他就绝对逃不掉!   “当时离开的书生们走得还不远,家里的下人都还齐全,落在黄梦龙手里的银票还未花出去,只要搜到就能充作实证,而老童生也正是疑心最盛的时候,只要官差上门查问,他必定会说出来的!”   偏偏,当年这一切可疑之处,都没人放在心上,以至于所有人错过了发现真相的最佳时机!   董三老爷惭愧地低下了头。那时候他忙着跟杜家的人争闲斗气,忙着妒忌长房、二房堂兄弟们的威风,忙着操心长子的前程,根本顾不上姑父死因的可疑之处。几个月之后,他更是被黄梦龙所骗,成为对方在德州站稳脚跟的最大倚仗!   他实在是愧对姑母姑父!   薛长林与薛绿对望了一眼,轻咳一时,试着转移话题:“那老童生明明已经发现了黄梦龙的诸多可疑之处,为何多年来都一字不提呢?”   董三老爷唉声叹气地,但还有精神回答薛长林的问题:“他说,他特地打听过,知道姑父是因病去世,并非为人所害,就没有多想。黄梦龙声称是因为得罪了黄山门生,才不想上门吊唁,他就疑心黄梦龙偷的是那门生的书画,才怕叫人认出来。   “他没有证据,又忙着自家学业与生计,觉得无利可图,就没想过要拆穿黄梦龙。等到后来他落魄了,又因为黄梦龙肯时不时接济他,令他有利可图,他也就知趣地闭嘴了。说白了,不过是自私贪财而已。”   董三老爷从老童生口中问到了这些往事,心里对他的怨恨也更深了。若不是考虑到,日后可能需要老童生作证,指认黄梦龙,他都不想掏钱。若不是这老童生当年不说实话,还把黄梦龙引荐给他,他也不会上当受骗,连女儿的终身都搭了进去。   想起当年旧事,董三老爷心中就说不出的悔恨,只能勉强说出老童生所言的剩余事项:“他还说了,黄梦龙对姑母姑父故居周边那几条路的房舍情况最是清楚,也不知暗地里在那一带徘徊了多久。   “他第二次来德州的时候,盯上了我们家,租房时还特地挑了那附近的宅子。就连后来买宅子的时候,他也是千挑万选的,专找那些离姑母姑父家近,但又离着有一段路,平日里不会跟那宅子里的人碰上面的房舍。”   黄梦龙喜欢那一带的宅子,一来是因为那一片的宅第确实好,交通、生活都方便,邻居也体面;二来也是方便他观察杜宅里的人,随时能掌握到杜宅的动静,以免宅子里的人当真发现了什么蛛丝蚂迹,他却无法尽快知晓。   但他不能成为杜宅的近邻,就怕哪天杜宅里的人认出他来,他难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董三老爷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只恨自己当年真是呆子。他帮黄梦龙租房,出钱帮他买房,听他挑选房子时说得头头是道,只当他是为了迎娶女儿格外用心,哪里想到这都是因为黄梦龙盯杜宅盯得久了,才得出的心得体会呀!   众人见他难过,只得再次婉言相慰道:“虽然事隔多年,但如今那老童生能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我们也能查清楚当年的实情,少不了三老爷您的功劳。先生与夫人在天之灵若知道实情,也不会责怪你的。   “如今黄梦龙的罪行即将大白于天下,再也不能欺骗世人了。三老爷您也算是出了多年来的恶气!今后姑奶奶与两个孩子能改名换姓,前往南边繁华之地开始新生活,再不用担心会被黄梦龙牵连,您只管安心便是。”   董三老爷听了,稍稍打起了精神:“承你们吉言,我只盼着日后孩子们都能事事顺遂。德州这里的糟心事,早些忘了才好。”   他又告诉薛家三人:“虽然那老童生说,只把实情告诉我一个,再不往外传了,但我瞧他不是什么心智坚定之辈,今日他能开一回口,日后再开就不难了。我已记下了他老家的地址,若他当真带着妻儿走了,将来有需要时,也能把人找出来做证!”   董三老爷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虽然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他还是希望能尽快离开德州,不想再耽搁时日了。   薛家三人再三向他道了谢,并祝他一路顺风,早些与儿女孙辈会合,顺利前往江南族人处。   薛家三人回到自家小宅中,齐齐在正房正间里落座,想起今日在董家的收获,都忍不住叹气。   薛长林道:“方才在董家,我不好明说,但董三老爷真的走得太急了,若是他老人家再多待几日,说不定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眼下那老童生透露的那些,固然是告诉了我们不少当年的旧事,但其中并没有能直接指认黄梦龙的证词,只怕份量还差了些。”   薛绿倒是还算淡定:“这已经不错了。虽说都是些拐着弯的证词,但也能从旁证明黄梦龙的可疑之处。倘若那老童生当真知道事情的真相,黄梦龙又岂能放任他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早就想法子把他除去了。”   她转头看向老苍头:“苍叔,眼下能证明当年黄山先生去世时,黄梦龙就在德州城中的证人,又多了几个。方才我见董三老爷心情不好,不曾追问,明儿能不能请您去找董家三房的管家打听一下,当年黄梦龙是雇了哪个商队的人护送他回京的?”   老苍头一口答应下来,他还提出了另一个可能的证人人选:“黄砚石一直跟在黄梦龙身边,虽说当时去货行里干活了,但事后跟着离开时,未必没察觉到些什么。我明儿还要往府衙去一趟,看看我那些老兄弟们,能不能再试着撬开黄砚石的嘴。” 第三百五十九章 验收   黄砚石是黄梦龙的心腹管家,原是他的书僮,在他身边侍候许多年了。   据说,他是一路从江南老家跟着黄梦龙出来的,黄梦龙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他基本都知道。就连黄梦龙参与春柳县衙惨案一事,也是由黄砚石亲自前往春柳县,给钱师爷送了一封信,才替洪安凑齐了所有结过怨的人,让他一口气取了三十二条性命。   薛家三人能与杜吉等黄山门生合力,把黄梦龙送进大牢,也是先从抓到黄砚石开始的。   不过,自打黄梦龙定罪入狱,薛家三人就没再关注过黄砚石了。他毕竟只是黄梦龙的心腹爪牙,只要后者入狱,他就没有了用处。   他们只知道他如今身在大牢,犯的罪虽然并不比黄梦龙重,但因为牵连上了春柳县衙惨案,兴云伯府早就发过话,所以他完全没有被释放的可能。黄梦龙这个主犯已经定了罪,都在考虑以铜赎刑了,他这个从犯却连堂都还未过,罪名也未定,其他的就更不必提了。   府尊如今正忙碌,哪里有闲心理会他这个小喽啰?而黄梦龙自身难保,自然也没功夫去搭救这个旧时心腹。他私下瞒着主家娶妻生子,还涉嫌供出了主家的秘密,黄梦龙只怕也正在气头上呢,就算有余力,也不会救人。   而这正是老苍头可钻的空子。   就算黄砚石对黄梦龙再忠心耿耿,也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吧?他若还是单身汉,也就罢了。他如今有妻有子,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真的甘心被黄梦龙连累,葬送一生,连妻儿也跟着倒霉么?   老苍头摩拳擦掌,发誓定要撬动黄梦龙的墙根,说服黄砚石说出更多的秘密才行。   黄梦龙这种品行不正、刻薄寡恩之辈,难道他身边侍候多年的人,还会是什么仁义忠仆不成?!黄砚石若当真对主人忠心耿耿,也就不会瞒着黄梦龙私下娶妻生子了。这对主仆之间,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嫌隙。   第二天一大早,老苍头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薛绿与薛长林堂兄妹俩一同用了早饭,后者也打算要出门。   这些天他没少去找杜吉打听黄山先生去世时的旧事,哪怕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对方也应该隐有察觉,薛家人与董三老爷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与黄山先生之死有关。   杜吉帮过薛家许多忙,薛绿与薛长林商量过,都觉得有些事没必要瞒着杜吉。倘若杜吉知情,发动更多知情的黄山门生参与其中,说不定还能让真相更快水落石出呢!   目前董三老爷还未离开德州,老童生也同样还未走。倘若杜吉和其他黄山门生们想找他们打听消息,眼下还来得及。因此薛长林打算正式去一趟杜家,把情况说明一番。无论杜吉打算怎么做,时间上也有转圜的余地。   薛绿再次独自留在了家中,不过她今日并不清闲。陈家已经把黄山先生的故居收拾整修妥当了。她今日就要前去验收,顺便将尾款给付清。   薛绿自打那天独自步行出门过一趟后,如今再次出门,就不再觉得拘谨了。哪怕无人陪同,她又身着女装,也照样能行走自如。只需要在路上多留意那些看起来不大好惹的人,早早避开,她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再说,这光天化日之下,城里大街上到处都是官差,她只要不往偏僻少人的地方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连随身带的铜刀都没有过出场的机会。   来到黄山先生的故居,整座宅子前前后后已经焕然一新了。不但院落房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家具也都整修完毕,甚至连宅子里的花草树木,都经过了简单的修剪,不复从前的凌乱模样。   薛绿在宅子里转了一圈,亲自验看过火炕、地笼等取暖设施,又往花园里转了一圈,心里感到很满意。她当场付清了尾款,还跟陈大家的约好了,日后等薛家族人入住宅中,若有需要雇人来做活的时候,便优先喊陈家的人来。   陈大家的十分欢喜,收下尾款后,还说了许多好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跟着薛绿进屋之后,还感叹着说:“自打离开这座宅子,小的这些年就没过过几年安稳日子。这些天回到宅子里做事,心里顿时又有了底气。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不得长久,辞别了您,小的便又要回去继续做零散活计了。”   薛绿回头看了看她,也不跟她拐弯抹角:“陈嫂子若是有心要寻个安稳活计,凭你从前结下的人脉,想来也不是难事吧?”   且不说黄山门生们多有功成名就之辈,家境殷实的人不介意多雇几个熟悉又可靠的仆妇,就是杜夫人曾经的旧婢中,就有嫁入富户人家做主母的,她们未必不愿意关照一下从前的小姐妹。陈大家的若想再次进入大宅门做奴婢,有的是门路。   陈大家的却苦笑着小声说:“如今世情不比从前了。想找活干不难,但多是要签契约的。不卖身,也要签上十年八年,否则哪个主家愿意信外头来的人?可是……我倒罢了,毕竟做过奴婢,可我男人他们兄弟几个,到底是富裕过的,实在拉不下脸面,更别说还有孩子……”   陈家兄弟们毕竟曾经有过好日子,若是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不会想到卖身为奴的。如今做零活虽然苦一些,但好歹还能养活一家子。而且陈大夫妻俩的孩子中,有一个比较聪明的,已经在学堂里读了一年书。   陈大家的好歹做过几年黄山先生家中的奴婢,心里知道读书的好处,也盼着这个孩子能出人头地,带挈全家翻身,重振门楣呢。可他们一家人要是投身到富裕人家名下为奴为仆,就连孩子的身份也跟着受了连累,以后还能不能考科举,就难说了。   然而,要是不为奴仆,继续象眼下这样给人洗洗涮涮,做些零活,他们能赚到的钱,也就仅仅够生活罢了。想要供养孩子继续读书,只怕就力有未逮了。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失去读书的机会,一辈子像父母那样,只能沦为贩夫走卒么?   陈大家的实在不甘心,她为此已经烦恼了许久。要不是重新遇上了薛家人,又见薛家人好说话,她是万万不敢生出这个念头来的。   就算薛家姑娘不乐意收下他们这群不愿意签下卖身契的人,她也要试着开一回口。万一薛家愿意呢?   ??电脑出了点毛病,迟了几分钟更新,对不起。 第三百六十章 投效   薛绿其实无所谓家里做活的人有没有签身契。   奶娘周氏就没签,在她落魄时也不曾抛下她离去,已经相处成了至亲家人。   胡永禄倒是跟石家签了十几年的长约,可主家不做人,他这个为人奴仆的也早就生了外心,有机会转投到薛家门下,他还巴不得呢,主动想尽办法去解决自己跟石家的身契问题,就盼着能早日脱离石家。   可见,主仆之间,忠心不忠心,原也不是一份身契能决定的。   不过,薛绿也同样不能做出承诺,说愿意收下陈家人。   陈家不仅仅是陈大家的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女而已。陈大还有两个兄弟,这两个兄弟也同样娶妻生子。三房人口加起来,大大小小十来个呢。不是豪门大户,谁家用得起这么多仆人?而听陈大家的口风,他们夫妻大约是不会丢下兄弟子侄们,单独投到薛家门下来的。   因此薛绿便跟陈大家的说实话:“陈嫂子,我家里人口不多,我爹娘都没了,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再加上奶娘和她男人,主仆三人相依为命,平日里做活的人手也够了。就算一时缺人,也可以找叔伯婶娘们求助。   “我大伯父倒是有一大家子人,另外还有几房族人,也有可能会一起到德州来。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雇人的打算,有没有带上用惯的人手。眼下我没法给你准话,得等到他们人到了再说。   “不过,他们在春柳县时,也没有买卖奴仆的习惯,更爱在需要时,再雇附近村里的人来家做活,从来没什么签卖身契的规矩。这点你可以放心。”   陈大家的虽然有些遗憾,薛绿并未承诺收下她一家子,但薛家人口多,她兴许还有机会,便重新露出了笑容,向薛绿行了一礼:“多谢薛姑娘了。有您这句话,小的也就放了心。不管以后怎么着,您在德州城里,但凡有需要用人的地方,只管开口。小的一家人,随时为您效劳。”   薛绿笑道:“好说。眼下我就有一桩差使,正想找人帮忙。如今宅子收拾好了,我与堂兄、苍叔就要预备着搬过来了,到时候需得找人出力,再雇两辆车。”   陈大家的忙道:“都包在小的一家身上。您若是需要人烧火做饭,差人跑腿,我们家也随时听候吩咐。”   薛绿点头。她确实需要人手。   别的不提,她跟堂兄、苍叔搬进这座大宅后,一日三餐不可能都靠自己操持,日常洒扫也需要人手。否则光靠她一个人,怎么可能维持住这么大一座宅子的干净体面?   就算是上辈子在此住了不少时日的石家,事事抠搜,也还有两个半仆人打下手呢!   两个半,指的是胡永禄与厨娘两人,剩下那半个就是她薛绿了。可即使有另外两个同伴,她上辈子在宅子里干活,也累得筋疲力尽。如今她又不是穷途末路了,何苦自讨苦吃?   陈家人退出了大宅,薛绿再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见陈大兄弟几个连炭火柴薪都准备好了,心里很满意,关好大门上了锁,便返回薛家小宅去了。   午饭时,薛长林回来了,得知黄山先生的故居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搬进去住,不由合掌笑道:“太好了!我算着日子,觉得爹爹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咱们提前住进去,也好将各色物事都准备妥当,让他们一住下,就有热水热饭可用。”   他又谢了薛绿的辛苦:“这些时日,我与苍叔成天往外跑,家里的琐事都要劳累十六娘你操心,你辛苦了。等家里来了人,你只管坐着享用,家里一应庶务,都包在哥哥们身上!”   薛绿笑而不语,心想到时候堂兄们出门跑腿的时候还多着呢,家里自然要指望伯娘、婶娘们操持。她这个做小辈的,既然与长辈们同住一宅,又岂有享清闲的道理?少不得要帮着打下手。大堂兄这话,她听听就好了。   她又问薛长林:“杜世叔听了大哥的话,可有说什么?”   薛长林忙道:“杜世叔对此事也十分上心呢。可惜当年他跟七叔去了京城,对先生逝世当天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事后回来奔丧,人人都没说有问题,他只当先生是寿终正寝了,万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黄梦龙的事!   “杜世叔十分惊怒,誓言要将真相查清楚。哪怕先生确实是自行发病,他也要弄清楚,先生为何会发病,与黄梦龙是否有干系?他为何对此闭口不言?   “想来先生的老毛病,发作也不是一两回了,可从前总能及时服药,又或是请来大夫诊治,因此先生总能转危为安。那日黄梦龙既然眼睁睁看着先生发病,却不叫人来施救,反倒带着财物逃走,害得先生失救而亡,他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杜世叔发了话,薛绿心里就稳了。等他们查清楚真相,收集齐证据,只要交给杜吉,他自会想到办法去惩治黄梦龙,不管是告官,还是将其事迹传遍天下,断其前程,她都能接受。   有了杜吉出面,联系黄山门生,打听当年旧事的任务,就不必薛长林去辛苦跑腿了。他也能腾出手来,收拾自己的行李,为搬家做准备。   薛绿跟他说了陈家人想投效自家的事,薛长林想了想:“我家里平日用的仆从,多是从附近村里雇来的,虽说用了许多年,彼此都熟了,相处得也好,但毕竟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人家自有家人亲友,未必愿意跟着咱们家背井离乡。   “除了你我两房外,其他几房族人,也大多如此。除了我娘有一个陪嫁丫头,是签了死契的,后来嫁给了家里的管事,六房九婶娘也有两个陪房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在需要时才临时雇人而已。这些人大多数不会跟着咱们家来德州,说不得还真需要在本地雇人来做活。”   不过,这是他母亲到了之后,才能做决定的事了。家中庶务,一向是由他母亲做主,他如今不好越俎代庖。更何况,陈家人口不少,若是要全部雇回家,花销也不小,不是他能私下做主的。   因此,他对堂妹薛绿的做法没有意见。平日里他们可以雇陈家人来做些杂活,但真正收下人,得等到薛德民一行人到达德州后,才能做决定。   堂兄妹俩各自回屋收拾起东西来。没过多久,老苍头也回来了。   老苍头今日同样有收获:“我打听了一下黄砚石目前的情况,怪可怜的。黄梦龙入狱后,大概就再也没管过他,董家三房姑奶奶又带着孩子走了,剩下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犯了事的一概被抓,也没谁去看过他。   “据说他的衣裳铺盖,还是他老婆送进去的呢。不过他老婆也没啥钱,除了偶尔送些吃食衣物进去外,连花钱打点进牢房见一面的银子都出不起。   “他在牢里生了病,也无人理会,是靠自个儿熬过来的,还落下了病根,如今整天咳嗽个不停呢。他老婆倒是想送药进去,但又哪里付得起每日打点狱卒的花销?”   薛绿挑了挑眉:“他老婆时常给他送东西么?”   看来这对夫妻感情还挺好? 第三百六十一章 门房的回忆   老苍头也觉得黄砚石夫妻俩的感情应该挺好。   他今日到府衙的时候,借口去找新交的好朋友牢头打个招呼,去了大牢门口一趟,远远瞧见个妇人将一个篮子交给了狱卒,千求万求地说了许多好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妇人便是黄砚石的妻子。   黄砚石之妻不是什么美貌女子,看起来就是挺朴实端庄的长相,眉眼还算秀气。她穿戴得也寻常,看起来有点像是小春香那两个妯娌的模样,瞧着不像是村妇,倒更像是在城里受人雇佣做零活谋生计的仆妇。   老苍头后来听狱卒们说,自打黄砚石坐了牢,他家里没了收入,他老婆家境也寻常,娘家只有一个瘸了腿的哥哥,自己生计都只是勉强维持,实在无力援手妹妹外甥。黄砚石之妻就把孩子托付给兄长,自己进城来找了份在酒楼洗碗的差使干,挣些银钱维持生计。   据说她平日里省吃俭用,事事都以丈夫、儿女为先,挣来的钱都先紧着他们用,自己熬得面黄肌瘦。   府衙大牢的狱卒都觉得她可怜,又认为这样的贤妻实在难得,颇有几分同情她。虽然他们不会轻易放她进大牢里探监,但她若想送些什么吃食衣物进去,大家也不会狮子大开口,收的钱已比旁人少了一半。   免费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怕坏了行情,以后这外快就难挣了。   老苍头道:“我听别人的口风,黄砚石和他老婆应该是很恩爱的,也不知为何他不肯老实告诉黄梦龙,自己已经娶妻,非要瞒着主家,私底下找借口偷偷回去与妻儿团聚。我想他对黄梦龙这个主人,心里应该挺提防的。   “如今黄梦龙自身难保,又对黄砚石不闻不问。黄砚石在牢里吃了这许多苦头,病后还落下了病根,将来也不知是何下场。他看着他老婆如此辛苦地挣钱养家,难道真的不心疼么?咱们没法救他出来,但接济他老婆几两银子,还是没问题的。”   老苍头想要拿银钱去收买黄砚石说实话。只要后者真心疼爱妻儿,就有动心的可能。   至于他和黄梦龙的主仆关系……在黄家被抄之后,黄梦龙名下签了身契的奴仆都被没入官中,等待发卖了。黄砚石原本也是其中之一,但因为他身上有罪名,因此还被关在牢里,不会被送去人市。他已经不再是黄梦龙的奴仆,后者出狱也管不着他了。   黄砚石要是坚持不肯出卖旧主,等到他的案子过完堂,定下罪名,无论是坐牢还是苦役,有的是苦头要吃,他的妻儿也会受他连累,日后不知是何光景。但如果他妻子手里有钱,好歹不必为生计发愁。钱再多一点的话,以铜赎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要黄砚石出了狱,哪怕顶着罪囚的名头,好歹能与妻儿团聚在一起,一家人相依为命。他在黄梦龙身边这么多年,就算不曾在外头藏起金银,也总有些本事能挣钱养家吧?对比在牢中的苦日子,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老苍头打算先在黄砚石之妻那儿下功夫,说服她去劝说自己的丈夫。以他们夫妻的感情,她开这个口,总比外人开口更管用。至于她探监需要用到的钱财,薛家可以垫付。相比于老苍头自个儿想法子见黄砚石提条件,这个做法不引人注目。   薛绿与薛长林对视一眼,都对老苍头的计划十分赞成。他们都不熟悉黄砚石,又与其旧主处于敌对立场,若想说服他背叛旧主,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办到,哪儿有他的妻子亲自出面劝说有用?   至于他的妻子,原本好好的日子忽然过不下去了,丈夫坐了牢,家里没了钱,她本人还要出来做工谋生。这样的苦日子若有望结束,她凭什么拒绝呢?   她又不是黄梦龙的奴才,因为对方,自己明明是黄砚石的妻子,还给他生了孩子,却无法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见面都要偷偷摸摸地,夫妻难得相守,她怎么可能不对黄梦龙心存怨恨?   只要她心有怨恨,老苍头就有把握说服她站在他们这一边。   薛家三人商量了一会儿要如何行事,薛绿还回屋去取了一小包碎银子出来,约摸有二三十两,又再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都拿给了老苍头:“苍叔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既然决定了要花钱收买黄砚石夫妻,索性就下够本,一竟全功。”   老苍头吃了一惊:“这么多钱么?”想了想,他还是收下了,“姑娘放心,我会看着办的,绝对会让这钱花得值!”   收好了钱,老苍头又说起了门房的事。   今日他打听到了黄砚石之妻的消息,请牢头与几个狱卒吃了一顿酒菜,过后又悄悄去黄砚石之妻干活的那家酒楼瞄了一眼。离开的时候,他想起门房老何就住在那附近,便绕道去了老何家一趟。   老何如今年纪大了,不比从前耳聪目明,还有些耳背。不过他精神不错,记性也还好,一眼就认出老苍头来了,乐呵呵地拉着人要喝酒叙旧。老苍头好说歹说,才婉言推辞了,又打听起黄山先生去世那天的旧事来。   那一天发生的事,在杜宅曾经的仆人心目中,大约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陈大家的小春香至今还记得许多细节,年纪老大的老何,也同样对那一天的经历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那天,车马棚里的马十分躁动,应该是吃错了东西。说来惭愧,照顾马匹,本来是老苍头的活计,但他那天驾车送杜夫人出门去了,老何临时接手了喂马的差事,不知怎的,竟出了差错。他为了把马儿们安抚好,花了好大的功夫。   因着要照看马棚,他不得不丢下了门房的差使。原想着马棚离大门不远,若有人敲门,他也能听见,不至于误事。恰逢两位前来求教学问的书生带着行李出来,见他分|身乏术,便索性自告奋勇,替他看着门房。   两个书生刚刚辞别了黄山先生,预备要回家了,其中一人与黄山先生门下的赵相公是亲戚,赵相公不放心他们两个文弱士子出远门,便特地给他们找了个商队同行。他俩要等待商队的人来接,本就要在门房等候,顺道帮老何一把,也是看在彼此相处融洽的份上。   老何放心在车马棚里忙活起来,期间他还听到门房里有人说话,探头看过去,发现是黄山先生拄着拐杖出来送行了,正嘱咐两个书生,回家后也依然要勤奋苦读呢。老何见状,心里嘀咕两句,就缩回去了,继续忙活着。   后来,他听到大门被打开了,有两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猜想是商队的人过来了。随着书生们离开,黄山先生返回内院,前院门房又恢复了平静。   在那之后,老何就再也没听到有人进出大门的声音了,直至杜夫人一行回归,他方才重新回到门房去值守。   期间他也曾听到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声音,还有小春香在花园里忙活的动静,马在棚中嘶叫躁动,但没有陌生人登门拜访,也没有人开门离去。 第三百六十二章 风铃   门房老何的回忆,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不记得有陌生人上门见过黄山先生,也没发现有人擅自逃离。若是他早就察觉到什么异样,当年老苍头问他的时候,他早就说出来了。他没说,自然是因为不知道。   正因为如此,老苍头回到家里后,才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老何的供词并没有什么用处。   薛绿却觉得,老何的回忆未必没有用处:“至少我们知道,当时黄山先生曾经到大门口来过,他与那两个书生说话的时候,恰好又有外人上门。老何说听到了两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猜测是商队的人,可他又没有亲眼看到来人,如何能知道,那不是一个商队派来接书生们的人,外加一个黄梦龙呢?”   若是黄山先生看到黄梦龙,当时又正盼着他到来,自然会把人迎进内宅去的。老何当时没离开车马棚,不知道有外人前来拜访过先生,也就不出奇了。   老苍头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薛绿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薛长林也道:“那两个书生到门房来等人的时候,分明已经跟黄山先生道过别了。他老人家为何还要再到大门口相送呢?说不得便是来迎接黄梦龙的。黄梦龙肯定事先给先生送过信,告诉他老人家,自己要来请罪,先生才会早早准备好了画,等着他上门。”   老苍头闻言不由得扼腕:“我应该再问老何几句,弄清楚先生出事前几日,是否有署名不明的信送到宅子里的!若有这样的信,八成就是黄梦龙写来的了!”   薛绿道:“这件事恐怕要找当年那两个书生,又或是前来接他们的商队成员,才能知道真相。如果黄梦龙当真是在那时候进的门,他们一定见到了!”   薛长林与老苍头齐齐点头,但有一件事,前者想不明白:“黄梦龙进宅没问题了,那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老何在车马棚里,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老苍头想了想,道:“大宅的那座大门,用的本就是上好的木料。后来,因着怕大门开关有吱呀声,会吵着学生,先生还特地嘱咐下人,给大门上足了油,最好开合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才好。   “但夫人担心这么一来,有人擅自入宅,又或是有学生私下出去,也无人知晓,便吩咐在大门后挂了个风铃,大门开合时,碰到风铃就会响,门房的人立时就会知道。老何说没听见动静,应该就是指风铃没响。”   薛绿与薛长林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他们确实在黄山先生故居的门房里,看到一只带有锈迹的铜风铃,不过它如今已经没有挂在门上了,不知是几时拆下来的。   老苍头解释道:“先生去世之后,那年夏天,德州常刮大风,吹得风铃成天响个不停,我们怕吵着夫人休养,就把它取下来了。你们现在去,自然听不见它的响动。”   薛绿回想起自己见过的那只钟状风铃的样式,忽然道:“其实那风铃挂得并不高,一般男子伸手就能够得着了吧?如果有人用手握住铃舌,避免让风铃碰上大门,悄悄开门走出去,是否能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顺利离开呢?”   老苍头点头:“这也是有的。从前学里就有年纪小的学生淘气,伸手握住风铃,捏住铃舌,偷偷开门溜出去。老何当时在门房里打盹,没听见动静,一直没发现。后来还是学生们偷偷回来时发出了声响,他才惊觉有人偷溜出去了。”   那风铃就挂在大门后,宅子里的人要出去,还能使手段让它不发出声音,但宅子外头的人要进来,却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它响动的。大门打开的缝隙略大一些,就会碰到它了。可若是缝隙不够大,人又挤进不来。   老苍头解释了一番风铃的运作原理,薛绿与薛长林也就明白了。   后者叹道:“如此说来,当年黄梦龙很可能是在商队的人来接那两个书生的时候,趁势进的门,跟着黄山先生到内宅去了。离开的时候,他捏住风铃的铃舌,不让其作响,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门房老何在车马棚里没听见动静,还以为没人来过呢,竟然就这么让黄梦龙逃脱过去了!”   薛绿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想,到底事实是否如此,还得问过当年的亲历之人,才能知晓。黄梦龙如何离开的,估计是找不到证人了。但只要有人看见他在那时候进过大宅,先生的死,他就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黄梦龙对黄山先生的死负有责任,他为何不叫人来救治先生?为何偷偷溜走,火速离城?又为何多年来对此事一言不发,还一再声称自己是在先生去世百日后,方才“第一次”到德州来的?   他既然行事鬼祟,就证明他必然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苍头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早,我索性再去找老何问个清楚,倘若能确定,当年先生确实收到过署名不明的来信,那就应该是黄梦龙写的了。咱们这番推测,就有了八成的可能。这件事若不弄清楚,我连睡觉都不得安稳!”   薛长林也道:“我再去寻杜世叔打听一下,当年那两个书生离开后,既然与黄山门生依然有联络,是否曾经在书信中提到过当日之事?他们前脚刚走,先生后脚就去世了,他们事后得知,一定会印象深刻的!”   薛绿则说:“我之前见过古仲平,当时托他帮忙找古家嫡支车行的人打听当年旧事,不过我没说这事儿与先生之死有关系,只道是在宅子里找到了那两个书生的文稿,想要归还原主,不清楚他们的住址,才想找当年送他们离开的人打听。”   古仲平当日承诺,三日之内必定会有回音。如今时间还早,怕是得再耐心等一等才行。   老苍头点头道:“这样也好。倘若古家自家人能帮忙打听到内情,自然比我在外头瞎折腾要强。我今儿没顾得上去车行,倒是省事了。”   薛长林建议他:“车行那边,咱们只管等古仲平的消息就好,苍叔还是先在黄砚石老婆身上多下功夫。这许多旧事,只要黄砚石肯开口,咱们就不用发愁了!”   这倒是实在话。   老苍头道:“两件事我都要做,哪一件都不会落下的。你放心,老苍叔忙得过来!”   老苍头的能干,薛长林自然不敢质疑,只是盼他老人家多保重自己,不要累坏了才好。   老苍头不觉得自己会被累坏,不过是跑腿打听消息的小事儿罢了。他年轻时比这更忙碌的日子也是常有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他抬脚就要出门,谁知刚一打开门,就看见外头来了个人,却是岑柏手下的一个年轻小护卫。   那小护卫见老苍头出来,立时道:“苍叔,岑哥叫我来通知你们,谢少爷和薛大先生一家子,两日后应该就要回来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同行   薛家三人齐齐吃了一惊。   虽然他们算过日子,猜想薛德民一行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但岑柏会派人来报出如此准确的日期,他们还是免不了要惊讶的。   薛长林忙上前问:“可是雪律那边来信了?他们如今在路上么?”   那小护卫犹豫了一下,才道:“是在路上。他们是跟着李驸马一行人过来的。因着朝廷新封的大帅马上就要到德州了,李驸马赶来拜见,顺道养伤,见谢少爷他们也要过来,便拉着谢少爷一起同行。”   兴云伯府的护卫们十分有章程,确定了一行人回程的进度后,提前两三天打发人快马回德州报信了,免得德州这边不知情,会手忙脚乱。   薛长林与老苍头还没反应过来,谢咏、薛德民一行人与李驸马同行,意味着什么,薛绿已经先想到了:“他们与李驸马同行?那同行的人里头,是不是还有洪安?”   如今朝廷已经任命了讨逆大军的新统帅,打了大败仗的耿大将军彻底失势了,洪安对他未必有多么忠心,不可能愿意陪着他一同落魄。此前滹沱河大战的时候,洪安救了李驸马,凭着这份救命之恩,还怕后者不庇护他么?   李驸马既然要庇护他,就没理由把他扔在前线不管,多半是要带着他一道走的,无论是来德州,还是回京。   如今李驸马又要让谢咏与薛德民一行人与自己同行,难道不知道他们与洪安都有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如果他知道,那他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老苍头与薛长林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顿时脸色大变。   小护卫的神情十分尴尬,干巴巴地道:“报信的人说,洪安确实也在队伍里,不过尽量不跟谢薛两家的人碰面。李驸马说,他知道谢家与洪安有仇,他已经教训过洪安,洪安也知道错了,今后保证不敢再犯,也不会再胡乱说污蔑谢大人清誉的话,请谢少爷暂时忍一时之气,只当看在他的面上……”   薛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杀父之仇,也是能轻易忍下来的?救了他李驸马命的人就这么金贵,被害死了亲人的苦主们都不能向凶手讨还公道了?!   这位李驸马当初碍于耿大将军的脸面,不曾应下谢家的求救,如今倒是厚着脸皮对谢家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了,不过是以势压人罢了。   大伯父薛德民也就罢了,小小的秀才,身边还带着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如何能与高高在上的驸马对抗?可谢咏呢?难道他真能忍下这口气,还真的乖乖与李驸马、洪安一道同行回德州?!   薛绿不明白谢咏是怎么想的,薛长林已经忍不住问出口:“李驸马这么说,谢雪律就答应了?我不信!就算他会答应,我爹也不可能答应的!”   小护卫好声好气地劝他消气:“薛大公子,你别恼,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北边不大太平,据说从春柳县到德州这一路上,已经出现好些乱兵扰民之事了,还有山贼盗匪出没。谢少爷跟薛大先生一行人,多是些老弱妇孺。   “虽说有不少护卫在,但这么多人赶路走不快,真遇上事了,逃都逃不掉,万一有个好歹咋办?可他们若是与李驸马同行,有大队精兵部将沿路护送,无论是宵小还是溃兵,都不敢来犯的,这一路上自然可保太平。谢少爷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么说也有道理。薛德民与李驸马素不相识,又与洪安有仇,却还是答应了这样的安排,自然是因为考虑到所有人的安危。   薛绿默默咽下了这口气,但想起谢咏,她的心情也有些发沉。   哪怕他是为了大局,才接受了与仇人同行,但每天看到仇人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自己却无法伤害对方,以报父仇,他这一路心里该有多么憋屈呀!   薛长林与老苍头光是想象,都觉得心里憋屈不已:“这叫什么事儿呀?李驸马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薛绿问那小护卫:“李驸马到底是怎么跟谢世兄说的?让他暂时忍一时之气吗?这个‘暂时’是到什么时候为止?他是不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护住洪安了?   “先前洪安的杀人案,是被耿大将军强行压下去的,但朝廷始终没有定论。如今耿大将军失势,会不会有人翻出此案重审?若是朝廷坚持要将洪安法办,李驸马也打算庇护到底么?”   小护卫窘迫得满脸通红:“我不知道呀,岑哥没跟我们说。回来报信的人,也不清楚谢少爷是怎么跟李驸马说的。总之……谢少爷再过两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姑娘问他就是。”   小护卫大约是担心薛家人会继续追问下去,他却什么都答不上来,趁着薛家三人都在发愣,连忙告辞离开了。   老苍头关上大门,回头看向薛绿与薛长林,三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本来,听说薛德民一行人即将抵达德州,与他们团聚,他们理当感到高兴才是。   然而眼下薛德民与谢咏一行人因为李驸马插手,被迫与杀亲仇人洪安身处同一个队伍之中,还要与对方和睦相处,不得喊打喊杀,正常人又怎么可能有笑得出来?   薛绿咬了咬牙,心想上辈子李驸马可没什么战场遇险被人所救的事,他是直接堕马后被燕军俘虏了,因为伤重,死在了被押往北平的路上。这辈子洪安忽然变成了李驸马的救命恩人,定然是马玉瑶给他出了主意。   既然是马玉瑶的主意,这救命之事便是洪安刻意伪造的。若是李驸马知道洪安是有心算计,才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还有他身上听说伤得不轻,他又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无人相救,重伤下丢了性命,大约会觉得,他本不会受伤的,一切都是“救命恩人”洪安所害吧?   要怎么让李驸马发现这个“真相”呢?   薛绿磨了磨牙,决心等谢咏一回来,就立刻与他商议报仇的计划。   难得洪安到德州来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怎能错过这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若是哪天他被李驸马带去了京城,又或是她随家族亲友迁往青州,她就算再想报仇,也鞭长莫及了。   薛绿暗暗在心里筹谋着新计划,这时候薛长林犹犹豫豫地转头向她望了过来:“十六娘,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就不值当了。我爹带的人太多,有许多老弱妇孺,北边局势又不好,他自然会觉得路上安全要紧,报仇的事倒是不必着急。等那洪安到了德州,咱们再想办法对付他便是。”   老苍头也在旁点头道:“不错,咱们能让黄梦龙坐牢,自然也能叫那洪安罪有应得!”   薛绿皮笑肉不笑地翘了翘嘴角:“没事,我不生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的耐性好得很。那洪安到德州来也好,省得我再想办法去靠近他了。眼下他与黄梦龙、麻见福即将齐聚一堂,我倒想知道,他们见面会不会透露出什么新线索?” 第三百六十四章 转交的信   薛绿看起来似乎真的挺平静的,并没有生气、愤怒、委屈。   老苍头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她似乎真的没事,才放心出门。   他如今不仅仅是要去找门房老何打听消息了,顺道还要拐去岑柏那儿,问清楚薛德民、谢咏与李驸马、洪安同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驸马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洪安了么?那他们这些春柳县衙惨案死者的家属,若想报仇血恨,对付洪安,是不是还得先过李驸马这一关?   就算他是皇亲国戚,这也太过分了吧?!   老苍头生着闷气离开了,薛长林本来该回房继续收拾东西的,但却迟迟没有挪动,反倒是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堂妹的表情。   薛绿无奈地说:“大哥不必担心我,我说没生气,就是真的没生气。我还挺高兴的呢,不管洪安是怎么来的德州,他能来,总好过不来,否则我想报仇,还得千里迢迢跑去前线找他。前线兵荒马乱的,叫我如何冒这个险?   “就算我硬着头皮要去,大伯父大伯娘也不肯答应吧?哪怕有谢咏同行,他们也是不会让我涉险的。但洪亮主动来到德州,我就不必为此烦恼了。就算我本事不够,杀不了他,这不是还有谢咏吗?我替他打个下手,总是没问题的。”   薛长林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十六娘你能想通就好。报仇的事,只管交给我们,你安心在家等好消息便是。与洪安同行的事,我虽然不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对洪安的恨意绝对不比你少,会答应与其同行,必定是不得已而为之,绝对不是忘了七叔的仇。”   薛绿平静地说:“大伯父自然是为了大局着想,才会这么决定。况且,谢咏官宦出身,又身手高强,还与李驸马有旧,他对洪安的恨意不比我少,都不得不答应与洪安同行,大伯父又凭什么拒绝?我只盼着家族亲友都能平安逃离战乱,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生闲气的。”   薛长林见堂妹如此通情达理,也就安心了。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薛家一行人既然即将到达德州,他们三人就得尽快搬去黄山先生的宅子,才能及时为家人的入住做好准备了。   他问薛绿:“十?”   薛绿对此没有意见:“早些搬过去也好。大哥你经常往世叔世伯们那儿拜访,打听消息,住在大宅那边,要比这座小宅方便多了,平日里走路都能省下许多时间。”   兄妹俩商量好了搬家的时辰,便各自回屋继续收拾行李了。   因此薛长林并不知道,薛绿回屋后,又去了厨房一趟,把磨刀石带回了房间,悄悄将铜刀拿出来,将它磨得更锋利些。   她虽然有长剑,但过于显眼了,想要悄然接近仇人,冷不防给他一记,自然是匕首更方便。可惜她没有门路弄到好匕首,就只好继续用这把铜刀了。正巧,这是父亲薛德诚用过的遗物,兴许更适合她用来手刃仇人呢。   薛家三人各自忙活着,薛长林也没忘把自家要搬入大宅的事,禀报了几位来往比较密切的世叔世伯。众位世叔世伯都笑着表示,薛家人总算搬进那座大宅里了,他们这份乔迁礼总算能送出手了呢。   天黑之后,老苍头回到了小宅。   他告诉他们堂兄妹俩:“我问过老何了,虽然事隔多年,但老何还记得,当年先生去世前,他在门房里没收到什么署名不明的来信。外头有人写信来,通常都会打发仆从送上门,不然就托熟人传信,很少直接塞进大门来的。   “不过,他知道那两个外地来的书生,曾经帮人送过一封信给先生,说是在外头偶然遇上了一个同样从外地来向先生求教的书生,没有门路,无人引荐,不敢直接上门,便在附近徘徊了许久,遇见那两个书生,才厚着脸皮托他们转交。”   那两个书生把信送到先生处后,当作趣事与老何说起,其中一人与赵相公有亲的,还感叹说自己幸亏有亲戚在黄山先生门下求学,才得以顺利前来向先生求教,若是像那陌生书生一般,无人脉无门路也无钱,又没法在外头与先生偶遇,那是真的求教无门的。   他会愿意替那书生传信,也是想到自己,才好意帮对方一把罢了。   不过,老何只是听那书生偶然提起过此事,却不知道后续如何,也不清楚黄山先生是否指点了这个新来的书生。   那段时日,先生大病初愈,精神不济,无法出门,连本来在杜宅求学的门生们都各自回家自修去了,寄居在客院里的两个外地书生也要告辞离开,估计先生是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再教新人的。因此,这人没有上门,老何也完全没有多想。   后来在先生的丧礼结束后,董三老爷向杜夫人提出,把自己年纪尚小、从未在先生跟前受教的长子安排进门,假充作先生的关门弟子,被杜夫人拒绝。老何听说后,回想起那个托人送信的书生,觉得他才是真正错过了“关门弟子”名头的倒霉蛋,私下里感叹了几句。   老苍头道:“老何只是听客院的书生说起此事,他并未见过这个托人送信的书生,也没看到那封信。事后,咱们在书房里也没看到什么信不信的。如今回想起来,那信大约就是黄梦龙写的了。   “他瞒下自己的举人身份,托那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书生传信,先生一看信就知道是他,心里盼着他来,便按时将他迎进了家门。先生出事后,他带着画和银票逃走,也没忘了把那封信给带上,所以我们才会对此一无所知。”   帮忙捎信的书生已经离开了德州,听说过此事的门房老何没见着人,黄梦龙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了杜宅,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除了死去多年的黄山先生,恐怕这世上就只有黄梦龙一人知晓,他在那一天,都对恩师兼养父做了些什么。   薛长林有一件事不解:“黄梦龙是在信里跟先生约好了在那一日相见么?否则先生又怎会特地到外头大门上迎他?”   薛绿认为这事儿并不出奇:“杜夫人是大家闺秀,她哪一天去寺庙上香礼佛,都是有讲究的,又有在寺里听禅、吃斋的习惯。黄梦龙只要稍一打听,就不难猜到她会在庙里待多久。只要他在此期间前去拜访黄山先生,就能避开许多人的耳目。”   杜夫人在春柳县时,也保留着生活上的多年习惯。薛绿小时候没少跟着母亲陪她吃斋拜佛,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老苍头也点头道:“那一日,夫人早就跟庙里的和尚约好了,要做祈福法事,但不吃斋,回家陪先生一道用午饭。这些事,若是庙里的香客有心打听,都不难知晓。”   从前那些有意把儿孙送到黄山先生门下求学的夫人太太们,就经常在庙里与杜夫人“偶遇”,借机结交攀关系呢。他都见怪不怪了。   薛长林皱眉:“黄梦龙如此精心算计,避人耳目,他去见先生,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拼凑的故事   薛长林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黄山先生发病身亡,黄梦龙是不可能预先知晓的。他又不知道自己会闯下如此大祸,需要偷偷逃离,那为何还要特地做这许多避人耳目的功夫,鬼鬼祟祟地来见黄山先生?   就算他过去做过许多对不起黄山先生的事,可先生那时都原谅他了,愿意招待他来家里,还画了亲笔画,写了宽恕的题跋,预备将这画送给他。即使他光明正大地上门,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道当年旧事的杜夫人与黄山门生可能会对他有所不满,但又不会当面给他难堪,他何须如此鬼祟行事?   薛长林想不明白这一点,薛绿想了想,道:“兴许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来见先生,原也不是什么好意?因此才会气得先生病发?”   老苍头点头道:“姑娘这话有道理!黄梦龙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们瞧他如今说话行事,哪里像是知道错的模样?他当年上门拜见先生,可能在信上说是来赔礼认错的,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另有目的。   “先生不知情,只当他真的是知错了,自己一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好,若能与分别多年的养子重归于好,也是件好事,因此先生就高高兴兴地将他迎进了家门,等发现他的真实目的,才大失所望,生气得病发。黄梦龙知道是自己气死了先生,又怎会不害怕地逃离宅子?!”   薛绿猜测:“他上门拜访先生的目的,说不定是为了钱财!老童生不是说,当时他手头很紧,连贴身书僮黄砚石,都被他送去货行做工赚钱了么?他吃不好穿不好的,一副穷酸相,只怕也没路费回京了。他上门见先生是为了求财,先生才会给了他那一百两银票。”   薛长林合掌道:“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够他黄砚石舒舒服服地回京城,再过两年宽裕日子了。可他心里不满足于此,嫌百两银票太少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这才气得黄山先生病发了!”   薛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一直对我爹继承的那八箱师门藏品耿耿于怀,还说过他才是先生首徒,是先生的养子和继承人,理当继承那八箱藏品,因此看我爹不顺眼。   “如此说来,他兴许一直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年见到先生时,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应该继承先生的财产,又怎么可能满足于那一百两的银票?!可先生那时候还活着呢,根本不必急着为自己的财产找继承人,更别说,还有杜夫人在呢!”   黄山先生离开江南黄家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放弃了一切财产与私物,只带着些换洗衣裳、纸笔文章和一名老仆过江北上,重返原籍德州。他是到了德州,续娶了杜夫人大董氏,得了嫁妆,又收了许多学生之后,才重新积攒了一副身家。   这份财产既然是黄山先生离开江南,与黄梦龙师生决裂以后,方才积攒的,自然与后者无关。而财产中占大头的房产与田地,都是杜夫人的陪嫁,黄山先生不可能交到外人手中,影响了妻子杜夫人的养老。黄梦龙想要这份家产,无异于痴人说梦。   黄山先生唯一有可能留给自己认可的继承人的,是他那八箱古籍书画收藏以及多年人脉。不提人脉,那八箱收藏后来是由杜夫人继承。杜夫人临终前,又再交到他们夫妻所认可的薛德诚手里。   也就是说,黄山先生去世前,很可能已经确定了薛德诚为自己的衣钵传人。无论是妻子的养老,还是自己的收藏与人脉,他都打算要托付给薛德诚了。   至于黄梦龙这个过去的养子,他可能会给予钱财资助,又或是在学业上进行指导,甚至是利用人脉为其谋划前程。但继承人的身份,他是不可能给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了薛德诚。就算不是薛德诚,也还有杜吉这个族侄兼弟子在呢。   黄梦龙既然自认是最有资格继承黄山先生财富的人,对这个结果又怎么可能会满意?他说不定当场就翻了脸,这才气着了黄山先生。老人家原以为这个养子是真心悔改,才会来向自己认错,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钱财而已!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虽然没有证据,但三人越想越觉得,这很有可能就是真相,顿时恨得牙痒痒。   薛长林咬牙道:“七叔本来就最受先生看重,先生去世时,他还为先生守了三年孝,黄山门下人人都敬服!他继承先生的衣钵财产,无人有异议。那黄梦龙不过是个欺师灭祖的逆徒,有什么资格跟七叔争?!”   他那时会试落榜,囊中羞涩,先生好心资助他百两银票,又肯原谅他,就已经是他上辈子烧了高香了!他竟然还敢不满足?还把先生给气得病发,这等无德无行之人,怪不得先生会拒绝认他做衣钵传人呢!   薛绿还想到:“他求财不得,反倒将先生气死了,事后回想起来,大概越想越不甘,又生怕自己落下了线索,叫人知道他做过什么缺德事,所以他返回德州,娶了董家女,又不肯来拜见师母,与我爹这个正统继承人相见,只在暗地里算计!”   黄梦龙与洪安勾结,助其杀死结过怨的春柳县士绅,估计就是想借机把薛德诚害死,他好寻机霸占那八箱黄山藏品。如此一来,不但他担心会暴露自己秘密的证据到手了,连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黄山先生遗产,也落入了他手中。他便从此心愿得偿,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薛家三人越想越气愤,都觉得不能放过黄梦龙。只坐牢算什么?还有个马玉瑶会派人把他捞出来。凭他干过的那些缺德事,就该千刀万剐,再也翻不得身才好!   薛长林道:“那天在黄山先生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如今恐怕世上只有黄梦龙一人知晓了。咱们就算推断得再准确,终究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主动招认才行!”   “不需要他主动招认。”薛绿冷着脸道,“黄砚石是他心腹,当年就在德州城中,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也有可能在事后察觉到些端倪。至少,黄梦龙是不是想找黄山先生要钱,拿走了百两银票后,又是否曾私下抱怨过先生?这些事黄砚石都是有可能知情的。咱们去问他便是。”   老苍头拍了一记大腿:“差点儿忘了,我今儿去见过黄砚石他老婆了。我本来是想着,让她带我进大牢里见黄砚石一面,有什么话我当面跟他说,省得他老婆不知内情,把话传错了。谁知我一说自己是啥身份,他老婆好像就猜到我是谁了。   “后来她哥哥来了,知道了我的来意,也劝她说服黄砚石,把黄梦龙干过的缺德事都说出来,叫他彻底不能翻身!我瞧他们兄妹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跟黄梦龙有嫌隙似的,却不知为何会与黄砚石结亲?” 第三百六十六章 乔迁   这样说来,确实有些奇怪。   黄砚石的妻子和妻舅,倘若与黄梦龙有嫌隙,前者又为何要嫁给黄梦龙的心腹?   薛绿想起从前听说过的事,黄砚石一直向黄梦龙隐瞒自己已娶妻生子的事,还拒绝了黄梦龙的配婚,表面上看起来,就好像是个一心一意为主人尽忠的单身汉。上辈子黄梦龙进京前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丢黄砚石丢在德州看家,自己带着石家人一道进京,等于变相舍弃了这个心腹。   黄砚石的妻子与妻舅,到底与黄梦龙有什么矛盾?为何黄梦龙知道心腹黄砚石私下里娶妻之后,就生气到不要这个知道自己许多秘密的心腹了呢?   薛绿问老苍头:“这对兄妹姓什么?他们是德州本地人士么?”   老苍头点头:“就是本地人士,姓范,老家就在城郊那个村子里。黄砚石从前有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虽然偶然才回家一趟与妻儿团聚,但在村里人看来,就是个在城里做事的有钱体面人,因此格外敬重他几分。”   不过黄砚石被抓入狱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村里的人不但知道他犯事坐了牢,从前没坐牢时也是给人做奴才的,如今连主家都倒了大霉,似乎是再也翻不了身了。他们眼看着黄砚石之妻为了探监、打听消息,花光了积蓄,原本恭敬的嘴脸就变了模样。   范家兄长本来带着外甥在村里家中住着,让妹妹范氏一个人进城做工挣钱。如今他之所以会进城,就是因为村中的风言风语已经影响到了孩子,村里的孩童明里暗里欺负他的外甥们,还把孩子打伤了。为了孩子不再受苦,他把自己名下的四亩薄田卖了,只留祖屋,便带着孩子进城来与妹妹会合。   靠他手里那点钱,想在德州城里买宅子安家是不可能的。目前范家兄长在大车店里租了几个床位先将就着,打算去找以前的几个老朋友,试试能不能借到可以暂住的屋子,实在不成,先借点钱应急也行,若能租到便宜的小院,就更好了。   虽说范氏目前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劝丈夫背主,但她兄长大力支持她这么做,老苍头就看着他顺眼,还特地拿出了银钱,让范氏去打点大牢里的狱卒。没想到范氏的兄长却婉拒了,表示自己手里有钱,用不着老苍头破费。   老苍头忍不住对薛家兄妹俩叹道:“这个老范,看得出来身上也有点功夫在,从前估计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不知为何落到这等田地。但他就算落魄了,人品也依旧杠杠的,只可惜眼神不好,竟让他亲妹子嫁给了黄砚石这样的人。”   不过,范氏能对黄砚石如此死心塌地,黄砚石出事,老范也没让妹子与妹夫和离,估计这个黄砚石对妻儿并不坏。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跟了个不做人的主子黄梦龙,还帮着干了不少坏事,注定了要为其所累。   薛绿想了想,道:“黄梦龙第一次来德州,是在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范氏兄妹既然是本地人,那遇上他,就应该是在那之后了。双方生隙,也该是在那之后,只不知道是因何而起。苍叔若能打听到这老范从前是做什么的,兴许就能猜到答案了。”   老苍头道:“我肯定能打听出来!范氏虽然拿不定主意,但我看她并不是不愿意,只是怕黄砚石不高兴,才会犹豫着该不该开口罢了。可老范一再劝她,她早晚会点头的。为了让她早些去跟黄砚石开口,我少不得要多跑几趟,直到她答应为止。”   别看老范手里如今有些银钱,可那只是四亩薄田的地价,他又卖得急,还是卖给了同村的乡邻,多少有些贱卖了。靠着这点钱,他在眼下物价越发上涨的德州城里,又能撑多久?   他还得接济妹妹,抚养外甥,兴许还要打点妹夫牢中的花费,很快就会吃力起来了。他本就想让妹夫说出黄梦龙的黑料,既然知道薛家有兴趣花钱去买,就没有拒绝老苍头的道理。无论是为了妹妹妹夫的幸福,还是妹妹外甥的未来,他都会尽力去劝说妹夫的。   老苍头踌躇满志,誓要撬开黄砚石的嘴不可。他与薛家兄妹在这里猜测半天,都不如黄砚石这个黄梦龙心腹说一句准话。为了让黄梦龙早些为曾经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他多跑几趟腿,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就算老苍头再盼着早日搞定范家兄妹,第二天早起之后,他也不能再如平常那般,早早出门办事去了。因为他与薛绿、薛长林二人,得先把自己的行李搬到黄山先生的故居去。   薛家三人早早吃过简单的早饭,又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薛绿还顺道把小宅几间屋子给清扫了一遍。这时候,陈大夫妻俩带着他们的一个兄弟,赶着两辆车到了门外。   这两辆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再加上老苍头驾车载着八箱藏品,齐齐往黄山先生留下的大宅驶去。到了地方后,不等薛绿吩咐,陈大家的就已经指挥着早就等候在大宅门外的两个妯娌与长子长女,帮忙把包袱与箱笼送进大宅,还有人采买来新鲜菜蔬米面、油盐酱醋,去厨房烧起火来。   看得出来,陈家人真的很想投效薛家。哪怕薛家人没有吩咐,他们也事事做在头里,献足了殷勤,盼着薛家人能看到自家人的能干和机灵,爽快将他们收入门下。   薛长林就挺满意的。陈大家的长子十分机灵,不但将他的行李送进了事先看好的房间,还手脚麻利地摆放好了,又铺陈好了书案,比他在老家时从村里雇来的书僮更机灵几分。他听说这个孩子眼下就在学堂里读书,考较了几句,心中更喜爱了。   薛长林私下对堂妹道:“这个孩子不错。若是咱们家在德州待的时间长,我又没什么大事,平日里温书时,有这样一个机灵孩子在身边侍候笔墨就好了。我还能指点指点他的功课,让他早些学成,日后有所成就,也不枉陈家人一番辛苦。”   薛绿抿嘴笑着瞥了他一眼:“这话大哥可别让大伯父听见。你自个儿正经还没考上功名呢,倒会说这种居高临下的话了。”   薛长林有些讪讪地:“我就是运气不好,预备要考院试时病倒了,不然这会子也有秀才功名在身,怎会叫石宝生那厮有机会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炫耀?只是如今咱们离了家乡,就算我有把握考中,也不知该上哪儿考去。”   薛绿气定神闲地表示:“待日后在青州落了户,再打听就好了。至不济,也不过是多等几年罢了。等战事结束,朝廷重开科举,你还怕没处考试?大哥正好趁着这几年,把学问再提高一些,到时候好一口气考上去,不必再拖上十年八年的了。”   薛长林不由得苦笑:“功名哪儿是这么好考的,十六娘你也太高看我了……”他老子考了大半辈子,也只是个秀才罢了。   堂兄妹俩正说话间,前院有了动静。陈大前来报信:“杜相公来贺东家乔迁之喜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薛德诚的雄心壮志   杜吉早日就知道薛家今日要搬家,因此早早就打发人过来留意大宅的情形,见有人搬了进来,便立即传信回杜家去,因此杜吉才能成为第一个上门道贺的客人。   他带来了不少贺礼,多是些实用的米面粮油和素色布料。薛绿与薛长林再三道谢,就把他迎进了客厅。幸好陈家人已经烧好了水,老苍头把家里带来的茶叶送过去,陈大家的立时就泡好了热茶送进厅中,替薛家兄妹全了礼数。   杜吉其实并不关心茶水,他只是坐在客厅里,抬头打量着屋里的情形,眼中满是怀念:“从前这屋子就是这般布置的,但后来先生去世了,师母又搬离德州,宅子只留下寥寥数人看守,再也没人上门,这屋里的摆设就都变了。”   陈大家的上前倒茶,杜吉一眼就认出了她:“你不是春香么?原来如此,十六娘他们找到你来收拾这座宅子,怪不得屋里看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   陈大家的恭谨地微笑道:“姑娘吩咐了,要尽量照着从前的样子布置,前院最好是跟旧时一模一样。事隔多年,屋里从前用过的东西,如今都不一定能买到了,小的一家也费了不少功夫呢。杜相公觉得好,小的这番功夫就没有白费。”   杜吉不由得笑了,看向薛绿道:“十六娘用心了,其实不必如此。宅子已经是你们家的了,如何布置,端看你们的喜好,何必照着从前的规矩来?虽说我们这些黄山门生瞧着熟悉,会心生怀念,却未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薛绿微笑道:“我也不是特意如此,不过是觉得这宅子原本的格局就很好,照着从前的样子重新布置,省时省力,也不失礼。况且,前院大体上没有变化,但正院后院都不太一样了,并没有刻意照着从前的规矩布置的意思。”   薛长林也道:“我们昨儿收到传信,说是家里人快到了。等家人搬进来,肯定不能像从前那样布置的。除了正院正房里供奉圣人画像与先生、夫人牌位的地方,其他屋子肯定都要住人的。”   杜吉笑道:“其实从前这里还是学堂的时候,所有屋子也是住过人的。我就住过正院的西厢房,与同窗们一道,白日里温习抄书,夜里打地铺。因为怕我们冻着,师母还特地让人在厢房里铺设了地龙。每年秋冬买回来的炭薪,都能有山高了。”   说起从前的旧事,杜吉就很想再去瞧瞧自己曾经读书睡觉的地方:“我也该给先生与师母上一炷香。上回来上香,还是在清明的时候呢。”   薛绿与薛长林便迎了他进正院。他先去了正房上香叩拜,出来后方才去参观两边的厢房。其实厢房里的家具摆设,几乎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尽量空出了屋子中间的位置,预备着薛家人入住后铺设被褥。   这就有些像杜吉他们年轻时经历过的情形了。他还能提供一点心得体会:“西厢房这边,南边的地板离火灶远一些,其实不如北边暖和。若是怕冷的老人,尽可以安排到北边去住着,南边就让年轻人睡吧。年轻人壮实,火力足,不怕冷。”   这一点薛绿与薛长林还真不知道。陈大家的心里清楚,但在薛家人入住之前,她还不需要出言提建议。   薛绿与薛长林谢过杜吉的提醒,后者轻拍了拍修整过的门窗,叹道:“其实这宅子闲置之后,我们几个长年住在德州的同门偶尔过来给先生与师母上香,瞧着这宅子日渐荒废,心里也不好受,只是毕竟不是宅子主人,不好越俎代庖。   “就算我们说,愿意出银子修缮此宅,薛师兄也肯定要推拒的。后来他说有意迁往德州来长住,写信托我打听本地的工匠与材料行情,我刚打听好了,忽然听说北边不太平,连忙往沧州接家母去了,不曾想再回来时,便听说了薛师兄出事的消息,还以为这宅子再也不会有修缮的时候了。”   没想到薛师兄的女儿与侄儿终究还是把宅子修缮好了,虽然还有许多陈旧的地方,但比起荒废的时候,已不可同日而语。杜吉心中感慨万分,也十分惋惜,薛德诚师兄不能站在这里,与他一同游览欣赏这座宅子,回想起往日在此求学的时光。   然而杜吉说的这件事,薛绿却有些吃惊:“我只听爹爹说,要打发人来整理宅子,带着家人亲友过来避一避,等北边太平了,再回家去。我不知道爹爹打算迁往德州来长住。”   杜吉笑笑道:“你爹大约是怕你不好意思。当时他在信里跟我说,春柳县虽然也有不少读书人,但学问文章能称得上出众的,却没有几个。他那个姓石的学生,根基打得还不错,但见识太少了,能见过多少好文章?想写也写不出来。德州有许多同门,想打听京中与江南的好诗文也比春柳县容易,他才起了这个念头。   “再者,你已经及笄,等出了孝便要成亲,少不得要开始准备嫁妆。因此你爹才想着,索性一家人迁到德州来,一面托同窗们家里的女眷帮忙,替你筹备妆奁,一面让那石秀才多结交读书人,增长见闻,少不得要在这大宅里住上几年的。”   那时燕王还没起兵呢,薛德诚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尚未来得及修缮大宅,燕王便起事了,河间府也随时有可能被卷入战火。薛德诚见时间不足,只得放弃了将大宅重新修缮一番的计划,仅简单修理打扫一番,便要带着家人亲友以及学生一家搬过来了。   薛绿有些怔忡:“原来如此……怪不得大伯娘新年时问我爹,要不要开始采买我的嫁妆,爹却说他心里已经有了章程,等到了德州再说……我当时只道他又要来德州访友了,却不知道他原来是打算要过来长住……”   杜吉道:“薛师兄也不但是为了你的嫁妆与石秀才的学业,才打算迁到德州来的。他这些年一直守孝,错过了出仕的时机,已经放弃了入朝为官,打算要继承先生的事业,开馆授徒了。可在春柳县开馆,如何比得上德州好苗子多?   “德州这里有先生留下的这座大宅,什么都是现成的。我们这些同门自会出手相助,薛师兄在此也素有才名,只要说一声想收学生,还怕没人上门么?他既然有心要传道授业,自然不能只教一个学生,肯定要多收几个好苗子才行。”   薛德诚早就盘算好了,要借恩师黄山先生的故居来开学堂,重振黄山门下威名。他甚至已经开始备课,还写信给诸位同门,请他们帮忙收集近年来京中流传的科试好文章。   他还计划着,要把已故恩师黄山先生的书画作品都翻找出来,重新保养装裱过,挂在新学堂里作装点,让新进门的学生们都能瞻仰祖师爷的墨宝呢。为此,好几位同门都表示,愿意将自己分到的恩师亲笔作品借给他。   可惜,薛德诚的这番雄心壮志,终究还是随着北方战事的开启,在洪安、黄梦龙等人的恶意下,一朝烟消云散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蠢材   杜吉之后,又有几位世叔世伯送上了乔迁礼。   并不是每位世叔世伯都会亲自前来道贺,但每一个人都十分和气地送上了祝福,送来的礼物也都十分实惠,薛绿与薛长林都心怀感激。   送走了杜吉之后,陈大家的便带着两个妯娌进厨房,忙活起了午饭。   薛家三人得了空闲,可以先回自己的房间去歇息片刻。   老苍头自去了车马棚,那里的屋子他曾经住过许多年,如今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了,住着习惯又舒适。虽然薛绿曾建议他与自己一道住在客院里,但他还是更习惯自己的老地方。   薛长林去了正院的东厢房,他预计自己兄弟几个将会分享这间屋子。若是来的族人多,兴许还会再添上几位堂兄弟。但不要紧,这屋里的床铺不大却很结实舒服,用多宝格隔出来的小书房也足够亮堂,他觉得在这里住着,不比在小宅里差。   薛绿径自去了客院,她在那里独占一间屋子,虽然地方不大,但住得舒适,不但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想出门也方便。   老苍头去了车马棚住,客院里的四间客房就多出了一间,如今索性拿来充作临时的库房。那些暂时用不上的行李,曾经从黄山先生生前书房带出来的那箱画稿,还有那八箱黄山藏品,目前都存放在此。   薛绿并没有在自己屋里待太长时间,就转身去了库房。她翻出了那箱黄山先生的画稿,又开始了查找的工作。   不知为什么,她今日听了杜吉说起自家父亲薛德诚曾经有过的办学计划后,总觉得这事儿可能与黄梦龙协助洪安杀人一事有什么干系。   黄梦龙若是忌惮杜夫人主仆以及继承了黄山藏品的薛德诚手里有能指证他的证据,多年来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仅仅只是对他们避而不见?   如今杜夫人已去世多年,薛德诚继承藏品已久,几次前往德州祭拜恩师和访友,黄梦龙都没做什么,为何今年忽然就与洪安勾结害人了呢?   发生了什么事,让黄梦龙忽然生出杀心来?会是因为薛德诚决心要迁居德州、重办师门学堂么?   可这又能碍着黄梦龙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薛德诚打算将恩师生前的书画拿出来装点新学堂,有可能会翻出黄山先生生前最后的作品,对黄梦龙产生威胁?   薛德诚曾经与德州的同门师兄弟们通信,提及此事。那时黄梦龙还未暴露真面目,德州的黄山门生中还有人与他交好,兴许就有人透露了风声。他会知道薛德诚的办学计划,并不出奇。   可这副画作倘若真的能让人一眼看出端倪,叫人轻易发现其中的秘密,杜夫人与黄山门生们多年来就不会丝毫不曾察觉了。黄梦龙难不成觉得,世人都是睁眼瞎?他有什么可恐慌的?居然要害人性命!   薛绿不知道其中答案。她只知道,若不能将这些被损坏的书画作品尽快恢复原样,找到黄山先生最后画下的那幅可能会泄露黄梦龙秘密的作品,她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安下心来。   当薛绿埋首在画稿堆里时,黄梦龙终于如愿以偿地走出了府衙的牢房。   麻见福替他凑足了一笔钱粮,数量不多,只够换取他的人身自由,至于什么翻案、免罪、功名……通通都免提。府尊收下钱粮后,就命大牢放人了,也派人去撕掉了黄家大宅的封条。可曾经查抄走的东西,却休想会物归原主。   黄梦龙走出大牢大门,感受着外界的清风与阳光,心头却没觉得轻松多少。   出来的时候,隔壁再隔壁牢房的曹老七一直在用世间最恶毒的污言秽语辱骂他、诅咒他。他哪怕得到了自由,也随时会面临被曹家报复的风险——那家子可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吃了这么大的亏,岂能让他好过?!   他如今虽说得了自由,可这样的日子只怕还不如待在大牢里安全。   更别说,他如今只是被放出了大牢,可身份依然还是罪囚,功名被剥夺了,未能恢复,日后要如何参加会试?科举为官?   好不容易等到阻碍他高中的人死了,他还攀上了皇亲国戚,有把握提前拿到会试试题,大好前途就在眼前了,他却偏偏在这时候失去了会试的资格!   现在还是九月,会试是明年二月举行。马二小姐说了会助他会试高中,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来得及么?!   若是错过了明年的会试,他便要再等三年,才能参加下一科会试了。他已经这把年纪,又能有几个三年可耽误?况且马二小姐已经不小了,三年后说不定就嫁人,想进宫打探消息,未必有如今方便,天知道那时她还能不能帮上他呢?!   难不成……要让马二小姐托关系,把他送入国子监?!   国子监生肄业出来,不必参加会试,也能做官,可那终究比不得科举出仕正统体面,未来的前程也有限。黄梦龙自问才干出众,若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走这条路。那样他就没办法在打压过自己的族人面前挺直腰杆了。   要知道,黄梦麟可是正经走科举仕途,一路参加会试、殿试,考了庶吉士进翰林院,才有了今日的高官厚禄。他起步已经比黄梦麟晚,未来的前程又怎能再被黄梦麟比下去?!   就在黄梦龙摇摆不定之际,石宝生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面前。   府衙的人特地通知了他,说今日他老师出狱了,叫他来接人。官差们都知道黄梦龙的妻儿已经离开了德州,还“病逝”在旅途中,他前岳丈董三老爷为此特地前去为女儿、外孙办理后事。黄家、董家都不可能有人来接黄梦龙的,这个任务自然非石宝生莫属。   石宝生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官差都找到他头上了,他也没办法推拒,只得硬着头皮过来了,方才还照惯例给牢头、狱卒们送上了茶钱,“感谢”他们对自家老师的关照。   完事之后,他才来到了黄梦龙跟前:“麻爷吩咐了,您若是想要回家去住,都随您高兴。但您的故人可能即将到德州来,到时候少不得要安排你们见面……”   黄梦龙不等石宝生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曹老七的事,是你泄露出去的?!”   石宝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喊冤:“老师误会了!学生怎敢泄露这等秘事?!学生只是……只是害怕曹家的声名,晚了一日去寻曹七爷,不曾想他就罪行暴露,被府衙抓走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黄梦龙阴森森地看着他,“我只跟你一人提过他,提过济南府的案子。不是你说的,难不成还能是我?!”   石宝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老师告发了他么?学生虽然听您说了他的案子,可并不知道您手里有他的罪证。人人都说是您告发的他,学生还以为,您是等不及了,所以才……”   黄梦龙冷笑:“所以,你这是泄露了风声还不自知?蠢材!我怎会错信了你?!”说罢甩袖就走。   石宝生被劈头骂作是蠢材,想起这段时日的辛苦,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第三百六十九章 暗怨   石宝生自问绝对不曾泄露过老师黄梦龙的秘密。   他当初听到老师说要威胁曹老七时,自己都吓破胆了好么?!   只要他与麻见福还有法子能筹措到钱粮,他就根本不想去跟曹家人打交道!他虽是外地来的,却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人家。若只是让他与曹家人见面说话,应酬往来,他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威胁曹家人?他怕自己三日内就要横尸街头!   可是没办法,那些德州富户实在不肯拿出那么多钱粮来,麻见福又急着要赎出老师黄梦龙,石宝生生怕自己遭了嫌弃,才不情不愿地说出了曹老七的事,被催着去曹家见人的。可麻见福又没派个护卫给他,他心里害怕极了,才想去找府尊求个庇护。   谁能想到,曹老七就在这时候被抓了呢?!   石宝生心知自己拖延误事,本不想在老师面前提及,怕因此挨骂的,但此时他受了更大的冤枉,便也顾不得了。这个误会,他必须得澄清了不可,否则老师若因此恨上他,嫌弃他蠢,他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他忙忙跟上了黄梦龙,絮絮叨叨地解释自己当真没有泄密。他把自己从得到消息开始,到亲眼看见曹老七被抓为止,那两三天的时间里所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企图复述一遍,哪怕是坦承自己胆小怕事,也不在乎了。   他必须要让老师明白,泄密的人当真不是他!   然而,石宝生再絮叨也无用,此时此刻的黄梦龙,根本没心情听他辩解。   这样隐秘的事,他瞒了许多年,还未等到合适的时机,能拿那件血衣来敲诈曹老七,从曹家得到最大的好处,他自然要瞒得死死的。连心腹、妻子与亲生儿女都不知道他还藏着那件染血的衣料,怎么可能有人能泄露消息?!   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石宝生这个学生,本以为后者笨笨的好摆布,自会乖乖听话,照他的吩咐行事。就算曹老七因此记恨在心,对石宝生不利,黄梦龙也不在乎,横竖这个便宜学生又不是他认可的传人,眼下无人助他,他才会勉强叫石宝生做个跑腿罢了。   谁能想到,事情会泄露出去,曹老七被抓,恨上了他。如今别说他从曹家得到好处了,只怕他一离开府衙,就有可能被曹家人盯上,随时都会报复上门!就算有官府盯着曹家,曹家人多势众,还怕钻不到空子?大不了花钱收买一两个死士,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对手呢?!   黄梦龙出了大牢的大门,就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生怕附近有曹家的人在盯梢。   石宝生原本还在絮叨的,见状才反应过来:“老师,我雇了马车,就在那边树下等着,咱们上车吧?上了车,就不怕会被曹家人看到了。”   黄梦龙果然瞧见了斜对面树下停靠的马车,车看起来有八成新,车夫的衣裳瞧着也挺干净整齐,不像是在大街上讨生活的样子,难不成是曹家的陷阱?!   黄梦龙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又重新进入了府衙大牢前院的范围。他质问石宝生:“这是你从哪里雇来的车?你知道车夫的底细么?!”这个学生这么蠢,看起来就很容易受骗上当的样子。   石宝生一脸茫然:“我得了消息,就先去见了麻爷,从麻爷那儿出来时雇的车。车夫好像平日里专爱在附近的茶楼门前兜客,我常见到他。我手里正好有麻爷给的钱,想着老师在牢里受苦了,出来后一定要吃好歇好,坐的车也得干净些……”   这么说,是在曹老七事发被抓前,就已经在茶楼附近兜客的熟手车夫?   黄梦龙稍稍放下了心,仍旧带着警惕之意,慢慢朝着马车走去。石宝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殷勤地走在头里,帮着摆脚凳、掀车帘,将老师迎进了车中。   马车出发后,石宝生再一次试图向老师解释自己当真没有泄密,黄梦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闭嘴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能随便说话么?!”这个学生真的太蠢了,竟没想过车夫是外人,是有可能听见他们在车厢中谈话的!   石宝生这才醒过神来,讪讪地闭了嘴,忽然想起麻见福事先的吩咐,便又把方才在大牢外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黄梦龙:“老师,您眼下打算先去哪儿呢?是回家歇息片刻,还是先去见麻爷?若是要回家,家里只怕还乱着呢,学生得先雇人去收拾收拾。”   黄梦龙瞥了他一眼:“回什么家?你这是生怕我不被曹家人盯上么?这时候回去,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蠢学生!既然早就知道他要出狱,难道就不能提前雇人去他家收拾屋子么?不用想他也知道,被抄过的家肯定乱得没法住人,偏这个蠢学生到现在才想到这种事!就算没有曹家报复,他也没法回家住呀!   石宝生表情讪讪地,心里却忍不住再次委屈起来。他虽然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小娇生惯养,父母和恩师薛德诚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他几时操心过这种庶务?就算他表现得笨拙些,可他对黄老师不离不弃,这份忠孝之心难道还不能换得老师一个好脸么?!老师为何动不动就斥责他……   那些老师认为聪明机灵的学生,早就背弃了他,只有他这个蠢学生还愿意不辞辛劳地为老师奔走办事。老师如此嫌弃他,难道那些背弃了老师的学生,才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么?!   石宝生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但还没忘说正事:“老师若是不回家去,麻爷先前吩咐学生去租了一处宅子,原本是备着他与老师跟故人相见时用的,眼下倒是可以让老师先住进去。学生已经让人打扫过宅子了,地方还算干净,也有人侍候。”   黄梦龙顿时又警惕起来:“侍候的是什么人?宅子在什么地方?安全么?可靠么?!”   石宝生忙将宅子的地址说了一遍,又道:“雇来做活的婆子是附近的住户,手脚麻利,嘴也紧。学生是找了经纪帮忙,千挑万选出来的。她不会瞎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老师只管放心便是。”   黄梦龙听了地址,记得那是什么地方,心里并不是很满意:“那一带多有书香人家,我有不少老相识都住在那附近,万一哪天遇上从前的旧识,岂不尴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石宝生小声说:“那宅子离军营近,麻爷说,方便您的故人出来会面。地方是麻爷定的,学生只是照着他的吩咐,挑了个合适的宅子,出面办了租赁事宜。学生不敢违逆麻爷的意思,您若是觉得不满意,不如您再跟他说说?”   黄梦龙闭嘴了。他不必多想,也知道麻见福肯定对他已失了耐性,听到他说想换个宅子,也只会嫌他多事,叫他忍一忍,过些天进了京就好了……   忍就忍!大不了他就不出门了,有事差遣蠢学生去办就是。   眼下他一时落魄,忍一时之气也没什么。等到他进了京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地位权势,定要报今日所受之辱! 第三百七十章 监视   薛家三人听说黄梦龙出狱的消息时,已经是搬家后的第二天了。   老苍头不由得捶胸顿足:“昨儿忙着搬家,我只是一天没去府衙,没想到就错过了这样的大事!此前怎的半点风声没听说?府尊放人也放得太快了!”   前来报信的是岑柏手下的小护卫,他看到老苍头反应如此激烈,只能干笑道:“说是麻见福一大早就命人将筹到的钱粮送去了府衙,府尊心情大好,当时就下令放人了。   “不过钱粮数量不多,因此府尊只是放黄梦龙出来而已,其他免罪、恢复功名什么的压根儿就没提,连查抄的财物,也没有返还的意思,只是命人去掉了黄家宅子门上的封条。”   不过黄梦龙没有返回自个儿家中住宿,而是带着前来迎接自己的学生石宝生,去了早前石宝生奉麻见福之命,租下的那处宅子,夜里就直接睡在那儿了。   至于他自个儿家,自打被官府查抄过后,目前还是一片凌乱。黄梦龙好像没有雇人去打扫整理的意思,看来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住了。   岑柏自打知道麻见福授意石宝生租下了那座宅子之后,就留了个心眼,私下想办法,安插了一个耳目进宅中做仆妇。透过这个仆妇探听到的消息,黄梦龙似乎是在出狱时,受到了曹老七的咒骂与威胁,担心会遭到曹家人报复,因此不敢回家去。   眼下他在那租来的宅子里住着,也不打算出门,一应吃穿用品都由仆妇出面采买,要办事就让石宝生去跑腿。昨儿傍晚的时候,就是石宝生去了黄家宅子一趟,为自家老师取了些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   黄梦龙拿到学生送来的东西后,还问了许多宅子目前的现状。   石宝生大概是事先得到过老师的嘱咐,进宅后特地把宅子内外都转了一遍。正院与黄梦龙从前常住的西院,他都去过了,自然也瞧见了那几个被打开的暗格。他就照实报告给了老师知晓。   黄梦龙其实在听说府尊拿到了那片染血的衣料,从而抓住了曹老七这个潜逃多年的杀人凶手时,就知道自己暗藏的证物已经保不住了。但他书房里的暗格不止一处,他还指望其他地方没受影响。直至听到学生的描述,他才确定自己的期望已经完全落空。   他藏起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不剩,全都被府衙的官差抄走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东山再起的资本,只能指望马二小姐的提携了。   因为这件事,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石宝生跑腿辛苦了一日,却挨了他一顿臭骂,连饭都没得吃,就被赶出了宅子。即使如此,石宝生今儿一早,也还是要回去侍奉黄梦龙这个老师,听候其吩咐。   就连负责监视这对师徒的兴云伯府护卫,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们觉得黄梦龙虽然可恶,对至今还愿意敬他为师的学生刻薄寡恩,但石宝生毫无骨气,心甘情愿受其驱使,遭受这些辱骂也是自找的,活该如此。   老苍头听了小护卫的话,冷笑道:“他这是被富贵迷了眼,不想走科举正途了,想要用歪门邪道的法子去出人头地,才会厚着脸皮抱紧了马家的大腿不放。黄梦龙是他唯一能攀上马家的倚仗,他自然宁可受气,也不想放弃了。   “他也不想想,他有那个本事么?世上多的是人想攀附权贵,人家权贵凭什么看上他呀?是图他够蠢,还是图他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他要不是拜了我们薛七先生为师,手里有先生留下的八箱藏品,就连黄梦龙都不会正眼瞧他!”   老苍头骂完了石宝生,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薛绿与薛长林:“姑娘,大少爷,这个石宝生不中用,没得败坏了七先生的名声,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   他话还未说完,薛绿已经抬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用不着。他要自取灭亡,咱们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你们看黄梦龙可有半点看重他的样子?只怕麻见福那边,也只是拿他做个方便好用的跑腿,叫他去做些自己不方便出面办的事。   “真的等到他们要进京时,他们是不可能把石宝生带上的。哪怕石宝生硬要跟上去,石家人也不可能跟着走。如果石宝生一意孤行,他到了京城后,便是孤身无援了。我倒想知道,他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薛绿倒不担心石宝生将来会祭出父亲薛德诚的名头,自称是薛七先生门生,连累了父亲的清名。   黄山门生在京城还有人呢,与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也有联系。士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说,但只要有人将石宝生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他这辈子就注定要声名扫地,再也翻不了身!   但凡是读书人,知道石宝生在恩师亡故后卷宝潜逃、翻脸无情、背信弃义的行为,会不心生厌恶呢?若是他最后获得了成功,可能其他人就是在背地里说说闲话而已,可他没有成功。   他想追求鲁家大小姐,失败了,反被鲁家人打出门来。   他想另拜名师,失败了,新老师很快就罪行暴露,失去功名,沦为囚徒。   他想抱上皇亲国戚的大腿,失败了,连马家的仆从管事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石宝生屡次想攀高枝儿,却都落得狼狈下场,隐隐透着一股“丧门星”的气息。旁人自然会离他远远的,拿他的事迹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说笑几句,谁又会真把他放在心上,真让他有机会考早举人,功成名就呢?   只怕他想参加乡试,都找不齐愿意与他互相保举的人吧?毕竟跟这种声名狼藉的白眼狼牵扯在一起,哪个读书人不觉得掉价呢?   薛绿对老苍头道:“苍叔,咱们什么都不必做,石宝生就能把自己作死了。他虽然已经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也不再是我爹的学生,但石家毕竟与我们家还有同乡之谊,我爹生前还记着石二叔与他的旧日情份。咱们不做落井下石的事。无论他最后是何下场,都没人能怪到我们家头上,更不能怪我爹没教好他。”   老苍头哂道:“七先生对他够好的了,是他自己不争气,自甘堕落!”   薛长林转头问岑柏派来的小护卫:“你们的人一直盯着黄梦龙与石宝生他们么?可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小护卫忙道:“眼下还不清楚他们接下来的打算。仆妇偷听黄梦龙与石宝生的对话,他们接下来好像要在那宅子里见什么人,可能是从附近军营出来的,麻见福会把人请过去。到时候他们可能要谈话,才能决定后续的事。”   薛绿立时就猜到了:“是洪安要来了吧?黄梦龙要在那宅子里见洪安?”   他与洪安到底是什么关系?若说他此前与洪安合谋,在春柳县衙害人,是为了各自的目的,也就罢了。如今黄梦龙正落魄,要指望马家提携;洪安则成了李驸马的救命恩人,正志得意满……这两人一文一武,有见面的必要么?还要凭谈话的结果来决定后续的计划?   这事儿又与麻见福有何相干?为何是他在安排他们相见? 第三百七十一章 黄梦龙的精明盘算   薛绿本来以为,是马玉瑶重生一世,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谢怀恩大人,铲除所有有可能阻止她嫁给谢咏的阻碍,才会主动找上制造了春柳县衙惨案的洪安,企图借刀杀人。为此,她还使计将谢怀恩大人贬到了春柳县任职。   在这个过程中,马玉瑶遇上了与洪安合谋、上辈子一直隐身在后的黄梦龙,后者借机攀上她这位皇亲国戚,愿意为她跑腿办事,才会在她想要绑架兴云伯府大小姐肖玉桃的过程中出力。   但如今看来,马玉瑶与黄梦龙、洪安之间的关系,可能没那么简单。   眼下春柳县衙惨案已成,绑架肖玉桃失败,马玉瑶暴露了真面目,黄梦龙也名声扫地,功名不复。在这样的情况下,马玉瑶还需要黄梦龙做什么?哪怕他落魄到了如今的地步,她也要授意麻见福费钱费力云捞他?   还有洪安,他在前线随耿大将军遭遇兵败,耿大将军失势,他又攀上了李驸马,借着所谓的救命之恩,保住了自己。他若是跟着李驸马回京,说不定会得到回报,平步青云。难道这就是麻见福目前依然看重他的原因?   但是,以马家在京城的权势,他们对李驸马可能需要恭敬客气几分,但对于一个需要依靠李驸马庇护,才得以保住性命前程的小武官,有必要如此殷勤么?而麻见福特地安排落魄的黄梦龙与洪安相见,又是因为什么缘故?   洪安与黄梦龙的关系如此密切么?他们不但能合谋杀人,后者落魄了,前者也会愿意拉他一把?甚至对于一直关照他的人,也愿意投效?   麻见福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受到了马玉瑶的指使,可马玉瑶需要洪安做什么?洪安已经在春柳县衙杀死了谢怀恩,他难道不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对马玉瑶再也没有用了么?   马玉瑶若是一心痴恋谢咏,想要嫁给他为妻,那为什么要公然拉拢杀害了谢咏亲生父亲的凶手?她就不怕谢咏因此猜到她就是春柳县衙惨案的“主谋”,恨上她,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她?!   薛绿心中满是疑惑,但眼下也无人能告诉她答案。她只能等待着岑柏派出去的耳目将黄梦龙与洪安见面时的情形上报,才能猜得几分内情。   老苍头还在跟小护卫说话:“黄梦龙在那宅子里,就没说别的事么?他有没有问过前妻与两个孩子的下落?”老苍头这是在替董家姑奶奶打探消息呢。   小护卫告诉他:“那耳目扮作仆妇,时时要干活,不能总是偷听黄石二人的对话。不过她曾听到石宝生告诉黄梦龙,董家姑奶奶与两个孩子在前往青州的途中重病,董三老爷赶去探望,似乎不太好。黄梦龙当时并不在意。   “他亲口对石宝生说,小董氏这是带着两个孩子去青州投奔舅家了,说是路上病倒了,其实只是骗人,指不定过些日子还会传来死讯。他们不是真的死了,不过是想借机死遁罢了。他很肯定董家做不出谋害亲骨肉的事,他的孩子肯定会被好好养大的。”   别看黄梦龙从前对董家三房有诸多嫌弃,明知道董三老爷想让长子读书科举,出人头地,可他就是不肯用心教导,但他对董家的家风教养倒是很信任,深信他们不会为了与他撇清,就对自家女儿、外孙不利。   若不是知道董三老爷疼爱亲骨肉,他也不会千方百计求娶到对方的女儿。他既然有心要拿小董氏做人质,辖制董家人,以及董家出嫁的姑太太大董氏杜夫人,自然得确定,董家人重视亲人,能被他辖制住才行。   如今看来,他这桩婚姻没有选择错。虽说小董氏与董家三房与他切割得太果断利落了,有落井下石之嫌,令他心里颇为恼怒,但只要他的孩子能被好好教养长大,日后甚至能有好前程,他就没吃亏。   既然孩子们用不着他照看,他就不打算去找回前妻和儿女了,让董家去操这个心吧。   他先奔自己的前程,等他将来功成名就了,说不定还能娶到高门贵女为妻,那才是与他这个世家才子相配的姻缘。哪怕他年纪大些,日后未必能生出更多的子嗣,他也不担心。有小董氏生的两个孩子保底,他总归是后继有人的。   董家三房一心要让儿孙们读书科举,改换门庭,而黄梦龙知道自己儿子有读书的天分,笃定董三老爷一定会供外孙读书。而只要孩子日后读书科举,有了功名,他就不怕儿子不认自己。世上没有读书人愿意背负不孝的恶名,儿子若不想放弃前程,就只能认他,还要孝顺他,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黄梦龙的算盘打得极精,连石宝生当时都听得呆住了。作为耳目的仆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茫然蠢钝的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听到了也没听懂的样子,继续干活,没让前二者发现异样。   如今小护卫复述出仆妇的话,自己都觉得惊讶。虽然他们这些人早就知道了黄梦龙的真面目,但听到他连亲生骨肉都能算计得这么精,只觉得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他们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老苍头自然又忍不住骂了黄梦龙一顿,还是薛绿与薛长林好言好语劝住了他。   薛绿道:“董家姑奶奶这回也要跟着死遁,改换身份前往江南或蜀地生活,她和孩子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到黄梦龙,苍叔您何必替她操心?董三老爷要安排女儿外孙诈死,就是防着黄梦龙呢。他们安排得周全,怎会真被黄梦龙算计了?”   薛长林也道:“是呀,苍叔,黄梦龙自个儿还未必能活到功成名就的时候呢。马玉瑶心狠手辣,还能一直容忍他威胁自己不成?就算她能容忍,等到她罪行暴露,被家人关在家中受罚,黄梦龙在京城还能靠谁?他连举人功名都没有了,还做什么官,娶什么高门贵女呀?不过是说梦话罢了!”   等到小董氏的儿子离开江南或蜀地,以有功名的举人身份踏入京城时,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了。他们自己不说,谁会知道他们与黄梦龙有关系?跟这种罪囚牵扯上,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自然懂得闭嘴的。   那时候,黄梦龙说不定连骨头都化成灰了,还能威胁得了谁?!   老苍头想想也是,这才稍稍冷静了些,但还是忍不住生气:“董家人防备周全,是董家人聪明。这姓黄的连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谁听了不恼?这种人怎么就活到今天了呢?曹家人就没打算做些什么?!”   小护卫苦笑道:“苍叔消消气。曹家人固然怨恨他,但眼下府尊盯他家正盯得紧,他们再恼,也不敢在这时候伤人,生怕被府尊抓个现行,就得葬送全副身家。曹家人恶毒,但也不是蠢人呢!”   老苍头心里不以为然,暗想曹家若不蠢,就不会犯下这么多事,好像生怕府衙抓不住他家把柄似的。   不过他家暂时不敢对黄梦龙不利,倒不是件坏事,最起码,与黄梦龙有关的黄砚石家眷,眼下就不用担心会被曹家迁怒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北方来信   小护卫报完了信,又匆匆回去了。   他今天还有别的活。谢咏一行即将回到德州城,麻见福与黄梦龙等人也即将要与重要人物会面,岑柏要盯梢的人太多了,偏偏人手有限,再加上兴云伯夫人那边也时不时出点夭蛾子,他也是挺忙的,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得闲。   小护卫走了,老苍头便有些坐不住。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令他感到十分扼腕。没想到只是因为搬家,他有一日没去府衙找老朋友们打听消息,事情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幸好岑柏一直都派人盯着黄梦龙,否则他们岂不是就要失了黄梦龙的踪影?!   他对薛绿与薛长林道:“我得去府衙转转,看我那几个老兄弟是不是知道更多内情?府尊此前完全没说要放了黄梦龙,我只是一天没去,他就忽然把人放了,难道仅仅是因为钱粮到手的缘故?这位府尊,可不是办事这么利索的人,除非有利可图。我得去打听清楚才行。”   薛绿想了想,道:“那苍叔您行事小心些,能打听就打听,不能打听也别勉强。”   薛长林不解:“这有什么不能打听的?府衙的官差们都与苍叔交情深厚,对苍叔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即使真遇上什么不好对外人说的隐秘事,他们也会提醒苍叔的。”   薛绿道:“咱们府尊的为人行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能让他办事如此利索,不是因为有利可图,就是因为有望攀上什么权贵。麻见福筹措到的钱粮不算多,而此前,府尊可是咬紧了要五千两钱粮,少一千两都不行,几时象今天这么大方了?   “几日之前,府尊要是如此好说话,麻见福也不至于为了钱粮之事烦恼,黄梦龙就更不需要出动压箱底的秘密,要威胁曹老七出钱粮了。短短几日间,府尊的态度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不是因为有利可图,自然是因为有权贵插手了。”   府尊连马二小姐派出来的麻见福,都不大买账,德州地界上,如今还有谁能比马二小姐更有权势?那自然不可能是兴云伯府。反倒是即将到达德州的京城权贵,有那么一点嫌疑。   可新上任的李景隆大将军正志得意满,他出身高,圣眷浓,根本不需要在意马二小姐,有什么理由要过问黄梦龙的案子呢?反倒是李驸马身边,有个与黄梦龙关系不一般的洪安,更有可能插手此事。   薛绿把此事分析明白,提醒老苍头:“倘若府尊有心要隐瞒此事,苍叔也不必非要打听清楚不可。您的那些老兄弟们能安然无恙地在府衙当差,咱们才能一直有源源不断的府衙消息。”   老苍头顿时肃然,他点头道:“姑娘放心吧,我理会得,绝不会连累我那些老兄弟的!”   他辞别了薛家兄妹,迅速出了门,很快就抵达了府衙。比起从前住在薛家小宅的时候,黄山先生的故居位置更好,前往城中所有繁华街区、各大官衙机构,都更加方便了。   他很快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老兄弟,刚上前打了声招呼,不等他开口,对方就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了僻静无人的墙角里,压低声音道:“老苍,你这是听说黄梦龙被放出去的消息,才赶来打听的吧?”   老苍头点头,面露疑惑:“虽说府尊早就发了话,只要黄梦龙交足了钱粮,他随时可以放人,但这也未免太突然了些!我就是一天没来而已!”   他那老兄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说你觉得奇怪了,我们几个也觉得一头雾水,有心要去打听府尊大人是怎么回事,遇上鲁经历,把我们劝住了。鲁经历说,我们最好别多嘴,这事儿原也不是府尊自己乐意的,问得多了,就怕惹恼了府尊。   “我们心里更奇怪了,这兴云伯府都没发话,德州城里还有人能压在府尊头上?还是鲁经历跟我们解释了,我们才知道,原来是那边有人来信……”老苍头的老兄弟指了指北方,“就算是打了败仗又如何?人家是皇亲国戚,府尊难道还能违抗?”   正相反,府尊就算心里不乐意,但只要能讨好了那位贵人,说不定少收一笔钱粮,也照样能抱上皇亲国戚的大粗腿。此前府尊就一直在担心,自己得罪了马二小姐,会影响未来仕途,但如果有另一位皇亲国戚愿意成为他的靠山,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因此,哪怕府尊原本有些不情愿,待理清了利益得失之后,还是非常积极爽快地放人了。   那麻见福命人送钱粮来,只是恰好赶在了这个时机,才显得府尊像是因为收到钱粮,心情大好,才会放人似的。事实上,就算麻见福没送钱粮来,府尊昨日也是要放人的。   老苍头的老兄弟们听了鲁经历的话,都只能叹气了。连府尊都无法违抗的贵人,又岂是他们几个小捕头能抗衡的?自然只有退让的份。   不过,鲁经历答应他们,会劝说府尊,将麻见福送来的钱粮分出一部分,补上府衙差役们被拖欠的俸禄。众人见自己得了补偿,这才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结果。   反正,黄梦龙只是被释放了而已,又不是被免了罪,平了反,大家没白干活,这口气还是咽得下去的。   老苍头的老兄弟还反过来劝他:“你也别太气恼了。形势比人强,人家姓黄的背后有靠山,能说动皇亲国戚来捞他,咱们这些小人物能咋办?横竖他如今被抄了家,妻离子散的,功名也没了,也算是遭了报应。你就回去劝劝你家小姑娘,算了吧!”   老苍头已经得到过薛绿的提醒,知道李驸马庇护着洪安,洪安极有可能为了救助黄梦龙,就央求李驸马出面,没想到事情果真如此。他心里虽然气愤,却也并不激动,谢过了老兄弟的提醒,还让对方放心:“我还没老糊涂,蠢事是不会做的。”   离开府衙后,老苍头的心情颇为沉重。   李驸马到底在做什么?他要庇护洪安就算了,为何连黄梦龙也要救?他还记得自己是谢家的朋友么?如今他不但逼着谢家人与洪安同行,还要求谢咏不得报复洪安,眼下连洪安的同伙黄梦龙犯了法坐了牢,他也要逼德州府放人了。他要为了所谓的救命恩人,做到什么程度?!   眼下李驸马还未到德州,就已经以势压人了,等他到了之后呢?他会不会为了维护洪安,就对春柳县衙惨案的苦主们不利?若他真的这么做了,德州城里还有人能压制他吗?比如那位同样即将抵达德州的李景隆大将军?!   老苍头皱紧了眉头,决定要加紧行事,尽快说服黄砚石供出黄梦龙的罪证才行!   只要黄梦龙罪证确凿,彻底臭了名声,就算有京城权贵执意要包庇他又如何呢?他照样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辈子都休想能为官作宰! 第三百七十三章 借宅   老苍头并没有直接去找范家兄妹,而是中途先去了一趟董家三房。   董三老爷已经离开了,但管家还在,手下还有几个能干的仆从。他们负责处理主人家离开后的善后事务,做好了主家可能会有好几年不能回来的准备。等到德州这边的事处理好了,管家还会带着心腹手下赶往江南与主家汇合,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宅子。   见到老苍头上门,管家还挺高兴的:“苍叔,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找咱们帮忙?我听说那黄梦龙被放出来了,你可是想到法子对付他了?”   老苍头把先前岑柏派来的小护卫告诉自己的消息,又转告给了管家,然后道:“你要是有法子给三老爷传信,就让他安心,眼下黄梦龙根本就没有找姑奶奶和两个孩子的打算,打定了主意要让三老爷把他儿子教养成材后,再来摘桃子呢!”   管家听得十分气愤:“这个姓黄的,如今撕破了脸后,就越发不要脸了!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吧?算盘打得真精呀!若真叫他得了逞,只怕小少爷将来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一辈子都休想有清静日子过了!”这也是亲爹能有的想法?!   老苍头安抚他道:“你担心什么?黄梦龙能不能找到姑奶奶和两个孩子,还是未知之数呢。况且咱们先生门下的弟子里,能三十来岁考中举人的,就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等到小少爷进京考会试,他黄梦龙已经多少岁了?天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他做人这么嚣张,你以为就没人想他死么?!”   管家想想也是,这才稍稍冷静了些:“即使如此,想到姑奶奶曾经的夫婿是这等冷漠无情之人,对亲生骨肉都算计得如此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也不好过。   “三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后悔得不得了,在家吃不好,睡不好,觉得对不住闺女。若不是想到还要救姑奶奶出生天,还要护着姑奶奶和小少爷小小姐改名换姓,在外头安顿下来,只怕他早就病倒了!”   老苍头道:“让你们老爷千万要撑住,这时候他怎么能病倒呢?你们少爷和姑奶奶都是正经人,性子单纯,两个孩子又小,哪里是那黄梦龙的对手?怕不是要被他算计到死?哪怕是为了孩子,三老爷也要撑下去啊!”   管家长叹一声,神色沉重地点点头:“苍叔放心,我会把你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老爷的。眼下老爷离放心还早着呢,就算姑奶奶顺利带着孩子在南边改换身份,安顿下来,也还要防备着将来再被黄梦龙算计。总不能让小少爷一辈子不读书,又或是读到举人就算了吧?我们老爷需要操心的地方还多着呢!”   老苍头说完了正事,才问管家:“你们三房在城里的房产,有没有那种一进的小院子?破一点无妨,只要能住人,地段也不是太差就行,最好租金便宜一些的。”   管家听得纳闷:“苍叔要找这样的宅子做甚?你不是才搬进我们姑太太留下来的大宅么?就算想要小宅子,薛七先生留下来的小宅也挺好的,你用不着租个破败的小院子吧?”   老苍头道:“你别管我有什么用,只说有没有这样的宅子可出租吧?”   管家想了想:“一进的宅子是有的,但要租金便宜的,那还真是找不出来。咱们家在东城门附近有二三十个院子,都是用来出租的一两进小宅子,但最小的也有七八间屋,每个月租金三百文,周边街道干净,有官差巡逻,食店杂货也多。”   老苍头一听这价位,就知道偏高了,不是范氏兄妹能负担得起的,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来。   想了想,他又问:“那你们三房在城里的产业,可有需要雇人的?最好是活不重,连瘸腿的人都能干得来的那种。”   管家虽然觉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回答了他:“只是瘸腿而已?有没有力气?货行里长年需要雇劳力,平日里专门负责搬运货物。这个赚的是辛苦钱,虽说眼下因为北边来的流民多,工钱比从前降了不少,但若是只图个温饱,还是能行的。”   老苍头想想老范那身板,推测他还是有点力气的,只是行走不便罢了。不过老范若是有心要找这种苦力活,又何须他帮忙?自个儿跑去货行问不就行了?老范不干,自有他的缘故。   老苍头正为难,管家便很有眼色地表示:“若苍叔想给一个腿脚不好的朋友找差使,我这里倒有个巧宗儿。就是东城门附近那二三十个院子,原本都是由三根照看的,收收租,修理一下门窗屋顶,做些杂活什么的,活儿轻松得很。   “三根年纪比你大,腿脚也不好,都能忙活得过来。但他儿孙跟着少爷姑奶奶出了远门,怕是要几年不能回来。三根觉得自己老了,怕没人养老,就想跟着咱们一道去南边。他这差使,就得有人接手才行。别的都好说,首要的是人的品行要可靠,账目上要清明,不能贪了主家的钱。”   老苍头忙道:“这点没问题,我看那人品行不错,是个厚道人。”   “那就行了。”管家道,“三根近来正找人接手呢,趁着如今消息还没传开,苍叔你赶紧带你那朋友过去给三根看看。