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女配她又美又苏(快穿)》作者:沉云树   文案:   萌新系统6137和它的大佬快穿者,一起穿梭在各个小说世界,完成女配的心愿。   它的宿主苏眠,传说中的金牌任务者,她又美又苏又会撩,还浪得飞起。   一.娇蛮跋扈的落难千金   娇纵蛮横的尚书府千金,死后被女主顶替身份,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苏眠:既然女主偷走了原主的身份,那我只能先暂时用一用她的身份了。   眼见苏眠冒充女主,成为男配救命恩人,行事作风越发嚣张。   系统战战兢兢:大佬,你悠着点,要是被发现身份就完蛋了!   然而,苏眠身份被识破,男配非但没有赶她走,还将人揽在怀里,一声声哄着,让她别走。   系统它傻眼了。   二.骄奢淫逸的亡国长公主   她是骄奢淫逸,灭国导火索的长公主,强行掳来邻国质子羞辱,最后质子翻身逆袭,会将她和她的国家一起灭了。   苏眠:长公主的日常当然是吃喝玩乐,调戏美男。   系统:大佬,你快住手!那可是男主,小心把他逼急了死得更快。   然而,当男主回国登基,苏眠被人绑到男主面前。   谁知男主不仅没有杀她,反倒红着眼委屈地问她:要怎样才能多看我一眼?   系统它又又又傻眼了。   三.游手好闲的末世咸鱼废柴   四.贪慕虚荣的侯府绿茶表小姐   ……   排雷:   1.1v1 切片男主   2.女主只有美貌   3.架空历史狗血文,作者逻辑死,请轻喷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配 系统 快穿 轻松   主角:苏眠 系统6137   一句话简介:女配今天也很漂亮   立意:自信最美丽 第1章   惨淡的月光下,一辆牛车在山林中行驶,扔下一块草席后,匆匆离开。   草席从山坡滚落,撞上嶙峋突起的怪石。草席散开,露出一个身形窈窕,浑身带血的少女。   少女额角磕出骇人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眼角。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开。苏眠支起身子,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系统编号6137,很高兴为您服务。”   “嗯,传输世界剧情吧。”她淡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抹去眼睛上的血迹,苏眠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头伤是滚下山坡后撞上的,右肩还有一处贯穿整个肩膀的刀伤,最为致命。   鲜血浸湿了衣袍,仿佛下一秒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是。”系统6137回答得唯唯诺诺。   它是时空管理局刚出厂的系统,而苏眠却是快穿者中的金牌任务者。   在上岗之前,它就听前辈说,管理局总共只有十位金牌任务者,各个都有通天的本事,同时各个也都不好惹。   它一个新出炉的萌新统子,第一次绑定就跟了这样的大佬,内心慌得一批。   就在系统6137瑟瑟发抖时,苏眠已经接收完剧情。   身为快穿女配组任务者,苏眠的任务是穿越到各个小说世界的女配身上,完成女配的心愿,收集愿力。   这次她穿的女配,身份是尚书府千金,一个被绑架误杀的炮灰女配。   绑匪为财绑走了尚书府千金,同时又误将和女配长相极其相似的女主江明月也绑了回去。女主在逃跑过程中被发现,兵荒马乱中女配替她挡了一刀。   原身一个娇养的千金大小姐,本就受了惊吓,肩上中了一刀,直接丢了大半条命。   眼见着尚书府交钱赎人,女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绑匪只能把江明月冒充成女配交出去。原本是市井孤女的江明月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了尚书千金,意外体会到了家的温暖,决定代替死去的女配好好活着。   江明月靠着活泼天真的性子,在尚书府愈发得宠。即使江明月后来身份被拆穿,但女配已死,尚书府对她喜爱有加,便压下了这件事,江明月从此成了真正的尚书千金。   之后便是女主和男主欢喜冤家,最后在一起的结局。   而真千金女配,早就被绑匪扔在了荒郊野外,死得悄无声息。   系统6137:“女配的心愿是,夺回原本属于她的身份,让江明月一无所有。”   召唤苏眠,许下愿望的人都颇有怨气。   这次女配的怨气,便在于江明月被救后,没有直接告诉尚书府她不是女配,反倒心安理得地享受原属于女配的东西。若是告诉所有人真相,派人去救女配,或许不会死。   “嗯。”苏眠轻轻应了一声,借助低矮的灌木枝,一点点往上爬。   艰难地爬上山坡,是一条平阔的山路。她正处在半山腰上,此时耗尽力气,无力地靠着大树坐下。   