只要三根觉得没问题,你朋友随时都能上差。他干这个活轻松,每月也有两吊钱,还有个小院能免费住,差不多有四五间房,挤一挤,一家大小也勉强能住下了。”   老苍头闻言大喜,连忙谢过管家,转身就去找范家兄妹了。   到达老范目前落脚的大车店通铺房时,老苍头便看到范氏的几个孩子都坐在门外发呆,瞧见他来了,纷纷站起来问好。   老苍头问他们:“你们咋在这里坐着?咋不进屋去?”   最大的男孩回答道:“舅舅的朋友来找他,他们在屋里说话,就把我们打发出来了。”   老苍头纳闷,探头往房间里张望了两眼,正好听见一个与老范差不多年纪的高大壮汉,正背对着房门,与老范说话:“……我已有许多年没回来了,如今刚回来住上一晚,就得了新差事,怕是以后都难有再回家乡的时候。   “我那院子就算留着,也不过是叫我兄弟占了去,我只能去我爹娘那儿睡柴房。与其叫我兄弟白得了便宜,我却连句好话都落不着,不如我把这院子便宜典给你,你随便给我几文钱意思意思就行了,兄弟之间不需要讲究这些。咱们正经上衙门立文书,省得我走后,我兄弟上门来赶人……”   老范一脸不赞成的模样,正想说活,忽然瞥见老苍头探头望进屋内,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那朋友见状,也起身转头望了过来,露出了高大的身材与英俊的正脸。   老苍头见到人,不由得暗赞一声“好英武模样”! 第三百七十四章 刘二勤   老范这位高大英武的好兄弟,名叫刘二勤,今年还不满四十岁。   他只简单介绍说,曾与老范范勇哥共事多年,而后范勇哥受伤残疾,丢了差事,只能回老家度日,他则背井离乡,去了外地谋生。   如今事隔多年后,他又重新回到家乡,却是因为有了新差使,很可能不会再回乡了,因此来与家人亲友道一声别,听说范勇哥有难,方才赶来探望。   刘二勤没有明说自己与范勇哥到底是在哪里共事,做的又是什么差使,但老苍头看着他这高大矫健的身段,以及范勇哥身上明显学过武艺的迹象,也大概能猜到,不外乎是那几个行当罢了。   他俩举手投足都有些懒散,不是军中人士,那八成就是镖局的镖师,又或是商队、车队的护卫。在德州地界上,做这行的人并不少见,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刘二勤为何不能明说,偏偏含糊其辞呢?   老苍头心里存了疑问,但交浅言深,没打算追究下去,只问起了刘二勤打算把自己的宅子典给范勇哥的事。   范勇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大车店里长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妹妹平日是住在店里,与其他人一起睡通铺,根本没地方收留我和几个孩子。若我想在德州城里长待,就必须租房子,又或是找熟人借宅子住。可我问遍了熟人,都找不到合适的宅子……”   说来他也是运气不好。   这些时日,北方涌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那些贫困无着的人固然需要府衙操心,但那些颇有家底、只是被迫背井离乡的难民,却暂时还支撑得起在城中租房的花销,因此,城中有多余房屋的居民,前些时候大多将空屋租出去了。   眼下城中租市行情大涨,范勇哥想租宅子,租金已经涨到他肉痛了,而熟人们的空房却都有了租客,又不好将付了租金的人扫地出门。他求了一圈人,最后只能找到离开德州多年的老朋友刘二勤头上,才惊喜地发现老朋友原来回了家乡。   刘二勤原是家中长子,身手了得,年纪轻轻就挣下了一副身家,在父母的宅子附近买下了一套院子,虽然只是一进的小院,仅有四间平房而已,但也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可他离乡在外多年,这份产业原本托付给父母照看,如今却已被兄弟视作了所有物。   他兄弟刚给儿子说了亲,已打定主意要拿这宅子做儿子的新房。刘二勤好不容易回趟家,都没法回自己的宅子里住一晚,只能在父母家的柴房里睡草堆,心中悲愤不平,才做出了要将宅子典出去的决定。   其实,若不是他知道范勇哥手里没多少银子,买不起自己的宅子,兴许他就直接把宅子卖给后者了。不过范勇哥买不起宅子,不代表典不起。至于价钱,还不是他这个房主说了算么?只要在官府立下文书,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他兄弟再闹,也闹不出名堂来。   范勇哥其实很心动的。刘二勤买宅子的时候,他去吃过温居酒,知道那宅子虽然只是一进的院子,但地方不小,房屋用料也结实,这些年有刘家人照看,想必也没什么损坏的地方。若是当真能典给他,他就不用担心妹妹和孩子们没地方住了。   可是,刘二勤的兄弟既然已经盯上了他的宅子,他父母又没说什么,他若偷偷将宅子典给旁人,事后刘家人知道,难道会轻易放过刘二勤么?   范勇哥劝刘二勤:“刘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做事不能冲动。你如今无妻无儿,即使有了新差使,要去外地度日,难道就一辈子不回来了么?你与家里人翻了脸,日后还怎么相处?!”   刘二勤红着眼圈道:“勇哥,如今不是我不愿意与家人好好相处,而是他们……已经不把我当成是家人了!自打我被贬到外头去,家里人就都变了脸,不再对我有什么好话了。我知道他们是埋怨我,没干好差使,没能继续给家里挣大钱,但那种事难道是我愿意的?!   “咱们兄弟在外头九死一生,那件事之后,能像你我这样活着回来的兄弟,才几个人?他们不庆幸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饭碗,却反而埋怨起我没用,不能再挣大钱……你叫我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勇哥,您家里人可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范勇哥哑然。说实话,他也觉得刘家人对刘二勤挺过分的。后者只是不如从前风光了,但差事还在,还能挣钱,刘家人又没多丰厚的家底,何至于露出这等丑陋的嘴脸?   刘二勤又道:“这些年,我挣下的钱,少说也往家里送了几百两。可他们得了我的银子,却连我的宅子都要贪了去。回到家,我连顿正经茶饭都吃不上,只配吃些剩饭咸菜,睡的是柴房的草堆。我这几百两银子难道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爹娘养大了我,他们怎么对我,我无话可说,也知道他们是担心我长年在外,没法给他们养老,所以事事都偏着我兄弟。可我兄弟凭什么这样对我呢?没了我送回来的银子,他以为能有今日的好日子过?!”   范勇哥沉默地拍了拍刘二勤的肩膀,不再多劝了。这种事,换了谁都会觉得意难平。   老苍头在旁看了全场,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将范勇哥与刘二勤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才露出了微笑:“我这里有个差事,是刚从熟人那里听说的,不知道老范是不是感兴趣?”   他将董家三房管事说的那个差事介绍了一遍,特地强调了工作内容,以及相关的福利,最后才道:“这件事我也不敢打包票,需得那位三根兄弟见过老范,觉得老范能行,事情才能定下。不知道老范愿不愿意走一趟?”   范勇哥早已听得两眼发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去了!”就算最终他没能得到这个差事,自己也不会吃亏,但要是真能获得那位三根大爷的认可,他就立刻连差事兼住所的难题都解决了。他在那里照看出租的院子,还能顺道照顾几个外甥,不影响干活,简直是一举三得!   刘二勤也道:“东城门那边出租的宅子,我刚回来时就听人说过,租金虽贵些,但那附近热闹,食店货行都多,想要找零活也容易,若是真的成了事,勇哥还能让你妹子改到那头找活干,离家还能近便些。”至于他为何会打听能出租的宅子,就不必细究了。   范勇哥立时就拿定了主意,郑重对老苍头行了个大礼:“不管我能不能拿到这个差事,您的大恩,我都牢记于心。您放心,我知道您老想要的是什么。我妹妹那里,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说服她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封路   老苍头立刻就带着范勇哥去了东城门一带见三根。刘二勤觉得自己清闲无事,索性也一并跟着去了。   三根年轻时也当过兵,只是他不如老苍头当得久,只上了一回战场,就因为受伤致残,退了下来。他给董家当了许多年的差,做事一向稳妥,账目也分明,被分给三房时,从没闹过夭蛾子,忠诚又省心,因此董三老爷一家都对他礼敬三分。   他与老苍头虽然不在一处当差,但相识多年,也有几分交情,见到后者来找自己,还笑着说:“我早听说你回了德州,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咋不来找我喝酒?”等他听老苍头说完来意,特地多打量了范勇哥几眼,忽然问:“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范勇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前在古家车行做护卫的,常从东城门进出,您老见过我,也是寻常事。但我离开车行已有十几年了,没想到您老还能记得我。”   老苍头顿了一顿,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能猜到范勇哥是做车行护卫的,但万万没想到,他从前是在古家车行干活。   如此说来……   老苍头看向刘二勤,心想莫非他也是在古家车行做护卫的?那怎么不能明说呢?还有,他被贬到外地去,连父母兄弟都嫌弃他,又是怎么回事?古家车行的护卫,在德州也算是体面又挣钱的好差事了,刘家人凭什么看不上刘二勤?   老苍头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打算回头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虽说人家的私密之事,若是人家不愿意讲,他刻意打听,未免有些不厚道。但老苍头还记得,自己还想要找古家车行的人打听消息呢,指不定范勇哥和刘二勤就能帮得上忙。   就在老苍头沉思的时候,三根已经回应范勇哥道:“你看着就不是寻常人,想必身手不错吧?你身后那位小兄弟,我瞧着也眼熟。你要是单独过来,我兴许就认不出来了。但你俩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我自然记得。从前你俩出入城门时,好些小姑娘和年轻媳妇都挤在路边偷看呢!”   范勇哥回头与刘二勤对视了一眼,想起从前年轻时候的风光,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眼下两人的处境,又都笑不出来了。   三根一看,就知道他俩有故事。两个长得好、又有好身手的高大壮汉,会忽然消失十来年,如今再出现时,已经是瘸腿沧桑,连个看宅子的差事都得求人才能争取了,必定是遇见了十分惨烈的变故。三根自己也是遭过难的人,自然不会故意戳人痛处。   不过,正因为见过从前年轻时的范勇哥,知道他身手出众,三根对他倒是有了几分信心。虽然范勇哥瘸了腿,但三根自个儿的腿脚也有问题,自问几十年来当差并无妨碍,便觉得范勇哥应该也能应付。   三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自己平日里要负责的工作内容告诉了范勇哥,又领着他把大半条街逛了一遍,告诉他需要照看的院子都有哪些,哪个租客凶狠难缠,哪个租客有可能与人结仇,易招人上门寻晦气,又有哪个租客行事邋遢不爱干净……   没了他还道:“以后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了,你且仔细着些,活儿都不难做的。你又有一身好功夫,比我那几招当兵时学来的粗浅把式要强,想必遇上难缠的租户,也能压得他服服帖帖。”   范勇哥有些懵,他这是直接得到这份差事了?三根就没打算考较考较他?   他这么问了,三根只是笑笑:“我既然知道你是谁,就晓得你有这个本事,能干得了这个活。至于你的人品什么的,老苍能荐你过来,就是信得过你。而我信得过老苍,又何必多问呢?”   范勇哥愣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大礼拜谢。谢过三根,他又回身去谢老苍头。老苍头笑着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听说了你的事迹,知道你是个实诚可靠的人,不然哪里敢把你荐给三根?若是荐错了人,他也是要骂我的。”   三根在旁哈哈大笑。   范勇哥得了新差事,刘二勤也为他高兴,便要为他庆贺,请他与老苍头、三根一道去吃酒。   三根最熟悉附近的情况,领着他们去了一家相熟的小店,小菜做得美味,自酿的酒也香醇,价格又实惠,只是门面不临街,生意寻常些。范勇哥与刘二勤都是头一回来,顿时觉得自己过去错过太多了。   吃过酒,三根便领着范勇哥去看他将来要住的地方。三根自家儿孙们都在董家三房当差,眼下也有房子,他因着想要随管家等人南下,早就准备着要卸了差事,已经搬回了儿孙们的家,把东城门这边的住处腾出来了。范勇哥只需要带着行李直接入住,连今晚大车店的钱都省下了。   范勇哥看着房子,算着连妹妹与几个外甥的住处都有了,绰绰有余,便兴奋地要回去接孩子拿行李。临走时,三根还告诉他:“你妹子若想要在这附近找差事,方才咱们去的那家店,老板的儿媳有孕,不方便干活了,正想雇个手脚麻利又干净的妇人去洗菜呢。”   范勇哥大喜,再次谢过三根,便高高兴兴与老苍头、刘二勤一道离开了。   他一路都在兴奋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回去就叫我妹子辞工,拿完今日的工钱就不干了。那家酒楼的活又脏又累,工钱也不高,我妹子干得实在太辛苦。   “等我们搬过来了,就求一求三根叔,先支两个月的工钱,让我妹子去牢里见妹夫一面,劝他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不要再为那种人品低下的主人卖命了。如今他已不是黄家的奴仆,说出来也不算是背了主,没人会骂他的。   “他要是到如今这份上,还要死心眼跟着姓黄的主人,那就是没把我妹子外甥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怪我们兄妹翻脸无情了。我也得为妹子的将来着想,难道要让她一辈子都被不中用的男人连累了不成?叫他签和离书,与我妹子断绝关系,外甥就过继给我,我再给妹子寻个好人家,免得她再受苦!”   这般软硬兼施,范勇哥想到黄砚石从前对他妹子和几个孩子的宠爱,不信他会硬扛到底。无论如何,他受了老苍头的大恩,靠着董家三房得了生计,日后温饱不愁,就要想尽办法撬开妹夫的嘴才行。否则,他有什么脸面住进那个小院,供养妹妹与外甥衣食无忧呢?!   范勇哥全副心神都在这件事上,前方大路被人清了道,他都还懵然未觉。幸好老苍头眼尖,及时伸手把他拽住,他才没撞到官兵身上去。   范勇哥被老苍头拽了一下,醒过神来,抬头看见前方进城的官道已经清空了,两排官兵一脸肃然地守在道旁,阻止百姓行人往前占据道路。他不由得露出茫然的表情:“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封起路来?   老苍头立时反应过来,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看来是李大将军到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真信假信   从京城而来的李景隆大将军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德州城。   老苍头一行三人在路旁的人群中,看着李大将军带人从眼前呼啸而过,都禁不住赞叹一声好气势。   老苍头心想:“气势这么强,这位李大将军应该能比前头的耿大将军强些吧?好歹不要错信奸人,不干人事呀!”但想到李大将军十分年轻,又有些拿不准,只盼着这人真的靠谱才好。   李大将军一行人过去之后,官兵们结束了封路,路人们纷纷散开,说起方才看到的威武铁骑,都在小声议论个不停。   老苍头三人继续往前走,刘二勤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道:“我从前在京城见过这位李大将军。那时候他还年少,尚未袭爵,穿着大红劲装,在官道上骑马飞驰而过,好不威风。那时候……有位军爷颇为赏识我,还问我愿不愿意去李世子身边做个护卫,不过我婉拒了。”   如果那时候他去了曹国公府的李世子身边,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是如今的落魄模样了?   范勇哥惊讶地转头看他:“我听说过这件事,是……出事之前一年,你跟着车队去京城时发生的吧?商管事后来说笑时提起,替你惋惜,许多人都以为他是说笑而已,原来是真的么?”   刘二勤苦笑:“是真的又如何?咱们兄弟当初又不真的是自由身,凭什么去呢?”况且,跟在那样的公府小少爷身边,想也知道定会少不了受气挨骂。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满以为能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成为有头有脸的车行管事,哪里会乐意去给人做奴才?   谁能想到,当年的公府小少爷会成为大军统帅,而他曾经自以为能前途似锦,如今却依然只是个寻常的车行护卫而已。   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那位军爷,成功去到李世子身边做护卫,古东家也未必会不高兴吧?那样他就不用经历那桩祸事,更不会把一辈子的前程都葬送在上头了。   有些选择,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的事。   刘二勤长叹了一声,勉强振作了精神:“这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说来也没意思,你们就当听个乐子。那位曾经有心要举荐我的军爷,只怕都作古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范勇哥正色道,“刘兄弟,你如今身手依然很好,真的去给公子哥儿做护卫,也未必做不得。当年错过就算了,现下为何不再试一次呢?若是能成,你就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你家里人也不会再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   刘二勤再次露出苦笑:“范哥,你以为我今年几岁?我还能打几年呢?人家公府小少爷如今这么风光了,身边哪里还缺护卫?怎会看得上我这种人?这次东家召我回来,听口气是想给我换个地方。我觉得挺好的。   “我也一把年纪了,至今不曾娶妻,跟家里人也处得一团糟。趁着如今我身体还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攒点钱,娶个媳妇,过几年安稳日子,也尝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就不必再提了。”   范勇哥闻言,只能叹气,不再劝他。   且不说范勇哥回去见了妹妹与外甥后,是如何欢喜雀跃,兄妹俩立即就决定要搬家,明儿就让范勇哥上差。至于范氏,她表示自己要在酒楼里做满一个月,拿齐了工钱再走人。横竖有哥哥照看孩子,就算她离得远些,也不用担心。   不过,明儿早上她会去向酒楼掌柜请假的,她也该去见丈夫一面了。   老苍头没忘告诉他们兄妹:“黄梦龙已经出狱了。有人替他出了价值两千两的钱粮,把他赎了出来,但他罪名未销,眼下是个白身。家里的宅子已撤了封条,但他没敢回去,据说是因为他供出了曹老七的罪名,才换得自由身,他怕曹家报复他,连家都不敢回。”   范家兄妹也是德州人,哪怕住在城外,也没少听说曹家的名声,闻言都吓着了。如今就算没有黄梦龙对黄砚石无情无义的事,他们也恨不得离黄梦龙远远的,可别被连累了,叫曹家人盯上才好!他们小老百姓,哪里抗得住那等豪门财主?!   老苍头提醒了他们,便与范勇哥、刘二勤道了别,自行离开了。   今天的收获不错,范家兄妹愿意全力劝说黄砚石,应该能说服他开口吧?再想到李大将军进城时的情形,老苍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要尽快赶回去,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薛家兄妹。   到家时,薛绿就在家里,但薛长林出门见世叔世伯们去了。老苍头便直接将今天的事告诉了薛绿,道:“明儿我一大早就去府衙大牢门口候着。若是范氏能说服黄砚石,我立刻就能央牢头放我进去,与黄砚石见面。哪怕实在进不去,我也能告诉范氏,应该问黄砚石什么事。”   薛绿点头,又告诉他:“苍叔,您今天不在家的时候,岑柏护卫又打发人过来了。”   岑柏派小护卫再次上门时,薛长林还没出去呢,他们堂兄妹俩一起在家听了小护卫传信,只比老苍头晚一点知道北方李驸马给府尊写信的事。   岑柏是从鲁经历那边得到的消息,不过,鲁经历比府衙的官差们知道得更清楚一些。他觉得那封信未必真是李驸马写来的,只是府尊正在兴头上呢,万一真是李驸马的意思,他这时候泼冷水,就怕日后反而会遭府尊埋怨,因此就没多嘴。   薛绿告诉老苍头:“鲁经历说,来送信的人自称是驸马府的长随,可是李驸马如今是带兵出征在外,他有事要差遣人送信,还是送给官员,为何不派手下的亲兵?区区长随,就算有些武艺在身,单人独骑穿过北方战场到德州来,万一路上遇险,岂不耽误事?   “再者,那封信上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与从前李驸马给兴云伯府小伯爷写的信,字迹明显不大一样。府尊是没见过李驸马的字迹,但鲁经历想从伯府借到李驸马的信却不难。他试探过送信的驸马府长随,对方说是因为李驸马有伤在身,又在远行途中,仓促间写的信,字迹自然会有差别。   “不过鲁经历没有多嘴,因为那长随确实是驸马府出身。他身上带着腰牌,还要提前在德州城中打前站,为李驸马打点进城后的食宿,还要替李驸马打听好城中擅长金创外伤的名医。这显然不是假冒的,那信就算有点可疑,也有了几分真。”   因此,薛绿猜测,哪怕那信并不是李驸马亲笔所写,而是洪安私下收买了驸马的长随,故意拿一封假信来逼德州知府放人,事后李驸马知道了,也有可能会认下此事,把假信变成真信。   毕竟,连李驸马身边的心腹长随,都能替洪安打着主人的旗号欺骗地方官员了,洪安在李驸马跟前有多受看重,可见一斑。   等到洪安真的跟随李驸马进了德州城,只怕糟心事还多着呢! 第三百七十七章 担忧   老苍头觉得现在就挺糟心的:“这叫什么事儿呀?那李驸马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洪安救了命,如今为了他,就能颠倒黑白不做人了?!”   薛绿劝他稍安勿躁:“苍叔先别着急。那李驸马就算再想护着洪安,明面上也还要遵守朝廷律令呢,否则他一个败军之将,不是存心招御史参么?饶是他身为驸马之尊,勋贵之后,得不得圣宠,名声好与坏,权势地位也是有差别的。   “他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只要他心存顾虑,咱们也别正面跟他对上,只在私底下行事,先把黄梦龙那伙人解决了就好。京城那头,肖夫人自会对付马玉瑶。只要没有了马玉瑶与黄梦龙,洪安也迟早会遭报应的。”   李驸马是不是真的过了死劫,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他真的活下来了,再也不必在战场上受伤送命,四年后燕王兵围京城,焉知他这个跟燕王打过仗的讨逆大军副帅是什么下场呢?   更何况,他还能一直把洪安带在身边不成?洪安是武将,又不是他的护卫随从。只要洪安离了他,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也鞭长莫及了。   薛绿相信,就算自己实力有限,无法直接杀死洪安,谢咏也会出手的。无论马玉瑶与黄梦龙如何可恶,洪安才是那个手持利刃杀人的凶徒。但凡是春柳县衙惨案死者的家属,谁不想砍了他,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   只要能杀死洪安,李驸马又算什么呢?说白了,他与春柳县衙惨案毫无干系,并不是死者家属们的仇人,只不过是个被洪安欺骗利用的蠢货而已。若是他为了所谓的救命恩人,就对惨案死者的遗属们不利,自然也要落得被世人口诛笔伐的下场。他若是能接受这样的命运,那就试试好了。   薛绿心里还算冷静,但老苍头却有许多担心:“就怕这李驸马不讲理,知道有苦主在德州城里,便事先派人上门警告,以势压人,勒令所有人不得为难他的救命恩人!”就象李驸马对谢咏母子与薛德民一家所做的那样。   薛绿冷笑道:“那咱们也可以打听打听,春柳县衙惨案的苦主,有几家到了德州城避难?咱们先跟他们互通消息,叫大家有个准备。哪怕我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当朝驸马之命,为无辜受害的亲人伸冤,也要让官府、朝廷知道,李驸马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耿大将军当初再怎么盲目包庇洪安,也没对我们这些苦主说什么呢,李驸马倒是比他更嚣张了。皇上下旨追封了谢怀恩大人,便可知圣意如何。朝廷没杀洪安,不过是看在耿大将军面上,并不是当真认为洪安无罪。   “李驸马如今所为,是在无视朝廷法度,还是不把圣意放在心上?估计是觉得皇上还年轻,又是晚辈,所以他就有资格无视皇上的旨意了吧?是谁给他的勇气呢?是大名公主么?还是他手上还握有兵权的缘故?!”   老苍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是个粗人,但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薛绿话中的恶意。   倘若这些话能传进皇帝耳朵里,倒是件好事,可惜皇帝离得太远了呀。肖家夫妻也不在德州,不知岑柏有没有法子给肖夫人传信?   老苍头道:“咱们若有门路,把这些话告诉朝中那些大官就好了。他们当中,肯定有看不惯李驸马行事的,会参他一本。那些文官,从来都是看不得武将得势的,更别说李驸马还是皇亲国戚。”   薛绿抿了抿唇:“谢咏大概也快回来了,不知道他与那位李大将军认识不?若能说得上话就好了。”   其实黄山门生那边,也不是没有门路。薛长林去拜访世叔世伯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些世叔世伯们官位不算高,还得通过书信,才能辗转将消息传进京中,恐怕要花费不少时日,不知来不来得及阻止李驸马“报答”恩人,给洪安谋取高官厚禄?   罢了,什么样的高官厚禄,也不过是一时风光罢了。如果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九五至尊又碍于李驸马、马玉瑶或别的什么人的脸面,不但不惩诫洪安,反倒任用他担任要职,那么四年后他被燕王夺了江山,也是活该!   薛绿的表情冷了下来,老苍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也知道她心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便试着转移话题:“对了,姑娘不知道,我在范家兄妹那边遇到了什么人。”他把刘二勤的情况告诉了薛绿,“这人也是古家车行的人,虽说离开十几年了,但兴许知道当年的事。”   其实他今日听说刘二勤与范勇哥都是古家车行的护卫之后,就想要打听当年旧事的,但他们先遇上了李大将军进城,后来刘二勤忆起往事,心情好像颇为低落的样子,范勇哥一直在安慰对方,老苍头就不好提别的话题了。   但如今范勇哥在老苍头的帮助下,成功得了一上好差事,又即将搬进宽敞明亮的新家。刘二勤关心这个老兄弟,对老苍头的印象也相当好,想来老苍头过后去问他,他是不会隐瞒的。   薛绿听着老苍头的话,也想起了古仲平当初的承诺来:“那日古仲平答应我,三日必给回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知他几时会有准信来?他是古家的少爷,想打听这些消息,应该比我们更方便。”   更何况,古家嫡支家主夫人一直有意过继他做嗣子,在儿子丧礼期间,不但时常召他到身边,差他跑腿办事,还为他引见嫡支产业的各个掌事人。那些古家嫡支名下产业的掌柜、管事们,心里多少是有些数的。   只要古家嫡支一天没宣布嗣子人选不是古仲平,他们就会给古仲平行一点方便,以交好将来的家主继承人。在这种非机密要事上,他们根本不会有隐瞒的必要。   这么想着,薛绿便对老苍头道:“苍叔,您继续向范、刘二人打听当年旧事,我这里会寻机再去一趟古家吉安堂文房书铺,看看古仲平那边是否已经打听到了消息。咱们两边双管齐下,尽量早些找到知道当年旧事的证人。”   就算洪安有李驸马做靠山又如何?他阻止不了黄梦龙罪行暴露,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李驸马真的会为了报答他,就包庇黄梦龙这个臭名昭彰的白眼狼么?他真的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也会跟着臭了?   老苍头对薛绿的提议没有意见,不过在去见范、刘二人之前,他还得先去撬开黄砚石的嘴。再者,岑柏那儿,他也得再去一趟。   李景隆大将军今日已经进了德州城,从北方战场退下来养伤兼前来拜见新主帅的李驸马,什么时候才会到达德州?   薛家在官场上的人脉太单薄了,要对付高高在上的京城权贵,老苍头迫切地希望谢家人能赶紧回来,主持大局。 第三百七十八章 薛家人到来   李驸马一行人是在第二日上午进的城。   老苍头刚刚去了府衙大牢,还没等到范氏从牢房里出来告诉他,已成功说服了丈夫黄砚石,他就先听说了李驸马一行人进城的消息。   李驸马进城,就意味着洪安也进城了,还有同行的薛德民一家以及谢咏母子,也一块儿到了。   老苍头顾不得等范氏的消息,便请相熟的狱卒帮忙传个话,自己先行离开,匆匆返回黄山先生的故居报信。   他到家的时候,薛长林也刚从外头回来。   他昨日去见了几个春柳县的同乡,打听得同被洪安所害的几位春柳县衙惨案死者,他们的家属都来到了德州避难,今日一大早便赶过去见了一面,顺道给他们通气,凶手洪安如今是什么境况,又有谁在庇护他。   当初耿大将军坚持要包庇洪安的时候,其实一众遗属们就已经先丧了心气,只有少数几位还想着要为死者伸冤,要让凶手被法办。后来耿大将军兵败失势,大家才稍稍重新振作了信心。没想到那洪安竟如此幸运命大,竟然又攀上了当朝驸马,难不成他们当真没希望为亲人报仇了么?!   大家虽然都怂,但心里并不是不气愤的。   其中李老知州的兄弟李二老爷便对众人说:“咱们且按兵不动,见机行事。那洪安在战场上又不曾立过什么功劳,不过是靠着耿大将军的权势,才得了几日风光。如今耿大将军失势了,新的主帅要接过兵权,焉知不会对前任犯下的错拨乱反正?咱们先观望几日便是。”   听起来很有些道理,许多人都纷纷点头称是。   薛长林想起堂妹薛绿曾说过,这位李二老爷自有私心,一贯对报仇伸冤之事都很不热心。明明李老知州在受害者中官职最高,可他的家属却偏偏完全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想法,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便道:“那洪安凶狠无耻,又是武将,咱们自然不能与他公然拼命。但咱们身为苦主,大可以将他的事迹四处宣扬一番,叫京城来的大人们知晓。新来的李大将军就算要整合残兵,再战燕王,也不能任用这等无能又残杀的恶徒!   “否则叫他得了权势,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做什么呢!哪天他跑来将我们一刀杀了,只怕还要往我们身上栽个罪名,说我们通敌什么的。这种事他不是干不出来!”   李二老爷闻言,顿时脸色大变。虽说他对薛长林的话感到不高兴,认为有冒犯自己权威的嫌疑,但薛长林说得有道理。洪安那种凶徒,若真的手中有了权,又有了贵人做靠山,知道他们这些遗属就在德州城中,说不定真会跑过来杀人的!   他只是不敢得罪权贵,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丢了性命。他兄长从前何等威风?在春柳县说一不二,结果还不是叫人一刀杀了?他绝不能步上兄长后尘!   于是他便道:“既如此,那我就去拜访几位亲友熟人,好好跟他们说一说。”顺道还能在亲友家中躲一躲。那洪安总不至于闯进德州的富家大户去杀人吧?   其他人没李二老爷想得这么复杂,只觉得薛长林的话同样有道理,而且做起来并不难,纷纷点头称是。众人约好了每日互通消息,便各自散去。   薛长林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却不太有信心,回到家的时候,还跟薛绿抱怨:“恐怕我们不能指望其他人了,只有谢雪律是靠得住的。”   薛绿想起了早前听说过的消息:“吴举人家呢?他儿子先前不是说要进京告御状?可曾来到德州?”   薛长林摇头:“吴举人之子不在德州,旁人告诉我,他早就离开了春柳县,南下进京,只是这会子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应该还在半路上吧?”   吴举人父子皆死于洪安之手,吴姑娘先前也是被洪安败坏了名声,方才绝望自尽,吴家有三条人命葬送在洪安手中,吴举人的小儿子自然是最仇恨他的一个。只可惜,薛绿上辈子没听说他后续的消息,兴许他已经告过状了,只是她身处深宫,不得而知罢了。   眼下李家人等不能成为薛家的助力,吴家人又不在德州,其余人等可能逃往别处去了,薛绿只能指望即将回到德州的谢咏了。   这时候,老苍头回来了,带来了谢咏与薛德民一行人进城的消息。   薛绿与薛长林对望一眼,都十分惊喜。   薛绿忙道:“我已经让陈家的人把各个屋子都打扫干净了,随时可以入住。咱们这就去迎接他们吧?大伯父会把人领去哪儿?不会是去了小宅那边吧?”   薛长林道:“当初我爹走的时候,就说好了会把人直接领到大宅这边来的。眼下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城,想必快到门口了。我这就出门瞧瞧去!”   老苍头忙道:“我回来时没瞧见他们,应该还没到呢。会不会是李驸马带着他们上路,他们还得先跟李驸马应酬一番,道个谢?”   虽说这是正常的礼数,但想到李驸马强迫谢薛两家人接受的条件,薛家三人又觉得有些恶心。   老苍头咳了一声:“我到外头街面上瞧瞧。就算他们还没到,也该打发人过来说一声的。”   薛长林也道:“我陪您一块儿去。”   他们匆匆出了门,薛绿便转身去招呼陈大家的与她的妯娌们,先烧几锅热水备着。薛家人长途跋涉而来,也不知道吃过早饭没有,但必定需要热水梳洗一番,去去路上沾染的风尘。   当她再度转回前院时,就看到老苍头打开了大门,薛长林扶着大伯父薛德民与大伯娘王氏下了马车,后头还跟着好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也纷纷有人从车里下来了,但看起来也就是二三十人的规模,似乎比预期来的人少?   薛绿怔了怔,也顾不上询问,先上前给大伯父、大伯娘行礼问好。   王氏一把拉住了她,心肝儿肉地搂着她道:“好孩子,许多天没见了,你瘦了许多,在外头是不是吃了许多苦?你大哥怎的没照顾好你?”   薛绿笑道:“大伯娘,我过得好着呢。大哥和苍叔都把我照顾得很好。倒是他们俩连日奔波劳累,才是真正辛苦的人。”   薛长林在旁露出了傻笑。   王氏瞥了长子一眼,表情还算满意。   薛绿又道:“大伯娘,我雇了人来家,把房舍都打扫干净了,正烧热水呢。你们快进屋歇息吧,要不要做些汤面来?”   王氏道:“早起已经吃过干粮了,这会子还不饿,倒是需要热水梳洗。你别忙活了,告诉我宅子里做事的人是谁,我自会处置妥当。”   薛绿忙领着她进大门,还听得薛长林在身后问薛德民:“爹,谢家人去哪儿了?我方才没瞧见雪律。你们不是一块儿进城的么?”   薛德民笑道:“傻孩子,他母子二人送灵返乡,一路都有兴云伯府的护卫同行,进了德州城,自然要先往兴云伯府去。等他们安顿下来,你再去拜访也不迟。” 第三百七十九章 薛家琐事   薛家人进了宅子。薛绿迅速低声把陈家人的情况说了,陈大夫妻有意投效的事,她也没漏下。王氏听完后,心里就有数了。   陈大家的闻讯,忙忙从厨房出来拜见王氏。她知道这位是薛大先生的夫人,也是如今薛氏一族的宗妇,能决定她全家人的未来,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但王氏对她很和气,谢过了她一家人的辛苦,又让随行跟来的心腹给了赏钱,便吩咐她继续烧水,午饭简单做些汤面就行,再加上外头买来的小菜,就足够简单丰盛了。   除此之外,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还有许多衣服需要浆洗,连被褥铺盖,也要寻个晴朗的好天气拆洗晒干,少不得要请陈大家的和她的妯娌们帮忙。王氏先行谢过,请她多多费心。   这意思是不是薛家已经接受了陈家的投效?   陈大家的心里有些拿不准,但有差事可干,总比继续回家打零工的好。不管怎么说,赏钱已经到手,工钱也不会缺,这活干得不亏。   陈大家的高高兴兴应了下来,就回厨房招呼妯娌们去了。不一会儿,便有个打扮整齐干净的妇人前来拜见王氏,问薛家人吃汤面的软硬口味,连他们对小菜的要求喜好,也问得清楚明白,把跑腿去外头食店买小菜的活也给揽下来了。   薛家人初进黄山先生的故居,自然是要先去给先生与杜夫人上香祭拜的。当下王氏让陈家的妇人取了热水来,命家中众人擦脸净手,先去正院正房上了香,再到院中汇集。   薛绿已经把宅子里的情况告诉了王氏,王氏心中有数,便要分配众人的住处了。   薛绿直到这会子才知道,原来此番来德州的族人,并不包括人口繁盛的二房,除了长房一家子,就只有五房以及六房的堂弟一起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长房两位出嫁女和她们的夫婿儿女婆婆。   长房薛德民与王氏夫妻有三子二女。两个年长的女儿二娘薛青和五娘薛紫,均已出嫁,此番也带着家人随父母离开了春柳县老家,一块儿出外避乱。其中薛青有丈夫赵成龙和儿子小宝,薛紫则带了丈夫吕贤之和一双儿女,连守寡的婆婆也捎上了。   长房还有两个儿子随行,分别是嫡次子薛长河与嫡幼子薛长山。三个儿子均未婚配,因此人口也算简单,除此之外就是几个心腹仆从与车夫了。大多数从附近村镇雇来的仆从,都不曾随薛德民夫妇出行。   王氏也是因为经历了路上缺少人手的窘境,才想到陈家人的帮衬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所以才愿意接受陈家人的投效吧?   五房来的人是八叔薛德永和八婶刘氏,外加一个八岁的小堂弟薛长年,其余女儿妾室都不在。六房只来了十岁的堂弟薛长青,至于他父亲九叔薛德久与九婶小邱氏,还有他们所生的小儿子小女儿,连带家中的仆人,都完全不见踪影。   大伯父薛德民的小儿子薛长山,与薛绿是同岁,只比她大几个月,性子活泼些,凑到她身后,小声告诉她:“八叔本来是想带着家里姨娘一块儿上路的,可他家姨娘说,女儿跟着夫家到别处去了,她不想跟女儿分开。   “她请八婶赏了她身价银子,然后自行投靠女儿女婿去了。八叔还挺生气的,但拗不过她,只得由得她去。因此最后随咱们一块儿上路的,就只有八叔八婶和小长年了。”   八叔薛德永早年的元配与先后纳进门的两个妾,都生的闺女,直到继室刘氏进门后,才给他生了儿子。他从此待薛长年如珠如宝,对女儿们便不大上心了。第一个妾早早就被元配赏了嫁妆改嫁出去,第二个妾多年来在家里做的都是管家娘子的活,也难怪她要走,宁愿跟着女儿女婿度日了。   至于六房,情况又有些不一样。   五房的八婶刘氏是继室,但为人还算公允,对庶出的女儿们并不坏,但六房的九婶小邱氏同为继室,前头元配邱氏还是她的嫡亲长姐,她对长姐留下的嫡长子薛长青,却一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他早早死了。   受这位姨母兼继母影响,薛长青的外家不再是他的靠山,舅家的表兄弟们反倒还欺负他欺负得更厉害了。若不是族长夫妇讲道理重规矩,堂兄堂姐们也时不时照应他,只怕他早就被欺负得夭折了。   此番薛家一族要离乡避乱,六房本来是一直听从长房安排的,可临要出发时,九叔薛德久被妻子怂恿,去见了族长堂兄薛德民,表示自己一家要与岳家同行,前往济南府投奔亲戚,不能与族人一道上路了。   他怕现在的妻子会欺负嫡长子,叫孩子在路上吃苦,甚至是把孩子丢在半道上,自己无法照顾得过来,便把嫡长子薛长青托付给了族长堂兄薛德民:“从此您只当他是您亲生的,不管怎么使唤都成,只要给他一顿饱饭吃,您便是他再造的恩人了!”   薛德久匆匆丢下嫡长子就走了,与妻子、岳家一道前往济南府。薛德民被扔了个半大孩子,气得快死了,但又不能丢下薛长青不管,只好带着他一块儿上路了。   薛长山小声告诉薛绿:“我听说,九叔九婶原本还想把长青过继给七叔的,说你们这一房没男丁,长青在自个儿家里却是多余的,正好两相得宜。我爹娘没理会他们,但族里许多人都听到九叔九婶的话了,兴许会有人跟你说嘴。十六娘,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怪长青,他也不容易。”   薛绿听得皱眉,看了一眼瘦骨嶙峋的小堂弟薛长青,哪里还能说得出埋怨的话来?   就在薛绿与薛长山小声嘀咕期间,王氏已经分配好了房舍。   薛长林本来就住进了正院东厢房,如今他两个兄弟薛长河与薛长山都随他一同住进去。正院的西厢房就留给五房一家了。薛长青与薛长年做伴,也住在一处。薛德民与王氏夫妇则住在后院正房里。各房的仆妇随主人住,男仆车夫则住前院。   门房挺宽敞的,车马棚里也还有地方,若实在挤不下了,花园里的屋子也能住下不少人。   陈家人自有住处,只需要早上过来干活,傍晚就能离开,王氏就不必操心他们的住宿了。   至于两个女儿薛青、薛紫和她们的夫婿儿女家人,则会在这座大宅里略作休憩,然后两个女婿便会出去寻找自家的落脚处了。他们只是与薛家人同行到德州来,但没打算与薛家人同住。   分配好了住处,各房人便各自散开,将行李搬进各房的地盘了。   薛绿见王氏忙着指挥仆妇们搬运行李,薛德民又领着长子薛长林去给两个女婿介绍情况,告诉他们附近哪里有干净实惠的宅院出租,心里想着两边都不好打扰,她索性回自己院子去吧,别添乱了。   才出了前院,她便看到老苍头来报:“谢少爷来了。”   薛绿吃了一惊。   谢咏不是去了兴云伯府么?这么短的时间,他难道就跟他母亲安顿下来了? 第三百八十章 巧合   谢咏是来借宅子的。   他与母亲谢夫人扶着亡父谢怀恩大人的灵柩抵达德州城,一般的客栈车店都不会愿意接待。而他此前又没有租好宅子,如今仓促中,也只能来向薛家求助了。   他知道薛家人这回会入住黄山先生的故居,薛七先生原本的小宅必然空了出来。他们母子二人连带仆从,住进去也勉强挤得下。况且薛家本就居丧,想必不会忌讳他亡父的棺椁。   薛德民与薛绿听说他的请求后,都十分吃惊。   薛德民忙问:“难道兴云伯府不肯收留你们?先前肖夫人不是说都安排好了么?你们应该是能住进东园才对!”   谢咏面露苦笑。确实,高师叔在德州城门口与他分别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已经命人打点好了东园的一个位置稍偏的院子,地方大,有单独的对外门户,院中侍候的仆人也对他很熟悉。这件事已经得到了肖君若肖世叔的允许,本不该出问题的。   一路护送他的兴云伯府护卫们,对此也心知肚明。大家送他先去兴云伯府,本来就只是要让他们母子依礼拜见兴云伯夫人这位长辈,再转道前往东园落脚。   谁能想到,兴云伯夫人会在儿子、媳妇都事先有过嘱咐的情况下,忽然生出夭蛾子来,非要说自己上了年纪,有忌讳,不能容忍外人的棺材进家门,怕沾染了晦气,影响即将到来的远行,云云。   从前谢家还风光时,兴云伯夫人可不是这般嘴脸。哪怕是谢怀恩被贬去春柳县任县令时,她也想着他兴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对谢夫人依然还客气着,不像儿子肖君若那般露出势利的嘴脸。   可如今谢怀恩死了,她的态度顿时就不一样了。再加上肖君若夫妻都不在,有心人在她耳朵怂恿,她就故意使起坏来。   谢家母子扶棺回乡,路经德州,本来就有住宿上的难题。肖夫人正是因此才特地准备好了东园的偏院给师侄入住。谢咏信任师叔,完全没有提前另做准备,眼下便落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其实,他真要花时间去找地方,未必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只是眼下他母亲舟车劳顿,又在兴云伯府受了些气,实在没办法硬撑下去了,需得尽快就近寻个安稳的地界安顿下来,好生休养一番。谢咏也是想到薛家可能有空宅子,才厚着脸皮上门求助的。   薛德民闻言,转头看向了薛绿。那座小宅是四房的产业,是七弟薛德诚留给独女的,也只有薛绿才能做得了主,决定要不要外借他人。   薛绿自然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和大哥、苍叔昨儿才搬过来的,搬家之前还把那边宅子打扫了一遍,眼下房舍还算干净,你们直接住进去就行。只是宅子小,就怕你们挤得慌。”   谢咏顿时松了口气,勉强笑道:“不挤,我们家原也没几口人。因着路上不便,好些个下人都遣散了,剩下的都是家母从京城带过来的心腹人手。小宅虽小,却也足够我们住了。”   薛绿立时回院子,取了小宅的钥匙过来,问谢咏:“可需要我领路?你记得小宅怎么走么?”   谢咏竟然还真的犹豫了一下:“我记得的,只是从来没有从这里出发去过那边,但想来不至于迷路。”   老苍头忙道:“我送你过去吧,其实近便得很。”谢咏连忙谢过。   虽然薛德民还有许多话想问谢咏,但想到谢夫人还在路边等着儿子呢,便不再留他了:“快去吧,等你安顿下来了,我再带着孩子们去看你。谢夫人身子不好,你可千万记得要给她请位大夫来家,好生诊断调理一番,养好了身体,才好继续赶路呢!”   谢咏再次郑重拜谢。   他转身要走,薛绿忙道:“我送送世兄。”一路把人送到大门上。   她寻了个空,压低声音问谢咏:“世兄不要紧吧?李驸马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可曾为难你了?”   谢咏顿了一顿,深深地看了薛绿一眼:“没什么,他还要脸,便不会做得太过分。况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与李驸马、洪安同行来德州的途中,谢咏还做过些什么?   薛绿很想再问清楚些,但想到谢咏还要赶时间回去母亲身边,便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过后再另找机会细问了。她匆匆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最新情报:“黄梦龙即将与洪安见面,岑柏护卫安排了人偷听,兴许能找到新的把柄。”   谢咏肃然:“我会向岑柏打听的。”他进城后,因为住宿的事一直忙碌,还没空与岑柏坐下细聊呢。   老苍头在前头提醒他们:“谢少爷先回去吧?路上我把近来发生过的事细细说给你听。我们姑娘知道的,我都知晓。”   谢咏谢过他,又与薛绿道别。行礼的时候,他深深地看着薛绿,好像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却又碍于时间有限,只能闭上嘴,留待日后。   薛绿正疑惑,他会想跟自己说什么,便看到路口方向来了一辆车,正好堵住了谢咏与老苍头的去路。   赶车的人颇为眼熟,正是古仲平。他瞧见薛绿就站在门口,不由得“呀”了一声,忙停下了车,跳下地后,又掀起车帘,把车里坐着的人扶了出来。   正是石六娘。   薛绿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忙迎了上去:“六娘,古二公子,可是先前我托你们打听的事,有了回音?”   石六娘忙道:“我们昨儿就得了消息,本来想着今日来告诉你的,临出门前才知道你家里人来了。我心里实在没脸来见他们,又怕你等得着急……”   石六娘不敢进宅子里见薛家人,哪怕她也是从小与他们相识,彼此都极熟的。一想到她父母兄长都做过什么事,她就觉得脸上臊得慌,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薛家人了,只敢在门口与薛绿说话。   她告诉薛绿,古仲平已经找车行管事打听过了,确实有这么一个护卫,当年曾护着两位在黄山先生门下求教的外地书生返乡。这名护卫本来已经调往外地分号了,近日恰巧被主家召了回来,另行安排新差使。古仲平打听到了护卫的住处,便来给薛绿送信了。   石六娘说完之后,就立刻将写有护卫姓名与家中地址的纸条塞到了薛绿手中,又看向古仲平。不料古仲平却打量谢咏去了,有些迟疑地问:“可是谢怀恩大人家的公子?那年兴云伯夫人寿宴,在下好像曾与公子在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谢咏听说过他,客气地点点头:“正是谢咏。古二公子幸会。”说话时,他还有意无意地瞥向薛绿与石六娘,若有所思,却听得古仲平大笑道:“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薛绿与谢咏都听得莫名其妙。   什么事这么巧?   古仲平便笑道:“就是薛姑娘想要找的那名车行护卫呀!我家嫡支的大伯父特地把他从青州分号召回来,就是打算赠予谢公子。他熟悉青州事宜,正好能助谢公子在青州安家呢!”   谢咏还懵然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薛绿闻言,却已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第三百八十一章 意外的谢礼   古家车行的护卫,刚刚被主家从外地召回德州,这个形容听起来怪耳熟的。   薛绿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上头写着那位车行护卫的姓名与家中地址,那名字看着也好生眼熟。   她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看向老苍头:“确实很巧,是刘二勤。”   老苍头吃了一惊,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谢咏只觉得一头雾水,薛绿连忙告诉他:“一会儿在路上,苍叔会告诉你怎么回事的。将来兴许还得请世兄帮忙劝说这位刘护卫,尽力回忆起从前经历过的往事,再如实告诉我们呢。”   既然有人释疑,谢咏也就不必急于一时了,但古家嫡支居然会送他一个护卫?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他对古仲平道:“这位护卫想必十分精干勇武,我也没做什么,怎么好让古家主割爱?不过我确实需要雇佣向导,助我前往青州,不如我雇下这位护卫,请他帮我处理旅途事宜。等我一家在青州安顿下来,就让这位护卫继续回到古家车行……”   古仲平听着谢咏的话,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尴尬。   他有些支唔地说:“谢公子客气了。您对先堂兄有救助之恩,伯父伯娘心里都十分感激。只要是对您有帮助,他们就愿意倾尽所有,如今只不过是送您一名护卫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呢?您只管收下便是,否则伯父伯娘心里如何能安?”   可若真的把人收下,就轮到谢咏心中难安了。他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这古家报恩,怎么还送人做谢礼?送的还不是他母亲能用的丫环,而是一位护卫?实在令人意外。   再说,他原也没做什么:“当日我只是顺手将大夫送进了古家,最终也没能救回古公子的性命,又算是哪门子的救命之恩呢?古家主夫妇如此盛情,倒叫我汗颜了。”   古仲平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先堂兄病了这么多年,伯父伯娘心里也有所准备了,只是那日先堂兄忽然发病,病情骤然加重,难受得紧。若不是大夫及时赶到施针,恐怕先堂兄就要在极致的痛苦中离世。   “伯父伯娘亲眼看到亲子如此受苦,心里怎会好过?可先堂兄最终能平静离开,甚至在离去之前,还能清醒地与伯父伯娘道别,两位长辈心里都十分感激。这一切都是托了谢公子的福,二老又怎能不竭尽全力回报您的恩情呢?”   古仲平虽然没有在古家嫡支与谢咏碰过面,但没少听嫡支家主夫人说感激他的话,因此非常清楚家主夫妇的想法。他对两位长辈都十分尊敬,自然也对谢咏心存感激,便想要极力劝说对方,收下这份谢礼。   见谢咏还是一副不敢坦然收下谢礼的模样,古仲平犹豫了一下,才道:“您救过先堂兄,在我看来,便是古家共同的恩人,我也不怕跟您说实话了。这位刘护卫,据说确实勇武过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运气不大好,并不受车行重用。   “当年嫡支大堂兄出门探亲,途中遇险,这位刘护卫便是随行人员之一。那一回大堂兄不幸被害,护卫们死伤惨重,这刘护卫却难得地安然无恙,只受了些皮外伤。谁都没想到,他冒险殿后,反倒无事,却是先行逃离的大堂兄出了事。”   古家嫡支家主对死亡、受伤以及因伤致残的护卫与随从们,都给足了抚恤,但对于少数几个安然返回的护卫,态度就比较暧昧了。   其实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也尽了自己的职责,只是运气比较好,身手也足够强,才侥幸逃生罢了。可家主夫人想到自己的嫡长子不幸遇难,护卫当中却有人安然无恙,心里那关就无论如何都过不去,总觉得他们没有尽力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古家家主未必不知道这几个护卫冤枉,但看到伤心欲绝的妻子,他自然是选择了牺牲底下的人,以稳住妻子情绪为先。于是刘二勤等人就被调离了德州,前往外地车行分号,虽说不曾丢了差事,也没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但一生的前途却就此断绝。   若不是古家家主想要报答谢咏的恩情,想起在青州车行分号里,还有刘二勤这么一个人,后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回到德州家乡的机会吧?   他本就是古家家生子,是因为身手好,才去了车行做护卫,否则就会如同自己的父母兄弟一般,在古家嫡支大宅中执役了,自然也没有选择自己前程的自由。他如今被古家主转送给了谢咏,兴许反而是件好事。   古仲平不好说自家长辈如何,但他还是尽量向谢咏解释清楚,这刘二勤留在古家,是不会有什么好前程的,谢咏收下他,反倒是其幸事。虽然刘二勤已经不再年轻了,但好歹还在壮年,还能做许多事,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投置闲散,庸碌一生。   谢咏这才弄清楚,这个古家主准备送给他的护卫兼向导,是什么样的来历。如此说来,他收下此人,反倒对对方比较有好处,否则此人明明有本事,却要因为主家主母的好恶,便葬送一生,也太冤枉了些。   他完全可以把人收下来,再询问刘护卫的意愿。倘若对方已经没有了上进心,只想安稳度日,那谢家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但对方若是还想拼一拼前程,那么到了青州之后,谢咏就可以放其自由,无论是车队商行,还是江湖门派,谢家与东海剑庐都不缺人脉。   这么想着,谢咏便改了口:“既如此,我就厚颜收下这位刘护卫了。正巧我家中正缺人手,古家主这份礼,还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古仲平闻言大喜。他总算替嫡支的伯父伯母解决了一个烦恼。他忙笑道:“既如此,我这就去向伯父伯娘报告这个好消息。不知谢公子眼下在何处落脚?回头伯父也好将人给您送去。”   谢咏转头看了薛绿一眼。薛绿笑道:“谢世兄与谢夫人正要住进我家的小宅。地址古二公子应该是知道的。”   古仲平确实知道地址,只是有些不解,为何谢家会住进薛家的小宅?谢家人明明是兴云伯府的世交呀!他们每次到德州,应该都是住在兴云伯府的地方才对。   石六娘忍不住小声问薛绿:“薛姐姐,怎么回事?难道谢大人家还能缺住的地方?”薛家小宅地方可不大,谢县令一家能住得下吗?   谢咏犹豫着没说什么,他虽然对兴云伯夫人有怨言,但看在肖世叔与高师叔的面上,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长辈的不是。   老苍头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兴云伯夫人嫌他家带着棺材晦气,根本不管肖夫人有话在先,直接给他们母子吃了闭门羹。谢公子是没法子了,才来找我们借宅子的。”   古仲平吃了一惊,立时拿了主意:“谢公子别着急,我这就告诉伯父伯娘去。古家有的是宅子,定能给您和令堂安排个合适的去处!”说罢也不管谢咏如何劝阻,只催着未婚妻石六娘上了车,便匆匆驾着马车走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奶娘成婚   古仲平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留下了更多的疑惑。   谢咏有些懵地看着他离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会跟古家主夫妇说什么?”   “左不过是让他们知道,世兄与令堂正身处困境,没得一处好宅子休憩吧?”薛绿倒是很淡定,“若是他们真能为你们提供一处好宅子,也不是坏事。”   谢咏叹道:“宅子能住就行了,哪儿有什么好不好的区别?我本来还想过要去驿站借宿,想来先父到底是朝廷官员,驿站的驿卒应当不至于将我们拒之门外。可德州驿站位于城外,需得走挺长一段路,家母却已经累极,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奔波劳累,这才厚颜上门,向世妹借宅子。”   薛绿道:“不管古家人会做什么,眼下世兄还是先奉谢夫人入住我们家的宅子,好生歇一歇再说。旁的都是小事,过后世兄再处置也不迟。”   谢咏点头,向薛绿行了一礼,便先行告辞离去了。老苍头迅速跟上,正好趁着赶路期间有闲暇,他先把最近发生的事,小声给谢咏做个简单的介绍。   薛绿转身回到宅子里。薛长林这时候已经领着两位姐夫,打算出门寻房屋经纪去了。临行前他小声告诉薛绿:“近来发生的事,我已经简单跟爹提过了,但时间有限,我没说得太详细,爹正心急想知道细节呢。十?”   薛绿应了,送了他与两位堂姐夫出门,关上大门,方才返回。   这时候,大伯娘王氏已经带着心腹仆妇将行李搬进后院规整去了,各房的人也在忙活着收拾屋子。陈家人奉命管起了厨房的活,要预备一顿简单的午饭,还得烧上好几桶热水,供薛家人们梳洗。   薛绿在正院门前,看到大伯父薛德民在正院正房中对着几位堂兄弟训话,大约是在说他们在德州城逗留期间的学业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脚下一转,就先回了客院。   客院里,奶娘周氏与胡永禄二人正在收拾从春柳县老家带来的行李。方才人多混乱,薛绿没顾得上与她说话,这时候才有功夫留意她和胡永禄的变化。   奶娘身上穿着从前的家常衣裳,但发间却插了一朵深红色的绢花,双耳也戴着新打的银耳环。胡永禄穿的却是一件新袍子,一看就知道是奶娘的针线,显然是她新做的。   薛绿见状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奶娘,你这是……跟永禄叔成亲了?”   奶娘闻言,顿时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笑。胡永禄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是呢,姑娘。大老爷说,我与周姐男女有别,一块儿上路还要避嫌,怪麻烦的。横竖我俩迟早要成亲,不如就直接成了礼,也省得别人说闲话了。”   他俩就在春柳县老宅里成了亲,还去过胡永禄父母坟前磕头,又给亲友送过喜饼,该有的礼数都有了。大太太王氏还代替妯娌关素珑给奶娘备了一份嫁妆,虽说略仓促简薄些,但银首饰与衣料都有,比起奶娘头一回成婚的时候,还更丰厚几分呢。   奶娘与胡永禄婚后和睦,只觉得眼下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她哪怕这时候死了,也没有遗憾了,看向薛绿时,心里满是幸福:“好姑娘,多亏了你把永禄从石家赎出来,不然奶娘哪儿能有今日?”   胡永禄也点头道:“是哩是哩,姑娘是我与周姐的媒人,也是我胡永禄的再世恩人!”说着就要行大礼。   薛绿忙扶住了他,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都是自己人,何须如此客套?我只盼着永禄叔日后能好好对待奶娘,你俩过得和睦顺遂,我就心满意足了。”   胡永禄再次露出了傻笑:“这是自然!没有周姐,我岂有今天的好日子?她就是我的菩萨,我得一辈子供着她,哪儿能让她受委屈了?!”   奶娘闻言,忍不住嗔他一记:“在姑娘面前胡说什么呢?还不快收拾东西去?!”   胡永禄欢快地应了一声,向薛绿行了个礼,便转身搬东西去了。   奶娘拉着薛绿的手,想要说说自己成婚的事,但脸上又不由得臊得慌,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跟她介绍起了自己带来的东西:“姑娘眼下得用的四季衣裳、铺盖,还有首饰、书本什么的,我都带上了,只有那些消遣用的玩具,我留在了老宅。   “老爷的书本衣裳,还有太太的衣裳首饰,但凡是他们常用的东西,个头又不大的,我也都装箱带了来。姑娘看着这些东西,就当作是念想吧。不过老爷太太的铺盖,还有用过的许多旧物,家里的大多数东西,我都没带——实在是没那么多马车可载。”   没带走的东西,奶娘也遵照大老爷薛德民的意思,通通用箱笼装好,封严实了,又让胡永禄带着几个从别房借来的壮汉,在老宅后院林子里挖了地窖,把东西都藏了进去。   如此一来,就算是有乱兵上门,也顶多是抢走宅子里的家具和不值钱的摆设,这些老爷太太用过的旧物,却不会受到劫掠,即使有匪徒放火烧宅子,也不会烧毁它们。等到姑娘薛绿未来重回家乡,就能把东西重新挖出来了。   本来,奶娘还想将薛绿一家的所有东西,连带家里的好家具也一并运进地窖里藏起来的,还是王氏劝了她:“倘若有知道咱们薛家情形的人上门劫掠,瞧见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岂会猜不到你把东西都藏了起来?   “但凡他们有闲功夫,就会搜遍全宅去寻找了。万一找到附近村中的知情人,你又怎知道藏起来的东西定能逃过一劫?为了护着这些更要紧的东西,你还不如留几件不怎么值钱的,充作障眼法,把人哄走呢!”   胡永禄挖地窖时,找的壮汉中,就有别房从附近村中雇来的人。虽说这些人多年来常受雇于薛氏一族,人品都是靠得住的,不会随便向外泄露消息,但生死关头,谁敢担保他们不会说出薛家的秘密,以换取自保呢?   奶娘听了王氏的话,便改了主意,留了不少好家具在宅子里,连家中的茶具碗筷都留下了一半,甚至还在住人的几个房间中,留下了一些薛德诚年轻时穿过的旧衣,又把自己的旧衣裳留了几件,薛绿的玩具也没带走,看起来就象是主人家正常逃难去了,并没有特地藏起家中财物一般。   如今想起来,她还心疼得不行:“若是真有乱兵进门抢劫,把东西都抢走了,咱们家可就亏大了!”   薛绿倒是比她淡定得多:“咱们家能全身而退,还保住这么多东西,就已经极难得了。其他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不必太过在意。我相信,爹娘在天之灵,也是更希望我们能平安逃过大难的。”   上辈子她失去的东西更多,至死都不曾回过那个家,最后能带在身边的,也不过是两件换洗旧衣罢了。相比之下,这一世已经好太多了,薛绿十分心满意足,没有丝毫怨言。   ??我差点把奶娘两口子给忘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路引   奶娘与胡永禄成了亲,住一间房就够了。客院里的四间房又多腾出一间来,正好让奶娘用来存放从春柳县老家带出来的行李。   四房虽然只有她夫妻二人回乡拉东西,但她却足足装满了两大辆车,为此还要向长房求助,借了一个男仆过来帮忙赶车。   为了让新婚丈夫胡永禄别那么辛苦,有人可轮换,她还跟着学了驾车的本事。如今只要不是特别颠簸的道路,她也能独自驾车慢慢走上半天了。   这回从春柳县到德州城,一百多里的路,她也练手了三四十里,算起来虽比不得薛绿上辈子的经验,但有胡永禄手把手传授机宜,技巧上也不差什么了。   她向薛绿解释道:“虽说有人劝我,只带些细软走就行了,大不了把老爷的藏书带上,其他大件的东西就丢下吧。咱们家人口少,带那么多行李,既麻烦又累赘,路上若遇到劫道的,连跑都跑不快。可我寻思着,这都是咱们自家的家当。   “姐儿嫁妆里的家具都已经丢下了,若连其他东西都不带,姐儿日后出嫁时咋办?这可都是太太在世时精心为姐儿备下的,是太太的心血。更何况,咱们还不知道要在青州待几年,不带足了东西,这日子咋过?!”   奶娘回了一趟春柳县,亲眼看到当地的气氛,听着战场上传来的风声,心里知道,这仗打起来,只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结束的。   薛家人这一走,怕不是要在外头躲上好些年,才有回乡的那日。为此大老爷薛德民临行前还带着一同上路的族人,在祖宗先人坟前好生祭拜了一回,不就是知道接下来一两年都无法回乡扫墓了么?   既然要在外头过几年日子,那她就得为此做好准备。薛家四房虽有些家底,但离乡背井的,没了田地上的产出,也没了地里的收入,老爷去世也没法教学生了,家里一应吃穿用度都要从外头买,坐吃山空的日子,少不得要多盘算一二,一些花销能省则省,有现成的东西,就尽量不要买新的。   因此她大包小包的都带上了,薛绿的四季衣裳铺盖、日常用品、锅碗瓢盆什么的,她都没落下。只要她和胡永禄夫妻俩能带走的,都尽量带走。这也是在为他们夫妻日后的生活着想。   薛绿自然能明白奶娘的苦心。东西都已经带出来了,一路上有李驸马的亲兵与兴云伯府的护卫同行,也没遇上不长眼的劫匪乱兵,没有因为带的行李太多就遇上危险,有了这样的结果,她又何必多说什么?   他们出发去青州的路上,应该也会有不少人同行,想来还是安全的。薛绿盘算着,到时候将要紧的东西装进自己所在的马车里,其他相对没那么重要的,就另装一辆车,必要时大不了弃车逃走便是了。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平安无事,财产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奶娘在担心她出嫁时,嫁妆不够齐备,可她原本就有母孝在身,又遭逢丧父之痛,未来三年都要守孝,不可能与人议亲成婚,哪里需要担心嫁妆的问题?   等三年孝满,距离燕王打进京城,也只剩下一年了。她怎么也得等到京城局势稳定下来,她好与族人亲友一道返回春柳县老家,重建家园,哪里有什么闲功夫考虑嫁人?难不成要嫁在青州,却将父母坟寝丢在老家,不闻不问么?   这些事,薛绿早已打定了主意,但看到奶娘为自己操心的样子,她又不好多说,免得惹奶娘难过。反正日子长了,奶娘总会看清形势,也能猜到她的想法。她又何必在奶娘高兴的时候泼冷水呢?   这么想着,薛绿便哄奶娘道:“您做得再好不过了。出门在外,自然是东西齐备,日子才过得自在,否则缺了东西不方便,还得花钱从外头买,买回来的又不见得比家里的好。如今德州城里乱糟糟的,物价飞涨。与其花冤枉钱,还不如用家里的旧东西呢!奶娘想得真周到,可帮上大忙了!”   奶娘听了便高兴了:“我也是在德州过了几天要什么没什么的日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又关心起薛绿所说的物价问题,“德州城里的东西都涨价了么?涨到什么程度了?不行,等我收拾好东西,就得上外头瞧瞧去!”   她又开始忙活起来,还带着胡永禄一起忙活。薛绿见状,便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客院,不作打扰。   她回到正院里,见大伯父薛德民已经给子侄们训完话,把人打发走了,这会子正独自在正房里坐着呢。薛绿连忙走上前去。   她给大伯父行了礼,正想把近来发生的事都详细说一说呢,便看到大伯父递过来一件东西:“给,好生收着。周娘子跟胡永禄还有老苍那份,都在里头了。”   薛绿有些懵然地接过了那个小布包:“这是什么?”   “你们四房的人前往青州的路引。没有这个,就怕路上会遇到有人刁难,没得麻烦。”薛德民道,“我特地在老家县衙办下来的。虽说你已经在德州了,但你户籍不在这里,本地衙门多半是不肯管你的,要办也得花大价钱,不如直接在老家办了省事。”   老家县衙里还有王老县丞在呢,他老人家虽然已经病得不轻,但县衙里没其他人掣肘,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反倒方便了薛德民。   春柳县衙惨案过后,县中官员就只剩下老病的王老县丞支撑,官仓里的粮草都被洪安拉走了,剩下的那些连官差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更别说是养兵养马了。附近卫所的兵将们被拉去上了战场,战败后有些人逃回来了,但人数太少。   县中的大户不是死了顶梁柱,就是被洪安抢走了存粮,剩下的人也寒了心,只想着外逃,哪里还有闲心捐献钱粮,出人出马,支援官府呢?   眼下也就是燕王还未带兵打到春柳县罢了,若是真的来了,只怕全县上下,都拉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抵抗,转眼间就丢盔弃甲,乖乖归顺了燕王。   河间府想必也清楚春柳县的困境,虽然知府吆喝过几回,号召有识之士前往春柳县支援,又上书朝廷,请求吏部指派新县令前去接印,但时日尚短,朝廷还未有动作,河间府里的人都知道实情,哪里敢来跳这个坑?连知府也只是吆喝罢了。   如今连王老县丞也不抱什么希望了,谁上门求路引,他都让手下书吏照开不误,只盼着县中的良民能尽力逃生,不要死在兵荒马乱之中。若有谁不想跑,愿意留下来守卫家园的,他也会尽力提供方便。   薛绿听得心情沉重。她小声问薛德民:“大伯父,王老大人的病情怎么样了?”   薛德民长叹了一声:“县里的好大夫也跑了,老县丞如今不过是照着老方子吃药罢了,但效果越来越差。我听县丞太太的意思,恐怕只是熬日子了。”   其实也有人劝老县丞走,但他坚持不肯,说是死也要死在任上。   县丞太太如今私下倒是盼着燕王早点来,只有燕王指派了新县令,老县丞才算是真的解脱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四伯的消息   薛德民小声告诉薛绿:“象县丞太太这么想的人,在县里其实不是少数。燕王在我们那边,其实名声还可以。倒是朝廷不顾洪安杀人的事实,纵容耿大将军包庇洪安,害得县里那么多人家受害,有冤无处诉,县中上下怨气不小。”   春柳县虽说称不上富庶,但也不是什么穷县苦县,气候不错,接连几年粮食丰收,官员都还算清明,县中大户里没有穷凶极恶之辈,驻军勇武肯战,寻常剿匪灭盗的差使做过好几回了,都是官军胜出,县中颇为太平,民众也能安居乐业。   因此县令谢怀恩大人才能拿得出大笔钱粮来支援朝廷大军,哪怕洪安故意来催第二回粮,他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要与县中大户商量一下。若不是洪安故意杀人夺粮,县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得如今无钱无粮无兵守城的境地。   那洪安如此倒行逆施,县中人人恨他。耿大将军不管不顾非要包庇他,已惹得县中怨气四起,朝廷再对此不闻不问,纵容杀人凶徒洪安继续高高在上地做着官,家人也仗势横行河间,鱼肉乡里,百姓的怨气就更大了。   虽说县令谢怀恩是东宫旧臣,得了皇帝追封,但除了追谥外,别无他物,连圣旨都不是天使亲临颁布,而是由谢县令之子代宣,朝廷更不曾对洪安定罪,以慰忠臣之心,仅仅是没有顺着洪安的说法,污蔑受害者通敌而已,这叫春柳县人如何不心寒呢?   河间府即将陷入战火,朝廷大军败亡后,溃兵四散,侵扰百姓。那些富家大户还能逃离家乡,前往外地避乱,可县中无力逃走的平民才是大多数。眼看着自己的家乡遭遇朝廷乱兵劫掠,亲人伤亡,家园被毁,百姓们自然会更生怨怼。   而燕王的藩地距离河间府不远,本地百姓从前没少听说他的英勇事迹,在绝望中,难免会生出“不如归顺了燕王”的念头。   归顺了燕王,好歹燕王治军甚严,能带着大军把这些朝廷的溃兵赶走,再派个与谢县令、汪老县令一般有本事的县令过来,把春柳县重新治理好,大家便又能过上太平日子了。若是燕王再在战场上把洪安那个凶徒干掉,那便是春柳县的青天!   底下百姓们的想法,王老县丞未必不知道,但他自己病得这样,耗尽心血教养大的孩子无辜被杀,他连替孩子伸冤都做不到,自己也没了心气,如今不过是强撑着,在县丞的位置上尽最后的责任罢了。他一个老头子,手中无人无钱无粮,朝廷总不能指望他去阻拦燕王的大军吧?   连春柳县最后留守的官员,尚且抱着这样的念头,其他人的想法可想而知。春柳县上下别说是抵抗随时有可能到来的燕王大军了,只怕早就有人生出异心来,打算要悄悄儿去投奔了燕王,好请燕王来替县中百姓做主,保此地一个安宁呢!   薛德民告诉薛绿:“这么想的人,咱们族里也不是没有,只是面上都不说什么罢了。毕竟……战火无情,谁也不敢担保燕王就一定能守得住河间府。他手下就那点兵马,就算他再勇武,也未必敌得过朝廷几十万大军。   “万一他落败了,投了他的人岂不是要遭朝廷清算?只怕连家人亲朋都要受连累。所以大家心里想归想,但真正敢去投奔他的没几个,就算真的要去,也是改名换姓,不敢叫朝廷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历。”   薛绿听得心中唏嘘不已。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上辈子燕王打到了京城,皇爷与百官都束手无策,除非有援军从天而降,否则皇位很快就会换人坐了。   而当时根本没有援军的迹象,京中勋贵高官里甚至已经有人与燕王通起了消息,私下还有传闻说,有人打算偷开城门,迎燕王入城。再加上马玉瑶当时说的,连皇爷最宠信的方大学士,都有心要转投燕王了。虽然不知道此话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但京城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看来,燕王还真有天子之相,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有的是人心里向着他呢!   此时春柳县的人要投奔他,其实将来并不吃亏,若能得了新君欢心,日后少不了好处。就算在燕王进京之前,朝廷先要降罪下来,春柳县也有足够的理由辩解——没兵没粮,连官员都被害死了,朝廷既然不肯惩诫凶徒,派人来接管民生政务,又凭什么责怪春柳县无力抗敌呢?   薛绿心中冷哼两声,忽然听得大伯父薛德民道:“其实你四伯那边……有消息过来了,只是咱们不敢叫外人知道罢了。”   三房的四伯薛德禄?   薛绿睁大了双眼:“四伯有消息了?他确实是在北平府做官吧?是不是已经投了燕王?!”   薛德民长叹了一声:“不然能怎么办?不肯投降的,都被杀了。燕王既然决意起兵谋反,难道还能在自个儿家里留朝廷的耳目不成?   “你四伯可不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君子,见别人从了燕王,他自然也会跟着归顺。总不能真的为了朝廷,把身家性命、妻子儿女也一并葬送了。他就算想做个忠臣,朝廷又知道他是谁呢?”   四伯薛德禄是举人出仕,当时靠的就是他妻子何氏娘家在北平府的人脉,不是经由朝廷指派的,有些个名不正言不顺。不过他在北平府多年下来,由从九品做到了七品推官,兢兢业业,从无过错,倒也无人与他计较这些。   薛绿其实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惊慌:“四伯离乡多年,知道他在北平府做官的人不多,如今春柳县又是这般模样,许多人家都四散逃离,想来更不会有人乱嚼舌了。只要咱们自家人嘴紧些,想来是无妨的。”   反正只要瞒过四年就好,四年后,燕王登极,四伯薛德禄在北平府做官,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还能沾上点从龙之功的光呢。   薛绿想到四伯与自家亡父的关系,倒也不指望他会带挈自家飞黄腾达,只盼着有他支撑,族人亲友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些,也就心满意足了。   薛绿是这么想的,不料大伯父薛德民却摆手道:“不怕,虽然知道他在北平府做官的人不只是我们自家人,但朝廷就算听到了消息要深究,也是对不上号的。   “你四伯当年一心要出人头地,才弃了学业,去北平谋了官职,但偏偏谋到的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自觉脸上无光,怕叫家里人知道了笑话,因此特地给自己改了名,免得叫亲友知道是他。”   若不是四伯特地改了名字,他好歹也在北平府做到七品推官了,春柳县又不是没人去过北平,族中又怎会对此一无所知,还得他派人回家传信,方才知晓?盖因他本名薛德禄,字利仁,却改名叫薛利仁,同乡们听说了推官大人的名讳,也只当是巧合,谁会猜到是他呢?   薛德禄改名时,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事后嫌麻烦也没有改回来,但如今却庆幸不已。   无人知道附燕罪人薛利仁是春柳县的薛德禄,朝廷想来也就不会怪罪薛氏一族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保密   话虽如此,但大伯父薛德民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地保守了秘密:“当初他给族里送信时,我就不曾传得沸沸扬扬的,知情的族人私下也很少谈论,因此消息没传开。咱们再离了老家,少与同乡碰面,想来就更稳妥了。”   那时候薛德民只是因为薛德禄信中的语气不太客气,颇有些向族人亲友炫耀的意思,还有奚落七弟薛德诚考中了进士却做不成官、还不如他这个举人反而升了七品的嫌疑,怕族人知道了心生反感,才会特地替他瞒着。   当时他只跟各房当家的兄弟、堂兄弟们提了一句薛德禄的下落,众人怕薛德诚心里不好过,平日里也很少提。大家都不是爱嚼舌的人,如今却是歪打正着了。   薛德民为了以防万一,还故意在一些乡邻、亲友面前提起老四薛德禄,说收到了他从大同写来的信,知道他一家平安,已在大同安顿下来,可惜无法回乡,云云。他一副“总算放心了”的模样,又担心自家离乡,老四薛德禄万一再写信来,也找不到人,絮叨了几句,想必亲友们已经留下了印象。   而薛德民离开春柳县时,对外人一概只说自己一家人要往德州避乱。那时候他与谢家人同行,负责护送的兴云伯府护卫打着主家旗号,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家有了新靠山,是要往德州城去的。   他只跟至亲提过,自家真正的目的地是青州,而且没提确切地点——他事实上也还没决定呢。全家人的路引都是王老县丞亲自办的,没有经过别人的手,而王老县丞病重,不知道能撑到几时,也不是会泄密的人。   只要薛家人顺利到了青州安顿下来,即使朝廷有余力在燕王眼皮子底下发现一个小小推官的身份做了假,要找他的家族晦气,也未必能找得到人。   薛德民自问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替老四薛德禄掩饰行踪,还隐瞒了自家的真正去向,料想在兵荒马乱之中,只要老四不张扬,叫朝廷知道他这个“附逆反贼”的名号,家里人也不多嘴,薛家人应该还是能保得平安的。   薛绿听了,却依然觉得有些不放心:“这样真的会没事么?知道四伯在北平的人,也不是一两个,大伯父真能确定,他们就不会往外说?就算眼下不会,从前燕王还没反的时候,亲友们听说四伯在北平做了官,岂有不谈论的道理?就算不在我爹面前提,在其他亲友面前呢?”   那时候无人知道燕王会反,四伯薛德禄会附逆,后者做了官,对亲友族人而言,反倒是件值得宣扬的体面好事。知情的人当真不会告诉别人吗?   薛德民叹道:“兴许会有人在外人面前提及吧?但我已经没办法做得更多了。燕王反了这些时日,知道你四伯去向的人都没跟人嚼舌,我回春柳县老家时,亲友族人们都不曾提起他,想来应该无事。”   毕竟,薛德禄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他今年写信回家告诉亲友族人自己升了七品推官,薛德民与众兄弟们为了薛德诚的脸面,又不曾宣扬,就算有人把这事儿往外说了,想来知情人也是有限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到薛德禄会附逆这件事上。   等薛德民再撒个谎,说薛德禄眼下在大同,那些知道后者在北平做官的人,兴许还会误会他及时逃出了北平,不曾附逆,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薛绿倒是有些担心:“若是乡人本来已经忘了四伯,您这么说的,反倒让他们记起四伯这个人,好奇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大同,那就不好了。”   薛德民苦笑:“我也没法子。当时你四伯打发了心腹回乡给我们送信,他那心腹是从小侍候他的,在老家见过的人也多,还未来得及见到我,就已经叫人认了出来。当时他就说自己是从大同府过来的,即使我不提起你四伯,这个谎话也早就传出去了。”   四伯薛德禄从了燕王,心里也知道有可能会牵连亲族,才会派心腹仆从偷偷送信回乡,警告族人。如今北平出来的人,已经不可能进河间府了,因此他让心腹转道大同,绕了一个大圈,再前往河间,掩人耳目。途中艰辛,真真难以言说。   四伯娘何氏的娘家姐妹嫁进了大同府的一家大户做填房。从前何氏还在春柳县老家时,她这姐妹曾经派人来给她送年礼,摆了好大的排场,曾给不少县中亲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四伯薛德禄的心腹谎称自家主人逃离北平后去了大同避乱,在外人看来就是投奔亲戚去了,不会有人怀疑的。   薛绿听了,却越发觉得哭笑不得。   因为用不了几个月,大同府也要落入燕王手中了。   不过,作为北平府官员附逆,跟作为平民百姓,居住地被燕王大军占据,这两者的份量是不同的。薛家亲友乡邻若都相信薛德禄是真的去了大同投亲,事后听说大同沦陷的消息,顶多只会叹一句他倒霉,却不会疑心他投奔了燕王,这也不是坏事。   事已至此,大伯父薛德民已经尽力了。四伯薛德禄附逆保命,族中知道时已经太晚了,如今大家四散离乡,反倒有望避开祸事。等到四年后,尘埃落定,大家也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四年,眨眼就过去了。希望四伯精明一些,在这四年前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也别做下什么令朝廷瞩目的大事来,大家方能安心。   只是,过不了多久,朝廷大军就要围攻北平了,四伯一家在北平城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薛绿心中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薛德民又嘱咐她:“这件事,家里人知道的不多,也就你大伯娘和你,还有你大哥、二哥,以及你二伯,其他人我都瞒着,只跟他们说,你四伯一家去了大同府。你要仔细,回头别说漏了嘴。”   薛绿愣了愣:“难道您没跟八叔、九叔提过此事?”   薛德民摇头:“你八叔身体不好,孩子又小,何必叫他为这些事烦心?至于你九叔……我总觉得他这人不是很靠得住,又对你九婶言听计从。可你九婶的为人,我却是信不过的,真怕她为了自个儿得好处,卖了我们全族,因此索性不说实话,横竖这事儿也跟她不相干。”   八叔九叔都不知实情,二伯在大伯父回乡时,其实已经打点好行李,要出发投奔女婿去了。他长女薛红的夫婿十分厚道孝顺,早早就说好了要接岳父一家去避乱。他们那儿远离战场,安稳日子还是能保证的。若不是放心不下大伯父,二伯父其实早就该出发了。   事关全族安危的大事,大伯父是信得过二伯父的,知道二伯父不会轻易泄露风声。但除去二伯父之外,他谁都信不过,除了妻子与两个年长的儿子,其他人他全都隐瞒了实情。   若不是知道薛绿聪慧稳妥,兴许他连薛绿都不会说实话呢! 第三百八十六章 亲族们   薛绿算了一算。   长房知情的人除了大伯父大伯娘夫妇俩,就是大堂哥薛长林与二堂哥薛长河,其中薛长林是刚刚才知道的。   二房合家前往大堂姐薛红位于庆云县的夫家避乱。庆云县虽然算不上十分富庶,但胜在太平安稳,上辈子燕王与朝廷交战,好像并未波及那一带,想来二房二伯父一家在那里,也能生活得平静。二伯父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要他不说,二房就跟完全不知情没什么区别。   三房只有四伯一家。四房就只剩下薛绿了。五房的八叔与六房的九叔都不知情,自然也不会有说漏嘴的可能了。   这么一来,会知道四伯薛德禄人在北平做官,而且没有逃往大同,而是留在北平投了燕王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基本上,只要薛绿与长房一家不吭声,四伯自己家里也不泄密,朝廷就不可能注意到这件事。   其余亲友,或是不知道四伯薛德禄在北平做官,或是不知道他没有逃亡大同,就算听到些什么风声,泄露给了朝廷一方,也有人能把“误会”解开。哪怕这“误会”无法解开,朝廷要追究北平府推官的家族亲友,也得先找到据说逃往了德州,却不知实际去向的薛家人。   不过,考虑到德州城里有许多认识薛家人的故交,其实都知道他们去了青州,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保密的,还有被朝廷追查到的风险。   薛绿提出了这一点,薛德民便道:“因此我打算在德州再拜访一回故交们,告诉他们,我们有意往沂州去。”   妻子王氏的娘家人都要往沂州去,一度还力劝他们薛家也跟着走。但他们夫妻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曾坚拒亲家,而是委婉表示,等到了德州后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去青州还是沂州。   青州有谢家,但没有亲友;沂州有姻亲,但未必可靠。薛德民自己其实也拿不定主意,只不过是看一步走一步罢了,如今回想起来,倒是个隐藏行迹的好借口。   薛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四伯附逆已是事实,他们家的风险是必定会存在的,只能见机行事了。能做的事,大伯父都已经做了。上辈子他们的处境更糟,这辈子他们好歹能团聚在一起,合力共对时艰,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上辈子更差了吧?   薛绿暂且放下了这件事。她有些好奇地问:“我听说九叔把长子丢给了您,自个儿却带着妻儿往济南府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九叔不跟着我们走,也该与二房共同进退吧?”   五房的八叔薛德永和六房的九叔薛德久都是二房的旁支,按理说与二房更亲近些。   只不过八叔子嗣上有些艰难,元配加两个妾多次生育,却只有一个女儿存活,眼下已经出嫁,如今的儿子是继室所生。这个继室是长房大堂嫂王氏替他挑的,而大堂兄薛德民与七堂兄薛德诚则劝他休养生息,少近酒色,好生调理好身子再续弦,最终他在调理了一年后续娶,就生下了如今的小儿子。   为此,他对两位堂兄十分敬重亲近,平日里也更愿意听从长房与四房的号令。哪怕是离乡避难,也更希望跟着长房走。   六房的九叔却不同。他原本娶了青梅竹马的邱氏,却在婚后忙着出门在外求学、拜师,直到邱氏难产身亡,他才赶回家。他在三个月后就匆匆续娶了小姨子小邱氏为妻,本以为继室与元配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会照顾好儿子,没想到继室反而看长姐留下的孩子不顺眼。   九叔的长子薛长青从小没少吃后娘的苦头,又因为后娘其实是亲姨母,连外家也不肯为他撑腰。若不是长房与二房一直盯得紧,只怕他弟弟刚出生不久,他后娘小邱氏就要嫌他碍事,让他夭折了。   为了薛长青的事,长房、四房都没少劝薛德久,几个房头的女眷都不喜小邱氏,彼此关系很僵,小邱氏因此怀恨在心,没少在丈夫耳边说其他房头的坏话。   薛德久就算与堂兄们再亲近,被继室吹了许多年的枕边风,关系也不复从前了。也就是二房虽然看他们夫妻行事不顺眼,但二伯夫妇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很少开口指责他们什么,他们才会与二房多来往一些。   按理说,长房与二房都有避难的去处,无论哪一边看起来,都是不错的选择。五房选择紧跟长房,六房即使不愿意与长房同行,也该跟二房一道避去庆云县才是,怎的会选择随邱家人前往济南府?   若是薛绿没有记错,邱家所谓在济南府有亲戚,是指小邱氏的娘家母亲,有个堂兄弟在济南府做生意吧?小邱氏平日里没少炫耀自己舅舅在济南府挣下了大家业,薛绿从小到大,每逢年节时族人聚餐,都要听她念叨一遍,早就听烦了。可事实上,小邱氏的亲娘亲舅,与那位堂兄弟的关系只是寻常罢了。   这么远的关系,六房怎么会觉得济南的拐弯儿亲戚比长房与二房更可靠呢?   薛德民对此也无法理解:“天知道你九叔听他媳妇说了些什么?本来已经说好,他要与我们一道来德州的,快出发了,才忽然变卦,说要去济南府。   “他岳家要与我们一道上路,进了山东境内再转道去济南,为的就是借助我们一行人多势众,比他们独自上路更安全。可为着他们要改道的事,他又求我去替他重新办路引,顺道替他岳家的路引也一并办了。”   薛德民其实也知道,这是邱家人想借机利用他的人脉办事,又不想付任何代价,他心里厌烦得很,但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堂弟露出恳求的表情,他还是心软了。也因为这个缘故,薛德久忽然把长子扔给他时,他心中才会更加失望与愤怒。   薛德民叹道:“你九叔如今对你九婶言听计从,已经昏了头了。他其实不是不知道长青吃了后娘的苦,但他为了自己的日子顺心如意,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你九婶提议要把长青过继到四房来,他竟也赞成,当我不知道他们夫妻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薛德民早就听说过杜吉的遭遇,自然知道小邱氏的提议不安好心。这会子六房老九夫妻将嫡长子过继到四房去,小邱氏的儿子就成了九房唯一的男丁,无人会与他争家产了。而等到薛长青继承了四房的家财,将来小邱氏再叫丈夫去向儿子要钱,还怕四房的钱财落不到他们手中么?   当初杜吉的生父后娘谋算落空,在族中留下恶名,薛德民又岂会让类似的事在薛家上演?因此,哪怕他心里希望七弟薛德诚能有个继承人,也不打算把薛长青过继到四房,以免薛德诚父女被六房算计了。   如今薛德诚已死,他更是要护好七弟唯一的骨肉。   他对薛绿正色道:“十六娘,你放心,大伯父可怜长青,会把他教养长大。你若需要,也可以差遣这个堂兄弟去办事,但正式过继就免了。没有嗣子的名分,你九叔九婶休想拿长青算计你!” 第三百八十七章 长青   大伯父薛德民将族里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薛绿,薛绿也将德州的事告诉了前者。   眼下岑柏已派人盯住了黄梦龙,等着看他与洪安见面,会说出什么话来。此外便是黄梦龙的心腹黄砚石那一边,老苍头已说动了他的妻子和妻舅,让他们劝说黄砚石反水,进展还算顺利。   至于古家车行的刘二勤护卫,由于薛绿还未从他口中问明当年真相,因此还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黄梦龙当年的事,暂时还不能算作是进展。   薛德民听得目瞪口呆。他以为能以涉拐案将黄梦龙抄家入狱,就已经达成了目的,万万没想到黄梦龙卑劣恶毒之处,远超他的想象。   黄梦龙当年为了继承养母遗产,污蔑养父兼恩师,还能说是年少糊涂;多年后他会试落榜,从同年的薛德诚等人处知道了恩师兼养父黄山先生的下落,赶到德州给他老人家赔礼道歉,原是应尽的礼数,可他居然对黄山先生见死不救,这是何等的蛇蝎心肠?!   就算他不是存心害死先生,可先生死后,他忽忙逃离先生的宅子,还记得要掩藏自己的行踪,赶回京城后还知道要拿先生的死讯去算计薛德诚放弃候官,足可见其根本没有悔过之心。   等先生下葬、师母离开德州后,他又跑到德州来打着先生门生的旗号谋利,骗婚骗人,骗得一众黄山门生们以为他真是同门师兄,他对师母杜夫人,却连基本的礼数都不肯尽到,多年后还要为了谋夺师门遗产,暗害了薛德诚,真真是恶贯满盈,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薛德民气愤地道:“这件事咱们绝对不能放过!这黄梦龙只是抄家坐牢,也太便宜了他,更别说他如今还靠着马二小姐的势,被放了出来。就算他失了功名,攀上了马二小姐,也能做个富家翁。这样的恶人,凭什么过好日子呢?!我们得让他罪行大白于天下,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从此再也翻不了身才是!”   薛绿道:“我正要找机会去跟谢世兄商量一下,该如何对付黄梦龙。眼下我们也不知道,马玉瑶为了保他,会做到什么程度。马玉瑶是皇后之妹,我们应该是没办法解决她的,只能指望兴云伯府出力了。   “可她若只是受皇家训诫,被家人禁足,性命无碍,那就依然有余力护住黄梦龙、洪安等同谋。我们若想报复这两人,还得多费点心思,才能得手。”   薛德民肃然道:“成,等岑柏护卫那边探得了消息,老苍再从黄砚石口中问明真相,我就亲自出面去与黄山门生们商量。事关恩师生死,我等岂能熟视无睹,凭由凶手逃脱罪责,横行嚣张?!”   薛绿与他商量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见他面露疲倦,便知道他旅途辛苦,也该好生休息了,便告退出来,打算回客院去。   穿过正院的时候,她正好遇见六房的小堂弟薛长青抱着一盆脏衣裳,从西厢房走出来,身后还能听到五房的八婶刘氏在嘱咐他:“记得把衣裳交给陈家的妇人,让她们替你洗了。你自己别动手,先回来把你睡的床铺好。”   铺床只是轻便活,薛长青从小做惯了,不用亲手洗衣,自然乐得轻松。他欢快地应了八婶刘氏的话,出得门来,恰好看见薛绿,顿时僵在了那里。   显然,他年纪虽然只有十岁,却已经知事了,知道自家父亲后母想把他过继给四房,是为了利用他算计四房的家产。如今看到四房的独女十六姐,他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嚅嚅地不敢叫人,也不敢看薛绿的眼睛,就这么低头盯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薛绿却没有迁怒他的意思。要算计自己家的是九婶,九叔耳根子软也有责任,但这与薛长青一个孩子有何相干?他自个儿在家里过得也不好,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能为父母的算计感到羞愧,就已经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了。   于是薛绿微笑着对他说:“你这是怎么了?才几天没见我,你就不认得我了?”   薛长青不敢抬眼,只小声唤了一句:“十六姐。”接着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不会照着后娘的话做的。”   薛绿笑笑,既然小堂弟把话说开了,她也索性直接一点:“那若是你爹吩咐你做什么事呢?你听不听?”   薛长青的脸涨得更红了,咬了咬牙,才道:“不听!我只听大伯、大伯娘,还有八伯娘的!”说完了,忽然惊觉自己说漏了人,连忙又补充,“还有十六姐,还有大哥、二哥……”   他一个人一个人点下去,怕是打算把长房和五房的人都补上。薛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十六姐知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明白是非曲直,晓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既如此,你就不必在我面前露出这副羞愧的模样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应该感到羞愧的是别人才对。你是我的堂兄弟,咱们继续像从前一般,和睦相处,互帮互助才是。倘若因为别人的过错,你我反倒生分了,岂不是辜负了多年的姐弟情谊?”   薛长青听着,渐渐镇定下来。他看起来安心了许多,只是依然还不好意思见薛绿,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好像又觉得不妥,最终只讲了一句话:“十六姐放心,弟弟一辈子敬着你,谁想害你,我都不依!”   说罢他又涨红了脸,抱着盆低头跑了。   薛绿瞥见八婶刘氏从屋里探头望出来,想来已经瞧见了方才那一幕,却只是抬袖掩嘴笑着,并没有让薛长青,还冲她眨了眨眼。   八岁的小堂弟薛长年听到动静,想跑出来张望,刘氏连忙把他拦下了,哄着儿子回去帮忙铺床,不许他去看堂兄的笑话。   薛绿面带微笑地朝着刘氏行了一礼,便返回客院去了。   午饭的时候,全家人都聚集在正院正房里,男女分别在东西次间,在长桌长椅边上排坐,一同吃了简单却美味的汤面。   饭后大伯父薛德民宣布,今日各房暂且在自个儿屋里收拾行李,梳洗休憩,明日一大早开始,男孩子们就要聚集到正院正房中读书写字,象在老家族里一般,不能荒废了功课。   每日上午,大伯父会亲自教导子侄们读书温习,到了下午,小的孩子们在家待着,或是玩耍,或是温习,都各由己便,但几个大的孩子,需得跟着他出门,前去拜访德州城里的故交同乡们。   明日,他就要带着子侄们先去拜访黄山门生之首杜吉,让大家要做好准备,不许在世叔世伯们面前丢了丑。 第三百八十八章 少年的烦恼   薛德民这么一说,别人尤可,他的小儿子薛长山就第一个紧张起来。   薛长山年纪小,性子跳脱,本就不大坐得住。父亲离家许久,母亲忙着准备离乡事宜,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他就有些荒废了学业。直到父亲回家,发现他已有好些天不曾背书练字,狠骂了一顿,方才重新拿起了书本,但接下来又要离家远行,路上温书肯定不如在家方便,学业再一次受到了影响。   他真担心父亲知道他不如兄长们勤奋,就专门逮着他一个人问,到时候不但要再次挨父亲的骂,还要在世叔世伯们面前丢脸,那以后的苦日子就长了!   这如何使得?!   从正房出来,薛长山就开始转头张望四周,想找个援军帮一帮自己。   长兄薛长林这时候不在家。他跟着两位姐夫出门去找合适的出租房屋,已经找到了地方,午饭前就回来接走了姐姐、外甥们以及亲家太太,这会子还未回来呢,想必连午饭也是在姐姐姐夫们那儿吃了。   薛长山只能转头去恳求二哥薛长河:“二哥,明儿世叔们若要考较我功课……”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薛长河打断了:“早就劝你别总是贪玩偷懒,如今后悔了吧?若是平日里在家读书,二哥还能替你想办法,在爹爹考较时帮着搪塞一二。可如今要考较你的是世叔们,我连世叔都没见过几个,自己还不知能不能过关呢,如何能帮得了你?”   薛长山听得想哭:“我也没别的奢望,只求世叔们考较时,若是我答不上来,二哥你就帮我答着些。就算世叔们觉得我天资愚钝,我也不在乎,但别让爹爹在人前丢了脸面。我叫人笑话几句不打紧,可要是爹爹觉得自个儿失了面子,日后我就要受苦了……”   薛长河听得好笑又好气:“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爹不在家时,你又何苦偷懒呢?又不是叫你一天到晚都拿着本书埋头苦读。哪怕每日只花两个时辰背书练字,你也不能落得今日的窘境。二哥只能答应你,会尽量帮忙,但不敢打包票。   “你这回吃了亏,以后还是多用功些吧。东西学进去了,受益的是你自己,将来想下场科考,也能轻松一些。但凡你考得了功名,在爹娘祖宗面前都能有所交代,谁还拦着不许你去玩耍不成?”   薛长山心道,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二哥这话是在哄他?父亲考了大半辈子,也只是个秀才,等到他考得了功名,他都多少岁了?一把年纪还玩耍什么?要玩,自然是要趁着他还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候!   不过薛长山也知道自家二哥是这么个方正性子,并不反驳,只乖乖应是。看着二哥回了东厢房,翻找书箱,准备将书本拿出来温习,他暗暗松了口气,又犯起愁来。   薛绿站在他身后,把他与二哥的对话听了个全,忍不住笑着问他:“长山哥又在为功课的事烦恼么?明明大伯父每次考较,你都会出点岔子,从小到大没少挨罚,被罚抄的书本都有你人这么高了,怎的你还是学不乖呢?”   薛长林没好气地回头白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拉着她的袖子问:“大哥留在德州,可曾温习功课?我听爹娘私下说话,都道大哥每日奔走忙碌,十分辛苦,想来没功夫温书吧?”   薛绿用有些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比起从前在家的时候,大哥温书的时间确实少了,但他在德州奔走忙碌,也不是没有好处。他常往黄山先生门下的各位世叔世伯家里去,除了谈论正事,也没少向世叔世伯们请教学问,得益不少呢。世叔世伯们都清楚他的功课进度,未必会考较他什么。明儿的重点,应该还是在你和二哥身上。”   薛长河与薛长山年纪较长,又都自幼读书,比起年纪尚小的薛长青与薛长年,自然更有可能成为世叔世伯们考较的重点对象。而如今二房的堂兄弟们都不在,也就没人会被薛长山比下去。他只怕逃不开垫底的命运,注定要挨大伯父的罚了。   薛长山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顿时脸色大变,忙忙转身回房,临时抱佛脚去了。   薛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抬袖遮住了嘴角的笑意,低头回了客院。   客院里,奶娘和胡永禄已经在厨房与其他仆从们一道用过午饭,刚刚回来。老苍头也同样在场,他午饭是在外头吃的,刚到家不久,正向奶娘打听老家的情形呢。   见薛绿回来,老苍头便起身道:“姑娘,我已经把事情都跟谢少爷说了,也帮着他们家在小宅里安顿下来,因时间太晚,来不及烧火做饭,我还替他们去附近店里叫了汤面。”   薛绿点头,问:“谢夫人身体如何?”   老苍头叹气道:“我瞧着不大好。咱们离开春柳县的时候,谢夫人就已经病倒了,这会子又赶了一百多里路,舟车劳顿的,脸色灰败,看起来十分劳累虚弱。我瞧她有些郁郁,兴许是因为在兴云伯府受了气的缘故。”   薛绿也为谢家感到不平:“兴云伯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谢大人去世,谢家声势不如从前了,好歹也是交好多年的人家,哪怕是势利眼,要变脸也没那么快的。   “谢家人又不是要住进伯府去,只是借了东园一个偏院罢了,能沾染上什么晦气?兴云伯夫人马上就要进京,也没功夫去东园游玩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必故意为难孤儿寡母?这种事传开去了,难道肖家就能有什么好名声?”   老苍头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鲁家这位老姑太太,年轻在家时就有刁蛮名声,只是长得好,嫁得更好,才没人嚼舌头罢了。从前有肖夫人主持伯府中馈,遇事也能替她婆婆遮掩着些。如今肖夫人不在,伯府里有一对蠢货母女兴风作浪,兴云伯夫人耳根子又软,自然又要犯蠢了。”   不过兴云伯夫人犯蠢,谢咏与谢夫人母子俩却不是爱计较的人。   也有可能他们眼下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跟兴云伯夫人计较了。   后者毕竟是长辈,谢家母子若与长辈争吵,反倒容易留人话柄,索性干脆地转身告辞。偌大的德州城里,又不是找不到能让他们一家落脚的地方了。   眼下谢家母子住进了薛家的小宅,谢夫人把亡夫的棺木安放在堂屋里,自己带着近身侍候的丫头婆子住进旁边的卧房,谢咏就住了厢房,谢管家以及其他男仆、车夫等,就只能勉强挤进厨房与柴房,实在是太逼仄了些。   老苍头看得还挺同情的。他自己一个人住半间屋,与谢家仆从们几个人挤半间屋,那能一样么?   老苍头小声问薛绿:“姑娘,咱们要不要帮一帮谢家?其实隔壁邻居家还有两间空房,兴许能借了来?”   薛绿想起古仲平离开时留下的话,摇了摇头:“暂时不必做什么。古家家主夫妇一直感激谢世兄的救助之恩,倘若知道了谢家的困境,兴许会有所行动。他家是德州望族,要出手,自然比咱们家强。” 第三百八十九章 好消息   老苍头想想也是,古家嫡支家主因为感激谢咏,连人都能送过来了,再借个宅子给谢家母子暂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薛家就算帮忙说情,请小宅的邻居借两间空房给谢家人安置仆人行李,谢家人依然还是住得很挤。若是没有别的办法,多两间房确实比没有强,但若是古家愿意出手,薛家又何必多事呢?   老苍头道:“一会儿我还得去找范家兄妹,问问范氏劝说黄砚石,劝得怎么样了?早上我听说大老爷他们到了,走得急,没顾得上等范氏的消息,但愿她能说动黄砚石才好。   “等从范家兄妹那儿出来,若是时间还早,我再往岑柏护卫那边转一转,问问他们家兴云伯夫人这是怎么了?就算这位太夫人要生事,他们这些肖夫人留下的人手,难道就这么看着?将来肖夫人知道了,难道就会夸他们尽忠职守么?”   薛绿很赞成老苍头的计划,还提醒他:“苍叔最好提醒岑柏护卫他们小心。肖老爷肖夫人才离开多久?兴云伯夫人就开始出夭蛾子,今儿是拦着不让谢家母子进东园,明儿说不定就要拿他们这些肖夫人的心腹开刀了。你让他们多提防着些,可别吃了大亏,还耽误了正事。”   眼下岑柏等人盯梢黄梦龙一伙人,正好到了要紧时刻。倘若兴云伯夫人在这时候搞事,影响了他们的行动,那可就麻烦了!兴云伯夫人身边有寇姨娘与肖玉樱母女在,她们是一心想让肖玉樱嫁进马家的,可别做了马家的内应,坏了肖夫人的大事。   老苍头闻言,顿时严肃起来:“这可不是小事。下午我出门,还是先去岑柏护卫那边提醒一声,再往范家去的好。岑柏护卫如今很少回兴云伯府,未必如从前消息灵通,就怕遭人算计了,还不知道哩!”   老苍头只在家里小歇了片刻,便再次出门去了。他先去了岑柏护卫那儿,拿谢家母子被拒之门外的事,提醒对方,当心兴云伯夫人无端生事,影响大局。   岑柏苦笑着对他说:“早上我听说了消息,就立刻带人去城门口迎接谢少爷了。本来直接去东园安置就行,可谢夫人坚持要先去拜见太夫人,以全礼数,我们才先回了伯府,没想到连门都进不了。我想劝太夫人,这是老爷夫人离开前定下的事,却被太夫人打发心腹骂了回来。我也是担心会影响正事,才不敢多言。”   当时他若是坚持要劝说太夫人改主意,说不定就要被罚跪上半天,连随行的下属也一并被扣下了,那样对正事的影响才大呢。他其实也不清楚兴云伯夫人是恰巧听信身边人的谗言犯了浑,还是寇姨娘与二小姐发现了什么,故意为之,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幸好谢夫人与谢少爷谢咏都十分明白事理,知道这种事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主母肖夫人安排失当,不然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他们呢?   谢少爷自己说有地方借宅子,请他们暂且照看一下谢夫人,便先行离开了。在等候谢咏回来的期间,岑柏特地派人去查问过,确定近日寇姨娘母子三人以及他们的心腹仆从,近来都不曾出府与外人接触,麻见福、黄梦龙那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梢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这只是兴云伯夫人一时老糊涂犯浑,才做出了失礼之事。岑柏虽然觉得十分对不住谢家母子,但看到谢咏借到了薛家的宅子,成功把家人安置好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他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加紧了盯梢的工作。只要能让谢家的仇人与肖家的仇人都落得罪有应得的下场,他才有脸去见肖夫人。   如今薛家的老苍头上门提醒他,他也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我的护卫身份是老爷夫人做主定下的,哪怕是太夫人,也不能越过老爷,将我撤职或赶出府去。再者,就算我出了府,也照样能替夫人办事。太夫人进京时,还得指望我们这些护卫沿路护送呢,想来她老人家还至于糊涂到将我们赶走。”   赶走了他们,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能指望谁去?总不能是寇家那个亲戚吧?论武艺,论才干,那人还差得远呢,又是因为犯下大错,被肖老爷亲口撵出府去的。这才过了多久?就算兴云伯夫人耳根子再软,寇姨娘再使劲儿劝说,前者也不能打亲儿子的脸,把他刚撵的人召回来当差。   只要兴云伯夫人不赶人,不夺走岑柏手中的权柄,那就没什么要紧的。哪怕他们要挨打受罚,府里负责行刑的人也心里有数,做个表面功夫就算了。要是真闹出什么重伤,太夫人自然无事,姨娘和二小姐、大少爷也不会受罚,他们这些底下人,却一定会丢了差使,那又何苦呢?   老苍头听着岑柏的话,有些无语:“你们连挨打挨骂都甘愿受了么?虽说是表面功夫,但棍棒落到身上,也是会疼的。依我说,你们府里就是肖老爷太糊涂,劝不住老娘,又教不好闺女,还纵着小妾犯蠢有来。就算肖夫人再靠谱,摊上这样的男人,也是白瞎!”   岑柏只能干笑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肖老爷的脾气,连肖夫人都无可奈何,他一个护卫又能做什么?   就算他能弃了差事走人,难道还能丢下肖夫人母女俩在这个家里孤立无援么?他到底是东海剑庐的记名弟子,得肖夫人传艺之恩,哪里能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老苍头也知道岑柏的为难之处,想要劝他,又不知道该劝什么,最终只能长叹一声,便告辞离开了。   幸好,老苍头去见范家兄妹时,得到的是好消息。   范氏已经说动了黄砚石。虽说她没有隐瞒,黄梦龙已经被赎了出去,恢复了自由的真相,但黄砚石在牢里吃了许多苦头,又见主人对自己不闻不问,心里早已不再念叨着主仆情谊,要对黄梦龙忠心不改了。   黄砚石本来对黄梦龙就不是十分的忠心,在娶妻生子这件事上,可没少费心思瞒着主人,如今黄梦龙被抄了家,一应家产充公,连名下的奴仆也不例外。黄砚石虽然尚未过堂,却已经能猜到自己的下场了,多半会成为官府名单上要发卖的罪奴,未来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方去做苦工。   他如今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与罪名会连累妻儿。他受苦事小,可要是妻子儿女也跟着受苦,沦为任人践踏的官奴,那可就心疼死他了。   原本他什么法子都没有,只能坐困愁城,但如今听说有人愿意出钱从他这里买消息,而有了钱,他就有望把自己赎买出去,至少不会连累得妻儿跟着受苦,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无论薛家人想打听什么事,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愿意知无不言。 第三百九十章 打听   老苍头大喜。   眼下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或是薛家的任何一个人,要怎么见到大牢里的黄砚石,面对面地询问他们想知道的事呢?   大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再加上如今府衙比先前管得更严了,拿钱收买牢头或狱卒,已经不再是个稳妥的做法。若是通过探监的方式,薛家人又与黄砚石非亲非故。眼下也就是范氏能顺利进牢里探望丈夫罢了,多带一个孩子,又或是带上亲哥哥范勇哥,也得费一番功夫。   老苍头沉吟片刻后,便道:“我会回去与家里人商量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你们不用担心,再不济,也不过是用纸笔写下我们想要问的事,让你们带进牢里去给黄砚石看罢了。他既然给黄梦龙做了许多年的书童,想必认字、写字的本事还是有的。”   范氏忙道:“他能写会算,学问比我们村里的教书先生,也差不到哪里去呢。家里的孩子从小学认字,都是他亲自教的。只是他回家的时候不多,孩子们学得才慢些……”   当初黄家还未出事时,黄砚石能在村里那么受人尊敬,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钱的关系。他表现出来的学问见识,平日里的谈吐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村里人见了,自然会敬重三分,连村长在他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只是后来真相传开,村里人才知道他只是个罪犯的家奴,心中不免觉得受到了欺骗,方才迁怒到了范氏母子身上。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黄砚石既然能写会算,那即使无法与薛家人面对面交谈,通过笔墨在纸上交谈,也是一样的。他写下来的证词,还能直接拿去给黄山门生们看,指证黄梦龙呢!   老苍头与范氏兄妹商量好了,又问起范勇哥,新差事适应得如何?   范勇哥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挺好的,三根叔带我熟悉过了,事情我都能上手。一般打扫、巡视或是修理门窗屋顶的活,我都能应付得来。有些租客性情暴躁些,以我的身手足够应付了。”   他已经成功支取了两个月的工钱,给妹妹和外甥们买了吃食,让他们不再挨饿,也买了针线,把他们身上破了洞的衣裳补上。最小的孩子有些生病了,眼下了看过了大夫,熬药吃过了。他的新住处有三根叔留下的柴火炭薪,足够支撑很长时间了,他在这上头又省了一笔花销。   眼下只需要再把妹夫的问题解决,他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他问老苍头:“苍叔,我妹夫如今的境况……能花钱赎罪么?就像他从前那主子黄梦龙那样?”   他家虽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但他眼下已经有了安稳的差事,妹妹离开酒楼后,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他们兄妹慢慢做活,未必攒不出钱来。哪怕眼下欠了债,将来也有望还上。   妹妹一心认定黄砚石这个夫婿了,不想和离,也不希望丈夫一直坐牢服苦役。几个孩子也十分想念父亲。范勇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尽力将妹夫救出来了。   老苍头想了想:“不好说。府尊虽然愿意让一批犯人拿钱粮赎买自己,但小数目他肯定看不上的。你们家这样的境况,又能拿出多少银子?若是因此欠下巨债,将来怎么还?就算黄砚石出来了,他也没法再回黄梦龙身边做管家了,他日后靠什么挣钱还债呢?难道要指望你给人看宅子,你妹子替人洗碗攒钱么?”   范氏兄妹对望一眼,范氏低下了头,范勇哥便道:“不管怎么说,也要打听一下行情。若实在超出我们家的能力,我们也只能认了。”   老苍头明白了:“也行,好不好的,总要试一下,否则如何能死心呢?”   他答应会往府衙去帮着打听消息,虽说府尊未必看得上范家那点小钱,但如今能靠着捐献钱粮赎罪出狱的犯人不少,黄砚石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他在府衙认得的熟人也多,还能在鲁经历那边敲敲边鼓,未必就没有希望把黄砚石弄出来。   实在不行,也可以给他找个没那么辛苦的地界服役,又或是别牵连到范氏母子身上。   只要能让黄砚石心甘情愿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苍头觉得,什么法子都可以试一试的。   离开范家,他就立刻往府衙去了。   他找到两个交情最深的老朋友,私下打听黄砚石的情形,其中一位老友告诉他:“原本府尊确实看不上这些小钱,但小钱积少成多,也十分可观。今日李大将军进了城,府尊已经去拜见过了,还献上了一笔钱粮,得了李大将军的嘉奖。   “府尊如今心情正好,已经有人在他耳边进言,问及那些拿不出大笔钱粮来,但又小有家底的犯人,是否也能用稍低一些的价钱,把自己赎买出去呢?那人拿其中一名犯人的老娘病得快死了,他想回家给老娘养老送终尽孝的话做借口。   “府尊不管信没信,反正已经松了口。户房的人私下都在说,他这是尝到了甜头,想要再筹集一笔钱粮来,讨好李大将军,换取更多的好处呢!若果真如此,接下来以铜赎罪的犯人想必会更多。那黄家的管家想要借机脱身,未必不能成,只是需要些时间。”   老苍头听得心中大定,忙道:“若当真能成,还请你们帮我打听一下行情。象黄砚石这样的从犯,还未过堂定罪的,到底要花多少银子,才能脱罪呢?”   另一人便笑道:“其实他还未过堂,反倒是件好事,没定罪,就算不得正经犯人,这里头能操作的门道就更多了。   “我瞧府尊已经办完了黄梦龙的案子,也把人给放了,未必还记得黄梦龙的家奴,眼下更顾不上处置他。老苍,你与其等府尊那边的行情,不如叫那黄砚石的家眷想想法子,讨好一下刑房的人,寻个理由直接放人,岂不更加省事?”   他的同伴有些迟疑:“这样好么?到底是府尊亲自办的案子,他那般重视,若是事后知道底下人越过他,把人给放了……”   他嗤笑了一声:“府尊办这案子时,确实很重视,摆了好大的排场。结果如何?先是来了位京城的贵人闺秀闹事,要他放人,后来贵人走了,又留下个管家,时不时来催他放人。府尊既放不下脸面,又怕得罪了贵人,头痛不已。   “如今他好不容易放了人,也没丢了面子,把案子了结了,自然恨不得赶紧翻篇,怎么可能还想再问案?连黄梦龙他都放了,黄家的管家又算是哪根葱?怕是要等到新知府来接任了,才会重新翻出这桩案子来处置呢。   “这黄砚石既然对老苍的东家有用处,想脱身还是早点脱身的好,拖得时日长了,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就趁着这会子办!府尊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理会的!”   他的同伴想想也对,便对老苍头道:“刑房的人,我知道哪个好说话,回头你叫黄砚石的家眷来,再备好银子,我领你们见人去!”   老苍头喜出望外,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百九十一章 光明正大的主意   老苍头得了好消息,立刻就丢下其他事,直接回了家。   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薛绿说了,有些兴奋地道:“姑娘,倘若咱们能把黄砚石弄出来,他对我们还不死心塌地么?到时候我们想让他说啥,他岂有不说的理儿?”   薛绿却一直沉默着,微微皱了眉头,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老苍头见状,想了想,便道:“姑娘放心,刑房那边好说。虽然我那两个老伙计答应帮忙牵线,但其实董家在府衙也有人脉,托人说一说情,事情未必办不成。至于要花的银子……范家兄妹能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只能认了,横竖不是咱们的错。若是银子不多,先借给他们使,让他们慢慢还上,也是一样的。”   薛绿道:“如果他们自己力所能及,出得起赎买的银子,也就罢了,若是出不起,我是不愿意替他们出这个钱的。如今我们只是想让黄砚石说实话罢了,他为了妻儿,也答应开口了,没要求一定要把他赎出来。   “既如此,我又何必做到那份上呢?他虽然不曾杀人放火,但给黄梦龙做心腹这么多年,亏心事也没少干。去春柳县送信,骗钱师爷给洪安杀人提供方便的人就是他。我虽不打算跟他计较,却也不可能为了把他救出来,就出钱出力,还要赔上自家的人脉。这不值当。”   老苍头听了,顿时冷静下来:“姑娘说得是。这黄砚石也是黄梦龙的帮凶,我不该昏了头,劝姑娘为他花钱托人情的。”哪怕是董家,也被黄梦龙坑得不轻。黄砚石身为黄梦龙的心腹,只怕也没少帮着算计小董氏。他怎么好利用董家的人脉去救黄砚石呢?   他同情的是范家兄妹,不是黄砚石,不能因为觉得范家兄妹不错,就把黄砚石干过的事给忘了!   他真是老糊涂了呀!   老苍头叹气着摇头,自承犯了蠢。薛绿反倒放缓了语气,安抚他道:“苍叔不必自责,您这是对黄梦龙的怨恨胜过了一切,为了能惩治他,就把其他的人、事、物都放到一边了,所以才不在乎黄砚石曾经做过什么。这原是黄梦龙作孽太多的缘故,又怎会是您的错呢?”   老苍头红着脸摆摆手,放下了这个话题。他道:“眼下我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范家兄妹,让他们自个儿想办法去就是了。若是他们拿不出银子,又或是没法收买得了府衙刑房的人帮忙放人,那也是他们无能,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答应了会给范家兄妹一笔钱,让他们能生活得宽裕些。黄砚石不指望自己能出狱,只求妻儿安好,不会被他连累得受苦。我们履行了诺言,他就该把自己知道的事照实说出来了。”   当然,黄砚石无法出狱,薛家人想要问话,就会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想。   老苍头已经在回想,薛、董两家在府衙还有什么别的人脉?鲁经历能不能帮忙把他们带进大牢见人了,却听得薛绿平静地说:“这事儿好办,咱们也不必私下找什么门路,只管光明正大地来就是了。“   老苍头怔了怔:“姑娘打算怎么个光明正大法?”   那自然是让家里的长辈与世叔世伯们出面了。   府尊如今刚得了献钱粮的甜头,又一心想要巴结讨好李大将军,暂时顾不上自个儿衙门里的小案件和从犯们,但有时候,不是他不想理会,他就真的能将这些案子撇在一边的。   事关黄山先生当年的死亡真相,杜吉等黄山门生们一定会追查到底的。只要他们出面与府尊交涉,府尊就不能熟视无睹。他们不是丁忧期的官员,就是随时有可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又或是直接授官的举人,在京城也有高官显宦的人脉,对于一心上进的府尊而言,不是能随便打发的小人物。   黄山门生们出面,若能说服府尊松口,允许他们在府衙见黄砚石,审问洪武十八年三月里发生的事,以及后续黄梦龙的所作所为,那就不需要将黄砚石赎出来,也照样能问明真相。这是官员与官员之间正大光明的交涉,任谁来都挑不出错。   等弄清楚所有的真相后,黄砚石的罪行也就明了了。该如何处置,府尊立时就可以做决断。无论是判他坐牢,还是罚他去服苦役,总归会有个结果,不必继续在牢中死等,遥遥无期。   倘若他交代的东西能让黄山门生们满意,向府尊求情一二,说不定他还能少坐几年牢,少吃点苦头,运气好的话,直接被无罪释放,也不是没有可能,端看他的运气罢了。   薛绿也不担心府尊会不乐意。   他兴许觉得自己已经放了黄梦龙,就等于是了结了这个案子,不用担心会得罪马二小姐,影响自己的仕途了。他又自问讨好了李大将军,只要抱紧这根大腿,进京后就有了靠山,不用为将来升官发愁。   可薛绿想托人告诉他:黄梦龙此人,睚眦必报,以黄山先生对他的恩深与宽厚,他都能为了钱财背刺恩师兼养父,还对其见死不救,可见他是何等的刻薄寡恩与小鸡肚肠。府尊因为与他生隙,便给他定了罪,抄了家,下了狱,还革除了他的功名,哪怕他能靠着马家翻身出狱,难道心里对府尊就全然没有怨恨了么?   黄梦龙若是对府尊怀恨在心,他如今又得马二小姐看重,特地派了心腹,出钱出力救他出去,将来还不知会如何器重他,万一他在马二小姐甚至是马国丈面前说府尊的坏话,马家人又会如何对待府尊呢?   府尊如今只能说是刚刚讨得了李大将军的欢心,但还没达到耿大将军对洪安的偏爱程度。倘若马家对府尊有所不满,李大将军难道会为了护着他,就与马国丈一家对着干么?   只怕李大将军圣眷再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外官,便与马皇后的父母亲人对着干吧?   所以,就算府尊不想得罪马家,也不代表就一定要纵容黄梦龙,处处护着他。这人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只怕已经在暗中盘算好了,要报复府尊害他丢了功名,入狱受苦呢。府尊若是不管不顾,难道就不怕这条毒蛇在未来会随时窜出来咬他一口么?   如今又不必府尊亲自出面,出尔反尔对付黄梦龙,只是让他给黄山门生中的官员一个面子,提供点方便罢了。就算事后黄山门生们要报杀师之仇,将黄梦龙置于死地,那又与他有何相干?马家人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可黄梦龙若是再也翻不了身,甚至是遭了马家的厌弃,那府尊日后就不必担心会被他算计了。这难道不是应该正中府尊下怀么?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伯父的嘱咐   薛绿去找了大伯父薛德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刚刚从外头回来的大堂哥薛长林正向父亲禀报姐夫们目前租到的宅子情况尼,闻言便笑道:“十六娘,你这是想要忽悠府尊么?”   黄梦龙多半真的会在马家人面前说府尊的坏话,但马家人真的会因为他的谗言,就特地跟府尊过不去么?   就算马家人宠孩子,会听马二小姐的话,马二小姐跟黄梦龙,就真的是一条心?   哪怕马二小姐真的听了黄梦龙的谗言,想要坏府尊的前程,他堂堂四品知府,若没有把柄落在旁人手上,哪怕贵如马家外戚,也没那么容易对付得了他吧?   更别说,肖君若夫妻眼下正进京告状,无论告不告得成,马玉瑶在德州干的好事也会被家人与宫里知晓。那可不是正经闺秀该做的事,马国丈夫妇哪怕是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也要好生约束她,不可能再纵容她胡来的,更别说是干涉朝廷官员的任命了。   倘若他们宠爱女儿到昏了头的地步,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也依然纵容女儿胡来,那么朝中的大臣们就不会视若无睹了。弹劾触犯国法的外戚,对于御史而言,也是彰显自个儿不畏强权、品行清正的好法子呢!   如今朝中最得圣眷的几位大臣,恰好都是儒家名士,绝对不会乐意见到外戚得势的。   这么一来,黄梦龙想要报复府尊,很难说能有什么成果。但薛绿的说法,倒像是他只要想报复,就一定能害得府尊仕途折戟一般。   薛绿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是瞒不过大堂兄的,只抿嘴笑道:“难道我说得没有道理?这话难道不是在为府尊好?我只是怕他叫黄梦龙算计了,才好意提醒一声罢了。若是黄梦龙不能成事,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是……万一呢?”   府尊难道就不能为了这个“万一”,未雨绸缪,对旁人对付黄梦龙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长林想想也是,也不由得笑了,兄妹俩转头去看薛德民的答复。   薛德民没觉得侄女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倘若黄梦龙当真导致了黄山先生的病亡,我们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况且,如今他已经出了狱,哪怕功名已失,却也攀上了外戚权贵。他若对黄山门生们怀恨在心,暗中报复,大家没有提防,很容易中计的。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提醒大家一声才是。”   正巧,他明日就要带着子侄们去拜访杜吉,兴许还要再见两位交情比较深厚的黄山门生,到时候他把这件事一并说了就是。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确认:“你们确定,黄梦龙确实害死了黄山先生么?黄砚石当真能作证?倘若最后黄梦龙证实自己是清白的,那么闹笑话的就是我们了。”   薛绿忙道:“我们可以先去问明黄砚石,确定了这件事,再请世叔世伯们去与府尊交涉,将黄砚石从大牢里提出来审讯。”   薛德民点头:“那就尽快去做吧。明儿我要见你们杜世叔,总不能跟他说,这都是我们家私下猜的,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薛绿道:“怎么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呢?我们从黄梦龙家搜出来的那幅先生亲笔所作的画,就足以证明他当日确实去见过先生了。若不是他心虚,他为何从来不敢提这件事,还要四处宣扬,自己是在先生去世百日之后,才第一次到了德州?”   薛德民已经看过了画,不过他还是坚持道:“有了物证,还要有人证,这件事才算是板上钉钉了。既然决定了要将黄梦龙彻底钉死,咱们就不能给他留下任何脱身的机会,得把事情做周全才好。”   薛绿想想也是,乖乖低头应了。   薛长林道:“爹,这件事我一直都盯着,也清楚事情起因经过,不如让我继续跟十?”   薛德民瞥了长子一眼:“需要用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开口。平日里没别的事,你还是留在家里温习功课的好。我走了这些天,你可曾碰过一回书本?每日练字的功课也做了么?读书贵在坚持,你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什么时候才能考上秀才?!”   薛长林被父亲骂得头不停往下低,心里暗道眼下就算他想考秀才,也不知道能上哪儿考去,但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乖乖应是。他这些天时常早出晚归,确实是荒废了学业,这是他的错,他认。   薛德民见儿子知错了,脸色才缓和了许多。转头看向侄女时,他又露出了微笑:“与范家兄妹联系、找黄砚石询问当年旧事的事,想来苍叔会办好的。我让你们大姐夫去给苍叔搭把手,再让阿壮给他跑腿。   “如此一来,苍叔便有了可以商量事的人,也不必事事都自己辛苦奔走了,想来定会万无一失。等他们那边有了结果,我便立刻联系黄山门生们,尽快与府衙交涉,不能让黄梦龙有机会逃脱!他如今已经出了狱,难说什么时候就会跟着麻见福进京,还是一切从速的好。”   大伯父心里有章程,薛绿自然放心:“就照您说的办。”大姐夫赵成龙是个沉稳又精明的人,人品也可靠。他与老苍头一向谈得来,想必能相处融洽。长房的长随阿壮也通晓武艺,腿脚十分利索,给老苍头打下手,再适合不过了。   薛德民又道:“这些事就交给我们操心吧,你每日在家等消息就好。不过有一件事,大伯父得托你去办。”   薛绿有些好奇:“是什么事呀?大伯父只管吩咐。”   薛德民表示,自己一家与谢家同行,从春柳县逃到德州来,一路上没少受谢家关照。如今大家在德州城里各自安顿下来,他听说了谢家被兴云伯府拒之门外的事,十分担忧。虽说谢家如今已经入住了薛家的小宅,但谢夫人无端受此羞辱,她身体又一直不好,不知眼下如何了。   薛德民觉得自家于情于礼,都应该去看望一下谢家人,问候谢夫人的病情。   但薛家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安顿下来罢了,妻子王氏要忙的事情太多,年纪也大了,身体不是很好,一路舟车劳顿,需得好好歇一歇,才能恢复元气。倘若让她这时候去谢家做客,薛德民担心会累着妻子;可要是薛家没人去探望谢家,他又觉得太失礼了。   因此,薛德民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侄女薛绿了:“你从前就见过谢夫人,她对你一向关照,你也该去问候一声,看看她的病情如何了,是否有什么事,是我们家能帮得上忙的?   “再者,我看谢少爷心里还惦记着报杀父之仇呢,这一路上都在盯着洪安,只是碍于李驸马,才不曾做什么。如今到了德州,他能腾出手了,我不信他还能什么都不做。   “十六娘,你与他称得上是同病相怜,不妨试探他几句。若能问得他的计划,能帮得上的,咱们也能帮一帮;但若是他的想法实在鲁莽,咱们就得把他劝住。无论如何,他还有寡母在堂,行事不可太过冲动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备礼   薛绿本来就想要尽快见谢咏一面,好好跟他讨论一下近来发生的事,听了大伯父薛德民的请托,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傍晚的时候,长房的二堂姐薛青带着丈夫孩子过来了。她与家人一道来娘家吃晚饭,顺道跟父母兄弟说说自己租下的宅子是什么情况。   薛长林特地找了靠谱的经纪替她姐妹二人挑的宅子,位置距离黄山先生的故居都不远。   二姐薛青家租的宅子是个一进小院,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外加一个丫环、一个车夫住了。陈三家的带着九岁的长女每日过去替她做些洒扫洗涮的杂活,就能让她过得很轻松了。她想回娘家也方便,百来步的距离,走路抬脚就到了。附近食店又多,她无论是回娘家吃饭,还是从店里叫饭食,都十分方便。   她对自家眼下的住处很满意,还对母亲笑道:“长林如今真真是长进了许多,可见出门长见识,还是十分有用的。今日租宅子,他根本不必我和他姐夫操一点儿心,什么都包办了,竟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五娘那边,也是他与经纪交涉,才找到的宅子。五妹夫也十分满意,连亲家老太太也挑不出错来。五娘私下跟我说,如今日子过得比在春柳县老家时还轻松些。若是到了青州后,也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那就真真是菩萨保佑了!”   长房的次女五娘薛紫,嫁的丈夫吕贤之是县学的学生。虽然还未考上功名,但读书还算有天分,前些年县试、府试都顺利过了,只是倒在了院试这一关。他本来明年还要下场的,可惜如今战火一起,河间府的学子怕是都不能指望科举能继续进行了。   吕贤之从小丧父,由寡母带大,家境只是寻常。薛紫嫁过去后,虽然夫妻和睦,婆婆也不算难缠,但每日操持家务,都十分辛苦,又雇不起人帮衬家务。两个孩子相继出生后,她就更加劳累了,连娘家都很少有时间能回。   如今吕家在德州租了个一进的小院,租金不算贵,地方不算大,但收拾起来并不麻烦。再加上王氏让陈家的妇人带着孩子每日去帮衬两个女儿,无论是二娘薛青还是五娘薛紫,都有了帮手,自然轻松许多。   况且德州是大城,衣食住行比起春柳县的乡村自然更加发达、方便,很多东西都能买现成的,不必自己辛苦地从头忙活,薛紫当然会觉得轻松。当然,吕家老太太可能会觉得日常花销太大了,可人在异乡,自然没法跟在老家时比,她老人家也无话可说。   薛紫住的地方离娘家远一些,但跟长姐薛青住的宅子却还算近。薛青今日刚入住新家,带着陈家的妇人把自个儿的地方收拾好了,就立刻去看望了妹妹,才能知道妹妹现下的状况。   薛紫无暇回娘家向母亲禀报自己的情况,就托了长姐代劳。王氏听说两个女儿都在新家安顿下来了,都不算劳累,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陈家有三房人口呢,光是我们家,哪里用得过来?但又不能叫他们骨肉分离,索性就分几个人手给你们姐妹俩,大家都有好处。”   薛青笑着抱住母亲的手臂:“娘想得就是周到!”   王氏嗔了她一眼:“少跟我撒娇了。你都多大了?当着你妹妹的面,也不嫌害臊。”又问,“我让你买的东西呢?”   薛青忙松开母亲的手臂,转身将自己带来的小包裹挪到了桌面上:“都在这里了。这东西如今价钱可不便宜。没想到德州城地方大,东西也比咱们老家要贵得多。早知如此,我就从老家买了带过来了,反正又不重。”   王氏没好气地说:“咱们家正逃难呢,你以为自家的马车能有多大?若有多余的位置,多带些衣裳细软不好么?何苦带这些不当用的东西?!”她边说边把包裹打开,露出里头的两个匣子。   这两只匣子,一个装的是温补的药材,一个装的是上好的银耳,俱是德州城中有名的药材行出品,质量自然信得过,连装盛的匣子,都是用好木料制成的。   王氏把这两个匣子拿给薛绿看,道:“明儿你去谢家,就把这两个匣子带上,另外还有两包点心,明儿一早我就让厨房做好了给你。我早就打听过了,谢夫人都挺爱吃的。眼下她虽病着,但那两样点心都好克化,吃了对她也有好处。”   薛绿忙道:“大伯娘特地叫二姐去买东西,原来是为了替我准备礼物?您怎么不早说呢?其实我已经让奶娘帮忙预备下了。”当然,她准备的也是药材与点心,只是不知合不合谢夫人的口味。   王氏却道:“这些琐事,自然是我们做大人的替你准备妥当,哪里用得着你小孩子家操心?你大伯父托你办事,难道还能叫你自掏腰包备礼不成?男人粗心,没想到这些,大伯娘却不能叫他闹这个笑话。”   薛绿备的礼物,王氏差不多能猜到是什么。若薛绿依然想送出去,那就把两份礼合起来当作一份,一块儿送了,也算是份心意;若她不再坚持,那就把药材点心留下自己用也好。   王氏还拿了一个小荷包给她:“这里头都是些银珠子、银叶子,一钱一个的。你去了谢家,若有需要打赏的,就拿这个使,别舍不得。谢家是京城来的官宦人家,规矩跟咱们家不一样。两家如今平等相交,就不能在礼数上叫人笑话。”   薛绿与谢家人打了这么久交道,还真的从来没给过什么赏钱。不过大伯娘一番好意,薛绿没有拒绝的道理,心里猜想着大伯娘与谢夫人同行多日,定有交流,想必是有什么讲究吧?她没有多问,收下了小荷包,里头的东西,该用时她会用的。   王氏又开始嘱咐侄女,谢夫人在春柳县时,看大夫诊断出来是什么病,应该吃什么样的药,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地方,平日说话行事又有什么忌讳……各种细节,全都细细说了一遍。薛绿倒觉得,大伯娘知道的东西,比自己先前打听到的要详细多了。   这一路上,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呀?   末了王氏又道:“倘若你与谢夫人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是她忽然哭了起来,你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就夸谢少爷,夸他能干、孝顺、办事周全什么的。谢夫人就不会再哭了,会与你聊起儿子来。到时候,你只管听着便是,偶尔顺着她的口风附和几句,把人哄高兴了就好。”   这显然就是王氏的亲身体会带来的心得了:“谢夫人如今没了丈夫,只有一个独子可依靠,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呢。你夸她,她不会觉得如何,但你夸她儿子,她心里就高兴了。就算你先前说错话,犯了再大的忌讳,她也能立刻转怒为喜,觉得你是个再懂礼不过的好孩子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问明   薛绿带着大伯娘王氏给谢夫人备的两匣子礼物,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客院。   这时候奶娘与胡永禄已经把行李都归置好了,正在院子里讨论晚饭该吃什么呢,见薛绿回来了,奶娘连忙迎了上去:“姐儿,晚上想吃啥?大厨房听说还是吃面,姐儿要是吃不惯,我就让永禄上外头买些吃食回来。”   薛绿无所谓吃什么:“奶娘你自己定就好,我吃什么都行。”又把明日要去给谢夫人请安的事告诉了她,“明儿兴许要请你陪我一道去。”   “行,明儿一早我就起来做准备!”奶娘一口应下,又有些迟疑地回头看胡永禄,“姐儿可要把永禄带上?总要有人赶车吧?”   赶车这份差事,老苍头就能办成了,倒也不必叫上胡永禄。薛绿觉得他留下来看院子就挺好的。   胡永禄也不在意,笑着应了。他对谢家不熟悉,知道那是官宦人家,心里还有些怵呢,更乐意留在宅子里。   说话间,老苍头回来了。他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似乎十分愤怒。   他刚刚去见了范家兄妹,让范氏再去探了一回监,他就守在大牢门外,等着范氏出来,告诉他黄砚石的答案。   他告诉薛绿:“黄砚石当年被黄梦龙打发去货行干了几天活,还没领工钱就忽然被叫了回去,匆匆跟着黄梦龙走了。他说他当年白干了几天苦工,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得劲儿的,特地问了黄梦龙为啥连工钱都不要就走,结果挨了一顿臭骂。   “黄砚石那时候不敢再问了,随着黄梦龙,跟着一支商队走了。那时候黄梦龙居然有钱雇商队一路护送他回京,他也十分惊讶,有过许多猜测,心里还担忧过,黄梦龙该不会是做了作奸犯科的勾当,才得了钱财,又匆匆逃离吧?   “后来大约是黄梦龙不想让他再胡思乱想了,才告诉他,是遇见了一个长辈,对方送他的盘缠,不过说完后,又抱怨说那个长辈无儿无女,最亲近的人就是他,还曾经承诺过,会把全副家产都留给他,结果如今却说话不算数,只拿一百两银子打发他就算了,真是把他当成了叫花子,云云。   “黄砚石声称,他不明白黄梦龙在德州怎会有长辈?但猜到他在会试落榜后,忽然跑到陌生的德州来,兴许就是冲着这个长辈来的。当时黄梦龙已经快要精穷了,考不上进士,原本愿意资助他读书的财主反悔了,把女儿另嫁了别人,说是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黄梦龙又一向花钱大手大脚的,仗着有人资助,也没攒下多少积蓄,去德州这一路,就把剩下的钱几乎都花光了。黄砚石曾经担心过,他没了钱就会把自己卖了,怕一辈子回不到老家。黄梦龙就安抚他,说到了德州就会有钱的,让他安心。   “黄梦龙到了德州后,不但迟迟没有拿到钱,还让他这个书僮去做苦工,他也是满心不安,怕黄梦龙把他卖给货行了,后来见到黄梦龙来接他,方才放下心来。他对黄梦龙在德州的所谓亲戚长辈一无所知,但听了黄梦龙的抱怨后,隐约猜到了这位长辈的身份。”   黄砚石侍候黄梦龙已经有很多年了,虽说他不是江南黄家世仆出身,但与黄梦龙也算是江南同乡,多少听说过后者的家世与事迹。   而洪武十八年时,黄山先生在德州城已是德高望重的士林名师,黄砚石哪怕是在货行做小工,也偶尔能听说黄山门生的消息,再结合黄梦龙说那位长辈无儿无女、曾许诺把家产交给其继承的话,怎会猜不出那是谁?   不过,黄砚石被黄梦龙匆匆带离德州,因此并不知道黄山先生去世的消息。等到回了京城,他亲耳听到黄梦龙跟几个友人商议,要拿黄山先生去世之事,妨碍薛德诚授官,他才傻了眼,心中猜到,自家主人只怕与黄山先生之死脱不开干系。   黄梦龙若不是心虚,黄山先生忽然去世,他跑什么呢?为何不留下来帮着办丧事?他还抱怨说黄山先生说话不算话,不肯将家财留给他,反而要便宜外人,身为长辈不慈在先,就怪不得他这个晚辈不念旧情了,云云。   这些话,有些是黄梦龙在黄砚石这个心腹奴仆面前抱怨时不小心说漏嘴的,也有些是他酒醉后不慎泄露的。他不怕黄砚石会外泄消息,但黄砚石听在耳中,却不免要心惊胆战,担忧他到底做过些什么亏心事?若是哪天被外人发现,又会有什么下场?   黄梦龙清醒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黄砚石也从来不敢问。只不过,他在黄梦龙身边待的时间长了,许多事隐隐约约都有所察觉。比如黄梦龙在德州时,从来不敢上杜家宅子拜访,偶尔出门遇上杜家的仆人,还要特地吩咐他这个书僮,想办法把人引走,别与自己打照面。   黄梦龙这是在躲避什么人呢?黄砚石当时就越发觉得,这事儿有猫腻了。   从前他是黄梦龙的家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就算猜到什么,也只当不知道。如今他不再是黄梦龙的家奴,为了自己的妻儿,才敢透露出一二实情。   老苍头告诉薛绿:“黄砚石说了,黄梦龙当年肯定是进过宅子,见过先生的,否则那些银票从哪里来?他又怎会抱怨黄山先生不肯遵守诺言?他就是想要先生的财产,才会对先生给他的一百两盘缠感到不满足,兴许还为了这事儿露出丑恶的嘴脸,就把先生给气倒了!”   老苍头已经差不多把当年发生过的事都猜出来了。   先生听说阔别多年的养子要来拜访自己,还要向他赔礼道歉,信以为真,十分高兴地盼着黄梦龙来。先生年迈久病,对从前的许多旧事都不放在心上了,只想要重享天伦之乐,没想到养子却如此令人失望。   黄梦龙根本不是真心知错,才来向他赔罪的,不过是想从他这儿谋取钱财,才装作愧疚模样,特地掩人耳目,鬼鬼祟祟的,就是生怕杜家其他人以及先生的其他门生会阻止其谋取先生的全副身家!   可先生当年离开江南黄氏时,几乎是净身出户,只身北上,那些年重新积攒的家财,有多一半是杜夫人陪嫁而来的奁产,又与先生曾经许诺要留给黄梦龙的家产有何干系呢?先生怎么可能不顾妻子未来的生计,把家财全都交给白眼狼?   先生如此宽宏大量,没有与黄梦龙计较,只是拒绝交出家产罢了,还给了黄梦龙一百两的盘缠,足够他回到京城,再过两年舒适日子了,结果黄梦龙贪心不足,反倒变本加厉地语出不逊,才把先生给气倒了。   老苍头越想越生气:“姑娘,如今有黄砚石的证词,已经足够证明,黄梦龙当年曾经进过这座宅子,又在先生病发去世后匆匆逃离了。他若不是心虚,又何必隐瞒此事多年?   “任谁听了黄砚石的话,都能猜到黄梦龙做了什么亏心事。咱们这就把真相告诉先生的门生吧?无论如何,不能再让黄梦龙逃脱罪责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拜访谢家   老苍头带回了如此重要的消息,薛绿立刻下了决定,明日让他跟着大伯父薛德民与堂兄弟们一道去见黄山先生门下的世叔世伯们,自己去谢家时,带上胡永禄驾车就可以了。   老苍头从范氏口中得知黄砚石的证词,已经转了一道手,倘若再让别人转述给世叔世伯们听,还不知道是否会有所遗漏。为了世叔世伯们不会产生误解,薛绿觉得自己还是让老苍头去当面告知他们实情的好,反正驾车这种差事,有的是人可以做。   老苍头没有异议。他如今正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先生爱重的学生们,让他们去为先生讨还公道。虽然薛家人都很敬重先生,但他相信,曾经在黄山先生门下求学多年的杜吉等人,更能体会他如今的心情。   胡永禄忽然又得了新的差事,想起谢家的威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不过,他知道新主人薛家是要往青州去的,到时候还要与谢家人同行,早些与谢家的仆从混熟了也好,将来遇到什么事,想求人帮忙也方便。   于是他就应了声,私下却拉着奶娘询问谢家的规矩,生怕自己不小心犯了忌讳。奶娘其实没觉得谢家有什么难相处的,谢少爷、谢管家都再和气不过了,便婉言安抚胡永禄,让他放宽心。   胡永禄嘴上说自己不担心,但心里还是有很多顾虑的。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梳洗穿戴好,就立刻跑去照料马匹,又打扫马车,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老苍头见他勤勉,心里高兴,还特地指点了他一番。   薛绿不知道胡永禄在做什么。她早起梳洗完毕,就去正院与族人们一道用了早饭。大伯娘饭后又嘱咐了她许多话,才放她回院去换衣裳。   等她与奶娘、胡永禄都准备好了,要出门时,大伯娘王氏又特地到前院来看过一遍,确定他们衣着得体,礼物也没有出任何岔子,方才放他们出门。   等马车驶离黄山先生的故居后,薛绿便忍不住问奶娘:“你们这一路从春柳县过来,途中发生过什么事?我怎么觉得,大伯娘如今遇上与谢夫人的事,总是格外讲究?”   奶娘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路上一切太平呀。谢夫人身体不好,但行程又不能耽搁,因此一路都几乎在马车里,除了夜里住店以外,很少出来见人。大太太也就是每日早晚跟她打一声招呼,饭时送些吃食汤水过去,其他时候也没怎么跟谢夫人打交道。”   在奶娘的记忆中,谢家一般都是谢少爷与谢管家出面与薛家人接触的,两家的下人之间也有来往,但从没发生过什么冲突。印象中,谢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都不是刁钻人,与薛家人相处时很和气。大部分时候,两家人就算要生气,也都冲着洪安那边去了。   有这么一个共同的生死大仇在同行的队伍里,薛谢两家人谁还顾得上为了些琐碎小事争吵?   大家同为苦主,看到杀亲仇人好好地活在世上,风风光光地做着武将,还有贵人庇护,看到自家不能报仇,还厚着脸皮冲他们笑得嚣张——遇上这种糟心事,两家人只会同仇敌忾,彼此更亲近几分,又怎会起什么口角?   薛绿听了也有些生气。不过不打紧,反正她已经拿定了主意,要趁着洪安人在德州时,想办法把仇给报了。他一时嚣张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薛绿收回思绪,心里依然好奇。既然薛谢两家一路上相处得融洽,大伯娘王氏与谢夫人见面相处的时间也少,前者为何如些讲究,好像生怕在谢夫人面前失了礼数一般?以两家如今的交情,这些繁文缛节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吧?   马车很快来到了薛家小宅门口。薛绿带着奶娘下车,照足了礼数,敲门,递上拜帖。   昨日大伯娘王氏就已经打发人给谢家打过招呼了,因此谢家人见薛绿上门,也不吃惊,十分恭敬客气地把人迎进了门。   谢咏就在院子里等他。他穿着一身素袍,头上扎着孝巾,比起昨日再见时风尘仆仆的模样,已干净整洁了许多,越发显得他五官清俊,风姿不俗。   两家的仆人都在场,薛绿便与谢咏客客气气地见了礼,互相以“世兄”、“世妹”相称,好像十分不熟悉,也从来没有讨论过什么隐秘大事一般。   接着薛绿便去了正堂,给谢怀恩大人上香。   谢大人的棺椁如今就摆放在正堂中,原本薛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商量事务的大圆桌不知被搬去了哪里,小小的正厅被谢家人布置成一个简单的灵堂,棺椁前摆起了香案,供奉了牌位与鲜花鲜果,十分象模象样。   薛绿还记得,谢咏曾经说过,要将父亲的骨灰带回青州老家,而不是直接把棺木运送回去。如今供奉在堂中的却是棺椁而不是骨灰匣子,莫非是谢夫人不同意谢咏的想法么?哪怕那是谢怀恩大人曾经说过的话?   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照足了礼数上香叩拜。   若不是因为谢怀恩大人是东宫旧臣,当今皇帝顾及老臣颜面,赐了他追谥,变相否定了洪安对春柳县衙惨案一众死者们的污蔑,薛家如今可能已经沦为罪人家眷,又怎能有如今的平静日子?   薛绿想起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心中对谢怀恩大人便感激不已,叩拜时也更加诚心。   给谢大人上过香,她又要进里间去给卧病在床的谢夫人请安。   谢咏掀起圆光罩上新添的布帘,引着薛绿进了里屋。谢夫人已经在丫头的搀扶下坐起了身,简单挽了挽头发,整理了面容,看向薛绿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微笑:“好孩子,难为你这样诚心,在我们老爷灵前,总是做足了礼数。你如此懂事,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薛绿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但嘴上还是客气了几句:“夫人别这么说,谢大人在天之灵庇护了我们,我心里自然真心敬重他老人家,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谢夫人听着,眼圈就红了,拉着薛绿的手道:“你这么说,我越发要无地自容了。我都听雪律说了,原是我们家连累了你们……虽说那人并不是我们老爷和雪律有心要招惹的,可若不是她要杀我们老爷,令尊原也不至于遭此飞来横祸……”   薛绿一听就明白了。   谢夫人是听谢咏说了此案的幕后真凶乃是马玉瑶,因此误会了。她不知道洪安本来就要去春柳县杀人,有没有谢怀恩大人在,结果都是一样的。反倒是谢大人,被马玉瑶塞过来,才成了新的受害者。到底是谁连累了谁,这笔糊涂账还不好说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劝说   谢夫人看起来是真的十分愧疚,认为是自己一家招惹了马玉瑶,才导致马玉瑶唆使洪安来春柳县杀人,而且杀的目标是谢怀恩,其他人不过是顺带的,掩人耳目而已,为的就是让谢家人误以为谢怀恩只是运气不好,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而不会怀疑到马玉瑶头上。   这么一来,春柳县衙惨案的三十二位死者,至少有三十人是无辜被害,被谢家的恩怨给牵连了。这叫谢夫人如何过意得去?   她其实身体一向还好,丈夫被害后,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方才伤心病倒,但看了大夫,吃了药,好生休养几日,还是能好起来的。会至今依然病得不轻,更多的是心中的愧疚把她压垮了。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   薛绿听着谢夫人的话,忍不住转头去看谢咏,他微微低着头,一直沉默着。   薛绿知道他必定已经劝过他母亲了,可谢夫人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劝住。   这也不奇怪。马玉瑶会掺和春柳县衙惨案,就是因为对谢咏求而不得,把他的父亲谢怀恩大人视作婚姻的阻碍,才会想利用洪安杀人一事,将其除掉。她再在宫里使些手段,打着挽救了谢怀恩身后清名的旗号,对谢咏挟恩图报,就不怕他会拒绝上门求亲了。   倘若谢夫人认定是谢家招惹了马玉瑶,才导致了春柳县衙惨案,谢咏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若不是马玉瑶痴恋于他,又对他求而不得,哪里会有今日的惨祸呢?若是谢咏安慰母亲,说这一切都不是谢家人的错,是马玉瑶太过恶毒,只怕谢夫人没那么容易听进去,反而还觉得他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吧?   既然如此,薛绿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了。   她对谢夫人道:“夫人怎么能这样想呢?洪安与县中士绅结怨,从一开始就是他犯错在先,害死了吴举人家的千金,被押送县衙后,又不肯认罪,才会被流放充军的。他若不曾入军中,也不会有今日的造化。   “可他却不知悔改,也不知感恩,反而怀恨在心。这难道不是他自己品行不端之故么?更何况,先父与一众士绅们谁也没伤害过他,不过是不忍见吴举人遭难,才说过两句公道话罢了。洪安因此就要杀人,如此睚眦必报,难不成就是对的?”   薛绿作为被谢家“连累”的苦主家属,说了这番话,谢夫人还真有些听进去了,便有些迟疑:“可是……他哪怕怀恨在心,若没有马家女儿相助,又怎能做得下这样的大案……”   谢夫人真是太小看洪安了。上辈子洪安没有马玉瑶撑腰,照样杀了三十多人,事后也靠着耿大将军撑腰,逃脱了罪责。相比之下,马玉瑶才是那个捡了便宜的人呢。洪安不知道上辈子发生过什么,只怕也觉得自己是靠着这位大小姐,才能风光至今的。   薛绿冷笑了一声:“那位马二小姐又不曾来过河间府,就算她曾支持黄梦龙等人,给洪安提供过一点助力,又能起多少效果呢?我看洪安才是杀人大案的主力,那马二小姐顶多就是嘴上说替他撑个腰,事实上真正庇护他的,还是耿大将军与李驸马呢!   “若不是洪安自己存了杀心,就算有京城的国丈府大小姐给他去信,说会护着他,正常人也不会跑到春柳县来,一口气杀了三十二个人,当中还有好几个官员与有功名者。洪安有胆子做下这样的大案,难道都是因为马玉瑶的唆使么?那也未免太小看了他。”   一个纯粹听话做事的工具人,是没有本事哄得朝廷大军主帅不顾麾下将士的想法,一味包庇他的,更别说在耿大将军失势后,他又迅速攀上了李驸马。洪安凶残狠毒,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马玉瑶不过是国丈府的娇养千金,就算家世显贵,做的事却见不得光,有什么本事驾驭洪安这样的狠人呢?   说不定洪安也是在利用马玉瑶呢。马玉瑶自以为掌控了此人,焉知自己不是被攀附利用的那一个?   薛绿把事情掰开来,细细分析给谢夫人听。她猜想谢咏应该把自己知道的实情都告诉母亲了,她此刻说话,也没什么可避讳的,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认为,洪安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连黄梦龙,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俩才是真正害死了三十二个人的凶手!至于马二小姐,反倒出力不大。她做的主要是把谢大人送到春柳县来,让他成为洪安刀下亡魂之一。如此,她既杀了人,又撇清了关系。只要你们没发现她与洪安有勾结,就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是这样么?”谢夫人有些不敢相信,“难不成马二小姐那么早就开始谋划此事了?我听说我们家老爷会被贬到春柳县来,是她在御前进谗言的关系。可那是在去年年底的时候,雪律也不过是刚从东海剑庐回京不久。咱们家也没坚决拒亲,她凭什么就恨上我们老爷,早早就谋划着要害他性命呀?!”   因为马玉瑶的仇恨,是从上辈子开始算起的。在她看来,谢怀恩拒绝她与谢咏的亲事已经有好几年了,却忘了这辈子,她与谢咏之间压根儿就还什么都没有呢。   薛绿没法说实话,只能道:“谁知道马二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我听说她极得圣宠,想来在家中也从小娇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忽然遇上谢世兄这样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她心里便生出怨恨来。我们都是正经人家出身的良善人,哪里知道恶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平白无故,为何就要害人性命?”   谢夫人听得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可不是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从前见她,只觉得是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儿,家里娇惯些,也没什么大毛病,谁能想到她竟是这般狠毒心肠。   “明明是马家看不上我们谢家门楣,早早派人来暗示警告过,让我们家休想攀龙附凤,她不去跟自个儿家人争辩,倒恨上我们家老爷,早早就存了杀人的心。这样的姑娘,我们家哪里招惹得起?我就是死了,也绝不能让她进谢家的门!”   说罢,谢夫人便拉住了儿子的手:“雪律,你要记住娘今日的话,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娶马玉瑶进门!哪怕她拿为娘的性命威胁你,你也绝不能答应!她让人杀了你爹,与我们母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倘若你让她成了你的妻子,为娘就是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谢咏反握住母亲的手:“娘,你放心,儿子绝对不会娶马玉瑶的。不但是她,就连洪安,还有黄梦龙,全都是儿子的杀父仇人。儿子定会手刃他们,为爹报仇。娘您只管安心便是。” 第三百九十七章 疑惑   谢夫人久病,虽然很高兴能见到薛绿,但精神上撑不了多久,就露出了疲意。   薛绿很有眼色地起身告退:“您多休息吧。如今德州城还算太平,您尽快休养好身体,咱们也好早日前往青州安顿下来。”   谢夫人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闲了来家坐坐,陪我说说话。雪律成天有事要忙,我平日里也只能跟身边的丫头婆子闲话家常罢了,想知道外头的消息,他们还要藏着掖着,生怕我知道了生气。”   谢家人会选择隐瞒她的消息,想想也猜到是什么。薛绿不好多言,只微笑着答应下来。   她将来总要找机会与谢咏见面说话的,若跟家里人说,要来陪谢夫人,想必大伯父大伯娘也不会拦着,她正好趁机与谢咏私下相见,互通消息。   薛绿告退出来,谢咏请她在院子里稍坐片刻,喝杯清茶润润喉。   不知什么时候,谢家的仆人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一张小木桌和两把交椅,并在小木桌上放好了一壶茶与两只素瓷茶杯。   今日天气晴好,风也不算大,在院子里聊天倒也舒适,既不用担心会打扰了谢夫人歇息,也不需要忍受正堂里的香烛气味,更不会叫人说嘴,道是他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有违礼的嫌疑。   薛绿在交椅上坐下,看着谢咏亲自给自己倒茶,心里寻思着该怎么开口问大伯父嘱咐她打听的事,最后还是决定先拿方才她与谢夫人交谈的内容打开话题:   “谢世兄,我看谢夫人对马二小姐执念甚深,无论我怎么说,洪安才是我们最应该报复的凶手,她依然还是觉得,马二小姐才是首恶,是谢家与她的恩怨导致了惨案的发生。世兄到底是怎么跟令堂说的?”   谢咏顿了一顿,放下手中的茶壶:“我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跟她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隐瞒。我不敢漏下什么,因为我到春柳县的时候,我娘已不知听谁说,是马玉瑶在御前求情,先父才得到了圣上追谥,因此对马玉瑶感恩戴德。”   那时候谢夫人甚至已经觉得,倘若马玉瑶对谢咏的痴心不改,待三年孝满后,就让谢咏去求娶对方。虽说马国丈夫妇可能看不上谢家,但女孩儿的真情难得。他们明知道马玉瑶为了谢咏,已经拒绝了好几桩不错的婚事,难道还能让人家女孩儿终身不嫁,蹉跎青春么?   与其耽误了对方的终身,还不如让谢咏脸皮厚一点,求一求圣上,凭着谢怀恩东宫旧臣的脸面,兴许还能求得圣上放下对东海剑庐的偏见,愿意成全小姨子的一片痴心呢?只要圣上允了婚事,马国丈夫妇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了。   哪怕这个做法有些不合礼数,还有可能违背了丈夫谢怀恩生前的意愿,但谢夫人那时候真的觉得,丈夫死后清名得保,还有了朝廷追谥,马玉瑶便是谢家的大恩人,谢家怎么回报也不为过的,更何况只是让儿子求娶马玉瑶。人家是国丈府千金,皇后亲妹,名门闺秀,才貌双全,哪里就委屈了儿子?   谢咏一见母亲误会至此,哪里还敢再隐瞒什么?哪怕母亲知道真相后,再伤心难过,他也要把事情说清楚,免得母亲误将仇人当作恩人,强行逼他求娶对方。那样亡父在九泉之下得知,只怕要死不瞑目了!   谢咏要说出马玉瑶这个幕后真凶,自然少不了要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解释清楚。可这么一来,马玉瑶要杀谢怀恩的缘由,就成了对谢咏爱而不得,不惜杀其父以铲除所有反对亲事者。   谢夫人对马家与马玉瑶的圣眷太清楚了,听了儿子的话,立时就明白了整件事的起因,认定了是马玉瑶对他们夫妻反对亲事的怨恨,才导致了春柳县衙惨案的发生,其他死者只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谢咏告诉她,马玉瑶因疑心他与师妹肖玉桃有私情,便设计兴云伯府的妾室庶女与外人勾结,绑架拐骗肖玉桃,企图败坏其名节,事后为灭口连杀十多人。马玉瑶如此心狠手辣,那么为了杀一个谢怀恩,顺道取了其他三十多人的性命,混淆视听,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那之后,谢夫人就心生愧疚,觉得十分对不住其他死者及他们的家眷。若不是她一直病着,没法出门,而其他死者的家眷不是离乡避乱,就是住得太远,她兴许早就亲自上门赔罪去了。到时候事情才难以收拾呢!   谢咏好不容易说服她,为了报仇不要打草惊蛇,因为马玉瑶不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真相,还在他面前扮作无辜痴心少女模样呢。他若想将来有机会靠近马玉瑶,以报父仇,这时候就不能让她发觉自己已经知情。   谢夫人这才打消了去给各家苦主赔罪的念头,心里担心儿子日后杀了马玉瑶会惹祸,但那是他们母子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杀是不行的。谢夫人怀着这样的心事,郁郁寡欢,才导致病情迟迟未有起色。   谢咏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母亲了,只能等待时机慢慢带走她心中的悲伤。如今薛绿上门探病,还说了许多劝慰母亲的话,他心中十分感激。   薛绿倒觉得,自己的话并不是在劝慰谢夫人,只是在说实话而已:“真凶就是洪安,黄梦龙与他是同谋。马玉瑶才是顺带的那一个。我认得清谁才是我真正的仇人。皇后之妹远在京城,不是我招惹得起的,只能交给谢世兄与肖夫人操心了。你们才是她的苦主,而我只求能对付洪安与黄梦龙就好。”   谢咏闻言顿了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呢?薛世妹好像从头到尾都只认洪安为死仇,后来得知黄梦龙涉案,又开始调查他的底细。可对于马玉瑶,你并不是很上心,好像从来都不觉得,是她导致了整桩惨案的发生。   “世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马、洪、黄三人,难道不是一伙的??难不成没有马玉瑶援手,洪安与黄梦龙这两个小人物,还能在春柳县犯下这等杀官大案不成?”   “为什么不能?”薛绿抬眼看向他,“谢世兄这么问我,未免也太奇怪了。我知道的事,你都心知肚明,难道不清楚洪安与黄梦龙为了杀人,都做过些什么准备?马玉瑶除了把谢大人送到春柳县为官外,还做过什么吗?你在春柳县,乃至河间府,可曾察觉到她有任何的蛛丝蚂迹?”   薛绿心里清楚,她能认得清真正的仇人,知道马玉瑶只是偶然掺和了一脚,是因为她活了两辈子,而上辈子春柳县衙惨案根本就没有谢家什么事。没有马玉瑶,洪、黄二人也照样犯下了这桩大案。   面对没有上辈子记忆的谢咏,薛绿没办法说实话。可即使如此,如今他们掌握的线索,也足以推断出马玉瑶在此案中的参与程度了。他为什么还要问她这样的问题?   谢咏沉默地看着薛绿,眼神中好像有些什么。   薛绿疑惑地看着他:“谢世兄?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第三百九十八章 试探   谢咏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薛绿心中更疑惑了。她与谢咏如今虽然比不得上辈子亲近,共同携手在皇宫中秘密行事,但也是有着共同秘密、又怀有共同目标的同伴了。为何谢咏一副有秘密的样子?而这秘密,好像还不方便跟她说?   她倒也不是想追问些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她与谢咏之间,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直言的呢?   也罢,他既然有顾虑,她也不好逼迫太过。她索性转回了正题:“谢世兄,我觉得谢夫人如今病情迟迟不见起色,与她心情抑郁有很大的干系。她兴许是钻了牛角尖,认为是你们家招惹了马玉瑶,才导致了春柳县衙惨案。   “你其实清楚这桩案子是怎么来的,还是多多开解谢夫人,别把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吧?做错事的明明是马玉瑶、洪安与黄梦龙,为什么我们这些受害者,反倒要责备自己?你们家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是马玉瑶发疯,何必把她的罪过记在自己头上?”   谢咏放下了茶杯:“我会劝她的。只是我……在家母心里也算是个罪魁祸首,我劝她的话,她未必能听进去。因此,我只能厚颜请求世妹,闲时多来陪她说说话。在她心目中,世妹是无辜受害的苦主。你的话,她应该能听得进去。”   薛绿叹道:“谢夫人就是心地太好了,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认真算起来,黄梦龙是为了图谋我爹手中的黄山藏品,才会协助甚至有可能是鼓动洪安犯下这桩杀人大案。可我从来没觉得我们家要对其他三十一位受害者的死负有责任。   “黄梦龙贪财狠毒,洪安睚眦必报,才有了惨案的发生,这与我们又有何干系?黄山先生教导过那么多学生,当中甚至有杜吉这样差一点儿就继承了他衣钵的族侄,谁又对先生留下的遗产生出过妄念,对我爹的继承权产生过不满呢?   “春柳县士绅们曾对许多为非作歹的年轻人有过训诫,汪老县令也判罚过无数被充军流放的犯人,谁又会像洪安一般,颠倒黑白,怀恨在心以至于杀人?   “马玉瑶与你们家的恩怨,也是同理。正常女孩儿看中了哪位青年才俊,家里人反对,都只会想办法说服疼爱自己的家人,而不是转而恨上人家青年才俊的父母,要把人家的父亲置于死地。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呢!只有疯子才会如此行事。   “可见,我们是没有错的,我们只是做了正常人该做的事。错的是凶手,是帮凶们,要愧疚,要赔罪,也是这些恶人去做。我们无辜受了害,凭什么还要再受责备呢?若世人当真要责备,也该先责备那些做下恶事的人才对!”   谢咏默默听着,默默点头:“薛世妹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头会说给家母听的。如今大仇未报,还远未到我们责备自己失察、不慎的时候呢。那是在大仇得报之后,有了闲暇,才会考虑的事。”   薛绿眨了眨眼,趁机打听:“谢世兄,我今日一直听到你在说报仇。路上你受李驸马所制,未能对洪安下手,如今到了德州城,可有什么章程么?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爹也是被他害的,这城里还有好几家苦主来避难呢。你不能什么事都自个儿承担了,却把我们撇在一边。”   谢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其他人未必能做什么,也未必敢做什么。世妹还是不要指望他们的好。我如今只信得过世妹一家。路上薛大先生也曾多次劝我谨慎行事,我知道他是好意,将来若真的打算做什么,必定会知会他的。世妹只管放心。”   “你这样说,我反倒没法放心了。”薛绿盯着他的双眼,“你果然是想要做些什么吧?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不能帮上忙吗?虽说我武功低微,但帮着掠阵总是没问题的。还有打听消息,跟踪盯梢,这些活,我们家的人都能帮着做。”   谢咏点头,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叔离开前,曾经给我留了信,嘱咐我教导世妹几招防身的剑法。世妹什么时候得空,就带着剑过来吧?我早些完成了师叔的嘱咐,也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他果然有所计划!   薛绿见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索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洪安不好对付,主要是他有李驸马庇护。伤了他,就有可能与李驸马对上,故而让人投鼠忌器。但我觉得他救李驸马这件事,有很多可疑的地方,疑心他有作假的嫌疑。   “倘若他救李驸马的命,是故意为之,先让李驸马遇险,再去救人,生生造出来个救命之恩,那么李驸马一旦知道真相,怕是就不会再感激庇护他了,反而有可能生出怨恨来。若没有洪安算计,李驸马还未必会在战场上受伤呢。”   谢咏惊讶地看向薛绿:“没想到薛世妹也猜到这一点了?”他顿了一顿,“这件事有那么明显么?世妹只是道听途说,风闻了小道消息,就能猜到洪安对李驸马的救命之恩有猫腻?还是说……你有别的门路,知道李驸马不该受这个伤?”   薛绿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耿大将军兵败失势,当时已是十分明显了。洪安知道自己是靠着耿大将军庇护,才能逃脱杀人罪责的,怎会不担心失势后会被春柳县的苦主报复清算?   “因此他急着找一个新的靠山,当时在战场上,又有谁比李驸马更适合做这个靠山呢?而李驸马与你们谢家相交,清楚他的底细,他想要谋求李驸马的庇护,就得让自己在李驸马心中的份量超过谢家才行。救命之恩,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仅仅是猜测而已么?”谢咏盯着她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当时朝廷大军又正兵败如山倒,四处一片混乱。洪安哪怕想到要谋求李驸马的庇护,又在战场上找到了他,又如何能假造险情,伪装救命之恩呢?世妹的猜测,缺了证据,只怕无法说服他人吧?”   薛绿再一次察觉到了谢咏言行中的异状。他好像在试探她些什么。   他想要从她这里试探些什么呢?   她默了一默,才道:“我又不曾亲历战场,更不曾见过洪安与李驸马,接触过他们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有证据呢?不过,世兄发现李驸马执意要庇护洪安后,不可能视若无睹吧?你难道就不曾查探过什么?你的手里,就没有一点证据吗?”   她盯着谢咏的双眼看,想抓住他眼神中的一丝异动。   谢咏用深深地眼神回望着她,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谢咏首先移开了视线:“啊,我是发现了一点东西。谁叫洪安那厮心虚呢?他既然主动露出了破绽,就怪不得我抓住这个破绽了。”   薛绿听得双眼一亮,立刻将心中刚刚生出的疑虑抛开:“是什么破绽?!” 第三百九十九章 惊马的秘密   幸好这一回,谢咏没再对薛绿卖关子了。   他告诉薛绿:“我们与李驸马同行来德州的途中,曾经遇到过胆大包天的劫匪,见我们一行人行李多,马车多,又多老弱妇孺,走得慢,不顾我们人多势众,企图在我们前方的道路上设置陷阱,劫道抢劫。”   在劫匪们看来,他们大概觉得,只要过路的大批马车陷入陷阱之中,车队中其他人赶去将马车救出来时,他们趁机杀将过去,就能杀车队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让他们失望了,李驸马是军中将领,他带人出行,从来都会先行派出斥候探路。   军中斥候个个眼力非凡,这一探,就发现了前方路面上被掩藏起来的陷阱。虽然李驸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盗匪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对军队动手,但他既然知道了有人在设套算计自己,就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对方。   这群劫匪被一网打尽。刚刚在战场上吃过大亏的李驸马亲兵们将心中的郁闷都发泄在他们身上,压根儿就没打算把人交给当地官府处置,而是直接把人捆在路边了结了。等到当地官员带着差役闻讯赶到时,只能看到一地尸体。   这群劫匪是在作恶期间被抓现行,才落入李驸马手中的。他们在当地无恶不作,官府也无可奈何,如今叫李驸马了结了,谁也不会替他们抱屈。官差们迅速把尸体收拾抬走,领着他们来的官员还得去给李驸马赔罪道歉,因为他在当地做官,却未能肃清流寇,反而让京城来的贵人受了惊。   李驸马对那官员没什么好脾气,甚至还有些猜忌,因为那是河间府的地界,距离燕王藩地不远,也不知是否有勾结燕王的嫌疑。只不过,地方上的官员眼看着战火随时会烧过来,还能坚守辖地,也算是忠心难得。   李驸马倒也不至于把事做得太难看,只是骑马领着那官员去瞧那些尸体,质问他为何会纵容这么大一伙盗匪在自己的辖地上作恶,却毫无作为而已。   谁知道这群死了的劫匪当中,有一个竟然还没死绝,只是在那里装死,寻找着逃走的机会,瞧见李驸马靠近了自己,身边没带几个护卫,只有个文弱县令同行,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便忍着伤痛一跃而起,持刀企图挟持住县令,威胁李驸马——他倒也不笨,知道自己对付不了骑马的将军,因此选择了软柿子县令。   李驸马又不是没本事的庸人,岂能让个半死的盗匪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一鞭子过去,就把人身上的伤口抽得更大更深,那劫匪疼得受不住,惨叫着扑倒,很快就被一众亲兵们押住了。   在这个过程中,李驸马始终十分镇定,连他的马都没什么异动,只有旁边的县令吓得脸色苍白,但也没有太失礼。李驸马问他话,他也还能答得上来。   这不过是路上发生的小插曲。谢咏根本都没怎么出手,事情就解决了。他始终守在母亲身边,顺道护一护薛家妇孺,不曾掺和进去,只是远远瞧见李驸马鞭打了一个装死的劫匪,让其很快就真的死去而已。   可事后,他却听见李驸马身边的一个亲兵对身边的人提出了疑问:李驸马的爱马明明训练有素,今日忽然有人持刀跃起,企图伤人,接着又发出杀猪般惨烈的嚎叫声,那马都没惊,怎么当日在战场上,它会在急驰进城的路上轻易受了惊,把李驸马给颠下来了呢?   这是同一匹马,李驸马十分爱护,哪怕在战场上被它颠下地,受了不轻的伤,也没想过要杀它,反倒命人好吃好喝地侍候着,生怕它受了惊吓,生出病来。过后这马也没有辜负李驸马的爱护,一直表现得十分稳当。   可以说,在战场上那次,这马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岔子。   那亲兵平日里负责照看这匹好马,心中对它的优秀十分清楚,因此也格外困惑,好好的马,从来都很镇定,为何偏偏在那一天,在那要命的时刻,就出问题了呢?   身边的人跟那亲兵讨论:“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还是那日它受的惊吓格外大的缘故?”   亲兵只一味摇头道:“我就跟在边上,看得分明。我们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炮火惊吓,就是乱兵四窜而已,比起今日那劫匪的嚎叫,压根儿不算什么。”但说到马那天是不是吃错了东西,他就有些拿不准了。   谢咏当时听到这里,想起洪安就是因为李驸马坠马,才有了救命之恩,立时便上了心,想上前去打听得更清楚些,偏在这时候,洪安走了过来,训斥了那两个亲兵一顿:“在这里闲聊什么?没瞧见大家伙儿都在忙着么?还不快去干活?!”   两个亲兵讪讪地应了声,纷纷收拾了东西走人。洪安还在旁边一直盯着他们,直至他们真的跑去干活,方才离开。   当时谢咏就站在不远处,距离洪安也不过是十来尺的距离。按理说,虽然李驸马强行阻止谢咏在旅途中报复洪安,但也同时约束了洪安,不许他挑衅两家苦主,最好离谢薛两家人远远的,不要生事。洪安就算不把谢李两家放在心上,也要顾着李驸马的意愿,不可能主动跑到谢咏跟前的。   可那一天,他特地过来了,在距离谢咏只有十来步远的地方,打断了两个闲聊的亲兵对话,还盯着他们离开,方才转身而去。   谢咏立刻就生出了疑心。   过后他几次想要再找到那个亲兵打听消息,却始终没能好好与对方详谈。每次他俩碰面了要说话,没说两句,对方就会被叫走。叫走他的人有时是洪安,有时是李驸马身边的家仆,次数多了,那亲兵不免会感到不耐烦,对交好的其他亲兵抱怨,认为自己说话不留神,得罪了洪安,对方在刻意刁难自己。   那亲兵把这话说出口之后,洪安为难他的举动似乎更明显了。因洪安是李驸马的救命恩人,李驸马也不打算为自己身边的亲兵责备他,只安抚了亲兵一番就算了。   那亲兵再没想起惊马的事,但谢咏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疑惑了,决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告诉薛绿:“在路上有许多不方便之处,但如今李驸马已经在德州城安顿下来,洪安身为军中武将,也不会再留在他身边,我有的是机会去拜访李驸马。我打算找机会寻那亲兵问清楚,当日李驸马的马到底是怎么受惊的?倘若是因为吃错了东西,又有谁靠近过马的粮草?”   最重要的是,他如此明显地表现出自己对这件事的好奇心,那洪安若是心虚,岂会毫无动静?一旦他生出杀人灭口之心,在李驸马眼皮子底下动手,谢咏就可以抓他一个现行了。   他已经在李驸马身边的亲兵中找到了盟友,虽然对方对他的猜测半信半疑,但本着对李驸马的忠心,对同袍的关爱,以及对洪安行事的不满,还是答应了会帮忙监视洪安的举动。   一旦洪安企图行凶,他会立时阻止对方,并禀报李驸马,绝不会让洪安狡言逃脱过关! 第四百章 驸马的报恩   薛绿又惊又喜。   她猜测洪安在战场上救下李驸马一命的事有猫腻,是因为上辈子听来的传闻,觉得李驸马不该死在这个时候。而洪安又恰好与重活一世的马玉瑶有联系,难保马玉瑶不会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唆使他制造险情,谋取一个救命之恩,以获得李驸马的庇护。   这只是她的猜想而已。她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若不是家里人心中厌恶洪安,不愿意看到他倚仗着李驸马的庇护,逃脱罪责,只怕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的推测。   没想到,谢咏在未与她商量过的时候,就同样察觉到了这件事的可疑之处,而且已经发现了洪安的破绽,甚至有可能找到了能证明洪安造假的证人。眼下只差抓洪安一个现行而已!   只要洪安生出歹心,对那起了疑心的亲兵不利,又被另一名亲兵所阻,他的罪行就无可辩驳了。事情闹到李驸马面前,洪安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对驸马麾下的一名亲兵看不顺眼,到了要置其于死地的地步?   而谢咏只需要提点几句,让那名差点儿受害的亲兵想起自己对惊马一事的疑问,事情也就水落石出了。   洪安若不是对李驸马惊马受伤一事感到心虚,何必屡屡阻止质疑的亲兵与外人接触,甚至还生出灭口的心思呢?   一旦李驸马发现自己堕马受伤,原来是一场无妄之灾,是洪安为了欺骗他造的假,而他受的伤却是实打实的,心里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激之情?只怕恨不得杀了洪安这个骗子呢!   一旦洪安失去了李驸马的庇护,他的气数也就尽了。别提德州城内与他有血海深仇的春柳县衙惨案受害者的家属,光是那些曾经在耿大将军麾下受他污蔑排挤的武将,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到时候谢咏与薛绿再为父报仇,给洪安一个痛快,又会有谁跳出来,替他抱不平呢?   薛绿想到这里,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笑意:“那可太好了!谢世兄,咱们得盯紧着些,千万别让洪安当真成功灭了口。没有那亲兵做证人,只怕咱们也没那么容易能说服李驸马。”   说着她还有些不放心:“与你结盟的那个李驸马亲兵,靠得住吗?我们是不是也该提醒一下那个发觉惊马之事有异的亲兵?他要是自个儿懂得警惕,想来洪安就更难下手了。”   谢咏道:“我找来保护他的亲兵,在李驸马手下算是武艺最出众的一个。洪安的本事,给他提鞋都不配。况且,如今洪安不在李驸马那儿住了,他想要对李驸马的亲兵下手,没那么容易,想要掩人耳目,那就更难。驸马那边有一个人盯着便足够了,岑柏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说实话,自打李驸马为了护着所谓的救命恩人,逼迫他与仇人洪安在同行途中和平共处之后,谢咏对李驸马就失去了原有的敬意。李驸马身边的人里,也有明白事理的,心知这件事驸马做得不妥当,却拗不过他的意思。   其中那名与谢咏结盟的亲兵,父辈曾受过东海剑庐的恩典,自己也是从小学的剑庐剑法,天然对东海剑庐的弟子感到亲近,才会被谢咏说服,帮他这个忙。换作是别人,哪怕心里知道自家理亏,也未必敢忤逆李驸马的意思,帮着谢咏戒备洪安。   那名被洪安盯上的亲兵,哪怕对其有再多的怨言,也从来没生出过这样的想法。因此谢咏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没打算提醒他本人。反正等到洪安动手时,他很快就会想明白为什么了。   他不明白,与谢咏结盟的那位同袍,也会让他明白的。   谢咏告诉薛绿:“洪安性情乖张,如今又仗着是李驸马救命恩人的身份,对驸马身边的亲兵态度嚣张,倒是更乐意亲近驸马从京城带来的仆从。那些亲兵又不是傻子,哪怕最初没察觉,时间长了,也会对他生出芥蒂来。   “李驸马虽然有所察觉,但他只想着回京后,就举荐洪安任一个好差事,成全他一个好前程,便算是报答了救命之恩,过后的事,他就不会再多管了。因此,他只是嘱咐亲兵们对洪安多加忍让,不曾约束过洪安什么。洪安见状,便越发嚣张起来。”   薛绿听得奇怪:“这么说,李驸马对洪安也不是十分真心?居然举荐完就不管了?”   谢咏笑笑:“李驸马是何等身份?得别人救了性命,他替人保住性命,阻止其仇家报复,再给人一个大好前程,难道还不算是真心报答救命之恩么?难不成要一辈子养着这恩人,供他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才算是对得起恩人?”   皇亲国戚的救命之恩,也不是没有限度的。若是所谓的救命恩人贪得无厌,承了恩的皇亲国戚心中厌烦起来,也照样会摆脸色给人看。反正只要外界挑不出错来就行了,谁还真把一个出身低微的小武官放在眼里么?   薛绿听明白了,这李驸马庇护洪安,也是有底线的,只不过谢咏在他心目中,还够不上底线罢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报答洪安,好求一个心安理得。在他达到目的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了他,哪怕是曾经交情不错的谢怀恩之子。   而等他达到目的之后,洪安是死是活,就与他无关了。他已经报了自己的恩,不亏欠任何人。   薛绿忍不住冷笑:“那这李驸马打算举荐洪安任什么职位呢?洪安的真本事也就那样,名声又糟糕,人缘也差,他在京城能干什么?若是官职品级太低,只怕会有人觉得李驸马这恩报得不够心诚吧?”   谢咏微微一笑:“虽然眼下还没有准信,但我猜想……应该是皇城某处的守将吧?也有可能是京城某个城门的守将。不是玄武门,就是太平门。”   玄武门是京城皇城北面的城门,太平门则是京城北面通向钟山、后湖的城门。这两处城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李驸马为何要把洪安举荐过去?   想到这里,薛绿心下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重生回来之前,她在皇宫那个小院里偷听马玉瑶与谢咏在屋里争吵,当时马玉瑶曾透露,徐真声称后湖边上会开仙门,因此马玉瑶打算带着亲人前往后湖,逃往仙界,避开燕王大军。   薛绿那时候听得一头雾水,但想到徐真向来有神异传闻,又觉得很可能是真的。既然马玉瑶也是从上辈子重生回来的,对徐真所言也同样深信不疑,那她会不会提前未雨绸缪,在通往后湖的玄武门、太平门安插好心腹人手,好方便将来的逃亡计划?   马玉瑶在洪安杀完了谢怀恩之后,没有卸磨杀驴,直接将人灭口,反倒百般笼络,甚至为了他还竭力救助黄梦龙,丝毫不顾虑谢咏知道后会心生不满,莫不是就为了把洪安安插到自己未来的逃亡路上,以防万一?   为什么她会看中洪安?能胜任皇城城门守将之职的武官,又愿意为皇后之妹效劳的,在京城根本不难找吧?她何必非得看中履历不清白的洪安?   再者……薛绿看向谢咏。   为什么谢咏会猜到,李驸马有可能会将洪安荐往何处任职呢? 第四百零一章 重生   薛绿对谢咏一向是没多少提防的,因为她信得过他。   她心中有了疑问,立刻就问出了口:“谢世兄,你怎么知道……李驸马会举荐洪安出任这两处城门的守将?”   谢咏微微一笑:“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是什么门路呢?   薛绿正想要问清楚些,谢咏却立刻转移了话题:“我跟那个亲兵聊过几回,虽然每次都很快就被打断了,但也不是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比如李驸马的坐骑,出事那天到底有什么异状,我就打听到了。”   薛绿忙问:“有什么异状?”   谢咏列举了几条,其中最强调的一条是:“马的眼睛一直在发红。那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因此眼睛一旦发红,在大白天里就颇为明显了。那亲兵本来还疑心马病了,但因为战事开始得迅速,又很快陷入混乱,所以他没顾上,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可疑。”   正因为那一天发生了大战,而且朝廷大军还惨败收场,所以爱马的骚动不安,被李驸马视作是某种不祥的征兆,是宝马示警,他却没有上心,完全没想到还可能会有别的原因。   李驸马认为爱马忠诚又通灵,是自己没能及时察觉危机的到来,才会落得堕马受伤的下场。因此他完全没有责怪爱马的意思,反倒还让身边的人好生侍候爱马,过后也不离不弃。   他身边的人也都同意他的看法,用尽办法把那匹马给安抚住了。一天过后,马眼不再发红,马也恢复了正常,过好矫健依旧,也再无惊马迹象。这让李驸马等人越发相信,那马是预感到了大军的惨败,才会向主人示警的。   只是谢咏本就认为洪安的行为可疑,后者打压亲兵的举动也别有用心,对这些异常的迹象特别关注,才会推测出“马有可能被做了手脚”的结论。   可惜谢咏对于养马的相关技术了解不多,不清楚有些什么药物能对马造成类似的影响,不过他对此也有自己的猜测:“早前我还在宫中执勤的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件事。   “有一位与我们相熟的马术教习,某日忽然被惊马掀落在地,受了不轻的伤。正好我与几位师兄弟在场,连忙上前制住了惊马。那时,我亲眼看到,马的眼睛就是红的。而且那匹马,也是一直躁动不安,甚至比李驸马的爱马还更躁动些。”   薛绿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谢咏继续道:“我与师兄弟们事后将惊马的异状禀报上去了,因着那匹马是御马,皇上本来是要前来练骑散心的,忽然出了这种事,担心是有图谋不轨的人在暗中企图弑君,皇上便命禁卫大将军严加调查,务必要查出真相不可。   “只是这件事,查着查着,就渐渐没了下文,禁卫大将军那边还传出了这只是一个意外的风声。那位马术教习在家中养伤,还被人指责技艺不精,损伤了御马,要被贬职惩罚。我们师兄弟觉得禁军不公,便特地去调查了内情。   “没想到我们查着查着,就发现马玉瑶很可能牵涉其中。因为那天早上,只有她去看过御马,据说还每匹马都摸过一遍,又给其中两匹马喂了鲜草。那匹惊马,正好是其中之一。   “虽说没人能证明她做过手脚,但她身上的嫌疑却没那么容易洗干净,因此,皇后特地去了御前请罪,皇上看在皇后面上,宽恕了她,把这件事当成是意外,禁卫大将方才停止了调查。”   谢咏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薛绿。   薛绿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想说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却立时红了。   谢咏又继续说了下去:“皇后为亲妹求情,皇上也宽宏大量,事情似乎已经有了定论,我们师兄弟原不该继续追究下去。可那位马术教习又何其无辜?   “他坠马时,凭着身手敏捷,及时稳住了自己,才仅仅是断腿受伤,不曾被摔断了脖子,换作是别人,恐怕未必有这般幸运。他遭此横祸,差事也丢了,罪魁祸首不去向他赔罪道歉就算了,怎么还有脸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叫他背负污名呢?   “我们师兄弟便一同去求皇后,皇后心知此事乃是马玉瑶理亏,便赏了那马术教习一笔金银财帛,好言安抚了一通。马术教习在家领旨谢了恩,事后便合家离京回乡去了。他无意深究此事,我们师兄弟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谢咏说到这里,又再次看向薛绿。薛绿咽了咽口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可是武教习现在不是依然在宫中任职么?谢世兄说的是哪辈子的经历呢?”   谢咏看着她,脸上也渐渐露出笑意来:“薛世妹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武教习?又是怎么知道,他眼下还在宫中任职的呢?”   薛绿当然知道了。武教习坠马,上辈子是在三年后才发生的。当时徐真都进宫了!薛绿也刚刚到了皇后宫中,成为一个粗使宫人。   她还知道,当时马皇后长子已经好几岁大了,太子之位稳固,马皇后又怀上了次子,因此马玉瑶对御马下手一事,一度有人疑心是马家企图谋害君上,扶幼主登基,好把持朝政。马皇后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后来马玉瑶自己面对父母长姐的质问,方才老实招供,说自己的目标就是那位教导马术的武教习,根本不是要对皇帝不利,只不过她利用的工具正好是御马罢了。   因为武教习与在宫中值守的东海剑庐弟子来往颇密,对谢咏等几个后生十分欣赏关照,宫中便有小道消息,说武教习是看中了谢咏,想把独生女儿嫁给他。马玉瑶对谢咏求而不得,哪里容得别家女孩儿染指心上人?自然会把武教习一家视作眼中钉了。   她故意给马下药,企图让武教习坠马身亡,至少也要受个重伤,他的女儿自然就没办法谈婚论嫁了。为了这点小事,她便差点儿害了一个人的性命,还连累家族差点儿背负弑君恶名,她本人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懊恼未能成功,叫马国丈夫妇如何不恼火?   在那之后,皇帝对马玉瑶的圣眷也大为减弱,只有马皇后对这个胞妹依然疼爱如昔。   薛绿虽说是刚刚进了皇后宫中执役,但对这桩八卦秩事,也没少听宫人议论。如今谢咏一说,她立刻就记起来了。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谢咏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又或者说,他终于重生回来了。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三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更别说,这件事这辈子肯定已经有了变化,他已因父丧出宫回乡守孝,不再留在宫中值守,根本不会再经历武教习坠马了。   ??我本来以为上一章就能写到这个情节的……迟了几分钟,很抱歉。 第四百零二章 相认   薛绿回想起自己重生以来的经历,就觉得心潮澎湃。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世,睁开眼却已是父亲去世之后了,来不及挽回今生最大的遗憾。   好不容易说服家人,前往德州找到石家人,追回父亲留下的收藏,却又得知马玉瑶也重生回来了,还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成了杀父仇人之一。   好不容易与谢咏相见,以为总算有了同伴,却发现他根本不认识自己,显然并没有重生。她想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商量事,都不知道该找谁去。   重生一世,这种经历实在是太特别了,特别到她不敢跟任何人透露。可她心里又有许多烦恼,很想要找个人商议商议,讨论一下未来该怎么走。虽然谢咏依然是那个正直善良又可信的人,可他不记得上辈子,又怎能成为她真正的同伴呢?   如今,这一切烦恼都不复存在了。   薛绿看着谢咏那张五官有些陌生、表情又好像十分熟悉的脸,终于确定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从今往后,终于又拥有了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她忍住了涌上心头的泪意,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询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离开德州前,明明还什么都不记得。”   谢咏给她添了半杯茶:“在看到父亲遗体的那一瞬间,我就记起来了。当时几乎没当场晕过去。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早前让我什么都不记得,却在那时候让我想起了一切。”   薛绿猜测:“你其实是在那一刻重生回来的吧?据我所知,象我们这样回到上辈子的,就只有你、我和马玉瑶三人。马玉瑶回来得最早,我回来时,刚刚埋葬了先父,你则是最晚的一个。   “马玉瑶回来时是什么情形,我不知道,但我回来时,正躺在床上歇息,家里人根本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就好像我只是闭眼、睁眼之间,皮囊里就换成了上辈子的我似的。”   谢咏若有所思:“可能吧。我事后回想起来,只记得我正与马玉瑶争抢徐真的东西呢,周围便忽然光芒大作,我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就已跪倒在先父棺前了,然后我就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刻真真是头痛欲裂。幸好我习武多年,内力也算深厚,才好不容易熬了过来。”   家里人见到他当时的异状,只当他是因为看到父亲遗容,伤心太过,方才面色苍白,几近晕倒,没有人起疑心。他本身也是个谨慎的人,等发现自己经历了什么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虽然依然为自己“醒来”太晚,不曾阻止父亲被害而伤心懊恼,但他好歹没露出破绽来。   等到夜深人静时,他重新梳理今生的经历,才发现了薛绿这位世妹的异样。他的人生已经被马玉瑶篡改得面目全非了,本来要在几年后才遇见的人,提前认识了,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可他再次见到薛绿时,却根本不敢与她相认。   “为什么不敢?”薛绿不解,“我当初见你时,也盼着你就是我上辈子认识的谢雪律呢。无奈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陌生人,我才不敢与你多说什么。可你回想起上辈子时,你我已经相熟了,你有什么不敢跟我说的呢?”   谢咏苦笑:“我怎么敢呢?我认识的是宫人石六娘,可你却是薛七先生的独女薛十六娘。虽说你们长相十分相似,但又有许多不同之处。再者,哪怕你有改名换姓的可能,我又不知道你的身份来历,怎知你是不是重生回来了?若你不曾重生,我与你说这些话,你只会把我当成是疯子吧?”   他不知道曾经熟悉的“石六娘”是怎么进的宫,在进宫前又曾经历过什么。上辈子他和他的父母都不知道,母亲过去的旧友嫁去了春柳县,生了个女儿叫薛绿,父母双亡后,不知为何离开了家乡,顶着“石六娘”的名号进宫做了奴婢。   若是他们知道,又怎会让薛绿沦落到那般凄苦的境地?   万一,如今的薛绿正走在自己本来的人生道路上,她本来就该在这个时节到达德州城,遭遇劫难、改名进宫,乃是后来发生的事,那他又怎敢轻易向她透露重生的秘密呢?   薛绿听了谢咏的解释,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完全能理解对方的顾虑。想当初,她发现谢咏不是上辈子熟悉的他时,也立刻打消了与他相认的念头,就是因为“重生”这种事,太过离奇了。没有经历过的人,只会觉得那是疯话。她还有许多事要指望谢咏这位世兄帮忙,怎么能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个疯子?还不如当作彼此只是陌生人,正常交际往来的好。   不过,如今两人既然已经相认,这些顾虑便都可以抛开了。   薛绿向谢咏坦白:“上辈子我没有带着大伯父与大堂兄一块儿来德州,只带了奶娘,结果奶娘被石家人害死了,我被困在石家,顶着罪眷身份,也不敢逃出去见人,最终被石家带进京城去了。   “他们家把我当成半个丫头使唤,唯有石六娘对我还不错。石宝生跟着黄梦龙四处钻营,为了攀高枝儿,想把妹妹送进宫去,可报上了名,古家却来提亲了。石家人两边好处都不想放弃,便把石六娘嫁进了古家,让我顶着她的名字,进宫做了宫人。”   谢咏点头:“我原本没留意石家的情形。昨儿在你家门外遇见石家女儿,听说她闺名是六娘,我才猜想,你兴许是借了她的名字。上辈子我爹不在春柳县,估计朝廷对你们这些被洪安害惨了的苦主更加苛刻,你兴许成了附逆罪人家眷,怕被人发现,才用了别人的名字,倒没想到你是被石家人逼着进宫的。”   薛绿笑笑。她并不后悔上辈子进宫的事。宫里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她也成功摆脱了石家人的控制,而且还认识了东海剑庐的弟子们,学会了剑法,有了自保之力。   若不是她被莫名其妙带回了四年前,等到燕王带兵杀入皇城,坐上皇位,遣散宫人时,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出宫去,找到有仇的洪安与石家人报复,而不再是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无限,自己却无能为力。   说起仇人,她又想起了早前有过的疑问:“洪安是怎么回事?马玉瑶为何非要拉拢他?为什么你会觉得,李驸马会将他举荐去担任太平门或玄武门的守将?   “难不成他上辈子……就是守那两个城门的守将?!耿大将军失势,没有牵连到他么?我在宫中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他的消息……马玉瑶是不是因此才会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一朝重生回来,就立刻利用上了?!” 第四百零三章 吴姑娘   现在的谢咏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了。   他坦白地告诉薛绿:“我原不认得洪安长什么模样,被李驸马逼着与他同行后,打过几回照面,才勉强认出他来。上辈子他曾改名为洪忠明,是驻守太平门的武官。那地方长年僻静,又无油水,不是什么好缺,他倒是安分守己,没有托人情调离谋肥缺的意思。   “我们师兄弟不知他来历根底,还夸过他沉得住气,忠于职守。因为我也跟着夸过他,马玉瑶特地跑去瞧他是什么人,又找人打听他的履历,大约就是在那时候查出他底细的。但马玉瑶什么都没告诉我,只说她会让家里人看着办,对于忠于职守的武将,自然要好好提拔。   “就在咱们回来前半年左右,洪忠明前往鸡鸣寺上香祈福,归途中遭人刺杀。凶手是一个尼姑,自称俗家姓吴,全家被洪忠明所害,自身诈死逃离,隐姓埋名多年,一直暗中寻找着失踪的仇人,终于找到其踪迹,故而杀他报仇,只可惜功亏一篑。   “她交代完缘由后,便撞柱身亡了。洪忠明不知为何,抱着她的尸体大哭一场,后来还要将她厚葬。我们师兄弟事后得知,都感叹自己看走了眼,竟没瞧出洪忠明原来是个心狠手辣的恶人。   “后来我们就把这件事抛开了,也不再理会洪忠明,只有马玉瑶继续与他接触,听说还打算举荐他进禁军任职,只不过事情还没办成,燕王大军就杀到了。”   上辈子的谢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感叹几句罢了。但后来,燕王大军兵临城下,马玉瑶听信徐真所言,杀了方孝孺,被皇帝与大臣们追责,她满怀怨恨来寻谢咏,要求他与自己同行前往后湖,同登仙界,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算马玉瑶拿他师兄唐无锋与徐真的性命威胁他,她又怎敢相信,他一定会拼死保护她逃离皇宫?从皇宫前往后湖,途中要出宫门,也要出城门,重重守卫,哪怕燕王随时会打过来,守军人心惶惶,也不可能轻易打开城门放她出去呀?万一开城门时,燕军打进来了呢?!   当时她已被皇家与家人放弃,无人庇护,就算曾经有过几个忠心手下,替她看守受伤的唐无锋与手无寸铁的徐真,在皇家与马家下令之后,也未必会继续听从她号令了。更别说是那些皇城守卫,在皇命之下,更不可能给她面子。   就算谢咏拼死护着她,成功出了城,等他与唐无锋与徐真会合后,也会倒过来对付她的。三人合力对付一个娇弱千金马玉瑶,再加上那些有可能会倒戈的手下,马玉瑶又有几分胜算?她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还登什么仙界呢?!   上辈子的谢咏只心急于夺回徐真的东西,赶去救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护着马玉瑶一起走。   那时候的他没来得及多想,等这辈子有空回忆往事了,他才想到,只怕马玉瑶当时就已经笼络住了洪忠明,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洪忠明打开太平门,放她去后湖,才会特地找谢咏做护卫。只要谢咏能护着她出了皇城,出京城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谢咏叹气道:“虽然我觉得,以洪安的品性,上辈子就算真的见到马玉瑶,也不可能会放她出城的,被皇家与马家同时放弃的她,对洪安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可谁能说得准呢?反正马玉瑶相信自己能驾驭他,这辈子重生回来,也肯定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既然上辈子的洪安就是太平门守将,令马玉瑶觉得自己有了逃往后湖“登仙界”的底气,那这辈子她重生回来,自然是要更早笼络这个所谓的亲信了。再加上她曾经调查过洪忠明的底细,知道他是春柳县衙惨案的真凶,当她对谢怀恩起了杀心之时,立刻就想到要把人调去春柳县,让洪安“顺道”杀了他了。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洪安过后会有什么人生际遇,兴许还知道他吃过什么苦头,才会觉得,自己有把握及时对他施恩,改变他的遭遇,让他少受些苦楚,他自然会对她感恩戴德,一辈子死心塌地为她办事了。   谢咏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对马玉瑶的品性了解,也随之增加了。他推断出了马玉瑶的想法,便冷笑着摇头道:“太天真了!她重活了一世,洪安又没有,他怎会知道自己上辈子吃过多少苦头?更不会因为这辈子吃苦少了,就感激马玉瑶。反正马玉瑶总是要他办事的,他只会觉得,那都是自己应得的回报。”   薛绿并不关心洪安怎么想,反正他不会有那一日的。她留意到了上辈子洪安曾经遭遇的刺杀,凶手居然是个姓吴的尼姑:“上辈子刺杀洪安的人,难不成是吴举人家的女儿?可他家只有一个女儿,早在当初被洪安坏了名声后,就自尽身亡了!吴家因此恨上了洪安,方才告官,将他流放充军的!”   谢咏也听说过这个案子了。他挑了挑眉:“那尼姑曾说自己诈死逃生,但没有细说是怎么个诈死法。如今回想起来,只怕吴家在女儿自尽时,就把人救下了,又不忍见她被洪安害了一生,因此让她诈死,对外只说她已死了,实际上是悄悄把人送走,改名换姓,重得新生了。”   薛绿不由得想起了董家三房的姑奶奶小董氏,以及她的一双儿女,他们正是靠着诈死的法子,改换身份,摆脱黄梦龙,以求新生的。吴家疼爱女儿,当年眼见着女儿已经被洪安坏了名声,哪怕保住了性命,这一生也会被流言蜚语所困,生出让女儿诈死脱身的想法,一点儿都不出奇。   薛绿还想起了一件事:“吴姑娘去世后,吴太太就病倒了,吴举人就命管家与小儿子护送她回娘家养病,然后才带着长子去县衙告洪安。如今想来,他们家大约就是在那时候把女儿偷偷送走的。将洪安告官,是为了阻止他发现真相!”   然而洪安却误以为吴姑娘被家人逼死,怀恨在心,流放充军几年后回来,就把吴举人及其长子一并杀了。吴家小儿子知道实情,怎么可能不再加痛恨他呢?   而那远在外地,改名换姓重得新生的吴姑娘,听说自己父兄的死讯后,只怕心中的悔恨也会更深吧?她一个弱女子,会对仇人洪安生出杀心,真真再正常不过了。若不是洪安毁了她一生,她又怎会经历家破人亡的厄运?   如此说来……   薛绿看向谢咏:“吴家的小儿子声称要进京告状,事实上会去哪儿?会不会先去见他姐姐?他们姐弟俩眼下又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也在想着……要找洪安报仇?!” 第四百零四章 惨案的后续   谢咏还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上辈子对于吴姑娘刺杀洪忠明一事,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这辈子想起往事后,又听谢管家絮叨了吴家的经历时,吴家幼子已经离开春柳县了,吴家也人去楼空,他连去确认一下,那是否刺杀洪忠明的尼姑的兄弟,都没办法。   他只知道,吴家幼子不曾到德州来,兴许是正在上京的路上,兴许是前去与亲姐姐会合了。至于过后他们姐弟会经历些什么,为何四年后吴家幼子会不见踪影,反而是出了家的吴姑娘去刺杀仇人,他真的是毫无线索。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上辈子我见到洪忠明时,他长胖了不少,又蓄了须,与眼下的模样差别很大。若不是极熟悉他的人,未必能认得出来。我想他应该是故意改了名,又改变了自己的模样,好避免叫人认出来。如此,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在太平门做守将,却不知他当时是找了谁做靠山。”   洪安上辈子刚去守太平门时,肯定没攀上马玉瑶,但耿大将军又已经失势,连个守城门的职位都没捞到呢,只能闲置在家,自然不可能关照曾经的爱将了。所以,洪安那时候攀附的是谁呢?总不会又是救了李驸马的性命吧?   洪安靠着这个新靠山,避免了被耿大将军牵连,又躲开了仇人,安安稳稳地在偏僻的太平门做守将。他兴许还保住了自己的家族亲人,不缺钱财。   吴家姐弟只是举人家世,又离乡背井,流落在外,哪怕有亲戚可依,也比不得洪安势大。吴姑娘出家后,还能在四年不到的时间里找到仇人,并动手刺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她只能绝望自尽。   那洪安还有脸抱着她的尸体痛哭呢,若不是他杀害了她的亲人,又将她的父兄污蔑为附逆罪人,她又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能以弱质之身,行刺杀之事?那是因为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法子报仇了呀!   薛绿沉默了一下,才问谢咏:“春柳县衙惨案……上辈子到底是如何结案的?我直到入宫前,都没听说先父被平反的消息。可我当时被困在石家,就算外头有什么好消息流传,石家人也未必会告诉我。进宫后,我也没听人说过相关的消息,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着罪眷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谢咏久在皇城中值守,偶尔也会护送皇帝上朝,倒还真的听说过一些相关的消息:“朝廷当时既然已经定了案,自然不会轻易翻案,只是耿大将军失势后,有看他不顺眼的人拿此案说嘴。最后朝廷的定论就是,死者们的附逆罪名不再提起,也无人去追究他们的家眷了,子孙后代可以正常科举,但朝廷不会公开翻案。”   也就是说,明面上没有翻案,实际上朝廷却不会再为难苦主们的家眷了,他们想读书科举也行,想重回原籍,要回自家的房舍田产也行,只不过河间府当时已经处于燕王统治下,他们若真的回去,就真的成了附逆罪人了,朝廷反倒要问罪的。   逃到南边的春柳县衙惨案死者的家眷们,在那之后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走动而已,但曾经的家园田地财富……都不可能拿回来了,除非……燕王坐了江山,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家乡。   薛绿听到这里,不由得低叹了一声:“那是我进宫之前的事?怪不得……石家人敢让我顶替石六娘进宫,却不担心我会被人查出罪眷的身份,牵连他们家被朝廷问罪。我真是太蠢了,竟然没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不需要再被石家困住。”   谢咏安慰她道:“是石家人卑劣无耻,故意困住了你,还贪墨了你家的财产。不过今生你已经报复了他们,也算是出了一口气。”不过谢咏还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薛绿居然不恨石六娘,反而还跟她挺要好的。   对此薛绿只能苦笑:“她在家里也没少被欺压,原也没比我强多少,只不过是少做些粗活、重活罢了。可她一辈子都叫家人耽误了,若不是石家父母坚持要跟着石宝生进京,她原本早就可以嫁给古仲平做结发夫妻的,而不是以二房良妾的身份进门,终生低人一等。”   今生石六娘终于可以跟古仲平定下婚约了,只是婚期还早,又被家人拖了后腿。她是否能跟爱人顺利完婚?是否能跟着爱人一家前往京城躲避战火?古仲平过继嫡支后,她是否能撑得起大家媳妇的职责?那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呢。   不过,那都是石六娘自己要解决的困难了。薛绿自问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石六娘以后的人生与她无关。   薛绿回到了原本的话题:“吴家姐弟眼下不知在哪里,但我觉得,这个仇也不是非得找他们一起报不可。难得洪安与我们同在德州城中,你我联手,找机会灭了他吧?也省得夜长梦多了。不过,若是有机会,在洪安死之前,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心告诉他一声,其实吴姑娘没死来着。”   吴姑娘没死,但洪安与他已经彻底没有可能了。本来,他流放充军后,翻身成了武官,若是真心向吴家赔罪,他未必没有希望得到吴家父子的原谅,重提婚事的。可他杀了吴家父子,便与吴姑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仇。可惜吴姑娘和她的弟弟没有机会杀他报仇了,祭拜亲人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很遗憾吧?   谢咏微微翘起了嘴角:“这个主意不错。我还可以说,是去春柳县奔丧时,听离开的吴小公子说的。他刚刚办完了父母兄长的丧事,正要前去向长姐报丧呢,这会子只怕已经姐弟团聚了。”   他既然要报仇,自然不仅仅是要杀人而已,最好还要诛心。洪安既然会在吴姑娘刺杀失败、自尽身亡后,抱着她的尸体大哭,想必此时多少还对她有点感情。若能叫他品尝到悔恨的味道,让他在痛苦中死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咏看向薛绿:“六娘……不,十六娘,你若是真的拿定了主意,要做我报仇的帮手,那就得好好把武功都练回来才行。师叔留信嘱咐我,要传你一套剑法,再把基础的内功心法也教你一些。但我觉得,你上辈子也算是正式拜入了剑庐,多学一点,也没关系的,不是么?”   薛绿听得笑了:“这是当然。你最清楚我的资质天赋了。上辈子学过的东西,我早就开始练回来了,眼下只是缺时间罢了。但我上辈子没能正经学会剑庐的内功心法,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学一学不可。   “该怎么练,你只管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若你担心资格问题,大不了到了青州后,我就坐船前往崇明,正式拜入剑庐,真做一回你的师妹,如何?” 第四百零五章 如何说服少剑主?   说起去崇明的东海剑庐,谢咏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   他不说话,但薛绿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崇明去?”她小声问,“虽说太祖皇帝有遗命,唐少剑主忠心耿耿,想必是不会违命的,可掌门去世,他依礼回师门奔丧,完全可以守足三年孝的,皇帝也不想他带着剑庐弟子们回京,不是么?”   东海剑庐的少剑主唐无锋不知为何碍了新君的眼,连带所有东海剑庐弟子都在皇城中受尽白眼。他们明明是奉了太祖遗命,留在皇城中守卫新君的安危,却连正经官职都没有,后来也被新君随意送上战场对战燕王大军,死伤惨重。   剑庐弟子们其实早就心生怨念,有意退回师门了,可少剑主唐无锋依然牢记着太祖遗命,无论新君如何不待见他,他也坚守不退。后来掌门去世,他带着同门回师门奔丧,守孝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就遇见了徐真这位颇有神异的天女,他又特地将她送往京城,献给新君。   