见苏眠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系统6137出声提醒:“大佬,你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以我的状态,再多走几步,就要没命了。”知道系统是想让她下山求救,苏眠在脑海里解释。   “看见那边的山庄了吗?深夜点这么多灯,想必是有人要来。上山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我在这里等着求救便行。”   庄园坐落在山间,隐隐可见楼阁轮廓,错落有致。   正如苏眠所说,三更天却灯火通明,仿佛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系统6137刚想赞同,可检测到苏眠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下降,瞬间又不淡定了。   “可是可是,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别急,庄园的主人就快来了。”苏眠闭目养神,丝毫看不出紧张。   “庄园主人?是谁啊?”   “誉王封怀瑾。”   “你认识誉王?”6137快速翻阅小说剧情,誉王是戏份不算多的一个男配,但他和女配根本不认识啊。   “蹬蹬蹬”马蹄声混着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一辆低调雅致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苏眠眼睛微眯,轻声回答:“不认识。”   说完,便晕倒在路边。   系统6137:“???”   “吁~”   车夫勒住缰绳,朝马车内恭敬地低语:“主子,前面有个昏迷的女子。”   “绕过去便是。”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似山涧清泉,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是。”车夫挥鞭驱使马车,准备绕开苏眠。   时刻关注着的6137在苏眠的脑子里哀嚎:“完蛋了,这个誉王不救你,任务要失败了!”   月光下,少女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莹白。她合着双眼,睫羽被鲜血濡湿,呼吸都轻浅了许多,似乎真的晕了过去。   “大佬,你别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刚好能以绝美的角度让车上的人看到。但这都没用呀,人家不鸟你啊,快想想别的办法吧。”   “闭嘴,再吵把你拆了回炉重造。”苏眠在脑中低低出声。   6137乖乖捂住了嘴巴。已经脑补出苏眠的上一任系统是怎么没的了,它那可怜的同事。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车厢的窗帘,月光照进车厢。   窗边坐着个俊美的男子,如竹节般骨感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遮挡住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梁,薄唇轻抿,唇色淡淡的,勾出微弯的弧线。   男人似有所觉,略微侧过头,一双狭长漂亮的黑眸扫来,目光凝滞。   他薄唇轻启:“慢。”   优雅矜贵的男子从马车走出,清癯如鹤,慢步走到她面前。   “大佬牛皮,这你是怎么算到的?”6137欢呼,直接在苏眠脑子里放了个礼花,彩条簌簌往下落。   苏眠有些嫌弃地皱眉,但还是解释道:“小说中曾提到,江明月救过一个男人。”   “这个我知道,那个男人苏醒后留下钱财,女主才没有饿死。”   苏眠:“江明月冒充尚书府千金,多次露馅,且多次被人陷害,为什么都能惊险度过?你没发现这里面都有这个誉王的身影吗?”   6137恍然大悟:“你是说女主救的是这个誉王,所以誉王在暗中帮她?可万一不是怎么办?这也太冒险了吧。”   只见男人俯身,冰凉的手指划过她脸颊,一点点抹去她脸上的血迹。   注视良久,男人将她抱起,如醇酒般低语:“找到你了。”   “这不是猜对了吗?”苏眠靠在男人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6137聊着。   她的语气总是这么轻松,好似一切都胸有成竹。   系统6137:“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苏眠颇为愉悦地说:“既然江明月偷走了原主的身份,那我只能先暂时用一用她的身份了。”   …   誉王封怀瑾手握重兵,权势极大,是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封怀瑾幼年还是皇子时,不受先帝待见,生母又身份低微,母子受尽冷落。后来其母病危,母子二人被送到城郊的庄园养着。在庄园的清闲生活,却意外成了他最美好的回忆。   生母病逝,封怀瑾隐忍蛰伏多年,徐徐图之,成了位高权重的权臣。而后封怀瑾每隔一段日子,便会到城郊的庄园小住。   苏眠正是根据小说剧情,和原身的记忆,猜到来人是誉王的。   获救后,苏眠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真的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入眼是拔步床上鹅黄的轻纱,身上的锦被柔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苏眠在脑中唤出系统:“37,我睡着后有什么事发生吗?”   系统6137:“没有诶,封怀瑾把你抱回来,请了大夫,然后就离开了。”   苏眠看了眼肩上缠着的绷带,摸了摸脑袋,头上的伤同样被包扎好了。   “大佬不愧是你,这么小的细节都被你抓住了。让封怀瑾把你错认成女主,直接抱上比尚书府更粗的大腿!”   6137语气逐渐兴奋,它想了一晚上,小说中男配明明和女主接触不多,却总是施以援手。如果是女主曾救过男配,那就说得通了。   就是不知道,身份被揭穿的话,这个谎该怎么圆了。   “小姐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一个双髻圆脸丫鬟听见动静,朝苏眠走来。   苏眠艰难起身,美目中含着迷蒙的水汽,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乌发如丝绸垂在身后,更衬得美人肌肤如羊脂凝玉。   圆脸丫鬟一时看愣了神,还从未见过这般绝色的美人。   “奴婢羽衣,是主子让我来照顾您的。”她不由放轻了声,怕惊扰到美人。   “主子?这是在哪里?嘶,头好疼。”苏眠迷茫得看向四周,眉黛轻蹙,似承受着某种痛楚。   系统6137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听见苏眠痛苦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靠,大佬居然也用老套的失忆梗。   羽衣更是无措,这可是王爷抱回来的女子,可不能出了差错。   “小姐坚持一下,羽衣这就去叫大夫。”留下这么一句,羽衣慌忙小跑出去。   直到羽衣跑远了,苏眠才收了表情,说道:“俗套点也没什么,好用就行。”   系统6137:“有道理。我原本还在想,封怀瑾要是识破你冒充女主该怎么办。没想到你直接选择失忆,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不就相当于耍流氓嘛。” 第2章   “小姐,喝了药伤才会好,你才能记起事来。”羽衣的声音从厢房内传出。   “不喝,好苦。”   娇软的声音响起,像小奶猫一样拖长了尾调。   门外男子脚步一顿,二十出头的俊美男子,一身霁青色绫缎长袍,袖袍用银丝绣着兰草,芝兰玉树。   太医正从房门走出,见到他,连忙行礼。   “怎么样了?”男子正是得知消息,赶过来的封怀瑾。   太医恭敬道:“回王爷,这位姑娘伤在脑袋,才会不记事。稍加调养,记忆会逐渐恢复。”   “嗯,下去吧。”   得了吩咐,太医垂首匆匆离去。   屋内的人也听着动静,软塌上的少女手上吊着绷带,吃力地伸出脖子往外瞧,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   巴掌大的小脸因为伤势愈发显得精致脆弱,清澈的眼眸带着好奇。   “为何不喝药?”封怀瑾长腿跨进来,接过羽衣手中的碗。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玉碗被握在手里,也变得小巧起来。   “你是什……”   苏眠刚开口,一口黑乎乎的药就被送进嘴里,浓郁的苦味在唇齿间溢开。   她皱了皱小巧挺翘的鼻子,怒瞪他。   不过为了防止这个陌生男人再趁机塞她一嘴药,她闭紧嘴巴,腮帮子微鼓,一点儿没有威慑力,反倒娇俏得可爱。   两人挨得极近,可以看清她细腻的肌肤如白瓷。   封怀瑾低低地哼笑了声,勺子在碗里舀了舀:“是我来喂你还是让羽衣来?”   “谁要你来喂。”苏眠往后倾,警惕地又瞪了他几眼,气鼓鼓开口,“羽衣。”   候在一旁的羽衣会意,小心从封怀瑾手里接过药碗。   封怀瑾退开位置,坐到一旁的檀木椅上。   羽衣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对待一个女子,将人抱回来悉心照料,还亲自喂药。   刚才她生怕小姐惹怒了王爷,被王爷责罚。   不过小姐生得这般好看,若换作是她,想必也会将人捧在手心里宠爱。   玉勺贴近唇瓣,苏眠这次乖巧地喝下,粉嫩的唇染上一抹嫣红。   清风徐徐,将窗外的荷香送了进来。封怀瑾看着她丰润的红唇,喉结上下滑动,呷了口茶。   一碗药喝完,一颗蜜饯送到唇边。蜜饯抵在绵软的唇上,她的唇形很漂亮,像娇艳的花瓣饱满。   封怀瑾搭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泛起丝丝痒意。   少女嘴里含着蜜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她很聪明,似乎已经猜到他的身份,眼中的怒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探究。   