兴许他是真心觉得,徐真能助新君安定天下,惠济百姓吧?但也不排除他是想借此机会,向新君展现自己的忠心,好让新君对东海剑庐改观,不要再因为厌恶他一人,而牵连众多同门了。   然而他偏偏又与徐真相恋了,徐真拒绝成为皇帝后妃,兴许是有自己的想法,但皇帝显然把这个账记在了唐无锋头上,认为是他勾引了徐真的缘故。东海剑庐弟子的处境不但没有改善,反倒更糟糕了,连皇城守卫的差使都干不下去,直接被皇帝送上了战场。   能逃过这个厄运的,除了少剑主唐无锋,也就是本身是官宦子弟、父亲又是东宫旧臣的谢咏而已。其中唐无锋能留下,未必没有皇帝故意让他没机会与同门共同进退,只能痛苦地等待着同门的丧信的缘故。   在唐无锋带着徐真出逃之前,他一直陷在悔恨的情绪中,悔不该连累同门陷入绝境,悔不该将心上人送进火坑,悔不该对皇帝始终抱有期待与信任。   若他没有将徐真献进京城,他与一众同门们本来完全可以借着守孝的名义,在东海剑庐过平静的生活,直到皇家叔侄之争结束为止。反正皇帝不会下旨召他回京,他又何必主动回去,连累得同门们也跟着遭殃呢?   他对新君忠心耿耿,可死伤惨重的却是他的同门。   这件事原本与薛绿无关,可她上辈子既然学了东海剑庐的剑法,受了剑庐教习弟子们的恩典,又结识了谢咏这位剑庐真传弟子,就不能再熟视无睹了。   她真心劝说谢咏:“世兄想想法子吧?等到少剑主回崇明守孝,无论如何也要拦着他再回京城去,更不要再把徐真献给皇帝了。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大家就留在崇明东海剑庐守上三年孝,不好吗?等三年孝满,战争也有了结果。都一样是太祖血脉,少剑主为皇帝效力,还是为燕王效力,又有什么不同呢?”   谢咏苦笑:“当然不同。师兄自幼是由孝康皇帝教养长大的。与其说他效忠的是当今皇帝,倒不如说他效忠的是孝康皇帝的血脉。燕王又不是孝康皇帝之子,若将来当真坐上了皇位,未必不会断绝后患,杀尽孝康皇帝血脉。这种事,师兄如何能忍受?”   薛绿不以为然地道:“可他回京又有什么用?皇帝又不待见他,他还非要带着一众同门,一同不受待见。他若真的想报答孝康皇帝的教养之恩,何不在燕王即将打进京城时,悄悄潜入京城,趁乱带走一两个孝康皇帝的年幼孙辈,从此隐姓埋名。   “虽说失了权势富贵,但好歹血脉得以保存。即使孝康皇帝在世,也不会说少剑主亏欠了自己。若是燕王查问,少剑主也可以说,那是他偶然遇见的孤儿,带回剑庐抚养了。只要他们不生事,燕王没有证据,难道还能无端杀戮剑庐弟子不成?”   谢咏双眼一亮,但沉吟不语。   上辈子他一直待在京城,虽然不曾见到燕王大军入城的情形,但也大致知道,混乱时皇家子嗣的位置。皇帝与吴王都是不可能带走的,他们的身份本就是麻烦,也容易叫人认出来,可皇帝的二皇子尚是无知幼儿,吴王之子也年纪还小。若是带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算是保全了孝康皇帝的血脉。   而这两个孩子又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只要无人多嘴,他们就可以在东海剑庐中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安稳长大,甚至是娶妻生子,延续血脉。   只要消息不走漏,就不会有企图“拨乱反正”的人利用他们与燕王作对,燕王也同样不会知情。如此,无论是师兄唐无锋还是东海剑庐,也都能保全了。   谢咏觉得,倘若他真的无法说服师兄唐无锋重回京城,为皇帝效力,也能以此为借口,劝说师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防万一。这是为了保全孝康皇帝的血脉,也是在报答教养深恩。师兄又怎能为了讨皇帝欢喜,便不顾大局,不顾日后呢?   谢咏不信,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师兄依然还要执迷不悟,非要带着同门们去效忠一个根本不待见他们的短命皇帝。   自打重生以来,谢咏就一直在烦恼,要如何劝说师兄唐无锋留在师门,不要再为皇帝效劳。他虽想过不少办法,但心里却始终没把握能说服对方。如今有了薛绿的提点,他总算有了一点底气。   这么想着,他便告诉薛绿:“我打算在掌门去世前几个月回崇明。若是事情顺利,我兴许还能阻止掌门之死,求掌门帮我一同劝说师兄。”   薛绿怔了怔:“东海剑庐的掌门么?可我听说……他好像是因病去世的……”这种事要如何阻止?   谢咏身为东海剑庐的真传弟子,对师门长辈的了解自然比薛绿更深:“掌门的病是年轻时在战场上受伤,治疗不当,留下的旧患,每年到了季节都要发作,但一直没有大碍。那年……岛上的药恰好用尽了,弟子出去采买时,又遇到了阻碍……”   因为唐无锋带着剑庐弟子入皇城守卫新君,却不受新君待见,消息传开,东海剑庐的威望渐渐受损,哪怕依然还有人脉,与外界的人接触来往时,也多了不少麻烦。   掌门需要用的药,弟子采买不顺利,就是因为有人故意刁难的缘故。对方未必就是想害死什么人,但肯定想借机讨一下皇帝的欢心。谁知就这么不巧,药未能采买回来,掌门却病发了,情况比往年都要更严重几分,缺了药,病情恶化,掌门很快就撑不住了。   谢咏上辈子随师兄弟们一同回师门奔丧,自然听说了这些细节。但眼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提前准备好药,送去崇明,献给掌门师叔,未必来不及改变一切。   只要掌门站在他这一边,他就有把握能拦下师兄唐无锋。   薛绿听了他的主意,只有一个疑问:“若是掌门无事,你又能用什么借口,把少剑主叫回师门去呢?” 第四百零六章 古家送礼   谢咏认为这件事很好办:“掌门重病,急召少剑主回师门侍疾,再名正言顺不过了,皇帝不可能不答应的。”   如今的东海剑庐掌门,乃是祖师爷崇明伯的二弟子,俗家姓朱,据说跟皇家有点亲缘关系,也算是宗室,只是血脉比较远了。在谢咏的师傅,崇明伯的首徒周宽良去世后,行二的这位朱兴纯朱师叔就成为了剑庐的新掌门。   唐无锋虽然是少剑主,但他太年轻了,武功也还未能服众,因此,虽然全剑庐的人都认定他将来会成为掌门,可眼下还不到时候,他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唐无锋的父亲是在跟随大明军队北征残元时死的,当时还曾经与燕王共事过。唐无锋的母亲也是阵亡将士遗孤,小时候曾得孝慈高皇后接到身边抚养过一段时间,与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孝康皇帝情同兄妹。   丈夫阵亡后,她悲伤过度随之而去,留下幼子无人照料,而崇明伯又年迈多病,身边也无女眷,孝康皇帝便把唐无锋接进东宫抚养,还安排他做自己嫡长子朱雄英的伴读。   没想到,朱雄英八岁就夭折了,孝康皇帝本想继续让唐无锋做其他儿子们的伴读,却很快就发生了意外,唐无锋差点儿出事。孝康皇帝认为这是继妃吕氏疏忽之故。为了唐无锋能安然长大,他决定把孩子送回崇明岛的东海剑庐。   当时与唐无锋一起回崇明岛的,还有孝康皇帝朱标亲自挑选的几个东宫僚属子弟,其中就有谢咏。这是他为东海剑庐挑选的好苗子,希望他们能成为唐无锋的好臂膀。   谢咏跟着唐无锋去了崇明岛,拜在掌门周宽良门下,亲眼看到师傅与师叔是如何细心照料并严加教导唐无锋的。周宽良很快就去世了,唐无锋几乎是朱兴纯一手带大,两人情同父子。   如今朱兴纯重病,要召回未来少掌门,皇帝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拒绝。更别说,朱兴纯还有宗室身份,可他却是个道士,无妻无儿,视唐无锋如亲子。倘若皇帝让他病重时无人在床前侍疾,只怕宗室皇亲们就要说闲话了。   谢咏认为,掌门重病是事实,只不过有他提前做好的准备,有很大可能会平安过关。让唐无锋以及其他的剑庐弟子以侍疾的名义回崇明,而不是奔丧,也照样能把人留下。   他可以说是为了将师门绝技传给未来的掌门,也可以说是唐无锋放心不下师叔,反正总有借口把人扣住,留上三四年,不叫弟子们再回皇城受人白眼就是了。   以唐无锋的直肠子性情,哪怕他再忠心耿耿,再惦记着太祖遗命,一心要带着同门为皇帝效忠,也不可能违抗掌门师叔之命的。   只要能说服掌门师叔朱兴纯,谢咏觉得,所有事就都好办了。   薛绿对东海剑庐的内部情况了解不多,但谢咏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把握的。她只问他一件事:“你有把握说服掌门吗?难不成要把你重生的事告诉他?”   谢咏抿了抿唇:“掌门师叔是个道士,其实一向都很相信这些神异之事……”比如徐真的事迹,掌门师叔其实早就听说了,只是不曾声张罢了。唐无锋后来会得知百里外有徐真这么一个人,还是因为剑庐里有知情人说漏了嘴。   对于谢咏的想法,薛绿不置可否。她只有一个请求:“若你一定要告诉掌门,你活了两辈子,那就让掌门只知道你和马玉瑶两人的存在就好,不要提我,行么?”   谢咏微笑道:“行啊,有什么不行的?我会告诉掌门,你是后来才进门的新师妹,今生提前遇见,又是故人之后,我就索性提前将你引进门了。反正高师叔也对你十分欣赏,我是奉了高师叔之命,才教你剑庐功法的,可没有擅作主张。”   薛绿抿嘴笑了。说真的,若不是实在信得过的熟人,她真的不想泄露自己重生的秘密。她总觉得,那样有可能会引来祸事。   她与谢咏商议了这半晌,似乎已经把劝回唐无锋的计划筹谋得差不多了,却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利行事。   她小声问:“世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师门?”   谢咏抿了抿唇:“等我母亲在青州安顿下来,病情痊愈,我就准备回去了。青州有剑庐分舵,也有专门为方便弟子探亲而设的航船,我坐船走海路,很快就能到了。我估摸着,最迟不能晚于明年中秋,因为掌门师叔发病,就是在那之后。若我回去得晚了,就怕赶不上。”   而在那之前,他就得将掌门师叔需要用的药备好。   薛绿提醒他:“青州虽然也曾经是大城,但比不得德州繁华,你在那儿未必能顺利找到需要的药材,不如直接在德州采买。明年就要用的话,今年采买的药,到时候效果应该还不会减弱。   “古家嫡支如今不是正感激你救助过他家儿子么?他们想尽办法要报答你,你不如就托他们帮忙找药好了。那等世家望族,又在德州本地深耕多年,门路比你预想的要多得多。哪怕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他们也有法子找到好药材。”   让古家嫡支费点心力,替谢咏找到药,帮了他的大忙,也算是偿还了他的救助之恩,日后双方两清,也就没必要再继续惦记着了。   谢咏闻言,沉默片刻,便起身进了自己住的厢房,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一只锦缎面的木匣子出来,打开给薛绿看:“世妹你看,这是什么?”   匣子里装的是一株人参,看起来少说也有二三百年,参香扑鼻,显然价值不菲。   薛绿看向谢咏:“这是哪里来的?”这一株人参,没几百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虽然谢家家境不俗,但显然还吃不起如此名贵的药材。   谢咏叹道:“正是古家嫡支送来的。古仲平一大早就送上了门。”   他重回德州城后,古家嫡支其实已经派人来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来的是古家嫡支家主的心腹管家。那位家主显然是听堂侄古仲平说了谢家目前的困境,便特地从自家产业中挑出一座三进宅院来,连地契带钥匙,交由管家送上门,请谢咏母子移步入住。   倘若谢家当时还未住进薛家小宅,古家嫡支送上的这份礼物,无疑正是谢家最需要的。然而当时他们已经在薛家小宅安顿下来了,谢咏请了许老大夫过来给母亲诊脉,谢夫人吃过药,还睡下了,谢咏又怎么可能让生病的母亲再奔波劳累一回呢?   因此谢咏谢绝了古家嫡支的重礼,也言明自家母子只是在德州逗留数日,稍作休憩,便要转道扶灵返乡了。德州的产业对他们并无用处,他们是不会收这等重礼的。   古家嫡支的管家很快就告辞离开了,等到今天一大早,古家人再次上门,来的却是昨日见过的古仲平。他代表堂伯父古家嫡支家主,前来给谢咏再送上一份礼。这回,谢咏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爽快拒绝了。   薛绿好奇:“他们送了什么来?是这匣子人参么?”   谢咏苦笑:“不止是人参而已。” 第四百零七章 询问   古家嫡支第二回送来的礼,显然是古仲平拿的主意。   他十分清楚谢家目前面临的困境,也知道谢咏是个谦逊的性子,所以准备的礼物样样切中谢家所需,却又维持在一个度,不会贵重到让谢咏果断婉拒。   他让古家嫡支买下了薛家小宅左边邻居家的宅子,让邻居合家连夜搬离,然后将宅子出借给谢家使用,直到谢家人离开德州为止。借宅,而不是赠宅,只是免了租金,却能迅速缓解谢家的窘境,谢咏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还送来了几匣药材,有名贵的,也有普通但在德州不易寻得的,全都是谢夫人眼下用得着的药,显然事先找许老大夫打听过。谢咏就算再不想收下古家的重礼,难道还能坐视自己的母亲无药可用吗?   最后,古仲平送来的还有一个银牌信物,乃是许老大夫家的医馆为贵客备下的,持信物在医馆能优先看大夫,抓药买药只需半价。虽说谢家不缺这点药钱,但能让母亲优先得到大夫诊治,谢咏又凭什么把信物往外推呢?   谢咏说完后,自己就忍不住叹气了:“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古家嫡支有什么大恩,他们一定要重礼报答,我也觉得十分为难。可这些礼样样都是我急需的,我就算不想收下,也要为家母着想,因此……还是收下了。”   薛绿也忍不住叹气了:“这古仲平还是很聪明的,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便样样都送到你的心坎上。这比古家嫡支只知道送金银财物、送人要高明多了。”   古仲平若是一辈子做个书铺掌柜,那就太可惜了,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将来读书求上进,应该会有更好的前程吧?但愿他能护好石六娘,别让好不容易结下的婚约泡了汤。   薛绿稍稍走了一会儿神,便又收回了思绪,笑道:“怪不得,我来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到谢管家,还以为他老人家是出去办事了。如今听了世兄的话,才知道他应该是搬到隔壁去了。”   谢咏点头。薛家小宅确实小了些,如今他陪着母亲住在这里,母亲的随身侍女仆妇也跟着他们住。古家借了宅子后,谢管家就领着家中男仆,带着大件行李搬去了隔壁。那边的房舍有八成新,收拾得干净,直接入住即可。每日谢管家会差人过来这边小宅干活,夜里有事叫一声,随时都能来人。   古仲平会挑中左边那户邻居家的宅子,就是因为他家与薛家小宅只有一墙之隔,必要时,翻墙就能过来,不必走前头大门也行。   如今谢家人分住两个宅子,确实是宽敞多了。谢夫人病中卧床休息,也能得享清静。谢咏必须承认,古家的这份礼物真真送到他心里去了,就算他再觉得自己不好意思,也没办法回绝这份礼。   至于医馆的银牌信物,以及母亲正得用的那些好药材,就更不必说了。谢咏只能厚着脸皮收下了礼,心里寻思着,改日得上古家好生道一声谢才行。   如今他再听薛绿说,可以请古家嫡支帮忙,提前在德州采买掌门师叔需要的药材,他越发觉得,以后求古家嫡支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好意思收人家的重礼?   薛绿却劝他放宽心:“古家是德州望族,嫡支家大业大,不缺这点礼物。古家家主夫妻俩,显然只是想求个心安。世兄不必事事推拒,只管平静面对就是了。一味推拒,反倒显得生分了,容易伤了彼此的情面。   “若是他们送的礼,你正得用,只管收下,日后有能帮得上他家的地方,也可以尽力去帮。他家将来定是要进京避乱的,但他家在许多地方都有产业,并不是你离了德州,就会与他家断绝往来,焉知将来不会有回报他们的机会?”   谢咏若有所思:“是了,他家在青州就有产业,我记得在登州也有……”   说起古家在青州的产业,薛绿就想起了古家车行的护卫刘二勤来。她连忙问谢咏:“昨儿古仲平说,古家嫡支家主给世兄送了个人,可以帮世兄一家在青州顺利安顿下来。我听说这人叫刘二勤,乃是古家车行的护卫……”   她话未说完,谢咏就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了:“是,刘二勤是今儿一早随古仲平一道过来的。如今就在隔壁住着。谢伯找他问过话了,他曾在古家在登州的船行分号待过几年,又调去了青州,待了七八年的时间,熟知当地事务,确实能帮上我们家的忙,因此我就把他留下了。”   其实他本来是不好意思再收下这个人的,但昨日薛绿与老苍头都对此人十分关注,老苍头事后更是告诉了他,刘二勤可能知道黄梦龙曾经做过的某件亏心事,他又怎么可能把人放走呢?横竖刘二勤在古家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前程了,他索性就把人收下,带去青州,将来刘二勤何去何从,他都随对方去就是了。   这么说着,谢咏索性起身走出了大门口,不一会儿,就把刘二勤给领了回来。   他指着刘二勤对薛绿道:“世妹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吧。刘哥已经说了,但凡是他知道的,必知无不言。”   薛绿本来还有些吃惊,闻言顿时镇定下来,客客气气地向刘二勤问了一声好:“刘师傅,我姓薛,老苍头是我家的老人,不知您可曾听他说起过?”   刘二勤已提前从谢管家那儿听说了一些内情,此时也客客气气地回答:“是,薛姑娘,我听苍叔提过了府上的事,只是不清楚他到底想找我打听什么消息。我听说,是十几年前在德州发生的旧事了。”   薛绿点头:“是这样的,你可曾听说过黄山先生?可知道他从前的宅子在什么地方?当年黄山先生去世那一日,有两个外地来的书生离开了先生的宅子,先生门下有位赵相公,雇了你们车队的人护送这两个书生返乡。刘师傅可还记得,当时受雇的护卫是哪一位么?”   她说出了事情具体是在那一日发生的,本来还以为,刘二勤需要一些时间去回想,不料他很快就有了答案:“记得的,那应该是我一个熟人。我们本来一同护送大少爷,不料大少爷出事,我们都活着回来了,都不受老东家待见。   “我被派去了登州的船行,他本来也要同去的,却不甘心从此流落他乡,因此就想要再拼一把,跟着车行走镖,偏偏不走运,路上出了事,他腿断了,再也没办法继续干这行了,只得辞了差事,回乡下去了。”   薛绿听得又惊又喜:“不知刘师傅那位朋友姓甚名谁?眼下身在何处?!” 第四百零八章 目击者有两人   刘二勤似乎有些顾虑。   他如今已经算是谢家的人了,谢家主人及其朋友想知道什么事,但凡是他知道的,他都可以坦白说出来,没有任何隐瞒的想法。但如果涉及到他的朋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给朋友带去麻烦,因此,希望能尽可能由自己解决。   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薛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若是那一天在黄山先生宅子里发生的事,他知道的我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不会知道的。他其实根本就没进去过,只是在宅子大门口待了一会儿罢了。”   薛绿吃了一惊,转头与谢咏对视了一眼,方才回头看刘二勤:“你当时也在那儿?可你不是说……护送那两个外地书生,是你朋友的差使么?”   刘二勤答道:“是我朋友的差使,但当时我陪着他一同过去的,只是我驾车停在街道对面等他,不曾靠近过宅子罢了。我一直远远看着他,他真的没进过门,只是在门上与宅子里的人说话。那两个书生当时就在门口等着,行李也不多。我朋友接过了他们的包袱,就带着他们过来与我会合了。”   薛绿忙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可还瞧见别的什么人出现么?你和你朋友在杜家大宅门外等了多久?除了那两个外地书生,可还见过其他人?!”   刘二勤想了想:“有,有一个书生当时正好来敲门。那两个外地来的书生,其中一人好像认识他,把他迎进去了。看他们说话,好像很熟稔的样子。”   薛绿双眼一亮,继续追问:“你还记得那个来敲门的书生长什么样吗?”   刘二勤懵然看着她:“啊?”十几年前见过的人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他还能说出自己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个人,已经很不错了。若不是那天之后,他与老朋友就分别离开了德州城,再得到对方消息时,就听说了对方断腿的噩耗,他也不会总是回想起那一日,两人分别时的情形。   早知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初老范决定要离开古家车行,跑去镖局干私活时,他就该劝住对方的。老范若不是那一回出远门,在外头遇上了危险,又怎会受伤断腿,没了生计?跟断腿致残相比,他在登州船行里干活,真的算是不错的差事了。   薛绿看着刘二勤的表情,心里也知道,恐怕是不能指望他把黄梦龙指认出来了。但没关系,刘二勤只是目击者之一,而目击者有两人!   她问刘二勤:“真的不能把你朋友的姓名住址告诉我吗?我是想找他确定一件事。”她顿了一顿,还是决定说实话,“那一天,你们离开后不久,黄山先生就发病身亡了。   “近来我们重修先生的故居,找到了一些旧物,从中发现了某些线索,怀疑黄山先生当年身亡,是被人气死的。那人私自逃离,不曾对先生施救,才使得先生病发后,一直无人发现救治,以致身死。我们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刘二勤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谢咏。   谢咏点头:“这件事是真的。黄山先生当时在宅子里见了一个人,还向对方赠送了价值百两银子的银票,以及一幅亲笔画。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先生想必是被气着了,病发晕倒在地。那人不但没有通知先生家里人过来施救,反而还偷偷逃走了。”   刘二勤眼睛瞪得更大了,万万没想到,当日他陪着老范过来接主顾,离开后居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若不是他们离开杜宅后,就立刻出城了,说不定黄山先生出事,杜家报官,官府还有可能查到他们头上呢!   这么一想,刘二勤就不由得有些后怕。   对于他的担心,薛绿只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杜家人都不知道先生当天到底见了什么人,只以为他是正常病发身亡,根本就没有起疑心,自然也不会有官府的人来查。”   刘二勤又不是笨蛋,他想了想那个陌生书生进门时的情形,就明白了:“所以薛姑娘你们才想打听那两个外地书生家住哪儿,是想找他们查问,是否有陌生人进门吧?可我看他们与那书生说话的情形,不像是不认得他的样子。”   这也不奇怪。那两个外地书生不知内情,以黄梦龙的心机,他提前几日在杜宅周边转悠时,兴许已经找机会跟他们中的一个搭过话,聊过天,与对方混熟了。如此一来,等到杜夫人带着仆从前往寺庙上香的时候,他就可以借口拜访这个新朋友,混进杜宅,借机接近黄山先生了。   事后杜家人查问起来,也只会知道那是来寻外地书生的陌生学子,而不会想到,是黄山先生过去的不肖养子,前来图谋先生的家产了!   这些细节,薛绿就不打算跟刘二勤细说了。她只问:“刘师傅,你真的不记得那个书生的长相了吗?见了他,能不能认出来?若是你不记得,那你的朋友呢?若你不想说出你朋友的名字,不如回去与他商量商量,兴许他愿意出面跟我聊一聊呢?我不会白让你们做一回证人的,定有厚报!”   刘二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道:“薛姑娘见谅,我其实是担心给朋友带去麻烦,才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来。不过……若是为了查明黄山先生的死因,我们兄弟俩自然也乐意出一番力。其实那个朋友,苍叔早就认识了。若是苍叔去问,他一定乐意回答的。”   薛绿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与刘二勤交好的前车行护卫,腿脚受伤,失了差事,回乡下去了——这个描述越听越耳熟,黄砚石之妻范氏的兄长范勇哥,不就正好符合么?   薛绿顿时大吃一惊:“刘师傅,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是老范吧?可我记得……他亲妹妹嫁给了黄家的管家黄砚石!”   刘二勤不解地看着她:“是呀,我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的。原来范家妹子嫁给了黄家的管家,可惜没能享几年福,黄家就出事了。范哥的妹夫跟着主家一块儿倒霉了,如今还在牢里呢。”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薛姑娘,你们家跟黄家老爷有仇,是不是?”   薛绿不由得沉默了。   谢咏在旁听了这半日,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了:“薛世妹,你是觉得这件事有古怪么?既然老范当日在杜家大宅门口曾见过黄梦龙进宅,哪怕他不知道黄梦龙做过什么,黄梦龙自己心里总归是有数的。   “他再见到老范,没理由会认不出来吧?他就这样放心地让心腹管家娶了老范的妹妹为妻?还是说……”这桩婚事本就是换取范勇哥闭嘴的条件?   薛绿却缓缓摇头道:“黄梦龙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黄砚石娶妻生子了,黄砚石一直瞒着他,直到前不久他在家中被府衙官差抓走,黄梦龙才知道这个秘密,还为此大发雷霆。”   从前薛绿想不明白,黄砚石为什么要向主人隐瞒自己妻儿的存在?如今她大概能猜到几分原因了…… 第四百零九章 老范的证词(上)   “什么?这是真的么?!”   待薛绿回到家,把事情告诉老苍头后,老苍头也同样大吃一惊。   他结识范勇哥,只是因为对方的妹妹是黄砚石之妻,可以帮助他劝说黄砚石供出主人黄梦龙的秘密而已。当他发现范勇哥与刘二勤相熟之后,也仅仅关注到了刘二勤的经历,却没想到范勇哥很可能才是更重要的那个证人。   老苍头不由得捶胸顿足:“我真是老糊涂了!我明明听到他们说话,知道老范从前也是古家车行的人,怎的就只想到刘二勤可能会知道当年的旧事,却没想起老范兴许也知道呢?!”   薛绿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苍叔,范勇哥与刘二勤明显都更信任您,不如您去问问范勇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虽说我们从刘二勤的话里,已经能确定当初黄梦龙确实进了宅子见黄山先生,但刘二勤不记得他的长相,范勇哥的证词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老苍头连忙答应下来:“我这就去问他!今儿我跟着大老爷、大少爷他们去见了几位相公,相公们听说当年先生的死因有蹊跷,很可能与黄梦龙脱不了干系,又看了他藏起来的那幅先生亲笔画,都十分气愤。   “杜吉相公已经跟大家伙儿商量好了,要去跟府尊大人交涉,亲自询问黄砚石。倘若有老范的证词,咱们就更有把握了。那黄砚石居然还不老实,故意瞒着这件事,这回咱们一定要彻底撬开他的嘴!”   他本以为黄砚石交代出来的黄梦龙罪行,已经足够钉死后者了,万万没想到,黄砚石居然还有隐瞒。   黄砚石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清楚主人黄梦龙在德州期间都做了些什么亏心事,才会急着逃走,那他要娶范勇哥的妹子为妻,又何必千方百计瞒着黄梦龙呢?   黄梦龙早前也说过要给他配婚,可见并不打算禁止他娶妻,他要是不知道范氏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又何必瞒得这么死?   他会隐瞒妻子的存在,分明就是清楚地知道,妻子娘家兄长范勇哥,很可能犯了主人黄梦龙的忌讳。而范勇哥不过是个失业回乡的前车行护卫,与黄梦龙这等风光体面的德州名士,能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最大的交际,不过是在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在黄山先生去世的当天,在杜家宅子门前,见过一面罢了!   如果说,黄梦龙因为这匆匆一面,就忌讳范勇哥,极有可能会对其不利,那黄砚石会隐瞒妻子的身份,足以证明他知道事情的内情。他居然还让妻子范氏转告老苍头,他对当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太不老实了!   老苍头以为自己已经从黄砚石口中挖出了所有真相,没想到对方居然阴了他一把。老爷子想起就忍不住气得吹胡子瞪眼:“白眼狼!我好心帮了他媳妇孩子,还想过要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却这般待我,日后休想我会再帮他!”   老苍头生气地转身就走。薛绿一路送他出了大门,还安抚他道:“苍叔消消气。那范勇哥未必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不见得是有心要瞒您的。您好好跟他说,尽量让他说出全部真相。   “只要他开了口,黄砚石也就没法再隐瞒什么了。我觉得黄砚石连黄梦龙干过的坏事都说出来了,没必要继续替旧主隐瞒旁的小事。他会骗我们,八成是做过什么亏心事,怕我们追究。将来他是何下场,咱们只管听从世叔世伯们的安排就是。”   老苍头稍稍冷静了些:“姑娘放心,我老头子心里有数。”说罢戴上斗笠就出了门。   他一路往东城门去了,找到范勇哥目前住的小院子时,范氏并不在,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耍,看起来轻松愉快,见他来了,还高高兴兴地招呼着。   老苍头拍了拍孩子们的小脑袋,抬头看见范勇哥与刘二勤从屋里走出来,冲着他尴尴尬尬地笑着,便知道刘二勤定然已经把情况跟范勇哥说了。   老苍头也不啰嗦,直接进了门:“老范,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想打听的是啥事了,不如就跟我从头到尾说清楚吧。为了这件事,我老头子已经在城里奔波了好几日,到处找人打听,每日累得要死。你就当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叫我知道个明白。”   范勇哥刚承了老苍头的大恩,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话?连忙在他面前跪倒:“苍叔,我真不是有意瞒您的!我先前不知道您是黄山先生家的旧仆,也不知道您和您的东家,如今正在打听这个事儿……”   老苍头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别跪了,咱们坐下说话吧。”   范勇哥与刘二勤都在桌边坐下了,前者还想去倒茶,却被刘二勤抢了先。后者其实并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现如今还糊涂着呢,只觉得在屋里怪尴尬的,索性就给自己找点活干。范勇哥见状讪讪地,瞥见老苍头抬眼望了过来,连忙就吐了口。   “这件事……其实也是阴差阳错……我当时见到那位黄老爷,只觉得他有些古怪,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根本不知道,黄老爷居然就因为与我见过那一面,对我起了杀心……”范勇哥想起当年旧事,就唏嘘不已。   那时节,他与刘二勤刚刚从外地回到德州家中,因为护送大少爷的任务失败,大少爷死了,他俩却活得好好的,身上只是破了点皮,虽然自问并没有失职的地方,但东家夫人却不是这么想的,只觉得他俩碍眼至极。东家便把他们调去登州新开的船行,眼不见为净。   刘二勤接受了这个安排,可范勇哥却不乐意。他是车行的护卫,转去船行,还要坐海船,且不说能不能适应,登州离德州太远,他又怎能放心得下家里?   他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小妹,那时才十四岁大。他在城里大车行当差,有钱又体面,村里人自然会对他小妹客气三分。可他若是去了登州,山长水远,一年半载的不回来,小妹就算被人欺负了,他也不知道呀!况且,家里还有老宅和田地,难道都指望小妹一个人去料理?   范勇哥心里不乐意去登州,又拗不过东家的命令,便祭出了拖字诀。他告诉刘二勤,他会寻借口告假,拖着不出发,只在私下里寻些押镖、护卫的差事,维持生计。   反正那时车行的护卫精锐死伤惨重,没死的也要养伤,刘二勤再去了登州,车行里越发没人了。等到哪天车行接了大活,需要有高手坐镇时,自然会找到他门上。到时候,那调令也就没用了,他依然能留在德州总行继续干活。   赵相公给两个外地书生请护卫,并不是车行正式接的生意,而是找车行管事私下请托的。车行管事与范勇哥相熟,便替他牵线,让他接下了这个差使。那天正好是刘二勤出发去登州,他一路与刘二勤同行,到了杜宅门口,方才分开走。   他敲响了宅子的大门,见到了两位主顾,他们正与黄山先生道别呢。他正准备帮忙提行李出门时,黄梦龙就来了。 第四百一十章 老范的证词(下)   “你确定当时来的是黄梦龙么?”   “事隔十几年,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记得他那张脸么?”   “若是黄山先生门下的相公们问你,你也敢拍着心口保证,自己可以做这个证么?!”   老苍头听到这里,连问了范勇哥三个问题,好确定他的证词是没有问题的。   范勇哥也接连回答了三次:“我确定当时来的就是黄梦龙老爷。”   “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黄老爷娶亲时,我曾在路边看到他骑马去迎亲的模样,那时候就认出来了。我想他也是在那时候认出了我,才会打发砚石去找我的。”   “若是黄山先生门下的相公们问我,我也敢发誓,自己没有撒谎,所有话都是真真儿的!”   老苍头听了之后,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黄梦龙娶亲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   范勇哥点头:“我当时看见他,把他认出来了,兴许是盯得他太久了吧?他也察觉到我了,转头望过来时,脸色都变了。我想,他应该也认出了我。”   其实,如果他当时只是做个寻常车行护卫,替两位主顾提一提行李,与偶然上门来的黄梦龙打了个照面,对方未必会对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可偏偏,黄梦龙上门时,与他的一位主顾交谈,说是要拜访对方。两人说话时,范勇哥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黄梦龙有些不对劲。   这可能是范勇哥闯荡江湖多年养成的直觉,他当时不知为何,就觉得这个书生不是什么好人,说的话也没几分真,似乎没安好心。   然而他的主顾与对方熟悉地交谈,随即门里的黄山先生也把人认出来了,那书生管黄山先生叫“姑父”,居然还是亲戚!   范勇哥不知道黄山先生在江南还有过养子,只以为来的是董家的哪位少爷。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也常有为富不仁的,小老百姓躲着些就是了。他就特地盯了黄梦龙几眼,想把对方的长相记下来,没想到还引得对方回头与他对视。   不过范勇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过后将两位主顾送到了目的地,回程时又接了一单私活,护送两个富家子弟去探亲访友。   没想到前头的两位主顾都是老实乖巧的读书人,这回的两位主顾却是调皮捣蛋的魔星!一路上惹事生非,还招来了盗匪,他好不容易护着人到了目的地,自己却落下了严重的腿伤。   魔星们的家人付了他报酬,也给了他一大笔医药钱,可他断了腿,今后是休想再做护卫了。再加上他是因为违抗上命,私下接活才受的伤,东主古家嫡支正不待见他呢,见状自然要将他扫地出门的。他只得灰溜溜地回了老家,也没得什么抚恤金,靠着魔星们家里给的银子治伤,勉强过活。   那时候,他虽然腿上行走不便,但手上的功夫还在,又有一手好车技,偶尔还能给人载人运货,赚点零花。某日送人进城的时候,恰好遇见董家三房的小姐出嫁,他在路边看着那骑着高头大马从董家接走花轿的新郎官,立刻就把人认出来了。   他原以为那是董家的少爷,可对方既然要迎娶董家小姐为妻,那自然就是他先前误会了。他本来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不久之后,就有个陌生人上门来找他打听消息。   那人送了一瓶好酒给他作为报酬,向他打听那两个从黄山先生家里离开的外地书生的住址,恰逢他妹子过来送饭,与那人打了照面,两人竟然就彼此看对了眼!   来送酒的人正是黄砚石。他奉了主人之命前来,不但是为了打探消息,也是为了灭口——那瓶好酒里事先放了要命的毒,只要范勇哥喝下去,三刻之内必定毙命当场。   不过,黄砚石对范勇哥的妹妹一见钟情,立时就决定了要娶她为妻,范勇哥在他心目中,就从暗杀的对象变成了大舅子、自家人,他自然不能再下毒手了。   他把酒收了回去,向范勇哥说明了实情。范勇哥当时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后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黄山先生去世那天,他正好离开了德州城,过后回来再听说其死讯时,也没觉得这个日子与自己有什么干系。若不是黄砚石提起,他是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自己还会被人灭口。   不过,由于黄砚石自己也不知道,黄梦龙到底对黄山先生做过什么,范勇哥也说不准,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被黄梦龙所忌恨的。那匆匆一面,能碍着对方什么呢?   他从此就收了用马车载人运货的营生,留在乡下村子里种地为生,偶尔驾着马车出门干点零活,也从不进城,更不会靠近黄梦龙家的产业。   而黄砚石则回去禀报主人黄梦龙,表示自己虽下毒未成,却远远瞧见目标范勇哥酒醉后在河边走,腿脚不便,一不小心掉下河淹死了。   黄梦龙一直在城中生活,没事也不会跑村里去确认这个消息,更不会想到黄砚石会对自己撒谎。这件事就这么顺利过了关。   范勇哥叹道:“我也是后来听妹夫说起,才知道黄梦龙老爷没少干坏事。我这种只与他打过一次照面的,他都想用毒酒把我毒死,当年把他和砚石送回京城的镖局镖师们,自然就更不会有好下场了。”   那些镖师们与范勇哥不同,乃是一路与黄梦龙主仆相处了个把月的时间,早就把他的脸记熟了的。黄梦龙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经在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来过德州,见过恩师,自然不能留下这么多的隐患。   黄砚石对大舅子说,他也不清楚黄梦龙是怎么下的手。反正他知道的时候,曾经认识的镖头与两位镖师,已经死于山匪之手,另一位镖局车把式也在酒后落水身亡。   还有一位上京时同行的客商,是在外头吃酒应酬的时候,把黄梦龙认出来的。黄梦龙设计将他引到河边,敲了一棍子,把人推进河中,装作对方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从头到尾都没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   正因为黄砚石亲眼目睹了黄梦龙杀死这位客商,黄梦龙兴许是觉得,不需要在这个心腹书僮面前装假了,于是便开始差遣他去干一些不能见光的脏活。   黄砚石表示,自己胆战心惊的,不想成为杀人凶手,但又怕主人恼怒,会把他打杀了,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从命。   不过他奉命去打探那些曾经见过他们主仆的人,是否还记得黄梦龙时,并不是很上心,只要对方没有把自己认出来,就会回去禀报说他们都不记得此事了——幸好这些人是真的不记得,没把进京的穷酸黄举人跟如今风光的董家女婿黄举人当成一个人,黄梦龙没有追究下去,他才能蒙混过关。   范勇哥叹道:“我妹夫为了护住我,冒了大风险,我也不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妹子铁了心要嫁他,他也铁了心要跟我妹子过日子,我只得成全了他们。这些年下来,黄老爷没发现他们两口子的事,日子也算过得安稳。若不是黄老爷出事,牵连到了妹夫,我还不敢进城去哩!” 第四百一十一章 黄砚石的计较   老苍头回家后,就将范勇哥所说的证词,全都告诉了薛绿。   他道:“范勇哥答应到黄山门生们面前作证,也愿意说服他妹夫黄砚石,将所有事都说出来,不再有任何隐瞒。他说黄砚石先前不曾老实交代这些事,是担心会把他们兄妹给牵扯进去。如今知道我们已经知情,黄砚石就不会再隐瞒下去了。”   薛绿对此心存疑虑:“范勇哥所说的,就是实情了吗?就算他没有任何隐瞒,也不代表黄砚石已经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了他。他知道的,很可能只是黄砚石想让他知道的所谓真相而已。”   老苍头想了想:“这一点我也担心过,所以我特地找老范确认过,他所说的那些,并不是全都从黄砚石那儿听来的,他自己也有去找人确认过,打听过消息的。”   范勇哥有过多年江湖经验,并不是黄砚石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傻白甜。况且当年黄砚石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对他妹子一见钟情的陌生人,还刚见面就想置他于死地,若不弄清楚黄砚石说的是不是实话,确定对方性情为人是否靠得住,他又怎么敢把唯一的亲妹子嫁给对方?   范勇哥虽然离开了古家车行,但他在车行里干了这么多年,在德州的车行、商行、镖局等行当中,也曾经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哪怕是落魄了,不可能再从同行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请人帮着打听些消息,还是不难的。   他托熟人去打听过,黄砚石所提到的那些镖局镖师、过路客商等人,确实在一两年内陆陆续续死于各种劫杀或意外,全都死于非命。而能够侥幸存活的人,无一不是工作忙碌、每天都要跟许多人打交道,因此对其中偶然遇见的人很难留下深刻印象的旧同行。   由此可见,黄砚石并没有撒谎,他说的话至少有六分真。   剩下的四分,范勇哥只需要找人打听一下,那落水客商出事的时候,黄梦龙人在哪儿就行了。虽说没有人怀疑后者与那客商落水之事有关,但很多人都知道,他当时就在附近。   范勇哥请托的人,找到了那附近酒家的伙计,对方是这么说的:“江老爷那天就是在咱们店里吃酒的,当时有许多老爷在,还叫了小唱,唱了黄举人新填的词,可热闹了,没人顾得上他。江老爷说是吃多了酒,要出去透透气,谁知就一去不返了。   “等到散席时,老爷们才想起他来,打发人去找,没想到他居然掉进河里淹死了!老爷们都觉得晦气哩,说早知道就不请他来喝酒了。他原也不是他们的熟人,是偶然有人带过来的外地客商。咱们店里除了他,再没出过人命,因着他,名声都坏了,差点儿关门……”   范勇哥托熟人打听事儿,却担心会走漏消息,让黄梦龙发现自己没死,因此没敢点出黄梦龙的名字来。他那熟人也没打听客商离席去透气时,黄梦龙人在何处。但黄砚石说的若不是实话,他又何必给自家主人栽上杀人的罪名呢?   范勇哥确定了黄砚石说的是实话后,就不敢再瞎打听什么了。他知道黄砚石的主人是南边来的举人,师承黄山先生,娶了董家大户的千金,在德州城里十分有名气,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手下兴许还养了不少厉害的好手,否则那些镖师都是行内的好手,又怎会那么轻易叫人灭口?   这样的人物,可不是范勇哥一个瘸了腿的小人物能对付的。他更担心自己未死的消息走漏,会连累了妹妹。因此,黄砚石劝他回村低调度日,他都照做了,后来更是直接将妹妹许配给了黄砚石,指望黄砚石能在黄梦龙面前替他遮掩,护住妹妹的安全。   老苍头叹道:“我怀疑他之所以答应嫁妹,就是担心黄砚石求娶不成,会向黄梦龙告密,把他供出来。他自己性命不保就算了,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妹子没了依靠,照样会落进黄砚石手中,说不定还会更惨呢。他就赌了一把,所幸黄砚石对范氏确实是真心,才替他们兄妹遮掩了这么多年。”   也正因为范勇哥知道黄砚石对他妹妹是真心,他才有把握,觉得自己能说服黄砚石说出一切真相。   薛绿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他就没想过,万一黄砚石对着他也没说实话,依然还有所隐瞒,那怎么办?黄梦龙在那么多年前,就为了保密而杀了这么多人灭口,焉知当中没有死于黄砚石的人?他没少替主人干脏活,只是对范氏一见钟情,才放过了范勇哥罢了,不代表他对其他人,也会心慈手软。”   黄砚石想求娶范勇哥的妹妹,在大舅哥面前自然要表现得象是个善良可靠的好男人。就算他曾经手染鲜血,也会尽可能隐瞒真相的。范勇哥说黄砚石不清楚内情,因为害怕杀人就在黄梦龙面前百般搪塞……说不定只是黄砚石美化过的谎言罢了。   对于这一点,老苍头就觉得无所谓了:“有范勇哥的证词,咱们也足以指证黄梦龙了。黄砚石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要是真的替黄梦龙杀过人,灭过口,府衙自会定他的罪。我们只要依照约定,给范氏兄妹付足了银子,让他们今后生活无忧,就已经很对得起他说的那些实话了。”   显然,有了范勇哥与刘二勤这两个证人后,说话不尽不实的黄砚石,在老苍头心目中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完全不打算再把人捞出大牢,反而觉得黄砚石就该在牢里待着,将来是死是活,全看后者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   他还冷笑说:“怪不得先前黄砚石那么嘴硬,死活不肯供出黄梦龙的罪行来,原来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不干净,怕一朝出卖了黄梦龙,黄梦龙恼怒起来,也会说出他干过什么坏事,主仆俩一块儿去死呢!   “虽说他如今被老婆劝着,肯说实话了,但依然还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最要紧的秘密,估计还是心有顾虑,怕黄梦龙卖了他,所以瞒着黄梦龙杀过这么多人的事不提。”   黄梦龙若只是涉嫌气死了恩师兼养父,未必会落下什么重责大罪,但曾经杀死那么多人灭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黄砚石心里显然有他自个儿的计较。   但如今,他有再多的计较也没用了。范勇哥已说出了他最大的秘密,他只有坦白这一条路可走。   倘若他还要继续撒谎,杜吉等黄山门生们,可不是吃素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石家变故   有了新消息,老苍头就打算到杜吉等几位黄山门生家里去一趟,告知他们最新情报。   有了范勇哥与刘二勤这两个目击证人,眼下他们至少能证明,黄山先生去世之前,黄梦龙确实进了杜家的宅子。若不是心虚,他何必多年来一直对此保密,甚至不惜杀掉所有他无法掌控的知情人灭口呢?   薛绿一路送老苍头出门。她问:“范勇哥与刘二勤会答应去府衙作证吗?”   “他们已经答应了。”老苍头顿了一顿,“不答应不行。眼下已经不是黄砚石能不能脱身的问题了,黄梦龙如今出了狱,背后还有厉害的靠山,一旦他知道黄砚石当初撒了谎,范勇哥这个目击证人并没有死,他随时都有可能派人来灭口的。范勇哥哪怕是为了妹子和外甥们的安全,也不能再瞒着这件事了。”   再者,他还得为好友刘二勤着想。刘二勤当年只是在街道对面的马车上等待,不曾跟黄梦龙打过照面,在那天之后,又远离了德州,在登州、青州等地做事,黄梦龙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证人的存在。但如今他回到了德州,范勇哥就得考虑,万一他被黄梦龙发现了怎么办?   为了自己亲人的安全,也为了好友的安全,哪怕刘二勤觉得自己认不出黄梦龙的脸,不想掺和这件事,范勇哥也会劝说他与自己一同指证黄梦龙的。   老苍头不知道,范勇哥会不会改变主意。夜长梦多,他还是趁着范、刘二人眼下正有勇气的时候,尽快把人带到黄山门生们面前的好。   老苍头匆匆离开了,薛绿回到客院里,看到奶娘与胡永禄正头碰头地在院子里说话。   奶娘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瞪了胡永禄好几眼,小声骂着他。胡永禄低头认错,似乎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一句话都不敢驳回去。   薛绿见了好奇:“奶娘,永禄叔,你们在吵什么呀?”   胡永禄看到薛绿,表情不由得有些慌张,眼巴巴地看着奶娘。奶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今儿永禄送我们去谢家,在门外等姑娘的时候,他说闲着无聊,到附近走走,没想到遇上了石宝生。他跟人乱说了许多话,回去也不提,刚刚才告诉了我,真真气死人了!”   奶娘与胡永禄今天陪薛绿去谢家做客,为了走的时候,马车方便驶离,他们没把马车驶进宅子里,而是留在了门外,由胡永禄看守。   奶娘帮着薛绿把礼物送进去后,就退回到马车上等候了。她如今已经学会了驾车,见新婚丈夫胡永禄觉得无聊,便宠溺地放他去散心,自己留下来守着马车,没想到胡永禄会出岔子。   薛绿闻言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有什么?石宝生如今已经不成气候了。我记得岑柏护卫那边,在黄梦龙出狱后,好像就觉得他没什么用处了,原本负责盯梢他的人手都被收了回去。就算永禄叔与他发生了什么口角,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奶娘道:“不是,永禄没跟石宝生吵架,就是多管闲事,把石家油坊如今的情形告诉他了。”   石家当初预备离开春柳县时,没想到薛德诚会死,因此是提前做好了安排的。他家的油坊会暂时托付给石太太的一个娘家亲戚,后者也跟胡永禄似的,在油坊里做事,只是不曾签长期身契罢了。   胡永禄由掌柜候补转为了管家,这个亲戚则是在前者转职后,成了掌柜,但干的却是伙计的活,油坊的大权始终握在石老大手中。这个亲戚明明顶着掌柜的名头,可他想要支取二两银子,都要石老大点头才行,比胡永禄强的,也就是工钱不曾被克扣过罢了。   石老大没想到燕王会坚持这么久,还以为朝廷几十万大军压阵,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他们一家在德州略待上几个月,就能回春柳县了,所以在石太太的劝说下,把油坊交给了那个亲戚代管,却带走了所有店铺契约、地契、房契等重要文书,根本没觉得那个亲戚能干什么。   然而,胡永禄回到春柳县后,却听说这个亲戚伪造了油坊的契书,把油坊与石家的宅子转卖给别人了。由于这笔买卖不能到衙门上档,因此价格被压得极低,可那亲戚也不在乎。这等于是无本买卖,白得的钱,无论价钱多少,他都是净赚的。   薛绿闻言吃了一惊:“是谁在这种时候,在春柳县买油坊?!全县的人都知道那油坊是谁家所有,那亲戚不过是油坊中的伙计,冒充主人卖油坊,居然也有人相信?!一旦石家人回乡,到官府一告,买下油坊的人岂不是要鸡飞蛋打?”   胡永禄叹道:“我也这么问那人了,他却不知打哪里听说了石宝生在德州城的事,说石宝生得罪了人,名声也坏了,日后不会再有好前程了,又说石老大找了个德州女婿,以后定是要靠着女儿女婿过日子的,不会再回老家了,这油坊白放着可惜,不如拿来再挣一笔。”   那亲戚当时说的话还更难听些,说自己是石太太的娘家远房堂兄,石太太是独女,出嫁后就该把祖传的产业交给他这个同族男丁继承的,她却让自己的丈夫霸占了油坊,让它改姓了石,本来说好的上门女婿也变卦了,儿子也不再跟她姓。若石太太的父亲知道她如此吃里扒外,只怕会气得活过来,云云。   谁也不知道石太太的这个亲戚心里生出夺产的念头有多久了。他一直装得十分老实巴交,精明如石老大,都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大胆。   可眼下油坊已经被卖出去了,石家的宅子也住进了新主人。石家人远在德州,对此一无所知,石宝生还心心念念地想着要攀高枝儿,出人头地,根本不知道自家连老家的产业都没了。胡永禄看到他那副嚣张样子,就忍不住说了实话。   胡永禄有些扭捏地小声说:“今儿遇见石宝生的时候,他看到我大吃了一惊,问为不是说要回老家么?怎么又回来了?我原本是好声好气告诉他,我已经娶了周姐,是薛家的人了,跟着薛家回来的,谁知他却恶声恶气地嘲笑起我来。   “他说我的坏话也没什么,我确实是违约在先,丢下他们一家不管了,可他不该说周姐的坏话。我一时气不过,就把油坊的事告诉他了,还跟他说,他在德州闹的笑话,已经传回老家去了,所以掌柜的才会觉得他家已经不成气候,可以放心抢走他家的产业了。   “他当时气得满面涨红,好像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吓了我一跳……还好他没真的晕,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回来后,怕周姐骂我,没敢说,后来想想还是说了……要是石家人为了这事儿,跑回春柳县老家去咋办呀……”   胡永禄知道,自家姑娘帮忙撮合了石六娘与古家的二少爷,如今石老大一心待在德州等女儿出嫁了。万一石家人因为油坊与宅子被人偷卖的事,跑回春柳县去,兵荒马乱的,一旦有个好歹,自家姑娘的好意岂不是落了空? 第四百一十三章 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戏   薛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但她想了想,又很快将眉头松开了:“没关系,这是石家人自己的事,他们要如何决定,都与我无关。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后面就要看石六娘自己的造化了。我与她交情再好,也不能负责她一辈子。”   更何况,石家人就算听到消息后,再生气着急,也不可能让石六娘一个弱质纤纤的少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跑回春柳县去的。她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是与亲戚理论,还是与买家打官司?   石老大还盯着她与古仲平的婚事呢,眼见着古仲平过继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他又岂会在这时候让女儿冒险?一旦石六娘在路途中有个三长两短,这门婚事可就泡汤了!   就算石家人真要回春柳县,也是石老大或石太太出面,而不是石六娘。   这件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石老大夫妻回乡后滞留或出事,没法返回德州,甚至是死于战火,而石六娘需得守重孝,无法履行婚约,不得不与古仲平分开,仅此而已。   当然,更有可能的结果是,石老大碍于战乱,不敢返乡,留在德州等到女儿顺利出嫁,再期待将来战争结束后,他能靠着女婿的身份地位,重返家乡,与亲戚、买主打官司,夺回家产宅第。   早前河间府局势还没那么危急时,石老大都没想过要回春柳县去,如今李景隆大将军都到德州了,正召见各路将领,重整大军,随时都要再打回去。河间府正是两军必争之地,当地的百姓只要有办法,都逃走了,石老大又怎么可能有胆子回去呢?   他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眼下就算是最胆大包天的商队、车队,也不会再往那边走了。他心里再着急,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石老大不可能回乡,更不可能让女儿回乡,那石宝生就算知道老家的宅子产业出了问题,被亲戚冒名变卖了,那又如何呢?不过是让他和他的家人更着急生气一些罢了,影响不了大局。   石老大说不定还会担心,一旦让古家人知道,石家连根基产业都丢了,就会嫌弃石六娘,因此为了保住女儿的这门婚约,他还得想方设法瞒下此事,不让家人声张呢!   薛绿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告诉了奶娘与胡永禄,让他们不必担心:“我相信以石老大的精明,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蠢事的。”   奶娘自然对薛绿的推断心悦诚服:“姐儿说得有道理。那石老大可不就是这种人么?咱们回去接家里人、运行李的时候,他家还嘲笑永禄是要上赶着回去送死哩。如今轮到他家遭殃了,他也肯定是不敢回去送死的!”   胡永禄其实无所谓石老大如何,只是担心薛绿会生气,也怕自己一时冲动,会连累了石六娘这个对他还算不错的前小主人。如今他听了薛绿的话,总算安下心来:“姑娘说得对,再怎么着,石老大也不至于叫石姑娘回老家去办这种事。”   薛绿想了想,笑道:“罢了,我与石,就说你担心她的安危,让她千万别回春柳县去。那边随时都有可能打仗,太危险了。”   胡永禄不解:“这是什么呀?”他不是已经把这些话告诉石宝生了吗?   薛绿冷笑:“谁知道石宝生会不会老实把话告诉家里人呢?石老大和石六娘看重古家的婚事,可石宝生更重视所谓京城权贵的高枝儿!他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认为自己只要攀上了马家的高枝,就一定能飞黄腾达。   “春柳县城的油坊和宅子,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他日后出人头地了,想要多少田地宅院没有?眼下不但河间府正有战乱,他和黄梦龙与马家的事也到了要紧关头了。   “黄梦龙已经出狱,随时有可能跟着麻见福回京,石宝生正担心会被所谓的恩师抛下呢,绝不可能在这时候跑回春柳县去争什么产,也不想让父母回去,妨碍他进京。他不一定会跟家里人说实话的。”   然而薛绿认为,石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作为当家人的石老大理应知道实情。无论石宝生说不说,她都会履行自己身为同乡的责任,让胡永禄告知石家人真相的。要不要回乡打官司,是石家人的事,但薛家也好,胡永禄也罢,都绝不会背负知情不报的罪名!   胡永禄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偷笑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石姑娘的,还会告诉她,我已经跟石宝生说过了。若是石宝生没告诉家里,那就有意思了,不知道石家会不会闹起来?石老大和石太太也该管教一下不省心的儿子了。”   特别是石太太,对石宝生那般宠溺。如今被人冒名贱卖的是她父亲传给她的宅院产业,石宝生却不放在心上,她心里难道也不会生气么?   胡永禄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奶娘暗暗瞪着他,但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跃跃欲试。她心里对石家早就积满了怨气,只是没得什么机会发泄出来罢了。如今石家似乎要有好戏上演了,她怎能不多关注几分?   薛绿见状,也不阻止他们两口子,只是提醒:“你们想法子去通知石,但要收敛一些,别叫人家看出来,你们正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她家的笑话。咱们跟石六娘关系挺好的,没必要把好好的朋友变成仇家。”   胡永禄忙笑道:“姑娘就放心吧。石姑娘也帮过我,我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惹她不高兴?我就是懊恼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看到石秀才那般生气的模样,怕他有个好歹,才跟石姑娘说一声罢了。”   这话自然是借口,但薛绿也不跟他计较了。他与奶娘都不是蠢人,想必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奶娘拉着胡永禄回了屋,小声絮叨着说:“姐儿这几日都在捣鼓那些书呀画的,原本的画纸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还不知道能撑几日,你陪我去铺子里买些回来吧。”   这就是他们去找石六娘透露消息的借口了。胡永禄心领神会:“啥时候去都成,我这会子正闲着呢。”   薛绿看见他们夫妻小声商量着要怎么跟石六娘说,才显得自己是在真心替她担心,便忍不住掩住嘴角的笑意,转身回房。   这时候,长房的仆妇却过来了:“十六娘,我们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薛绿疑惑地来到了后院,看到大伯母王氏正与八婶娘刘氏说话,见她来了,便抬头望过来道:“十六娘,你来得正好。我正与你八婶说呢,明后两日似乎都是晴朗的好天气,风也不大,咱们正好把书都翻出来晒晒。   “咱们来的路上,遇见一场大雨,好些箱子都打湿了,被褥倒是没事,却不知道书本纸张有没有受潮。趁着如今天气好,赶紧拿出来晒晒,不然潮坏了可惜。这书房里的书也不少,你也瞧瞧,是不是也一并拿出来晒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晒书   书房里还放着些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书和文稿。薛绿早就想要把它们全都晒一晒,整理整齐了,再重新存放进箱子里,添上驱虫防蛀的香药了。   只不过近来薛家人刚刚到达德州,薛绿的注意力又被黄砚石与范家兄妹那边吸引过去了,一时没顾得上而已。   如今大伯母王氏主动提议要晒书,正中薛绿下怀,她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氏很高兴,便当场分工,给她安排了任务:“你专门负责晒你们这一房的藏书,就在客院那边晒。我瞧那边院子白日里能晒到太阳,想来晒上半天是没问题的。如果地方不够,你再挪一部分书到后院这边来。后院你先用,我跟你大伯父过后再说。   “这边书房里的书,也要在这院里晒。你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我让长山带着长青来帮你,再安排陈大家的给你们打下手。我听说陈大家的从前在这宅子里当差时,就是负责书房杂活的,最是熟悉不过了。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只管问她。”   五房的八叔从前是典当行的朝奉,手里也有两箱从原岳父兼师父手中继承的书本,还有大半箱的古籍字画,算是他个人的家底收藏,也同样需要晒一晒。王氏便安排八叔与八婶跟薛绿在同一天晒书,不过他们夫妻能占据的院子是正院的一半。   剩下的半个院子,则是薛长林兄弟三个晒书的地方。作为手中同样有大批藏书的薛德民,则是推迟到第二天,再将自己的藏书与文稿拿出来晒。如此一来,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地方用来晒书,不必彼此相争了。   薛绿与刘氏都对王氏的安排没有异议,三人商量了一下,还从宅子里找到一些桌椅矮榻,预备用来做晒书的工具,各自分好了自己那份工具,方才分开了。   傍晚时,老苍头回来了,看到客院里三个人都在忙活,忙问:“这是怎么了?咋的把箱子都打开了?”   薛绿回答道:“大伯娘提议我们明儿将书本拿出来晒一晒,装书的箱子也要晒干爽了,再添上驱虫防蛀的药粉。我跟奶娘正清点,哪些书需要拿出来晒呢。”   老苍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知道附近哪家店里卖的驱虫香药效果最好,明儿我给姑娘买一大包回来。这可是从前先生和夫人都夸过的。”   这可真是帮上薛绿大忙了。她忙笑道:“那可再好不过了。苍叔你多买些吧,给长房和五房的份也买上,省得大伯娘和八婶还要为这些小事操心。”   老苍头一口答应了下来,又道:“我见过几位相公了,也把事情都告诉了他们,他们都很生气。杜相公已经给府尊送了拜帖,他们准备明儿就去拜访府尊,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点头,让他们提黄砚石出来审讯不可。   “杜相公说,这会子也不提什么师门家丑不可外扬了,这种败类不配跟他们出自同一个师门,大不了就让府尊旁听,反正这种事也没啥好瞒的。多一个人知道黄梦龙干过的亏心事,就少一个人上当受骗!”   薛绿闻言,顿觉安心:“杜世叔愿意出面,就再好不过了。我相信他一定能说服府尊的!”   眼下有黄梦龙藏起来的那幅黄山先生的亲笔画,还有范勇哥、刘二勤这两个目击证人,基本已经能证明黄梦龙曾经在黄山先生去世前后见过他老人家,而且行事鬼祟,十分可疑。再加上黄砚石的证词,黄梦龙便休想再逃脱罪名。   况且,他如今不仅仅是气死了恩师兼养父而已,还涉嫌杀害多人灭口。若是府尊知道了这一切,依然还要放人,那就真的没救了!   薛绿相信,杜吉是绝对不会让府尊轻轻放过黄梦龙的。哪怕府尊碍于马家权势,有那样的想法,杜吉也会让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薛绿对老苍头道:“眼下最关键的就是黄砚石的供词了。他到了世叔们面前,应该会说实话吧?”   老苍头昂起了头:“当然会!他要是不说,他老婆和大舅哥都不能答应!我已经跟老范说好了!老范也跟他妹子说清楚了事情的轻重,这会子可不是念旧情的时候。事关老范的性命,他妹子绝不能在这时候心软!否则等黄梦龙那边听到了风声,派人来杀老范灭口时,她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范勇哥是在江湖上混过许多年的老手了,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虽然范勇哥拍着胸口打过包票,但老苍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万事稳妥为上:“明儿一大早,我就去范家瞧瞧,跟着他们去府尊大牢见黄砚石。哪怕我进不了大牢见人,待在门外等消息也好。要是有什么变故,我马上就能知道了。”他跟牢头的交情还不错,这点小事,对方想必还是能通融的。   再者,他在府衙待着,若是杜吉那边成了事,府尊要提黄砚石去问话,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薛绿见他心里有数,也就放了心。明日她虽然要在家里晒书,不能跟着世叔世伯们一同去府衙做客,但有老苍头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很快收到消息。   一夜无事。次日清早起来,薛家人坐在一起吃了早饭。薛德民要带着长子薛长林去与黄山门生们会合,同往府衙拜访府尊,薛长河与薛长山便开始将兄弟三人的书拆了箱,拿到院子里晒。   五房也回屋翻箱倒柜去了,只有薛长青被打发过来,给薛绿做帮手。   薛绿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书箱,只需要与众人合力,把书箱里的书拿出来,摆放在院子里的长桌、长椅或矮榻上就行了。陈大家的带着家里的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过来,与薛长青一起负责翻书页。这是个相对轻巧的活,小孩子也能胜任。   薛绿摆好了客院里的书,就转移到了后院的书房。客院那边就暂时托付给奶娘。她带着陈大家的,开始整理书房里的旧书。   当她俩把书房里的书晒好了大半时,薛长山过来了:“我去客院瞧了瞧,长青年纪虽小,行事却很稳重。他已经学会怎么晒书了,陈家的孩子们也都乖巧,剩下的事他们几个小的就能办好,有周婶盯着,也不怕会出岔子。我的书晒好了,这会子过来帮你们。”   薛绿笑道:“长山哥愿意来帮我,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薛长山弯下腰替她翻起了大木箱中的书本,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听爹说,这宅子里原本有些书,当初没分给七叔的同窗们,其中好些是给小孩子读的,是不是?因为各家都有,所以就没送出去。”   薛绿点头,拿起一本《幼学启蒙》:“这是黄山先生年轻时编的书,专门给小孩子开蒙打基础的。前来拜师的学生们至少也是个童生,用不着它,因此都只拿回去教自家的子侄。一家有一本就够了,多印的就都留在了这里。”   “那正好!”薛长山笑道,“长青正要启蒙,给他一本吧?”   薛绿便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陈大家的却在旁道:“这一本不好,我知道一本更好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幼学启蒙 》   薛绿闻言不由得纳闷:“这批书不都是一起印的么?还分什么好不好的?”   黄山先生在江南黄氏族中执掌族学,因此才需要编写这类给孩童开蒙打基础的书,兴许在培养教导黄梦龙这个内侄兼养子时,也费了不少心思,积累了一些心得。他把这些心得融入了教材中,最后编出来的启蒙教材,比许多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族学教材都好。   他到了德州后,再收学生任教,除了本族的杜氏子弟,以及姻亲的董家长房、二房子弟外,就几乎没收过未举业的孩子了。前来拜师的起码也有童生功名,考上了秀才的也不少,哪里用得着这种开蒙的书呢?黄山先生压根儿就没提起过。   直到后来,有两个门生家中的子侄到了读书开蒙的年纪,他们在学里闲谈时说起自己正为开蒙的教材而烦恼,被黄山先生听见了,他老人家才重新拿出了年轻时编撰的这本教材。   众门生们见了手抄本,都觉得惊为天人,哪怕他们自个儿用不上,也很乐意收藏上一份,留着给家里的儿孙们使。于是他们取得了黄山先生的同意,跟杜六老爷商量好,特地开一个雕版,先印上一百册,门生们各自分了,有剩下的,以后也可以留着送礼。   黄山先生去世的时候,这一百本的《幼学启蒙》只剩下五六本罢了,其中还有两本有破损,无法当作礼物送人。剩下的,薛德诚拿走了一本,充作女儿从小读书的教材,因此薛绿对这本书的情况非常清楚。剩下的几本书里,完好无缺的也只有两本罢了。   如今她拿出来给薛长山的那一本,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字迹清晰,书面干净,又无破损,连装订的线都没朽坏,已经相当不错了。为何陈大家的会说,这一本不好?就算另一本保存得比这一本好,两者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薛绿不解,陈大家的便告诉她:“这个书,有一本是先生生前亲笔添过注解的,当然比这一本啥都没写的强。”   薛绿吃了一惊:“有这么一本书吗?我竟从没听我爹提起过。”如果有一本《幼学启蒙》有黄山先生的注解,当初父亲薛德诚拿书时,为何没拿那一本呢?   陈大家的一时说不清楚,索性就把书翻出来给她看。   若不是这两日薛家的当家大太太王氏已经松了口,愿意收下陈家三房人,带着他们一块儿去青州,陈大家的还未必会如此用心,处处替薛家人着想呢。反正薛家的孩子都从小读书,拿哪一本教材都是一样的,多一点注解,少一点注解,都影响不了大局。   陈大家的把那本《幼学启蒙》从书箱底翻了出来:“这本看起来有些旧了,看起来没那本新,但里头有好些先生的亲笔字呢。姑娘细看。”她将书一页页翻开,薛绿果然看到上头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簪花小字,正是黄山先生的笔迹。   先生用尽可能浅显易懂的字眼解析着书本上的诗文内容,还引经据典,写得十分详实。而且看起来,他已经注解完大半本了,只差着最后几篇长诗,字里行间还是空白的。   黄山先生为何要这么做?他这是给哪个晚辈子侄准备的么?   薛绿看向陈大家的:“这书原本是预备要给谁的?”   陈大家的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原本是打算给董家三房的大少爷的。”   董家三老爷想要让长子拜在姑父黄山先生门下,这事儿自然不是在先生去世后才忽然提起的,而是早有约定。只不过黄山先生当时还在养病,没有精力教导孩子,才把这事儿一拖再拖。拖到先生去世,事情始终没办成。董三老爷不甘心,想要杜夫人答应,硬给他长子安一个关门弟子的名头,却惹恼了杜夫人。   但黄山先生既然曾经有意要把董家三房的长子收入门下,自然要为孩子的启蒙做准备。他手上还有几本启蒙书,从中挑一本书况最好的,在养病期间,他一旦有闲暇,就会慢慢写上注解,想着就算自己精力不济,有这些注解在,门下任何一个学生,都能替他带孩子。   不过,杜夫人总是希望他多休息,不要劳神,先生怕夫人责怪,每每会避开夫人的耳目,悄悄给教材添注解。   可惜先生还未注解完全书本,就先去世了。而董三老爷又触怒了杜夫人,本来杜夫人还打算把这本未注解完的书送给侄儿的,在那之后也打消了主意。这本饱含着先生心意的启蒙教材,就这么留在了大宅里。   陈大家的叹道:“那时候我每日负责打扫书房,偶尔会看到先生在书上写字。他总是嘱咐我,别告诉夫人,每天写完了,就会把书放回架子上去,免得被人发现。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他在书案上摆开许多东西,忙着画画,我怕这书掉在地上了,就把它放回架子上去了。”   这本书后来要被送去库房的时候,她还未离开这座宅子。因想起先生生前的打算,她还特地提醒了杜夫人一声。可惜那时候,董三老爷接连犯蠢,杜夫人正是对他最恼怒的时候,一气之下,就索性命她把书压了箱底,等到堂弟知错认错后,再送出去也不迟。   可惜的是,杜夫人过后不久就搬去了春柳县。随着董家三房嫁女,董三老爷为自己的长子有了举人姐夫教导而欢喜,也不再向堂姐杜夫人请求什么了。只怕连杜夫人本人,都忘了这回事吧?   若不是方才把书拿出来晒的时候,陈大家的发现了这本书,记起了往事,其实她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呢。   薛绿心中不由唏嘘。倘若董三老爷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会不会后悔当初言辞不当,惹恼了杜夫人呢?   眼下董三老爷的长子已经是秀才,自然用不着这本启蒙教材了。而董家三房的小辈又已离开了德州,等再联系上,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如今书落在了薛家手中,便是薛家孩子的运气,合该他们受益。   薛绿细细翻着书,看着上头黄山先生精心注解的文字,心中感叹不已。虽说薛长青耽误了读书,到十岁上才正经开蒙,但有伯父兄长们的细心教导,再有黄山先生这位名师亲自编撰、注解的教材,只要他天资不是太差,日后必定有所成就。   书将近翻至尾页,一张薄薄的纸飘了出来,轻轻落在了地上。   薛绿怔了怔,蹲下身捡起了那张纸,上头的墨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清晰地认出来。   “不孝弟子梦龙叩首百拜……”   纸上最开头的这几个字立刻吸引了薛绿的注意力。她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后知后觉地醒悟到,自己发现的是什么东西。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一封信   这无疑是一封信。   一封黄梦龙写给黄山先生杜岭的信。   他在信中为自己多年前犯下的错后悔不已,再三向恩师兼养父道歉。他回忆了师生俩曾经的亲情,又说了自己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不如意,以及眼下的困顿窘境。他认为是自己的错误决定和愚蠢做法导致了今日的困局,也是自己该得的报应。   他在京城听说恩师病倒,心中担忧不已,不惜耗尽最后的积蓄,也要前来见恩师一面,赔礼道歉。他说就算恩师不能原谅自己,也无所谓,他只求恩师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当着恩师的面忏悔,否则心中郁结难消,终生都不可能再有寸进了,云云。   这信写得颇为诚恳。若不是薛绿知道写信的人是何本性,这些年又做过什么亏心事的话,兴许还真以为他是真心在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悔恨不已。她都这么想了,更何况是在老病之中,开始思念过去家人晚辈的黄山先生呢?   黄山先生看了这封信,相信了黄梦龙的真心,就这么把这个白眼狼迎进了门,也害死了自己。   薛绿总算明白了,黄梦龙多年来对杜家大宅为何如此忌讳,又总是贪图着黄山先生与杜夫人留下的遗产。   她原以为,可以从那些被损坏、玷污、泡过水的书画中,找到黄山先生在见黄梦龙前后,随手留下的丹青墨宝,从中发现黄梦龙来过杜宅的证据。可事实上,黄梦龙真正想要找到的,应该是这封信才对!   这是他写给黄山先生的信,多半不是从门房递进来的,但很有可能托了两名外地书生之一转交。   黄山先生收到了信,以为这个前养子、前学生是真心要来忏悔赔罪,便配合着隐瞒了其他人。他当时可能正在给那本《幼学启蒙》写注解,看完信后,想要画一幅画给黄梦龙,表示自己早已原谅了对方,便随手将信夹进了书中,将书放到一边,开始铺设画纸与笔墨。   被夹进书中的只有信纸,没有信封,那信封可能还放在书案上呢。   就在黄山先生挥墨作画之际,当时还叫小春香的陈大家的走进书房打扫,看到《幼学启蒙》被挤到书案边上,有掉落在地的风险,就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事后黄山先生的心神已完全被即将到来的黄梦龙占据,自然想不起要再给《幼学启蒙》写注解了,也就没发现信被夹在书里了。   快到黄梦龙在信中说好要上门的时间时,黄山先生等不及了,便来到前院迎接前者,正好遇上准备离开的两名外地书生。即使他已经送过两人,此时也再嘱咐了许多话,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当时在车马棚里忙活的门房老何,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还以为黄山先生是出来送两个外地书生的。   从车行得到护卫差使的范勇哥上门接人,老何也听到了。   这时候黄梦龙来了,与那两名外地书生攀谈起来,也见到了门里等候的黄山先生。于是,他所谓要来拜访新朋友的借口也不必再提了,他顺利地跟着先生进了宅子,两名外地书生则随范勇哥离开,与马路对面的刘二勤会合后,一同离城。   黄梦龙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说话不多,声量也不大,因此老何没听到他的动静,只知道车行来人,接走了两个外地书生,黄山先生送完了人,就回书房去了。   等到黄山先生与黄梦龙话不投机,生气病发之际,黄梦龙慌忙逃走。为了掩饰自己来过的事实,他带走了黄山先生特地为他作的画,赠送给他的一百两银票,也没忘记带走自己写的信封。   可他找不到信纸,又因为担心会被人发现,不敢多耽搁,只得匆匆逃离,还第一时间离开了德州城。   其实,当时他想要找的信纸,就在他前方的书架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可惜他万万没想到,黄山先生为了他和其他黄氏子弟编写的《幼学启蒙》,会藏起了他最渴求的罪证吧?   等薛绿理清思绪,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心里再一次觉得惋惜不已。   倘若董三老爷没有心急鲁莽,惹恼了堂姐杜夫人,兴许他很快就会得到这本《幼学启蒙》了。到时候他们自然能发现书里夹着的信纸,从中察觉到黄梦龙的秘密。那样等到黄梦龙上门的时候,董三老爷就不会轻易上了他的当,仓促将爱女下嫁,不但误了女儿一生,还让自家成为了黄梦龙成名发家的最大助力。   这世间之事,果然都有因果定数。   薛绿再次叹了口气,低头仔细打量起那封信来。   这张信纸很薄,纸质很一般,明显发黄,还隐约能瞧见草屑杂质,虽然不会晕墨,可在文房铺子里,绝对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纸角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水印,那是卖纸的文房铺子名号。薛绿上辈子见过这家店出品的纸,石宝生手头紧的时候,偶尔会买它家出货量最大的纸做草稿。可那种纸也比这张纸质地强一些。   写字的墨也很淡,多年后气味已经散尽了,但看字迹,就知道这墨不是什么上等品,同样只是最差最便宜的那一档。   黄梦龙当年给恩师写信求援,却只能用这种粗劣廉价的纸和墨写信,可见当时他真的要山穷水尽了。   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为了在黄山先生面前扮穷装可怜,才故意挑选了最差的纸墨,如此才好让先生心软,轻易原谅了他。   薛绿心中只庆幸,卖出信纸与墨的文房铺子,乃是德州城中的老字号,哪怕是最低一档的笔墨纸砚,他们也不会拿些最劣质的出品搪塞,因此在十几年之后,纸质再差,墨迹再淡,也依然清楚地保留着信里的每一字每一句,连带最后的印章,也仍旧清晰如昔。   这封信拿出去,是比范勇哥、刘二勤甚至是黄砚石更有力的证据。它能清楚地证明,黄梦龙当年是有意主动找上门来,见到了黄山先生,并且在先生病发后,鬼鬼祟祟逃走的。   就连黄梦龙贪图先生的遗产,甚至对继承了遗产的薛德诚图谋不轨,也有了证据。   薛绿小心翼翼地把信收了起来,重新夹回《幼学启蒙》里。信纸这么薄,又过了这么多年,她可不能让它出了岔子,轻易被损坏了。   她迅速拿着书转身回客院。薛长山愣了愣,随即追了上来:“十六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张纸上头写的是什么?”   薛绿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他:“长山哥,大哥跟着大伯父出去了,二哥这时候在做什么?”   薛长山伸长了脖子,朝着正院东厢房的方向张望了几眼:“二哥在屋里,估计是在读书吧?你也知道,他素来是个书呆子。”他回头看向薛绿,“十六娘,你要是想找人帮忙,跟我说就好了。二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薛绿犹豫了一下,便郑重点头:“好,那你去帮我跟大伯娘说一声。我要出门一趟,把这封信拿给杜世叔他们看!” 第四百一十七章 会合   王氏没有细问发生了什么事,就答应了薛绿出门的请求。   她还想让次子薛长河来陪伴薛绿,因为薛长河年纪大一些,性情也比较稳重,比小儿子薛长山靠谱些。   然而薛长河刚刚正在晒书,这时候正穿着家常旧衣,一身的灰,若出门就得换衣裳。薛绿却等不及了,匆匆拉着薛长山就上了胡永禄驾驶的马车。   反正她只是需要一位堂兄陪自己出门罢了。若不是考虑到可能要与世叔世伯们的家人或仆从打交道,她不好直接出面,其实只带一个胡永禄也足够了。拉上薛长山,是因为他当时离得最近,也算是当事人,省事而已。她原也没指望他能做什么。   他们匆匆地赶到了杜吉家。   薛绿原以为,眼下时间还早,杜吉未必出发去了府衙,很可能正与大伯父薛德民、大堂兄薛长林以及一众世叔世伯们商量事呢,没想到她扑了个空。   早上大伯父带着大堂兄到了杜家后不久,杜吉就拉着他们一道出门去了。他们去找另一位与府尊关系不错的德州名士,想让对方帮忙做说客,因此与其他同门商量好了,在府衙会合。   薛绿这时候来杜家,见到的就只有杜太太而已。   杜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薛绿着急,还安慰她说:“别担心,这里距离府衙也不远,你和你兄长到府衙门口等,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等到人了。我早上听他们说,与府衙约好了在巳正(上午十点)见面,这会子还差着小半个时辰呢,绰绰有余。”   薛绿闻言,心里顿时安定了许多,连忙向杜太太道谢。   杜太太温柔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气?我听说你们家里人都到德州来了,可安顿下来了么?哪天你们家得空,我与你世叔好上门拜访。再者,老太太也快搬进城来了,她老人家念叨着你们兄妹呢,你们得了闲,也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呀?”   薛绿忙问:“杜六婆婆还未进城么?”外头如今可是一天比一天混乱了,乡下未必有城里安全。   杜太太叹气道:“老太太心里舍不得老宅子,也舍不得族人乡亲,再加上行李又多,收拾起来就麻烦些。老爷和我也劝过她几回了,她已经答应了会尽快搬进城。这边宅子已全都收拾妥当了,就等着她老人家住进去呢。”   杜太太如今心情很不错,对于嗣婆婆要搬到自家附近住,她以后可能都要与丈夫、儿女每日前去晨昏定省一事,浑不在意。丈夫决定要带着嗣母进京求医,意味着她也能提前回京与娘家亲人团聚了。有这个好消息摆在前头,她多孝顺孝顺嗣婆婆,也是应该的。   既然嗣婆婆挺喜欢薛家的孩子,她自然要劝薛家的孩子多来看望老人,哄老人高兴。嗣婆婆心情好了,身体也好,才能撑得住进京路上的辛苦呀!   薛绿没有关注杜太太此刻的心情,她得了自家大伯父、大堂兄与杜吉杜世叔的行踪消息,便很快向杜太太辞行了。她拉着依旧一头雾水的薛长山,重新上了马车,又掉转方向,朝着府衙驶去。   十分幸运的是,他们来到府衙大门前的时候,正赶上薛德民父子与杜吉一行人到了。   他们与一众黄山门生们一道结伴前来,浩浩荡荡地坐了五六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三四顶轿子。杜吉与薛家父子坐在第一辆马车上,薛长林首先下的车,抬头瞧见自家小弟就站在马路对面,顿时吓了一跳:“长山,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长山摆摆手,掀起马车帘子,把堂妹薛绿扶了下来。   薛绿手里紧紧抱着那本《幼学启蒙》,上前向自家大伯父与杜吉等人行礼,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最新发现的证据。   杜吉睁大了双眼,从薛绿手中接过那本有些陈旧的幼蒙启蒙教材,翻开细看,里头果然满满的都是恩师生前的笔迹,最后几页书页当中,也确实夹着一张墨迹浅淡的信纸。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打开细看,读完之后,默默地传给了身边的同门。   世叔世伯们一个个地传阅着那封信,对信中的内容都很快理解是怎么回事了。最后他们请来做说客的那位德州名士看完了信,又把信纸传回到薛德民手中:“如今看来,证据已经十分充分了。人证、物证皆齐全,怪不得你们如此气愤呢。我年过半百,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实在骇人听闻!”   有一位世叔忍不住感叹:“先生故居里残留的旧书,我也曾去翻阅过,但从来没看过这一本。这是孩子们开蒙用的书,我家里就有,从来没想过这书里头还有秘密……”   另一人则叹道:“师母会把这书留在旧宅中,不曾带去春柳县,只怕心里还是想着,将来等她兄弟写信去认错了,就把这书的事告诉他,他随时可以上门取走。没想到董三被黄梦龙哄住了,迟迟未向师母赔罪,才使得这本书多年来始终不得见天日。”   “依我说,这反倒是件好事。”有一位世叔有不同的看法,“这书董三拿去了,也不会细细翻阅,只会收起来,等西席来教导孩子时,再交出去做参考。他家请来做西席的会是谁?万一叫黄梦龙拿到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他想找的就是这封信,真叫他拿了去,指不定我们到死都不会知道他害了先生!”   一众黄山门生们议论纷纷,杜吉抬手示意,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杜吉小心将信夹回了书中,对薛绿道:“好孩子,这件证物,你暂且交给我,我拿去给府尊大人阅看。等事情过后,我会把书完好无缺地交还给你的,你只管放心。”   薛绿没什么不放心的:“世叔世伯父,千万要为先生讨还一个公道,为先父也讨一个公道。黄梦龙自己贪婪,害了先生后,又因为心虚灭口,害了这么多人,连先父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如此丧心病狂,若得以逃脱,今后还不知道会做出多少坏事来。无论他身后有多大的靠山,都不能再纵容他在外为恶了!否则他今后对我们所有人记恨在心,越是得势风光,害的人也只会越多!”   杜吉郑重点头:“好孩子,你放心,道理我们都明白的。”   如今他们只需要说服府尊就好。十六娘先前给出的理由就很合适。   府尊虽然看在马家的面子上,放了黄梦龙出狱,但功名未复,家产未还,黄梦龙不会觉得自己幸运,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是府尊害了自己。就连放人,也是在马家给出了钱粮,并且施压之后,府尊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黄梦龙如今妻离子散,名声扫地,心中岂会不恨府尊呢?一旦他进京攀附了马家,得了马家撑腰,只会对府尊不利。   府尊若是聪明,就该只尊重马家,对于黄梦龙这种与他结了仇的小人,自然是能踩即踩,绝不能让他真的得了马家的重视。   否则,遭殃的就是府尊自己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闲聊   薛绿目送自家大伯父、大堂兄与一众世叔世伯们走进了府衙。   她站在府衙门外,远远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衙的过道后,心里暗暗祈祷着,今日事情一定要顺利才行。   刚刚被长兄耳提面命地嘱咐了好些话的薛长山揉着耳朵走了过来:“十六娘,咱们回去么?”   薛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等大伯父他们出来,这样我就能马上知道计划是否成功了。”   薛长山歪了歪脑袋:“那你打算在哪儿等?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这儿可是府衙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叫人瞧见你,还不得议论纷纷呀?回头我娘要是知道我没劝阻你,定要骂我个狗血淋头。”   薛绿不由得笑了:“我还不至于这么蠢。我只是想尽快知道世叔们的消息,不是要给人看猴戏。”   她转身返回自家马车,在马车里等就挺好的。马车停在府衙斜对面的路边,一眼就能看见府衙大院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依然有点显眼,但还不至于叫人看了笑话。   薛长山跟在她后面,一块儿上了车,有些好奇地掀起车帘打量着府衙的房屋:“这里就是德州府呀?瞧着还挺气派的。我觉得比河间府强多了,更别说是咱们春柳县的衙门。”   这是自然。如今德州比河间富裕,人丁也兴旺。德州府衙门前些年还翻新过,建得比河间府衙气派,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薛长山又回过头来小声问薛绿:“十六娘,我觉得德州挺好的,又有现成的宅子,为啥爹不肯留在这儿,非要往别处去呀?他还说,这事儿已经跟大哥还有你商量过了,你们都赞成去青州。青州有啥?就算咱们不留在德州,往沂州去也不错呀?咱们在那儿好歹还有亲戚呢!”   薛绿也不知道大伯父薛德民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不留在德州,这事儿其实原本是她的主意,大伯父只是被她说服了而已。但她没法解释说,自己是因为活过了两辈子,知道德州明年要陷入战火,才不肯留下的。   她只能含糊地表示:“朝廷来的新统帅李景隆大将军,如今就在德州城里。他正重整朝廷大军,准备要跟燕王打仗呢。谁知道什么时候,燕王就会带兵打过来了呢?咱们只是小老百姓,哪里经得起?还是早些避开的好。   “青州、沂州都是不错的去处,不是穷地方,去了不至于受苦,但又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轻易不会有战事。只是沂州那边的亲戚不大可靠,青州却有谢家为援。我跟大伯父、大堂哥商量过了,觉得青州是不错的去处。就算燕王打过去了,咱们从海上坐船,也能逃到南边去。”   薛长山想起了早前在路上听说的传闻:“是了,谢家哥哥是东海剑庐的弟子。东海剑庐在青州好像有分舵,还有个船坞,听说每月都有船往他们师门的驻地去呢。如此说来,青州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听说那儿的藩王名声很坏,怕那里的日子不好过。”   薛绿对此毫不担心。那位王爷应该已经被皇帝召去京城了,从此被圈禁在京中,再也不能回来祸害青州百姓。眼下青州可能略有些萧条,但只要日子过得太平,这点小小的不足,也算不得什么。   反正他们一家人也没打算在青州过一辈子,等四年战争结束,皇家叔侄之争有了结果,他们就能返回春柳县老家去了。   薛长山其实也只是念叨两句罢了,并不是真的对青州有什么不满。无论是青州还是沂州,对他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少年人乍然离开家乡,前往陌生之地,他心里实在没什么底,难免会感到不安。   他揪了揪自己的袖子:“表姐的婆家那边……我也听娘说过了。外祖和舅舅他们虽说都要去沂州投奔表姐,可也没真指望那边亲家会帮他们什么大忙。他们就是不放心表姐,觉得亲家若真打算休了表姐,他们去了,好歹也能帮表姐撑个腰。   “否则这兵荒马乱的,表姐独自一个在沂州,受了委屈也没人能替她做主,那也太可怜了。如今他们一大家子人过去了,如果亲家当真不做人,容不下表姐,也不肯让他们在当地立足,他们好歹能把表姐带走,再往别的地方去。一家子在一块儿,有什么扛不过去的呢?”   薛绿听了,不由得微笑道:“若是实在不成,大不了让他们从沂州北上青州,与我们会合好了。”   薛长山哂道:“十六娘,你对青州还挺看好的。你咋知道,青州就一定是个好地方,咱们家到了那儿能安居乐业呢?春柳县其实也有别人往青州去,还曾送信来给亲人报平安。我听说那儿不算繁华,至少是比不得德州富庶的。外地的流民去了,日子未必好过。”   薛绿上辈子又没去过青州,怎会看好那儿?她只是相信谢家,相信谢咏罢了。谢咏既然向她和她的家人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尽全力履行诺言。   谢家不但是青州人,还有东海剑庐为后盾,在青州本就有一定的根基与人脉,如今又得了古家嫡支的助力,同行的还有刘二勤这等在青州待了许多年的船行老手……说实话,这样的谢家,比起王氏娘家那个不大靠谱的姻亲,明显靠谱多了。   薛绿也没指望自家去了青州后,能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她相信,她一家人想在当地安顿下来,还是不难的。他们家还有些家底,买得起宅子,也买得起田地。而且大伯父有秀才功名,谢咏是官家子弟,还有古家嫡支的脸面在,他们一行人哪怕是躲避战乱而来,也不至于被当作寻常流民,受人歧视排挤……   堂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未来的事。胡永禄在车外竖起一只耳朵听着,想象着将来在青州新家与妻子一起生活的情形,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过,他就算开起了小差,也没忘记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看见几个官差从府衙大堂后头出来,往大牢那边去了。他记得方才自家大老爷和几位相公们都进了后衙,官差们好像就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判断对了。   官差们押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大牢里走了出来。   胡永禄还在石家时,也是见过黄梦龙和他的心腹管家的,自然认得那中年男子便是黄家的管家黄砚石。   如今他正戴着镣铐,形容消瘦,衣衫破旧,还佝偻着腰身,被官差们拽着往前走。而在他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跟着一男一女,都与他年纪相仿,看打扮都是小老百姓,却满脸担心地看着他。   在这对男女的身后,还跟着胡永禄熟悉的老苍头。   胡永禄立刻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有些兴奋地回头通知薛绿:“姑娘,府尊命人提黄砚石过来问话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说服   薛绿与薛长山立刻下了车,朝官差们的方向望去。   黄砚石一脸的仓皇与不安,时不时回头看向妻子与妻舅,面上的害怕任谁都看得出来。   范氏不停地抹着泪,劝丈夫:“相公你只管照实说,别再为黄老爷隐瞒了。你只是他的帮手罢了,就算当真做了亏心事,也是被逼的。他都害了这么多人了,哪里还会在乎多害一个你?你也是没办法。如今大人们问起来了,你若是还替他瞒着,就怕回头他要派人杀你灭口,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范勇哥也在旁道:“没错,家里的事你只管放心,我如今有差事了,不愁生计,自会把他们母子几个照顾好。就算你多坐几年牢,我们也等你。但要是你被那黄老爷灭了口,只怕我们也未必能活命,到时候全家一起下黄泉,你悔不悔?你也知道他有多心狠手辣,与其等他来杀你,倒不如你先下手为强!”   黄砚石听了他俩的话,脸上的表情倒是稍稍镇定了些,被扯着进后衙的时候,还回头用带着哭声的语气对范勇哥说:“大哥,娘子和孩子们就拜托你了!你千万要照顾好他们!”   范勇哥只来得及点头应声,黄砚石就被官差们拉走了。   范氏忍不住又哭了出来。范勇哥倒是比妹子淡定:“哭什么?到了这一步,他原也没别的选择了。谁叫他命不好,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主人?”   范氏低着头,眼泪汪汪:“大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   范勇哥打断了她的话:“一家子骨肉,说这些外道的话做什么?他只是出身不好,但对你还行,对孩子们也不错。就凭这些年他对你的好,我认他这个妹夫。如今只看他的命了,若是他命不好,你也不要埋怨谁,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便是。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不会让你们母子饿死。”   范氏低头抹泪,小声应了。   这时候,方才进去的官差之一又出来了:“范勇哥和黄砚石之妻范氏,大人传你们进去问话。”   范氏有些害怕,但范勇哥却是见惯世面的人,心知自己也是重要的证人,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便拉着妹子一道跟着那官差走了。临走前,他还回头冲着老苍头点点头:“苍叔,烦你在这儿略等一等,我们兄妹去去就来。”   老苍头应了,目送他们兄妹进了后衙,才转身朝着薛绿他们这边走过来。   薛绿小声问他:“苍叔,杜世叔他们这是把府尊说服了?”   “那是自然。”老苍头笑笑,“我的老兄弟是奉府尊之命来提人的。他告诉我,杜相公他们的话,正说中了府尊的心事。府尊抄了黄梦龙的家,还把他下了大牢,夺了功名,就算后来放了人,黄梦龙也不可能不恨他的。   “留这么一条毒蛇在马家人身边,马家人又岂会念府尊的好?还不知道会怎么做手脚,坏府尊的前程呢。与其叫黄梦龙有机会去京城算计他,还不如把他永远留在德州算了。马家也就是个二小姐会对此不满罢了。马国丈又没见过黄梦龙,能知道他是谁?又岂会为了他大动干戈,对付一个四品知府?”   府尊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升官,这话自然正中他下怀。他本就厌恶黄梦龙,不过是碍于马家权势,方才勉强答应用钱粮换人的,如今知道黄梦龙可能会仗着马家的势报复自己,又岂会什么都不做?   反正如今是黄山门生们找到了重要的人证与物证,要钉死了黄梦龙,不是他府尊要对黄梦龙不利。就算他有心要替马家效力,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了,该尽的职责还是要尽的,该走的程序也要走。   杜吉等人亦有功名官身,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小人物,他们来首告,人证物证齐全,他身为一府之尊自然是要受理的。谁叫黄梦龙自己做事不利索,留下了手尾呢?马家要怨,也是怨黄梦龙无能,而不是怪他这个秉公执法的好知府!   这么想着,府尊就答应了黄山门生们的请求,还应邀与那做说客的好友一道,旁听黄山门生们审问黄砚石的过程。   去大牢提人的官差们私下还挺高兴的。好不容易查出来的案子,因为府尊要“为朝廷大军筹措钱粮”,居然将抓进大牢的犯人又重新放了出去,谁心里会甘心呢?不过是看在大家都得了好处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好处落了袋,功劳也得了,但放走的犯人又有机会重新抓回来,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府尊还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才冒着触怒马家的风险去受理这桩案子,官差们简直要欢呼雀跃,恨不得连黄梦龙也一并锁回来问话了。   老苍头听了老朋友们透的底,心里也就有数了。他告诉薛绿他们:“这回应该是稳了。只要府尊有心要对付黄梦龙,黄梦龙不可能逃得过去。哪怕马家有人替他撑腰,府尊也能把事情推到杜相公他们头上。那麻见福有本事就找杜相公他们说情去,就怕他没那个胆。”   杜吉等人可不是没有官场人脉的寻常富户。就算他们官位不高,大部分人尚未出仕,可他们读书多年,结交的人脉却不少。只要有人把消息透到京城去,马家难道还真能为了一个欺师灭祖、害过数条人命的黄梦龙,与清流文官硬扛么?   黄梦龙凭什么得此殊荣?他值得马家为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么?   哪怕是一心要保黄梦龙的马玉瑶,其目的也不可能是上辈子庸碌无为的黄梦龙本人。她其实真正想要拉拢的,是未来可能会驻守太平门的洪安吧?可她既然能预知未来之事,没了洪安,难道就无人可选了?   薛绿回想起上辈子马国丈一家的行事做派,心知这一回,黄梦龙是不可能再逃过去的。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提醒了老苍头一声:“府衙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麻见福的耳目。今日世叔世伯们上门要求审问黄砚石,就怕动静大了,叫人察觉,把消息传到了麻见福耳中。万一他让黄梦龙躲起来,府衙拿不到人,这案子审不下去,怎么办?”   老苍头想想也是:“方才在大牢里,老范当着他妹子的面,逼问黄砚石,到底做过哪些亏心事,才会到这会子还在为黄梦龙撒谎,连妻儿的性命都不顾了。当时动静就挺大的,好些狱卒围在附近偷听,附近的犯人也都议论不休。说不得当中就会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我们不可不防。”   薛长山在旁顿时来了兴趣:“所以,那个黄砚石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呀?” 第四百二十章 叹息   老苍头方才一直留在大牢外等待,没有跟着范氏兄妹一道进牢中探监,因此没有听到黄砚石对妻子与妻舅说的话。   府尊派官差来提黄砚石去问话时,范氏兄妹还在牢里呢。他们出来的时间很短,来不及与老苍头说明详情,因此老苍头只知道个大概:“据说是黄梦龙杀人的时候,他在旁做了帮手,一个帮凶的名头是洗不掉的。”   黄砚石在范氏兄妹面前说,他是直到黄梦龙将回京路上曾经同行的客商推下河淹死的时候,才知道主人杀了人,在那之前,黄梦龙一直是瞒着他行事的,但自打撞破了对方这一回杀人,过后也被逼着做些见不得光的活了,比如寻找曾经的知情人什么的……   黄砚石的说法,好像他此前一直很清白无辜似的,第一次被逼着杀人,对付的就是范勇哥,因为对范氏一见钟情而停了手,过后也尽可能避免做伤天害理的事。   可事实上,黄梦龙是第二次来到德州城后,攀上了董家三房,方才渐渐发家的。而他有钱养得起干脏活的手下,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刚开始那几年,黄梦龙还没有其他干脏活的手下,想要杀人灭口,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就是叫心腹帮忙。而他那时候的心腹,除了黄砚石,还有谁呢?   黄砚石从小卖身给他做书僮,生死荣辱都与他一体了。只要主人不是太过苛刻,黄砚石身为奴仆,又怎会轻易泄露他的秘密,害得自己也朝不保夕呢?黄梦龙心性自私,更没理由自己辛苦劳累去杀人灭口,却让身边的书僮享清闲的。   所以,黄梦龙的灭口行动,其实黄砚石很早就参与进去了。   老苍头道:“听老范的说法,最开始黄梦龙杀的就是那个客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人上人,穿着打扮都不一样了,只要不雇同一家镖局,就不用担心会遇上曾经认识的镖师,所以没想过要冒险灭口。不料他偶然去参加一次宴席,就叫个外地客商给认出来了。   “那时候董家的小姐还未与他完婚,他怕事情有变,就想办法当场把人杀了。黄砚石原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到他杀人还傻了眼。但黄梦龙让他帮忙把人推下河,他还是照做了。在那之后,黄梦龙不放心,要灭镖师们的口,他还帮着打听人家的行踪。”   黄砚石至今仍旧坚持,自己没有捅刀杀过人,表现得一副没胆怂样,黄梦龙只嫌他废物,没少骂他,但因为无人可用,也只能继续叫他做些跑腿跟踪、打探消息的杂活。   其中一个镖师被害的时候,黄砚石还帮着灌过对方酒,只是期间曾经乔装改扮成一个乡下来的土财主,从头到尾都没暴露过身份罢了。   黄砚石声称自己就只做过这些,除了黄梦龙,这世上恐怕也无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范勇哥对此存有疑虑,但范氏是十分相信丈夫的。她还觉得,黄砚石只是给人做帮凶,无罪释放是不可能了,但罪名应该不会太严重。哪怕最后判了十年苦役,她也会和孩子们一起等他回家团聚的。   黄砚石对妻子的深情十分感动,心里自然更不希望看到黄梦龙杀他不成,反而伤害了他的妻儿。这一回,他表示自己是真的愿意向官差们说实话了。   范勇哥对此不置可否,安抚的话照说不误,但出了大牢,私下与老苍头低声细语时,却不大看好妹夫能活命了。   他怀疑黄砚石可能也跟着黄梦龙一块儿杀人了,甚至有可能奉了黄梦龙之命去杀人,黄梦龙才是指使、旁观的那一个。哪家做老爷的不是如此呢?   杀人这活又累又辛苦,还很危险。黄举人老爷既然信得过心腹书僮,难道还会放着心腹不使唤,自己去辛苦冒险不成?范勇哥以自己的江湖经验判断,妹夫肯定又撒谎了,就怕他这一次的谎言,过不了黄山门生们的关。   老苍头跟薛绿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那黄砚石若是爽快被判了死刑,反倒是好事了。老范他妹子还年轻,还能再找个靠谱的人。孩子有老范照看,也没什么可发愁的。可若是黄砚石活下命来,老范他妹子坚持要等他,只怕一辈子都要耽误进去。”   薛绿沉默不语。即使如此,那也是范氏自己的选择,外人如何能干涉呢?   她还反过来安慰老苍头:“苍叔,就算黄砚石这回逃不脱死刑,你也不必愧疚,觉得是你劝范家兄妹怂恿黄砚石说实话,才害了他的性命。