封怀瑾斜斜靠在椅背,深邃的眼眸好像带着一丝柔柔的笑意,任由苏眠打量。   等她看够了,才开口问:“可还记得自己名字?”   苏眠蹙眉回忆,随后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单手撑着下巴,注视着她:“现在记不起来也无妨,你只需记得,你曾救过我。”   “我救过你?”她的声音娇软,尾音上扬,带了些质疑,“可羽衣说是这里的主子救的我。是你救的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立在一旁的羽衣屏息,万万没想到她敢让王爷自报名讳。   正想出声提醒,誉王已经开口:“封怀瑾。”   “封怀瑾?”浓密的睫羽轻颤,苏眠跟着念了一遍,“那我叫什么名字?”   封怀瑾薄唇轻抿,无奈摇头:“不知。”   “连我名字都不知,还说我救过你?”   少女圆圆的眼睛似猫儿,眼尾轻微上挑。她眨了眨眼,话音一转,“不过就算你骗我,但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那我也是不亏的。”   似被她的话取悦,男人轻笑:“此话在理。”   “可你救我也是真的,这样算来,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苏眠的声音弱下去,不安地低垂脑袋,露出粉嫩的耳垂。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美貌,也知道如何利用它勾起人的怜惜。   封怀瑾将少女那点小心计看在眼里,却并未生厌。   他温声道:“你安心养伤便是。在这里,无人敢怠慢你,不必拘谨。”   苏眠抬头看向他,眉眼微弯,眸光中倒映出他的影子,病恹恹的小脸瞬间鲜活起来。   6137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扣了波666。   要不说苏眠是金牌大佬呢?这一流的演技,将原身娇气的性格演得活灵活现的。   它们系统跟着任务者穿越的目的有二,一是为宿主提供信息,起辅助作用,另一个目的则是在检测到宿主在小说世界里恶意篡改原身性格和行为时,发出警告制止。   换句话来说,就是苏眠必须以原身的性格完成任务,不可以崩人设。   小说中女配性格娇纵,甚至可以说嚣张不讲理的程度。正是有女配的对比,女主江明月才能这么受尚书府喜爱。   苏眠现在这个样子,娇蛮是有的,却又带了些单纯天真,也就没那么惹人嫌了。   女配作为娇养在深闺的小姐,张扬的性子下可以窥见几分单纯。而苏眠将这个特性放大,既不惹人厌烦,也算不上崩人设。   一通分析,6137越来越觉得苏眠厉害。   又暗戳戳观察了几天后,6137发现它错了,整个就是大错特错。   在庄园养病的日子,好吃好喝供着,苏眠很快就恢复了精气神,行事也越发嚣张起来。甚至相较原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搞半天她前几日是太虚弱,没力气耍横是吧?   那日封怀瑾说着不必拘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系统6137:我现在听到拘谨这两个字都想笑。   得亏封怀瑾这几日没有再来过,要是他来看到苏眠这副嘴脸,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   “前厅有个护卫出言不逊,被姑娘打了关进柴房。随后姑娘丢了最喜爱的香囊,又将差人将那护卫打了一顿……”   烛光下,封怀瑾墨发沾染了些水汽,外袍松散地披着。他手持棋谱孤本,透着股漫不经心,听着面前人汇报。   “羽衣还说,小姐性子直率了些,但并无坏心。除此之外,看不出异样。”   “嗯。”封怀瑾翻了一页,淡淡开口,“让你去查的怎么样了?”   “属下查得,姑娘似乎是和尚书府的小姐一起被绑走的。”   “尚书府?”封怀瑾挑眉。   “是的。听说是绑匪贪财,绑了尚书家的千金。那位千金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性子似乎也变了不少。属下无能,还没抓到那群绑匪,没能查出姑娘为何会被绑。”   “性子也变了?”他掀了掀眼皮,朦胧的光晕下,下颌线轮廓干净利落。   他屈指轻叩两下桌台,眼里滑过兴味:“去查查这个尚书府千金。”   “是。”   *   凉亭内,少女倚栏而靠,身穿藕粉色撒花留仙裙,纤细而柔美。   不堪暑气侵扰,素手凌空扇了扇,广袖滑落至手肘,露出一截莹白柔嫩的手臂。   在房内养病多日,苏眠气色好了不少。行动虽然还不太方便,好歹能出房门了。   一个体态丰盈的妇人走来,头上的银钗在阳光下闪了闪。   她笑着问:“小姐,沁芳斋新送了些点心,可要现在尝尝?”说着,手脚麻利地沏了盏温茶,递到苏眠面前。   “呈上来吧。”苏眠接了茶盏,抬眼看向妇人。   妇人笑得愈发谄媚,吩咐人将精致的糕点端上来。   妇人在庄子上地位不低,她是当初跟着封怀瑾生母一同出来的宫婢。一直留在这里打理庄园,自诩是这庄园的半个主子,人人都敬她一声严嬷嬷。   