害了他的是他自己,是他的前主人黄梦龙。他们若没有做杀人灭口的坏事,又怎会有今日的结果?”   老苍头笑道:“姑娘放心,我老头子活了几十岁,还没这么糊涂,把别人的错当成自己的责任。况且,跟我聊得来的是老范,不是他妹子。老范自个儿都不看好他妹夫能活了,只盼着他妹子能早些解脱,我又何必替他妹子难受?   “摊上这么个男人,也是她的劫难。她当年若是老老实实听她哥哥的话,嫁给其他真正的老实人,这会子只怕还安安稳稳地住在村里呢,家里有宅子,有田地,不愁温饱,又何须到城里来,辛苦做工挣几个钱,全都填了大牢的坑?!”   老苍头近来跟范勇哥打交道多了,对范氏的一些选择,就忍不住多感叹了几句。他无法理解范氏为何至今对黄砚石死心塌地,但碍于人家夫妻恩爱,又有孩子,他又不好说些叫人和离的话,心里怪憋气的。   他还叹气说:“老范是真不容易呀。要不是为了妹子,其实他早在知道黄梦龙要杀他的时候,就可以脱身走人的。黄梦龙想将那两个曾经被他欺骗利用的外地书生灭口,一直没能成事,就是因为离得太远,他够不着。   “只要老范走得远远的,哪怕是去青州投奔刘二勤,也不用担心会被盯上。可他将妹子嫁给黄砚石,只要黄砚石说漏了嘴,他就随时有被人灭口的风险。他心里清楚,但为了妹子,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他这个哥哥,对妹子真是没说的。”   范勇哥也很讲义气,觉得当年的事,有他出面做证人就可以了。刘二勤既未与黄梦龙打过照面,知道的东西也不比他多,就没必要露头了。就算黄梦龙那边听说了消息,想要报复,也只需冲着他来,刘二勤就没必要沾染这个麻烦了。   因此今天刘二勤才没有露面。   老苍头叹道:“我如今就只盼着这事儿能尽快顺利结束,别牵连到范家人,老范能平平安安地养大几个外甥,府尊赶紧派人去抓黄梦龙,别让他有机会听到消息,派人来杀人灭口才好。”   说着,他回头看见胡永禄,便使唤道:“我告诉你一个地址,你去把这个消息报给岑柏护卫,提醒他盯紧了黄梦龙,别让黄梦龙有机会派人去使坏。”   胡永禄愣愣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当然是你!”老苍头白了他一眼,“我还要等老范他们出来。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跑这个腿?!” 第四百二十一章 孝子   胡永禄缩着脖子送信去了。   虽说跑腿的活不轻松,但好歹他已经获得了薛家人的信任,将来的日子只会更加好过,这也不是坏事。   胡永禄离开了,薛绿便劝老苍头:“苍叔,您也累了这半天了,不如到车里歇一歇吧?我看范家兄妹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呢。”   老苍头想了想,便答应了,不过他不进车厢:“姑娘你在车里歇息,我坐在外头就好。这样府衙里一旦有人出来,我立刻就能看见了。”   薛绿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径自回头上了车。老苍头坐上了平日里惯坐的位置,戴上斗笠遮阳,又把马车挪到了一处有树阴的位置。   倒是薛长山,不耐烦一直待在车里,便跟老苍头打了声招呼,到附近转悠去了。他头一次到德州城来,对什么都好奇,年纪轻轻的,正是跳脱的时候呢。   等到他回来时,胡永禄也回来了,正向老苍头禀报:“岑护卫说,多谢苍叔提醒他了。他手下的人正盯着黄梦龙呢,暂时没发现有人去给黄梦龙或麻见福报信。”   老苍头闻言,稍觉安心:“看来麻见福在府衙的耳目还没那么厉害,行动也没那么利索。”他又问胡永禄,“黄梦龙他们如今正忙活什么呢?我记得他们好像是要跟洪安约见面的?”   可惜胡永禄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呀,岑护卫没跟我说这个。”   老苍头无语地挥手打发了他,心里也知道,哪怕岑柏相信自己不会随便打发一个靠不住的人上门送信,对于胡永禄这个前不久才投奔到薛家门下,原本是石宝生长随的人,也肯定会心存疑虑的,不跟胡永禄透露其他机密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老苍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随手打发了胡永禄便罢。倒是胡永禄完成了自己的差事后,便在马车窗旁小声跟车里的薛绿报告:“姑娘,方才我在路上,瞧见石老大了。他看起来心情挺好的,还有兴致约亲家吃酒聊天呢,怕是还不知道老家发生的事。”   薛绿吃了一惊,掀起车帘:“昨儿你和奶娘不是把消息告诉六娘了吗?”   胡永禄点头:“我是说了,石姑娘当时挺担心的,不过她姑爷却说,会想办法找人去打听消息。我估摸着,他未必信得过我这个刚刚叛出石家的人,觉得这样的大事还是先找人问过才能下定论吧?”   反正石家的宅子、油坊和田地,都已经叫人冒名卖掉了,这会子他们就算赶去春柳县,也阻止不了交易的完成。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开打,他们也未必有功夫留在县里跟人打官司,说不定连那卖了他家产业的亲戚都逃走了,想抓人也抓不着。   既然事情无法挽回,着急也无用,还不如先把情况打听清楚,将来才好决定要如何应对。等战争结束后,要如何打官司,如何收回自家产业,如何追究亲戚,都是后话了。   当时古仲平是这么劝石?既然那是你外祖家传的宅第产业,你们家来德州避乱,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旁人又怎会坐视你家亲戚冒名夺产卖钱?   “我听说春柳县的官员还算清廉尽责,绝不会纵容奸人胡来。兴许这笔交易成不了事,就算那亲戚收了钱,只要你们家回去打官司,县衙也会判买主将产业归还的。再者,如今兵荒马乱的,怎会有人在这时候在战场附近置产呢?他们就不怕会有个好歹?”   石六娘听了未婚夫的话,心里安定许多。她谢过奶娘与胡永禄来报信,但她还是打算先找其他春柳县来的同乡打听过详情,再向家中父母禀报。   胡永禄对此是无所谓的。他说的都是实话,无论石六娘怎么打听,都是同样的结果。横竖石家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他们要打听,便打听去好了。   只是如今当着薛绿的面,他还是忍不住吐槽说:“古二少爷不明白,如今石家在春柳县的名声都臭了!石宝生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拜了个新老师,也是个白眼狼。师生俩一个鼻子出气,都是没人伦的阴险小人!   “他父母纵容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如今也就是石姑娘没什么人骂而已,反正她也做不了主。以他家如今的名声,就算左邻右舍都知道那亲戚是在冒名骗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要管他家的死活?   “再加上这笔交易没有经官,王老县丞病得半死不活的,县衙跑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也只是勉强维持罢了,石家不首告,谁会多管闲事呢?等打完仗了,石家人回去打官司,能不能打赢,还得看到时候县衙里新来的老爷肯不肯为他们做主呢!”   那亲戚在石家油坊做了这么多年的掌柜,哪怕拿不到石家各种契书,心里也清楚那契书是什么样子的,假造一份骗人,甚至模仿石老大的笔迹签名,都不算难事。   他还跟邻居们说,石家人在德州结了好亲,打算将来留在德州靠着女婿过好日子,不打算回老家了,才托他代为卖掉产业,卖得的钱他会送去德州给石家人。石家人要反驳,就得先证明自己没收到钱。以他家如今的名声,谁会替他家作证呢?   反正胡永禄是不看好石家能赢这场官司的。他把消息告诉石家,只是想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他家的笑话罢了。   石六娘这边听了未婚夫古仲平的劝,打算先确认消息真伪,也是人之常情,并不奇怪。但没想到石宝生最早听说消息,居然真的一个字都没跟父亲透露,否则石老大这会子绝不会如此心情愉快。   石宝生这个小年轻,实在性情凉薄,对恩师是这般,对亲爹亲娘,看来也没强到哪里去呢。石太太从前总夸耀自家儿子孝顺又有出息,如今若是知道了真相,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胡永禄这会子心里还挺好奇的。他对薛绿道:“姑娘,石姑娘那边要打听消息很容易,随便问几个近来才从春柳县来德州的老乡,就能知道我没有撒谎了。到时候她肯定要将事情告诉家里。若是石老大和石太太知道他们儿子隐瞒了这么大的事,石家还不知道会闹成啥样呢!”   说实话,薛绿也挺想知道,石家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子的。不知这件事几天后才会暴发呢?   主仆俩正闲聊呢,忽然听得老苍头说:“他们出来了!”   众人连忙齐齐朝着府衙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杜吉一行人从后衙走了出来。   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结果似乎还算令人满意? 第四百二十二章 逃过一劫   结果确实还算令人满意。   府尊大人也为黄梦龙的所作所为震惊不已。看了黄山门生们拿出来的物证,再听了人证范勇哥所说的话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   说实话,他作为寒门出身的进士出仕为官,半辈子沉沉浮浮,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并不少见,恩大成仇的例子也常有,但象黄梦龙这种,身为文弱读书人,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不惜多次杀人灭口的,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而那些身手不错的镖局镖师们,会轻易被黄梦龙这个文弱书生算计,估计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轻视了他的缘故吧?没人会想到这个穷酸举人居然还有胆子杀人,而杀人的理由更是令他们摸不着头脑,于是就轻忽地上了当,掉了坑。   府尊大人听着黄梦龙的罪行,心里也不由得后怕起来。   他怎会觉得,只要顺了马家贵人的意思,放过黄梦龙,今后自己就有望能攀上国戚马家,飞黄腾达了呢?   这黄梦龙就算不在马家人面前挑拨离间中伤他,哪天悄悄给他背后一刀,又或是推他落水,叫人误以为他是酒后失足而亡,也不是干不出来的。这种毒蛇,他不早早趁着对方弱势的时候一把掐死了,居然还想放虎归山?简直是太糊涂了!   府尊一旦拿定了主意,后面的事也就好办了。   杜吉与一众黄山门生们当场写了诉状,正式首告黄梦龙杀师。   黄梦龙想辩解自己没杀,黄山先生是意外病发而死?当时只有他两人在场,谁能证明他没干过?故意把人气死,难道就不算杀人了?!总之,这一回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府尊没有正式升堂,就受理了此案,接下来官差们就要去走程序做调查了。   黄山先生之死,事隔多年后已经无从查起了,只能从范勇哥、门房老何以及陈大家的等人的证词中从旁推断。但因为要调查黄山先生之死,府尊审问了黄砚石,就能以他的证词为凭据,去调查这些年被黄梦龙杀死灭口的人。   那落水的客商虽然无人目睹被杀经过,但摆酒席的酒家至今只出过这一桩命案,掌柜和老伙计们对当年发生的事还记忆犹新呢。   被害的镖头与镖师们,当中有两人是德州城本地人,家眷至今还生活在城中,他们的徒弟也依旧在镖局里做事,找他们打听当年的事,应该还有人记得。   黄砚石自有私心,奉黄梦龙去打探消息时,只要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黄梦龙是谁,他就不会特地去提醒,免得自己多添了杀人灭口的任务。可那些曾经与他们主仆打过交道的人,哪怕一时间记不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若是仔细回想曾经的过往,未必会想不起来。   如今有府衙的官差出面,又事关自己的性命安全,还有亲友遇害的真相,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努力去回想的。   当年都有过哪些人可能会知道黄梦龙曾在洪武十八年的春三月来过德州?本来连黄砚石都说不清楚。但因为黄梦龙曾打发他去探听消息、试人口风,如今他倒是能呈上一份名单来,全是黄梦龙认为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给府尊省了好大的力气。   府尊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赶在黄梦龙跟着马家人离开德州之前,把他的罪名钉死,明正典刑了,因此也乐意多派些能干的官差去调查此案。   他还曾私下跟杜吉说:“我此前与马家管事有过默契,因此不能对他隐瞒这桩案子,但我可以在三天后再告知他。到时候该得的证据也都有了,咱们不求查清黄梦龙所有的罪名,只要足够把人钉死就行。行动够快,马家就来不及救人。   “虽说马家事后可能会觉得你们扫了他家的脸面,心生不喜,对你们怀恨在心,但你们与我不同,又不曾明着被人告知黄梦龙背后有谁撑腰,为师报仇也是士人应有之义……”   杜吉心里明白,府尊这是想要撇清自己,不想得罪了马家,所以要将责任都推到黄山门生头上,但他并不在乎:“确实,恩师不幸遭人所害,我等学生为恩师张目,乃是应有之义。日后到了京城,我等也会向亲友宣扬此事的。”   当然,考虑到江南黄家的名声,还有好友黄梦麟的脸面,他们会稍作收敛就是了。但如果马家那位贵女想要颠倒黑白,中伤他们的名声,就休想能得逞了。   府尊见杜吉等人很知情识趣,心里十分满意。作为回报,他知道黄山门生们对黄砚石没什么恨意,还因为后者提供了许多情报,对其心生同情,便也愿意高抬贵手。   黄砚石的证词将自己定位为帮凶,而不是杀人凶犯。府尊知道其必有隐瞒之处,但也无意追究下去了,就拿他当个帮凶来判定。眼下案子未了结,黄砚石继续还押监房。等到将来黄梦龙被明正典刑了,府尊就会判黄砚石去服苦役十年,也不牵连他的妻儿。   正巧,李大将军降临德州,正有意重修城防工事呢。黄砚石作为苦役犯,若是去参加城防工事的修筑工作,兴许会辛苦一些,但只要表现得好,将来就有望减刑,说不定十年苦役都不用服满,就能被释放回家了。   这可是府尊对黄砚石的特别优待。   杜吉把消息告诉薛家人的时候,发现薛绿对此反应平淡,倒是老苍头在旁大大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也没有深究:“总之,这活固然会很辛苦,但黄砚石也有望减刑,对他来说不是坏事。他如今正值壮年,长年养尊处优,又有力气,若真有心要悔改,争取早日归家,这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了。相比他主子的绝路,他真的算是逃过一劫。”   老苍头忙道:“多谢杜相公。若是范家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也不容易。”杜吉淡淡地道,“难得他们深明大义,力劝黄砚石招供,我们也乐得投桃报李。过后,我们会让家里人找范氏做些缝缝补补的轻省活,让她没那么辛苦,也能养家活口的。让范家兄妹好生在城中过活吧,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就过去了。”   老苍头应了。   薛绿问杜吉:“杜世叔,等官差们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府尊当真会派人去锁拿黄梦龙了么?”   “当然会。”杜吉微微一笑,“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已经命人去绘制黄梦龙的海捕文书了。这人虽然有很重的私心,但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去做的。至少明面上,他不会叫人挑出错来。” 第四百二十三章 私心   杜吉对府尊的行事效率还是挺有信心的。   当初黄梦龙惹恼了府尊,府尊一旦决定要对付他,几天之内就走完了程序,准备好了人证物证,迅速开堂审问定罪,当天就把人丢进了大牢,派官差去抄了家,还判了小董氏与他和离。   府尊行事如此果决迅速,如今既然拿定了主意要钉死他,就不可能拖拖拉拉地,让他有机会逃脱。   虽说府尊是出于私心,但只要最后的结果是黄山门生们想要的,杜吉觉得也不是不能容忍。   薛绿对此深以为然。她也同样无所谓府尊是出于什么目的去对付黄梦龙,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他会受到朝廷律法的制裁就足够了。她只希望府尊的动作能再快一些,别让黄梦龙有机会收到消息,提前逃脱,又或是唆使麻见福、洪安等人助他脱身。   麻见福倒罢了,虽然有马家在背后撑腰,但他只是个仆人,还算好对付。可洪安如今是官身,背后还有个偏袒他的李驸马,只怕府尊未必能抵挡,也不敢抵挡。所以,要在洪安说服李驸马出面之前,把黄梦龙的罪名定死了。   杜吉与众位同门们说起方才和府尊谈话时的情形,觉得后者应该不会拖延太久。府尊自己也很想尽快结束此事,免得马家的管事有机会插手过问呢。既然他说了会在三天后把黄山门生们提告的消息透露给麻见福,想来事情在三天内就能解决了吧?   有一位世叔笑道:“若果真能在三天内解决,那就再好不过了。如今黄梦龙名声扫地,从前拜在他门下的学生,有几个想转到我这里来。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才名在外的缘故,没想到是因为那些学生与他们的父母认为,黄梦龙与我同出一门,学问与教学方法相近,学起来会轻松一些。   “这话真叫人膈应,谁跟他同出一门了?!早些把他的罪名钉死了,我们也好向世人宣告,此人欺师灭祖,品行低下,我们羞与他为伍。那些学生若真想拜入我们门下求学,就不要再提他了。否则我不收学生,心里不甘,收了又膈应,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这话一出,立时便有人附和:“原来你也遇到这样的事了么?我也有类似的学生上门求教。虽然多添几个出身富裕的学生,我面上也有光彩,但一想到他们为什么会拜在我门下,心里又忍不住憋气。还有学生误以为,我们将黄梦龙逐出师门,是有别的私心,不是因为他当真做了坏事呢!”   众人听了都觉得气愤:“这样糊涂的学生,收来做什么?他们若信不过我们的人品,又何必拜在我们门下?真以为我们乐意与黄梦龙这等小人同出一门么?就连黄山先生,当初也不是自愿收的他吧?!”若不是先生的原配要收养父母双亡的族侄,先生又怎会被这个白眼狼害惨?!   大家都抱怨连连,只是,当有人提出:“索性就不要理会那种糊涂学生了。他们也不知道从黄梦龙那儿学了些什么,连规矩礼数都不懂,万一将来教不好了,一旦出事,反倒要连累我们的名声。”这时候众人又不吭声了。   黄梦龙虽然是个小人,但论收学生的本事,那还真是一等一的。曾经拜在他门下的学生,不是家世出身非富则贵,就是才学天赋格外出众。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叫人舍不得不收。因此,众人也就是抱怨几句罢了,却不可能真的将这样的学生拒之门外的。   若是可以,他们还想多争取几个这样的学生呢。家世好的学生,其父兄亲友可以为他们提供助力;天赋好的学生,将来功名有成,也能成就他们的名师之名。反正都一样是教学生,他们为何不收这些能带来丰厚回报的好苗子呢?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讪讪的。   杜吉轻咳了一声:“时候也不早了,大家累了半天,都散了吧?接下来几日,我们且留意着府衙的消息。等黄梦龙被抓捕归案,升堂审讯时,我们再过来做个见证。”   众人忙道:“是极是极。”然后纷纷与薛家人道别,尤其与薛绿和老苍头两人说了好些话,便各自散去。   最后只剩下杜吉时,他对薛绿道:“十六娘,别在意世叔世伯们的话。大家要为先生与你父亲伸冤报仇的心是真的,但也各有各的难处,并没有坏心。”   薛绿心里很平静。相比于上一世,她完全没有从父亲的同门处得到任何帮助,如今的结果对她而言,已经足够惊喜了:“我明白的。黄梦龙是坏人,但他收的学生却大多数是无辜的,也不曾助纣为虐,只是运气不好,上了黄梦龙的当罢了。   “如今他们失去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师,却能够改拜在品行学问都足够可靠的世叔世伯们门下,也是他们的造化。从此他们就能得到正确的教导,不会成为黄梦龙那样令人不耻的小人了。世叔世伯们也是在替黄梦龙弥补他造成的罪孽,是好事呢。”   杜吉笑了:“你这孩子,真会说话。若叫他们听见你说了什么,只怕心里那点羞愧就会立刻消失不见,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了。”   其实这些同门们哪儿有薛绿说得这么好呢?不过是贪图黄梦龙那些旧学生们带来的回报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私心,杜吉也没法说什么。许多同门科举不顺,如今已经转行做了教书先生,靠着教学为生。他自己仕途顺利,总不好坏了同门的生计。   因此,他只能与薛绿心照不宣地交换几个眼神,便笑着说:“你们回去吧,府衙这边,我会仔细留意消息,随时给你们送信的。放心,有我盯着,不会让府尊改主意的。”   薛绿冲他行了一礼,薛德民也带着两个儿子朝他正色作了揖。接着双方便在府衙门前道了别,各自离开。   薛家人让薛绿先行上车,这时候,范家兄妹从衙门里出来了,看起来都十分激动的样子。其中范氏瞧见杜吉与薛家人在此,立时扑了过来,朝着杜吉不停磕头。范勇哥跟在她身后,也过来朝着杜吉与薛家人行礼道谢。   黄砚石判得比他们想象的要轻得多了。而且他去城墙上服苦役,家人还能给他送吃食衣物,每日都能远远地见他几面。倘若他恰好能被安排去东城门一带服役,范家人想见他还更方便些。这样的结果,如何不令人惊喜呢?   薛德民让两个儿子将他们扶了起来,杜吉道:“你们明白事理,劝说黄砚石招供,让我们知道了真相,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自当投桃报李。只是苦役难熬,将来他能不能顺利撑到刑满释放,还得看他的造化。你们且去吧,好好过日子。”   范家兄妹又再深深拜了下去,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通风报信   薛家马车离开府衙大门前的时候,黄砚石也被官差们从后衙押出来,送回大牢了。   他看起来一身的汗,面色发白,但精神倒是比进后衙之前要好一些,大概是因为命运有了确定的结果,不必再惶然无措地等待自己的判罚了,心里便有了底气。他远远瞧见了杜吉,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便要朝杜吉磕头。   杜吉没有理会,径自转身走了。他已经还了自己的人情,也不想再与黄梦龙曾经的心腹打交道了。黄砚石跟范氏兄妹是不一样的。他明知道黄梦龙是什么人,却还是给后者做了许多年的帮凶。哪怕他有自己的苦衷,杜吉也不想跟他多加接触。   他会在府尊面前为黄砚石求情,暗示府尊轻判此人,不过是因为黄梦龙还未授首,他要千金买马骨,让所有人知道,任何人只要愿意告发黄梦龙的罪行,黄山门下都会有所回报而已。   任何人,无论那是谁,哪怕曾经是黄梦龙的心腹帮凶。   杜吉不相信,在德州城中,任何知道黄山门生心意的人,还会在黄梦龙一方的小利小惠引诱下,选择站在后者一方。   官差们很快就将黄砚石拽了起来,押回大牢去了。   薛家人在旁看得分明,都不由得感叹万分:“黄砚石今日没有再撒谎,而是配合地说出黄梦龙的罪行,不但顺利脱了身,与黄梦龙撇清了关系,也保住了自己的命。否则,他继续做黄梦龙的帮凶,黄山门下岂能轻易放过他?黄梦龙有靠山,他可没有,府尊怎会不拿他出气?”   老苍头则道:“他是死是活不要紧,关键是范家兄妹不曾受他连累,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真应该给杜相公多磕几个头。他给黄梦龙效忠这么多年,黄梦龙都没想过要捞他一把。可他不尽不实地说出黄梦龙做过的坏事,杜相公他们就肯保他的命。都一样是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差别却这么大。他真是跟错主人了!”   薛长林笑着说:“他这样的,能跟哪位世叔世伯呀?世叔世伯们手下的书僮,起码也得能写会算吧?他够格么?不过,范家兄妹能逃过一劫就好。如今他们只需要在城中安稳度日,等待黄砚石服役归来,从此就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害怕哪天就有人要上门灭口了。”   老苍头与薛德民都在旁点头。薛长山瞥见薛绿表情平静,但眼神中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心中疑惑。   等马车正式出发,薛德民与长子薛长林凑在一处小声说话时,薛长山才靠近了薛绿,小声问:“十六娘,你是不是不大赞成大哥方才的话?”   薛绿立时就知道,是方才自己一时不慎,想着周围都是自家亲人,便不经意地露出了真实的想法,忙笑道:“没有呀,我挺赞成的。只是想到黄砚石曾经帮黄梦龙送信到春柳县来,助洪安杀人,心里有些不得劲儿罢了。”   薛长山信以为真,安慰她道:“没事儿,咱们最大的仇人是黄梦龙和洪安。他俩才是正主儿呢。一个跑腿送信的小喽啰,既然已经被判了苦役,饶过他性命也没什么。况且他去修筑城墙,未必是什么好差使,还不知道会如何吃尽苦头呢!”   薛绿笑着点头应是,心里却是不同的想法。   她哪里是在为黄砚石膈应?她只是想到,等明年燕王率大军攻打德州城的时候,城中的百姓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   范家兄妹如今看着日子过得不错,焉知明年也能一家平安?可范氏坚持要等黄砚石出狱,也就绊住了兄长和儿女,一家人不可能离城避难。他们是否真的从此否极泰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个念头在薛绿心中转了几转,便被她抛到了脑后。   如今连她一家人的未来,她都还说不准呢,哪里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她能成功说服杜世叔一家提前进京,就已经竭尽全力,其他人她是真的顾不上了。   回到家中,她与大伯父、堂兄们一道将情况跟家里人说了,又亲自写了信,让胡永禄给谢家送去,把今天发生的事通报了谢咏,顺道也是提醒后者,倘若黄梦龙要与洪安相见,一旦提前得到了府衙的消息,他定会与洪安商议应对之策的。这方面,还得谢咏与岑柏等人多加留意。   她的信送得很及时。谢咏收到信后,了解到了最新情况,吃过午饭便去找岑柏了。两人悄悄来到黄梦龙目前藏身的宅子附近,进了一座由岑柏派人暗中租下的小楼,很快就从负责盯梢的人处,得知有府衙大牢狱卒打扮的人刚刚走进了那座宅子。   岑柏吃了一惊:“难不成黄梦龙坐牢期间,还悄悄收买了某个狱卒?先前完全没有迹象,也没发现有狱卒跑来找他,看来他们行事还挺小心的?”   他手下有人提前打探过狱卒们的情况,倒是知道些内情:“那个是赵老四,素来最是贪财不过,又好赌,天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贪银子,就被黄梦龙收买了?他的妹夫好像就是做房屋经纪的,指不定是从哪儿打听到黄梦龙住处的消息呢。”   不管那狱卒是什么情况,府尊下令三天后再把消息透露给麻见福知晓,他如今却出现在了黄梦龙隐居之所,就脱不了通风报信的嫌疑。如今是不能指望黄梦龙会乖乖待在这座宅子里了,否则那赵老四从他这儿得了好处,回了府衙又反手卖了他,两头赚赏钱,他岂不是要羊入虎口?   黄梦龙随时都有可能逃走,谢咏与岑柏都警惕了起来。后者再三跟手下人确认:“他们还未与洪安相见么?”他的手下人再三回答:“没有,洪安这两日听说都没离开过军营。”   洪安暂时离开了李驸马身边,回军营去履行自己身为朝廷大军中低层武官的职责。他既然想要通过李驸马的人脉,在京城谋一份好缺,自然需要在履历上有所表现,不然他以杀人发家,靠巴结权贵立足,都是走的歪门邪道,在战场上没立过什么功劳,反倒吃了大败仗,朝廷凭什么升他的职?   大约是他在军营那儿被绊住了,暂时还抽不出空来见黄梦龙呢。   岑柏通过肖夫人在军中的人脉,让人盯住了洪安,眼下确定他仍未与黄梦龙相见后,便判断后者即使要逃走,也定会先与他见上一面再说。   岑柏回头对谢咏道:“谢少爷,虽说我们两边都盯着,即使一时跟丢了黄梦龙,也能从洪安那边发现他的踪迹,但眼下我们不清楚黄梦龙知道了府衙的消息后,会做出何等应对。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尽可能摸清他的想法为上。”   他在黄梦龙藏身的宅子里,确实安排了耳目,但那是个不通武艺的仆妇,又未必能靠近黄梦龙与麻见福偷听,一旦叫人发现,就会打草惊蛇。所以,最妥当的法子就是……   谢咏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知道岑柏在暗示些什么。   他平静地回答:“行,一会儿等天黑了,我便进宅子里打探一二。”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争吵   天刚擦黑,谢咏便闪身跃进了那座宅子。   岑柏看着他如鬼魅般消失在墙头的身影,暗暗吃了一惊,心想他与谢咏分别才十来天的功夫,怎的谢咏的轻功好像忽然高明了许多?   按理说谢咏回春柳县有的是事务要忙活,哪里有空闲闭关练功呢?可若他没有闭关,为何轻功会比起离开德州之前,更胜两倍?难不成东海剑庐的真传弟子,天赋就真的比他这种记名弟子强?不过是十天半月的功夫,竟已进益至此……   岑柏暗暗握拳。他一向自问天赋不凡,哪怕只是剑庐的记名弟子,比不得真传弟子受重视,也不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只不过是际遇差了些罢了。   但如今看来,真传弟子自有独到之处,否则又怎会被剑庐的师长们看重?而他既然自认天赋过人,就不该荒废了自己的资质。待进京与夫人、小姐会合之后,生活安定下来,他就得收心养性,好好练功才行了!   谢咏不知道岑柏因为自己的轻功有长进,就想到了这么多。他只是在想起了重生的记忆之后,用十天的功夫慢慢将自己的武艺恢复到了上辈子的水平。他如今等于是多练了将近四年的轻功,水平自然与离开德州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他早就从岑柏处打听到了黄梦龙所藏身的这座宅子的格局,借着黑夜翻墙入内后,很快就借着墙根的阴影遮掩,腾挪到了西厢房后窗下。根据岑柏安插的耳目传回来的消息,黄梦龙入住此宅后,就居住在此。   然而,此时西厢房中空空如也,没有人在,连蜡烛都没点,只有前门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暗的一点光。   谢咏确定西厢房中无人之后,略一思索,便疑心黄梦龙可能在正厅。   那狱卒会上门通风报信,黄梦龙自不可能在自己屋里见他,想必是转到正厅去了。   只是从西厢房到正厅,并没有游廊相连,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地转移过去,谢咏需得费点功夫才行。   就在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往正厅侧方阴影之际,正厅原本关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满面欢喜地走了出来。   他双手抱胸,似乎在怀里藏了什么东西,还勉强腾出了一支手,把什么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正厅前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明亮的光,照得他手中银光微闪,那似乎是银锭之类的财物。   狱卒把衣襟往上兜了一兜,将怀中的银锭抱得更紧了些,满面堆笑地往外走。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正厅门内人影闪动,却正是黄梦龙。   黄梦龙表情阴沉地盯着狱卒的背影,直至对方离开了宅子,仆妇关上大门为止。然后他就转身往厅中走了几步,开始大声抱怨:“这狱卒根本不清楚具体的内情,一问三不知,你为何要给他这么多银子?!你若要将这些账记在我头上的,我可不认!”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忿,屋里回应他的人,语气比他更不耐烦:“你以为我乐意花这笔银子?!若不是你自个儿招惹了麻烦,没完没了的,我犯得着花钱在府衙收买耳目么?!我还不是为了你?!有这狱卒时不时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也好及时掌握府衙的动向,否则哪日官差上门来拿人,你还不知道呢!”   这声音……是麻见福?!   谢咏真没想到,麻见福今日居然也到这座宅子里来了。方才岑柏手下的人怎会没提起?难不成麻见福还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偷偷潜入此宅不成?   谢咏暗暗记下此事,便盯着屋中的动静,趁着麻见福与黄梦龙争吵之际,迅速转移到了正厅屋侧,然后又摸到后墙根下。   岑柏安排的仆妇借口要通风透气,提前把窗户打开了。谢咏藏在窗台下,正好将屋内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麻见福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黄梦龙,自己把左右两边四座宅子都暂时租下来了,等与洪安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就会安排洪安“入住”其中一座宅子,假装与黄梦龙只是偶然做了邻居,事实上毫无接触往来。但他已经在这几座宅子里安排好了暗门,能让双方避开外人耳目私下相见。   黄梦龙正嫌麻见福的安排太过烦琐,不明白他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只需要行事小心些,把洪安请到这座宅子里来,外人也不会知道的。租宅子要花不少钱呢。麻见福整天抱怨他事多,害得马家欠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钱粮,事实上却把钱花在一些没必要的地方,他如何能认这笔账?!   狱卒就是在这时候上门来的。他其实不是黄梦龙收买的人手,而是麻见福让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心腹悄悄儿找的。本来只是以防万一,在府衙寻了个耳目,好让他能随时掌握府衙的消息,官差们收买不到,狱卒也勉强将就了,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然而,狱卒只是在官差们来提黄砚石的时候,听说些消息,具体的内情却并不了解,也说不上黄山门生们到底掌握了什么实质上的证据,府尊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黄砚石告发了旧主人杀师、杀人灭口,黄山门生们群情汹涌,府尊已答应会彻查此案了。一旦官差们确定黄砚石所言属实,府衙立刻就会下发海捕文书。到时候黄梦龙身处德州城中,便是插翅难飞。   麻见福连忙追问了一些黄砚石的消息,才知道黄梦龙这个心腹自打进了大牢,便一直无人过问,还生了一场重病,全靠着家中妻子辛苦挣钱,才打点了狱卒进牢中探监,送些吃食衣物,勉强活下命来。   黄梦龙无论是在狱中还是出了狱,都没有想过要搭救心腹或灭口,甚至也没对麻见福提起此人。如今想必是黄砚石吃了苦头,心里对旧主生了怨恨,才会告发了他。   麻见福拿银子打发了狱卒,嘱咐他一旦有新的消息,便立刻来报,过后见黄梦龙压根儿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一味纠结他给狱卒的银子,与他争论不休,不由得越发烦躁起来。   “你这人当真是举人么?!”麻见福没好气地说,“我怎么觉得你蠢得连我一个做下人的都不如呢?!你没听见那狱卒说的话么?你的心腹告发了你,府衙随时都有可能下令将你捉拿归案,你还不当一回事。   “你就是仗着我们二小姐有话在先,嘱咐我要护住你,你才有恃无恐的吧?!你以为我会因为二小姐的话,就随你胡闹,那就是打错了主意!我们二小姐决定要护住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还杀了那么多人,又没灭口干净,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们马家带来那么多麻烦!”   ??更新晚了很对不起。最近电脑经常出点小问题。 第四百二十六章 羞恼   说起这个话题,黄梦龙的脸色立时就阴沉了下来。   他正为黄砚石的背叛而震惊、愤怒呢,却又不想在麻见福面前承认自己犯了蠢,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麻见福如此没有眼色,竟然非要把这个话题点明不可,这让他心中十分不快。   可黄梦龙摆脸色,却不能让麻见福停止斥责他:“黄先生,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是你的心腹!我就不问你让他知道那么多隐秘之事,手里却又不曾拿捏住他的把柄,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笃定他不会出卖你了。   “可你理当清楚其中的风险,怎么就没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封他的口?!哪怕先前你在大牢里的时候,没法把这事儿通过石宝生的口告诉我,出狱那么多天了,你为何也不提?!哪怕是他生病时你做不了什么,好歹得把他的妻儿捏在手里吧?!”   同为家仆,麻见福想到狱卒所说的黄砚石的遭遇,似乎也能理解他的背叛了。替主人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身家性命都指望着主人,结果主人出事时救不了他就算了,主人脱了险,也没想过要拉他一把,连家眷都不肯替他养活,这样的主人要来做什么?!   世上没人会心甘情愿给别人做奴才的,自然要有所图,不是图富贵前程,就是图太平安稳,又或是主人对他有恩,他乐意报恩也行。   黄梦龙对黄砚石无甚大恩,从前还能说可以供其富贵安稳的生活,可如今他自身难保了,对于知道许多秘密的老仆就不能不闻不问了,或是承诺日后的回报,或是以温情打动,哪怕是将其妻儿亲族拿捏在手中,威胁他为了亲人闭嘴也行。   可黄梦龙什么都不做,也没通知别人去做,就这么放任一个知道自己许多秘密的人留在府衙大牢里,随时有可能泄露他的底细。这也太蠢了些!   麻见福看向黄梦龙的目光中满是鄙夷,心中再次质疑自家二小姐,为何会看中这么一个手段平平的蠢货?!   但凡他知道世上还有个黄砚石会威胁到黄梦龙,他早就想办法封住对方的嘴了,又怎会让其有机会泄密?!   黄梦龙明知道心腹知道自己的底细,还要任其在牢中受苦,妻儿挣扎求生,简直就是要把人逼上绝路,生怕心腹不背叛似的。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这次出了岔子,不是他麻见福的责任,而是黄梦龙犯蠢!   这人不但愚蠢,还十分傲慢,仗着有二小姐赏识,就给他麻见福脸色看,好像他马家的下人也是黄家的下人一般,简直忘了自己当初巴结二小姐时,是如何冲着他这个马家的下人点头哈腰的!   麻见福高高地昂着头,鄙视地看着黄梦龙,道:“这件事,我必定会一五一十地禀报二小姐,请二小姐慎重考虑,是否真要扶持你这么一个连身边多年的心腹都拿捏不住的蠢人。哪怕二小姐再缺人手,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乱收。”   黄梦龙闻言大怒:“你怎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可是堂堂举人!你不过是个家奴罢了!”   麻见福挑了挑眉:“哦?原来黄先生是举人么?德州知府几时恢复了先生的功名?怎的没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替先生摆一桌上等席面,好好替先生庆贺一番?!”   黄梦龙顿时涨红了脸。   他很想骂人,但又顾虑着自己还未进京见到马二小姐,获得她的提携,平步青云,若是得罪了马二小姐的心腹麻见福,对方会不会在他进京路上使绊子,故意坏他的前程?哪怕是顺利进了京,对方若是在马二小姐面前进谗言,也同样有可能毁了他的将来。   他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在德州所拥有的一切,都已化为乌有。他名声扫地,哪怕是靠着自己的学识开馆教书,也未必会有学生愿意来,更别说如今府尊还再次对他举起屠刀,黄山门生们更是要赶尽杀绝。他若不想再次沦为阶下囚,就必须要让麻见福带着他走。   所以,他还不能得罪对方。   这么想着,黄梦龙便忍了又忍,死活把那口气又重新咽了下去。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麻管事说笑了。先前是我一时冲动,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失礼了,还望麻管事别与我一般见识。”   这下麻见福反倒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原以为,以黄梦龙的脾气,这回无论如何也要闹上一场的。   只要黄梦龙与他闹,他就有理由向二小姐告对方的黑状,说服二小姐将对方踢开,再也不说提携抬举的话。到时候,一个失去了功名又无根基的落魄读书人,还不是他麻爷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正好把他这些日子受的冤枉气,全都发泄出去!   没想到,黄梦龙居然怂了?   麻见福挑起一边眉毛,看着黄梦龙不说话。   黄梦龙见状,更冷静了几分:“其实我也没有责怪麻管事的意思,只是……这些日子为了救我,麻管事已经代表马家花了不少钱,我这不是……生怕自己无以为报么?不过麻管事您放心,马家对我恩重如山,日后只要我有余力,定会竭尽所能报答马家的!”   麻见福冷笑了一声,心想你对养父兼恩师尚且无情至此,谁敢信你当真会知恩图报?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口,要说也该回京跟二小姐说去。他只道:“黄先生,如今你又惹了麻烦,我只怕你来不及回报马家了,我们马家花出去的钱粮也打了水漂。所以,你若有什么倚仗,是能拿捏住那个心腹的,还是早些说出来吧。”   黄梦龙吱唔着迟迟没有回答。他能有什么倚仗是能拿捏住黄砚石的?不过是觉得黄砚石一向对他忠心耿耿,没有理由背叛罢了。况且他做过的那些事,黄砚石不但知情,也曾参与不少。若是告发了他,黄砚石自个儿也逃不脱罪名。   他们主仆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黄砚石就算是死了,原也不该出卖他才是。他就是仗着这点,才敢对其不闻不问的。   他正在气头上呢。本以为黄砚石对自己绝无隐瞒,谁知对方竟敢瞒着自己娶妻生子。他想着家奴的妻儿也同样是自己的家奴,才会派人去抓黄砚石的妻儿来问话,虽然被官差所阻,却也打听清楚了黄砚石之妻的身份来历。   姓范,兄长曾是古家车行的护卫,这个身份还能是谁?!   黄梦龙听到消息时,当真是又惊又怒。他曾以为最忠诚的心腹黄砚石,居然对他藏起了这么大一个秘密!那个有可能知道他洪武十八年三月行踪的范勇哥,不但没有死,黄砚石还娶其妹为妻,生儿育女,这些年不知泄露了他多少秘密出去!   黄梦龙不能接受心腹为了美色,把自己的安危放到一边,因此他要给黄砚石一点教训,让其多吃些苦头,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真的只是想给黄砚石一个小教训罢了。出狱之后,他光顾着要与洪安商讨日后的大计,根本没想起黄砚石来。谁能想到,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对方竟然就背主了呢?!   ??明天五一,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不耐   黄梦龙吱唔半天不说话,麻见福却没多少耐性。   他拉长了脸:“你到底能不能拿捏住你那个心腹?!要是手里没有他要命的把柄,那他的妻儿呢?你总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吧?我让人把他们抓起来,你那心腹会不会改口?!”   黄梦龙依然面露迟疑,麻见福便彻底不耐烦了:“黄先生,我是在正经跟你商量事儿,你为何不回答我?此事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你还隐瞒些什么?难不成这里头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若果真如此,那我也不必多管闲事了。你自个儿料理去吧,横竖这事儿不与我相干。这是你自己惹的祸,又不是我办事不利。哪怕我没法带你回京见二小姐,二小姐也不会重罚我的。”只要他能及时封住黄梦龙的口,马二小姐就不会怪罪他。   麻见福是真的不想再理会黄梦龙的事了,有意趁此机会丢开手,但黄梦龙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顿时急了:“麻管事,你不能这样!马二小姐再三嘱咐过你的,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呀?!”   麻见福翻了个白眼:“是我要丢下你不管么?是你自己什么都不肯说,官差都快找上门来了,你还吞吞吐吐地不肯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帮你?!”   黄梦龙目光闪烁:“可你是国丈府的管事,只要你不让人进门,哪个官差敢上门拿我?等我见过洪安,我们就可以出发进京了,想来府衙的人也不敢搜马家的车。等我离了德州地界,谁还能威胁到我不成?”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麻管事前些日子提的建议,我也想过了。如今我已经丢了功名,又遇旧仆背主,只怕是很难顺利脱罪了。您说可以为我造个假身份,或是顶替他人的功名,进京谋官,是在真心为我着想。从前是我不懂事,才会婉拒了您,如今我已考虑清楚了,就照您说的办吧!”   “黄梦龙”这个身份已经臭了,哪怕他凭着真才实学,考上了进士,族人也会拿他在德州被抄家入狱的前科说嘴,黄山门生们更有可能一直揪着他不放。因此,哪怕他心中再不乐意,再想用自己的身份出人头地,也不得不放弃了。   他此生的夙愿既然无法实现,那至少也要得个实惠,用别人的身份出人头地也行呀!   麻见福听了他的话,却越发觉得他隐瞒了要紧的事。否则以他一向的傲慢无礼,又怎会忽然间变得如此乖觉?虽说黄梦龙态度变得顺从,是一件好事,能让麻见福省下许多麻烦,但他更担心事情背后藏着祸患。   他若是没有查明原委,就用马家的名义去保黄梦龙,就怕到头来,马家会被黄梦龙所累,他自己也落不得好下场。   于是他便趁着黄梦龙态度大变之际,进一步追问:“你那心腹到底知道你多少隐秘?!他又跟府衙透露了多少?若是我控制住了他的妻儿,他是否有可能改口?”   黄梦龙吱吱唔唔地,麻见福再次做出袖手不管的姿态,他才松了口:“我老师杜岭那事儿,他只知道个大概,反正我没杀人,只是把人气得病发罢了。不过后来我为了不让人发现我曾经在那个时候来过德州,就封了几个人的口。每一个人,砚石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跟府尊透露了些什么,但每次我动手,他都帮忙了,若是告发了我,他自个儿也要有麻烦的。我不信他真敢说实话,就算真卖了我,也肯定撒了不少谎。我拿这事儿去拿捏他,应该能行,就怕来不及……他妻儿应该有官差盯着,我又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麻见福忍不住冷笑:“黄先生,你可真行呀!我真是小看了你!那狱卒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这里头问题不算大,也就是你那恩师的死麻烦些。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杀人?死的还不止一个?!你赶紧给我想清楚了!你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要紧的证据,是你那心腹知道的?!”   黄梦龙连忙摇头。他自问行事一向很小心,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他自己就藏起了曹老七的罪证,预备将来威胁勒索,又怎会让别人有机会用同样的方法算计自己?就连黄砚石,也只是知情并参与罢了。实际上能指证他的物件,却是一件都没有。他对此十分有信心。   黄梦龙期期艾艾地对麻见福说:“那杀才虽然背主,但他口说无凭,府衙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只要麻管事您替我挡一挡,等我离开了德州就好了。过后我就当‘黄梦龙’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德州,进京的是我新的身份,与德州的一切都毫无干系……”   “闭嘴吧!”麻见福沉下了脸,“我护你容易,但我打出了马家的旗号,德州府就会把账算在马家头上,哪天告上京城,难不成要我们马家为你背负污名么?!就算我们老爷不在乎,他老人家也要为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的名声着想!”   最可能的结果,就是马家没事,可他这个马家下人,就要被冠上“背着主家擅作主张”的罪名,轻则被扫地出门,重则死得不明不白。这么明显的坑,他怎么可能往下跳?!   麻见福想了又想,再次看向黄梦龙时,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拿定了主意,无论是为马二小姐着想,还是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他都不能再帮衬黄梦龙了,只是为了避免对方狗急跳墙,他得先拿话稳住对方:“行吧,我心里有数了。你暂且留在宅子里,不要出门,也别让人进门。我先去跟洪安联系了再说。”   黄梦龙忙道:“若是麻管事实在没有把握,也可以让洪安想办法。他不是救了李驸马的命么?!”   麻见福横了他一眼,心想洪安还要靠着李驸马的门路,进京谋个好缺,这对自家二小姐而言,才是最要紧的正事。相比之下,黄梦龙的死活与前程,又算得了什么?要不是为了稳住洪安,他根本用不着跟这个又蠢又毒的怂货打交道。   麻见福站起了身:“李驸马能不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得问过洪安才知道。你急什么?你给我老实待在这里等消息。我可能会给你另寻安全的藏身之所。方才那狱卒是个贪财性子,无人能保证他不会反手卖了你,所以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得尽快离开。”   说罢他又忍不住叹气:“早知如此,我就不租隔壁那几座宅子了,还费心费力打造了暗门,如今都是白费功夫。”   黄梦龙心想自己早就提醒过了,是麻见福不肯听罢了。不过这话他只在心里想想,没敢说出口,免得把麻见福得罪了。   只是……麻见福会给他找个什么样的藏身之所呢?可别太委屈了他才好……   ??五一快乐~~~ 第四百二十八章 提醒   岑柏在小楼里等了很长时间,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便发觉眼前黑影一闪,谢咏不知几时坐在了自己面前。   他吓了一跳,随即苦笑道:“谢少爷,你的轻功如今可真不得了。你去春柳县的路上,莫非有什么奇遇么?怎的功力大涨至此?”   谢咏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黄梦龙在宅子里见了麻见福,两人因为那狱卒报来的消息,吵了一架,有些个不愉快。”他把自己偷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详细告诉了岑柏。   岑柏听得眉头大皱:“麻见福租下邻近宅子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没见到他前去见黄梦龙,只当他只是在未雨绸缪,为洪安前来会见黄梦龙做准备,却没想到他还搞了什么暗门!”   如今回想起来,那几座宅子新旧不一,大小格局也不尽相同,但彼此只隔着一堵墙,宅子与宅子之间没有夹巷,若是全都归属到一个主人名下,只需要在墙上砸出个门洞来,就能连成一体,彼此互通,来往时不会让外人看见。   虽说麻见福只是租下了这几座宅子,而不是买下,但砸墙之后,顶多就是给房主赔点银子,房主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可一旦他在宅中打通了这条暗道,与洪安、黄梦龙相见,他们这些在附近盯梢的人,还真的有可能全被瞒过去。   就算他们如今租下了这座小楼,可以隐约看到一部分对面宅院内的情形,也未必能及时发现麻见福等人的密会,更别说是及时潜入偷听了!   岑柏暗暗握拳,便向谢咏道谢:“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幸好谢少爷你及时发现实情,告诉了我们,否则我们兴许就真让姓麻的耍了!”   谢咏问他:“麻见福无缘无故,为何会如此谨慎行事?莫非他察觉到了你们的盯梢?”   岑柏很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如今他还真不敢打包票。虽说他相信手下的人做事都很小心,但麻见福深得马二小姐宠信重用,也不是省油的灯,焉知他就真的没有丝毫察觉呢?   岑柏能断定的,只有一件事:“麻见福和他身边那个心腹仆从,都没有出现在我们周围。哪怕他们察觉到了有人在盯梢,也多半没有发现是我们。”   谢咏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如今黄梦龙出了变故,随时有可能有官差上门捉人。我看麻见福眉目间满是不耐烦了,未必乐意费心费力去助黄梦龙逃出生天。你们盯梢的时候,千万盯紧了。万一麻见福对黄梦龙彻底失去了耐心,说不定是要杀人灭口的。”   岑柏吃了一惊:“不至于吧?以麻见福的身份背景,倘若他不想管黄梦龙,把人丢下就行了。后续的事,府尊自会料理妥当,哪里用得着他操心?   “等他回京,就把责任全都推到德州府头上,说他势单力薄,无能为力,想必马二小姐也就是骂他几句而已。如此简单就能了结,他又何必再冒险杀人?万一被人发现,他可未必能脱身。”   谢咏冷冷一笑:“他要杀人简单,如今黄梦龙又不怎么防备他,只需要在日常食水中下毒,就能干净利落地把人灭了口。但如果他放任黄梦龙落入府尊之手,天知道黄梦龙会不会对外泄露出马玉瑶的秘密?他不能冒这个险,自然是要斩草除根了。”   一旦麻见福决定要将黄梦龙灭口,岑柏派进宅子里做仆妇的耳目就得小心了。她很有可能会被一并灭口,省得对官差们说出他常到宅子来的秘密;她也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被麻见福栽赃成杀死黄梦龙的凶手。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有危险,岑柏自然得替手下人提防一二。   岑柏闻言,顿时肃然:“那我得找机会提醒她一句,想办法尽早离开那宅子才好,一旦势头不妙,她就赶紧出来,别滞留宅中,以免惹祸上身。”接着他顿了一顿,“谢少爷,如今既然麻见福对黄梦龙心生不耐了,他还会再安排洪安前来与黄梦龙相见么?”   谢咏认为,这场会面还是会发生的,问题在于会面的地点是否依然在这几座宅子里罢了。如今不是麻见福要促成黄梦龙与洪安相见,而是洪安摆明了要在德州见黄梦龙一面。他俩都是春柳县衙惨案的同伙,只怕是有什么机密之事要商议呢。   马玉瑶日后有求于洪安,所以目前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笼络住。她肯定嘱咐过麻见福这一点,因此,哪怕麻见福要灭黄梦龙的口,也要先让洪安与他见上一面,稳住洪安,过后再动手也不迟。   如果岑柏在洪安目前所在的军营里有人脉,倒是可以悄悄派人盯住麻见福,留意他是否派人前去军营联系洪安。倘若洪安在黄梦龙离开之前,就赶来与这个同伙相见,谢咏就愿意再摸进去偷听一回。   他如今轻功大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干这种偷听的活,远比岑柏及其手下的人更有把握,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岑柏听了很感动:“多谢谢少爷了。如今这事儿真的只能拜托您。除了您以外,满德州城再也找不到轻功如此出众的好手了!”   不过,岑柏觉得眼下天色已晚,军营那边管得严,麻见福恐怕是来不及在今天之内把信传到洪安手中的,那洪安今晚就不可能来与黄梦龙相见。既然如此,他就劝谢咏先回家歇息:“您养好了精神,明儿行事就更有把握了。”   谢咏虽然觉得他说话太武断了些,但想到母亲还在家中,身体又不好,只怕晚饭也没心思用,便不再推拒了:“好,那我先回家歇一歇。你这儿一旦有什么新消息,只管来告诉我。哪怕是半夜三更,我也会赶到的。你不必有顾虑,只需要敲门时,动静略小些就好。”   岑柏连忙答应下来。   谢咏便悄然离开了。回家路上,他本来还想拐去黄山先生的故居,把最新情况告诉薛绿一声,但想到薛绿如今与家人同住在一处,夜里他一个外男跑去找她说话,只怕她家里人会不喜,便犹豫了。   最终他还是决定直接回家,等明后两日,把黄梦龙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就以学剑或陪母亲说话的名义,把薛绿请到家里来做客。到时候,他想跟她说什么话,都要方便许多。   到家后,谢咏也没忘提醒刘二勤一声。虽说黄砚石如今把能说的都说了,黄梦龙与麻见福这时候再灭他的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谁知道他们是否会对黄砚石的妻儿不利,作为对其背主行为的报复呢?范家兄妹也当多提防几分,免得遭了别人的算计。   刘二勤闻言吓了一跳,想起今日范勇哥阻止自己出面,独自揽下了人证的职责,让他免去了好大的麻烦,顿时心生愧疚。哪怕这时候已经天黑,谢家又马上要开饭,他也坚持告了假,去寻好友范勇哥报信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夜会   刘二勤离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夜里有他这个武功高手帮着分担警戒任务,谢咏倒是可以放心安睡了。   他想到岑柏那边随时有可能来消息,便打算早些休息。亲自看着母亲喝了药又睡下后,他就先回到厢房里,和衣而眠。   谁知他刚闭眼,刘二勤就来报,说岑柏上门了。   谢咏只好在自己的房间中接待了客人。   岑柏考虑到自己与手下的人随时需要在夜里监视盯梢黄梦龙与麻见福等人,为了行事方便,已提前跟府衙打好了招呼,得到了宵禁期间外出的许可,因此如今跑来见谢咏,并不担心会犯禁。   只是他如今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见了谢咏,也是欲言又止。   谢咏一眼就猜到他这是遇到什么情况了:“怎么?洪安从军营里跑出来了?你以为他们明日才会相见,没想到他们会连夜碰面?”   岑柏没想到他立刻就猜到了答案,只好老实回答:“是,洪安连夜从军营里出来了,虽说上头有禁令,但他号称有要事急报李驸马,旁人也不好拦他,只得放他出来了。”   洪安也确实是去了李驸马那儿,但在那之前,先转到麻见福租的宅子里,与他见了一面——后者今晚没有回到原本的住处,而是直接留宿了其中一座租的宅子,与黄梦龙的住处隔着两户人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离得并不近似的。   岑柏安排在附近小楼里盯梢的人留意到,麻见福所租的几座宅子里,有人影穿行的迹象,便猜测洪安与麻见福用上了后者砸墙打造出来的“暗门”,前去与黄梦龙相见。   洪安来得太突然了,因此岑柏虽然就宿在小楼里,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却来不及通知谢咏前去偷听。岑柏自己试着靠近,可他也仅仅是翻进了黄梦龙的住处罢了,根本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们见面说话的地方。   洪安逗留的时间也太短了。就在岑柏犹豫着,是不是拼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凑到他们见面的屋子窗下偷听之际,前者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他迅速沿着原路退回,然后又从麻见福今晚的住处前门离开。若不是岑柏他们早有提防,只怕根本不会想到,他们三人已经见了面。   麻见福在黄梦龙那儿逗留的时间略长一些,但也很快退回了自己的住处。岑柏一直留在宅子里,盯着他们俩吵了一架,过后黄梦龙在屋中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屋收拾行囊,便猜测他很快就得逃走了。   却不知道麻见福是如何安排他行程的。   岑柏偷听不成,只能转而去找自己安插在宅中的耳目。   由于这个时间还不算晚,那仆妇还未歇下,就在宅子里干活,因此看见了麻见福领着一个武官打扮的陌生人,穿过新砸的墙洞,前来拜访黄梦龙的情形。   她听到那武官管黄梦龙叫“老师”,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似乎是他过去曾由德州城里的亲戚引荐,拜到黄梦龙门下读书,虽说读得不好,但颇得黄梦龙关照,甚至在他被流放充军后,也是黄梦龙帮他家人找门路打点,助他翻身为官的。   黄梦龙也说了些夸奖武官的话,说他有今日的成就,都是自己争气,云云。过后麻见福就建议三人进屋说话了。仆妇刚送上茶水,就被撵了出来。他们三人打开门窗说话,她一旦靠近,立刻就会被发现,因此没敢轻举妄动,后面的事完全不知情。   岑柏也正是因为黄、洪、麻三人打开门窗说话,才未能靠近偷听的,自然明白那仆妇的难处,不曾多加苛责。只是他自己判断失误,以至于错失了打探要紧消息的大好机会,心里难免会沮丧。   如今他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谢咏,便忍不住垂头丧气地说:“我轻功不成,若是谢少爷您出马,定能不让任何人察觉,就靠近那三人说话的屋子,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是我拿大了,才会犯下这等大错。”   谢咏也觉得很可惜,但他并没有责怪岑柏。岑柏固然是拿大了,可他离开小楼的时候,也不曾质疑对方的判断。如果说岑柏犯了错,那他也同样要负上一半的责任。   现在不是清算责任的时候,他更关心目前所掌握的情报:“如今看来,洪安与黄梦龙的关系……是师生?洪安也是官宦人家子弟,正是黄梦龙喜欢的那种学生。哪怕他读书不成,黄梦龙也有足够的耐性去笼络他。只是我没想到,洪安能在流放充军后翻身做官,居然还有黄梦龙的功劳。”   岑柏稍稍定了定神:“这点倒是未必。我托人打听过,洪安能在军中任武官,其实是他那个在保定府任守备的叔叔出了大力。虽不知道为何他会感激黄梦龙,但黄梦龙素来的行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兴许是他夸大了自己的功劳,而洪安信以为真了呢?”   谢咏对此不置可否,只问:“洪安离开之后,就去见李驸马了?”   岑柏点头。他虽然在黄梦龙的藏身之处多逗留了一阵子,但他手下的人都懂重见机行事,看到洪安离开,便分出两个人悄悄跟上去了。   考虑到洪安是习武之人,哪怕独自出门,其警觉性也不是黄梦龙、麻见福这类人能比的,两个跟踪的人都离得颇远,没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远远瞧着他进了李驸马的住处,然后留下一个人在附近找地方继续盯梢,另一人先回小楼报信。   不过,岑柏推测,洪安既然到了李驸马处,多半是要等到天亮后,才会离开的。这一晚上没什么好盯梢的,留下耳目,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岑柏依然还在为自己错失了偷听洪安与黄梦龙对话的大好机会而沮丧着。   也不知道麻见福是怎么跟洪安说的,先前洪安为了自己在军中的前程,优先留在军营中表现,将与黄梦龙见面的事推后,如今却连夜赶去见黄梦龙,连李驸马的名号都借出来用了。   岑柏只能猜测:“兴许麻见福是真打算尽快送走黄梦龙了,所以才催着洪安前来见面。可洪、黄二人相见,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可商议的?为何在这等紧急时刻,他们依然还非得见面不可?”   谢咏心想,上辈子他只知道洪安进京后改了名字,增肥蓄须,改头换面做了太平门守将,却对黄梦龙的经历一无所知。只怕他还得先去找薛绿打听一下,才能猜测出,这对恶毒的师生到底有什么日后大计,是非要见面商议不可的。   不过眼下,洪安进了李驸马的宅子后,又做过些什么,如何解释自己深夜前来拜访的缘由,谢咏倒是有办法先打探一二。 第四百三十章 力劝   谢咏暂时还未能打探到洪安进入李驸马住处后的情形,但洪安的忽然到来,此时却并未引起李驸马的怀疑。   因为他给李驸马带来了一个暂时还不为外人所知的最新消息:“李景隆大将军已经在整顿朝廷大军了。他即将领兵进军河间府,预备在那里与燕王对战。而他初步拟定的参战名单中,并没有驸马的名字。”   李驸马并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伤势还未好,如今连骑马走路都很吃力,起码还需要休养一个月的时间。李景隆不打算带自己上战场,也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可他心里依然十分不甘心。   前不久他在战场上遭逢大败,自己也受了伤,虽说皇帝并未怪罪,可心里却觉得十分丢脸,无论如何也要尽力把脸面挣回来,才好回去见皇帝与长公主。   如今李景隆要带着几十万大军去与燕王对战,只要其不是无能之辈,这一战绝对是赢多输少,说不定直接就奠定了胜局,一举擒下燕王了。   他若是错过了此战的机会,说不定就再也没机会在燕王面前洗涮自己的耻辱,这叫他如何能甘心呢?   几十万大军的调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各种军械粮草要重新筹集起来,也需要花费时间。若是李景隆的动作别那么快,他再抓紧时间好好养一养伤,说不定用不着一个月,十天半月的,也能恢复到可以上战场的程度了。那他就能参加这一仗,有机会一雪前耻!   可偏偏,李景隆行事如此迅速,粮草的筹集速度也比预期的更快。倘若大军当真在数日内开拔,他就真的赶不上这一仗了!   难道真的要他放弃?   李驸马满面的不甘。   洪安却劝他道:“李大将军此战未必就能尽毕全功,驸马何须着急?且把伤势养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否则,您伤势未愈便要再上战场,万一磕着碰着了,有个好歹的,就算是打了胜仗,也要受大罪,何苦来呢?”   李驸马叹气:“你不明白。我丢了这么大的脸,无论如何也在要战场上挣回来,否则我将来又有何脸面在军中立足?”   洪安心想,这有什么不能在军中立足的?堂堂长公主驸马,家世不低,官职也高,又素来得皇帝宠信。如今只不过是打了一回败仗罢了,又不是主将,朝廷要怪罪,也是先怪罪耿大将军,不会把账算在听令行事的副将李驸马头上。   就算打了败仗有些丢脸,可谁又会说驸马爷的闲话?过几年事情过去了,长公主进宫里说说好话,李驸马便又能风光复出了。这就是皇亲国戚的好处,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洪安对李驸马的话十分不以为然,但嘴上却绝不会这么说,反倒劝李驸马:“驸马这回伤得不轻,勉强再上战场,就怕留下了隐患,将来于寿元有碍。驸马别怪我忠言逆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回京城,请太医好生为驸马疗伤。   “德州城的大夫,终究比不得太医高明。城中的药材,也比不得京城齐全。回京后,您的伤势能好得更快。您哪怕再想上战场,也得为长公主想一想呀!她知道了您受伤的消息,该有多么担心?”   李驸马闻言,顿时犹豫了。洪安的话也是实情,可他若当真就此脱离前线,回京养伤,只怕再也没机会重新回来了,那他还如何洗涮自己战败的耻辱呢?   再三考虑过后,李驸马稍稍做出了让步:“既然李景隆已经挑好了参战的武将人选,里头没我,我也不强求了。我会暂时留在德州养伤,顺道替他坐镇后方。若他一切顺利,擒下了燕王,我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沾得些微末之功。若他遇到不顺……”那他养好伤后,还有机会再上战场。   李驸马没有把话说明,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虽说朝廷几十万大军压境,怎么看都更有胜算,但先前的耿大将军何尝不是尽占优势?照样一败再败。燕王乃是当世名将,哪怕手下兵马有限,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耿大将军好歹是宿年老将,经验丰富,他都赢不了燕王。李景隆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即使他再惊才绝艳,也不见得就能胜过燕王了。   李驸马跟燕王交战过几场,对其本事心里有数。而到了德州后,他也曾跟李景隆打过交道,心里不大看好,只是后者如今气势正盛,他一个打了败仗的人,不好泼冷水罢了。   不管是心中期盼也好,客观判断也罢,他都觉得,李景隆未必就能一战尽全功,打败燕王。那么他留在德州养伤,未来就还有机会。至于京城长公主那儿,他会派人送信报平安的。他的伤势虽然不轻,但于性命无碍,长公主知道详情后,想必就能放心了。   李驸马已经拿定了主意,洪安却有些不甘心。   他想要回京谋官职,就得与李驸马同行。若没有李驸马亲自出面举荐他,他又怎能担保,自己定能谋得一个好缺呢?   春柳县衙惨案里,他杀了人,给死者泼了污水,皇帝却没有认可他的说法,反倒追封了其中的一个死者谢怀恩,只因为后者是东宫旧人。死者们既然不是附逆罪人,那他这个杀人凶手又算什么呢?万一进了京,朝廷忽然追究他的罪责,没有李驸马在前头挡着,光靠一个马二小姐,能保住他的性命前程么?   洪安不想冒险。耿大将军已经失势,无法再庇护他了,他就得跟紧了李驸马才行。明明李驸马已经受了伤,合该回京休养才是,怎的就如此固执,非要留下来不可呢?   洪安还想再劝,冷不防便听得一旁李驸马的一个亲兵说:“小洪将军,我们将军已经拿定了主意,你何必一劝再劝呢?将军伤势未愈,原本就该多加静养,回京路途遥远,车舟劳顿,反倒不利于将军养伤。德州也是大城,也有大夫和药材,哪里就待不得了?”   另一名亲兵也冷笑着附和:“是呀,小洪将军,其实是你自己想要去京城吧?怎的?在战场上打了败仗,你心里就怕了?不想再跟燕王对上了?我们将军还一心想着养好了伤便再上战场,一雪前耻,你倒急着想走,去京城安稳地界上,远离燕王呢。”   洪安认出这两名亲兵是什么人,顿时沉下了脸。   那两名亲兵还不肯住嘴,继续嘲讽道:“小洪将军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压根儿就没正经上过战场。从前只是跟在耿大将军身边,后来又改而跟在我们将军身边,不曾亲手杀过一个燕军士兵,更别说是跟燕王对上了。你怎的就那么害怕他?”   “兴许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惊吓吧?就像咱们将军那匹爱马,无缘无故就受了惊吓。虽说平日里看不出来,但指不定哪天就……”   “够了!”李驸马喝住了两名亲兵,“都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给我下去!”   两名亲兵不情不愿地行礼告退。   洪安垂手立在一旁,仿佛没有生气,但事实上,他已起了杀心。 第四百三十一章 杀心   “你疯了?那可是李驸马的亲兵!”   当洪安再次来到麻见福的住处,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后者便忍不住惊叫出声。   他实在不明白,洪安为何又有了杀人的想法:“李驸马不想回京,他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向着他说话的,不过就是驳你两句罢了,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犯得着杀人么?!你如今好不容易哄住了李驸马,万一杀了他的亲兵,被他发现,前头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洪安不以为然地道:“我能为了那两个亲兵驳我几句话,就想杀人么?问题是他们不是为了李驸马来驳我,而是打从心里要跟我过不去!我就算一时哄住了李驸马,也不能时时留在他身边,他的亲兵成天在他跟前说我的坏话,我就算费了再大的功夫,也有可能白搭!这两个人不杀是不行的!”   麻见福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是张口闭口就要杀人?李驸马的亲兵再跟你过不去,只要李驸马向着你,他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你又不是要一直跟着驸马爷,只需要等到回了京城,谋得了好差事,过后就用不着再跟他们打交道了。何苦非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一旦杀人的事被驸马发现,你还要不要做官了?!计划好的事出了岔子,你要如何向二小姐交代?!”   洪安闻言,不由得沉了脸。他冷冷地瞪着麻见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麻见福虽然也算见惯了世面,但对上这种杀气腾腾的人,还是免不了有些胆寒。他稍稍收敛了一下脾气,放缓了语气道:“洪小将军,你别见怪,我也是在为你着想,担心事情会出了岔子。你对李驸马有救命之恩,他的亲兵无端怎会与你过不去?你也稍稍收敛些脾气,对他们客气些嘛,就当是为了大局着想。”   洪安冷笑:“李驸马身边二十个亲兵,就只有那两人最爱跟我过不去,你道是为什么?其中一人,在我偷偷靠近李驸马的坐骑下手时,亲眼看见过我;而另一人与他亲厚,也相信了他的话。   “虽说我事后设法搪塞过去了,没让李驸马起疑,但这两个亲兵始终疑心我对李驸马的马做了手脚,才导致他惊马受伤。这件事可是你们二小姐出的主意,如今出了岔子,你不帮你们二小姐善后,倒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了,这不合适吧?!”   洪安一时语塞,他还真没想到,洪安想要杀那两个亲兵,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不由得抱怨:“洪小将军,你行事怎能如此不小心?居然让人看见了?事后也没告诉我一声。”   “告诉了你又如何?你难道还能对李驸马的亲兵下手么?!”洪安冷笑,“到了德州后,你我统共才见过几面?虽说曾有书信往来,但这种要紧隐秘之事,我疯了才会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一旦书信落在旁人手中,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至于为什么会让李驸马的亲兵发现他曾经靠近过那匹马……马二小姐出的主意,信送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天又即将开战,若是他不动手,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动手的机会;可若是要动手,仓促间自然容易出岔子。   他没有别的选择。本来还指望那个看到他的亲兵会死在战场上,就能死无对证。谁能想到,他虽然成功算计了李驸马,却也失去了趁机对其亲兵下手的好机会。   李驸马的亲兵只有两人阵亡、四人重伤,其余人等皆是轻伤,他们紧紧簇拥在李驸马身边,护送着受伤的他逃进城去。他若要杀人灭口,就有被当场发现的风险。   那时节,他不敢赌,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着李驸马一行人进城。事后会有亲兵对他的救命之恩提出质疑,其实也在他意料之内。只要李驸马不信,那就无甚要紧。   洪安只是没想到,在李驸马一再肯定了他的救命之恩后,那亲兵依然还不依不饶的,而李驸马一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一边又不处罚那亲兵,命其闭嘴。他真担心,若是那亲兵在李驸马耳边不停地说他形迹可疑,李驸马迟早会对起疑心。   如今,黄梦龙急着要离开德州,而他也同样急着想进京谋官,顺道护送黄梦龙一程。这时候,若有李驸马与他同行,很多事情都不必他烦恼了,有李驸马挡在前头,德州府的官差怎么敢搜查驸马的随行人员?!   洪安打定了主意,要劝说李驸马回京养伤。眼下李驸马十分固执,他想要说服对方离开,就已经十分吃力,哪里经得住还有亲兵在旁不停地扯后腿呢?一旦那两个亲兵胡说八道,引起了李驸马对他的疑心,事情只会更加糟糕!   这个时候,事情不能再出岔子了!   洪安严肃地对麻见福道:“你别总是推三阻四的,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当初是你们二小姐给我出的主意,让我给李驸马的坐骑下药,趁着马受惊时,救下李驸马,谋一个救命之恩,好搏得他的庇护。我听从她的命令,才动了手!   “如今李驸马的亲兵疑心我,不停地在驸马面前说我的坏话,一旦驸马听进去了,追究起来,我固然是得不了好,但你们二小姐难道就能逃脱罪责?别指望我被抓住,会不把你们二小姐招出来。我没那么傻!她与李驸马都是皇亲国戚,有的是法子活命。我犯得着死扛么?!”   麻见福目瞪口呆地看着洪安:“你……你安敢如此?!我们二小姐对你恩重如山……”   “这话就不必提了。”洪安冷冷一笑,“我要报仇,她确实是帮了我的忙,但没有她,我也未必成不了事。更何况,我已经替她杀了她想杀的人,就跟她扯平了。如今是她想要在皇城里安插自己的人手,才会找上我的。既然是她有求于我,你就别在我面前摆恩人的架子。我与她不过是互帮互助罢了,谁也不欠谁!”   麻见福瞪着洪安,半晌才道:“就算是这样,我手下也没几个人能用,如何能帮你杀那两个亲兵灭口?!”   “我不管,反正你想办法去。”洪安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的马鞭,“你方才不是说,我不该在这时候动手杀人,免得叫李驸马发现是我杀了他的亲兵,原本说好要给我谋的官职,也不算数了么?既如此,我就不动手,躲在军营里等你的好消息。事后李驸马怎么也查不到我头上,就不会怀疑我了。”   他瞥了麻见福一眼:“麻管事,听你们二小姐说,你最是能干不过了,什么事交给你,你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我的事,你该不会办不了吧?” 第四百三十二章 心寒   洪安还要回军营去,没有逗留多久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麻见福在屋里静坐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怒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摔了一个茶杯:“小人得志!你以为自己是谁?!若不是二小姐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以为我会正眼瞧你?!竟敢如此小瞧我!”   他简直要气疯了。在马家当差这么多年,自打马家出了个太孙妃,成了皇亲国戚之后,在京城的地界上,他就再也没遇到过如此嚣张无礼的人了。等大小姐成了皇后,生下了皇帝唯一的皇子,就算是朝中高官,遇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这洪安不过是个靠歪门邪道升官的小人,竟然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麻见福不明白自家二小姐为何非要抬举这种人。如果只是想在皇城里安排自己人,京中有的是愿意攀上来的武官,哪个不比洪安强?!如今他还没怎么样呢,不过是个尚未得势的小武官,就敢说与二小姐互不相欠,彼此扯平了。将来他若真得了高官厚禄,还能乖乖听二小姐的话么?!   麻见福想起自己战战兢兢地为二小姐办事这么多年,如今也不过只是马家一个寻常管事罢了。赏钱虽然得了不少,可一旦办事出了岔子,二小姐骂起人来,也是毫不客气的。为何他忠心耿耿,二小姐也不曾对他格外优待,却对洪安此贼如此宽容?!   就算他只是马家家奴,比不得洪安有官身,可他好歹忠心呀!   麻见福心中怒火中烧,然而洪安的要求,他却无法置之不理。二小姐离开之豙,曾再三嘱咐过他,无论如何也要确保洪安能为她所用。若不是为了笼络洪安,他又何须为黄梦龙费心费力?!   如今钱都花了,气也受了,若是事情没办成,回京后他要如何向二小姐交代?!   罢了,且再忍他一回!   麻见福咬着牙,咽下了这口气。   门外有人影晃动。麻见福不耐烦地抬眼望去,发现竟然是黄梦龙,不由得沉了脸。想起洪安方才给他受的气,他就忍不住迁怒黄梦龙:“你来做什么?我不是交代过你,老实待在宅子里,把行李收拾好了,等我的消息么?!”   黄梦龙讪讪地说:“这几座宅子横竖已经连通起来了,这暗门不用白不用,我过来也不会叫外人看见,不打紧的。”接着顿了一顿,“我听说方才洪安过来了?他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麻见福冷笑:“他就算有什么要紧事要回来与我商量,也跟你无关!你求他带你进京,他根本不管我的难处,擅自做主答应了你。既如此,你只管听他吩咐就是了,旁的事少打听!”   黄梦龙目光闪烁:“麻管事别生气嘛。不是我擅作主张,实在是……不想让你为难。府衙要对我不利,你不是觉得很麻烦么?我想着你这么忙,若能找到别的门路离开德州城,我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这才向学生开了口。我这也是想为你分忧嘛。”   麻见福冷笑连连。黄梦龙分明是觉得他态度不好,怕他把自己丢下不管,才会转而找上了洪安。可洪安自个儿还一身麻烦呢,如何帮得了黄梦龙?   如今李驸马不肯离开德州,洪安若真要把黄梦龙送走,还不是要指望他们马家?到头来结果都是一样的,洪安揽走了功劳,却要他麻见福承担责任。黄梦龙居然还有脸在他面前卖乖?简直岂有此理!   黄梦龙就好像没看到麻见福的脸色似的,期期艾艾地想要打听,洪安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麻见福知道,他只是想打听自己几时能离开德州,便不怀好意地将实情告诉了他,然后道:“李驸马不肯走,洪安怕他身边的亲兵坏事,还让我想办法杀掉那两个不知趣的亲兵呢。黄先生既然想要替我分忧,不如帮忙出一分力,将那两个亲兵干掉吧?”   麻见福这话其实只是想要寒碜黄梦龙,心想黄梦龙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有本事杀人家的精兵?   不料黄梦龙压根儿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有什么?不过是两个小兵罢了,说是驸马身边的亲兵,实际上干的就是长随、仆从的活。寻个身手好点儿的江湖人,想办法把人引到僻静之处,就能把人干掉了。   “事后还能伪装成强盗杀人,李驸马要怪罪,也是怪府衙无能,与旁人无关。若是麻管事手下没人,我倒知道德州城里哪里能找到好手,脏活干得利索,又嘴紧的。”   麻见福听了这话,沉默地盯了黄梦龙好一会儿,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黄先生还挺习惯这种事的嘛。你一个书生,说起杀人灭口,竟比我都要熟练了。”   黄梦龙干笑了两声:“我到底在德州城住了许多年,比起麻管事,自然更熟门熟路。”   问题不在这上头吧?!   麻见福咬紧了后牙根,只觉得心里发寒。无论是洪安,还是黄梦龙,如今说起杀人,都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人命是如此轻巧的事,他们想杀就杀了,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   说起来,自家二小姐如今也是这般脾气。从前她使唤他这个心腹干点坏事,也不过是给闹了矛盾的别家闺秀泼点脏水、藏些蛇虫鼠蚁的吓唬人罢了,再坏也不过是揍人一顿,把人打断腿而已,如今却嘴皮子一碰,就能使唤人去杀掉十来条人命了。   二小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叫黄梦龙与洪安带坏了?他俩都是杀人凶手,手上起码有好几条人命,洪安更是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个人!二小姐跟这种恶人搅和在一起,能学到什么好东西呢?   麻见福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回了京城,只要老爷、夫人问起,他就得跟他们说实话才行。兴许二小姐会生气,但他是真心为二小姐好。否则,等到二小姐杀人杀上了瘾,再也掩藏不住时,怕是连当了皇后的大小姐,也未必能护住她了!   看见麻见福似乎有些走神,黄梦龙忍不住再开口:“麻管事?您真的不需要雇人么?”   麻见福回过神来,冷眼看向他:“雇什么人?!现如今正是要紧时候,洪安还得靠李驸马的路子,去京城谋官呢!他跟那两个亲兵素来不睦,人家忽然出事,明眼人都会怀疑到他头上。就算不是他动的手,他也摆脱不了买凶的嫌疑。   “洪安心里存了气,才会如此鲁莽地说要杀人。其实这事儿好办得很,安排几个人装作流民,把那两个亲兵打一顿,将钱抢走就好了。如今城里北方流民多得是,遇上了只能说他俩倒霉。他们要养伤,自然就不能在李驸马身边进谗言了。   “没出人命,李驸马顶多就是训斥知府失职,却不会寻根究底地追查下去。洪安也能借机劝说李驸马回京,至不济,也要把官职给弄到手。就算李驸马不回京,洪安进京升官,也能把你带走。如此,事情就了结了,哪里用得着杀人?!” 第四百三十三章 偷听的收获   谢咏悄无声息地跃过墙头,落入墙外的夹巷。   岑柏已经布置好了,派人守在前后巷口处,确保无人经过此地,撞见谢咏翻墙,会惊动了西边几座宅子里的人。如今天色还早,暂时无人发现他们的身影。待谢咏出了宅子,往马车里一钻,众人迅速撤走,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为免引起麻见福的怀疑,岑柏也没让人将马车驶回监视用的小楼处,而是直接返回了他们落脚的宅子。   路上,谢咏把自己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今日也是走运。昨儿夜里岑柏错失了偷听的大好机会,心中沮丧,连夜去见谢咏,忏悔了一番。今日一大早,谢咏起来想起这事儿,便特地赶去小楼,看看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至不济也能安慰他几句,没想到正好遇上洪安从李驸马住处出来,回军营途中,还绕到麻见福这边,又与后者见了一面。   岑柏立时发现了这件事。他已经错失了一个好机会,又怎会再错失第二回?自然是马上央求谢咏,潜入宅中偷听了。   幸好这时候天刚亮,周围街道上行人很少,再有岑柏带人配合着掩护,谢咏的潜入行动还算顺利。   而这一回,不知是不是洪安有心事的缘故,他的警惕性远没有昨晚上高,只匆匆找到麻见福说话就算了,不曾做什么防偷听的准备,才叫谢咏顺利钻了空子。   饶是如此,谢咏也十分小心谨慎,特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听。黄梦龙后来闻讯赶来,也没发现他的身影,倒是让他知道了昨晚上黄、洪、麻三人会面,到底谈过些什么。   如今谢咏把自己偷听来的消息说了,叹道:“我等了这些天,总算等到洪安要对那个疑心他的亲兵下手了。只是没想到,他会连另一个也不放过。说来这都是我连累了他,是我与另一个亲兵相厚,才说服了他也去怀疑洪安的,没想到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岑柏倒是有些兴奋:“谢少爷,这可是我们抓现行的好机会!只要我们跟在那两个亲兵身后,就能及时把他们救下,拿住动手的人!如此顺藤摸瓜……”   他还未说完,谢咏就打断了他的话:“麻见福比洪安、黄梦龙都要老谋深算得多。方才他已经明说了,不会买凶杀人,而是雇些流民或是地痞,设法将那两个亲兵打一顿,让他们为了养伤,调离李驸马身边,无法再对驸马进言。   “如此一来,就算我们跟在两名亲兵身后,及时将前来袭击的人抓住,也不过是抓到几个流民地痞罢了。他们未必知道指使自己的人是谁,也牵连不到洪安头上。除了让李驸马责怪府衙办事不力,还能有什么结果呢?”   这可不是谢咏想要的。他是要借此事,让李驸马看清洪安的真面目,不再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便执意庇护洪安。   倘若这一次不能揭穿洪安的阴谋,他日后还会再找机会暗算那两名亲兵,杀人灭口,而谢咏却未必再有机会能及时发现他的阴谋,及时揭穿他了。倘若那看见洪安接近李驸马坐骑的亲兵死了,日后还有谁能证明他的罪行呢?!   岑柏听了谢咏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然而麻见福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谢咏沉吟:“如今黄梦龙与洪安手上的人命多了,都养成了不把人当人的坏习惯。麻见福反倒比他们要冷静理智些。他想出来的法子,确实能用很小的动静,把那两名不待见洪安的亲兵支开。只是这个做法,未必合洪安的意。他方才杀气腾腾的,显然是一心要置那两名亲兵于死地的。”   洪安要杀人,麻见福为了稳妥起见不肯杀,两边若是起了冲突,前者就有可能擅自动手了。这才是谢咏想要看到的事情发展。   他想了想,问岑柏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让黄梦龙与洪安再见一面,又或是通信么?如今黄梦龙知道麻见福打算阳奉阴违,兴许会找洪安告状。如此一来,洪安就有可能会心生不满,决定自行动手了。”   岑柏顿时心领神会:“这倒不难。麻见福才来德州几日?他能知道上哪里雇人做打手么?只要他行事不顺,洪安等得不耐烦了,就会再上门来催促。麻见福如今搬到黄梦龙住处附近了,但手下除了他从马家带来的心腹,再无其他仆从。   “吃食可以从外头食肆里买,但一般的洒扫浆洗活计,只能交给我安插的那个仆妇了。她能及时发现洪安上门,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她把消息告诉黄梦龙一声,让黄梦龙能赶过去与洪安相见,还怕他没机会找洪安告麻见福的黑状么?”   谢咏见岑柏心里有数,便道:“动作最好快一点,咱们也不知道洪安是否真的会再来,更无法断定黄梦龙一定会告这个黑状。”   岑柏冷笑:“想要他告黑状,有什么难的?他如今对麻见福早有不满,只是顾虑到还要靠麻见福带他进京,因此不敢显露出来罢了。但他心中怨气不小,只要有人激他一激,他自然就会想办法去找洪安抱怨了。”   正巧,这些天黄梦龙独自居住在藏身的宅子里,冤种学生石宝生早就被他勒令少上门了,麻见福即使住在附近,也不耐烦见他,他整日无聊,找不到说话的人,有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仆妇也勉强将就了。   仆妇自然不是真蠢,只是装作蠢钝的模样,让黄、麻二人误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生戒心罢了。但她虽表现得蠢,却能顺着麻见福的心意,给他做个捧哏,引他说话。如今想要装作“不经意”地挑起黄梦龙心中的怨气,对仆妇来说也不是难事。   与麻见福相比,黄梦龙与洪安显然关系更加亲近。如今他觉得麻见福对自己态度冷淡,心中不安,见洪安攀上了皇亲国戚,前程大好,似乎也有可能带自己进京谋富贵,自然乐得多依靠他一些。反正洪安也攀上了马二小姐,与他的计划并不冲突。   谢咏见岑柏心里有数,便把这件事交给他了:“我会再找那两名亲兵警告一番,让他们尽量提防,即使出门,也少往偏僻少人的地方去。只要他俩不配合,不让麻见福找到机会动手,洪安等得不耐烦了,自然就会上门催促了。”   岑柏问他:“李驸马那儿……谢少爷不打算提前打声招呼么?他的亲兵与洪安不和,都闹到他面前了。就怕亲兵拿着证据来找他告状,说洪安买凶杀人,他也不会相信,甚至有可能怀疑这是亲兵在栽赃陷害。”   说实话,这种戏码,他在兴云伯府没少见识。如果当家人的心是偏的,哪怕受害的一方再占理,也是无用。而如今,李驸马显然就有些偏心洪安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他比肖老爷强的地方,是不会因为偏心洪安,就对自己的亲兵打压冷落。   可这不代表他就一定会站在正义的一方。   谢咏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麻烦。 第四百三十四章 教剑   “那你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麻烦呢?”   薛绿听谢咏说完事情经过后,这么问他。   谢咏沉默不语,只是示范了一遍新剑招,便用眼神示意薛绿跟着来一遍。   这一招对于这辈子的薛绿而言是新的,但上辈子在宫里时,其实她已经学过了,只是学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熟悉罢了。如今她再看一遍谢咏的示范,立刻就想起了上辈子的记忆,象模象样地模仿了出来。   谢咏指出了她几处发力不对的点,让她又再来了几遍,直至她熟悉地记清了这一招的每个细节,只需要回家后再苦练上几百遍为止。   今天一大早,谢咏就去了岑柏那儿,却没忘记让谢管家以母亲谢夫人的名义,给薛绿下帖子,邀她来家中说话。   薛绿很早就来了,谢夫人还挺开心的。不过她病情未愈,能支撑着会客的时间很短,聊上小半个时辰,眼皮子就直往下耷拉了,不得不告罪送客。但薛绿告退出来,却没有立时离开。谢管家亲自来留客,表示少爷请薛姑娘多留一阵子,等他回来教导新剑招。   这可是谢咏的师叔高秀英亲自嘱咐的。谢咏又怎能无视师门长辈的吩咐呢?   薛绿就这么留在了小宅里,与谢管家聊几句近况,打听一下春柳县的消息,以及谢夫人的病情,等等。谢咏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就回来了。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这么在院子里开始了剑法教习。谢管家等人连忙退下,免得打扰了他们。   没人知道,谢咏在认真教导薛绿剑法之余,还与她详细讨论了最新得到的消息。薛绿一听说李驸马有可能会偏心洪安,即使亲兵有人证能证明自己差点被杀,也不会相信,就忍不住问谢咏该如何应对。   肖夫人和肖玉桃在兴云伯府的处境多么艰难,他俩都是知道的。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肖君若为了自身利益,选择站在正妻嫡女这一边了,又出了个偏心所谓救命恩人的李驸马,这种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谢咏却道:“李驸马虽然偏心洪安,但那是因为他以为洪安救了他性命的缘故。倘若他知道洪安的救命之恩有假,反倒有可能害得他坠马受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岑柏见多了肖世叔偏袒妾室庶女的事迹,容易把事情往坏里想。我们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李驸马怎么都比肖世叔强一些。”   薛绿听到这话,忍不住多看了谢咏两眼。   谢咏好像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仿佛他这么说自己师叔的丈夫,一位世交的长辈,是十分寻常的事一般,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不过薛绿想到前不久兴云伯夫人才将谢家母子扫地出门,又觉得谢咏对肖家的态度变得冷淡,再正常不过了。   谢咏礼敬肖家,不是因为谢肖两家算是世交,而是因为他的同门师叔高秀英嫁进了肖家做主母。他对肖君若的敬意,也全从高秀英身上来。倘若肖家母子打算不做人了,对谢家无礼冒犯在先,那谢咏只需要认高秀英与肖玉桃就够了,其他肖家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薛绿略过了这番话,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若是想让那两个亲兵证明自己并没有栽赃陷害,其实办法也很简单,让其他与洪安并未结怨的亲兵与他们同行,见证所有事的发生就行了。李驸马会怀疑那两个与洪安不和的亲兵,没理由连其他人的话也一并怀疑了吧?”   谢咏想了想,还是摇了头:“不成的,所有亲兵都未必能取信于李驸马。”   薛绿不明白了:“为什么?难道他对洪安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就如此信任,连身边所有亲兵都比不上吗?这次战败,李驸马受了不轻的伤,可他身边的亲兵为了保护他,可是有人死亡或重伤的。难道这样也无法取信于他?!”   “并非如此。”谢咏见薛绿误会了,只得向她解释。   李驸马身边的亲兵,主要有几种出身。   有些是家仆之子,通常会跟他很长时间,直到年老体衰,又或是受伤致残,无法再护卫他左右为止。他们退伍后,通常会进入李驸马名下的庄园产业中养老,父母妻儿也会受到照拂,日后晚辈中若有出色的后生,也会推荐给李驸马,充实亲兵队伍。他们是李驸马手下最忠心的部属。   有些则是旧部、属下的子弟,既是要继承父兄的职责,也是在他这儿学习历练、积累功绩。他们在李驸马身边待上几年,历练得差不多了,就会由李驸马出面,举荐到别处任职。日后有所成就了,也会找机会回报驸马及其家族。   还有一些,则是其他武将家族里没那么亲近的子侄晚辈,无法通过恩荫出仕,就送到李驸马身边,同样是为了历练。这些人名为亲兵,其实用不了多久,一旦军中有缺,就会近水楼台地被任命为正式的武官。作为交换,李驸马也会让自家亲友子侄走其他武将的门路,既让晚辈有了出路,也能避免被人质疑徇私。   这么一来,李驸马身边的亲兵里,倒有一半以上,是留不长的,迟早要得他举荐,正式在军中任官。可他手里又能有多少资源呢?有时候遇上了好缺,符合条件的亲兵们多了,还得内部先比拼一番,才能决定谁最有资格受到驸马的举荐。   这回洪安“救了李驸马一命”,李驸马要举荐他入京为官,以报答他的恩情,其实用的还是那些资源。而洪安得了资源,就意味着驸马身边的亲兵们少了一个被举荐的机会。哪怕他是李驸马的“救命恩人”,嫌他抢走了机会的亲兵,也不在少数。   谢咏向薛绿解释其中原委,道:“因此,李驸马一直觉得,身边的亲兵会与洪安过不去,都是因为他要举荐其进京为官的缘故。哪怕只有两人闹得最厉害,也不代表其他人就看洪安顺眼了。只要李驸马一直这么想,那么无论是哪个亲兵出面作证,结果都是一样的。”   薛绿无语了:“亲兵不行,那就让其他与洪安没有利益冲突的人上好了。我就不信,李驸马对洪安明明也没有多少耐心,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偏袒他,对身边亲兵们的怨怼熟视无睹了。那可是他的亲兵,是他的心腹,一旦对他产生了不满,忠心便要打折扣了。”   谢咏对此早就有了想法:“放心。洪安与李驸马的亲兵不和,为了避免亲兵们向驸马进谗言,恶言中伤于他,他便刻意拉拢了驸马身边的奴仆。先前提前来德州警告府尊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被他拉拢收买了的。驸马身边还有长公主派来的亲信,这个人是看不上他那一套的。”   谢咏心中庆幸的是,他们谢家与李驸马的交情,是由大名长公主而来的。他母亲曾在孝慈高皇后身边侍奉,与长公主交情不错,因此他也自小认得长公主身边的人,与长公主派到李驸马身边的亲信,还能说得上话。   这一回,他就得指望此人出手帮忙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新招   薛绿一心两用,一边与谢咏说着话,一边练熟了新学的剑招,各个细节都记清楚了,即使回到家中,自己独自练习,也不会再出差错。   时间还早,她便对谢咏道:“谢世兄,时间还早,再教我一招吧?”   “贪多嚼不烂。”谢咏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每天就一招就够了。这样你不用太辛苦,又能每天都有借口到我家里来。”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薛绿抿了抿唇:“家里的长辈们又不知道你这套剑法有多少招。我说每天都要学新招式,难道他们还会反对吗?可我若是多学一些,早些练熟了,将来对付洪安的时候,你就有了帮手,这难道不是好事?”   她如今剑法平平,对付三两个流氓地痞自然不是问题,遇上一两个江湖人,也能周旋得过来。可洪安能在春柳县一口气杀掉三十二人,其中还有县衙的巡捕等武官,身手再糟糕也是有限的,更别说麻见福还有可能雇人给他打下手。   薛绿希望自己的实力能再提高一点,当谢咏为父报仇的时候,她也能在旁出一分力,为自己无辜枉死的父亲讨还公道。   她如此恳切请求,眼巴巴地看着谢咏,谢咏不由得心一软,便答应了:“好吧,我再教你一招。”   两人继续教学。谢咏又谈起了黄梦龙与洪安的关系。   上辈子他认识洪忠明,只知道对方有娶妻生子,但夫妻关系冷淡,也没听说对方除了家族与妻族外,还有什么来往比较密切的亲友。   据说马玉瑶想要笼络对方时,一度无从下手,因为他的妻族不关心他的前程,而他的父母亲人又几乎从不出门,叔叔还在外地为官,最终她只能直接去太平门找本人说话,拿升官发财做筹码。   上辈子的洪安在京城深居简出,除了父母家人与妻族,几乎就没跟什么外人有往来了。谢咏从来没听说,他还有个什么关系很好的恩师,是从德州城来的。   不过薛绿可能比较清楚黄梦龙的情况,兴许能从她这儿打听到些消息。   然而薛绿却道:“上辈子的黄梦龙不可能跟洪安有联系,至少进京后是没有的。若有,洪安再不济也是守皇城的禁军将领,身份不低,家境不会太差,黄梦龙攀不上门路,又处境窘迫时,没理由不去找这个旧日学生求助。”   可黄梦龙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压榨跟着他进京的学生石宝生一家,让石宝生变卖掉所有的师门藏品,师生俩一道给人做清客,巴结讨好达官贵人,才换得些许钱财,维持生计。   石宝生连送妹入宫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还乐意让妹妹给人做妾,完全不顾自己秀才的体面了。黄梦龙也不反对他这么做,甚至还帮着他出主意,该向古家要多少聘礼什么的……   他从前那些同窗、同年好友们,对他态度冷淡,他也不在意,还上赶着讨好人家。若不是别无选择,以黄梦龙的骄傲,他怎么可能拉得下这个脸?!   黄梦龙上辈子混到这个份上,倘若他还有洪安为援,怎么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处境——除非他俩后来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就如同黄梦龙的族兄弟黄梦麟在京中任高官,黄梦龙却无法从他那里获得助力一般。   谢咏闻言沉吟:“他俩会闹翻,会是什么原因呢?”   薛绿认为他无须纠结这个问题:“黄梦龙又不是什么仁厚师长,以他的脾性,若只是偶然见面就罢了,相处的时间一长,他的学生自然会发现他的真面目,无法再视他为值得尊敬的好老师。心地善良的学生顶多只是默默疏远了他,表面上礼数不缺,可心性不正的学生,却有可能会与他反目成仇,从此与他断绝往来。”   当然,也有石宝生这样的蠢人,哪怕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却不甘心过去的心血白费,还要继续纠缠着黄梦龙,装作好学生模样,拼命想要从他身上谋得一点好处。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若是当真与黄梦龙翻脸,就真的没有翻身的希望了。黄梦龙再糟糕,论人脉出身,也比他强些。   谢咏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上辈子我不知道洪忠明就是洪安,后来听说他的出身来历史,我只惊叹他居然不曾受耿大将军失势的牵连,却不知道他是走谁的门路,才得了太平门守将的缺。黄梦龙自然是没这个能耐的,他靠的又是谁呢?他二人是几时反目又或者是失散断了联系的?”   薛绿答不上来,她只知道黄梦龙离开德州后的行踪,不过以她当时被石家人软禁的状态,黄梦龙若私下跟外人有什么联系,只要石宝生不知情,又或是知情却不告知之人,她就不可能听说。   她只能根据自己两辈子的记忆,做一个推测:“古家嫡支嫡子出殡的时候,我跟着石家人随黄梦龙离开了德州。当时李大将军已经来了,耿大将军失势,在前线收笼了残兵,狼狈返回京城。洪安是不是跟他一块儿走的,我就不知道了。   “但以他败军之将的身份,他若是没在战场上攀上一位权贵,只能作为耿大将军的心腹受人奚落嘲讽,是不可能受到后来的李大将军重用的。他在军中人缘也不好,家族亲人实力有限,想要进京,多半是跟着耿大将军走的吧?”   洪安若是跟着耿大将军进京,自然也会跟着耿大将军失势。且不说他事后是如何改头换面、改名起复的,黄梦龙离开德州的时候,不可能跟他有什么联系,当时他多半还在前线,与战败的耿大将军在一块儿呢。   这对师生在不同的时间,走不同的门路进京,倘若双方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从此断了音信联络,也不出奇。太平门守将在京城又算不得什么高官显宦,洪安再改了名字,越发不会被故人认出来了。   薛绿说了自己的分析,有些不解地问谢咏:“你为何要深究黄梦龙与洪安上辈子是否有联系?就算他们有联系又如何?”   谢咏道:“我估计马玉瑶从上辈子打听到的洪忠明来历,谋划着利用洪安杀人之事,来暗害我父亲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洪安还有黄梦龙这个同伙。但她为了笼络洪安,居然对黄梦龙如此优待,有些不符合她的脾性。   “考虑到洪安上辈子在耿大将军失势后,没有李驸马的扶持,也当上了太平门守将,他背后兴许还有别的人脉靠山。马玉瑶不仅仅是要利用他太平门守将的身份,兴许也看上了他这个靠山,为此不惜拉拢黄梦龙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   “我想知道,洪安背后的这个靠山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若是在德州除去了他和黄梦龙,他背后的人是否会出手彻查?眼下他除了李驸马,是不是还有别的帮手呢?” 第四百三十六章 那个靠山   薛绿利索地把新学的剑招舞了一遍,没有出一点差错,连发力的点都全部正确了,让人完全挑不出一点错来。   谢咏怔了怔,为她如此迅速地学会这个新招而惊讶,便看到她利索地收起了剑,回头看向自己:“就算洪安有别的靠山人脉又如何?就算他的靠山人脉十分了得,有可能揪着他的死不放,甚至顺藤摸瓜找上我们报复又如何?难道谢世兄会因此就不报仇了么?”   谢咏眨了眨眼:“当然不会!”无论洪安背后有多少靠山,他为父报仇之心都是不会改变的。如今李驸马执意庇护洪安,他也没放弃过,甚至已经考虑过得罪李驸马的后果了,更别说是洪安其他的靠山了。他必杀此獠,无论对方背后是谁!   “那就行了。”薛绿正色看着谢咏,“只要你我的决心未变,那无论洪安背后有什么人,我们都不会放弃杀他报仇的。倘若他背后的人因此要来报复我们,也随得他去。杀人者,人恒杀之。洪安当初既然选择杀了你我的至亲,就该坦然面对,自己也会有被杀的那一天!”   谢咏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了,他重新露出了一个微笑:“十六娘,你说得对。无论洪安背后有什么人,我都不会改变报仇的想法。既如此,就没必要顾虑太多了。”   薛绿见他重新坚定了决心,不再担忧迷茫,便也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谢世兄是担心,万一有人因为洪安的死而报复你我,你我尚有自保之力,可家中却还有老弱妇孺,怕是难以抵挡对方的伤害。”   谢咏抿了抿唇:“无论对方打算怎么做,我只管竭尽全力便是。”他又看向薛绿,“十六娘,你放心,我既然邀请你们一家到青州来避乱,便有把握,定会护住你们。我一个人兴许力有不逮,但在青州我还有同门在。他们也会保护好你一家的。”   薛绿笑笑,肃然道:“谢世兄,其实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我虽然不知道洪安上辈子是找了什么靠山,才能成为太平门守将,但这个位置也算不得高官显宦,他那靠山要么就是官位不高,要么就是对他不算上心,未必会为了他的死而寻根究底。   “再者,无论上辈子的洪忠明经历过什么事,这辈子的洪安眼下多半还没找到什么厉害的靠山呢,否则,他何须听从马玉瑶的指示,去骗李驸马,以所谓救命恩人的身份求得李驸马的庇护?   “要知道,他对李驸马的坐骑动手,未必会成功,也未必不会被发现的。他但凡还有别的出路,都无须冒着被李驸马重罚的危险,去搏一个前途未明的救命之恩。”   谢咏怔了怔,有些迟疑:“可马玉瑶的身份放在那里,她的指示,洪安也不可能熟视无睹吧?只要他还有野心,就不可能公然违抗马玉瑶的号令。”   薛绿却摇头道:“你想想他在麻见福面前是怎么说话的?他看起来象是对马玉瑶十分忌惮的样子么?”   谢咏潜入麻见福现下的住处,亲耳偷听到了洪安第二次与麻见福见面时的对话,自然清楚他如今对马玉瑶是什么态度。他不认为马玉瑶对自己有恩,还认为两人互相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确实是有些傲慢了。   洪安为何变成这副样子?他不过是保定守备的侄儿,因罪充军流放时参的军,借着家族之力,拍了朝廷大军前主帅耿大将军的马屁上位,目前仅是五六品的小武官,既无功绩,也无根基。如今他虽然攀上了李驸马,但也不是从此就能无所畏惧了。李驸马的报恩方式,也不过是给他谋个京中的好武职罢了。   他凭什么对马玉瑶如此傲慢呢?   薛绿道:“他在耿大将军权势最盛时得其宠信重用,如今攀上的李驸马,也是手握实权的皇亲国戚。他习惯了在这两位贵人面前受到优待,心里难免会高估了自己。而马玉瑶虽是皇后之妹,但既无实权,也没办法利用家族之力帮助他。他日渐生出怠慢之心,再正常不过了。”   可洪安即使没怎么把马玉瑶放在眼里,听到她指示自己去欺骗李驸马,谋一个救命之恩,好获取驸马的庇护,他还是乖乖去做了。   他不是因为敬畏马玉瑶外戚的身份,才听令行事的。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时耿大将军虽然屡屡败在燕王手中,但还未知道滹沱河之战的结果,洪安却已经打起了另找靠山的打算,可见他在耿大将军那儿已经失宠了。估计是败仗经历得多了,耿大将军对这个能力不高却总是爱添麻烦的部下也失去耐心了吧?   洪安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对李驸马的坐骑下了药,又正好赶上滹沱河大战,朝廷大军落败,乱兵四窜,他缀上了李驸马,及时在对方惊马坠地之际,救下了人,计划成功了,却也留下了一个有可能揭发他阴谋的目击证人。   洪安此计进行得如此顺利,几乎没出什么岔子,尚且留下了隐患,更何况他在动手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幸运。可当时他依然照着马玉瑶的吩咐做下了这件事,足可见他别无选择了。   他没有选择,就意味着那个时节,他在耿大将军那儿失了宠,又还未攀上李驸马,除了马玉瑶,再无其他靠山了。   薛绿细细分析给谢咏听:“他当时没有其他靠山,攀上了李驸马之后,才重新抖起来了。可他如今想要尽快进京,顺道庇护黄梦龙逃亡,还是要去求李驸马,足可见他现在也还没攀上其他靠山呢。”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洪安多半是跟着耿大将军一道灰溜溜地回京去了。那时候的他没有“救”下李驸马,是进京后不知用什么法子找到了新靠山,才成了太平门守将的。谢咏认识已改名洪忠明的他,是在数年之后了。   谢咏点头肯定了薛绿的猜测:“他上任太平门守将,是明年年底的事。”那是一年多之后了。   薛绿执剑耍了个剑花:“所以,他上辈子很有可能是在这一年多里,才找到了新靠山。那么,这辈子我们只需要在德州结果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去到京城,他就永远不会有机会结识这个新靠山,攀上对方了。”   他若真的有过这个靠山,这辈子没有机会相识,那靠山也不足为虑了。对方今生只怕根本不会知道洪安这个人的存在,更别说是为了他被人寻仇的事,主动去寻复仇的苦主晦气,甚至伤害他们的家人。   谢咏所担忧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知音   谢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一口气,露出几分愧色:“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行事也束手束脚的。”   薛绿微微一笑:“这都是人之常情。我知道你是在担心谢夫人的安危。”   谢咏重生回来之前,才刚知道了自己父亲城破自尽的消息,正担心母亲在扬州的安全呢,一睁开双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灵柩,母亲又病倒了。他这时候肯定是十分伤心难过的,自然害怕母亲会遇到危险,令他再一次失去至亲。   她看向谢咏:“你跟我不一样。在回来之前,先父去世已经四年了。我心里早已习惯了这件事,虽然心里一直抱着报仇的想法,但更多的是在考虑自己的将来。回来后,我很难过自己没能赶得上救下先父,但心里毕竟早就伤心过了,因此能平静面对。   “可你不同,你回来之前,只是刚刚听说了令尊的死讯,却不曾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形,再加上你还要担忧令堂的生死,根本来不及多想。如今你回来了,明明时间还早,令尊却又被马玉瑶提前几年害死……你心里一定是十分悲愤难过的。”   谢咏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却又忍住了:“真不愧是十六娘啊……句句话都说到我心坎上了。若是马玉瑶那等人,哪怕与你我一般重活了一世,也不可能体会到别人的心情,明白我心中的伤痛。”   确实,他上辈子从来没想过父母会出事。他父亲虽然被皇帝贬去了扬州,远离中枢,但并未吃什么大苦头。扬州是繁华重镇,父亲官位也不低,与朝中一直保持着联系,不定哪天便又被调回京城去了。母亲跟着父亲到任上,生活也是安稳的。   哪怕燕王带兵打到了扬州,随时有可能攻破城门,谢咏在担心父母安危之余,也没想过他们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父亲谢怀恩曾经为皇帝献过削藩之策,但他的主张相比于其他人,已经算是温和的了。若是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燕王一家哪怕会失去藩地与权力,被软禁在京中,好歹一家老小的性命是无碍的,总好过其他人非要置燕王于死地不可。   燕王从前说过敬佩父亲的话,母亲胡红玲又曾在孝慈高皇后身边侍奉,与皇子、皇妃们都有交情。哪怕扬州城破,父亲母亲沦为燕王俘虏,只要他们自己不作死,性命多半是能保全的,大不了就是回老家种地罢了。   谢咏当时抱着这样的想法,还有闲心帮助师兄唐无锋与徐真逃走。哪里想到,他受伤被擒,被马玉瑶囚禁在深宫之中,却听说了父亲自尽的消息。他震惊不已,心中伤心难过,但也有几分怀疑消息的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疑心那是马玉瑶故意撒谎来骗他的。   比如他的同门师兄弟们,就有不少人被皇帝派到战场上送死,下落不明的。其中有些人确实是阵亡了,但也有人被活着俘虏了,过后被燕王送去了北方战场,抵抗残元,不再参与内战。初时京中也人人传言他们都死了,过后才有小道消息指明了他们的下落,足可见前线传来的死讯也未必做得准。   谢咏当时抱着一丝希望,期盼着父亲的死讯只是以讹传讹,心里又记挂着母亲,还指望着逃出皇城之后,能亲自去一趟扬州,打探父母的下落呢。   谁知阴差阳错地,他重新回到了四年前,忆起上辈子经历的一切时,眼前就是父亲的灵柩。父亲的死已成了定局,他回想起父亲的死因,便觉得自己要为此负责。再看到伤心病弱的母亲,他又怎能再让她遇到危险呢?   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上辈子若是他没有留在京城,而是与父母一道去了扬州任上,他是否能及时阻止父亲自尽?就算他未能阻止,好歹在乱兵之中,也能护住母亲。   他留在京城有什么用呢?皇帝根本不待见东海剑庐的弟子,他们名为皇城护卫,实际上不过是受人排挤的闲人。师兄弟们被皇帝扔去前线送死,他留在京城陪着唐无锋,看着这个师兄为曾经的决定悔恨不已,每日都在纠结要不要放弃心上人徐真……   其实他们东海剑庐的人,根本就不该留在京城!   悔恨的想法折磨着唐无锋,也同样折磨着谢咏。他如今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满心里想的除了为父报仇,就是要护好母亲,阻止同门们送死。   他想杀洪安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但他对洪安背后的一切人脉靠山都十分警惕,就怕会留下一点儿隐患。他不怕对方报复,只怕母亲会受到牵连。他因为轻忽了马玉瑶的狠毒,已经失去了父亲,若是母亲再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他绝对无法再原谅自己!   这些想法,谢咏从来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他也没办法向任何人透露。   除了有同样经历、又能体会到他心情的薛绿,世上还有谁能明白他的心事呢?哪怕是同样重生回来的马玉瑶,也不可能做到的。马玉瑶就是他一切伤痛的根源,他只恨不得一刀将她捅死。   谢咏看着眼前的薛绿,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又碍于母亲就在屋中,她身边的丫头婆子随时有可能出来,这里并不是倾诉心事的好场所,因此他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后只张口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世上只有你能理解我,你是我唯一的知音。”   薛绿耳根微热,微笑着点了点头:“咱们不需要再纠结这件事了。洪安的靠山也就那样,咱们只需要解决了李驸马对他的偏袒,过后便是有仇报仇了。若是他的家人亲友事后当真要寻我们报复,也只管叫他们来。难道我们还会因为害怕,就饶过他这条狗命不成?”   谢咏抹了一把脸,苦笑道:“十六娘,你比我要心志坚定。”   “谢世兄也同样心志坚定,你只是担心谢夫人罢了。”薛绿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回转身拿起剑,又再舞了一遍新学的两招剑法,“这样可以吗?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没有,你学得很好。”谢咏看着她微笑,“看来你果然很有习剑的天赋。上辈子我明明只是示范过两次罢了,根本就没来得及好好教你,你却都记熟了,如今事隔多时,还能熟练的使出来。”   薛绿道:“你虽然只示范了两遍,但楚教习后来又再示范了两回。若不是她接到调令,要前往战场,说不定还能手把手地教得更仔细些呢。”   “楚师姐么?”谢咏抿了抿唇,“不管怎么说,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让他们上战场送死了!朱家叔侄争位,与我们有何相干?!”   ??叹气,更新又晚了,我真的不太擅长写感情戏……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不舍   薛绿两招新剑法都学得很顺利,剩下的就是不停的练习了。   什么时候她能灵活运用这两个新剑招与谢咏对战,才算是真正掌握了它们。   按照谢咏的计划,这个时候,今天的剑术课就该终止了。午时将至,薛绿本来没打算在谢家用午饭的,原该回家了才是。可谢咏这时候不知怎么的,有些舍不得直接将她送走,便索性提了个建议:“十六娘,你是不是说过,想学剑庐的内功心法?”   薛绿顿时双眼一亮:“是,我想学,哪怕是最基础的那种也行,最好是连轻功也一并学了。我原本没有正经学过轻功,只在学基础剑招的时候,顺道学过些皮毛而已,可以加快前行的速度,但若想翻墙登高,就十分吃力了。”   而谢咏的轻功,那是能轻易翻越高墙,根本不会让人察觉的高明程度。据说在东海剑庐的同辈弟子中,他还不算是佼佼者。但对于薛绿而言,他已经是极难得的高手了。她听出他有意教导自己,自然要赶紧抓住机会了。   谢咏见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心里也欢喜起来:“师叔在信里也提过,若是我觉得合适,就教你一点内功心法,跟剑法配合起来,威力更甚。我觉得内功心法这种东西,既然要学,就得学好的,零零碎碎地学些皮毛,又能管什么用呢?”   薛绿听得更高兴了,但还有几分担心:“我真的能学吗?东海剑庐有规矩吧?不能随意将内功心法传给外人什么的……”   “你又不是外人!”谢咏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又连忙找补,“你上辈子跟着我们一众同门学剑,也算是剑庐的半个记名弟子了,你还比旁人学得更深,高师叔也认可了你,你跟正式的剑庐弟子,也就是差一个入门仪式罢了,又怎能算是外人呢?”   薛绿其实知道,东海剑庐的规矩不是这样的,但听到谢咏这么说,她还是挺高兴的:“等去了青州,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崇明岛上走走。若是剑庐的师长们看得上我,我也希望能正式拜入剑庐门下,如此便可以光明正大学习剑庐的所有功夫剑诀了。”   谢咏笑道:“会有机会的。等我回去说服了掌门师叔,师叔知道你曾经救过我,必定会答应收你入门。”若是随便拜一位剑庐弟子为师,薛绿未必能学到什么高明的真本事。既然要拜,那就得拜一位好师傅。若是高师叔不收新弟子,掌门师叔也是个好选择……   薛绿并不知道,谢咏已经连师傅都替她找好了,心里十分高兴,自己有望正式成为东海剑庐的弟子。她还问谢咏:“谢世兄,你打算提前教我一点内功心法吗?是教哪一门心法?”   应该教导薛绿哪一门内功心法?这个答案其实高秀英早就决定好了,并且在留给师侄谢咏的信中明确地写了下来。   虽然谢咏觉得这套心法太过基础,不够高明,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薛绿完全没练过内功,年纪又有些大了,早就过了最适合入门的时候,先把基础打好也不错,便道:“其实就是我们剑庐初入门弟子必学的基础内功。这个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隐秘,与我们剑庐相熟的武将,也有人学过的,简单易明,你先试一试。”   说罢他就背起了那套基础内功心法的口诀,背完之后又逐字逐句地开始讲解。他讲得十分仔细,当中还夹杂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以及他师傅、师叔们教导他时传授的小窍门,生怕薛绿有一点不理解的地方,影响了学习的效率。   薛绿根据他的讲解,一点一点地试着运气,照着内功心法的口诀学习。大概她的天赋真的不错,试上三四回,就成功了,剩下的就是多加练习了。   薛绿有些惊喜,谢咏更是喜出望外:“十六娘,你真的很有天赋!真真是可惜了!倘若你从小就拜入剑庐学艺,这时候怎么也不比楚师姐差了。”至少比肖玉桃强得多。   薛绿抿着嘴微微笑着,双颊微红,心情也十分兴奋。她又再试着运了一回气,再次成功地感觉到了内力的存在。看来她是真的学会了!   谢咏告诉她:“先练内力,等什么时候你熟练掌握了内功心法,我再教你如何将内力运用在剑法上。至于轻功,等你的内力有了一定的基础,再学就十分容易了。眼下你不必着急,只需要在练剑之余,常练练腿脚就好。先练好了脚力,将来你练轻功时,就能事半功倍了。”   薛绿高兴地应了声。   这时候,谢夫人身边的仆妇罗妈走了过来:“少爷,薛姑娘,夫人说时候不早了,请薛姑娘留下来用午饭吧。”   薛绿这才惊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腹中果然有饥饿感。   她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我家离这里并不远,还是回去用饭吧?”   谢咏道:“这宅子原也是你家,你何须客套?你这时候还没回去,估计薛大太太以为你要留在这儿用饭了,未必会做你那一份。你这时候回去,反倒有可能给她添乱呢。”   薛绿顿时犹豫了。   这时候,谢管家敲门走了进来:“少爷,岑护卫那边派人送信来了。他们刚得了新消息。”   薛绿闻言,立时决定不走了。无论如何,她得先听听岑柏那边送来的新消息是什么再说,总不能事后再让谢咏去薛家给她送消息吧?   谢薛两家都在居丧,其实每日三餐都吃得很简单,多做一份也不费什么事。罗妈亲自去厨房与厨娘一道忙活了,薛绿应谢咏邀请,收起剑,去了厢房。她刚坐下,谢管家就领着岑柏派来的信使进来了。   这信使也曾来过薛家几回,薛绿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   对方看见薛绿,也有些吃惊,但看到她与谢咏大大方方地坐在厢房里,等着听他报告的消息,便也镇定下来,向两人行了一礼。   谢咏与岑柏分别不到两个时辰,后者便得了新情报,是因为他安插到黄梦龙住处的那名仆妇耳目,终于出门采买了,有机会与他们的人坐下来细谈,告知自己这两天都偷听到了什么新消息。   岑柏原本以为,这仆妇想要偷听黄梦龙、麻见福与洪安之间的交谈,会十分困难,却万万没想到,在麻见福将洪安引去见黄梦龙之前,她正好在麻见福的新住处做活,偶然偷听到了麻、洪之间的谈话。   麻见福向洪安正式告知了马二小姐马玉瑶的安排,表示会在京城打点好一切,让他顺利借着李驸马的举荐,前往太平门做守将。   洪安不太满意这个职位,觉得地处偏远,油水不丰,升迁的希望又渺茫。但麻见福告诉他,他只需要在太平门待上四年就行了,四年后,马二小姐会利用马家的势力,助洪安在禁军中担任要职。   只要他在太平门守卫期间,照着马二小姐的话行事就好。 第四百三十九章 忽悠   薛绿与谢咏对视了一眼。   他们早就预料到,马玉瑶把洪安弄到京城后,肯定会再安排他去太平门任守将,如今事情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洪安还未经历过上辈子的落魄时期,目前在李驸马那里也颇受优待,因此才会嫌弃这个职位前景不佳。马玉瑶承诺他只需要在太平门任职四年,然后就会为他谋取禁军高官——四年后燕王都打入京城了,马家的权势也会烟消云散,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有余力为外人谋前程?   马玉瑶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想要忽悠洪安占据太平门守将之位,好方便她四年后瞒过皇帝朝臣们以及燕王大军两方人马,秘密逃出皇城。   问题是洪安也不是傻子,四年后他若是知道马玉瑶要出逃,还能猜不出她失势了么?到时候还能乖乖放她出城?   要知道,他虽然曾是耿大将军的心腹,但并未在战场上杀过什么敌,只怕燕王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若是抓住了皇帝的小姨子,在燕王入京后,把人献上去表忠心,未必谋不得富贵,岂不是比白白耗费了四年去守城门,最后却被马玉瑶涮了一把强?!   薛绿与谢咏各自收回了视线,心中各有思量。   信使不知道他二人在想什么,还在继续阐述着从耳目那里听来的消息:“那洪安问马二小姐会让他去做什么?麻见福让他不要多问,反正不会是什么难事,不会让他为难的。   “洪安却不肯信,认为太平门是城门,马二小姐想让他去做的,若是光明正大的好事,又何须特地从河间府挑中他这个人,大张旗鼓、千里迢迢地调到京城去,还要借李驸马的手?为了拉拢他,几十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马二小姐如此费尽心思,想要做的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而且还再三嘱咐他,不能让李驸马知道他认得马家千金,是在提防谁呢?难不成马二小姐是想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才要在城门秘密安插心腹?”   洪安显然并不相信马玉瑶是什么大方良善的好姑娘,认定对方会替他筹谋前程,必定有所图,而且所图不轻。考虑到马家是后族,皇帝膝下唯一的皇子就是马皇后所生,洪安从小跟着祖母听戏,立时就联系到宫廷政变上了。   难不成马家是想扶持外孙做皇帝,马家人好借口外孙年纪太小,便以外戚身份掌权?那样马家确实需要收买守城门和宫门的将领,不然如何能派人潜入皇城干坏事呢?   这事儿马家若是做成了,洪安跟着马家,确实有可能飞黄腾达;但若是马家做不成,还被皇帝发现了呢?那就是要命的大罪了。哪怕马家的外孙是皇帝唯一的子嗣,皇帝这么年轻,日后又不是不能再纳妃生子了,他断不可能宽恕马家的!   洪安不肯冒这个险,还指着麻见福骂,说马二小姐存心要害人,若早知道她想让他去做的是这等要命的事,他当初绝对不会答应帮她杀人。   麻见福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连忙解释绝无此事。马家根本没想过要造反,也没这个本事。马二小姐想要在皇城城门处安插人手,原因是马皇后执掌后宫,需得确保宫中安全无虞,马家想给宫里的皇后送东西,有自己人在,也会方便许多,不必处处受宫规所制,云云。   洪安对此半信半疑,麻见福又开始说马家的难处,表示宫中虽然是皇后独大,但随着她年纪渐长,皇帝开始留恋年轻貌美的宫女,随时有可能册封新的妃嫔,万一有新的皇子诞生,就有可能威胁到皇长子的地位。马家没打算造反,只是为了皇后与皇长子的地位稳固,想要未雨绸缪罢了。   洪安倒是相信他这个说法,再三确定马家没打算让他造化,只是想让他做个耳目,以防万一罢了,而且守卫太平门只是过渡而已,关键是四年后会安排他在禁军中任高官,那时候才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他去太平门呢?自然是因为那地方地处偏僻,又不引人注目,方便他过渡了。否则他一个履历不大清白的北方小武官,凭什么进入禁军任职,而且官职还不低?他先在太平门待上四年,马家就有足够的时间为他重新编造履历,让他拥有足够升迁的资格,自然就能顺顺利利出任禁军将领了。   麻见福还苦口婆心地劝说洪安,说他在耿大将军那儿闹得太过,在军中人缘不好,在太平门避上四年风头,最好再改个名字,变一变模样,叫人认不出来,四年后就不会再有人阻止他升迁了。   就连他要改什么名字,马二小姐那边也都想好了,就叫洪忠明!如此不必他改姓,听起来也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定会让皇帝满意的。   洪安被麻见福说服了,知道自己四年后进入禁军,就是马家人能倚重的高官权贵了,心里也有几分自得。他越发觉得自己对于马家来说十分重要,虽然是马家二小姐出面拉拢他,但事实上背后的马国丈才是做主的人。   既如此,他想救自己的恩师黄梦龙,想要铲除几个看不顺眼的对头,马家也当出力才是。否则,等他日后成了禁军将领,又凭什么冒着风险,为马家的皇后与皇子外孙出力呢?   他可是朝廷命官!   据那仆妇耳目说,当时她偷听得麻见福沉默了好长时间,似乎是在生气,但最终还是拿好话哄住了洪安,接着他们就去找黄梦龙了。   他们走出屋子的时候,麻见福还在嘱咐洪安,有几件事需要留意的,比如说,需得讨好了李驸马,哪怕是进京谋了官职,也不能丢开李驸马不理会了,得借着救命恩人的名头,与他保持交好才是;再比如,谢咏可能会找洪安报仇,洪安可以反抗,但绝不能伤了谢咏,只要尽量避开就好了……   洪安对此十分不满。南下德州的路上,谢咏看他的眼神就很不客气,他早有心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了,只是碍于李驸马不许,他才不曾动手罢了。原以为到了京城后,有马家撑腰,他就不需要再有顾虑了,没想到连马家人也不许他伤了谢咏,凭什么呀?!   信使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谢咏一眼,心里多少能猜到原因。   薛绿也偷偷转头去看谢咏,心想这必定是马玉瑶的私下嘱咐。   马玉瑶心里还想着要与谢咏成就姻缘呢,以为谢咏并不知道她导致了他父亲的惨死,心心念念着要以恩情要挟谢咏求娶自己。   她既然还等着与谢咏做一对恩爱夫妻,又怎么可能让忽悠来的爪牙洪安伤他分毫?! 第四百四十章 被盯上的麻见福   信使察觉到屋中气氛有些尴尬。   谢管家咳了一声,骂道:“我们少爷武艺高强!那洪安根本不是少爷的对手。麻见福乱说些什么?我们少爷还用得着他洪安手下留情?!若不是李驸马护着,他洪安早就成了我们少爷的刀下亡魂了!他倒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信使也是学的东海剑庐武艺,自然知道谢咏的本事,忙笑道:“您老说得是,那麻见福真真是胡说八道,那洪安也没有自知之明。”   谢咏没有吭声。这时候他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大合适。   薛绿清了清嗓子,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那洪安驳了麻见福的话后,麻见福又是怎么说的?”   信使忙道:“那麻见福见他不满,便又劝他说,谢家毕竟久在朝中为官,人脉颇广,如今谢大人又去世了,亲友故交们正是同情孤儿寡母的时候,就怕洪安伤了人,会引起朝中众臣的不满,那对他的仕途没有半点好处,劝他为自己的前程考虑,稍作忍让。”   谢管家呸了一声:“谁用得着他忍让?!”   谢咏这回总算开口了。他冷笑了一声:“麻见福又在哄洪安了吧?”   信使道:“岑哥也觉得是这样。麻见福如今一味捧着洪安,说了不少好话,洪安是不是从此对马家忠心耿耿,无人知晓,反正他如今是越发得意了,已经不把麻见福放在眼里。”   薛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怪不得洪安如今言辞间对马玉瑶多有怠慢轻视之意,还敢放话让麻见福去杀李驸马的亲兵灭口。正是因为麻见福处处捧着他,为了哄他听话,又画了四年后就让他入禁军任高官的大饼,他才会觉得自己十分重要,无论提出什么条件,马家都应该满足他才是。”   谢咏看向信使:“后来呢?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信使讪讪地笑道:“后来他们走得远了,那仆妇就听不见了。她担心凑得太近,会被发现,也没敢跟上去。”   谢咏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让岑护卫多嘱咐她,不要冒险打听更多的情报,要以保全自身为要。”   信使答应了。   谢咏又说:“无论麻见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马玉瑶……乃至她背后的马家人,要瞒过所有人,暗中安插人手去京城、皇城的各大城门为守卫,定有所图。让你们岑护卫想办法尽快给高师叔他们去信,提醒他们一声。必要的时候,这或许是能说服皇上与朝中重臣们从严处置马二小姐的重要筹码。”   马家若不想让皇帝怀疑他们有意插手皇城宫禁,图谋不轨,就得想办法把自己撇清才行。马玉瑶罪证确凿,是无论如何也撇不清的。那马家就只能撇清自己,力证自家人不知情,整件事都是马玉瑶异想天开、自作主张了。   马家人再想护着小女儿,也不可能连累大女儿马皇后陷入困境。毕竟马皇后的地位稳固,才是马家得享富贵尊荣的底气。   那信使能得岑柏信任,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点,连忙道:“我出来的时候,岑哥正命骑术最好的兄弟回家做准备,明儿一早就骑快马出发,给老爷、夫人送信呢!”   既然岑柏心里有数,谢咏也就放心了。   他嘱咐信使:“回去跟岑护卫说,晚些时候我会去小楼找他,跟他讨论该如何给洪安设套。我们还是在德州把他处置了好,若当真放他去京城,就怕他靠着李驸马得了高官之位,尾大不掉,反倒难对付了。”   信使连忙答应下来,但他顿了一顿,又道:“谢少爷要找岑哥,不如到小宅那边去,暂时就别去小楼了。岑哥今晚打算留在宅子里,跟兄弟们商量该如何继续监视麻见福呢。听耳目说,麻见福忽然搬到黄梦龙左近,是因为原本的住处被人发现了,他担心会出事,才会悄悄搬过来的。”   谢咏挑了挑眉:“麻见福原本的住处被人发现了?被谁发现了?当初我们为了找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能发现他的下落,甚至有本事逼着他悄悄搬走?”   信使道:“我们也说不清楚,耳目那边说,应该是城中一个极厉害的江湖势力。麻见福对她说得含糊,只说有人盯上了自己,可能会对他不利,企图绑架勒索钱财什么的……让她小心门户,出门采买时也要谨慎,尤其是入口的东西,不能去来历不明的店家买,尤其是不能去城西。”   城西?   薛绿对德州不算熟悉,她立刻想起肖玉桃曾经给自己的那副德州城地图,回忆着上头城西一带的街道建筑,没发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不解地看向谢咏,谢咏倒是比她心里有数多了:“曹家就住在城西。难不成麻见福提防的是他家?”   信使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果是曹家,那就对得上了!”   曹家虽然称不上是厉害的江湖势力,但他家在德州城中行事,素来不大讲规矩,说是江湖草莽,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曹家与麻见福本来也没什么恩怨,还曾经想要攀上马玉瑶这位皇后亲妹,给她送了礼,百般讨好。麻见福当初想要筹集钱粮,把黄梦龙从府衙大牢里赎出来的时候,曹家是最积极“帮忙”的那一个,只不过他家另有条件,而麻见福不肯答应,曹家这笔钱粮才没送出去罢了。   但有这件事在前,曹家对于麻见福与黄梦龙之间的关系,多少还是心里有数的。   如今曹老七入狱,随时有可能把曹家也拖下水,府尊对曹家虎视眈眈,有心要借机敲骨吸髓,把他家的财富榨干,曹家误以为是黄梦龙供出了曹老七,才害得自家落入这等窘境,心里自然对黄梦龙恨之入骨。   然而黄梦龙如今深居简出,根本不冒头。曹家若不能在他出狱时就探查到他的住处,如今大约也很难找到他本人报复了。   可他们找不到黄梦龙,不代表找不到麻见福。当初为了攀上马家,他们没少与麻见福见面,讨价还价,以他家在德州城中的根基,想找到麻见福的住处,有什么难的呢?   如今他家一心自保,自然也顾不上巴结讨好皇亲国戚马家了,不用再处处捧着麻见福这个马家管事,想到黄梦龙做过的事,迁怒到麻见福头上,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麻见福如今活蹦乱跳的,可见曹家对他也没做什么。他本人倒是先心虚了,迅速搬离原本的住处。只不过,他如今住在黄梦龙附近,万一再次被曹家人找到,是否会因此暴露出黄梦龙的行踪呢?   麻见福如今对黄梦龙正不耐烦呢,他这么做,该不会是在暗中打着什么借刀杀人的主意吧? 第四百四十一章 借剑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马玉瑶可是一心要借黄梦龙来笼络洪安呢,麻见福再不耐烦,难道还真敢自作主张,除去黄梦龙不成?就算他能嫁祸给曹家,撇清自己,难道他就不需要背负“失察”的罪名了?   谢咏沉吟片刻,便对信使道:“回去提醒岑护卫一声,让他盯着些。若是麻见福果真有意借刀杀人,就让黄梦龙与洪安提前发觉此事。”   信使心领神会地笑了:“是要让他们狗咬狗么?谢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匆匆告辞离开了,谢管家送他出门,屋里只剩下薛绿与谢咏两人。   谢咏低声道:“马玉瑶果然是打算把洪安安插到太平门去,让他在那儿任守将。等到燕王四年后兵临城下,她正好利用洪安,暗开城门,让自己和家人逃出京城,以求日后卷土重来。”   薛绿也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带上家里人,还得看她到时候是怎么想的,兴许她心里还记恼皇帝与父母要严惩她,只想着自己逃往仙界呢。”   谢咏忍不住笑了一声:“所谓的仙界,只怕是哄她的。徐真早就跟我们说过她真正的来历,根本不是什么仙界。”   薛绿怔了怔:“那么她对马玉瑶说的,后湖边上会开仙门的说法,也是假的了?可那时候她与少剑主都落入马玉瑶手中了,她对马玉瑶说这样的弥天大谎,就不怕被马玉瑶发现后,对他们两人不利么?”   谢咏犹豫了一会儿:“这话……倒未必是假的。后湖边上不见得会开仙门,但肯定会发生什么神奇的事。徐真会到我们这儿来,原就是一件奇事了。”   薛绿眨了眨眼:“所以你知道……会发生某种神奇的事,才会在发现马玉瑶夺走了徐真的东西后,如此担心着急,要与她争抢起来?”   谢咏苦笑了一下:“看来当时你果真不曾离开,一直在门外探听我与马玉瑶的对话呢。确实,那件东西……虽然不是什么仙界之物,但跟着徐真从她的来处一道来到了我们这里……徐真曾说过,她若要回去,这些东西是一件都不能少的。”   当时他只觉得东海剑庐已陷绝境,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很难再恢复到旧时的盛况了,而少剑主唐无锋又受了重伤,与徐真留下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徐真曾经说过,她们那儿想要做到断肢重续,也不是难事,既如此,索性让她带着唐师兄走好了。   如此一来,徐真手上能返回她原本世界的信物,就绝不能让马玉瑶夺走。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与马玉瑶抢会那件东西,只想着赶紧制住后者,然后带着东西逃离。只要他能及时前往后湖,与唐师兄、徐真会合,就能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至于马玉瑶,皇帝自会处置她,用不着他操心。而他本人只要从皇城脱困,还有谁能拦住他的去路?他正好前往扬州,寻找自己的母亲。   谢咏当时打定了主意,甚至想过要带“石六娘”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也省得“石六娘”在燕王打进京城后,经历乱兵之祸,前途未卜。可他计划得再好,也敌不过天意。他与“石六娘”、马玉瑶不知怎的回到了四年前,又重活了一遍。   谢咏忍不住叹了口气。   薛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还在震惊于徐真的话有可能是信口开河这个事实。   她忍不住问:“倘若仙界的事是假的,是徐真姑娘故意骗马玉瑶的,那方大学士那事儿……”   谢咏摸了摸鼻子:“这件事应该也是徐真在撒谎。她心里怨恨方孝孺大人。她不肯嫁给皇帝为妃,方大人却认为她身份不一般,手里更是掌握着仙人的秘密,绝不能外嫁他人,要么就得出家为尼,成为国师,要么就得成为皇妃。只有这样,她才能全心全意为皇帝效忠。”   然而徐真与他师兄唐无锋相爱,只想与心上人在一起,既不想嫁给皇帝做妃子,也不想出家为尼。方孝孺逼她做选择,她便故意在马玉瑶面前说谎。马玉瑶信以为真,误以为方孝孺要出卖皇帝,与燕王勾结,于是前去杀死了他……   谢咏与薛绿面面相觑,觉得方大人死得有点冤枉。他大概是真心觉得徐真对皇帝有用,才会力劝徐真嫁给皇帝为妃,谁知反而招来了徐真的怨恨。   谢咏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其实……我觉得徐真大约也没想到,马玉瑶竟会如此大胆,直接跑去杀人吧?她心里大概只是想让马玉瑶跑到皇帝面前去说方孝孺的坏话,破坏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在燕王大军围城之际,让朝廷先乱起来……”   薛绿明白,谢咏是想为徐真辩解。她想起了马玉瑶曾经说过的话,徐真与唐无锋确实是两情相悦没错,但谢咏对徐真,未必就没有几分倾慕之心……   薛绿低下了头:“谢世兄说得是,正常人听说了徐真的话,只会想办法去查清真伪,再做判断,就算要处罚逆臣,也该上禀皇爷,由皇爷来做决断。谁知道马玉瑶直接就跑去杀人了呢?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皇帝与朝臣们要责罚她,她竟然还觉得自己冤枉,只想要丢下父母亲人,独自逃生。这样狠毒凉薄的心性,世上有几个人能猜到她会做什么呢?”   谢咏冷笑:“可不是么,她一边说倾心于我,一边暗中指使别人害我父亲,这能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   马玉瑶还有脸特地让麻见福嘱咐洪安,不要伤他性命……他用得着她这般关照么?如今不是洪安要不要对他手下留情,而是他什么时候会要了洪安的性命!   谢咏咬了咬牙,转头对薛绿道:“我们这回一定要把洪安留在德州,绝不能让他有机会逃脱性命!我还要陪母亲一道扶灵返乡,你也要跟家人一道前往青州避乱,谁有空闲留着仇人,以后再寻机会下手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薛绿正有此意,便道:“岑护卫他们正派人盯着洪安、黄梦龙与麻见福等人的行动,但我在家里住着,行动不如你们便捷。一旦世兄这儿有什么新消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哪怕是半夜三更,我也会赶过来,与你一道杀敌报仇的!”   谢咏闻言,微微笑了:“放心。我一定会等你一道来的,绝不会把你落下。”他与薛绿都与洪安有血海深仇,对彼此心中的恨意更清楚不过了。他要报仇时,又怎会落下薛绿那一份呢?   薛绿得到了谢咏的保证,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既然是这样,她就索性再提一个请求:“世兄可有法子弄到真正的剑?我手里只有父亲生前留下的一把旧剑,以及用铜刀磨利改造而成的匕首,只怕杀敌时不大方便呢。   “如今德州城中乱局渐生,官府管得紧,我很难找打铁铺打造一把好剑。岑护卫他们,我也不算相熟,不好意思求借武器。如今……只好向世兄开口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剑与酱瓜   谢咏闻言,立时想起了薛绿那两把“剑”的情况。   那柄薛德诚留下来的长剑其实是正经的剑,只不过品质在他看来只是寻常,而且长期作为读书人防身的剑,剑刃不够锋利,剑身也不够坚固,尺寸对于薛绿这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而言,又略嫌长了些。薛绿不是不能用它,只是用起来稍嫌吃力罢了。   至于那把铜刀,就更不用提了。薛绿平日里经常使用它,但并非因为它有多好用,纯粹是她没有更趁手的武器,而铜刀又短小灵活,便于藏匿,携带出门更加方便罢了。可它本质上只是一柄裁纸刀,如何能与正经的匕首长剑相比?   薛绿确实缺少一把合用的武器。如果她只是寻常用来防身的话,薛德诚留下的文人剑以及那柄铜刀,也勉强够用了。可如今,她需要用到武器去杀死仇人洪安。而洪安好歹也是个在职武官,本领再寻常,也不是寻常流氓地痞能比的。薛绿手里若没有好的武器,如何能与仇人交手呢?   谢咏连忙站起了身:“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才是!”   薛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是我疏忽了。我既然有意要为父报仇,武器什么的,自然也该自行准备。我只是不熟悉德州城里的打铁铺,又不知该上哪里买一柄好剑……”   谢咏摆摆手:“外头随意买回来的剑,品质只怕还未必比得上令尊从前用的那一柄呢。更何况,如今外头常见的长剑,一般都是为男子打造的,你用起来可能会很不趁手,本该请名匠为你量身打造才是。   “只不过眼下时间仓促,只怕来不及,索性先用现成的剑。等日后我们在青州安顿下来了,我再替你打听好的铁匠铺去,到时候一定替你打一把好剑。”   他转身走到床尾处,打开了一个大衣箱,在里头翻了翻,翻出了一柄剑来。   这柄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表朴实无华,但保养得非常好,剑身长度比一般的剑要短许多,约摸只有两尺左右。谢咏把剑拔了出来,剑身寒光凛冽,显然十分锋利。   谢咏执剑挽了个剑花,眼神里透着怀念:“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剑,是我父母特地找了京中有名的匠人,特地为我打造的。我带着它去了东海剑庐学艺,一直到十三岁为止,都一直在用它。   “不过后来我长大了,这柄剑对我来说,就显得太短了。师叔们为我打造了一柄新剑,这柄剑就只能压了箱底。年初的时候,我父母离京,前往春柳县任上。家母舍不得我,就把这柄剑带在身边,权作念想。”   不过如今他就陪在母亲身边,母亲再也用不着拿着这柄剑,睹物思儿了。剑又重新压回了箱底,成为了他行李的一部分。如今薛绿需要一柄好剑,除了这柄他曾用过的旧剑,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谢咏将剑重新插回到剑鞘中,双手捧着剑,递给了薛绿:“如今,这柄剑就是世妹的了。希望世妹能用这柄剑,学得一身好剑法,成功报得父仇,铲除面前的一切障碍。”   薛绿怔了怔,有些迟疑:“我只是想向世兄借一把剑。”   “我知道。”谢咏微微一笑,“可我如今用不着这把剑了,与其让它继续压箱底积灰,还不如让它成为世妹手中的武器,继续派上用场呢。”   可它是谢咏父母为他所打造的武器,对他来说必定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薛绿迟疑地接过了剑,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的。等到我们报完了仇,前往青州安顿下来,我打了新的剑,就会把这柄剑完璧归赵。世兄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它,绝不会让它有丝毫损伤!”   谢咏很想说她不用还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最终改口说:“不必束手束脚的。我相信你的身手。你只管想怎么使,就怎么使。若是在报仇期间,剑有所损伤,那也是在所难免的。总不能为了护着这柄剑,就放过仇人吧?”   “那倒不至于。”薛绿双手紧紧抱住了剑,脸上露出微笑,“我有分寸的,不会因为爱惜剑,就饶过洪安的性命,但也不会为了伤他,就不爱惜这柄剑了。眼下报仇是最重要的事,我又不是傻子,怎会因小失大?”   如果她因为舍不得剑受损伤,就放过杀父仇人,那才没脸见谢咏呢。谢咏会把曾经的爱剑借给她,还不是为了让她帮忙对付洪安么?!她才不会做本末倒置的蠢事。   谢咏闻言,满意地笑了,又建议她:“你试用一下?”   薛绿顺水推舟,拔出了剑,来到院子里,照着方才谢咏教她的新剑招,舞了一遍,发现这剑的长度对她来说正好,轻重也正合适,她使起来十分顺手,不由得惊喜万分。   谢咏看得更满意了:“这剑果然正适合你,倒比临时再从外头打造一把更省事。”   薛绿十分珍惜地把剑收了起来,双手紧紧捧住:“多谢谢世兄了,我一定会好好练剑的。”   罗妈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探问:“少爷,午饭做好了,您看……这就摆饭么?”   谢咏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没用午饭呢,这时候分明已经过了午时,却是他疏忽了。他忙对薛绿道一声失礼,便吩咐罗妈:“摆饭吧。”   午饭是简单的素汤面配小菜。谢夫人作为病人,另有午饭,自行在房间里用了,还命丫头送来了一小坛酱瓜,给谢咏与薛绿添菜。   薛绿吃着酱瓜,觉得十分熟悉,这不正是自家奶娘腌的小菜么?先前曾经给谢夫人送过一批,没想到她这么爱吃,到这时候还没吃完,竟然还能带着上路!她自家的都留在老宅了呢。   谢咏自然知道这酱瓜的来历,小声对薛绿道:“我娘如今每天吃药,实在没有胃口,只有配上这个,才勉强能吃得半碗稀饭下去,因此顿顿都离不得。可惜这些小菜从春柳县一路跟着我们过来,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薛绿十分有眼色地表示:“奶娘近来正要腌些小菜,预备着路上吃呢。我让她多腌一些,给你们送来。不知谢夫人喜欢吃哪一种?”   谢咏脸上微微发红:“这个酱瓜就挺好的,还有那种粗的葫芦条干,我娘也爱吃,那种夹杂了山菌的小菜也挺好。罗妈已经去城里的集市上打探过了,如今德州城里有这几种食材卖。回头我让人去采买了材料,就给府上送去,到时候就辛苦周婶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母亲的病,还有她难得多吃一碗粥的食欲,就只能厚着脸皮向薛绿开口了。   薛绿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这有什么?你我两家如今同气连枝,将来又要同往青州,自然要多多互帮互助的。酱菜不过是小事罢了,还有什么是我们家能做的,世兄只管开口,不必外道才是。”   屋里的谢夫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今天的清粥小菜都更美味了。   雪律这个傻孩子,连跟姑娘套近乎都如此笨拙,只知道送冷冰冰的剑,还得老娘出马,真真急死人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谢母教子   吃过午饭后,薛绿就向谢夫人与谢咏告辞了。   她原本早就该离开的,因为种种缘故拖延到这时候,却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夫人身体不好,饭后需要午睡;而谢咏已经跟岑柏约好了要见面,商量如可对付洪安。薛绿若继续留下来,只会妨碍了他们,索性主动告辞。   反正明日她还会再来的。谢咏的剑法课程才刚开始呢。   谢夫人微笑着对她说:“早些回去也好,明儿再来。今日多亏你来陪我,我觉得心情好多了,连午饭都能多吃两口。”   薛绿微笑着回答:“您且放宽心,早些把身体养好了,这个家日后还需要您来支撑着呢。”   谢夫人笑笑,看向儿子:“雪律,替我送送十六娘,定要把她平安送到家才好。”   谢咏正要应下,却听得薛绿道:“不必劳烦谢世兄了,我自己就能走回去。”   早上来到谢家后,她考虑到自己要等谢咏回来教导自己剑法,不知道几时才会结束回家,而家里有许多人在,随时有可能要出门,有个认识德州城道路的车夫及长随在,是十分必要的,便特地将驾车送自己过来的胡永禄给打发回去了。   此时薛绿单身一人,若要回家,正常情况下,不是临时雇车,就是让谢家派马车送自己,但她却觉得这样太麻烦了,不如自行走回去。   薛家小宅距离黄山先生的故居不远,一路上都是大路,偏僻小路不多,光天化日之下,女子单身走在路上,也不会遇到多少危险,更别说她如今手里还有谢咏所赠的剑。若是这样她都需要别人送,没胆子自己赶路,那还谈什么找仇人报复呢?   趁早躲在自己的闺房中,静待家人亲友与谢咏传回仇人的死讯,不是更省事么?   薛绿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谢咏十分赞成:“不错,以世妹如今的身手,等闲流氓地痞绝不会是你的对手。只要你别往偏僻的地方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花儿养得太娇惯了,事事护着,反而会经不起风霜。世妹平日里多历练历练,尽可能学会独当一面,将来即便遇上危险,也能从容应对了。”   薛绿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就知道,谢咏会明白自己的。   谢夫人欲言又止,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儿子的眼神里,透着恨铁不成钢。   薛绿就这么告辞离开了。谢咏对她没什么不放心的,谢夫人却暗地里吩咐了谢管家,让他带人远远跟在薛绿身后,以防万一,直到亲眼看见她回到家为止,只是路上最好别让薛绿发觉。   谢管家心领神会,迅速领着人走了。   谢咏无奈地看着母亲与谢管家行事,待屋里没人时,方才小声对谢夫人道:“母亲,您不必如此。十六娘的剑法学得不错,她的身手比你想的要强得多,只怕跟玉桃比起来,也不差多少。”   谢夫人白了他一眼:“玉桃自小学剑,前不久也差一点儿出事呢。当时算计她的难道是什么江湖高手?还不是一群只懂些粗浅拳脚的拐子?!可双拳难敌四手,若不是遇上十六娘和她堂兄,玉桃说不定就出事了!   “如今同样是在德州城里,城中流民比玉桃出事时更多,十六娘学剑的时间,也比玉桃少了十来年,你竟然就敢拿大,认为十六娘定然不会出事么?!这种事怎么敢赌运气?一旦赌错了,十六娘有个好歹的,你难道这辈子就能安心?!”   谢咏低头忏悔:“是儿子疏忽了,儿子不该这么想。”   谢夫人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信不过十六娘的身手,只是……她若是武艺比得上你,也就不用特地来找你学剑了。如今她只是刚开始学罢了,学得再好,也是新手。   “你别把她跟自己比,要想着她只是个刚开始学剑的正经书香闺秀,甚至还比不上玉桃自小习武,身手矫健。难为她一个弱质少女,为了报父仇,还要吃习武的苦。咱们不能拒绝她的孝心,可尽量护着她些,总是能办到的吧?”   谢咏低头称是。   谢夫人又把语气再放缓了几分:“你把小时候用的那把剑……送给十六娘了?”   “是。”谢咏顿了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母亲,“儿子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十六娘要与我一道报仇,便需要武器,而她如今有的一刀一剑,都不大趁手。正好儿子那柄旧剑又用不上了,与其压箱底积灰,还不如送给十六娘使算了。   “如今她用那柄短剑,用着挺顺手的,想来到了仇人面前,对打时也更有底气。她既然要给儿子做帮手,有一把能发挥她本领的武器在,对儿子也更有帮助……”   谢夫人打断了儿子的话:“我并没有反对你把剑送给她,可你不能光送剑就算了!你也说,她这个年纪再习剑,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想必练剑时要吃许多苦头。你小时候拜师学艺时,用过的药浴方子、膏贴什么的,还有搭配着吃的膳食,也该整理出一份清单来,交到薛家人手上,让他们替十六娘准备。”   谢咏恍然大悟:“是我疏忽了,竟没想起来!”上辈子他们在宫里教宫女剑法时,几时有过这方面的讲究?马皇后顶多就是让人给习剑的宫女每天添一道肉菜罢了。即使如此,膳房的人也多有克扣的。   因此薛绿才会练得那般又黑又瘦,容貌与如今相比,大不相同。同门的楚师姐曾建议薛绿她们多进补身体,当时与薛绿一道习剑的另一名宫人就说,等她们被皇后选中,成为得势的大宫女之后,自然就不愁吃喝,也有法子进补了。   但在那之前,宫女们哪里有资本吃肉进补呢?   当时谢咏只知道暗叹,他们师姐弟用心在宫中教导出几个剑法好手,原以为能为皇帝皇后的安全多尽一份力,实际上却只是在做无用功,皇帝皇后根本就不重视他们教导出来的人,仍旧将学过剑的宫人当普通宫人使唤,白费了他们的心血。   如今回想起来,谢咏只觉得自己真是太粗心了。   皇帝皇后是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可如今他在教导薛绿剑法,怎么能不多上些心?肖玉桃习剑期间,师叔高秀英对她的起居饮食样样精心,就怕她学武把身体根基给学坏了。他明明是看着师叔为玉桃拟定药膳方子的,轮到自己教人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太不应该了!他这就回忆起师叔为玉桃拟的方子,详细写下来,明儿交给十六娘做参考才是。   看到儿子终于懂得应该做些什么了,谢夫人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安心睡个午觉了呢。 第四百四十四章 薛家长辈   薛绿抱着用布包好的长剑,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路顺利。   她没遇上什么危险,远远看见有外表不大和气的人,也不曾象从前那般早早避开。大白天的,路上还时不时有官差巡视,哪怕是有人留意到她一个单身女子行走在路上,也不敢鲁莽地跑过来招惹。等到她转入家附近的街区,那一带住的都是富裕体面的人家,就更不会有人上前骚扰她了。   她平安地回到了家中,开始考虑,明日是不是该换一身衣裳去谢家?虽说她如今的打扮也很朴素,但穿着长裙舞剑,真的不太方便。相比之下,还是穿着男装,行动更便捷些。   反正薛谢两家如今已经来往得很熟了,谢夫人对她也和气,谢咏更是不会挑她的礼,她换上男装前往谢家学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吧?兴许到时候她来回都能自己走了,不必家里派人驾车相送,更省事了呢!   薛绿正寻思着这件事,心想是不是该让奶娘帮自己再做一身行动利索的骑装?这么想着,她一进大门,就看到大伯母王氏站在前院里,正在跟五堂姐薛紫说话。   薛紫眉间微皱,隐有愁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似乎正在与母亲道别,回自己家去。看到薛绿进门,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向堂妹打招呼:“十六娘回来了?”   薛绿应了一声,又向她问好:“五姐姐平日里怎么也不多回来坐一坐?二姐姐就常来。大伯娘很想念你和两个孩子呢。”   薛紫尴尬地笑了笑:“我今儿不是来了么?只是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忙,这会子我真的要走了。”   王氏对她道:“你先回去吧,缺什么就回来说。你婆婆再说什么难听的话,都不需要理会。她愿意回春柳县去过兵荒马乱的日子,那是她的事,反正你跟两个孩子是绝不能回去的。要是女婿不知道老家如今是什么情形,就让他去找德州城里的同乡打听打听,再回家反省,他老娘是不是在没事找事。”   薛紫眼圈一红,低声应了,又向薛绿道别,便匆匆离去。   薛绿有几分听明白了:“大伯娘,可是五姐姐的婆婆在故意为难她?”   “小事罢了。”王氏轻描淡写地道,“你五姐姐的婆婆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当初她跟着儿子媳妇,随我们一道来了德州避乱,接下来又要往青州去,她本来还算听话的,但路上辛苦了些,到了德州后,又见日子还算太平,花销却比在县里时大,就开始后悔了。   “她成天说我们家离乡避乱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又吵着要回老家去,还惦记着老家新得的田地和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又说儿子马上就能考秀才了,这一离乡,还不知道几时才能下场,实在耽误前程……反正就是在我们家连累了他们。”   对于这种人,王氏是一向不耐烦跟她打交道的。五女婿吕贤之还算是个明白人,只要让他打听清楚,河间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又随时会陷入战火,他就会知道此番长途跋涉,绝非无谓地自讨苦吃。   战争又不会一直打下去,路上吃些苦头,总好过遭受战火侵袭。吕太太是个糊涂人,就让她心爱的独子去管教。他们薛家的女儿是不会多管闲事的。这世间也轮不到儿媳妇去管教婆婆。吕贤之是一家之主,这种事合该由他去操心才是。   他是个读书人,有志于仕途。那么一屋不扫,又何以平天下呢?   王氏已经教导过女儿,该如何应付难缠的婆婆了,但女儿在婆家的糟心事,没必要跟隔房的侄女说太多,免得把孩子给吓坏了。   她和蔼地微笑着问薛绿:“这是刚从谢家回来?午饭也是在他家吃的?吃的什么?学剑可还顺利?”   薛绿回答:“今日学了两招新剑法,学得还算顺利。谢世兄说我学得不错,挺有天赋的。午饭吃的汤面小菜。谢夫人很喜欢奶娘腌的酱菜,我打算让奶娘多腌几坛子,给她送去。”   “这是应该的。不过是几坛子酱菜罢了,又算得了什么?”王氏微笑道,“周娘子近日正忙活着要腌制一批酱菜,预备着带在路上吃。我正想跟她一块儿腌,已经打发人去问坛子的价钱了。到时候多买几十个回来,多腌些小菜。咱们家那么多人呢,路上也没啥可吃的。有了酱菜,总比斋吃干粮强。”   至于学剑的事,王氏对于谢咏夸奖薛绿“有天赋”一事不置可否。她只劝薛绿:“练剑不要太辛苦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要报仇,但你伯父和哥哥们都在呢,哪里就用得着你一个女孩儿出手了?你跟着学几招剑法,能在赶路时自保就行了,若是因为学剑,就伤着了自己,那反而不是好事。”   薛绿笑笑,没有说话。   王氏又看向她手里用布包裹的剑:“这是什么?”   薛绿回答:“是谢世兄借我的剑。”她只说是“借”的,没说谢咏已经把剑送给了自己。这把剑对谢家母子来说,意义非凡。她将来总归是要还给谢咏的,此时说是借用的,也不算错。   王氏却倒吸了一口凉气,顿了一顿,才叹息道:“你本来不是有剑么?还特地问谢家借一把,想必这是极锋利的神剑吧?我也不劝你别的,只是提醒你,用这剑的时候千万小心些,别伤着了自己。练剑时拿树枝什么的练着就行,等到遇见仇人时,再用真剑吧。”   问题是剑与树枝手感差别太大了,习惯了用树枝练剑,等到手持真剑时,反倒会不习惯的。   不过薛绿也明白,王氏不懂得这些剑法的事,纯粹只是担心自己罢了。她便温顺地笑着应了:“是,您放心,我不会伤着自己的。”说罢便行了一礼,低头抱着剑,回客院去了。   王氏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面带忧色地回到了后院。   薛德民正在屋里写信,见妻子进门,便抬头望了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十六娘刚刚从谢家回来,带回了一把剑,说是找谢家少爷借的。”王氏顿了一顿,“我看十六娘报仇之心甚坚,不但要跟着谢家少爷学剑,连武器都借上了,倒象是真的要去杀死仇人一般。她说要报仇,原来是说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这样的大事,谁还闹着玩不成?”薛德民放下了手中的笔,“你不必担心,这种事自然是谢家的雪律做主力,兴云伯府的岑护卫他们从旁协助,十六娘学剑时间太短,只会些皮毛,大概就是从旁掠阵罢了。   “但七弟死得这般惨,十六娘悲愤不已,若能为杀死仇人出一分力,她心里也会好过些。我跟长林他们倒是想多替她分忧,让她留在家里等消息就好,但这孩子性情要强,不会乖乖听话的。   “与其让她瞒着我们,在外头冒险,我们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让她给谢家的雪律打下手算了。等到谢雪律杀死仇人时,十六娘只要有机会捅上一剑,心里也就安稳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长远   王氏见丈夫心里有数,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依然十分担忧:“话虽如此,可这种事终究是有危险的。那洪安在县衙一口气杀了三十二个人,当中还有新上任的巡捕。你我都知道,王老县丞养大的那个孩子,身手不错的,却还是轻易被杀了。   “由此可见,那洪安虽说入军中的时间不长,但绝不是随便能对付的草包。谢家少爷从小习武,又是东海剑庐的高徒,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兴云伯府的护卫,也都是高手。可十六娘终究是弱质少女,这样危险的事,怎么好去参与呢?她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如何向七弟七弟妹交代?”   王氏知道薛绿想要报仇,但她心里觉得,与亲手报仇的愿望相比,还是先保证侄女儿的安全更重要些。只要仇人死了,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薛绿就算不曾亲手捅上一剑,也不过是稍有遗憾罢了。可她一旦受了伤,那对于大房夫妇俩,就是极大的遗憾了!   薛德民却道:“你也别太小看了十六娘。她虽然刚开始学剑,但在这上头确实是有些天分的。从前住在小宅那头的时候,我看她舞起剑来象模象样的,连老苍也说她学得好,可见不是谢雪律在哄人而已。   “她若没这个本事,也就罢了,既然她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心,谢雪律与岑护卫他们也愿意算她一份,我们怎么好拦着呢?若不是我上了年纪,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都想亲自捅那洪安一剑呢!”   薛德民想起七弟薛德诚出事那天,其实县衙的请帖也送到他家了,他也在应邀之列,只不过他觉得有七弟代表薛家出面就足够了,自己也愿意听从七弟的决定,才不曾出门。若非这一念之差,他也会是洪安刀下的亡魂之一。每每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背后直冒冷汗。   县衙会给他送帖子,到底是因为他在县里也算有些体面,县令与钱师爷觉得请了七弟,就不该落下他呢?还是洪安怨恨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当年洪安在县里做的事,他也曾指责过。他与长子两人都曾向吴举人求教过学问,跟吴举人的交情更好些,七弟反倒是因为他们才与吴举人结识的。洪安想要杀当年指责过他的人,连只说过几句话的七弟都算上了,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同行来德州的路上,洪安虽然不曾靠近过谢薛两家人,但没少远远打量。他看着谢咏的目光透着不善,看向他薛德民的眼神,也同样透着阴冷。若不是有李驸马约束着,他是不是还想杀上门来呢?   一想到这点,薛德民就觉得,这个仇当真是不报不行了。他能力有限,只能从黄梦龙身上下功夫。而侄女儿十六娘有能力对付洪安,他这个做伯父的难道还要拦着不成?他不但不会拦,还想让儿子多帮衬侄女些,最好帮着出一分力呢!   王氏无言地看着丈夫:“亲手报仇就这么重要?有人去做就行了。难道谢家少爷身手高强,还对付不了洪安不成?!”   “你别管了。”薛德民笑着摆摆手,“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你只要把全家人生活起居照料好了,让十六娘没有后顾之忧就行。她与谢雪律惨遭丧父之痛,如今想要为父报仇,又不是没有把握,我们总不能拦着孩子尽孝心。”   王氏没好气地说:“谢家的事与我无关,但十六娘要尽孝心,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七弟与七弟妹的心愿,自然是盼着她太平无事,安安稳稳地过好这一辈子的。若是十六娘会遇到危险,七弟才不会愿意让她去报什么仇呢!”   薛德民无奈地看着她:“你瞎担心什么?谢雪律心里有分寸,还能真让十六娘去做危险的事了?我们只是让十六娘参与进去,出一分力罢了。可如今,若是你连剑法都不让她学,也不肯让她知道仇人的消息,参与讨论报仇的计划,她才要多心呢!”   王氏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就这么让十六娘每天到谢家去学剑,跟谢家少爷朝夕相处的……”   薛德民怔了怔,随即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十六娘每天去谢家,是陪谢夫人说话去的。就算是要学剑,也是在院子里,当着谢夫人与谢家其他人的面,可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还怕有人会说闲话不成?”   接着他顿了一顿:“就算真有人说闲话,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在德州是客居,到了青州后,更是不知道会在何处落脚,能不能遇上从前的旧识。现下会说闲话的人,可能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那闲话也很快就会散了,何必放在心上?”   “我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王氏犹豫再三,才继续道,“我就是觉得,十六娘的婚约没了,那石家子不是个能依靠的,以后还是彻底断绝了关系的好。可十六娘今年毕竟已经快十六了,等三年孝满,就该十九了,婚事不好再拖下去,拖着拖着就成老姑娘了。   “可如今咱们家离乡在外,将来在青州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合适的人家,十六娘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呢?谢家门第比咱们高,可也不算是高到天上去,难为谢家少爷为人和气,谢夫人也很喜欢十六娘,那是不是可以考虑……”   王氏吞吞吐吐地没把话说完,但薛德民已经听明白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没有直接否决,其实就是觉得这事儿可以考虑的意思了。   王氏又道:“我们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谢家原籍在青州,咱们家将来却随时有可能回河间府去,两地隔着几百里,十六娘若真的嫁进谢家,离娘家人也太远了些,遇到什么事,都不大方便。”   她侄女儿不就是远嫁沂州?如今在夫家遭了欺负,娘家鞭长莫及。若不是正好遇到战乱,娘家人为了避乱,打算前去沂州投奔姻亲,提前写信过去打听,根本不会知道孩子快被夫家休弃了。若非如此,只怕孩子被夫家磋磨死了,娘家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虽然谢家人不会做这种事,但女孩儿外嫁,离娘家亲人远了,终究还是会多有不便的。   王氏想得长远,但薛德民却觉得她未免想得太多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如今说这些,也太早了些。我们几时能回河间府,还是未知之数呢,说不得就要在青州安家了呢?更何况,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三年重孝,就算要婚嫁,也是三年孝满之后的事了。三年间会发生什么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王氏听出了几分不详的意味:“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要在青州安家了?不是只客居几年避乱么?” 第四百四十六章 未雨绸缪   薛德民叹了口气:“这两天我跟杜吉他们谈过了,还得他们引荐,见过了两位曾与黄山先生交好的城中名士。他们都曾经在京城出仕,或是因为病退,或是因为丁忧,才返回德州城生活。但他们从前在京城住过许多年,对新来的那位李大将军,都有些了解。”   李大将军虽然有着高贵的出身,圣眷正隆,但似乎并没有真正在战场上立过什么耀眼的军功。皇帝不知为何,委任他为朝廷讨逆大军的新统帅,取代一再落败的耿大将军,率兵与燕王对战。朝廷方面说起李大将军,都是好话,但对他有所了解的前京官们,私下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觉得这位李大将军,有可能是一位“赵括”式的人物,只知道纸上谈兵,一打起仗来就要露馅了,担心他比耿大将军更无能,根本无法与燕王对抗。   虽说朝廷大军人数比燕王的兵马要多得多,怎么看都能轻松碾压才是,可耿大将军已经数次败于燕王之手,他又何尝不是统率着几十万大军去跟燕王的数千人马对敌?可见两军交战,人数的多寡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关键是领兵的人是谁。   这些天,李大将军到达德州后,就一直在整顿各路兵马,打算重整旗鼓,与燕王决一死战。但他的一些做法传出来后,对他不大看好的前京官们,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了。   德州城距离前线,其实也没多远。一百多里地,快马不用一天就到了。虽说李大将军打算要移师河间府,与燕王对战,但谁能保证战场绝不会转移到德州来呢?   前京官们已经在盘算着,是不是该带着一家老小,暂时离开德州老家避一避了。他们可以去探亲,可以去访友,又或是以父母长辈生病为借口,奉他们前往京城或江南求医,都是光明正大的理由,绝对不是畏战潜逃!   受他们的影响,黄山门生中,除了本来就有意奉嗣母进京求医、并且让妻子提前回娘家省亲的杜吉,以及早已离开前往沂州谋官的王举人外,有意离开远行的人又多了几个,当中甚至有人计划着与薛家同路前往青州。   薛德民对此自然是无任欢迎。前往青州的同行者越多,薛家路上就能越安全。况且他本来就听了侄女的分析,也觉得德州不大稳妥,避往青州更保险,心里自然盼着有更多熟悉的黄山门生们离开德州,避开战乱了。   只不过,产生离开念头的人越来越多,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   难不成,德州城真的会守不住?   他本以为,德州城高城深池,兵多粮足,怎么也不可能挡不住燕王那几千兵马才是。可若德州城当真固若金汤,又为何会有那么多达官贵人想走呢?这是否证明了,连德州本地人,也不看好朝廷能打败燕王?   那可不妙了,薛家四房可还有产业在德州呢!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提薛绿这一房在德州的产业,德州距离河间府可不近,若是连德州都陷入了战火,那就意味着燕王在河间战场上占了上风,朝廷大军只能节节败退,一路退到德州来,那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   燕王固然是用兵的行家,可手下的兵马实在有限。朝廷也不是没有能人,更何况朝廷大军人数占优,燕王想要歼灭他们,得费多少功夫呀?杀都杀不完呀。这场战争,最终到底会是哪一方胜出呢?局势怎么越来越无法看清了呢?   薛德民尽可能把自己的想法分析给妻子听,然后道:“若是战事胶着,我们只怕很难在一两年内返回家乡,那就得考虑在青州长住的事了。如果我们仅仅是客居,租个宅子将就一下就够了。但要是打算长住,最好还是在当地置业,免得被青州府视作流民,处处都低人一等。”   还有,他几个儿子都正处于举业的要紧时候,若不是这场战争,接下来几年就该陆续下场考试,搏取功名了。如今背井离乡,他们也就失去了科举资格,若是在青州置产落户,还有可能争取到在青州考试的资格。   王氏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她也知道,丈夫的说法不会是无来由的。既然黄山门生与德州名士当中,有那么多人不看好朝廷一方,那就证明李大将军确实有点问题。   朝廷大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议论,但若是薛家当真迟迟无法返乡,那许多事就得提前考虑才行了。   但想到老家的那些田地,她心里就很不好受:“但愿两军交战,不要波及我们春柳县。我们家族那些上好的田地,若只是抛荒数年,将来只需要费点功夫,还是能顺利复耕的。可若是沦为战场埋尸地……只怕就要废了!”   死人太多的土地,光是清理遗骸、驱逐瘴气,就得费不少时间,而清理过后的土地能不能再长出好粮食来,也是未知之数。王氏曾经听长辈提起过,建国初年时,先人们要清理曾经沦为死人堆的土地,重新复垦,经历过多少艰辛,她实在不想亲自去体会一遍。   可薛家那些田地,除了四房从黄山先生的夫人处继承来的那些以外,大多数都是靠着族人们代代积累下来的。若是就此荒废,家族数代的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   王氏身为宗妇,一想到那个情形,就忍不住心疼。   薛德民叹了口气。他是族长,何尝不为此忧心呢?但这是世间大势,不是他们一家一族能控制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就不能纵容自己为无法保住的东西而伤心,而是要未雨绸缪,替家族的未来打算周全。   他告诉妻子:“春柳县不是什么交通要道,称不上是繁华之地,距离河间府城也颇远,附近无山可依,无险可守,虽说挨着运河,但洪安早已将春柳县存粮洗劫一空,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若无意外,无论是燕军还是朝廷大军,都没理由会往春柳县这个没油水的地方来。   “我们家的田地,未必会遭遇大难,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况且二房避乱的地方距离县里不远,若是河间府太平了,老二会带着儿孙们回春柳县去照看田地的。不过,即使老家的田地无恙,我们在青州也要想办法置产才是。   “一来是为了我们一家能顺利在青州安顿下来,二来,也是因为不清楚战争要持续几年,万一时间长了,我们在青州住着,总不能坐吃山空。手中有产业,好歹能贴补家用。哪怕将来我们要回老家,青州这边的产业卖出去,也能凑一笔路费。”   王氏被丈夫说服了:“老爷说得是,就照你的意思做吧。只是我们家在青州无亲无故的,应该上哪儿去置产呢?”   “我正要写信去打听呢。”薛德民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信纸,“黄山先生门下的赵相公,有个连襟在青州府下头的寿光县做官。我打算厚着脸皮写信去攀攀关系,还请了赵相公的兄弟代为引荐。若能得当地官员援手,我们到了青州后,才算是稳当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急信   薛绿不知道长房的大伯父、大伯母已经在讨论去了青州后的安排了。她的心思如今全在学剑报仇上,又对大伯父、大伯母十分信任,只想着家中琐事就交给两位长辈决定,她跟着办就好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换了衣裳,略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在屋里练习新学的内功心法了。她知道自己是初学,不能练得太多,觉得差不多之后,又拿着剑到院子里练习新学的剑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对仇人动手,提前练熟了剑法,需要用时就更有把握了。除了用谢咏给她的那把剑来练,她也会用自己的长剑和铜刀来练习。三把武器,哪一把她都能熟练运用,这样才能确保,无论动手时,她手上拿着的是哪一把武器,都不会影响她用剑的效率。   奶娘坐在门边,一边看着她练剑,一边做着针线活。   她说明日要改穿男装到薛家去,奶娘并不赞成:“姐儿不是有骑装么?若只是想要活动方便,穿骑装就行了,穿男装可不好看。这又不是早前姐儿要装小厮驾车出门的时候了。姐儿怎能打扮得像是个小仆的模样,上谢家做客呢?”   倘若先前奶娘做的男装是体面些的衣裳,可能她就是不同的说法了。但如今家里人都在,所有人住在黄山先生留下来的大宅子里,奶娘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让自己侍候的姑娘穿得像是个小厮车夫的模样出门的。   薛绿拗她不过,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她有骑装么?她怎么不记得了呢?   奶娘翻找着从春柳县家里载过来的大衣箱,果然找出了一套竹青色的女式骑装,不过看尺寸有点小了,显然是她从前身量不高时做的。   薛绿隐约记了起来:“是前年做的吧?爹说带我去邻县访友,顺道秋游,娘就让奶娘您给我做了这一身骑装,方便我骑马。不过我记得只穿了几回而已。”对于奶娘来说,这是前年的事,但在薛绿的记忆里,这是“六年前”做的衣裳了,怪不得她都快忘了。   奶娘摸着那套骑装,叹气道:“姐儿当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了,回程的路上,老爷就不让你骑马了,只许你在车上待着,这衣裳就用不上了。再往后,太太病倒了,老爷和姐儿都留在家里照顾她,哪里还想得起来要出门骑马?”   不过庆幸的是,当年奶娘想着这种衣裳家里很少做,做了就得派上用场才好,薛绿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长高了,衣裳穿不上了,岂不是白费了料子和功夫?因此她特地将骑装做得宽大些,还留了余量,哪怕薛绿长高长胖了,这衣裳略改改就照样能穿。   如今翻找出来,衣裳保存得还很好,散发着樟脑丸的香气。只需要把余量放了,再将上头绣的花儿拆掉,便是一身可以直接穿出门的好衣裳了。   这点功夫,奶娘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干完了。今晚上她还打算找两匹素色料子出来,照着这身骑装,再做一套,就能让薛绿换洗了。   薛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连忙托了奶娘去改衣裳,自己则专心练剑。不到傍晚,衣裳就改好了,她换上试了一试,果然正合身。   第二天她就穿着这件骑装去了谢家,身上什么首饰都不戴,只用布帕裹了头发。谢夫人见她这一身打扮,笑着夸赞说:“好利落模样!雪律他高师叔从前就爱这般打扮。我方才乍然瞧见,还以为是他高师叔来了呢!”   薛绿腼腆地笑笑:“我哪里敢比肖夫人?她可是真正的剑法高手,东海剑庐的高徒。”   谢夫人微笑道:“从前她还没嫁进兴云伯府时,穿戴都简单朴素。可有皇后娘娘赏识,谁敢小看了她?肖君若那时候也总夸她英姿飒爽。谁能想到呢?成婚没两年,他就变了,开始嫌弃秋英不如人家高门贵女打扮华贵了。”   谢夫人越说,脸上的笑容就越淡。薛绿只默默听着,没有多说什么,见谢夫人咳嗽了两声,她还特地倒了杯温水呈上。   谢夫人喝了温水,温婉地笑着看薛绿:“你这孩子就是细心。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已经把水送到我手上了。若是换了雪律,我不开口,他这个粗心孩子是绝对没这般有眼色的。”   薛绿微笑:“谢世兄心里孝顺您,只是不习惯表现出来罢了。”   谢夫人叹道:“他从小就没长在我身边,上哪儿习惯去呢?这都是他爹造的孽。他爹要为太子爷尽忠,太子爷想要挑两个孩子陪唐少爷回剑庐,他爹巴巴儿的就把雪律的名字给报上去了。我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忍受了许多年母子分离之苦……”   说着说着,谢夫人又开始哽咽了:“那时候我们夫妻俩都以为,把雪律送走几年,学得一身本事,将来有的是时间能一家团圆,共享天伦,不差那几年的功夫。谁能想到,雪律刚回家,我们反而要离开了,从此他爹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老爷临死之前,悔不悔……”   薛绿头发有些发麻,她越发不敢多说什么了,只柔声劝慰着谢夫人,劝她放宽心,不要太难过。   劝着劝着,谢夫人反而拉住了她的手:“好孩子,我们母子如今心里的苦,也只有你这般同病相怜的人才能懂了。若是别人来看我,我是再不敢说出这些心里话的……我们老爷不是病逝的,也不是意外没的,而是叫人害了。别人安慰我不要伤心,哪里知道你我心里的苦楚呢?”   薛绿听得鼻子发酸,回想起父亲两辈子都死得不明不白,心里也不由得难过起来。   两人正要抱头痛哭,谢管家忽然闯了进来:“夫人,薛姑娘,少爷打发人传了急信回来,让薛姑娘赶紧去呢,说是他们抓到洪安了!”   薛绿与谢夫人顿时浑身一震,连忙分开擦了脸。薛绿起身追问:“他们在哪儿?抓到洪安……是抓到他杀人灭口的现行了吗?!”   谢管家正满脸兴奋,点头道:“没错!就是抓到他要杀李驸马的亲兵灭口了!地方离这儿不远。当时少爷正跟大名长公主手下的邱管事在一起,也在旁听了个正着,据说洪安亲口承认,他确实对李驸马的坐骑下手了,这才成了李驸马的救命恩人!   “邱管事大怒,请少爷出手,把洪安捆了,要押送到李驸马面前去。少爷便使人回来报信,让薛姑娘赶紧去呢。洪安带了人手,但少爷这一方,邱管事只有一个人,两个亲兵又伤得不轻,岑护卫他们不方便露面,只怕他得费些功夫,才能将洪安制住。”   谢管家话里有话,但薛绿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细问了。她匆匆告别了谢夫人,就提了剑,急急向外奔去。 第四百四十八章 摘桃子   谢咏派来送信的人很眼熟,俨然便是岑柏手下常往薛、谢两家来送消息的那一位。   他看到薛绿,也不啰嗦,直接告诉她:“他们如今在五条街外,在靠近码头的偏僻角落里。”   薛绿点头:“请你带路吧。”   信使转身就走,薛绿紧跟在他身后。她如今虽然还未正式开始学习轻功,但托了刚开始练习内功的福,此时哪怕是长时间疾驰,也依然能保持呼吸平稳,双腿虽然略有些疲累,但并未因为奔跑多时而减缓速度。   东海剑庐的内功心法果然有独到之处,薛绿刚学,体力、耐力就大为增长,哪怕没有马车代步,光凭两条腿,也能走上很长的路了。   五条街的距离并不是很长。薛绿紧跟在信使身后,跑了千步左右的距离,就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码头附近一片僻静的街区,周围多是些租给外地商人屯放货物的货栈,除了前来运送或取走货物的商人、伙计,基本上很少有行人路过。不过这不代表这一带就真的僻静无人了,因为道路两边的货栈高墙之后,总会有货栈的主人、伙计以及负责看守货物的商队成员存在。   这条路还是前往码头的捷径,熟悉附近地形的人,偶尔也会借道于此。   薛绿在路上听了信使的简单介绍,大致了解了这片地区是什么情况,来到目的地后,略一打量周围的环境,就猜到了这件事多半是谢咏特地安排的。   李驸马的那两名亲兵都不是本地人,这一带又距离军营颇远,离李驸马眼下的住处也不是很近。他们无缘无故,怎会跑到这种本地人才知道的僻静街区来?   若说他们是为了前往码头,才走了捷径,又怎会恰好选择了这条路?这条路并不是前往码头最短的路,途中还有许多分岔口,也很难找到人问路,外地人轻易不会步入其中。   但这条路前后都有一截比较繁华热闹的路段,唯有中间那一截,都是些中小规模的货栈,少有行人,道路狭窄,死巷又多,看起来倒像是截杀他人的好去处。   两名亲兵偏偏来到了这样的地段。若是洪安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看到这里的地形如此称心如意,只怕很难压制住杀人灭口的冲动。只要他把人杀了,尸体随便丢进一条死巷中,等到有人发现时,他早已逃离现场,又有谁能怀疑到他头上呢?   洪安有亲戚在德州城,又拜了曾经的德州名士黄梦龙为师,他对城中的地形道路应该颇为了解,却未必知道码头货栈意味着什么——这条路表面看上去少有行人,不代表两边货栈的高墙之后,也没有人存在。   这条路上最适合截杀的地点并不多,而最适合动手的那段百尺来长的小路,两旁的货栈却恰好归属于城中的两家富户:杜家六房,以及鲁家的旁支。   杜家六房的产业,谢咏只需要通过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提前跟杜吉打好招呼就行了;鲁家旁支的鲁经历,有岑柏帮忙说情,也很好说话。   谢咏提前带人藏在了其中一处货栈的墙后,亲耳听到李驸马的两名亲兵路过墙外的小路,然后遭受洪安的截杀。当时他通过母亲谢夫人的人脉关系,提前请来了大名长公主派到李驸马身边负责庶务的邱诚邱管事,并与对方一同听见了洪安与那两名亲兵的对话。   谢咏努力装作这一切都是巧合,邱管事只是恰好受他邀请,前来查看他打算送给大名长公主的礼物,目的是为了通过大名长公主,劝说李驸马放弃对他杀父仇人的庇护。谁知道事情就这么巧呢?洪安既然主动撞了上来,还亲口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叫邱管事听见了,那就怪不得他当场把事情闹大了。   薛绿听着信使的解释,心里暗暗叫好,可等到他们两人来到出事的地点,道路中央却一个人都没有,只在地上留下了几滩大小不一的血迹。   薛绿不由得懵了懵,转头看向信使。后者连忙跑到一处货栈的大门前敲响了门。那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了,露出岑柏手下一个护卫的脸。他见是同伴带着薛绿到了,连忙将人迎进了门。   薛绿不解地走了进去,发现货栈的前院里站了好些人,除了最显眼的谢咏,其余人等几乎都是兴云伯府的人,基本没什么生面孔。   然而洪安并不在这里,也没有受伤的人,又或是什么驸马府的管事。   她疑惑地看向谢咏:“谢世兄,怎么回事?你不是抓到洪安了吗?”   谢咏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她:“被押走了。张保将军与邱管事要押他去见李驸马。”   薛绿皱起了眉头:“张保将军?”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旁的岑柏主动解释:“张保将军原本是耿大将军麾下的武官,早前在真定的时候,洪安诬告他私通燕王,耿大将军将他撤职关押,后来查了许久,都没查出他通敌的证据来。但耿大将军并未因此恢复对他的宠信,只是将他打发去了边角地,仍旧继续宠信洪安。   “李大将军如今接手朝廷大军,张保将军也应召来了德州。我们不知道他是几时跟上来的,跟的是我们还是洪安,总之……谢少爷把洪安拿下后,他就忽然跳了出来,指责洪安通敌,要押去见李大将军。事关军务,我们也没办法把人扣下不放。”   薛绿想起来了。张保……这个人上辈子确实是投了燕王的,但这辈子洪安受马玉瑶影响,在他还未来得及投靠燕王时,就告了他的黑状,以至于耿大将军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张保无故被冤枉了,受到了不公的待遇,过后也没得到公道。   此人这辈子没有了兵败后投降燕王的经历,自然是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受了冤屈的。他心里必定恨极了洪安。   若说他是因为记恨洪安,见洪安行事鬼祟,悄悄跟在其身后,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对方欺瞒李驸马的事实,他急不可耐地要从谢咏与岑柏他们手上抢人,押去李大将军和李驸马面前申诉,倒也合情合理。   可他这么做,分明就是摘了谢咏的桃子,谢咏能答应么?!   薛绿皱着眉头问谢咏:“那现在怎么办?那位邱管事与两名被刺杀的亲兵能取信于李大将军与李驸马吗?那位张保将军控诉说洪安通敌,真的能定洪安的罪?他不会再顺利逃脱吧?”   谢咏被人半路摘了桃子,其实并不是不生气的,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不知道张保为何会指控洪安通敌,但这件事多半是站不住脚的。不过有邱管事做证人,有两名受伤的亲兵现身说法,洪安也没那么容易脱身。最起码,李驸马不会再庇护他了。”   他抬头看向岑柏:“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把人押走就算了。他们进了军营后是什么情形,你能有办法打听到吗?”   岑柏点头:“伯府在军营里确实有人脉,剑庐也有弟子从军,正好是在李大将军麾下的副将身边。我想办法找他们打听一下,总要知道李大将军与李驸马会如何处置洪安才好。”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一念之间   岑柏匆匆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他本想留两人给谢咏打下手,但谢咏却婉拒了:“你如今更需要人手,我又不用对付洪安,留人做什么?若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岑柏也不啰嗦,告辞离开了。眼下还不知道洪安会被押去李驸马那儿待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押送军营,他得提前打点妥当,才能得到第一手消息呢,实在不敢耽搁。   兴云伯府的护卫们离开后,货栈的前院里就只剩下薛绿与谢咏两人了。   货栈提前被谢咏清过场,他跟主人说好了要借两天,此时连仓房都是空的,倒也清静。   薛绿见没有外人在,便也少了顾虑,把剑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现在怎么办?洪安被押走了,能定罪吗?不会再有机会逃脱吧?”   谢咏长长叹了口气:“是我失算了!今日本来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事情也进行得顺利,本以为能一口气解决了洪安,没想到忽然杀出个张保来……”   薛绿的心情还算平静:“兴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张保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吧?上辈子你可曾听说过他的传闻?”   连薛绿一个被软禁在宅院里的孤女,才能听说张保投靠燕王的消息,一直留在皇城中值守的谢咏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甚至还听说过更多的细节,亲耳听过朝臣们得到消息后,诅咒辱骂张保时的情形。   但这些情报,如今却都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张保根本没来得及出战,并且在战场上落败后投降燕王,就被洪安提前一步“诬告”,成了阶下囚。没有他,燕王也照样大败朝廷军队,耿大将军照样是兵败失势的下场。   虽说他如今被释放出来了,但失去的名声与遭受的屈辱,却不是那么容易弥补回来的。耿大将军不肯还他清白,他就要一辈子背负污名。若是他果真做过些什么,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没做过,心里怎会甘心?!   曾经的主将耿大将军如今已经失势,哪怕承认自己曾经犯了错,也无法替张保挽回些什么了;而另一个仇敌洪安又攀上了皇亲国戚李驸马,似乎前程一片光明。张保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只能被投置闲散,顶着莫须有的坏名声,日益沉沦。   他本是耿大将军麾下旧部,却被主将舍弃,别的主将平白无故也不可能起用他,他若想为自己的前程再拼一把,肯定要豁出去的。   来到德州后,盯紧了仇人洪安,似乎就是张保选择的“豁出去”的方式了。   薛绿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张保多半是想着,借此机会,向李驸马证明洪安的阴谋诡计,让洪安失去李驸马的庇护,然后再把人押到李大将军面前,证明自己当初受了冤枉,真正有通敌之嫌的其实是洪安才对。   “耿大将军给不了他的清白,新主帅李大将军也能给。只要洗刷了他身上的污点,又与耿大将军撇清了关系,他未来便还有前程。若是李大将军愿意起用他,他今后就翻身有望了。”   这个想法不能说有错,问题是,洪安真的没有私通燕王,张保想用这个罪名告发洪安,多半是不成的。   若是洪安没有因为通敌而被定罪,李大将军对他置之不理,那么能处置他的,就只有李驸马了。   薛绿对谢咏道:“虽说张保横插了一脚,但谢世兄你今天的谋划还是成功的。洪安上了当,跳了坑,我们有可靠的人证亲耳听到了他承认自己造假的话,告到李驸马面前,李驸马没理由还会继续盲目相信他。只要洪安最终会受到惩罚,哪怕不是我们亲手捅出那一剑,也不打紧。”   谢咏叹道:“话虽如此,但这件事未必就能如我们所愿。如果不是张保跳出来,还闹着要把人押到李大将军面前问罪,我就有把握让李驸马认清洪安的真面目,不再护着他。但事情一旦闹到李大将军面前,邱管事又要上禀李驸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李驸马是朝廷大军前任统帅麾下的副帅,打了败仗,受了重伤,来到德州见李大将军这个年轻后辈,就已经够脸上无光的了。如今他还要让李大将军知道,他愚蠢地相信了一个小人的话,把对方当成了救命恩人,拼尽全力要把这个履历有污点的所谓恩人推荐到京城禁军中任职……这就更丢脸了!   李驸马还是挺爱面子的,万一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哪怕相信了洪安造假,也要硬着头皮坚持到底,力证自己没有上当受骗……那事情又要如何收场呢?   薛绿闻言,惊讶地看向谢咏:“不会吧?洪安害得李驸马坠马受伤,难道李驸马知道真相后,也能忍住这口气,坚持说他确实救了自己?如果洪安没有造假,那两个差点被灭口的亲兵,还有亲耳听到洪安承认罪行的邱管事,又算是什么呢?”   “所以,眼下的关键是,他们先去见李驸马时,李驸马会如何决断。”谢咏叹道,“邱管事坚持要先把人押去见李驸马,再加上两名亲兵也需要救治,所以张保只能退了一步。当然,他位卑职小,想要见到李大将军,也没那么容易,需得李驸马出面求见才行。”   张保押着洪安,与邱管事等人先去见了李驸马。倘若他中途被李驸马说服,不把事情闹到李大将军面前,那洪安就有可能会被李驸马私下处置,而不是被冠上通敌的罪名,受到查处。   洪安原是耿大将军麾下的小武官,名声不佳,人缘很差,连耿大将军都不耐烦了,全靠李驸马才能保住军中的位置,并且有望高升。只要李驸马不管他,军中绝不会人替他说好话的。   至于他的家族亲友,眼下在哪里还不知道呢。他叔叔的保定守备之职,如今也不过是空有名头,没有兵马,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可以说,眼下洪安的前程,全在李驸马一念之间。   然而谢咏却不敢打包票,说李驸马一定会杀了洪安。   他为此犯愁着,薛绿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李驸马要怎么说服张保,放弃把人押送到李大将军面前审问呢?这可是通敌大罪。哪怕李驸马贵为皇亲国戚,也不敢轻易沾染吧?倘若洪安通敌,那么一直护着他还要把他举荐到禁军去的李驸马,是否也有通敌之嫌?”   谢咏惊讶地朝薛绿看来。   薛绿微微一笑:“丢一回大脸,做一回被小人欺骗的老实人,总好过被皇帝与朝中重臣们怀疑与燕王有勾结吧?李驸马若是聪明,这种时候就该撇清自己,把人送到李大将军面前去,请主帅做主,审定此案。否则,无论是私下处置,还是隐瞒真相,李驸马都会惹来一身腥,那可就不仅仅是丢脸而已了。” 第四百五十章 明了真相   李驸马面无表情地听着邱管事的禀报,两眼直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洪安,心里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邱管事一边说话,一边暗中观察着李驸马的表情变化,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心一横,直接给这件事下了定论:“……这是洪安亲口承认的。他已日渐失宠于耿大将军,怕自己会被问罪,就想另寻新靠山,从而盯上了驸马爷。   “但他没有真本事,也没有军功,怕驸马爷看不上他这种不走正道,靠着歪门邪路爬上来的小人,便想要谋一个救命之恩,挟恩图报。他故意给驸马爷的坐骑下药,害得驸马爷坠马受伤,他借机救人,果真得了驸马爷的信任。   “但他下药时被驸马爷的亲兵看见,怕他们回过神来,发现他做过的手脚,就想尽办法杀人灭口。他听说那两名亲兵想到码头采买,就故意收买了人,把他们引到那片僻静之地,企图伪造成流民抢劫杀人,没想到正好被小的撞上……”   李驸马听到这里,总算转头看向他了:“你怎会到那地方去?”   邱管事连忙回答:“因着驸马爷要护着洪安,谢家的哥儿求上门来,对小的说,找到一批上等好药材,想要献给长公主殿下,好求殿下劝说驸马爷,莫在庇护洪安这个凶徒……”   李驸马闭上了双眼,轻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事情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亲兵们想要去采买并不出奇;而长公主一向喜欢收集好药材,谢咏为了报父仇,想走长公主的路子,劝他这个驸马改变主意,也是人之常情;邱管事忠心于长公主,知道有好药材,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世上真有这么多的巧合么?这当中真的没有谢咏暗地里做的手脚?   然而,即使谢咏在其中做过些什么,洪安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也是事实。哪怕李驸马认为自己手下的亲兵会有私心,与洪安结了旧怨,说的话未必能当真,邱管事却是不会对他撒谎的。   更何况,两名亲兵伤得也太重了,虽说于性命无碍,但要是治疗得不及时,随时有可能落下后患,他们在军中的前程就全都葬送了!若说是为了诬陷洪安,他们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由此可见,洪安当初确实在救他这件事上造了假,屡次针对他身边的亲兵,也不是因为亲兵们妒忌贤能、怨恨其抢走了升迁机会,他才被逼反击的关系。真正的原因,是洪安要杀人灭口,以免被他发现所谓救命之恩的真相!   李驸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腿,就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   洪安对他的爱马下药,若是在平时,可能只是小事,可偏偏那天燕王发起了总攻,耿大将军的军营布置又失当,以至于朝廷大军惨败,他在乱军中奔逃,失控的马就带来了要命的危险。   他摔断了腿,肋骨也断了两根,匆忙间找了军医来治伤,即使将来能痊愈,也有可能会落下残疾。他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还能在军中立足,是否还有洗涮战败之辱的那一天。   而这一切,都是洪安害的!   李驸马的脸色黑了下来,但他还在控制着自己,努力不要发作。   若在场的全是自己人,他这火发就发了,哪怕是立时要了洪安的性命,事后也有法子找补。可偏偏,这屋里还有一个外人……   张保见李驸马脸色不佳,就知道他已经相信了洪安是奸贼,不会再把其当作是救命恩人护着了,心下暗喜,连忙上前加把火:“驸马爷,您也看到了,这洪安心思叵测,暗里藏奸,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骗您,还不定是打着什么主意呢!   “他说自己是害怕失了耿大将军宠信,会被问罪,可耿大将军对他何等优厚?又怎会无端问罪于他?他分明就是另有打算!知道耿大将军即将兵败失势了,而您却是长公主的驸马,皇亲国戚,才想转而抱上您这根金大腿呢!”   李驸马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方才说……洪安有通敌之嫌?”   洪安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胡说八道!”   张保啐了他一口,转头对李驸马道:“驸马爷,您一直在前线,最是清楚不过了。耿大将军为何如此宠信这厮?不就是因为他好几次都说中了燕王的行军布置么?!耿大将军觉得他说得准,是因为派了斥候去查看,发现每个地方都确实有燕军的踪迹。   “可若是他当真次次都说得准,耿大将军得了先机,为何还是奈何不了燕王?!朝廷几十万大军压境,竟然不是燕王手下那点兵马的对手,一次都没打赢过,这说得过去么?就算燕王再怎么用兵如神,耿大将军也是有名的宿将呀!   “我看哪,这厮分明有鬼,他并不是真的说中了燕王的布置,而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燕王会在那些地方留下痕迹,才故意告诉耿大将军,好显摆自个儿本事的!他就是想要获得耿大将军的信任,好探得朝廷军机,泄露给燕王知晓呢!   “就算耿大将军战场经验再丰富,兵马再多,又有什么用?每次他有什么布置,燕王都能提前得到消息,专门冲着他的破绽来。就算是再厉害的将军,也敌不过内鬼出卖呀!”   洪安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你少胡说了!耿大将军每次兵败都是怎么败的,将军们看得比你清楚。倘若我当真有泄密的嫌疑,早就被看出来了,我还能继续做诸位将军的座上宾么?!   “你自个儿通敌背主,才被撤了职,如今倒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了。无凭无据的,两张嘴皮子一碰,就想栽赃我?你做梦去吧!我看你才是有通敌之嫌的那一个,见朝廷新派来的主帅在这里,就想兴风作浪,挑拨离间,好坏了朝廷的大事!”   “你才胡说八道呢!”张保愤怒地骂了回去,“你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真本事,怎的偏偏就能说中燕王的好几次布置?别的将军都办不到,唯独你能,倒象是所有将军都不如你似的。可燕王一旦改了布置,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还犯了好几次蠢,哪里像是真有本事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李驸马:“驸马爷,中军帐发生的事,您是一清二楚的。如今您也知道,洪安不是您的救命恩人了。您说句公道话,他像是有本事看穿燕王布置的人么?他若真有那等才干,也就不必特地造假骗您,抱您的大腿了!”   李驸马抬眼看向他:“我明白你心里一定对他怨恨至极,但你若想指控他通敌,光靠这些说辞,是不够的,你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来才行。否则,事情就算闹到李大将军面前,也不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张保愣了愣:“这样的证据还不够么?他可是骗了您,害得您坠马重伤了呀!”   “那他也只是骗了我而已。”李驸马咬牙,“不能证明他通敌。”   张保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冷战,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李驸马见状,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百五十一章 别无选择   李驸马沉着脸问:“你在想什么?”   张保目光闪烁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没想什么,只是觉得,驸马爷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原是末将考虑不周……”   刚刚才理直气壮地控诉洪安通敌的人,忽然间变了态度,明摆着就是有鬼。李驸马见状,越发觉得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有可能成真了:“少拿话搪塞人。快说!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张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驸马爷,末将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洪安可恶而已!末将虽恶了耿大将军,但依然还是他麾下部属,耿大将军用不了末将,李大将军不会用末将,末将日后没了前程,心里难免会着急,才会恨上洪安,绝对没有要牵连驸马爷的意思啊……”   完了!   李驸马闭上双眼,知道这张保一定是想歪了。   张保既然认定了洪安通敌,如今怎会因为他说一句证据不足,就轻易改变了想法?只怕是误将他视作洪安背后的主使或靠山,认为他与洪安都是私通燕王的同伙吧?想想他还是燕王的亲姐夫,似乎更像是那个会与燕王有勾结的人。   但李驸马心里清楚,自己绝对没有做任何背叛朝廷的事!就算燕王是大名长公主的亲弟弟,只要成了朝廷的反叛,便也是他李坚的敌人了!   可他自诩清白,却挡不住张保这蠢货会胡思乱想!   如今张保也是应召来德州拜见朝廷大军新主帅的武官,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见到新帅李景隆,还有可能与其他武将有来往。万一他在人前胡说八道怎么办?!   就算李驸马相信,皇帝绝对不会不经调查就给自己定罪,可在这种时候,皇帝与朝廷只怕都会宁可信其有。再加上他曾经向人透露过,有心要举荐洪安入禁军任职,就怕皇帝知道后,会多心地怀疑这件事背后有阴谋。   无论皇帝是怀疑他要将涉嫌通敌的洪安安排进禁军,是别有用心,还是他愚蠢地被“奸细”洪安欺骗利用,差点成了燕王弑君篡位的帮凶,等待他的都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哪怕有大名长公主为他说情,皇帝也先将他押送回京囚禁起来再说。他的伤势还未痊愈呢,受得了这个罪么?!退一万步说,即使他的伤势不要紧,也没理由受这个冤枉吧?!他也要为长公主的脸面与儿子的前程着想呀!   绝不能让张保在人前胡说八道!   李驸马拿定了主意,却又开始犯愁。他该怎么堵住张保的嘴呢?   无论是用利益还是前程诱惑张保,还是以权势威胁,都是不成的。那样只会更加坐实他心里有鬼,还想死保洪安这个有通敌之嫌的假恩人。就算一时半会儿的,张保不会往外说什么,将来一旦出了变化,他也随时会泄露口风,甚至把话说得更难听!   杀人灭口也是不成的。张保是有名有姓的武官,李大将军未必就不会召去问话,回头发现其失踪与他有关,他就更说不清楚了!   这么一来,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李驸马闭上了双眼,只觉得浑身无力:“罢了,你如今满心满眼都认定了洪安通敌,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的。既然你坚持要把事情闹到主帅面前,我就陪你走一趟,省得你胡思乱想,误以为我与洪安沆瀣一气,都有通敌之嫌。”   张保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驸马爷您言重了。”他听李驸马的话风,似乎并不打算死保洪安,兴许两人当真不是同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看向洪安,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心想今日定要置这厮于死地,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洪安只是跪在那里冷笑。他知道自己犯了蠢,误以为那条小路没有旁人在,而那两个不识好歹的亲兵已是他砧板上的肉,再无可能逃脱,就轻易答应了对方,要让他们做个明白鬼,这才说了实话。若听到他那些话的人只有谢咏,他还有法子辩驳,但证人里还有大名长公主的亲信邱管事,他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逃脱了。   既然无法逃脱,他也只能认栽了。虽说攀不上李驸马很可惜,但李驸马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狠人,哪怕心里再恨他,也不会直接把他弄死的。   他在德州城里还有马家的管事为援,还能通过马家的关系脱身,日后靠着马家那位二小姐,未必就没有好前程了。所以,他并不打算奋力反抗,免得李驸马借机多栽他几个罪名,趁机用刑,让他身上留下残疾,日后再无前程可言!   可惜,李驸马这边好应付,张保这蠢货却不好处置。   洪安心里满是对马玉瑶的怨气,怪她没把话说清楚,也没将证据准备好,只随口说一句“张保通敌、卖了耿大将军”就算了,害得他未能把张保这叛徒钉死,如今反而还要承受对方的报复。   等他脱了身,定要马二小姐好好补偿他才行!否则,就怪不得他告发马家,将马家暗中的图谋大白于天下了。到时候,哪怕马家长女是皇后,外孙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也要伤筋动骨的。   