苏眠是主子,但她严嬷嬷还没有到凑上去给人当牛做马的地步。   只是前日她那不长眼的侄子,连王爷的人都敢调戏。如今被关进柴房,直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   到底是她嫡亲的子侄,说什么也得将人捞出来。她现在巴巴得来,就是想讨好苏眠,让她给自己一个脸面,放了她那侄子。   严嬷嬷在一旁站了片刻,讨好说:“冰库里还有冰,这夏暑难消,奴家已经差人抬了一方冰鉴,给姑娘消暑。”   苏眠吹了吹杯中的茶梗:“嗯,甚好。”   “对了,小姐,柴房里关着的那护卫要如何处置?”   “唔,先关着吧。”   严嬷嬷眼角抽了抽,强扯出笑:“其实那护卫是奴家的子侄,他已不吃不喝被关了三日,只怕……”   “放这里。”苏眠懒懒出声打断,对抬着冰鉴的灰帽小厮说道。   严嬷嬷怒火中烧,面目有一瞬的扭曲。   娇脆的嗓音,却让小厮不自觉视线轻移,停留在少女的绣鞋上。   绣着粉色的荷花,鞋尖镶嵌一颗莹润饱满的珍珠。足尖点地面,珍珠也跟着晃了晃,示意将冰鉴放近一点。   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少女身上幽幽的茉莉花香,纯白淡雅的暗香在半空浮动。   小厮低着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这几日金钗钿合往庄子里送,连京城都有了王爷金屋藏娇的风声。   不愧是得了王爷宠爱的美人,也不知这香温玉软是何种滋味。   视线逐渐往上抬,少女得亏封怀瑾这几日并没有再来过,要是他来看到苏眠这副嘴脸,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少女脖颈欣长优雅,白嫩刺眼。   红唇如玫,琼鼻挺翘,再往上,对上一双琉璃般冷澈的眼眸。   小厮吓得一哆嗦,迅速低下头。   苏眠淡淡的收回目光,余光里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她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美目微眯。   一只带着茶水的瓷杯甩出,瓷器砸在小厮身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摔落在地,四溅开来。   伴随着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娇俏的女声带着怒意:“谁准你看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眠下巴轻抬,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倨傲:“死倒不至于,不过你确实让人觉着恶心。来人,把他拖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他。”   严嬷嬷差人将这小厮拖下去,心中还惦记着她的侄子,对苏眠的怒气未消。   经过不远处的廊桥,她先是一惊,随后暗暗窃笑起来,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只见封怀瑾站在廊桥内,也不知看了多久。 第3章   系统6137:“叫你别太猖狂,这下被抓个现行吧?”   严嬷嬷向封怀瑾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她肯定在告状,刚才你把她脸都气绿了。”6137气闷道,“你瞧,你瞧,封怀瑾往这边来了,来痛斥你嚣张行径了。”   见苏眠丝毫不慌,它脑海里有什么快速闪过,试探地问:“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嗯。”苏眠从鼻腔中哼出一个字。   6137:“大佬你是不是嚣张过头了。比起维持人设,咱最重要的是做任务。要是被封怀瑾发现你是冒牌的,他再和女主相认,任务就难完成了。”   自从知道女主救过封怀瑾后,6137也猜到,尚书府能这么快接受女主,极有可能是因为封怀瑾的势力。   封怀瑾就是女主最大的金手指。   “唔,有道理。不过一直以女主的身份和男配相处,未尝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再说,总不能让江明月在尚书府肆意笼络人心,过得太舒坦了不是?”   她露出端倪,封怀瑾心思缜密,定然会看出来,说不定早已察觉。   6137:“那要是封怀瑾知道真相,厌恶你怎么办?”   “我看未必。”苏眠眉眼微弯,清亮的眼眸倒映着走来的封怀瑾。   她小跑到男人面前,却又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   敛去面上的欢喜,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你为何现在才来?”   封怀瑾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男人清俊超逸,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低醇,带着轻哄的意味:“这几日忙于找寻你的身世,没能抽开身,抱歉。”   