洪安拿定了主意,没有什么反抗,就任由李驸马的亲兵们将他押送去了军营。因着两位同袍受伤,其余亲兵们都恨上了他,一路上没少给他苦头吃。他也不吭声,只想着日后再找机会报复回去,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李驸马带着伤,由亲兵们抬着去拜见了新主帅李景隆大将军。李景隆虽志得意满,但在李驸马这位皇亲长辈面前,还不敢拿大,特地迎出主帐,亲自扶着他入内:“您怎么特地来了?养伤要紧。您有事,只需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李驸马虽得优待,但进帐后依旧客客气气地向李景隆行了礼,然后指了指被押送至帐外的洪安以及立在一旁的张保,把情况都跟李景隆说了,然后道:“我虽觉得张保证据不足,但若是将此事压下去,就怕张保误以为我也是个通敌的叛徒了,只得顺了他的意思,把人带到大将军座前,请您示下。”   李景隆瞥了张保与洪安一眼,面上虽然还带着微笑,眼里却露出几分不耐烦来。   他问李驸马:“您确定那洪安并非您的救命恩人么?”   李驸马苦笑:“他亲口承认了,当初是故意给我的马下药,害我在战场上坠马受伤,他一直紧跟在我身后,借机救下了我,从此以恩人自居。我一时糊涂失察,竟受了他的骗,如今也羞愧难当。   “因他说毕生夙愿就是守卫宫廷,我竟然也未加详查,就承诺要荐他入禁军。如今张保指控洪安通敌,倒叫我坐立不安了。幸好我伤势不轻,还未来得及把他带回京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李景隆想听的不是李驸马撇清的话,他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您素来是个精明人,岂有那么容易被人所骗?这洪安既然曾得您与耿大将军看重,想必他虽品行不佳,却还有些可取之处。您只管与我说实话,您觉得……洪安当真通敌了么?” 第四百五十二章 判定   李驸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耿大将军在滹沱河是如何败的,李大将军可曾听说过?”   李景隆挑了挑眉,他自然是听说过的:“是因为他将南岸的士兵也调到了北岸,以至于在燕王来袭时,士兵被河水挡住去路,无处可逃的缘故么?”   李驸马叹了口气:“当时,是旁人向耿大将军进言,他方才决定这么做的。但洪安那时候说如此不妥,只怕容易被燕军一举击溃。然而他先前已经犯过太多蠢了,耿大将军早已不相信他,因此不曾采纳他的建言。”   李景隆明白了。李驸马的意思是说,当时耿大将军的决策被燕王钻了空子,向他进言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有通敌嫌疑的,反倒是洪安反对这个决策,足以证明其与燕王不是一条心。   李景隆听了就放心了,既然洪安不是通敌之人,那处置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还说笑道:“如此看来,此人倒也不算全无才能,最起码他还有点眼光,知道耿大将军在滹沱河的安排不妥。耿大将军从前不是十分信任他么?怎的偏在最要紧的时候,就不信他了呢?”   李驸马干巴巴地说:“他确实在耿大将军面前有过不错的建言,说中了好几次燕王的布置,看起来颇有才能,但不知为何,他很快就江郎才尽了,接连犯过几次错,害得耿大将军决策失误,因此才会冷落了他。他这人不能说没有才能,只是不多……运气也差了些,人品更不可靠。”   李景隆笑笑,又问李驸马:“果然,您对他才是最了解的,不知您还打算继续护着他么?还是打算严加惩处?”   李驸马心里自然是希望洪安能由自己处置的,但想到对方身上背负着通敌的罪名,天知道张保事后会如何在人前胡说?为了不沾染是非麻烦,他还是尽量撇清的好。   于是李驸马便道:“既然证明了他并非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再护着他了。他伤了我两个亲兵,我还没跟他算账呢。只是他毕竟是有品级的武将,曾是耿大将军麾下,我也不好随意处置了他,还是请大将军您做主吧。您如今是朝廷大军统帅,洪安既是朝廷命官,自然该由您处置。”   李景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驸马真会给我添麻烦。”   他又看了张保几眼,也不理会对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神,只问李驸马:“张保此人如何?他又是否有通敌之嫌?”   李驸马并不作任何评判:“他是耿大将军麾下部将,耿大将军认为他有通敌之嫌,然而百般搜检,都不曾查出一点儿蛛丝蚂迹,就连告发他的洪安,也拿不出足以服众的证据,事情只得不了了之。不过,军中将领,大多人认为他不曾通敌,只是洪安与他不睦,故意诬告而已。”   李景隆明白了:“因此,他如今告发洪安通敌,多半不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而是报复而已。照驸马方才的说法,他是因为发现洪安欺骗了您,才敢跳出来揭发洪安通敌的。否则,他到德州也有三四日了,怎会完全没向任何人透露洪安有通敌的嫌疑呢?”   这明摆着就是现想出来的罪名。若不是李驸马不再庇护洪安,张保还不敢捏这个软柿子呢!   李景隆根本不打算向张保与洪安问话,只从李驸马这里了解到了实情,就想要下定论了:“洪安杀人未遂,自然是要关起来,等候处置的。我如今也没功夫料理他,就把人关进德州军营里,等战事结束后再说吧。至于张保,没事找事,都是因为太过清闲的缘故,打发他去前线戴罪立功,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自证。”   李驸马有些迟疑:“张保毕竟是耿大将军怀疑通敌之人,而洪安又颇得耿大将军宠信,刚失宠没两日就遭遇了滹沱河大败,因此军中知情的人不算多……”   他担心李景隆关押了耿大将军明面上的宠将,却给其舍弃的部将上前线立功的机会,容易引人闲话。   然而李景隆却高高地昂起了头,笑得不以为然:“随便外人怎么议论,如今我才是一军主帅,要如何安排军中将官,还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么?”   李驸马顿时不再多言,只是提议:“大将军若是无暇料理有罪在身的武将,也可以上书禀报朝廷,请朝廷处置。”   李景隆摇了摇头:“旁人倒罢了,洪安就算了。我记得这个人的来历,春柳县衙惨案就是他干的吧?他杀了东宫旧臣谢怀恩,皇上本来看在耿大将军面上,不想理会,无奈朝臣群情汹涌,只得追封了谢怀恩,但这桩案子还是压下去了。   “为了这件事,御史台天天上折子,皇上烦得不行。这时候,我若是上书禀报说这杀了谢怀恩的凶手又犯事了,有理由将他处死,却让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耿大将军百般护着的人,皇上顶着御史天天参奏,也不愿意处死的人,就是这么一个货色?他还不如悄无声息地死在滹沱河边,皇上就不需要再为此事烦恼了,御史也无须再啰嗦。”   所以,李景隆大将军不能把事情闹到朝上去,顶多是在给皇帝的密折里提一提,若是皇帝下旨,要他把人押送回京城受审的话,他再把人送走也不迟。   眼下的话,还是先把人关起来吧。   李驸马若有所思:“皇上……似乎并不在意谢怀恩的死?”   李景隆笑笑:“皇上只怕是对耿大将军的怨恨更深一些。”   皇帝再不待见谢怀恩,谢怀恩也是东宫旧人,有人杀了后者,皇帝自然是不能轻纵的。无奈耿大将军要护着洪安,而当时他又即将与燕王开战。为了大局,皇帝才给了耿大将军这个面子,故意将案子压下。   结果,耿大将军一败再败,让皇帝对他的特别优待都成了笑话,皇帝岂有不恼的?如今前者还未回到京城罢了,等他回到京城,皇帝肯定要跟他算后账的。洪安只不过是其中一笔。   不过,皇帝打算怎么算这笔账,还得看皇帝本人的意思。李景隆只想将事情写进密折里,私底下请皇帝处置,却不打算公开上书,免得朝臣们听说了消息,又再度一拥而上,拿洪安做阀子,指责皇帝纵容凶手,对耿大将军优容太过。   李驸马迅速领会了李景隆的意思,微微低下了头:“一切都听从大将军处置。”洪安去了京城,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说不定悄无声息就死在昭狱里了。他又何必多事呢?   李驸马没有异议,李景隆便下了令,命人将洪安押去本地卫所的监牢中关押。那地方高墙深院,比军营的军帐更坚固可靠。   至于张保,李景隆表示自己另有委任,让人回去等待消息便是。   张保不明白,自己还什么都没说,怎的事情就判定了呢?不过洪安看起来要倒霉了,他倒也不会多事,只请求李景隆:“请大将军将此人交给末将押送,末将定会将他平安送到!”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心知他这是要趁机报复了。只要他没伤了洪安性命,这点小事,倒也无伤大雅。 第四百五十三章 闻讯   张保将洪安拖出军营的时候,薛绿与谢咏刚刚抵达了岑柏一行人为监视黄梦龙、麻见福而租下的小楼。   这里距离军营不远,也方便他们第一时间知道军营中传出的消息。   岑柏见他们来了,便告诉他们:“我已经找过在军营里的熟人了,他们答应会想法子打听一下李大将军跟前发生的事。有人看见两刻钟前,李驸马带着人,把洪安押进了军营,张保也在后头跟着,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由于李驸马来得比岑柏他们预计的更迟,所以他们有时间联系上自己在军中的人脉,赶上了这场闹剧。只是如今李驸马入营不久,李大将军想必正在处理这桩案子呢,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结果。他们得在小楼里再等些时候。   谢咏默默点头,回首向薛绿看了一眼。   薛绿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她方才推测,李驸马一定会把人送到李大将军跟前去,请后者判定此案,而不是自行解决。她果然说中了。   牵扯到通敌大罪,李驸马是不可能轻易沾染麻烦的,肯定要想办法撇清。哪怕他再不待见张保,再不想在李大将军面前丢脸,他也知道孰轻孰重。把事情交给李大将军处置,才能证明他与通敌罪名毫无干系。与皇帝的猜疑相比,一时丢脸已经不算什么了。   岑柏请谢咏与薛绿在小楼底层就座,暂时喝杯茶歇息一下,等军营那边来了消息再说。他瞧见薛绿今日穿戴得不同寻常,俨然就跟东海剑庐的女弟子似的,随身还带着一杯剑,心里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也罢,薛家亦是春柳县衙惨案的苦主,洪安杀了薛绿的父亲,薛绿要与谢咏一道为父报仇,也是人之常情。相比德州城中其他明知洪安来了也不闻不问的苦主,谢、薛两家的孩子才是有胆气的孝顺孩子呢!   岑柏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转而谈起了麻见福与黄梦龙如今的情形:“麻见福出过一次门,还特地乔装改扮过,瞧着鬼鬼祟祟的,估计是在防备曹家的人。他那个心腹仆人昨晚上就没回来,似乎是在外头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据客栈的伙计说,有些形迹可疑的人盯着他呢,多半是曹家找到了这个仆人的行踪,想顺藤摸瓜找上麻见福。麻见福为了不让曹家人发现自己,就不让仆人回来了。”   至于黄梦龙,如今还在宅子里缩着呢。岑柏派去做耳目的仆妇今早传回了两句话,道是帮黄梦龙收拾了行囊,大多数都是新近采买的衣裳铺盖,金银财物倒是没让她过手,不过黄梦龙如此行事,想来是准备要离开德州城了。   岑柏对此冷笑道:“洪安栽了,麻见福与黄梦龙还不知道呢。黄梦龙若想借洪安的路子逃跑,就是做梦了。眼下麻见福得罪了本地的曹家,又不熟悉城中人事,就算他想代替洪安,替黄梦龙安排逃走的路线,只怕也办不到。”   薛绿与谢咏对望一眼,都没吭声,只默默点头。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倘若麻见福真的不待见黄梦龙,想要借曹家的手除去他,那么在安排他逃走的路线时,必定会做手脚。只要岑柏一行人盯紧了黄梦龙的动向,还是有很大把握把人截下来的。到时候,就是他们报仇的好机会了。   若真能在近期一口气将洪安与黄梦龙这两个仇人都解决掉,谢咏与薛绿二人就能松一口气了,也可以放心安排家人迁居青州的事宜。   就在薛、谢、岑三人各怀心思之际,岑柏派去军营门口负责联系送信的手下匆匆赶了回来,向他们禀报了张保将洪安押出军营的情形。   与此同时,岑柏在军营中的人脉,也给他们送来了最新消息。   李大将军没给洪安定下通敌罪名,却以他企图谋害李驸马亲兵一事,将他押往本地卫所的监牢囚禁,据说要等待朝廷定夺。至于张保,虽然未能洗涮身上的污名,但李大将军愿意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表示会安排他上前线立功的。   如此皆大欢喜。不过张保怨恨洪安,自告奋勇说要把人押去本地卫所。李大将军答应了,但也警告了他,洪安必须要全须全尾地押进监牢中去,等待朝廷定夺。   张保承诺绝不会伤洪安性命,就这么把人押走了。不过,看他将人拖出军营时的态度,也知道这一路上,洪安绝不会好过。   岑柏派了两个人守在军营门外,如今一人回来报信,另一人已经远远地跟上了张保、洪安一行人。   可能是因为洪安没怎么反抗,一路都很配合的关系,本身又不以勇武闻名,所以负责押送的人不多,张保就是其中的主力。后者很可能也觉得人多了不方便他报复,所以只点了两个人随行呢。不过他用绳子把洪安的双手都捆紧了,倒也不用担心其会逃跑。   岑柏听得眉头大皱:“怎么就没当场处置了呢?李大将军这时候,难道不是宁可信其有么?若是洪安当真被关进了卫所监牢,以后我们再想对付他,可就难了!”德州富庶,本地卫所也兵多粮足,修的房屋都高大结实,一般人被关进监牢后,都休想能逃出来,外面的人自然也进不去。   薛绿却转头对谢咏道:“我们也跟上去看看吧?我估计张保在路上肯定会对洪安极尽污辱之能事,哪怕不伤他性命,也够他喝一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洪安就受不住,想要逃走了……”   洪安若真的逃了,便是他们借机报仇雪恨的好时候了。   谢咏挑了挑眉:“你觉得洪安一定会逃?其实他在京中有马玉瑶为援,未必就无法脱罪。他如今之所以老实配合,估计也是觉得,马家定会在京中为他奔走吧?”   薛绿道:“他被麻见福哄了几句,估计真以为自己对于马家十分重要,所以连马玉瑶都不太放在眼里了。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忍受张保的羞辱折磨?只怕还觉得,哪怕他逃走了,马家也依然有法子替他洗白呢!”   然而,就算张保存心要折磨洪安,也依旧是奉了朝廷大军主帅之命,将他押送往监牢的将官。洪安只要逃走,就是钦犯,根本不必上报朝廷,军中就能直接处死他了。张保兴许要背上黑锅,可他对洪安如此怨恨,难道就真的不想杀了他么?   若是他给洪安栽上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再把人抓回来处死,即使李大将军心里不高兴,恐怕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谢咏听得微微一笑:“那我们可得赶紧追上去才行,不然洪安真个被张保弄死了,我们的仇还怎么报?” 第四百五十四章 真逃假逃?   德州的卫所驻地在城外,从城中军营过去,一路都是大道。   然而张保在押送洪安时,出了城后,却故意拐上了一条偏僻少人的小路。他笑着对另外两名负责押送的士兵说:“这条路更近些,能省不少时间呢。”   两名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吭声。他们又不是不认识路,怎会不知道这条路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捷径呢?   然而他们出军营后,就被张保各塞了两个小银锭,说是请他们吃酒,谢过他们押送犯人的辛苦。他们心里清楚,张保必定是要在路上对洪安这个犯人做些什么的,可大将军都没拦着,他们这些小兵又何必多事呢?   那两个银锭加起来也有五两,足够他们吃香喝辣好些日子了,带回去家里,家里婆娘小子们也必定欢喜。难道他们还能把银子还回去不成?   士兵们没吭声,张保就成功把洪安带上了那条偏僻少人的路。眼见着路越走越偏,洪安回想起方才张保跟两名士兵窃窃私语的情形,方才回过味来:“你们想做什么?李大将军可是发了话的,你们得把我全须全尾地送到卫所监牢去!”   张保打量着道路前后都没有人经过,左右更是僻静的田野,便也懒得再作什么伪装了,冷笑着对洪安道:“放心,我答应过李大将军,自然是要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地方的。只是……全须全尾又不是完好无缺。你平白无故害得我前程尽毁,如今又失了靠山,也得容我出一口气吧?”   洪安警惕地瞪着他:“你想怎样?!我告诉你,我背后可还有贵人撑腰呢,别以为李驸马不管我,你就能对我生杀予夺。真的伤了我,就怕你担不起责任!”   张保大声嘲笑:“你还有贵人撑腰?谁呀?除了李驸马,如今还有谁会理你么?你该不会想说耿大将军吧?可惜,他老人家如今自身难保了。谁叫他有眼无珠,放着我这等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忠心部下不信,偏要信你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呢?如今可不就遭了报应?!”   洪安讽刺地看着张保:“你一个通敌背主的小人,也好意思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但凡我手里证据足些,你都休想活到今天!”   张保一听这话,顿时暴怒,抬脚就将洪安揣翻在地:“闭嘴!我没有通敌!是你通敌,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洪安躺在地上,看向他的目光依然充满了嘲讽:“在我面前装什么呀?你若当真什么都没做,别人又怎会告诉我,你私通了燕王?方才李大将军与驸马爷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他们都清楚我没通敌,是你在挟私报复,诬告于我罢了。   “如今你还在押送途中动手打骂我,更是现成的证据。等我到了卫所,定要告你一状。到时候,你还想有机会戴罪立功?只怕立刻就要被投入大牢了。我还有靠山能捞我,而你呢?谁还能来捞你出去?”   张保闻言,却没有发火,反而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因为你根本就到不了卫所!”   洪安皱了皱眉,挣扎着从地上翻坐起来,瞪向张保:“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胆子违抗主帅之命?!”   “谁说我抗命了?”张保抽出腰间的挎刀,轻轻按在了捆绑住洪安双手的麻绳上方,“我可是规规矩矩把你押送去卫所的,是你居心叵测,途中故意装老实,迷惑了我们,却趁我们不注意时挣脱绳索逃走了。我与这两位兄弟追赶上去,你却夺了刀,企图杀我们灭口,我们也是不得已,方才将你当场毙命的。”   洪安大惊,猛地转头看向那两名士兵。两名士兵也很意外,皱着眉对张保道:“张将军,这么做不大妥当吧?万一被查出来了……”   “两位兄弟安心。”张保慢条斯理地将刀按了下去,割断了洪安手上的第一圈麻绳,“这件事全都由我出面,你们不必操心,也不必动手。等回去了,你们只管说,第一时间被这厮打晕了,后面的事一概不知,如此就足够了。事成之后,我必有厚报。”   两名士兵还在犹豫。虽说张保的条件挺吸引人的,但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上头要彻查,他们可是绝对没办法摆脱罪名的。为了五两银子,不值当……   但如果张保果真能蒙混过关,他许诺的厚报,又很有吸引力……   眼见着两名士兵居然还真有几分动心了,洪安心中更加惊慌。他猛然扭头看向张保,对方的眼神显然已经将他当作死人了,只怕是真的存了心,拼着受罚,也要置他于死地了。   这怎么可以?!他还有大好前程呢!他已经攀上了皇亲国戚,只要马家愿意出手,就算他逃走了,事后也不是没希望脱身……   洪安当机立断,抬脚就冲着张保下腹狠狠踢去,趁着对方痛到弯腰之际,飞快地挣脱掉手上已经被割脱的麻绳,同时一跃而起,转身迅速逃走。   “他逃了!他真的逃了!还不快追?!”张保冷不防被踢了一脚,却没有暴怒,反而在疼痛缓过来后,兴奋地抽出挎刀,追了上去。   两名亲兵愣住了,犹豫了一下,方才抽刀跟上。   洪安踢的那一脚为他争取到了不少时间,张保虽然正值壮年,武艺也高强,但慢了这几步,过后竟然就真把人追丢了。   没有了洪安,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呢?   张保有些气急败坏,环视了周围的地形一眼。挡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窄小的溪流,溪水清澈,水底一看就没藏什么人。倒是周围的田地宽阔,还有些山石、树丛、乡道、村居,说不准洪安会躲在哪里。   他对两名士兵道:“我们分头去找。我就不信,他一个纨绔子弟,武艺稀松寻常,还真能在我们三个人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两名士兵都有些气恼。这真真是天降横祸,他们原本没打算帮张保的,如今却被他害得跳了坑。倘若不能将洪安找回来,他们如何能回军营复命?!   他们没有听张保的安排,三人分三个方向去找,而是两人结伴,与张保分头寻人。连张保都吃了洪安的亏,他们又怎敢拿大?   三人分头离开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溪水边上的一块大黑石底下,方才冒出个人头来。洪安方才就躲在这里,憋着气潜入水中,借着这块大黑石以及清澈的溪水,方才蒙骗了张保的双眼。   然而这种方法不得长久。但凡张保多待片刻,洪安都要憋不住气,不得不冒出水面呼吸了。   如今他既然把人忽悠走了,自然不能继续傻傻地留在原地。他从溪水中爬了出来,环视周围,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打算向着另一个方向逃离。   然而他没走出几步,前方就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身黑衣的谢咏,带着个东海剑庐女弟子打扮的少女,持剑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四百五十五章 厚颜   洪安自然认得谢咏是谁。   他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再看看谢咏手里的剑,就知道自己今日恐怕是讨不了好了。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谢少爷,今儿可叫你逮到机会了,是不是?码头边上那一出,就是你故意给我挖的坑吧?不然平白无故的,那两个亲兵怎会忽然上码头去采买,还恰好让我知道了?   “他们特地选了这么适合下黑手的一段路,还穿了软甲,就等着我动手呢!我自以为终于找到了机会灭口,哪里想到,边上的院墙后头,还有个邱管事在等着我。这一环扣一环的,都是你给我设的套!是我蠢,技不如人,我认栽!”   谢咏淡淡地说:“你大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但你若不是先生出了害人之心,断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洪安嗤笑一声,整了整身上湿透的衣裳,正想继续说些讽刺的话,却发现那个打扮得象是东海剑庐女弟子的姑娘竟不知不觉绕到自己身后去了,与谢咏一前一后,完全堵住了自己逃走的路。   他忍不住嘲讽道:“谢少爷特地给我挖了这么深一个坑,已经成功坑了我。如今我已是丧家之犬,你要赶尽杀绝就算了,居然还不敢单枪匹马来对付我,非得带上一个帮手,似乎有些失于君子之道吧?”   薛绿不等谢咏开口,就抢先道:“你杀了他的父亲,也杀了我的父亲。有机会为父报仇雪恨,我们还要跟你讲究什么君子之道?君子之道是跟君子才论的。你一个杀人凶徒、卑劣小人,也配么?!”   洪安愣了愣,回头看向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你父亲是谁?我杀人前都打听清楚了,死在我手里的人,除了谢怀恩,再无第二个人与东海剑庐有关!若不是有贵人特地要求,我连谢怀恩都不会碰。平白无故的,招惹东海剑庐,我又不是嫌命长!”   薛绿回答:“先父薛德诚,你可别说已经不记得他了。”   “哦,是他呀。”洪安自然想起来了,“书呆子一个,还骂我自私害人,怪我不该招惹好人家的姑娘。我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他多嘴?!所以我就把他杀了。”   “你就是自私害人,把吴姑娘害惨了。我爹有哪一句说错了?你怎么还有脸怪别人?若不是你行事乖张,又不讲道理,吴姑娘至于落得今日的田地么?!”   洪安自然听不得薛绿这话的:“住口!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呀?!我与秀兰一见倾心,若不是她父母故意拦着,我们早就终成眷属了!不就是因为我不是读书人么?可从军我也照样能做官,不比她爹一个举人差!她爹凭什么小看了我,为了所谓的家族名声,还把秀兰给逼死了!”   “你错了,吴家从来不是因为你没有功名而拒绝亲事,是你家长辈故意羞辱吴姑娘,只肯让她给你做妾,吴家才拒婚的。”薛绿冷笑,“你可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你是家中最受宠的独苗,想必早就有人告诉你实情了。只不过你没胆子违抗家人,才会装傻,把责任推到吴家头上去罢了!”   洪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仍旧坚持道:“绝无此事!娶妻还是纳妾,我难道还能不知道么?就算我祖母一时不答应,只要我多求几回,她老人家也会应允的。   “况且,只要我与秀兰能在一起,是妻是妾又有什么要紧?等她怀了我的骨肉,祖母看在孩子份上,也会答应我把秀兰扶正!若不是吴家故意阻拦,秀兰根本就不会死!”   薛绿忍不住对谢咏道:“谢世兄,你听听这人的脸皮有多厚。他不过是保定守备的侄儿,身上并无功名,父亲也非官身,仅是家底富足些罢了。吴家姑娘却是举人之女,官宦之后。   “就算是明媒正娶,他洪安也未必配得上吴姑娘,他却还好意思让吴姑娘给他做妾!吴家不答应,他就到处败坏吴姑娘的名声,害得吴姑娘觉得自己被骗了,伤心上吊呢!”   “你住口!”洪安根本听不得这种话,“秀兰才不会误会我!就算她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说清楚就好了。她不肯做妾,我就回家去求祖母,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我故意传那些话,也只是想逼她爹答应把她嫁给我罢了。谁想到她爹那么注重虚名,宁可逼死女儿,也不肯成全我们!”   “吴举人才没有逼死女儿呢。”薛绿轻飘飘地回答,“吴姑娘上吊时,被她父母及时发现,救下来了。可吴姑娘名声已经被你败坏了,活下来也摆脱不了闲言碎语,因此吴家人就故意对外人说她死了,实际上把人悄悄送去了她外祖家。”   看着洪安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薛绿就忍不住冷笑:“吴举人亲眼看到爱女被逼得背井离乡,心里气不过,故意寻你晦气,也是要将你扣在县衙,免得被你发现吴姑娘没死的真相。没想到你竟然有脸打吴举人父子。不知道吴姑娘听说这个消息时,心里会怎么想?”   “不……不可能!”洪安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你骗我!秀兰……秀兰若是没死,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薛绿冷声道,“你根本不考虑她的难处,只想着霸占她,还想逼她做妾。她爹不肯让女儿做妾,你就败坏她的名声。你根本就没想过她会受多少苦,只顾着自己高兴。   “吴家人一心护着她,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她父兄。她恨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联系你?!万一你又缠上去,她就白死了一回,连外祖家都不得安宁了!”   洪安面色发白:“不可能……她明明知道我的真心……那些虚名有什么要紧的?只要我与她能相守,名分根本就不重要!祖母确实想让我娶别家女儿,可那姑娘我根本就不喜欢,娶回来也只是个摆设罢了,我心里只有秀兰……”   这话听起来越发无耻了。这洪安居然不仅仅是祸害了一个吴秀兰,还打算祸害另一个家世更好的姑娘?!怪不得洪家老太太要羞辱吴家,原来是看中了家世更好的孙媳人选……   然而洪安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还追问薛绿:“秀兰现在在哪里?!我这就去找她,跟她说清楚,她从前真真误会我了!”   “你怎么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薛绿只觉得洪安这人不可理喻,“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了么?三年前你只是打了吴举人父子,如今你把人杀了,便是吴姑娘的杀父杀兄仇人。此仇不共戴天,你以为吴姑娘见了你,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洪安默了一默,才道:“即使如此,我也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对她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我以为她死了,至今不曾娶妻,足可见我的真心。是她家人隐瞒真相,才导致了今日的结果。她要怨,也该怨她的家人,而不是怪我!”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薛绿不由得叹为观止。 第四百五十六章 诛心   洪安认为自己至今不曾娶妻,就是对吴秀兰深情的表现。   可事实上,吴秀兰“死”后,他先是因为在春柳县衙打人而被充军流放,到了边军后,直到燕王起兵前,他都在忙着把自己的身份由流犯转为军中武官。耿大将军到了前线,他就跑去春柳县杀人了,过后一直身处战场。   他哪里有机会回家娶什么妻呢?   上辈子他去了京城后,还不是照样娶妻了么?那时候怎么就不记得自己的“深情”了?   他还觉得,只要见了吴姑娘,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对方就会原谅他呢。上辈子吴姑娘历尽千辛万苦,也要去京城刺杀他,对他哪里还有半分留恋?   洪安所谓的真心与深情,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说自话罢了。   这种虚伪的真心,薛绿认为就没必要让吴姑娘知道了。她如今惨遭丧亲之痛,已经够难过的了,何苦让她再难过一回呢?报仇的事,也不需要她去操心,她还是与自己的弟弟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吧。   于是薛绿便道:“我怎么可能会把吴姑娘的下落告诉你?吴家人拼尽全力隐瞒这个消息,就盼着吴姑娘能不受流言所苦,清静度日。若不是吴举人父子为你所害,吴家小儿子埋葬了父兄之后,就要前去外祖家奔丧,言谈间透露了风声,我们家也不会知道吴姑娘还活着。   “就算真让你见了她又如何?别说什么误会的话了,当年你就是要逼她为妾,说谎败坏了她的名声,又打了她的父兄,如今更是杀害了她的亲人!你不过是个跟她认识了几天的纨绔恶霸,对她从来只有伤害,她凭什么因为你一句真心深情,就抛开血海深仇不顾,心甘情愿给你做妾呢?”   “我才不会让她做妾!”洪安不服气地嚷道,“当年是我做不了主,但如今我已经是军中武官了,身份不比我伯父差。家里人再也做不得我的主,我想娶谁就娶谁,又怎会委屈自己心爱的人?!”   “你既然能做到这一点,当年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洪安愣住:“什么?”   薛绿一字一句地道:“你至今不肯娶妻,你家里人难道不着急么?你如今已是武官,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家人了,那为什么当年不这么做,而是选择了败坏吴姑娘的名声,逼她家把女儿嫁你为妾?   “你既然自诩真心深情,在家人反对你娶吴姑娘为妻时,难道不是该奋力争取么?说你除了她,绝不会再娶别人,让家人看到你的决心。家人不答应,你就去从军,等你升了官,在家里说话有份量了,还有谁能逼你娶别人?!”   洪安不说话了。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当年是做不到的。若不是被判充军流放,他又怎会去边镇受这份苦?!   更何况,他这个武官的名头,有多少是家人的助力,又有多少是他自身的本事,他心里也一清二楚。没有伯父的提携,他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洪安不说话,薛绿也知道答案,因此她继续嘲讽他:“退一万步说,三年前你做不到的事,如今你已是有品级的武官了,若你不是直接跑去春柳县杀人,而是真心实意向吴家赔礼道歉,让吴家人看到你的诚意,你说吴家有没有可能被你打动,把吴姑娘未死的消息告诉你呢?那你们未必没机会再续前缘吧?”   洪安就好像被什么人揍了一拳似的,脸色刷的就白了。薛绿相信,他此刻已经开始后悔当初的冲动。他既然对自己所谓的真心如此自信,想必也会觉得,一旦他向吴家赔礼道歉了,吴家就会被他打动的,那他与吴姑娘的姻缘就能继续了。   薛绿又道:“当年你不曾说服家中长辈同意亲事,还故意败坏了吴姑娘的名声,激怒了吴举人,吴姑娘死讯传出后,你没有去她坟前哭祭,让吴家人看到你的真心,也不肯听从旁人训诫,老实认错,反而打了吴家父子,与吴家彻底结仇。一朝得势归来,你也不去拜祭吴姑娘,反倒杀害了爱护她的亲人……”   薛绿啧啧两声:“你一直在往错路上走,还越走越错。若说你与吴姑娘相识,是天赐的缘分,那你就是一路把这份缘分往外推,硬生生把心爱的姑娘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仇。你有再多的真心有什么用?你干的那些事,有显露出一点真心么?”   洪安心如刀绞。饶是他再理直气壮,听了薛绿的话,也不由得承认,自己确实犯了很多错。他与吴秀兰本该是可以终成眷属的,若不是他每次都做错了选择……   但以洪安的本性,又怎么可能坦然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在犯蠢?   他恨恨地瞪了薛绿一眼,沙哑着声音道:“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若你不打算把秀兰的下落告诉我,那又何必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当然是为了诛心了!   薛绿冷笑着说:“因为你至今还不知悔改,只觉得你与吴姑娘不能在一起,都是别人的错,你自个儿一点责任都没有。明明是你家人羞辱了吴家,你却记恨吴家不肯自甘堕落,委屈女儿做妾;明明是你不顾吴姑娘的心情,殴打杀害了她的父兄,却还觉得她应该不顾亲情、不计名分地跟你在一起;“明明春柳县官员士绅只是出于公道,才指出了你的错处,让你受到应有的教训,你却不知好歹地害了他们的性命。你这个人,事事只顾自己高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错处,动辄取人性命,分明是个极卑劣无耻的小人!   “我若不清楚地说出你行事有多恶劣,只怕你还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呢!如果不能让你知道,你原本可以拥有更幸福美好的人生,只是一切都被你自己的胡作妄为毁了,那就算我杀了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洪安愕然地看着薛绿:“你……你要杀我?”   “废话!”薛绿冷笑着抽出了剑,“你杀了我父亲,与我有血海深仇。若不是为了杀你,我又何必辛苦学剑呢?”   洪安默了一默,惨笑道:“原来如此。你要杀我报仇,却还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诛我的心!那你老实告诉我,方才那些话……那些说秀兰没死的话,是不是在骗我?故意让我伤心难过?”   薛绿摇了摇头:“吴姑娘真的还活着,吴家小少爷已经与她会合了。我还知道她对你恨之入骨,本来是想出家为尼的,如今也顾不得敲经念佛了,只想着要来杀你报仇呢。不过我觉得,这种事就用不着她一个弱女子操心了。”   “出家?”洪安喃喃低语,“她怎么能宁可出家,也不找我……”   他猛地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谢咏:“谢雪律,你很恨马二小姐吧?我告诉你她想做什么,你饶我一命,让我去见秀兰一面!就算她不能原谅我也没关系,但她不能出家……”   他话还未说完,便觉得心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剑尖穿过他的胸膛,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抽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第四百五十七章 报仇   洪安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正不停地从他心上的伤口往外流,慢慢带走了他的力气。   他难不成真的要死了?!   这怎么可以?!   他好不容易知道了心上人还活着的好消息,只要谢咏放他一马,他就能去见吴秀兰了。就算薛家丫头不肯说出秀兰的下落,他也可以找人打听,吴太太的娘家所在,又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隐秘!   只要他能见到秀兰,就算她恨他恼他,也不要紧,他相信自己的深情总会有打动她的时候。就算她因为父兄的死,不肯原谅他,大不了他就先生米煮成熟饭,慢慢磨到她心软。只要他把她弟弟掌握在手里,就不怕她会拒绝他!   明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他很快就能达成自己的夙愿,他怎能死在这种地方……   洪安一手捂住胸口的伤,一手向谢咏伸过去:“救我……我知道马二小姐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也能出面作证,证明是她害了你父亲……你不想报仇吗?”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谢咏平静地抽出了自己的剑,“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找马玉瑶报杀父之仇的。但你既然是执剑人,我就绝不可能为了马玉瑶这个幕后主使,饶过你这个凶手的性命。”   说罢他抬手一划,银光闪过,洪安的喉咙便出现了一道血线。   洪安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却根本无法阻挡血往外涌。他瞪得双眼欲裂,然而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很快便软倒在地,不停地抽搐着。随着身下的血液越积越多,他抽动的幅度也在减小,双眼瞪向虚空中,眼神渐渐涣散。   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当初就不该在春柳县衙杀死那么多人的……   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杀死这么多人,是老师黄梦龙劝他,既然一朝翻身得势,就该狠狠出一口气,还特地说了薛德诚等几个士绅的坏话。他当时听进去了,前些天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黄老师肖想师门遗产,要借刀杀人,结果害得他招惹上了薛家丫头这个煞星……   还有谢怀恩,与他无冤无仇,又有个儿子拜入了东海剑庐,他本来没想杀他的。当初判他充军流放的,明明是前一任的汪县令……是马二小姐让他杀的人,结果马二小姐答应给他的好处,一件都没有兑现,还害得他得罪了李驸马,如今谢怀恩的儿子也来杀他报仇了……   明明……他是可以不犯下大错的……他做了官,若是去找吴家赔礼,吴举人说不定会看在他的官身面上,把女儿许配给他。若不是听了黄老师与马二小姐的话,杀了春柳县那些人,他根本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悔不当初啊……都是黄梦龙和马玉瑶害了他!   洪安在无尽的悔恨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薛绿看着两辈子的杀父仇人倒下,彻底没有了声息,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轰然倒塌了,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她看向谢咏:“他死了吗?”   谢咏上前弯腰,摁住洪安颈边,点了点头:“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   薛绿闭上双眼,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下来了:“两辈子了……我总算杀了他!”   爹,女儿终于为你报仇了!   谢咏站起身,心情也有些复杂。他看向薛绿:“你下手比我想的更果断。方才我真的有些惊住了,没想到你会在那时候捅他一剑。”   薛绿抬手擦去眼泪,笑笑道:“他向你求饶,想求你放他一马,这正是他心里满怀希望的时候。他刚刚知道了心上人没死,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去见她一面。在这种时候捅他一剑,才能叫他知道什么是悔恨,什么是死不瞑目!”   洪安这种心里只想到自己、根本不知悔改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方才薛绿说了那么诛心的话,他也只是一时后悔难过而已,很快就抛开了这些后悔难过,开始考虑日后了。   他已经与吴姑娘结下了血海深仇,居然还想着要去找她。这么厚脸皮的人,根本不可能真心悔改。既然如此,薛绿就决定换一种诛心的方式好了。让他在满怀希望的时候,绝望死去,想必也能带给他同样的痛苦吧?   谢咏叹道:“他挨了你一剑的时候,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得人好生痛快!他居然有脸求我救他?既如此,我便也给他一剑,让他更加绝望好了。否则,等他死在你剑下,我岂不是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   薛绿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如今你一剑,我一剑,齐齐夺了他的性命,正是皆大欢喜。”   谢咏看向她的身后:“有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想。我们先走一步吧。”   薛绿刚开始练习内功心法,耳力不如谢咏强,但看他的脸色,也知道必定是有外人来了。她半点都不啰嗦,迅速跟着谢咏离开,将洪安的尸首留在了原地。   张保四处寻找洪安而不得,正想回头再细找一遍,远远地听到这边有动静,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跑了过来。然而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虽然他想要找的洪安在这里,可人却已经死透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杀的他?!   张保连忙上前检查了尸首,发现洪安身上只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后背心,穿胸而过;一处是在喉咙处,一剑割喉。两处伤口都是用极锋利的武器造成的,很可能是长剑,只不过是两柄宽窄不同的长剑。这一前一后的……难不成会是两个人?   如果这是一个人干的,张保立刻就能猜到是谁——谢怀恩的儿子谢咏就在德州城里,还联手李驸马身边的心腹管事与亲兵,给洪安挖了个大坑。当时张保以洪安通敌为借口,强行把人带走,想必谢咏一定会十分不甘心,如今前来找补,为父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洪安尸首上留下的剑伤,分明是两个人用两柄剑造成的,这还能是谢咏干的么?   张保一时间无法下定论,正想观察得再仔细些,便听得有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却是那两名士兵回来了。   他连忙招呼那两名士兵:“两位兄弟快来看看,洪安不知被什么人杀了,看尸体上的痕迹,凶手好像是使剑的。”   两名士兵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他们上前查看了洪安的尸体,胡乱点着头,似乎接受了张保的推断。   张保又道:“我怀疑这是谢怀恩的儿子干的。他儿子是东海剑庐弟子,使得一手好剑法,如今又正好在城里,今天早上才见过洪安。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我们赶紧回去向李大将军复命,请大将军示下吧?”   两名士兵仍旧没有异议。   三人在附近找人借了一辆板车回来,把洪安的尸体运回了军营。李大将军与李驸马闻讯赶来瞧了,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张保正想上前报告谢咏的嫌疑,冷不防听到两名同行的士兵说:“我们远远瞧见张将军在尸体旁待了许久。那条路也是张将军带着我们走的。他还故意割断绳索放走了洪安,说洪安畏罪潜逃,当场杀了也是应该的……” 第四百五十八章 事后   薛绿与谢咏飞奔到一里外的树林边上,岑柏带着两名手下,正驾车等在那里。   看到他俩回来,岑柏忙问:“如何?找到人了吗?”   谢咏点头,详细地说明了情况:“张保在僻静处发难,割断了洪安身上的绳索,要污蔑他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再以此为由杀他。同行的两个士兵似乎收了张保的贿赂,没有多嘴。洪安不想坐以待毙,就踢伤了张保逃走。   “他原本成功蒙混过去了,没想到逃离时撞上了我与薛世妹,被我们拦住去路。他到死都不知悔改,还声称愿意说出马玉瑶的阴谋,换取我们饶过他的性命。我与薛世妹一人一剑,把他了结了,因听见有人靠近,才迅速离开。”   岑柏怔了怔:“了结了?洪安已经死了?!”   薛绿点头:“死了,我把他一剑穿心,谢世兄割了他的喉,事后验看过他的尸首,确定他死了,我们才走的。”   岑柏大大松了口气,笑道:“死得好!洪安死了,我们后面只需要对付黄梦龙与麻见福这两个没有官身的人,可就省事了!”他招呼两人上车,“咱们赶紧走吧,免得叫人发现。”   谢咏与薛绿都没有异议,立刻上了车,连岑柏也钻进了车厢里,由两名面生的属下驾车离开了此地。   他们绕了一个圈,从另一个城门重回德州城中,没有前往监视用的小楼,而是先返回了岑柏他们近来驻扎的宅院。   路上,岑柏细细询问了薛、谢二人各种细节,打算替他们善后一番,免得被人查上门来。   薛绿对此没有意见,谢咏却道:“就算被人知道是我杀了洪安又如何?洪安杀我父在先,我报仇也是应有之义。”   岑柏面露难色,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理由去劝谢咏。薛绿便道:“谢世兄,我知道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也同样不介意让人知道我为先父报了仇。只是,洪安只是我们的仇人之一,他死了,还有黄梦龙,还有背后主使的马玉瑶。   “我们又不是只杀洪安一个人就心满意足了。倘若你现在就公开了自己杀死仇人的真相,万一李大将军要把你抓起来怎么办?其他的仇人,你难道就放着不管了吗?谢夫人还病着,谢大人还未下葬,这些事,难道你都不在乎了?”   谢咏怔了怔,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当然不是。其他的仇人我也是不能放过的。先父的后事,我当然要替他办妥了。家母卧病,也还需要我侍奉汤药。倘若李大将军要追究我杀人的罪责,确实十分碍事。”   薛绿低下头道:“我方才也刺了洪安一剑,若是李大将军要追究此事,少不得也要问到我头上。我却是不乐意让他知晓的。等我报完了仇,我还想继续过太平清静的日子呢。若是先父知道,我为了替他报仇,就把一辈子都赔上,他是一定不会高兴的。”   谢咏想想也是,他皮糙肉厚的,哪怕是灾狱之灾也不放在心上,却不能让寡母担心,更别说薛家十六娘是弱质少女,这辈子才刚开始学剑罢了,哪里吃得了那个苦?   反正他们已经杀死了杀父仇人,也有脸去祭拜亡父了,又何必把事情嚷嚷得人尽皆知?若是至亲相询,他们大可以坦然承认,但外人就没必要知道得太多了。   当初朝廷为了耿大将军的脸面,明知道洪安杀死了三十多个无辜士绅与朝廷官员,也照样纵容他在军中横行,如今虽说耿大将军失了势,李驸马也认清了洪安的真面目,但天知道朝廷又会为了什么理由,认为春柳县衙惨案死者的家属,不该越过官府去找一个有品级的武官报仇呢?   若是他谢咏因为信任这样的朝廷,还有明摆着不待见他亡父谢怀恩与东海剑庐的皇帝,就把自己的性命前程给葬送了,甚至连累了家中寡母、同谋薛绿与岑柏等人,那也太不值当了!   谢咏还想到,马玉瑶还以为自己对父亲的真正死因一无所知呢,万一她知道自己杀了洪安,会不会怀疑洪安临死前透露了她的秘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是暂时瞒下这个事实的好,否则影响了他对马玉瑶的报仇计划,那才是天大的憾事呢!   谢咏不再拒绝岑柏帮忙善后遮掩的好意,岑柏顿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激地看了薛绿一眼。幸好有薛姑娘在,否则他真担心谢咏犯了倔,自己会劝不动。   他想了想,便对谢咏、薛绿二人道:“方才我们是驾车送你们过去的,路上想必没什么人看见,回城后,你们就先回家去,跟家里人通好气,装作一直在家里的样子。就算有人上门查问,你们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李大将军或李驸马亲自相问,你们也不能承认洪安之死与你们有关。”   而岑柏则会想办法安排一些“证人”,证明谢咏与薛绿两人都在自己家里,并没有时间去杀人。   薛绿听到这里,插言道:“我今儿是光明正大到谢家去做客的,应该装作一直留在谢家才是。若是回家去与家人通气,反倒容易节外生枝。”   谢咏点头:“我会让家里人配合好说辞,说你一直留在家里陪我娘说话。”   薛绿却道:“我今天跟着信使跑出去的情形,可能有不少人看见了。谢世兄大可以承认,原以为有机会报仇,所以特地派人来通知我,没想到等我赶到码头附近,人却已经被张保将军截走了,因此你我一直都在生闷气,正想办法打听消息,找门路探听李驸马会如何处置洪安呢。”   谢咏想想也是:“不错,今天早上发生过的事,是瞒不住人的,至少张保心里就清楚,我在下套坑洪安。先前洪安死后,最早靠近的人应该就是他。倘若他不是与其他同伴一起发现洪安的尸体,很有可能会被怀疑是凶手。他若不甘心蒙冤受屈,多半会把我拖下水。”   岑柏明白了:“那就承认洪安进军营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可在那之后,我们所有人就都‘不知情’了。我托人打探军营消息的事,只要李大将军有心要查,是瞒不住人的。但我们悄悄跟上了张保、洪安一行人,外人却并不知晓。”   说谎嘛,九真一假才最容易取信于人。岑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马车这时候回到了他们驻守的小宅,岑柏下了车,又命手下继续驾车将薛绿与谢咏送回谢家,自己则忙忙找人扫尾善后去了。   回到谢家后,谢管家第一个迎了上来:“怎么样?你们一去半天,可曾截住那个洪安了?!”   薛绿顿了一顿,回头与谢咏对视了一眼,后者低声道:“事情不太顺利。一会儿您进屋里来,我详细告诉您。”   谢管家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没关系,这次不成,下次再试就是了。夫人正担心少爷与薛姑娘呢。你们平安无事地归来,夫人定会高兴的。快进屋去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查问   谢咏与薛绿只把杀死洪安的真相告诉了谢夫人与谢管家两人。   就连谢夫人贴身的丫头婆子,都不知晓。   谢夫人紧紧拽着被子,睁大了双眼,目中含泪:“做得好!做得好!这件事一定要告诉老爷……让老爷在天之灵,也能得以瞑目……”   谢管家更是兴奋极了,不过他老成持重,兴奋过后,立刻就想到:“不能让人查上门来,叫人知道是少爷杀了他!他身后有贵人护着,万一贵人恼了,要来寻少爷晦气就不好了!咱们得想法子蒙混过去……”   谢咏道:“方才岑护卫与薛世妹都劝过我了,我不会告诉别人,洪安是我杀的。万一打草惊蛇,影响我日后对付马玉瑶与黄梦龙就麻烦了。一会儿若有人上门来查问,请您老提前嘱咐家里人一声……”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通,连薛绿的不在场证明,也一并嘱咐好了。谢管家心领神会,立刻便出门去安排。   谢夫人这时候也冷静了下来,叫了罗妈进门:“去翻翻我的衣箱,找一身干净的素服,给薛姑娘换上。”薛绿如今这一身衣裳稍微显眼了些,还是打扮回闺阁少女的装扮,更容易的蒙混过去。   薛绿便道:“谢夫人放心,我带了衣裳过来。”她虽然换了一身骑装来谢家学艺,但考虑到上完剑法课后,自己很可能已经大汗淋漓,浑身湿透,眼下秋风渐冷,万一在回家路上着凉就不好了,因此又多带了一套家常衣裙过来,以防万一。眼下她换上这一套备用的衣裳就行了。   谢夫人见她提前有准备,越发觉得她谨慎周全,忙道:“好孩子,你赶紧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罗妈说。”   薛绿借了罗妈休息的小隔间去换衣裳,而谢咏则被谢夫人催着去父亲灵柩前上了香,把今日手刃了仇人之事,禀告给亡父知晓。过后谢夫人又催儿子回屋换衣裳,免得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一会儿叫上门查问的人看出来。   等到薛绿与谢咏都换上干净衣裳,甚至连头发都重新梳整齐了,回到谢夫人跟前时,已经过了两刻钟了。谢管家这时候已经嘱咐完一圈,确保无人会说漏嘴,方才回来向主母与小主人复命。   众人行事如此迅速而谨慎,事实证明是十分必要的。就在薛、谢二人刚刚坐下来,喝了口茶,可以谈一谈接下来的计划时,有人敲响了小宅的大门。   来的是李驸马身边的心腹亲兵,还带了两个生面孔的武官与士兵。后者自称是李景隆大将军麾下,前来向谢咏询问一些事情。   谢咏起身离开了房间,在院子里回答了来人的问话。   他承认自己提前与李驸马的两名亲兵联手设套,诱洪安前来杀人灭口,又找借口请来大名长公主与李驸马的心腹邱管事前来做人证,揭穿了洪安对李驸马所谓救命之恩的真相。   他本以为此事得以澄清后,就能说服李驸马不再庇护洪安,他就能趁机为父报仇了,没想到张保会忽然跳出来,以洪安涉及通敌泄密为由,把人押走了。   谢咏心里十分郁闷,到处去找人托关系,想打听李驸马会如何处置洪安,又听说李驸马把人送到李大将军跟前了,他又只好再托兴云伯府的人去探听消息。他听说李大将军没有治洪安通敌的罪名,只以他伤了李驸马亲兵为理由,把人押送去本地卫所囚禁了。谢咏在本地卫所全无人脉,只好回家生闷气了。   他还问李驸马的心腹亲兵,那两名受伤的亲兵眼下伤势如何了?又问洪安耍了李驸马,难道李驸马当真要咽了这口气,什么都不做么?   那心腹亲兵干笑了两声,瞥了同来的两名武官一眼,方才对谢咏道:“谢少爷不必担心,那两位兄弟表面看起来伤得重,其实都没触及要害。大约是事先知道洪安会对他们下手,因此他们都悄悄穿了软甲,做好了防护,眼下只受了些皮外伤,略养上些时日就好了。”   谢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真担心他们伤得重了,会留下隐患,那就是我对不住他们了。虽说张保早有意要对他们不利,但若不是为了帮我铲除此獠,他们原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险。只要他们一直不落单,洪安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那心腹亲兵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也是刚刚才听那两位兄弟说,洪安收买了驸马身边的仆人,要在他们的饮食中下药。他们觉得,若是再不反击,只怕要先遭了洪安毒手,才会冒险的。如今驸马已经撵走了那几个与洪安有勾结的下人,他们也就能安心养伤了。我出门前,他们还让我给你带谢呢。”   这亲兵只讨论两名同袍的话题,并不提及李驸马要如何报复洪安的事。反倒是谢咏“沉不住气”,再次询问:“驸马当真不打算追究洪安欺瞒他的事?”   亲兵再看了同来的武官一眼,方才笑笑说:“张保将军告发洪安通敌,兹事体大,驸马如何敢做主呢?只能报请大将军做主了。如今大将军已经命人将洪安关押起来,等朝廷定夺。”   谢咏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这厮运气还真好,杀了那么多人,又害得李驸马重伤,居然还能一再逃出生天!他背后有贵人护着他,若当真请朝廷定夺,他多半会平安无事,犯下再大的错,也会不了了之!”   亲兵抬眼看向谢咏:“哦?谢少爷何出此言?驸马如今已经不会再护着洪安了,而耿大将军……如今只怕也有心无力,洪安背后,哪里还有什么贵人护着?”   “他自然是有的。”谢咏冷笑,“自打他进了德州城,我就没放弃过报仇的想法,一直让人盯着他呢。他连夜从军营里出来,要往驸马那儿去,居然还先绕道去了别人的住处,待了一小会儿才离开。   “待他离开驸马的住处,又再往同一个地方去了一回,方才返回军营。那地方住的是京中贵人的心腹,若是洪安与他家没有丝毫瓜葛,又怎会深更半夜跑去找人?”   李大将军派来的武官之一这时候开口了:“谢少爷可知道,那是哪家权贵的心腹?”   谢咏看向他:“这户人家我却是不好说的,就算说了出来,只怕李大将军也不肯信。将军何不自行查问?那位管事在德州城里颇为活跃,明里暗里跟知府打了好几回交道,听说还得罪了不少人呢。知道他身份的大有人在,大将军不必问我,也能查出来。”   那武官挑了挑眉:“谢少爷一心想报杀父之仇,如今中途折戟,难道就能甘心?”   “自然不能!”谢咏斩钉截铁地道,“我初到德州,在本地卫所中并无人脉,但我与兴云伯府的主人交情深厚,只要我有耐心,总能想办法打通卫所的关系,见到洪安的。到时候,自有我的道理!” 第四百六十章 结果   一个时辰后,前往谢家人住处的一行人回到了李景隆大将军身边,向他与李驸马禀报了调查结果。   “张保将人带走后,谢咏不肯死心,就去寻了相熟的兴云伯府护卫,托他们找军营的人脉打听消息,得知洪安被押往本地卫所后,谢咏失望返家,与家人商议,要设法打通卫所人脉,再谋后事。   “属下等去问过兴云伯府的护卫岑柏,以及军营中两位曾受岑柏请托,打听中军帐消息的将官,还有谢家仆从,都证实了谢咏的话。直到属下等离开,谢咏才知道了洪安已死的消息,似乎怅然若失,不甘心未能亲自手刃仇人。”   李景隆闻言,挑了挑眉:“如此说来,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报仇,当着你们的面,也敢光明正大说要杀洪安,却对洪安已死的事实一无所知?”   两名武官点头称是。他们自问都十分擅长察颜观色,先前在谢家时,真没看出谢咏有什么破绽。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磨刀霍霍向洪安的架势,满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亲手杀死仇人报仇,万万没想到,仇人已经死在不知何人手中了。   李景隆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张保。张保一个激灵,顿时从呆滞中醒过神来,连忙道:“不可能!不是谢咏,还会是谁?!洪安尸首上的伤痕,分明就是两柄剑导致的。他又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软脚虾,能瞒过我们三个人的眼睛,干脆利薄将洪安杀死,定是高手所为!德州城中除了谢咏,哪里还有别的剑术高手?!”   这话李景隆就不爱听了。他的剑法也不错,手下也多有英才,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谢咏?这后生虽是东海剑庐的高徒不假,但他在东海剑庐还不是最顶尖的那一个呢。而他李景隆,自问在京城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了。张保这是看不起谁呀?!   李景隆淡淡笑着,转开了视线,看向李驸马:“驸马觉得呢?”   李驸马没什么想法,此刻他只想撇清自己:“两杯口径不一的剑,那可能是两个人合力杀了洪安,也有可能是一个人使了两把剑。实际情形如何,恐怕只有凶手才知晓了。   “我只能说,我没有做过。我身边的亲兵虽身手还不错,但并没有擅长双手剑的人物。况且,直至洪安死讯传回为止,我都不曾离开过大将军眼皮子底下,如何能指使心腹去杀人泄愤呢?”   李景隆忙笑道:“驸马多虑了,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您既然能把人押到我这儿来,就没打算悄悄儿杀了他。我怎么可能会多心呢?”   李驸马对这话不置可否,反正他只要撇清自己就足够了。不过,想起大名长公主与谢咏之母的交情,以及自己先前误将洪安视作救命恩人,便屡次阻止谢咏报仇的行径,他心中不由对谢咏生出了几分愧疚之心。   于是他就对李景隆说了句公道话:“谢咏性情磊落,倘若他当真杀了洪安,为父报仇,没什么可隐瞒的,他断不会在我们面前撒谎。既然他说他没杀,又对洪安之死毫不知情,使的也不是双剑,那此事必定与他无关。还望大将军明察。”   “唔……”李景隆回想起在京城时接触过的谢咏,点头承认李驸马的推断有理。他也觉得,虽然谢咏有动机、有能力去杀洪安,但种种证据都证明这事儿不是谢咏干的,那凶手就多半不是对方。   既然不是谢咏杀的人,那洪安到底是谁杀的呢?   李景隆再次把视线转移到张保身上。   除了此人,再没人嫌疑更重了。   负责与张保一同押送洪安的两名士兵都告诉他了,此人故意把他们带到偏僻无人之处,故意割断了洪安手上的绳索,故意拿话激得洪安逃走。他们连张保贿赂他们给的银锭都拿出来了,可见不曾撒谎。   这张保还企图狡辩,说自己没有贿赂的意思,只是觉得与两名士兵投缘,想请他们吃酒……这张保就算失势,也是有品级的武官,他跟两个小兵投缘?真真笑掉人大牙!   若不是洪安尸身上的伤口明显为剑所致,而张保身上却不曾带剑的话,李景隆早就把人抓起来问罪了,哪里容得他继续在自己面前巧舌如簧?!   可惜,那两名士兵当时就该搜寻洪安死亡地点附近,兴许能找到张保提前藏起来的剑。毕竟那地方是他故意将人领过去的,未必没有埋伏。可惜,如今事过境迁,就算再有人过去,搜出两柄剑来,也做不得数了。张保完全可以辩解,剑是事后有人放在那里陷害他的。   李景隆心中十分不耐烦。幸好他此时还未向京中送密折,否则前脚说抓到了洪安,后脚又说洪安死得不明不白,宫中朝中都绝不会有好脸色的。如今洪安既然已经死了,就没必要再追究下去,省得没完没了。   他李景隆可是当朝大将军,到前线来,不是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小武官忙活的。他还有正事要做呢!   于是李景隆便下了定论:“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杀害洪安的嫌疑人选,那就暂且将此案记下,待大战结束后再继续查吧。传书德州府,命他们留意本地流寇盗匪的消息,兴许当中就有凶手的线索。”   李驸马闻言,不由得侧目。李景隆大将军这是打算把洪安之死算在流寇盗匪头上?可洪安死的地方偏僻无人,他身上穿着武官服色,又没丢失钱财,怎会是流寇盗匪动的手?!   不过,李驸马想到自己也有一层嫌疑,便紧紧闭上了嘴,不多说一句话。横竖洪安又不是什么好人,不但没有救过他的命,还害得他断腿重伤,死了也就死了,他何必多事呢?   倒是两名奉命前去调查谢咏的武官,提出了一点异议:“谢咏曾提到,洪安在京中识得贵人,暗中有往来,还说他在德州也曾多次私下去见这位贵人的心腹。”   他们将谢咏的话一字不差地原样复述了出来,最后补充道:“属下们已去府衙打听过了。德州知府透露,住在那座宅子里的人,乃是京城马国丈家的管事,素来都是马家二小姐的心腹。马家二小姐前不久曾到德州来游玩,离去时,特地把这个管事留下来办事,据说是从府衙大牢里救出了一个犯事的举人。”   李驸马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与李景隆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皇帝的小姨子几时跑到德州来的?来就来了,走时怎么还留了人?居然还招惹了什么犯事的举人……   怪不得谢咏说,他不方便说出这贵人的名号呢。若不是李景隆大将军的心腹查出了真相,听到这话,他都以为是谢咏在瞎编!   马家二丫头追着谢咏跑是出了名的,如今又看上了什么犯事的举人,她看男人的眼光什么时候能靠谱点?!谢咏虽说圣眷差一些,但比起犯事的举人,已经强十倍了。马二丫头难不成是因为谢咏要守三年父孝,便移情别恋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传出去可不好听。事关皇家声誉,他们绝不容许有人打着马家的旗号,在靠近前线的德州胡作非为! 第四百六十一章 黑衣人   张保脸色难看地走出了军营。   别看如今洪安之死不了了之,李景隆大将军一副懒得追究,一心准备与燕王作战的架势,张保心里很清楚,大将军心里怀疑他是凶手,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才无法直接拿下他罢了。   他虽然被耿大将军所厌弃,但毕竟是耿大将军的旧部。耿大将军麾下的人,但凡是没有战死沙场或被俘甚至是投敌的,如今几乎都在德州城里了。他自问人缘还算不错,当初被洪安冤枉时,就有许多人愿意顶着耿大将军的不满替他说情。   如今他若是不明不白地背上了杀死洪安的罪名,李大将军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来,很容易引起耿大将军的旧部不满,疑心这是新主帅在找借口清洗前主帅的部下,引起军中动荡。   为了大局着想,李大将军目前不会轻易治他的罪,但也不代表,前者就会饶过他了。   张保能看得出来,李景隆大将军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猜疑与不满,甚至还有几分杀气。别看对方承诺了,会给他机会上战场证明自己,等到命令下来时,那八成是个十死无生的危险任务。只要他死在了战场上,李大将军心里这口气才算是发泄出去了。   可是,凭什么呢?!   洪安又不是他杀的。况且这厮本就犯错在先,从前更是没少杀伤人命,原本早就该死了的。他身上明明背着通敌的嫌疑,可从李驸马到李景隆大将军,全都不相信他会与燕王私通,反倒认定他张保撒谎。   张保心里实在不平,洪安象是有本事看透燕王行军安排的人么?!他既然没那本事,又能说出几分道理来,自然是造假。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那就是他事先得了消息。   若有人替他出主意,为何后来就不再帮他了?   若他是事先得了消息,那给他消息的人,除了燕王一伙的,还能有谁?!   洪安能说中燕王的布置,可耿大将军却根本无法在对上燕王时占上风,还屡屡吃败仗,除了有人泄露军机,还有别的可能么?!张保深信,洪安就是燕王安插到朝廷大军中的奸细,不过是因为战事愈演愈烈,他无法继续与燕王保持书信往来,才会露馅罢了。   耿大将军肯定也发现了,否则怎会不再信任洪安,还无视洪安的建言?正是因为他相信,洪安的话只会把他带进沟里呀!   张保忿忿不平,同时心中也存有疑惑,杀死洪安的,到底会是谁呢?   他本以为那一定是谢咏做的,可李大将军派出去的人却说谢咏不可能是凶手。除了谢家的人能替谢咏作证外,兴云伯府的护卫,还有今日偶然上谢家探病的一位女客,也证实了这一点。就算谢家的人都撒了谎,兴云伯府的人与外来的女客总不会骗人。   难不成……人真的不是谢咏杀的?   使双手剑的家伙……会是谁呢?又或者是……那是两个使剑的人合力杀了洪安?   张保皱紧了眉头,知道如今自己怎么调查真相都没有用了。李大将军随时有可能移师北上,与燕王交战,到时候就是命他张保去送死的时候了。他能在德州待多久?又能有什么人脉去调查这件事的真相?!   就算他查出了真相,那又如何呢?李大将军对他的厌恶与不满,就会有所改变了么?   只要李大将军仍旧安排他上战场送死,他就不得不从命,否则唯有死路一条。哪怕是从前与他同在耿大将军麾下拼杀的同袍们,也不会认为他应该拒命的。   可他难道就活该去送死么?!   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想背负污名去死。如今中军帐内人人都看他不顺眼,他就算死在了战场上,也无法洗脱自己通敌、杀人的嫌疑,死都死得不值当!只怕他死后,李大将军等人还要抱怨,说他无能。   一想到那个情形,张保这口气就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凭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洪安两张嘴皮子一碰,就要污蔑他通敌。明明洪安才是有通敌嫌疑的那一个,却所有人都相信他清白。世上还有公理么?!   倘若……他张保当真要背负通敌的罪名……那还不如真个通敌,也算没枉担了虚名!   如此一来,说不定他在战事再起后,还能挣出一条活路来!   这么想着,张保停下了脚步,在原地静立片刻,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街区,敲响了其中一间不显眼的人家的门。门很快就打开了,他迅速钻了进去。   屋里有个穿着黑衣的人,见他进门,便抬头望了过来:“怎么?你终于拿定主意了?”   张保看着他,沉默片刻后,长吁了一口气:“不能拿定主意又如何?朝廷大军这一边,已经没有我的活路了。与其无端送死,死后还没落得个好名声,我不如拼死一搏。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翻身,搏个封妻荫子的长久富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黑衣人有些好奇。他与张保交情深厚,张保含冤后,他还在耿大将军面前为其说过情,自己差点为此挨了军棍,没想到最终是自己先投了燕王。   如今他重回朝廷大军一方,替燕王做内应,私底下也曾劝说张保一同向燕王投诚。张保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出卖他。他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张保,不成想半天不见,好友就改了主意。   张保将今天发生过的事告诉了他,最后道:“我依然觉得谢咏最有可能是凶手,但他不承认,李大将军的人调查过,也说不是他,我又能怎么办?这种时候就算我查到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也没有用了。他虽然死了爹,但他爹好歹得了皇帝追谥,有这份体面在,又有李驸马替他说项,李大将军是不会抓他的。”   黑衣人挑了挑眉:“就算真是他做的又如何呢?洪安杀了他父亲,他为父报仇,也是应有之义。哪怕是闹到小皇帝面前,小皇帝也不能要了他性命。所以李大将军才不愿意深究,反正又没有证据,他还不如专心整顿大军,预备与燕王交战呢!”   张保叹了口气:“李大将军不愿意彻查洪安之死,我无所谓,可他不该把我当成那个凶手。我只怕会被他送到最凶险的战场上送死,只有与你们合作了。若能事先与燕王约定好,兴许我还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他看向黑衣人:“只是有一点,我要说明白了。你们得想办法,替我洗清杀人的嫌疑。我不管你们最终会把罪名推到什么人头上,总之不能是我!我没做过的事,谁也休想让我承认!”   “没问题。”黑衣人笑了,“你且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我好替你参谋一二。” 第四百六十二章 嘱咐   薛绿在谢家用完了午饭,便穿着那身端庄素雅的闺秀衣裙告辞回家了。   谢家为了做戏做全套,还特地派出了马车送她一程。   她到家的时候,大伯母王氏在前院看到她换了一身衣裳回来,还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你出门时穿的好像不是这一身呀?”   大门还开着,薛绿腼腆地微笑:“练完剑后,出了一身的汗,怪不雅的,所以我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原来如此,这就很合理了。王氏笑着说:“累坏了吧?赶紧回屋歇息去。”   薛绿应了一声,又问:“大伯父可在家?”   薛德民自然是在家的,眼下就在后院书房里,盯着长子薛长林的功课呢。   薛绿便道:“我在谢家听说了一些消息,想先告诉大伯父一声。”   王氏自然不会拦她,她便很快来到后院,见到了薛德民。   薛绿见书房里只有大伯父与大堂兄在,两人都是她所信任的至亲,便回头确认了一下,屋外无人经过,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薛德民与薛长林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后者更是直接问:“十六娘,出什么事了?”   薛绿快速走到他们身边,简明扼要地低声道:“今天,谢世兄找到了机会,我与他合力,杀死了洪安。目前暂时无人知晓是我们做的。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曾经派人上门查问,我们应该蒙混了过去。”   薛德民与薛长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薛绿也不管,她坐下来,从自己在谢家收到信使传话,得知谢咏成功给洪安挖了坑开始说起。其中种种细节,就不需要说得太详尽了,但一些关键的部分,她还是说清楚了的。大伯父与大堂兄兴许还需要替她遮掩一二,不知道内情是不行的。   等她说完自己在李大将军与李驸马派来的武官面前是如何为谢咏“作证”之后,薛德民与薛长林也回过神来了。   后者跳了起来,上下打量了薛绿一番:“你可曾伤着?你没跟洪安打起来吧?!”   “没有。”薛绿平静地回答,“当时他刚从那位张保将军手下逃生,看起来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又受了我的话打击,正心神不宁呢。他一心要跟谢世兄说话,根本没提防我从身后刺了他一剑……兴许,他从知道我是薛七先生的女儿开始,就不认为我有本事刺他一剑吧?”   一个洪安心目中的“书呆子”之女,就算打扮得象是个东海剑庐的女弟子,又自称正经学过剑,在洪安看来,也不可能威胁得了他的性命的。然而薛绿就是成功给了他穿心一剑,轻而易举。   薛长林合掌到:“刺得好!对付这种无耻凶徒,只要有机会取他性命,自然不能手软!若是磨磨蹭蹭、优柔寡断,反而容易丧失良机!”   薛德民无奈地瞥了长子一眼,方才对薛绿道:“你一心要为父报仇,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这件事的后续,既然已经有谢家与兴云伯府的岑护卫他们帮忙善后遮掩,你就不要再操心,只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谁都不要再告诉了。   “对家里人也别说,跟你大伯娘也别提,最好连周娘子都蒙在鼓里,只你大哥与我知晓,就足够了。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薛绿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   其实她原本是打算告诉奶娘的,但如今想想,奶娘已经再嫁,虽说胡永禄如今已是薛家人,人品也稳重可靠,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瞒下真相的好。奶娘不是不可信,只是有时候,她的判断未必是正确的,极有可能会好心办坏事。   就象上辈子奶娘劝她离开族人,依附未婚夫石宝生一家生活一般。   薛德民见侄女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心里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好孩子,你成功为你爹报了仇,做到了我们这些成年男子都办不到的事,实在难得。一会儿你去给你爹上香,向他禀报这件事吧。若是家里人问起,你就说,在谢家听说了消息,洪安被不知何人杀死了,似乎是仇家所为,旁的不必多言。”   薛绿应了声。   薛长林也对她道:“你近来再去谢家学剑,最好别在人前显露出真本事来,得让人误以为,你只是初学剑法,会一点皮毛,根本对付不了军伍高手。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怀疑到谢雪律头上,也不会觉得你掺和进去了。”   薛绿正色道:“虽然我劝谢世兄,为了家人和后面的报仇大计,绝对不要承认自己杀了洪安,但若是真有人查出了真相,我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责任的。人是我和他一起杀的,没理由叫他一个人背锅。”   薛长林笑道:“你替雪律操什么心?人家自有家世人脉,就算事情闹到皇帝面前,他也有法子脱身。你何苦掺和进去?万一他平安无事,你却被当成好捏的软柿子怎么办?”   薛德民嗔了长子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事儿既然谢家哥儿已经担下来了,后面的事只管交给他去解决就好。十六娘只需装作不知情模样,好生在家中过活就行了。”他顿了一顿,“要不……十六娘暂时停下学剑,少去谢家几回,避避风头……”   薛绿摇头:“剑法我还是要继续学的。洪安死了,还有黄梦龙与马玉瑶。我还要继续报仇呢,没点自保之力怎么行?”   薛德民张了张口,叹气道:“罢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薛绿不好意思地朝大伯父笑笑,行了一礼:“多谢大伯父体恤。侄女儿先去给爹爹上香了。”说罢便告退出去。   薛长林瞥了自己被父亲批得惨不忍睹的功课一眼,迅速起身跟了上去:“我陪你说去。”   薛德民没好气地看着长子找了借口偷溜,但想到侄女儿刚刚做的大事,又忍不住叹气。   他放下书本,慢慢踱步,跟在长子与侄女身后,看着他们进了正院正房上香祭拜七弟。妻子王氏从前院走了过来,见状面露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长林与十六娘怎么忽然给老七上起香来?”   薛德民看着妻子,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十六娘刚从谢家听说的消息,那个洪安忽然死在了城外偏僻无人之处,不知是被谁杀了。军中有人去谢家查问过,谢咏一直在家陪伴病母,教导十六娘剑法,与此事无关。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几家苦主出手了……”   王氏大吃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这事儿难说。来到德州避难的苦主有好几家呢,虽说都是读书人,并没有什么高手,但各家都不缺家底,想在本地雇个好手去报仇,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与几家女眷偶有来往,听她们说,家里人都曾经考虑过,只是碍于洪安背后有驸马撑腰,不敢轻举妄动罢了。难保当中没人铤而走险……”   薛德民点点头,低声嘱咐妻子:“你跟家里人,还有女儿女婿们家里,以及有交情的人家都嘱咐一声,让大家近来行事小心些。洪安好歹是有品级的武官,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的,还不知道军中会不会严查呢。虽说与我们家无关,但也别被卷进去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各家反应   洪安的死讯本来并没有被宣扬开来。   他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大军方面又无意追查真相,李景隆大将军自然不乐意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李驸马则因为自己曾将洪安视作救命恩人,分外看重,如今得知真相后,更不愿意被太多人知晓自己被愚弄欺骗的事实,也不声张。   张保跟他的老朋友商量接下来的大计去了,军营里其他人,以及知情的谢咏、薛绿、岑柏等人都不会随意议论此事,一时间,洪安已死的消息,竟然不曾流传开来。   不过,李大将军既然曾有意将罪名算到本地的流寇盗匪身上,自然是要知会德州府的。府尊得知这回死的是曾经为了黄梦龙给自己发警告的洪安,立时便松了一口气。   他私下对鲁经历道:“这人做尽坏事,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如今总算遭了报应。可他死就死了,怎的还要给我们地方上添乱?这明摆着他就是被仇家杀了,与咱们德州府有何相干?府中何时有过这般厉害的流寇匪盗,看见个穿着武官服色的家伙,还敢杀上去?军中八成是想找个替死鬼,草草结案了事!”   鲁经历提前从岑柏那儿知道了些内情,也对府尊道:“听说,有位从北边战场上回来的张将军,杀人嫌疑最大。这洪安与那张将军都曾经在耿大将军麾下得用,洪安诬告张将军通敌,害得张将军差点儿丢了性命。   “后来证明此事子虚乌有,但张将军已经失了耿大将军的宠信,自然对洪安怀恨在心,军中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事儿。洪安死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就差明说自己是凶手了。但李大将军要用他,只好把事情推给流寇了。”   “果然如此。”府尊冷哼两声,只觉得自己猜对了李大将军的想法,“我对李大将军百般讨好,又献上了这么多钱粮,他前儿还夸过我呢,如今怎么就把这么一桩祸事推到我头上了?这洪安明明是自己得罪了人,才招来杀身之祸,若真算到流寇头上,我岂不是无端落得个治理地方不利的罪名?!”   鲁经历给他出馊主意:“这流寇也有可能是北边过来的。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那么多人逃到德州来避难,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恶霸呢?比如保定府与河间府来的人就不少。   “这洪安家在河间府,伯父在保定府做官,指不定得罪了谁呢。人家说不定就是冲着断他家子嗣的念头来的。府尊不妨好好查一查?若果真有恶霸匪类隐藏在流民之中,早些查办了,也省得本地百姓受其侵扰?”   鲁经历本来是打算祸水东引,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府尊立刻就记起了洪安最有名的事迹——春柳县衙惨案。   他沉吟道:“当初洪安在春柳县衙杀了那么多人,不少死者的遗属,好像眼下都到德州来避难了吧?当中会不会就有凶手或是买凶杀人的呢?”   鲁经历心中咯噔一声,想起与兴云伯府交好的谢家人,忙道:“大人,春柳县衙惨案的死者,都是当地士绅,有致仕的官员,也有进士举人,都不是小门小户。如今没凭没据的,若说他们与洪安之死有关,就怕得罪的人太多了……”   府尊立刻想到,自己刚攀上了李大将军,这根金大腿还不算很稳当呢,杜吉那边介绍的江南黄氏,也还离得远。眼下他正值升迁的要紧时侦,确实不该得罪太多人,免得节外生枝,影响了他的仕途。   于是他又改口道:“打发几个人去问一声这些遗属好了,兴许他们听说过些风声呢?若是当中有人露出异样,我们就算是有了调查的线索;若是所有人都没有异常,我们派人去查问,也算是尽了自己的职责。李大将军问起来,我也能有所交代了。”   鲁经历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替府尊挑了几个性子比较温和好说话的官差,让他们去找那些曾经在府衙登记造册的春柳县衙惨案遗属,说是去查问,其实也算是变相通知他们,仇人的死讯了。   好几家遗属闻信都大吃了一惊,也有人早就从薛家那儿得了信的,本来半信半疑,如今确认了真相,都感到十分惊喜,纷纷打发下人去买祭品,要给遇害惨死的先人上香祭拜,告知他们仇人授首的喜讯。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知道什么凶手的线索的。虽然他们没胆子自个儿找洪安报仇,但有人能杀了洪安,替他们出了一口气,他们当然也不会恩将仇报地出卖对方。如今他们也拿不准,二三十家遗属里,到底是谁出钱雇了剑法高手去杀人。反正他们没干,官差们也休想他们会多透露一个字。   等官差走了,还有人按捺不住,跑去洪安在德州的亲戚家中耀武扬威一番。   洪安的那家亲戚,其实只是娶了洪安长姐的小姑子做二儿媳,与洪家并没有什么血脉亲缘。早前洪安杀人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就已经承受了不少闲言碎语了,一时恼怒,还把二儿媳给禁了足。   后来他家得知洪安得了耿大将军青眼,后来又攀上了李驸马,便又将这二儿媳放了出来,只是不许她出门见人。洪安长姐一家从河间府逃亡到了德州,他家还愿意出借一处宅子,给亲家落脚。他家虽然不曾明说,但借机攀附贵人的心,已经很明显了。   没想到如今洪安不明不白地死了,原本的攀附大计,也成了泡影。这家人立时就变了脸,又把二儿媳禁了足,还明里暗里挤兑二儿媳的娘家人,催他们搬出自家的宅子,另寻住处。   洪安的长姐为此没少受夫家人的白眼,但她如今都顾不上了。娘家的独苗苗、她唯一的亲弟弟,竟然忽然死了!她只觉得天都塌了,哭着闹着要去给弟弟收尸,风光大葬。   她丈夫冷淡地说:“你要去收尸只管去,我派两个人帮你,但风光大葬就休想了。你以为你弟弟死得体面么?他是犯了事,被押送进大牢途中才为人所杀的,死前还得罪了当朝驸马爷。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与洪安是姻亲么?我可不想被他连累,无端成了皇亲国戚的眼中钉。你在城外随便找块地,把人埋了,立个碑,烧点纸钱,就足够了。而且你最好连碑都不立,免得事后叫仇家找上门去,把你弟弟挫骨扬灰!”   洪安的长姐气得浑身发抖,但又被丈夫话里的意思吓到了。为了弟弟死后的清静,她不得不悄悄照办,去军营领回了弟弟的尸首,请阴阳先生到城外找个清静的地方,把弟弟给埋了。   但在坟前烧了纸钱后,她又觉得这样的葬礼过于简薄,便又去附近的大寺庙里捐香油钱,要给弟弟做法会超度他。丈夫嫌她花钱多,不肯出银子,她只得当了陪嫁的首饰凑钱。   这时候,她的大伯父,那位曾在保定任官的洪守备到了。她立刻哭哭啼啼地迎了上去:“伯父,小弟死得好冤啊……” 第四百六十四章 洪安的后手   洪守备刚从北边过来。   他原是保定府的守备,如今打仗了,保定、真定陷入战火,他的职位名存实亡,又没在朝廷大军里谋得个职位,只能投置闲散。   幸运的是,滹沱河大战时他没上战场,也没身处危险的前线,因此没受一点伤。李景隆大将军在德州整顿军队,他也打着这个旗号赶过来了,只是比别人都晚了几天而已。   他进城时,就有人告诉他侄子洪安的死讯了。他不是不伤心的,但那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在最开始伤心过后,理智就升上来了。   看到侄女哭得那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早就劝过他,别这么狠!杀这么多人,是要遭报应的!我这点官职,在河间府也不是什么都能替他兜住的。他只是不听,总说自己有分寸、有把握、有依仗……如今怎样?!他但凡肯听我的,又怎会落得今日的田地?!”   他大侄女洪氏闻言,顿时不乐意了:“伯父,小弟可是咱们洪家的独苗苗!他那么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要升五品了,又攀上了朝廷的大将军和驸马爷,若不是被人害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如今遭此横祸,你不替他做主就算了,怎的还说他是遭报应了呢?!”   “这话就不必在我面前说了。”洪守备有气无力地道,“他攀上的大将军兵败倒台了,攀上的驸马爷与他反目成仇,没因为他迁怒咱们这些洪家人,就算是好的了。安哥儿这些依仗,如今全都不做数,还谈何前途呢?   “这回他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说是春柳县的苦主报仇来了。就算我们闹到官府去,官府也只会觉得他活该。你也别指望我能替他做什么主。别看我如今还顶着保定守备的名头,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是。我手下没兵没马,原本那点人脉都叫你弟弟败光了,不被旧识们扫地出门,已经是万幸。”   洪氏虽然听得恼怒,但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伯父原是洪家官职最高、也最有权威的一位长辈,她自然不敢冒犯得罪的。她此时低头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水,半晌才道:“虽然外头的人都说,小弟是被仇家杀的,但我……总觉得不一定。”   洪守备皱眉看向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弟在春柳县杀人都这么久了,几时有人说过报仇的话?他先前来见我时,就嘲笑过那些死者的遗属,说他们都没种,知道他攀上了高枝儿,就没一个人敢来得罪他的。”   洪氏顿了一顿,“小弟说这话,总不会是无的放矢。我来德州这些天,也没听说那些逃到德州来的遗属有胆子杀人,他们连找上我小姑子家闹事的胆量都没有,又怎敢雇凶报仇呢?!”   洪守备眉头皱得更紧了:“安哥儿难不成还公开说这种话?这不是明摆着往人心上戳刀子么?就算原本那些人家没打算与他过不去的,听了这话,只怕也要气昏了头,冲上来给他一刀了!你做长姐的,难道就不知道劝劝他?!”   洪氏缩了脖子。若是小弟无事,她先前怎么做都是无妨的。可小弟出了事,她没有劝阻小弟,就是她的错。伯父说话已经算是客气了,若是祖母这时候在她面前,只怕骂得更难听。   她当然不想再挨骂,只得继续说重点:“小弟刚到德州的时候,抽空来过我这儿一遭,来去匆匆的,连我小姑子和亲家都不曾拜见,为此我没少听亲家的冷言冷语。那时候小弟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还嘱咐了我几句话。我琢磨着……他的死,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   洪守备顿时严肃起来:“信在哪儿?他跟你说什么了?!”   洪氏忙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想要递给伯父,但又很快缩回了手。   洪守备见那封信厚厚的,封口封得很严实,尚未开启,忙伸手示意侄女把信递给他。   洪氏犹犹豫豫的:“小弟说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信就是他留的后手;若是他平安无事,我最好一辈子都别把信打开。他说有些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对我没有好处。他是为了我好,才这么说的。”   “如今他出事了,岂不正是我们看信的时候?!”洪守备一把将信从侄女手中夺了下来,“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他说……”洪氏吞吞吐吐,“他说,春柳县那事儿是京城的贵人授意他干的,他本来没想这么狠,就怕拒绝了贵人,会连累伯父,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耿大将军还有李驸马,都是那位贵人帮他攀上的。   “贵人的意思,是让他瞒着所有人,不叫外人知道他俩有来往。小弟的前程,自有耿大将军和李驸马操心。小弟说,虽说耿大将军与李驸马对他不错,但贵人身份更高,却不肯提拔他,他不禁担心,将来有朝一日出了事,贵人会把他推出来做替罪羊。横竖世人只知道他的靠山是耿大将军和李驸马,与那贵人无关……”   洪守备的信刚拆到一半,听到侄女的话,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哥儿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被那位贵人视作弃子?可他不是知道那贵人的身份么?贵人行事若当真如此隐秘,难道就不怕安哥儿会供出他来?!”   要知道,洪安攀上的那位贵人到底是谁,连家里父母亲人都不知晓。身为伯父的洪守备,更是从来没从侄儿嘴里问出过一句准话。他心里早对此有所不满了。听到侄女的话,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详来。   看着侄女洪氏支支唔唔的样子,洪守备就明白了:“安哥儿担心那位贵人会灭他的口,就悄悄儿给你留了这封信做后手。你如今见安哥儿死了,就疑心他不是被人寻仇,而是被贵人灭了口?!”   洪氏苦笑道:“伯父,这事儿怨不得侄女儿多心。小弟刚留下了这封信,说了这番话,没几天他就死得不明不白的,叫侄女儿怎么想?听小弟的语气,那位贵人身份十分了不得,只怕我们家也无力替小弟讨还公道。   “可小弟替他办了这么大的事,杀了这么多的人,如今连性命都赔上了,难道人就白死了不成?!他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小弟没了,家里的香火无以为继,伯父您如今又丢了官,家里人抛家舍业地离了河间府,将来的生计要怎么办?!”   洪守备挑了挑眉:“怎的?你想拿这封信来威胁那位贵人?可连安哥儿都很可能死在人家手上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去捋虎须?!”   “侄女儿也是没法子了!”洪氏哽咽道,“如今侄女儿在婆家,大不如前,人人都能给我脸色看。若是洪家再撑不起来,只怕侄女儿性命不保,您侄女婿就能再娶个德州府的大户千金做老婆,叫您侄外孙喝西北风去!”   她放声大哭,洪守备顿时头痛起来,只得忍受着喧嚣,拆开了侄子留下的那封信。   他一看第一页信纸的内容,就呆住了:“贵人怎会是她?!” 第四百六十五章 猜疑   自打洪安死后,薛绿与谢咏老实了几日。   薛绿每日若无其事地在家里生活,早上去谢家看望谢夫人,并向谢咏求教剑法,未到午时就告辞归家,不像前两天那样,还会留在谢家用午饭。   谢咏则大多数时候都留在家中侍奉病母,偶尔出一趟门,也是采买或是访友,来往的除了薛家人与一两位住在城中的丁忧官员外,就只有兴云伯府的几个护卫了。连兴云伯夫人,他都几乎不接触。他还会去打探前往青州的车行消息,又或是上寺庙里求问做法事的价钱,等等,看起来全无可疑之处。   他觉得有人在暗中盯梢自己,因此行事力求光明正大,再也没有四处乱跑,又或是深夜潜出。他能感觉到,盯梢的人主要是想查探他的行踪,对他的家人,以及每日上门学剑的薛绿,都不大感兴趣。   看来洪安之死,即使他已经尽可能撇清自己,依然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谢咏行事越发小心起来,但表面上行事如常,哪怕是在家中下人面前,也绝对不会说漏嘴。   与其同时,对于剩下的仇家黄梦龙以及马玉瑶留下的爪牙麻见福,谢咏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只是没有亲自去盯梢这两人罢了,可事实上岑柏的人一直没撤,仍旧在那座小楼里监视着他们。谢咏看似每天去看望一回好友岑柏,实际是两人是在互通消息。   薛绿每日去谢家学剑,也顺道从谢咏那儿听说了最新消息。   洪安被杀的消息并未传扬开来,因此麻见福与黄梦龙都还蒙在鼓里。   黄梦龙等不到洪安的最新来信,心里十分焦虚,担心三天期满,德州府就要发出海捕文书,到时候就算有洪安护他出城,他也必定会面临许多麻烦。等得久了,黄梦龙心中自然生出了怨恨来:“洪安这小子是怎么回事?!成不成的,好歹跟我说一声呀?没时间了!”   麻见福见他这般,心中冷笑,面上却漫不经心地道:“依我看,你就别等了。李驸马打定了主意要留在德州养伤,他不肯回京,洪安又能拿他怎么样?有些话劝得多了,就怕反而遭了李驸马的厌弃,影响了洪安的前程。索性你还是听我的安排吧。眼下城门守得并不严,想想法子,你还是能蒙混过去的。”   黄梦龙看了他一眼,心里实在没办法下决心。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麻见福这些天对他十分冷淡,半点没有敬重他的意思。将来他进了京城,有了新身份和功名,马二小姐必定会为他谋取一处好缺。到时候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一个小小的国丈府管事,怎么敢对未来的官员如此怠慢?!   麻见福是真心想把他平安送进京城去么?   黄梦龙不由得回想起了上回见面时,学生洪安私下劝他的话。   洪安也没说别的,只劝他别事事都太过信任马家了。马家就算再想收买人心,图谋后事,也得先确保他家的皇后娘娘与皇子平安无事,否则马家的富贵尊荣便要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了!   所以,必要的时候,他们师徒俩就是马家的挡箭牌、替死鬼,马家人为了保皇后皇子,是绝对不会对他们念什么情义的。   因此,他们最好给自己留个后手,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洪安没说他自个儿留的后手是什么,黄梦龙如今就算想要采纳洪安的建议,也无从下手。   犹豫再三,他才对麻见福道:“麻管事,如今德州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了。所幸马二小姐嘱咐你办的事,你都办得差不多了,不如与我一道进京去吧?你光明正大打出马家的旗号来,坐车离城,我藏在车中,就不信守城门的士兵敢搜国丈府马家的车!”   麻见福顿了一顿,抬手捻住了自己的胡子:“何必如此麻烦?我在这里还有正事要忙呢,更何况洪安也在这里,若是我走了,二小姐与他的联络就断了!因此我还不能走,但你却已经不能再耽搁了。等到全城贴上你的海捕文书时,就怕你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开玩笑,他怎会与黄梦龙同行回京?哪怕二小姐更希望他这么做,以免黄梦龙途中出了岔子,他也不想乖乖照办!   他想在德州城里多留几日,还能找到借口,出事后顶多是被生气的二小姐骂一顿,挨几板子,事情也就过去了。可一旦黄梦龙在与他同行回京途中出了什么事,丢了性命,那他回京后,二小姐肯定要狠狠治他的罪的!   然而,他能让黄梦龙这种人平安无事到达京城,日后仗着二小姐的势在外耀武扬威,连累了马家的声名与富贵么?!   麻见福拿定了主意,便对黄梦龙道:“我已经打听到可靠的人手了,你收拾好东西,最早今晚,最迟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出城。出城后,你要么就自行雇几个镖师护送你进京,要么就寻个清静少人的地方待几日,等我办完了事,再去与你会合。放心,银子管够,我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黄梦龙冷笑了一声,看着麻见福:“马二小姐留你下来,就是为了救我出狱!如今我出来了,你也见过洪安了,他答应办你们办事,你们就该信守承诺,送我去京城了。这般推三阻四的,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别以为已经说服了洪安,就能将我踢到一边,不用管我的死活了。洪安与我可不是一般的交情,我若让他别再替你们二小姐办事,他必定会应承下来。到时候,不知麻管事你要如何向马二小姐交代?”   麻见福沉下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洪安替我们二小姐办事,又不是白干的。我们答应他的条件,可从来不曾说话不算话!难不成他如今得了好处,前程也有李驸马保驾护航,就能将我们马家踢开了么?!他若当真听你的话,违诺在先,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麻见福强硬起来,黄梦龙虽然心中猜疑不定,但也不敢真的把他给得罪了,立时又软和下来:“麻管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放心。我怕自己一个人走,路上会不太平。旁人我可信不过,我如今能信的人,除了洪安,就只有麻管事你了!你难道就不能陪我走一遭么?哪怕只是出城?”   麻见福不吭声。他当然是不愿意的。万一出城时,他找的人就动手了呢?他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黄梦龙见状,心下顿时一沉,语气也重新变得强硬起来:“这点小事,麻管事也不肯应,到底是什么缘故?别以为你们马家位高权重,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对付不了皇后娘娘的娘家,难道还拿捏不了你一个小管事么?!”   “哦?”麻见福忍不住冷笑,“你要怎么拿捏我?”他不信这城里当真有人胆敢对付他这个国丈府的管事!   黄梦龙也冷笑了:“旁人不敢招惹马家,但李驸马也是皇亲国戚,未必不敢出头。你们教唆洪安对李驸马的马下药,假装救了李驸马的性命,这事儿要是让李驸马知道了……”   ??抱歉,午觉差点睡过头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勾心斗角   麻见福沉下了脸。   他其实也没想到,洪安与黄梦龙的关系竟然这么好,什么事都能跟黄梦龙说。当初二小姐明明嘱咐过洪安,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随便往外嚷嚷!洪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早就跟黄梦龙说了。   黄梦龙如今不但知道二小姐在春柳县衙惨案和肖大小姐绑架案这两件事上的把柄,如今还知道了李驸马堕马受伤的真实原因,等于二小姐起码有三个把柄握在黄梦龙手中。这人是越来越麻烦了,关键是他本人还不知轻重,心里没数,以为拿捏了二小姐的把柄,就敢冲着马家狮子大开口了!   若不是黄梦龙如此不知所谓,麻见福也不能下定决心,要尽早解决了他。   麻见福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黄梦龙:“你可要想好了,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话一旦说出了口,就象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你真觉得自己如今有足够的底气,能跟我撕破脸么?你不想离开德州城了?觉得有洪安帮你,就能把我一脚踢开了?”   黄梦龙听了他这话,原本鼓足的勇气,顿时又泄了一半。   虽然他不相信洪安会坐视自己被困在城中,甚至是被府衙捉住,但洪安至今还未出现,说不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倘若洪安来不及出手送他出城,他就只能指望麻见福想办法了。现在他确实还不能得罪了麻见福。   虽说他坚信,马二小姐马玉瑶定会勒令麻见福配合自己,可是……她如今又不在德州城,事后还不是麻见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要向马二小姐告麻见福的状,也得先想办法离开德州,去京城见到她再说!   于是,黄梦龙再次软了下来:“麻管事,你别生气。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外人都不如你可靠。你可是国丈府的管事,只要你愿意掩护我出城,哪个官差也不敢搜呀!那才是万无一失。只要我出了城,不会落入官府手中,马二小姐的秘密,也就不会泄露了。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软了,但话里的威胁之意尚在。麻见福惯会察颜观色,又怎会听不出来?他冷笑了一声,心中再次确定,这个黄梦龙绝对不能留了,但嘴上却还要放缓了语气,安抚住对方:“二小姐早有吩咐,要我把你平安送到京城。我自然是要听命行事的,你用不着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我之所以不肯答应陪你一道走,不是因为忌惮官府的人,而是曹家近来盯上了我。他们与我无怨无仇,会盯上我,还不是因为你在大牢里供出了曹老七的命案?!他们如今对你怀眼在心,又找不到你,知道我与你相识,才盯上了我,想借机找出你来。我陪你出城容易,可万一他们借此机会,找到了你……”   黄梦龙顿时打了个冷战。   他差点儿忘了曹家了!虽然他自问不曾出卖过曹老七,可府衙就是这么往外放风声的,倒害得他成了曹家人的眼中钉。倘若曹家人当真借着麻见福找到了他,等他出城之后,与麻见福分开之时,岂不是要成为曹家人砧板上的肉?!   官府的人抓到他,会把他明正典刑;曹家的人抓到他,说不定就要把他五马分尸了!那家子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家,传闻中也是手握好几条人命的……   黄梦龙忙对麻见福道:“麻管事,这曹家不过是流氓地痞一般的人物,凭什么不把马家放在眼里?求您帮帮忙,给他们家一点颜色看看吧!他们近来也没少给您添麻烦,难道您心里就不生气?”   麻见福自然是生气的,只不过他也知道,曹家人不会真对自己做什么,所以心中并不惊慌。他只是冲黄梦龙笑笑:“我只带了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德州城,怎么好与人家地头虫硬碰硬?更何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咱们何必冒险呢?万一有什么损伤,哪怕事后把曹家人千刀万剐了,也不值当哪!”   黄梦龙皱了眉头:“那……麻管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会另外安排人带你出城。”麻见福顿了一顿,“在你离开之前,我会提前一步,先往别处去,把曹家盯梢的人引走。如此一来,你走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被曹家人盯上了。我们再约个时间和地点,日后好汇合,一起回京,但到时候你得乔装改扮一番,免得被人认出来。”   听起来似乎是个稳妥的计划。虽然黄梦龙依然觉得麻见福不大老实,但也没发现他的安排有什么不妥之处,便先答应了下来,并且提醒对方:“府衙随时都会放下海捕文书,我得赶紧走才行。麻管事,请你尽快安排我出城,别拖得太久了……”   “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麻见福施施然起身,穿过几个暗门,走回了自己目前的住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   黄梦龙这厮是真的不能久留了!虽然他很想嫁祸给曹家,但曹家人好像都不大聪明,眼下还盯着他的手下,尚未发现他住在哪里呢,更别说是找到他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邻居黄梦龙了!   这叫他怎么嫁祸于人呢?!   麻见福倒是很想直接把线索递给曹家,又怕曹家行事不密,事后泄露了风声。他不担心二小姐会怪罪下来,反正他只要说,黄梦龙动辄威胁要告发二小姐的秘密,就足以让二小姐产生杀心,但洪安如今就在德州城里,万一后者察觉到什么,记恨上马家,影响了二小姐的计划,那就大大不妙了。   麻见福开始考虑,得想个法子把洪安支出城去,才好对黄梦龙动手,事后也不能留下破绽,叫洪安起了疑心。   说起来,洪安到底上哪儿去了?他都有几天没消息了,明明说好了会帮黄梦龙出城,哪怕在李驸马那儿不能成事,好歹也得知会他一声吧……   麻见福皱起了眉头,开始想办法去打听洪安的消息。军中他没有人脉,但府衙那边,他还有收买了的耳目……   不到半天的功夫,麻见福就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洪安死了。   告诉他消息的,正是先前来见过他的狱卒。   不过对方在府衙里,也不清楚具体的内情,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先前跟一位将军结了仇,把人得罪死了,如今人家也到德州城来了,抓到了他的把柄,往大将军面前告了他一状。   “大将军不想杀洪安,只命人把他押送进大牢。那位将军不甘心就此放过他,就在途中把人弄死了。大将军不想治这位将军的罪,如今只让我们去抓流寇盗匪,说洪安是遇到劫道的了。府尊大人烦恼得很,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得从北边逃来的人里找。”   麻见福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个荷包,转身就走了。   既然洪安死了,二小姐的计划就注定要泡汤了。他得尽快回京向二小姐禀报才行!   但与此同时,洪安死了,黄梦龙就没了用处,为了避免这厮随便乱说话,他得尽快解决这个麻烦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嫁祸的准备   在麻见福暗地里想法子算计黄梦龙的同时,薛绿与谢咏也知道了他二人最新的动向。   岑柏安插在黄梦龙住处里充当耳目的那名仆妇,还传出了消息,说又替黄梦龙整理了一回行李,这一回似乎是真的要出远门了。   除此以外,麻见福也告诉那仆妇,在他与黄梦龙离开后,就看着工匠把连接几个宅子的暗门拆掉,恢复原本各自独立的状态,最后再把整座宅子全部打扫一遍,务求干净整洁,不留下任何杂物。   打扫完后,仆妇就可以离开了。麻见福表示自己后续不再需要她侍候,为了奖励她做事麻利勤奋,还特地给了她二十两银子的红包,让她早些回乡下老家去。   他是这么说的:“今年秋天似乎冷得比往年厉害些。你早晚都是要回乡下过年的,与其在城里顶着冷风这么熬着,还不如早些回去。有我给你的赏钱,也够你一家子过个肥年了,何必再留在城里辛苦呢?待明年春暖花开后,你再出来找活也不迟。”   仆妇其实并不是乡下来的,但她为了打消麻见福与黄梦龙的怀疑,曾经提过几次,说自己是乡下进城找零活干的,家里还有公婆男人和孩子,儿子快娶媳妇了,正需要钱。如今听了麻见福的话,她也故意露出了一脸笑容,高高兴兴地表示自己想儿子了,有了这笔赏钱,就可以早些回家团圆去了,云云。   仆妇当时没露出任何破绽,但过后见到岑柏的时候,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岑柏让她照做,不要让麻、黄二人起疑心,后面的事交给其他同伴去做即可。   岑柏将情况告诉了谢咏,谢咏又在薛绿面前提起,还道:“我听说,麻见福吩咐仆妇的时候,黄梦龙就在边上,并没有对他的话起疑。如此可见,黄梦龙是真的要走了,最起码是他相信自己要走了,但麻见福却未必存了好心。   “他让仆妇把整个宅子恢复原状,再打扫干净,不留任何杂物,估计就是怕事后有人上门调查出什么蛛丝蚂迹来。他还给了仆妇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催她早些回乡下家中。如此一来,哪怕官府找到这处宅子,也不会知道他麻见福与黄梦龙私下是如何往来的,表面上他们不过是邻居,府衙无法证明他杀了黄梦龙。”   乡下消息闭塞,等到仆妇明年春暖花开后重回城中,就算能听说黄梦龙的死讯,他麻见福也早就回了京城。到时候府尊正值任满离开之时,更不会多事调查下去了。   薛绿也同意谢咏的看法:“麻见福既然连官府找上门来调查时的应对手段都想好了,必定不会放过黄梦龙。他若是真打算把黄梦龙悄悄送出城去,又何必这般安排?看起来倒像是知道黄梦龙的尸首会被官府发现立案,官府又迟早会找到黄梦龙的住处来似的。”   谢咏沉吟:“以麻见福的手段,他若有心,完全可以把黄梦龙诱骗到偏僻无人的地方杀死,再掩盖其身份,即使有朝一日被人发现其尸骨,也猜不出死的是谁,更别说是牵连到麻见福身上来。可他却做好了黄梦龙死后会被人发现的准备……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薛绿若有所思:“难不成……麻见福认为黄梦龙死后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他到底打算怎么解决黄梦龙?外人不知道,但府衙上下都很清楚,他为了救黄梦龙出狱,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钱。黄梦龙若死了,他哪儿来的把握,觉得自己能摆脱嫌疑?”   “除非……”谢咏忽然想到了,“他打算祸水东引,让旁人去承受这份嫌疑!”   薛绿灵机一动:“曹家……曹家不是一直在盯着麻见福吗?为此麻见福连唯一的心腹手下都赶到外头客栈住店去了。说实话,虽然曹家没对麻见福做什么,可他要是觉得烦了,未必不会使手段坑曹家。”   谢咏问她:“十六娘,你觉得麻见福在杀了黄梦龙之后,会用什么法子把罪名嫁祸给曹家人呢?”   薛绿想了想,有些迟疑:“他打算找什么人护送黄梦龙出城?黄梦龙出城后又要做什么?是先一步提前出发去京城,还是……在城外找个地方,等麻见福来会合?若他们决定了要在什么地方待,这个地方……又是哪里呢?”   这些事都需要好生调查一番,但岑柏如今已经很忙了。他手下人手有限,又因为兴云伯夫人闹幺蛾子,吵着闹着要提前出发进京,岑柏原本就定好了要与她同行,负责护送的,此时自然不能再丢下伯府中所有事务,专心带人盯梢黄梦龙与麻见福了。他得带一部分人回伯府干活才行。   在这种时候,岑柏还能坚持分出人手去监视黄梦龙与麻见福,已经十分难得了。谢咏实在不想给他添麻烦。   其实谢咏能察觉到,最近盯着自己的人似乎消失了,不知道是暂时掩藏起来了,还是真的打消了对他的怀疑。不过,这倒是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我亲自出手调查,一旦有消息,就给十六娘你送信。你在家也别闲着,好好帮我想一想,麻见福到底会怎样解决黄梦龙呢?”   倘若他们能抓麻见福一个现行,又救下了黄梦龙的性命,后者说不定就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了。那样能省下他们多少功夫?   薛绿闻言笑道:“别想得那么美了,黄梦龙再蠢,也不可能轻易泄露自己的罪行。他又不是不要命了。”接着又道,“谢世兄若要去盯梢,索性带我一份吧?我觉得麻见福杀人灭口,应该就在眼前了。若是错过,岂不是太可惜?”   谢咏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你到了我家后,换上那身骑装,到小楼里与岑柏的人一道盯梢吧。若麻见福与黄梦龙有什么异样,他们很快就能发现的。”   小楼里的人确实耳目灵通。当薛绿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小楼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查到了麻见福的最新消息。   他在城外一处村子里,租下了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宅子。宅子里有水井,院子里堆了不少柴火,厨房里有粮食,看起来物资十分充足的样子。   可这处宅子所在位置,却是在曹家名下一处田庄的边缘地带。村中百姓几乎都是曹家的佃户,连庄头都住在村子里。村中任何外来的陌生人,都逃不过庄头的眼睛。   麻见福明知道曹家正要寻黄梦龙晦气,却把人安排到曹家名下的庄子里居住,说他没有任何阴谋轨计,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会很容易养成习惯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窝里斗   薛绿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麻见福的打算。   他在曹家名下的庄子里租了宅子,把黄梦龙送过去,然后悄悄弄死,事后说不定还要想办法给府衙报个信,比如说装作是路人好心报案什么的,好让府衙的官差前去给黄梦龙收尸。   到时候,黄梦龙死在曹家的地盘上,而曹家人对他的仇恨又是人尽皆知的,他们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此一来,麻见福不但顺利把黄梦龙灭了口,还摆脱了曹家这个麻烦。就算府衙知道他与黄梦龙关系不一般又如何?又没证据证明他与此案有关。他正好料理了德州城的首尾,拍拍屁股就能回京城去了。   反正洪安已死,他继续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薛绿先一步猜到了麻见福的想法,岑柏稍后一步,也想到了:“这姓麻的该不会是想把黄梦龙弄到曹家的田庄里,再给曹家人透露风声,借刀杀人吧?”   薛绿心想,岑柏的猜测也有道理,可惜,黄梦龙知道太多马玉瑶的秘密了,麻见福未必敢冒险,让曹家人去对付他,万一黄梦龙为了保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怎么办?到时候拿捏着马玉瑶把柄的人,可就不是黄梦龙这个孤家寡人,而是行事不择手段的恶霸曹家!   与其让黄梦龙落入曹家人手中,麻见福还不如直接把前者弄死了,再嫁祸给曹家,让曹家去充当这个替罪羊呢!   黄梦龙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麻见福是真心要送走他,只怕是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了。   薛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岑柏:“岑护卫,咱们要不要……给黄梦龙透点风?好歹要让他知道,麻见福打算把他送去哪儿吧?”   岑柏挑了挑眉:“薛姑娘,你这是打算挑起他们窝里斗?”   薛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虽说曹家可恶,但要是麻见福如此轻而易举地把黄梦龙和曹家都解决了,自己却能顺顺利利置身事外,我想想都觉得不得劲儿。”   岑柏想了想:“这事儿倒也不难办,况且咱们也不需要多做些什么。”   他起身离开了小楼,一盏茶后就回来了。他没说自己做了什么,薛绿也没多问。   仆妇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明日一早,麻见福雇的工匠就会开始动工,把他在租来的几座宅子里弄出来的暗门恢复原样了。也就是说,最迟今晚上,麻见福就要把黄梦龙送走。不管岑柏用了什么法子,给黄梦龙透露风声,后者都会很快有所反应的。   不出薛绿所料,半个时辰后,一辆不大起眼的马车出现在黄梦龙居住的宅子门前,显然是来接他的,然而宅子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驾驶马车的人不耐烦了,掉转马头,驾车离开。他在麻见福所住的宅子门前停留了片刻,没有进门,却在门外冲着宅子里嚷嚷了几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不一会儿,薛绿在小楼上,就隐约瞧见疑似麻见福的身影穿过暗门,气冲冲地找黄梦龙去了。   片刻过后,仆妇似乎被匆匆打发出门,挎着个篮子,沿着门前的大道向集市方向走去。她虽然在小楼门前走过,但完全没有多看小楼方向一眼,就直接走了过去。不久之后,有人上楼来,将仆妇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岑柏。   岑柏果然是通过仆妇的嘴,给黄梦龙透了风。   黄梦龙原本只知道,麻见福在城外一处村庄里给自己租了宅子,供自己藏身,一应物资都准备周全,他只需要安心躲藏其中,等待麻见福前来与自己会合就行了。只不过他虽在德州住了许多年,却实在不了解城外那些村子的情形,想起仆妇是附近乡下来的,便顺口向她打听了一下。   仆妇正愁不知该如何给他透露消息呢,见状自然暗喜,面上不动声色,仍旧装作一副憨厚迟钝的模样,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个村子呀?我记得,我们村里有户人家的小媳妇,就是从那边嫁过来的。   “听说她娘家怪惨的,那村子里的地,都是一个主家,姓曹,定的租子高得很,主家又霸道不讲理,遇上灾年都不肯降租,逼得好些佃户卖儿卖女的。我们村那个小媳妇是运气好,爹娘都疼她,不舍得把她卖了,就嫁到我们村里,给个傻子做了媳妇,好歹能吃饱,又不用挨打……”   黄梦龙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很快打发了仆妇,当马车上门接他离开时,他拒绝出门。等到马车离开,麻见福那边得了信,赶来骂人时,他才发作起来。   仆妇被麻见福撵出来了,但她临走时,还是听到了几句黄梦龙的话:“你存心的!把我诓到曹家的地盘上,你好借刀杀人!别把我当成傻子了!我好歹也在德州住了许多年,又跟曹老七有过交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家庄子都在哪儿么?!”   仆妇只听到这么多,后面的也不敢再听下去了。不过她出来时,悄悄儿把自己的细软揣在了身上。这会子前来向岑柏禀告消息,也顺道告诉他,自己不打算再回去了。   若是麻见福知道是她把曹家庄子的事告诉了黄梦龙,绝不会有她好果子吃。别看黄梦龙这会子没透露出是她说漏的嘴,但一会儿难保不会将她供出来。   岑柏没有异议:“就让她先回家里躲些时日吧。工钱她自己拿着。过些时候,我会再把辛苦费送过去的。”   他的手下下楼给仆妇传话去了。岑柏回头看薛绿,便听得薛绿对他道:“我觉得黄梦龙与麻见福这回是一定要撕破脸了。若是麻见福真打算杀人,很快就要动手。我们要不要翻墙进去看看?”   岑柏愣住,皱眉思考,忽然看见又有一名手下冲上楼来:“岑哥,谢少爷那边传信来了,说让咱们赶紧过去。麻见福要对黄梦龙下手了!”   岑柏顿时愣住,但薛绿已经先一步抢先冲下楼去。   她知道谢咏这会子不在小楼里,是因为去了黄梦龙住所隔壁的宅子里暗中监视其动静。那宅子原也是麻见福租下的,谢咏潜进去,未必就不会被人撞上。他是艺高人胆大,才敢亲自前往。岑柏手下的人,以及薛绿,就被他排除在外了。不过岑柏派了一个人,在宅子外围接应他,方才来报信的就是此人。   薛绿一马当先,比岑柏的人更早一步到达了谢咏藏身的宅子,很快就发现他正坐在墙头边上的树冠中,见她来了,还冲她招了招手。   薛绿刚学了几日轻功,但因为有内功基础,再加上这墙头也不是很高,因此她就试了一下。   她试了三下,才成功跃上了墙头,接着谢咏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飞跃两座宅子之间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黄梦龙所居住的宅子里。   岑柏落后了一步,此时只能带着几个手下站在墙外,看着那高耸的墙头,望洋兴叹。 第四百六十九章 行凶   薛绿与谢咏一同落入了黄梦龙所住宅子的前院中。   若是在平时,他们这时候就该担心会不会被宅子里的人发现了,但此刻宅中一片寂静,前院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倒是没什么暴露的风险。   谢咏已迅速小声告诉了薛绿,自己刚刚所目睹的情形:“黄梦龙与麻见福争吵不休,质问他要借刀杀人。麻见福起初还拿话哄骗他,后来见他不依不饶,便也不客气了,喝斥他老实听话,否则就别怪自己将他丢下不理了。”   麻见福到了这时候,也懒得再与黄梦龙多说什么,直言洪安出事了,不知被何人所杀,已经不可能再替马二小姐办事,也没法再庇护黄梦龙。他如今还能信守承诺,把黄梦龙秘密送出德州城,已经十分难得,让黄梦龙不要再给脸不要脸。   黄梦龙这才知道洪安的死讯,只觉得晴天霹雳,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一再追问洪安是被谁所杀,麻见福如何能知晓?根本懒得回答。然而黄梦龙却因此怀疑是马家要杀人灭口,所谓要为洪安谋好缺的说法,不过是稳住对方的借口罢了,实际上马家人根本不打算让知道马玉瑶那么多秘密的洪安继续活在世上。   麻见福自然是要否认的,但黄梦龙心里显然已经存了疑虑,嘴上说相信前者,实际上根本一个字都没信。他还对麻见福说,从前要顾虑洪安的前途,所以从未打算向李驸马告发马玉瑶指使洪安给马下药的事,如今洪安既然死得不明不白的,这件事就不能随便算了。   倘若马家不能好好安排他,他随时都会找上李驸马,让其知道真相。到时候,大名长公主与驸马夫妇对上皇后的亲妹妹,不知皇帝会更相信哪一方的话?   别以为皇帝独宠皇后,就一定会偏帮马玉瑶这一方。马玉瑶暗地里嘱咐洪安干的事,可不仅仅是在春柳县衙杀人而已。洪安向耿大将军进言的那些话,有多少是马玉瑶事先吩咐的?她一个从京城来,在德州小住了些时日,却从未去过前线的闺阁千金,如何能知道战场上的消息?她真的没有跟燕王有私下往来么?   黄梦龙表示,自己跟学生洪安早就私下讨论过了。虽然不知道马玉瑶是否与燕王有往来,也不清楚她是从哪里知道了那么多战场上的情报,这总归不是闺阁女子应该掺和的事。她还非要掺和,偏偏耿大将军又一再吃败仗,很难说这里头有没有她的手笔。   倘若朝廷大军接连败于燕王之后,当真与马玉瑶有干系,那马家就真的所图甚大了。如今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膝下唯一的皇嗣也是皇后所生。倘若燕王一直赢下去,将来打进京城,皇帝有个好歹,燕王说不定就能扶持皇子登基,自己摄政,独揽大权,这对马皇后一家,未必就不是好事。   至少,马皇后不需要担心自己色衰爱驰,日后会有其他妃嫔分薄皇帝的宠爱,又有别的皇子抢走她儿子的皇位了。   黄梦龙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听得麻见福面色发白,眼睛越睁越大。   他坚决否认自家二小姐有替亲外甥图谋皇位的想法,但说话时,自己的目光都在闪烁,显然并不自信。他从前根本没想过主人家会有这样的打算,但万一呢?   他在国丈府也是听说过小道消息的,后宫中皇后据说独宠,但国丈夫人曾经替女儿物色过美人,以陪嫁侍女的身份送进宫中,助女儿固宠。可见皇帝并不是除了皇后就再没别的女人了,眼下只是偶尔宠幸个宫女,将来难保不会正式纳妃。有了妃嫔,就有可能出现皇子皇女,皇后一家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事主人家自有计较,无事不会对家中下人提起,麻见福对自己不知情一事,并不感到吃惊。可若是主人家当真能成事,他们这些马家仆从,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麻见福目光闪烁,但也有几分兴奋,看向黄梦龙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个死人。   不管马家是不是有图谋大位、提前送亲外孙登基的想法,这些事都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黄梦龙既然要拿这些秘密威胁马家,那就绝不能再活在世上了!   麻见福放软了语气,一副被黄梦龙吓住的样子,答应亲自送他回京城,今天就走。为此他得先去收拾行李,再把心腹叫回来。   黄梦龙想起麻见福那个心腹手下搬到外头的客店里住了,为的就是引开曹家人的注意,连忙对麻见福说:“先别把他叫回来,免得他把曹家人也引过来了。你送我出城就好,我们先回京城去。只要肯花钱,你还怕找不到镖师护送我们么?你那手下,叫他自个儿回去就是了。”   麻见福一口答应下来,转身就要回住处收拾行李,让黄梦龙先吃饱喝足了,免得路上饿。   然而黄梦龙此时警惕性很高,根本不肯沾一口麻见福送来的茶水吃食,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要了自己的性命。麻见福只得放下东西,抱怨仆妇在这时候出了门,如今需要人帮忙时偏偏不在……   然后他转过身,就拿起那只茶壶,狠狠地朝黄梦龙后脑勺砸了下去。   谢咏向薛绿描述了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我就在后窗外,亲眼瞧见,麻见福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零碎的闲话,黄梦龙不肯吃喝他拿来的东西,但实际上已经放下了提防,这才叫他从背后暗算成功。黄梦龙倒在地上,头破血流,但意识还清醒,只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反倒是麻见福,开始破口大骂了。”   麻见福近来大约是憋了许久的气,如今一朝翻脸,就非得要把那些气全都撒出来不可。他冲着黄梦龙大骂不止,黄梦龙倒在血泊中,无力反驳,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谢咏心想薛绿与岑柏还在小楼里等消息呢,就赶紧离开,让人去报信了。   若是薛绿不能及时赶到,就怕黄梦龙伤重身亡,她来不及看到仇人咽气的情形了。   薛绿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黄梦龙如今是越来越蠢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上赶着找死?他既然怀疑洪安是被马家人灭口了,又怎会觉得,自己就一定能平安无事?洪安身为军中武官,尚且被人所杀,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当面威胁马家人,是哪儿来的底气,觉得对方一定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还是说,他觉得马家能给他提供的功名利禄,值得他去冒性命的风险?   薛绿一边在心中吐槽黄梦龙,一边跟着谢咏潜入了后院。   麻见福与黄梦龙如今就身处后院正房中。他们从后窗探头望过去,只见黄梦龙倒卧在地,满头鲜血,但人还活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爬不动。   麻见福似乎是骂得累了,正大摇大摆地坐在一旁,挑拣着手边的碎片——他似乎是把茶壶茶杯都砸了,想找一片边缘锋利些的碎片,充当杀人凶器,可惜没有一片能令他满意。   他瞥了黄梦龙一眼,起身向外走去:“你等着,我去寻把刀来,包管给你一个痛快!” 第四百七十章 当场撞破   这宅子是麻见福命石宝生租给黄梦龙暂时藏身用的。他除了出钱,其他事都不怎么上心。宅子里除了茶具、食具等必需品外,并没有额外做什么装饰,后院的屋子里连个花瓶都没有,茶具碎片厚钝,用着也不顺手,麻见福只能另寻兵器去。   他往厨房的方向去了,估计是打算去找菜刀。   他这一走,屋里就只剩下黄梦龙了。   黄梦龙此时不知有多么懊悔,可他如今身受重伤,根本无力抵抗麻见福的伤害,眼见对方暂时走开了,他不甘心就此送死,便拼命往门外爬,企图爬出宅子大门去,无论是求救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被官差发现抓住,重新投入大牢,他都认了,总好过今日就成为麻见福的刀下亡魂。   薛绿与谢咏就这么站在后窗外,看着黄梦龙千辛万苦却缓慢地往门外爬去,留下一道极粗的血痕。但以他爬行的速度,恐怕根本没办法赶在麻见福拿刀回来前逃走。若无人救他,他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了。   谢咏转头看向薛绿,小声问:“十六娘,你打算怎么做?”虽然黄梦龙今生也是他的仇人之一,但相比于他,薛绿才是两世的苦主。就算要手刃此獠,谢咏也会先问过薛绿的想法。   薛绿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想起黄梦龙曾经做过的那些亏心事,他这十多二十年来,拼命想要掩盖的秘密,为此杀害的人……她又想起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了的证据,以及黄梦龙背后,如今不知算是他的靠山,还是他的催命符的马玉瑶……   沉默片刻之后,薛绿终于做了决定:“我们就这样看着就好。横竖他是要死的,何必脏了我们自己的手?虽说我很想当面与他对质,但是……对于这种死不悔改的人,又何必说太多呢?他不会认错的,别倒头来反而把我们自己给气着了。”   谢咏低声问:“你甘心么?就这么放弃手刃仇人的机会?”   薛绿冷笑了一声:“若没有我方才托岑护卫捎给黄梦龙的话,他还不会跟麻见福撕破脸呢。我没有亲手插他一剑,不代表我没有借刀杀人。如今让他死在麻见福手里,我们马上报官,叫官府来抓麻见福一个现行,说不定还能把马玉瑶给拖下水,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靠着她与世叔世伯们收集到的证据,他们也能让黄梦龙为曾经的罪行付出代价,但那需要时间。而朝廷大军与燕王的战事随时会再起,等德州陷入战火,谁还有闲心理会黄梦龙的旧案?!她与世叔世伯们更不方便长久滞留于此,就为了等一个结果。   因此,就让黄梦龙今日死于麻见福之手,死于他自己的野心和愚蠢吧。反正他死以后,他的所作所为也照样会大白于天下,顺便还能把马玉瑶拖下水。他今生既然为了权势,甘为马玉瑶爪牙,如今死于马玉瑶的心腹之手,再为马玉瑶的倒台贡献一份力量,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薛绿拿定了主意,谢咏便也尊重她的意思,照着她的想法办了。   眼下麻见福不在,就算回来了,也没那么容易发现后窗外有人窥视,谢咏便将薛绿暂时留在这里,自己悄无声息地闪身翻出墙外,跟岑柏他们说报官的事了。   麻见福已经去拿刀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黄梦龙的性命了结。接下来他很可能立时逃走,所以官府的人得快些赶到才行。若不能抓麻见福一个现行,叫他无从抵赖,他是很有可能靠着马家的名号,顺利脱身的。   薛绿盯着屋里的黄梦龙慢慢爬过了门槛,爬下了台阶,朝着前门的方向爬了过去,而厨房那边,则传来了麻见福暴躁的声音:“到底在哪儿?!刀呢?!在哪儿?!”   麻见福不耐烦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怀疑仆妇是把菜刀带到自己那边做饭了,正想前往自己所住的院子,从那边的厨房里找刀,便看到黄梦龙竟然爬到院子里了。若是他出来得晚些,又或是提前一步去了隔壁宅子,岂不是要让这贱人逃出去?!   麻见福心下一惊,随即眼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大步上前,揪住了黄梦龙的后衣领,就把人重新往屋里拖。黄梦龙心知大事不妙,拼命想要挣扎,却被他兜头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口鼻鲜血直冒。   等黄梦龙重新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被麻见福拖到了台阶上。他体重不轻,台阶又阻力甚大,麻见福拖得颇为吃力,只得动用双手去拖他。黄梦龙见状,眼中也冒出了狠厉之光,一手握住麻见福的双手,用牙齿狠狠咬了上去。   麻见福被咬得失声痛呼,忍不住用力将他甩开,又想一脚踢过去,不料黄梦龙竟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脚,把他往下一拖,他就整个人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磕倒在地,顿时叫嚷得更惨了。   麻见福摔了这一下,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黄梦龙不知是不是因此看到了活命的曙光,整个人都振作了精神,立时手脚并用,拼命要爬向前院的方向。   等麻见福终于能缓过来时,发现他已经爬到院门处了,这还了得?!麻见福立时忍着痛,踉跄着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终于赶在他爬过穿堂之前,再次将人揪住了。   两个伤号立时便纠缠起来。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薛绿不得不离开后窗,沿墙绕到后院正房的侧面,借着屋墙的遮挡,观察麻见福与黄梦龙缠斗时的情形。   黄梦龙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又受了伤,此时自然要居于麻见福下风的。麻见福虽说也受了伤,但他显然经验丰富。他此时杀心已起,也顾不得找什么刀了,制住了黄梦龙后,直接从后者身上解了汗巾下来,便绕在对方脖子上,双手用力绞紧了。   黄梦龙拼命要挣扎,挣扎的力气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渐渐的,便再也支撑不住,渐渐沉寂下去,双目突出,望向虚空,死不瞑目。   麻见福见他没有动静了,也没立时停手,而是继续用力绞紧,过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方才放心松开手,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旁,直喘粗气。   然而,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前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量之大,只怕整条街都听见了。   麻见福愕然转头望去,却发现是刚才被自己以采买的借口打发出气的仆妇,不知几时回来了,竟然当场撞破了他杀人的情形。   更要命的是,仆妇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沉重菜篮子的小贩,以及两个身着府衙官差服饰的壮汉。   五个人,十只眼睛,都亲眼看到了他方才绞杀黄梦龙的情形。   仆妇与小贩惊叫着转身就跑出门去,大声嚷嚷着“杀人了!杀人了”,不一会儿就惊动了整个街区。   而那两名腰挎长刀的官差,则抽出大刀,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   麻见福惊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第四百七十一章 时机正好   当麻见福被两名官差牢牢制住的时候,薛绿已经跟着悄然回归的谢咏,从后院翻墙离开了现场。   他们走的是僻静的夹巷,前后无人经过,但前街方向喧嚣已起,显然是仆妇与小贩们的叫嚷声惊动附近的住户,众人纷纷赶来围观。为了避免撞上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谢咏决定带着薛绿绕道,从另一个方向赶回小楼。   途中,他见薛绿一直都表情平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十?”   薛绿微笑回应:“没事呀,我能有什么事?”洪安两辈子都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所以她手刃仇人时,心情难免会有些激动。但黄梦龙两辈子都只敢躲在暗中,唆使其他人去行凶作恶,如今她在暗中亲眼看着黄梦龙咽气,心情也谈不上激动,只感到如释重负。   对于黄梦龙这种在暗中算计害人的阴险小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被同伙背叛杀死,可以说是最适合他的死亡方式了。   薛绿与谢咏叫了人来撞破杀人现场,让他免于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腐烂发臭,可以说是天大的恩德了,他在九泉之下,理当对他俩感激涕零才是。   薛绿只觉得心平气舒,还有闲心夸奖谢咏:“谢世兄,你叫的人真真来得恰到好处。这个时机,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能比如今更合适了!”   要是来的人早了,就怕黄梦龙还没死绝;来得晚了,又怕麻见福已经丢开了手中的凶器汗巾,声称自己只是刚好撞上死人,并不是真的凶手了。恰在这时候,他就待在尸体边上,手里还有凶器,黄梦龙已经死绝,死状明摆着是被绞杀的。这般被人撞破,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咏笑道:“我也觉得太巧了,时机比我预料的更合适。我真没想到,他们来的时机会如此巧妙。”   他只是匆匆去告诉了岑柏一声,让岑柏安排人过来“撞破”麻见福的杀人现场,抓他一个现行罢了。当时恰好那仆妇并未离开,岑柏就让她来担当这个任务了。   仆妇原本只是想着,等拿到了赏钱再走,免得过后再走一遍了,便在小楼楼下等候。收到岑柏的新命令后,她也是犹豫过的,担心会有危险。   岑柏就让两个手下人扮成了小贩模样,装作是仆妇叫的,打算买些新鲜瓜菜回乡下去,让他们陪仆妇走一趟,就算那麻见福恼羞成怒要灭口,也有人保护她的安全。除此之外,他还要叫上两个在附近巡逻的官差,只说是怀疑海捕文书通缉的犯人藏在附近,前来查问,恰好与仆妇遇上了。   这些借口固然是听起来有许多破绽,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麻见福马上就会被官差带走,就算心里觉得仆妇可疑,也无法再对她做什么。   于是,这五位“目击证人”就这么恰到好处地走进了宅子的门,正好看见麻见福在穿堂里绞杀黄梦龙的情形。官差们本就与岑柏相熟,素来都在暗中听鲁经历号令的,如今得了现成的功劳,岂有不卖力抓人的?   薛绿与谢咏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小楼的时候,外头的街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围观的民众。还有更多的官差闻讯赶到,将现行犯麻见福五花大绑,在众目睽睽之下,押送回了府衙。   麻见福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喊冤,更没有祭出主家马家的旗号。他知道,这可不是他瞎嚷嚷自己身份来历的时候。他只四处张望着,试图在围观的人群里找到一两个认识自己的人,好让对方给马家传信,把自己救出去   然而现实却让他失望了。他只找到一个谢咏是自己认识的,无奈对方却与黄梦龙有仇怨,若真的向对方求助,万一被对方察觉到真相怎么办?那样就算他最终逃脱了牢狱之灾,二小姐也不可能饶了他。   麻见福冲着谢咏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神情复杂地被押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根本不知道,谢咏在今天发生的事里,都掺和过什么。   谢咏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去,便转身进了小楼。薛绿随后跟上。   小楼中,岑柏一众人等都忍不住露出喜气洋洋的表情。他们在此盯梢了这么久,总算解决了麻见福与黄梦龙这两个麻烦,心里自然觉得畅快。   见薛绿与谢咏来了,岑柏还迎上去道:“如今我们安排的那个仆妇与两名官差成了目击证人,两位装作小贩的兄弟就能功成身退了。我寻思着,让那仆妇透露些内情,也省得府尊等人不知事情轻重,真的看在马家的份上,把麻见福给轻易放了。”   他还得通知鲁经历一声,让对方选择合适的时机,给李驸马透露口风。毕竟仆妇“亲耳”听到的,黄梦龙与麻见福发生了争吵,声称他知道洪安给李驸马的马下药,是麻见福背后的马二小姐指使的,如今洪安死得不明不白,他疑心是被麻见福灭了口,要求马家给自己一个交代。麻见福给不出交代,就把人杀了。   若是仆妇不这么说,李驸马与李景隆大将军,又怎会知道马二小姐马玉瑶曾经在德州与北方前线做过些什么呢?他俩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圣眷极隆的讨逆大军主帅,都可以上达天听。更何况马玉瑶指使洪安给马下药,把李驸马坑得不轻,他岂能善罢甘休?   若不能让皇帝认清自家小姨子的真面目,收回圣眷,马玉瑶行事只会越来越过分。想要阻止她,就得打掉她的根基。动摇不了马皇后与马家的地位,就动摇马玉瑶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好了。只要她无法再仗着家族权势胡作非为,她也不过是个寻常闺阁千金而已。   只要皇帝皇后与马家人知道了马玉瑶行事有多荒唐,等到马玉瑶不知轻重地说出自己“重生”的事实上,他们才会认为那都是谎言,不足采信。   薛绿与谢咏对视一眼,都对岑柏的安排没有异议。不过,今天这件事,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二人与兴云伯府掺合其中,他们还是暂时老实几日的好。得让整件事看起来是巧合,是天意注定麻见福行凶会被人撞破,如此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薛绿与谢咏各自告辞离开。薛绿自行回家,谢咏则是要前去见李驸马一面。   他揽下了给李驸马通风报信的任务,毕竟他得兴云伯府护卫相助,“察觉”到了仇人之一黄梦龙的行踪,却在赶到时,遇上麻见福杀死黄梦龙被撞破的事,还“听到”了仆妇“无意”中透露的只字片语。   事关李驸马受伤真相,谢咏身为大名长公主关爱的小辈,自然要立刻告知他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刑讯   又死了一个仇人。薛绿心情不错,在那之后老实沉寂了几日,连谢家都少去了。   不是因为她要避什么嫌,而是谢咏接连几日都没空教她剑法。他自打那日去给李驸马报了一回信,带去了让后者难以置信的惊天秘闻之后,就每日都被请过去,帮着参详某些事,根本不得空。   不过,李驸马投桃报李,给谢家送来了许多谢夫人得用的名贵药材,还把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两位名医,送了一位过来,为谢夫人诊脉开药。谢咏见母亲吃了这位名医开的药后,病情似乎又有了改善,便也耐下性子,每日去给李驸马做参谋了。   他虽没怎么跟薛绿再见面,但每日都会打发人给薛家送信,让薛绿知道事情的最新进展。与此同时,薛德民与薛长林父子俩,以及四房的老苍头,每日也没少在外头打听消息,时刻留意着黄梦龙被杀案的进度。   黄梦龙被麻见福所杀,此事叫五个人撞破了,其中一名是麻见福雇佣的仆妇,两名是府衙的官差,剩下两名路人,不知是胆小怕事还是怎么的,当日就偷偷溜走,再没出现过了。但府尊也不在意,反正有两名官差在,证词已足够详尽,更别说那仆妇还透露了许多不得了的内情。   若不是李驸马消息灵通,在麻见福落网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亲自跑到府衙来过问此案,府尊原本是想将案子压下去,悄悄办了的。   虽说麻见福是被抓了现行,然而他毕竟是马家的管事,府尊不想得罪了皇后的娘家,心里自然是想着,暗中修书一封,送进京城,请示过马国丈,再行判罚。   然而李驸马过问此案,这事儿就没法压下去了。   李驸马看起来十分气愤的样子,显然是在为马家二小姐唆使洪安给他的马下药,导致他在战场上堕马受伤一事感到震惊与愤怒。府尊对此十分体谅,作为同样被马二小姐坑过的人,心里也觉得她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   她是外戚,李驸马是皇亲,双方年岁不一,辈份有差,可算来都是亲戚。亲戚间无仇无怨的,她害人家李驸马做什么?就为了让一个洪安能攀上李驸马,进京谋取禁军职位?这也未免太不知道轻重、不分亲疏远近了吧?   都说她是手眼通天的贵人,真有心要提拔一个小武官,直接开口便是了,难道皇帝还会不允?结果她谁都不说,也不让父母亲人出面,却要算计李驸马受伤,叫李驸马去提拔那个洪安。别说李驸马是她的长辈了,换作其他人,也不可能不恼的!   李驸马还是个厚道长辈,生怕冤枉了她,要求府尊务必要撬开麻见福的嘴,问明真相不可。府尊心中实在为难,但想起李驸马的承诺,便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觉得自己可以用一用手段。就算马家人要为自家管事张目,也还有李驸马挡在他前头。   而麻见福前些时候给他受的气,这时候不回报回去,什么时候才能发泄出去呢?   府尊一改刚开始息事宁人的作法,虽然不曾对外大肆宣扬案情,但对于身处牢中的麻见福,就没那么客气了,什么盘问、刑讯的手段,他都用上了,无论如何也要从对方口中逼问出李驸马想知道的事情不可。   麻见福咬紧了牙关,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他心里清楚,他若是不说,马家还有可能出力捞他出去,即使要将他当成弃子,也会给他一个痛快,再替他照料家人亲友。可他要是说了不该说的,牵连了二小姐,他照样活不了,连家人也会跟着遭殃!   麻见福默默承受着拷问,心里只盼着德州城里有心要攀附马家的人家机灵些,赶紧想办法救他出去,又或是尽快给京里送信。无论如何,他这个身份,府尊与李驸马都是心知肚明的,总不能直接把他弄死了。只要主家愿意出手,他就还有活路。   他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他与黄梦龙说起隐秘事时,明明早已提前确认过,那仆妇并不在跟前,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机灵人物,怎的就偷听到了那么多要紧事?还能装作傻里傻气、一无所知的模样?   早知道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蠢钝,其实是个心思深又好记性的明白人,当初他就不会雇她来家做活!   说起来,这仆妇是谁做主雇的来着?黄梦龙那个愚蠢的学生石宝生吗?果然师生二人都是麻烦精,专会拖人后腿!   若早知道黄梦龙是如此不知轻重的人,他当初就该劝说二小姐,早些把这人灭口了才是!就算洪安会生气又如何?没有二小姐教他攀附李驸马,他也不过是个败军之将,注定要与耿大将军一道失势沦落的,又能对马家造成什么威胁?   二小姐想要在禁军中安插人手,有的是人选可以挑,完全没必要非得选洪安不可。只需要跟老爷说一声,多少军中人才用不得?哪一个不比洪安更可靠、有本事、人品好,还知所进退?!   麻见福心中满是悔恨,此时却无人可说,只能默默忍受着刑讯,期待着主家来搭救。   而府尊见他如此嘴硬,心里不免也有些暴躁了,嘱咐官差们继续审问后,便回了后衙,生气地摔了个茶碗。   鲁经历闻声赶来,也猜到他在为什么生气,劝道:“大人何必如此?那麻见福既是高门豪奴,守口如瓶不过是寻常规矩,并不出奇。他父母亲人、妻子儿女多半都在马家,哪怕是为了这些亲人的平安,他也断不可能说的。   “况且,他不肯招,未必是件坏事。否则他若是说了不该说的,叫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反倒不好收场呢。皇后地位稳固,皇上哪怕是看在皇子面上,也不可能严惩马家,到头来案子不了了之,反倒是我们成了不知趣的人,早晚要吃亏。”   府尊闻言生气地道:“难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我原本也没打算得罪马家!可李驸马就在外头等消息呢,我若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如何向他交代?!李驸马已经发话了,只要我能让他知道真相,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会有所回报。   “他的心腹亲兵还私下告诉我,扬州有个盐运使的位子明春任满出缺。盐运使是从三品,若我能得到这个职位,不但升了一级,还是个肥差,以后还有什么可愁的?!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我想谋个更好的缺,却是再也不能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鲁经历顿时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府尊已经答应了,只要有机会,就会带他到新辖地上任。若是府尊真能升任扬州的盐运使,再带上他,哪怕只是在盐运使司里做个七、八品的小吏,也比留在德州强。扬州的富庶,可不是德州能比的!   这么一想,鲁经历顿时积极了许多:“大人,这麻见福嘴巴太紧,但世上未必只有他知道实情。黄梦龙是死无对证了,但他那些消息都是从洪安处得来。洪安尚有家族亲友,兴许他曾经向家里人透露过什么,也未可知……” 第四百七十三章 震惊   府尊并没有下令停止对麻见福的审讯,毕竟他心里还有气呢。   但对于洪家人,他很快就开始传召了。考虑到洪守备虽然只是空有名头,但毕竟还是官身,他便派官差上门去询问。洪守备找了借口,避而不见,他便开始强硬起来。   他官职在洪守备之上,又是德州一府之尊,北边逃来的人都在他管辖之下,被他拿捏着。只要他说一句话,洪守备的大侄女、侄女婿就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手续不全,而被视作流民,驱赶出城。洪氏跑到洪守备那儿哭了一场,洪守备就只能松口了。   他亲自来到了府衙,客客气气地拜见了府尊,无论后者问什么,他都照实回答就是。   当时府尊没并没有多想,还是鲁经历提醒,他才给李驸马下了帖子,邀其一同来问话,在场的还有府衙的其他属官,就连李景隆大将军那边,也派了个心腹过来旁听。   谁知这一问,就问出了大事。   当时发生的事,本来不该传扬开来的。无奈旁听的人太多了,听说内情后,又人人震惊,忍不住私下讨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就连老苍头,也从他那些在府衙做官差的老朋友那儿,听说了不少消息,赶紧回家禀报给薛绿知晓。   薛绿听得目瞪口呆:“苍叔,你是说……洪守备亲口说,马家与燕王勾结,欲将小皇子送上九五宝座,因此才让洪安在前线搅风搅雨?!”   老苍头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荒唐,但他听到的消息就是这么说的,他照实回报了薛绿,绝无添油加醋:“洪守备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洪安本来只满足于在边军中做个小武官,盼着早日调回河间府,或是前往保定府,有家族亲友扶持,生活安逸富裕,便已心满意足。   “若不是马家二小姐忽然找到他,拿洪守备的官职前途威胁他为自己办事,他绝对做不出在春柳县杀人的事。洪守备还说,马二小姐特地点明了哪些人是必须杀的,谢怀恩大人就在名单上,其他人等,就随洪安高兴了。   “洪守备一直反对洪安杀人,无奈洪安坚持要为马二小姐卖命,说马二小姐会举荐他进京做官,洪家的滔天富贵就在眼前了,绝不能错过。等洪安杀完了人,马二小姐觉得满意了,便告诉了他一些燕王在战场上的布置,让他拿去向耿大将军邀功。”   洪安靠着这些情报,成功获得了耿大将军的赏识,也掌握了朝廷大军的军机要密。洪安是否曾经把这些机密泄露给燕王,洪守备不得而知,只说洪安对马二小姐的指令颇不以为然,并不赞同她的做法,无奈马二小姐派了人在洪安身边,哪怕洪安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完成这个任务。   至于那人是谁?洪守备表示自己只见过一面,对方自称是马家世仆,上锋在德州府接应,正是麻见福。   麻见福的这个心腹,在他出事时,还在客店里吊着曹家人呢。此时也被府尊派人拿住,下了大牢,提出来让洪守备认一认,后者一眼就认出来了,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   这仆从大声喊冤,说洪守备所言都是胡说,他只是奉麻管事之命,前去真定前线给洪安送过一封信,绝对没有留在对方身边监视或是传递消息,更没有私通燕王,暗中泄露军机。   这个仆从比麻见福要有眼色些,也更看重自己的性命,知道自己有可能摊上要命的大罪之后,立刻就松了口。他虽然不清楚许多内情,但有一件事是知道的——他给洪安送去的信,里头写的就是让洪安给李驸马的坐骑下药,好借机谋取救命之恩的计划。   信里甚至还有药的配方,又夹带着一包配好的药,是这仆人在德州府最好的药铺里买了药回来,自己照着方子配好的。他担心洪安在前线无法将药配全,误了自家二小姐的大事,便贴心地替洪安把药给准备好了。   李驸马听着马家仆人说的话,脸上冷笑连连。他身边的亲兵十分细心,当场把药方给记下了,转身就派人去找同一家药铺,将材料买齐,照着药方的配比,配了一副药,拿去寻了匹马,做实验试药去了。   马服药之后,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李驸马有亲兵专门盯着马,绝不会错过任何反应。   而在府衙后堂中,对于马家仆人的审讯继续在进行着。   这仆人否认了马家有不臣之心,也不认为自家二小姐与燕王有勾结,但他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为何二小姐会知道燕王在战场上的布置,只能含糊说二小姐冰雪聪明,定是自己看出来的。   在场的人没一个相信他这话的,但想到他只是个下人,不过是做些跑腿送信的活计,不知道内情也是正常的,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问起了春柳县衙惨案的内情。   马家仆人不得不承认,这事儿确实与马二小姐有关系。马二小姐喜欢谢家少爷谢咏,但谢家迟迟没有上门求娶,她觉得是谢怀恩故意坏事,所以在御前进谗言,把人贬到了春柳县。没想到谢怀恩吃了大亏,依然不肯松口,马二小姐便决定要取他性命,令他不能再妨碍自己与谢咏的婚事。   不过马家仆人也承认,马国丈夫妇都不赞同这门亲事,马夫人还警告过谢咏,不许纠缠自己的女儿,因此谢家人才没想过要上门自取其辱。然而马二小姐性情执拗,家里人都瞒着她实情,她不知真相,才会恨上了谢怀恩。   她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洪安对春柳县士绅有怨恨,便命他去杀人,“顺道”杀了谢怀恩,一边撇清自己,一边借机在御前为谢怀恩求恩典,好以恩人的身份,逼谢咏主动求娶自己。至于谢咏要守三年父孝之事,她并不在意,只要三年后婚事能成就行了。为了得到谢咏,她不介意多等三年。   与此同时,马二小姐还担心兴云伯府的肖大小姐与谢咏青梅竹马,会抢先一步与谢咏订亲,因此便提前布置,设了个套,打算害肖大小姐先失名节,再失性命。可惜事情功败垂成,还暴露了马二小姐这个背后主使。   她被迫提前离开德州,没办法继续指挥前线的洪安,给他送情报,助他继续获取耿大将军的信任。不过她也在信中明言,耿大将军风光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败于燕王之手,之后皇帝会派新主帅来接掌军权,此人未必会继续宠信洪安,因此他最好为自己另找一个新靠山。   新靠山的人选,马二小姐也替洪安找好了,就是李驸马。至于洪安与李驸马关系平平,如何能攀附成功?马二小姐也贴心地提供了全套计划,连药都替他备好了。洪安照着指示做,果然成功得到了李驸马的庇护,即使耿大将军兵败失势,也不曾受到牵连。   至于马二小姐为何会在那么早就知道耿大将军必然会败在燕王手下?仆人说不出来,就连洪安生前,也感到十分纳闷呢。 第四百七十四章 洪守备的供述   薛绿心里自然清楚,为什么马二小姐会知道这一切。   重活一世,回到四年前,无论是马二小姐马玉瑶,还是她薛绿与谢咏,都很清楚未来四年会发生什么大事。别说是燕王会打败耿大将军了,就连新上任的李景隆大将军,明年也会惨败于燕王之手,灰溜溜地回京去呢。   若不是对这些即将发生的事心知肚明,薛绿与谢咏也不敢在这时候滞留德州,伺机报仇,并且预备着要带家人亲友前往青州这个战火蔓延不到的地方避居。   只是马玉瑶行事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麻见福是她的心腹,也就算了,麻见福手底下办事的仆人,居然也对她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清二楚,嘴里说着不知内情,其实什么事都说出来了。她到底是怎么给自己挑选办事之人的呢?   难不成她觉得自己是皇后的亲妹,圣眷正隆,哪怕是显露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行为,也不会有人对她不利?所有下人都会对她的秘密守口如瓶,哪怕是面对当朝权贵的审讯,也不会透露分毫?   她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薛绿未能不动声色地聆听老苍头的叙述,但对于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吃惊的,因此老苍头并不觉得她的表情异样有什么问题。他刚听说的时候,比她还要惊讶呢。   老苍头又道:“那洪守备不知是不是在有意为洪安开脱,总说洪安是不赞成马二小姐做法的,但畏于其身份权势,又不敢违抗。不过他见马二小姐知道许多燕王的军事布置,心里存了疑惑,便特地打听了一下,可惜马二小姐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他怕引起马二小姐疑心,就没继续追问下去。”   照洪守备的说法,洪安虽然不敢追问太多,但心里的疑惑却并未抛到一边,置之不理。他私下找马二小姐身边的人探口风,自己也做了些猜测,还跟信任的老师黄梦龙讨论过几回,再把这些与他探听到的消息结合起来,就得出了结论。   马二小姐其实只是马家派出来办事的,因为事情有风险,若是被人发现,她一个闺阁弱女,抛出来做个弃子,问题也不大,关键是马国丈与宫中的马皇后,以及马皇后所出的皇子平安无事,才是最要紧的。   马家让马二小姐出来做什么事呢?考虑到她知道很多燕王在战场上的布置,又收买了耿大将军麾下的洪安,让他借助她提供的情报,获得主帅耿大将军的信任与赏识,但事实上燕王又不曾因为这些情报的泄露而在战场上吃大亏,反倒是耿大将军屡屡吃败仗——   由此可见,马二小姐与燕王应该是有所默契,燕王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真实军机情报,助洪安获取朝廷主帅的信任,继而接触到朝廷大军的军事机要,再回馈给燕王一方,助其在战场上获得优势。只要燕王一再打败朝廷大军,一路打进京城,混乱中皇帝有个三长两短的,小皇子就是明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了。   到时候,燕王可以扶小皇子登基,自己摄政,不必背负反贼之名,也能独揽朝政大权;而马家人拥有了一位皇帝外孙,也不必再担心皇后失宠、储位旁落,从此可以安心享尽富贵尊荣了。双方各有所得,自然是皆大欢喜。   洪安深信自己的推断非常合理,还怀疑马家人对皇帝有不臣之心,早就盘算着要弑君夺位了,否则马玉瑶何必总想着要把他安插到皇城禁军里去呢?   马玉瑶曾向他透露过,会安排他去太平门做守将。他起初还嫌弃太平门偏僻,并无油水,前程也不看好,马玉瑶当时安抚他说:   “要的就是太平门不起眼,如此才好方便将你安插进去。等你进了禁军,再待上几年,混个脸熟,再想调职就方便了,他们不会深究你的履历,哪怕是御前的位置,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你只要听从我的安排,日后飞黄腾达,全不在话下。”   那时候洪安没有多想,只觉得激动不已,恨不能为马玉瑶肝脑涂地,但事后回忆起来,却越想越心惊。   他一个出身寻常、履历还不清白的边军小武将,凭什么被马二小姐看中,去禁军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呢?她又不是看上了他,要召他做夫婿,那又为什么如此用心栽培他?   马玉瑶还声称自己只是为了护卫宫中皇后与皇子的安全,但要保护皇后皇子,她只需要安排人去守卫后宫就行了,何必往御前安插人手?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疑心,马玉瑶还特地借李驸马的路子,将他洪安安排去太平门做守将,再在禁军内部调动,让他去御前任职。就算他出了什么事,皇帝也只会追究到李驸马头上,根本不会发现马家才是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马玉瑶费那么大的劲儿,往御前安排人,就只是为了保护本来就地位稳固的皇后与皇子么?洪安认为,她理当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是,否则根本不必用如此迂回隐秘的手段。   发现这一点后,洪安就多留了几个心眼。   他固然是不敢反抗马家千金的命令,也不敢向人告发马家的图谋,毕竟马家背后有皇后与唯一的皇子,地位稳当得很,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武官能对付得了的。但是,为了防止马家利用完他之后,就将他视作弃子,轻易灭口,他也悄悄给家人留下了密信,并在信中说明了一切“真相”。   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家人也不至于什么事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以为马家是靠山,轻易被他们灭了口。   如今,洪安在被发现了给李驸马坐骑下药的罪行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德州城外的僻静角落里。而受麻见福雇佣的仆妇,则无意中听到洪安的老师黄梦龙质问麻见福,洪安之死是不是与对方有关。怎么看,洪安都象是被马家给灭了口。   若不是麻见福杀黄梦龙时被人撞破,他手下的人又在府衙众官员与李驸马、李大将军的使者见证下,不敢有所隐瞒,透露了实情,只怕世上根本不会有人想到,洪安与黄梦龙的死,居然还会跟京城里皇后娘娘的亲妹子有干系。   洪守备最后拿出了洪安留给他长姐的那封亲笔信,把它给在场所有的人展示了一遍,以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一切都是他侄儿洪安这个知情人亲笔所书,绝无半句虚言。   洪安已经死透了,但有了他的这封亲笔信,很多事都能解释过去了。   目前的问题是,麻见福杀人一事好处置,他背后的指使者马二小姐要怎么办?马二小姐背后的马家,又该如何处理呢?   此事是否要上达天听?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处置   老苍头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叹气了:“咱们这位府尊大人呀,还是那个脾气。听说事情牵扯这么大,他就又打起退堂鼓了,非说这不是他区区知府能处置的大案,必须请李驸马与李大将军定夺。   “若不是李驸马先前给他承诺了好处,又叫他把犯人好生看管妥当,他说不定连麻见福都想转交到李驸马和李大将军手里呢!这不是乱来么?李驸马来德州是养伤的,住处里哪儿来什么牢狱监房?李大将军更是随时都要上前线,更没空看管犯人了。这种事除了府衙,还有谁能管?”   薛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老苍头:“那这事儿后来是怎么处理的?麻见福如今还在府衙大牢里么?”   “自然还在里头,李驸马特地提醒了府尊,给麻见福换了一个单独的监房,而且离其他监房都远,还安排了人专门看守他,不许任何人接触。”老苍头顿了一顿,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这是防备有人钻空子,偷偷把人灭口了。”   就连麻见福手下那个招了供的仆人,也单独安排了牢房,而且与麻见福并未关在一起,同样是看守森严,谨防有人前来灭口。   说起来,李驸马据说对这个结果也是十分吃惊的。他虽然想不明白,马玉瑶为什么会唆使洪安对自己下狠手,但自问夫妻二人都与马家并无恩怨,对马皇后也是敬重有加。他其实不太相信,马家当真有这个野心。   只是洪守备言之凿凿,拿出的洪安生前亲笔信,上头写的种种推断,似乎又挺合理的,关键是马玉瑶的奇怪作为,以及麻见福杀人灭口的原因,全都能从中解释清楚,就连洪安的死,似乎也有了答案。整件事完全可以自圆其说,李驸马就没办法简单地断定,一切都是瞎编。   而在这时候,负责观察马服药后的反应的亲兵来回话了。那马果然出现了狂躁的症状,其中马眼发红等迹象,与当日李驸马的坐骑是一模一样的。如今那马躁动不已,两个人都拉不住它了,若有人骑着它,不用说也是被甩落在地的结果。   药方确实有效。马玉瑶给洪安的药方,还真的是让他拿去算计李驸马的。李驸马心中有了确实的答案,虽然愤怒,但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府尊想要脱身,却被李驸马制住了。后者命李大将军的亲兵将事情飞报给他,然后请李大将军亲自前来与自己商议,要如何向京中上书,阐明事情原委。   无论洪家伯侄的说法听起来有多么荒唐,事关皇后与国丈,这事儿只有皇帝才能定夺,臣下人等,哪怕是皇亲国戚、军中大将,也都没有越俎代庖的资格。   李景隆大将军来得很快。据府衙的官差们说,他来时脸色非常难看,进门后就直接把府衙的一众属官都赶出来了,连府尊大人都未能列席。   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单独讨论了好一会儿,又把洪守备与马家的仆人先后传进去问话,最后又提了麻见福来询问。麻见福是否招了供,无人知晓,事后他很快就被押回了监牢,路上仍旧是一语不发的模样。   事后,所有涉案的犯人都被关进了府衙的重牢之中,除了府衙的狱卒以外,李大将军与李驸马都各派了亲兵前来看守,甚至连犯人的食水等物,也只能由这些亲兵们负责传递,狱卒只负责些琐碎的庶务罢了。   李大将军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将此案的消息向外泄露。他要与李驸马一同往京中递密折,请示皇帝,该如何处理此案。   为了防止消息外泄,尤其是德州城中与马家有关系的人家私下往京中递消息,李大将军与李驸马特命府尊严加调查这些人家的身份来历,务必要阻止马家在皇帝之前,提前一步得到消息。   这个差事,倒是很合府尊的意。他命手下人严查一番,把那曾经给麻见福卖过消息的狱卒与两名小吏、一名官差给查了出来,又查得几家有意攀附马家的城中富户,敲打了一番,顺道得了一大笔金银钱粮。   除此之外,麻见福雇佣的仆妇曾透露过,他原本是打算把黄梦龙送去城外曹家的庄子上躲避的,黄梦龙得知后,骂其企图借刀杀人,这就暴露出曹家一直在盯梢麻见福,企图找黄梦龙报复的实情。   府尊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以曹家不服官府判罚、暗藏祸心为由,又敲了他家一笔。曹家损失惨重,却在听说了内情后,感到后怕,再也不提什么报复不报复的了。   反正黄梦龙人都死了,麻见福就是杀他的人。这两人都没得好下场,曹家想报复,也找不到人去,索性收了手,先想法子自保吧!   虽说李大将军与李驸马都严令众人保密,但当日旁听过的人太多,府尊过后的操作,又引起了许多议论,因此这件事如今压根儿就算不上什么隐秘了,衙门里小道消息满天飞,说什么的人都有。老苍头想打听消息,没费什么劲,就把整件事的各种细节,都打听到了。   他还告诉薛绿:“李大将军特地命人不许再往下查了,李驸马在那天之后,也安心待在住处养伤,没再过问此事,只命亲兵盯紧了马家那两个人。但洪守备却不肯消停,到处跟人说洪安死得冤枉,那些恶事都不是他自个儿想干的,乃是受权贵逼迫……看起来象是在为洪安洗白,不过相信的人没几个。”   薛绿哂道:“一般人谁会相信呢?马玉瑶想杀的只有谢怀恩大人,其他人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她与春柳县那些受害的士绅又素不相识,倒是洪安对他们有怨恨。若是洪安当真不想杀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受害。   “同理,他要是当真清白无辜,就不会在耿大将军面前污蔑同僚,还为了往上爬,给李驸马的坐骑下毒,为了灭口还要杀李驸马的亲兵……   “这桩桩件件,全都是他自个儿要做的。这会子人死了,洪守备倒是不肯承认他干过这些事了,早干什么去了?若不是他纵容侄子行凶,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惨死!”   薛绿对洪安没有半分同情,还觉得洪守备在作死:“李大将军都再三严令保密了,他还要往外乱说话,这是生怕李大将军不处置他吗?他如今不过是个手里没兵没权的小小守备,倒还挺有胆子的,莫不是昏了头,以为能凭这件事,得些什么好处不成?”   老苍头也觉得洪守备挺作死的,不过他并不想理会:“他爱作就作去吧,等什么时候惹恼了李大将军与李驸马,直接下手料理了他,他就知道后悔了。洪安害人,洪家就是他的帮凶。如今洪安虽然已死,但洪家人也同样该得报应才是!”   薛绿也懒得理会洪家的行径,只问老苍头:“如今看来,这个案子算是暂时压下去了,要等皇帝下了旨,才会有下文。那麻见福杀黄梦龙的案子呢?也暂时搁置了吗?”   老苍头点头:“算是搁置了。不过府尊命仵作查验过黄梦龙的尸身,确认过他的死因,已经可以发还家属安葬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黄梦龙的后事   府尊刚刚听闻了马家私通燕王、谋夺皇位的秘闻,黄梦龙被麻见福所杀的案子,在他眼里就再也排不上号了。   若不是因为黄梦龙与洪安的死,目前看来都是麻见福在杀人灭口,与马家涉嫌谋逆的案子有关,府尊如今都懒得理会黄梦龙的尸首。   不过,黄梦龙如今作为麻见福所杀的受害人,他的尸首定是要经过仵作检验的。等到检验结果出来,确定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留着也不过是搁在义庄里占位置罢了。   洪安的尸首早已被他的长姐接走安葬,如今黄梦龙的尸首自然也是同等处理。   然而,黄梦龙的前妻与一双儿女,已经“病死”在外地了,他的前岳丈也带着家人赶去为女儿、外孙办丧事。董家其他几房人都不乐意理会这个已然断绝了关系的前侄女婿,更别说是出钱出力,让他入土为安了。   别看黄梦龙是被人所害,他生前干的那些事,已足以令德州城里的读书人家退避三尺了。一般人对恩师兼养父忘恩负义,也是有的,但狠毒到害死恩师兼养父,还为此杀了许多人灭口,那绝对不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做得出来的,都是畜生!既然是畜生,一般人又怎肯与其有所牵扯呢?但凡是多接触一下,都感觉是脏了自己的名声!   董家不愿意出面为黄梦龙办丧事,府衙自然也不会出这个钱,只能去找他过去教过的那些学生。他曾经号称德州名士,门下学生众多,总会有人尊师重道,愿意做一回好心人吧?   并没有。   别说是府尊之子这等官宦人家子弟了,哪怕是曾经出身最差、家世最穷,需得靠黄梦龙接济的几两路费,才能成功考上举人的穷学生,如今也不乐意与他再有沾染。   后者声称已经向这位曾经的老师回赠过厚礼,并不亏欠他什么,不希望再让世人想起,自己曾经在这等无耻小人门下求学。他表示自己已经拜入另一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师门下,与从前仅仅指点过几回文章的黄梦龙,早就不再是师生关系了。   黄梦龙曾经的学生们,不是在装作不知情,就几乎都象这位穷举人一般行事,另拜名师,彻底与黄梦龙划清界限,生怕世人再把他们牵扯到一起。   还有人说,他们都是另拜了师门的,倒是有一位青年才俊,进城后就是人尽皆知的黄梦龙门生,师生感情深厚,黄梦龙罪行暴露,他也依旧愿意为恩师奔走。如此孝顺的好学生,想必是乐意送恩师最后一程的。   府尊得了底下人的回报,这才想起了石宝生这个人来。   石家家境只是寻常,不过替黄梦龙收尸下葬,还是不成问题的。府尊心里可惜了一下,石家没什么油水,随即又想到,石家与德州望族古家的旁支结了亲,那古家子弟似乎是有望入继嫡支的。这么一来,他倒是不好对石家做什么了,否则随时有可能得罪了古家人。   府尊顿时意兴阑珊,随口对鲁经历道:“你是认得石秀才的,他不是一向很敬重黄梦龙么?让他把黄梦龙的后事料理了吧,省得还要我们操心。”   鲁经历笑着答应了,出来便打发了一个官差去石家传话。说真的,如今他全副心思都在府尊能不能取得李驸马承诺的那个盐运使官职上,根本没有闲功夫去找石宝生的晦气,否则他绝不会让石宝生好过的。   然而,即使鲁经历放过了石宝生,石宝生依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他本来一心巴着黄梦龙,哪怕知道对方有罪,又丢了功名,也依然装作不离不弃的模样,是因为知道黄梦龙攀上了后族马家,他希望能借着黄梦龙的人脉,抱上马家这根金大腿,从此飞黄腾达。哪怕黄梦龙出狱后对他爱搭不理的,他也始终没放弃过希望,认为自己还能进京。   然而,黄梦龙忽然死了,还是死在马家的管事麻见福手中。石宝生的美梦彻底破灭了,甚至无法借着“黄梦龙门生”的身份去攀附马家,因为他不知道黄梦龙是不是得罪了马家,才会被马家管事杀死……   自打拜入黄梦龙门下,石宝生已经舍弃了太多的东西,曾经的师门、曾经的婚约、曾经的好名声……失去了这些,他能指望的就只剩下黄梦龙了。而如今黄梦龙死了,他不但梦想破灭,就连曾经舍弃的一切,也都白白浪费了,毫无所得。   当日石宝生就被气得吐了血。   如今他刚刚缓过神来,勉强可以下地走动了,府衙又通知他,让他把老师黄梦龙的尸首接走安葬,他顿时又感到头晕目眩了。   石太太只觉得晦气至极。她从前对儿子最是宠爱,从来不舍得说他半句重话,还对他言听计从,今日也忍不住板起脸道:“这个人如今名声都坏透了,手里也没什么钱。   “你若是要替他办丧事,不但要出钱出力,还啥回报都没有,说不定还要被人笑话你是个坏人的学生,越发连你的名声都被败坏了。你不许去!去了我也没银子给你买棺材!”   石宝生自然是不乐意去的,忙道:“娘放心,他如今再也帮不了我什么,我又怎么可能白白吃亏?”   石太太刚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石老大就说:“这回你反倒应该去。从前你执意要巴着他不放,世人都说你蠢,但也有人觉得你是个实心眼,牢记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只可惜被个品行不端的坏老师给连累了。   “但如果他一死,你就甩手不管,连一口薄棺都不肯出,就再也不会有人夸你尊师重道了。你真正成了个势利眼。前一个老师对你恩重如山,人死了你不去祭拜;后一个老师只会拿你当跑腿,人死了你也不管。今后谁还愿意收你做学生?没人指点功课文章,你还能继续考举人么?!”   石宝生顿时犹豫了:“这……”   石六娘在旁小声对石老大道:“爹,但凡是知道哥哥前头老师是薛七先生的人,都不会认为他尊师重道的。就怕他出钱出力,也讨不了好。”   石太太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   石六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石老大拍了拍女儿的手,叹道:“你哥哥手段太糙了,早已毁了名声,想彻底掰回来是不成了。但在黄梦龙的后事上出点力,他还能勉强搏个实心眼的评价,只说是黄梦龙城府太深,哄骗学生为他办事,你哥哥是太实诚了,才会上了当,好歹把不尊师重道的坏名声减弱几分。   “但如果你哥哥不肯出面替黄梦龙办后事,他这白眼狼的坏名声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世人不会说他认清了黄梦龙的真面目,才与这个老师划清界限,只会觉得他翻脸不认人,日后不会再有老师愿意指点他的。   “最关键的是,府尊亲自发了话,要你哥哥去料理黄梦龙的后事。你哥哥若不去,岂不是得罪了府尊?今后我们家还能在德州安心住下么?你哥哥若要继续学业,在德州参加乡试,府尊不允怎么办?!” 第四百七十七章 惊闻   石老大祭出了府尊大人,石太太与石宝生都无话可说了。   就算他们心里再不乐意,也知道这回是注定要做一回冤大头了。替黄梦龙办后事,固然是晦气,但得罪了府尊,后果只会更严重。   石宝生又改变了主意,期期艾艾地对石太太说:“娘,看来儿子还是要往府衙走一趟。您放心,儿子不会给黄梦龙风光大葬的。他如今是有罪之身,又是横死,还是尽快下葬的好。儿子给他置办一口薄棺,再买些香烛纸钱之类的,然后请位阴阳先生替他点个穴,再在寺庙里给他做一场法事超度一二,也就完事了。”   石太太横了儿子一眼:“随便买口最便宜的棺材,到城外荒郊野外随便寻个地挖坑,把人埋了,也就是了,还请什么阴阳先生?没把他丢去乱葬岗,就已经很对得起你跟他曾经的师生名分了。他又没教过你几日,反倒害你不少,哪儿来什么恩情?   “这种名声败坏的人,难道还要讲究坟地风水么?!到时候你再买一挂纸钱,在他坟前烧了,也就全了礼数,其他法事什么的,一概不用。他是被那姓麻的杀死的,死后要作祟,也是找姓麻的去,用得着我们家费事么?!”   石太太勉强接受儿子为了讨好府尊,花点钱把黄梦龙给埋了,但绝对不赞成多花无谓的钱。如今石家的财政大权已经回到了石老大手中,但日常花销是石太太掌着。她从丈夫手中接过钱,再根据家中的需要花出去,能从中截留多少私房钱,都要靠她精打细算。   她这会子不情不愿地从钱匣子里数出了五两碎银来,递给了儿子:“拿去吧,就只有这些了。”   石宝生接过那五两碎银子,无措地看向父亲。从前他风光时,这点钱还不够他请客做一回东道的。他虽然不精通经济庶务,却也曾得前恩师薛德诚细心教导,知道一场正常的士人葬礼,花销绝对不止这个数。况且他手头十分拮据,正想借机多攒点零花呢。母亲只给这么些,够做什么使?   石老大便对妻子说:“多给他几两银子吧。五两只够买一口最便宜的棺材,再叫辆车拉到城外去,连雇人挖坑的工钱都未必够,难不成你还要让儿子自己去掘土?!再说,就算超度法事不做了,坟前总要摆一壶素酒,几颗果子。太过简陋了,叫人看着不像话。   “你别看黄梦龙如今死得狼狈,他从前还是认得不少人的。那些人为了名声着想,明着不会认他,但难保私底下不会偷偷来祭拜。咱们家儿子一直以他的得意门生自居,如今若是做得太过分,只会叫人说闲话。   “相反,若是儿子尽到了礼数,哪怕是后事办得简单些,只要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别人就挑不出错来。有些实心眼的傻子,就会觉得儿子只是被黄梦龙糊弄了,并不是真的品德败坏,说不定还愿意与他结交往来。这就是儿子日后的人脉了,总比他如今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强。”   石太太再次被丈夫说服了,不情不愿地,又掏了五两碎银子给石宝生。   石宝生虽然依然觉得太少,但看到父亲已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便不敢再多言,低头说:“儿子这就回屋换衣裳,到府衙里问问章程……”   石老大挥挥手:“去吧,记得待人客气些,礼数要周全。如今你可再也没有倚仗了,别总摆出一副才子的高傲模样来。等哪天你考上举人了,再摆架子也不迟。如今你不过是个小秀才,满德州城的秀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什么稀罕的?!”   石宝生涨红了脸,忍着气低头应了是,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就直接冲出了家门,却正好在门前遇上了未来妹夫古仲平。   古仲平提着一篮子新鲜果子过来,显然是给未婚妻献殷勤来了,见了石宝生,也和和气气地问:“兄长这是要出门去?”   石宝生本想甩袖就走,但想起自己进京攀高枝的门路已然断绝,还不知要苦读几年,才能考上举人,反倒是古仲平这个他一向看不上的未来妹夫,传闻中即将要成为古家嫡支的嗣子。古家可是德州有名的望族大户,石家如今全靠古家姻亲的名头撑着,才没人上门寻晦气。   他哪里还有底气给未来妹夫脸色看呢?   于是石宝生也停下了脚步,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啊,出去办点事。我爹娘和妹妹都在家呢,你快进去吧。”   古仲平笑着向他行了一礼,他忙不迭草草还礼就走了,因此他并不知道,未来妹夫进门寒暄过后,便与妹妹石六娘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犹犹豫豫地对石老大夫妇道:“岳父、岳母,小婿近日在外头听说了一些传闻,也不知真假扣扣裙732159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但事关岳父岳母家的产业,小婿不敢擅专,因此特地前来告知。”   说罢就将城中有春柳县逃来的流民传言,说县中最大的油坊被卖给了外地来的客商,买主还将前主人的家当全数丢到了大街上,引来许多贫民争抢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还再三强调:“小婿找好几个春柳县百姓打听过了,被卖的油坊原主家姓石,说是石太太祖传的产业,石太太打算迁居南方,不打算回乡了,因此委托了族兄,变卖祖产。小婿听到传言,觉得与岳父岳母一向的说法不符,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古仲平说得犹豫,但石老大与石太太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齐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石太太白眼一番就晕了过去,慌得石六娘连忙将她扶住,搀到圈椅上坐下。石老大则紧紧抓住古仲平的手:“贤婿,你这话可是真的?是谁告诉的你?!”   古仲平列举了一连串的名字,果然都是春柳县城的旧识,还有好几个人,石老大从前没少跟人家打交道。这样的熟人都说他的油坊被卖了,可见是真的了。可他们家绝对没有说过要变卖祖产呀?!   虽说石老大有心要在德州落户,享女儿女婿的清福,但春柳县城的油坊是他的根基,等战争结束,他还是要回去的呀!哪怕日后会久居德州,这份产业他也不可能放手。他手中有产业,就不算是破落户的,说出去也体面几分,至少不能让古家嫡支嫌弃,要退他闺女的婚约!   石老大回身抓住妻子,用力把人摇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是把油坊交给你族兄代管而已,怎么他就把祖产给卖了呢?!当日可是你说的,说你族兄再是老实可靠不过,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石太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   石六娘趁机道:“爹,我记得胡永禄前不久才随薛家人从春柳县回德州城。他必定知道这件事。咱们找他打听一下吧?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么大的亏!” 第四百七十八章 邀请   石六娘给胡永禄写的信送到薛家的时候,薛绿刚刚看完了谢家送来的信。   谢咏总算得了空,不必再每天到李驸马那儿报到了,他趁机借口要为母侍疾,退回家中,也能抽出时间来继续教导薛绿剑法了。   他与薛绿多日不见,虽然每天都保持着联络,但终究比不得面对面的交流。有些话,他们也没法通过别人的口来传达,哪怕是写在纸上,也存了风险。   薛绿心里有许多话想跟谢咏说,收到信后,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她立刻就提笔写了简单的回信,交还给谢家派来的信使:“请转告谢夫人,我明日一定上门拜访。”正好奶娘腌的酱菜也有两种能吃了,她还能顺道捎过去,给谢夫人尝尝鲜。   信使告辞离去,胡永禄就进了门,向薛绿禀报石六娘来信邀请他去吃茶的事。   薛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为了先前你告诉她的,石家油坊被冒名转卖的事吧?”   胡永禄点头:“信上没什么特别的,但送信的人是来旺,他私下告诉我,说是石姑娘的未婚夫古二少爷借口从外头听说了消息,把这件事告诉古老大两口子了。他们还找到了知情的春柳县人,不再拿我当消息来源。如今石姑娘说要找我打听,其实就是让石老大躲在隔壁偷听,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石六娘希望他到时候能装作不知内情的模样,告诉她与古仲平,早就将消息告知石宝生了。至于石宝生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瞒着家里人,石老大又会如何看待这个隐瞒了重要消息的儿子,那就与胡永禄无关了。石六娘无法再忍受父母对兄长的偏爱,只想借机让他狠狠吃一顿挂落,日后不能再对家里的事指手划脚。   薛绿不由叹道:“我原以为石六娘刚听说消息时,就该告诉家里人的,没想到会拖到今天,才有了动静。”   胡永禄笑道:“那时候石姑娘也不知道黄梦龙会被杀死,石秀才会彻底断绝了往上爬的门路,所以她才想要在父母面前狠狠告石秀才一状,叫他在父母面前丢脸失宠。古二少爷也觉得稳妥些好,我虽说问心无愧,但石家人除了石姑娘,只怕都觉得我是个叛徒,我说的话,他们未必愿意相信。   “即使我能找到证人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也太过折腾了。古二少爷就说,这事儿最好提前准备得周全些,别叫石秀才有辩解的余地才好。只有石老大夫妇发大火了,他们才会舍得骂儿子的。我们都觉得有理,就放手让古二少爷找人去了,没想到拖到今天,石秀才自个儿先泄了气。”   不过,就算石宝生自己先泄了气,在父母家人面前不复原本的自信与傲慢,石六娘与古仲平商量好的计划,也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古仲平上门“报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府尊会把黄梦龙的后事交给石宝生这个学生。事后他听石六娘说了,便私下问未婚妻,是否要把事情压一压?若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就怕石宝生受不住。   石六娘也犹豫过,但想到古仲平连日寻访“证人”,跑得那么辛苦,她又舍不得让他白费了心思,便咬着牙关坚持执行计划了。   如今,她茶楼雅间已经订好了,给胡永禄的邀请信也发出了,就等着她、未婚夫古仲平与父亲石老大到场,让胡永禄去揭破石宝生的真面目了。   薛绿便对胡永禄道:“既然六娘拿定了主意,要把这场戏唱完,永禄叔你就配合她一回吧。至于石宝生,他再怎么样也是石家唯一的儿子,石老大和石太太顶多就是打骂几句,不会将他扫地出门,更不会将他打死了事的。   “谁叫他先前得势时,对父亲那般傲慢无礼呢?石老大心里憋着气,如今又结了古家这门姻亲,早就觉得自己有底气重夺掌家大权,把不恭不顺的儿子踢下来了。你放心,石老大品行不怎么样,但为人足够精明。一个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儿子,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石宝生这回估计真要吃个大亏,一旦他母亲石太太对他失望了,他以后在家中的话语权就要大受影响,在钱财上也会更加拮据,不像先前,哪怕父亲不肯给银子,他母亲也总会私下悄悄给他塞零花钱,甚至不惜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石宝生天真愚蠢,刻薄寡恩,做不得主时,尚且还能装乖做个好儿子、好学生,一旦当家做了主,就会接连犯蠢,拖累身边人。为了他的未来着想,他还是乖乖装作好儿子、好兄长的模样,老老实实在家苦读上几年吧,那些家庭琐事、人情往来,他就不要操心了。   只要石宝生不再出门犯蠢,牵连石家名声,石家人靠着古家姻亲的名头,以及石老大的精明,想在德州城里过几个月安稳日子,还是不难的。   石六娘明年就要及笄,到时候古仲平服满,也可以娶妻了。不管他俩来不来得及赶在战火燃起来前完婚,古仲平想必都不会丢下未婚妻一家,独自随嗣父母逃生。石家就能跟着古家一道进京避难,躲过大劫了。   在这个过程中,若是石太太依然对儿子言听计从,石宝生又依然不肯脚踏实地的埋头苦读,一心只想着进京攀附权贵,那还不知道会出多少夭蛾子呢!石六娘与古仲平的婚约,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一旦石六娘被母亲、兄长连累得失去了古仲平这个未婚夫,石家人将来的命运,就真的是无根浮萍了。   然而薛绿自问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这回石六娘要告兄长的黑状,她也让胡永禄配合行事,若是这样石六娘还不能如愿以偿,就只能说石家父母对儿子过于偏爱,石六娘还是早些歇了拉拔家人的心思,专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为上。   不过,薛绿坚信,哪怕石六娘拗不过父母的偏心,以古仲平的聪明机智,他也不会让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吃亏的。   薛绿小声提醒胡永禄:“等见了石六娘与古仲平,你别管石老大藏在哪里,只当你全然不知情,把情况照实说出来就可以了,顺道再说说春柳县城如今的惨状,最好让他们打消念头,绝对不会赶在这时候跑回去打什么争产官司。”   胡永禄笑道:“姑娘放心。石老大那等精明人,比其他人更早逃走,又怎么可能明知道河间府快要打仗了,还跑回去打什么官司呢?”   薛绿冷笑:“他不敢回去,未必不会怂恿别人回去。我们还是别让他有机会害人的好。无论是油坊,还是田地,这些产业又不会跑。那新买主自个儿都不见得能保命呢,有什么好争的?”   等到战争过去,若是石家人全都安然无恙,石六娘也平安嫁给了古仲平,后者作为望族嗣子,有的是法子帮岳家讨回产业。石老大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先保全了自己一家,保住女儿的婚约再说吧! 第四百七十九章 关于学剑   次日清晨,薛绿与家人一道吃过早饭,便要回房换衣裳,预备出门去探望谢夫人,顺道向谢咏学剑。   大伯母王氏忍不住道:“如今洪安与黄梦龙这两个仇人皆已授首,剩下一个马二小姐,远在京城,又是贵人之女,咱们鞭长莫及,只能指望谢家出力了。咱们的仇便算是报完了,十六娘还要再学什么剑呢?不但辛苦,而且容易受伤,万一磕着碰着哪里,留下了伤疤,那可如何是好?”   大伯父薛德民觉得有理,沉吟片刻后便劝薛绿:“十六娘,你大伯娘的话也是在为你着想,你仔细考虑考虑?若你只是想多往谢家去,打听案子的消息,那只需要前去探望谢夫人即可,倒也不必再辛苦习剑了。”   薛绿正色道:“大伯父,大伯娘,虽说我习剑,最初是为了方便报仇,但如今学会了一点皮毛后,我才算是体会到了习武的好处。我觉得如今行动更敏捷,身体更健壮,胆气也更足,哪怕是独自出门,走在路上,心里也不怵。   “眼下我们家正准备着要迁往青州避乱,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一家子老弱妇孺同行,虽说有谢家为援,但也不能事事都倚仗人家。万一遇上什么危险,全家人都要合力面对的。我学过一点剑法,多少能出一分力。若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就只能指望叔伯兄长们保护我了。”   王氏听了,心里只觉得酸楚,想着十六娘没了父母护持,竟然只想着要自己保护自己了,还打算为族人出力,莫不是担心大家嫌弃她孤弱?这也未免太过多心了,都是他们这些亲族长辈未能让她安心之故。   王氏正要再劝,却听得丈夫道:“既然十,只是记得要多多保重身体,宁可少学一些,也别伤着了自己,练习时也不可太过劳累,万一累出病来,反而耽误了行程。再怎么样,你身边还有老苍在呢。”   薛绿微笑着应了:“是,大伯父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伤着自己的身体。”   她回院换衣裳去了,薛德民便低声对妻子道:“十六娘想学剑,你就由得她去。她又不是正式拜进东海剑庐做弟子,不过是跟着谢家的雪律学几招剑法,聊以自保罢了。雪律是个稳重孩子,自会有分寸,不会真让她累着、伤着的。   “你从春柳县一路到德州来,自然也该知道,妇孺若是懂一点武艺,又或是身边有人护持,路上就能少许多风险。咱们去青州的路上,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呢。他们四房人口少,行李却多,光靠老苍一个,难免顾此失彼的。十六娘会武,起码能护住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呢?”   王氏叹气道:“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好好的书香人家女儿,偏要学人舞刀弄枪的,不但辛苦,自己也受罪。若说是为了报仇,也就罢了,可如今无须报仇了,她还要继续学剑,叫那不知内情的外人见了,倒象是我们没照顾好孩子似的。”   薛德民不以为然:“外人说几句闲话,又有什么打紧?等我们离了德州,这辈子都未必会再遇上这些说闲话的外人。你很不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只需要照顾好所有人,准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也就足够了。”   王氏应了声,又犹豫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青州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能不能赶在冬天到来前,让全家人安顿下来?再者,如今从北方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路上也不知是否会有危险。若只有我们和谢家两家人同行,就怕人手不足……”   薛德民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别怕,近来我接触过不少同乡,有许多人都有迁往青州的打算。若是到时候同行的人多了,再多几个有武力的高手,路上就安全多了。大不了我们花些银子,多雇几个镖师护卫便是。”   王氏又道:“那样花销只怕就大了。家里还有些金银财物,还有古董字画什么的,带着上路稍嫌累赘了。老爷觉得,是不是该典当或变卖一部分,换成路费,更稳妥些?”   薛德民沉吟:“再看吧。如今城中这个情形,只怕典当变卖家当的人也不少,东西卖不上价钱,卖了就亏了。况且,我们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路费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可一旦东西没了,到了青州后,我们再想置办,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德州会不会陷入战火,还是未知之数呢。原本只有侄女薛绿与谢咏觉得德州未必安稳,如今连黄山门生们也都起了担心,生怕李大将军守不住德州。若是薛家变卖部分行李,倒也罢了,用典当的法子,将东西托付给典当行,到头来未必能保全,那就没意思了。   薛德民想了想,才道:“春夏两季的衣裳被褥箱笼,但凡是不得用的,都可以处理掉。冬天的就算了,到了青州后,我们马上就要用上的。如此一来,我们的行李就能减轻不少,赶路也方便许多。等到了青州后,一冬过去,明年我们怎么也能缓过气来了,再置办新衣,也不在话下。”   王氏应了。   就在他们夫妻讨论精简行李的事宜时,薛绿也回房迅速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对于大伯娘劝她不再练武的提议,她是不打算听的。大伯娘兴许是觉得,她的仇人都已经死了,剩下一个马玉瑶,也不是她出力去对付,没必要再受练武的苦,而是应该重新做回一个娇生惯养的书香人家千金,每日做些针凿女红,或是捣鼓些琴棋书画,等待着长辈的安排才是。   若是上辈子未进宫前的薛绿,兴许真的会听从大伯娘王氏的提议吧?   可如今的薛绿,不但进过宫,受过苦,体会过人情冷暖,品尝过孤苦无依的滋味,更知道学过武艺之后,手中执剑,不但能保护自己,也能反抗仇敌,那种感觉有多么畅快,多么令人安心。   若不是学了剑,薛绿根本不可能出力,帮着谢咏拿下马玉瑶的爪牙禇老三,不可能收集到那么多关于黄梦龙、麻见福等人的情报,不可能亲手捅洪安一剑,为父报了仇,再亲眼看着黄梦龙被自己算计而死……   若不是学了剑,她如今连独自出门的胆量都没有,更别说是在遇到危险时,也有自保之力了。   马玉瑶也就是离得太远,身份又高,令人不敢轻易招惹罢了。可上辈子在宫中那个小院子里,薛绿发现她失了圣眷,要与谢咏为难时,还不是照样有胆子拔了簪子上前解决她?   这就是习武带给薛绿的底气。   曾经拥有过这种底气之后,薛绿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做回那个娇弱无力的闺阁少女了。将希望全部放在别人的身上,天天等待着天降救兵,却只能等来绝望的滋味,她实在不想再品尝了。   ??天气热到人发昏…… 第四百八十章 新变化   胡永禄受邀去见石六娘与古仲平,老苍头便肩负起了驾车送薛绿前往谢家的使命。   不过老苍头并不会在谢家久留。他还要继续前往府衙打探消息,只是约好了会在午餐前来接薛绿回家。   他也听到了王氏劝薛绿不要再学剑的话,当时没说什么,但上了车后,没有旁人在,他便低声对薛绿道:“姑娘,学剑不是坏事。学得好了,你身体更健壮,行动更敏捷,遇到危险,逃命都比别人逃得快。万一出门在外,遇上劫匪,也能反杀回去,而不是呆呆等死。   “不过嘛,你平日里私下学剑就好了,倒也不必天天穿着骑装出门走动,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剑法好手。你看起来越象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遇险时就越是能叫坏人大吃一惊!这就叫扮猪吃老虎。”   薛绿惊讶地看着老苍头,随即笑了:“苍叔您说得对!就照您说的办!”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原本的薛家小宅,也就是谢家人如今寄居的地方。送了薛绿进门后,老苍头还跟谢管家聊了一会儿。谢家这里也有不少新情报,他自然是要都了解清楚,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向府衙的老朋友们打听些什么。   这方面的事,薛绿全权放心地交给老苍头了。   她先去给谢夫人请了安,见对方病情果然大有改善,也为对方高兴:“听说李驸马把他从京中带来的名医送来为夫人医治了,看来这位名医果然名不虚传,您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谢夫人也挺高兴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觉得吃了新开的药之后,精神好了不少,吃饭也有胃口了,每天能坐起来与人说话的时间也长了许多,不像从前,聊一会儿天就撑不住了,眼皮直往下掉。   “李驸马借的那位大夫,听说祖上也是太医出身,确实好脉息。他说我这个病,症结在心里,怕是轻易去不了根,只能好生养着,慢慢调理,让我别着急,少操心,吃好睡好,凡事心平气和,过个两三年的,也就好起来了。”   这比谢夫人原本预料的,已经好不少了。她还以为自己要从此一病不起呢。大夫说她症结在心里,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丈夫忽然惨遭横死,谁能冷静面对呢?若不是还惦记着儿子,还要为丈夫伸冤,她早就随丈夫一同去了!   好在如今仇人已经死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快要遭报应了。她离开了春柳县这个伤心地,又很多年都不会再回京城去,慢慢调养着,应该会渐渐看开的。   薛绿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有些事,外人真的很难劝,不过谢怀恩大人不曾蒙冤而死,杀死他的犯人也死在了他儿子谢咏的手中,谢夫人有儿子长年陪伴,心情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   薛绿试图转移话题:“奶娘近日腌了几样小菜,有两样是从前没请您尝过的。我吃着甚好,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特地带来给您尝尝。”   谢夫人回过神来,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如今我胃口好了不少,每顿吃得也多些,正想要多几样味道好的小菜配稀饭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德州城时下的特色美食,谢咏就过来了。   他刚刚去见了岑柏。   随着黄梦龙被杀、麻见福入狱,李驸马开始接手调查马玉瑶主仆曾经在德州城里的事迹,岑柏便刻意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连曾经派出去盯梢麻见福及其同伙的人手,都通通收拢回来了。   李驸马为了弄清楚,马玉瑶是否真的曾经算计过肖大小姐肖玉桃,曾亲自去了一趟兴云伯府。   兴云伯夫人在家横行霸道的,寇姨娘与肖玉樱更是心眼子多多,但她们遇上李驸马这位真正的皇亲国戚,顿时就老实了起来,有问必答,不敢有任何隐瞒。   只是她们的回答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李驸马除了知道马玉瑶早就开始布局算计肖家人,而且曾经透过黄梦龙,豢养过一个拐子团伙,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涉嫌杀死多人灭口以外,就打听不到任何与马家谋算皇位一事有关的情报了。   不过,从这些事迹中,李驸马也清晰地认识到,马玉瑶这个他曾经以为还算熟悉的姻亲少女,根本不是他印象中活泼乖巧的模样。   此女阴狠毒辣,性情执拗,做事不择手段,全然不将人命放在眼里。这样的女孩儿,别说是谢家不乐意求娶了,哪怕是他李坚出身勋贵,久历战阵,见惯生死,也要退避三尺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嘴上说着中意谁家儿郎,背过身就雇凶把儿郎的至亲给杀死了。这是正常姑娘家干得出来的事?!马家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教出来的长女皇后看着端庄贤淑,知书达礼,怎的小女儿却是这般模样?   还是说……马皇后其实本性也跟妹妹类似,只是年纪大些,外表装得更稳重,更能迷惑他人?   她可是生下了皇帝唯一的子嗣,如今又是后宫独宠。皇帝如此爱重皇后,知道了这些消息后,不知会怎么想……   李驸马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他一走,兴云伯夫人就坐不住了,嚷嚷着自己想儿子了,要出发进京去。寇姨娘与肖玉樱都有些后怕,回想起方才李驸马看她们的眼神,也不想再留在德州了,便也附和了兴云伯夫人的意思。   护送她们进京的任务,是岑柏负责的。上头发了话,饶是他还有旁的任务在身,也没办法推托,只能下令伯府上下,开始为兴云伯夫人一行人的京城之旅做准备。   岑柏如今已经带着大半人手搬回了伯府,只留下少数几个人在宅子那边,随时留意着府衙与军营的消息,好确保麻见福不会有机会得以逃脱罪名。为此他特地见了谢咏,把最新一批情报带给后者,同时也在为自己的缺席而道歉。   谢咏自然不会生气。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了岑柏和他手下的兄弟们,谢咏与薛绿才能顺利手刃仇人洪安,再让黄梦龙死在麻见福手中,后者也被抓现行,身陷囹圄。谢咏对岑柏只有感激,又怎会生气他忙活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呢?   谢咏只是对兴云伯夫人的做法有些不满。当初拖着不肯离开的是她,如今下令尽快出发进京的又是她。兴云伯府的护卫与下人们因着她,忙成一团,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她既不知道宽仁恤下,也不懂得体贴儿孙,行事只一味照自己的喜好来。当初兴云伯大好英雄,怎的就娶了这样的妻子呢?   谢咏沉着脸回到家中,抬头看见薛绿从正屋走出来,冲着自己微笑,脸上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下来。   他柔声打着招呼:“薛世妹来了?快请坐。”   薛绿向他问了好,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谢世兄怎么板着个脸?谁惹你生气了吗?”   “没什么。”谢咏不欲多提兴云伯夫人,连忙转了话题,“洪家人今日到了德州,一个时辰前刚进的城门。” 第四百八十一章 误导   洪家其实早就逃到了济南,只有长女洪氏随夫家来了德州,洪守备作为原保定武官,前来德州拜见朝廷大军新任主帅李景隆大将军而已。   洪安来了德州后,应该已经透过长姐,与家人联系上了。德州与济南离得不远,但他有军务在身,又攀上了李驸马,一心要谋取京中的武职,自然是顾不上跟家里人联系的。家里人似乎也知道他在做大事,不敢轻易打扰。   但如今,洪安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家里人但凡能到,就绝不可能对他的后事袖手旁观。   洪家人早就得了洪氏的信,从济南府出发到德州来了,只不过是来了之后,见到了出城相迎的洪守备与洪氏,才知道了洪安之死的最新说法。   岑柏那边是第一时间就从守城门的熟人那里得了信,也知道洪守备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住下,但接下来洪家人会做些什么,他就拿不准了。   洪家可能会慑于马家权势,不敢闹腾,老实等着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出结论;也有可能会为了自家独苗之死而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哭闹开来。   无论洪家选择的是哪一种做法,岑柏如今都没有精力去理会了。兴云伯府的护卫们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护送兴云伯夫人进京,负责留守的人眼下比较得闲,岑柏从中挑了两个信得过的,找借口批了事假,把人借给谢咏使。但除此之外,他就实在帮不上忙了。   谢咏也不在意,能有两个人使,就代表他可以借用兴云伯府的名头,通过师叔肖夫人的人脉去打听消息,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他眼下更关心洪家会做出什么反应?   在洪安攀上耿大将军与李驸马之前,他能那么嚣张,都是家人给他的底气。洪家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要提防他们会出什么夭蛾子,与春柳县衙惨案的苦主们过不去。   薛绿对此事也颇为关心,谢咏一提,她就跟着他进了厢房说话。虽说是两人独处,但因为门大开着,谢家的仆人都能瞧见他们是在屋里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谢咏更是相信,自己家中的下人,不可能会乱嚼舌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在屋里单独说话,不用担心会有人偶然经过,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罗妈亲自送了茶来,她一走,薛绿就立刻对谢咏道:“洪家如今还有什么底气,敢为了洪安的死,与我们这些苦主过不去呢?洪守备那般言之凿凿的,说洪安是被马家人灭的口,洪家人就算想要找软柿子捏,也该找上麻见福才是,与我们有何相干?你我当日行事,又不曾露过破绽。”   谢咏道:“洪家如今自然是今非昔比,早已大不如前了。洪守备若不是祭出了那个骇人听闻的说法,得到了李驸马的重视,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搭理他。李景隆大将军就不想掺和这种秘事,只一味等候皇帝发落。只有李驸马,吃了马玉瑶的大亏,如今又无法上前线参战,才有功夫细查内情罢了。”   说起来,薛绿其实也挺吃惊的:“没想到洪守备会那样说……洪安居然会留下那样一封信!我猜想,应该是黄梦龙自个儿胡思乱想,与洪安见面时,又误导了对方。洪安信以为真,就把这所谓的隐秘写在了信中。他一死,洪守备看了信,也觉得是真的了。”   然而事实上,薛绿与谢咏都心知肚明,马玉瑶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她就是重活了一世,知道些上辈子会发生的事,所以提前做出些布置罢了。只是,在不知上辈子发生过什么的人看来,她的做法古怪又诡异,除了说她与燕王私下有默契,真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谢咏对此只有冷笑:“上辈子马玉瑶固然是没这个想法,但这辈子却未必……她那时候听信了徐真的话,杀了方孝孺大人,是真心觉得自己在为皇帝皇后着想的。皇帝却因此重罚了他,还派人来抓她归案,她心中委屈,都想着要逃去仙界了,哪怕重活一世,这口气只怕也是咽不下去的。”   从前谢咏尚未恢复上辈子的记忆时,对马玉瑶的一些做法,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她是在干什么:“马玉瑶今生没少跟方孝孺对着干,明面上对付不了,就私底下与他的家眷过不去,试图要拦着方孝孺入朝掌权。可皇帝怎么可能听她的话呢?为此还训斥过她,让皇后把妹子管好了。”   上辈子的马玉瑶几乎一直住在宫里,是皇帝宠爱的小姨妹;这辈子的马玉瑶曾经也十分受宠,但在宫里住的时间并不算多。就算皇后疼爱妹妹,也没少为了妹妹惹皇帝不喜的事烦心,便让她多回家里陪父母,省得总在御前闯祸了。   而马玉瑶一向高傲,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两辈子经历下来,对皇帝姐夫不可能没有丝毫怨恨的。倘若她因此就产生了让外甥尽早上位的想法,免得自己再受姐夫约束,倒也不是不可能。   谢咏这么说着,薛绿无奈地看着他:“谢世兄,就算马玉瑶有什么想法,燕王也不可能陪她胡闹的。燕王都能凭着那点兵马,打进京城去了,凭什么不自己坐了皇位,却叫个小孩子做傀儡?他拿全家的性命冒险造反,难道是为了十几二十年后,再一次被小辈威胁到自身么?”   谢咏哂然一笑:“我知道不可能,这不是替李驸马他们考虑么?他们又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薛绿正色道:“闲话就少说吧。如今看来,洪安是误会了,黄梦龙也是误会了,李驸马与李景隆大将军他们会误会,也很正常。问题是……马家是绝不可能承认的,他们又会如何洗清马玉瑶身上的嫌疑呢?还是直接将她当作弃子了事?”   谢咏顿了一顿,才道:“我在李驸马那儿,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李景隆大将军到府衙后,与李驸马一块儿,单独提了麻见福去问话。当他们问及洪安遗信中的内容时,麻见福没有当场否认,表情还有些异样,在那之后,便一言不发,无论谁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了。”   薛绿愣了一愣,回想起当日麻见福杀死黄梦龙时的情形,她记得谢咏曾经听到过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咏:“难不成……黄梦龙当时说的话,麻见福信了?黄梦龙说马家有图谋皇位的心思,与燕王有勾结,企图扶持幼主登基,麻见福就信以为真,以为马玉瑶只是没跟他这个下人说实话,并不是没这个心?”   谢咏笑笑:“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而麻见福信了,在李景隆大将军与李驸马看来,就是他对马家的图谋心知肚明,却拒不招供的表现了。”   麻见福以为自己不说话,就是在替主家保密,可对于李大将军与李驸马而言,这是马家的心腹默认了马家的罪行。   马家哪里还有什么底气去为马玉瑶洗清嫌疑呀?他们先替自己洗清嫌疑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