少女被他的话吸引,一身脾气也被压了下去,歪头好奇地看向他:   “那你查到了吗?”   “暂时只查出,你是被绑匪劫走的。”封怀瑾顿了顿,“不过,和你一同被绑的,还有尚书府千金。”   苏眠:“尚书府千金?那我又是哪家的?”   “城内并未有哪家女儿走丢。不过当初遇见你是在申城,或许一路漂泊,来到京城也不无可能。”   “漂泊?”她轻蹙眉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封怀瑾递来一份文牍,里面详细写着关于尚书府千金被绑的过程,却未提过另外被绑的人。   “那群绑匪还未被捉拿。听说那尚书府千金样貌脾性都与你颇为相似,却被吓得大病了一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情绪来。   苏眠抿了抿唇瓣,翻开文书,气呼呼开口:“所以说,那些绑匪想绑尚书府千金,错绑了我这个异乡人?”   她又翻了翻,文书中夹着了页质地不相同的纸张,上面记着女主江明月救封怀瑾的过程。   “你给过我一枚玉佩?”她看着纸上所写,问出口。   封怀瑾解释:“我那时醒来并未见到你,便留下了身上的钱财和一块玉佩,只想着日后有机会能凭此找到你。”   苏眠下意识想在腰间摸索,却顿住说:“我身上好像没有那块玉佩。”   “你四处行走,当掉玉佩换取银两也是应该的。”   苏眠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被匆匆赶来的管事打断。   不知管事在封怀瑾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眉心轻拢。   等到管事退下,苏眠贝齿轻咬红唇,别扭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封怀瑾轻声应道:“是。”   苏眠矗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样子说不出的委屈。   “等一下。”   封怀瑾闻声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阳光给女子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色,白皙的肌肤沁出一层淡薄的粉,那双漂亮的眸子水光潋滟。   他指尖动了动,琢磨着,或许耽搁一日,也是无妨的。   “你能再送我一块玉佩吗?”   封怀瑾微怔,少女却直勾勾盯着他腰间的玉佩。   “这次我会好好保存他的。”   他眉眼舒展,浅淡的唇微起好看的弧度,低笑着取下玉佩:“好。”   “你要玉佩做什么?”看着封怀瑾离去的背影,6137不解地问。   苏眠举起玉佩,白玉雕刻成的,眼光下通透白净。   她笑了笑:“我想看看,将来是我手里这枚玉佩更重要,还是女主那块呢?”   6137打了个寒噤,总感觉苏眠在憋着什么坏招呢。   ……   许是真被什么事耽搁了,封怀瑾离开后,一连过了半月也不曾再来。   庄园内更是谣言四起,都在说那娇蛮的姑娘,惹了王爷厌烦,如今已彻底失了势。   一时之间苏眠在庄园内的位置变得微妙起来,下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变得轻慢。   烈阳下,院中的娇花刚洒过水,愈发娇艳起来。   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女子身上,白皙细腻的肌肤似在发光。   午睡刚醒,少女额上有细密的薄汗,美目湿漉漉的。   看着苏眠惬意自在的模样,系统6137却急得不行。   这哪像是来做任务的,说是来度假的还差不多。金牌任务者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封怀瑾不来,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再说,你看我不是正想着办法吗?”苏眠懒懒打了个呵欠。   还真没看出来。6137嘴角抽了抽,愣是不敢说出来。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以及严嬷嬷的叱骂声。   “那等贵重的冰,岂是你个丫头想要就能要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苏眠听到。   紧接着便是羽衣小声的赔罪声。   羽衣是午时被苏眠差去取冰的,到这会儿才回来。   严嬷嬷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半倚在软塌上的美人。   明眸善睐,瑰姿艳逸。严嬷嬷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美的女子。   她收了收脸上的厉色,却依旧皮笑肉不笑,全然看不出半个月前小心讨好的姿态。   “姑娘,听说你要取冰。可是这冰库大半的冰早被你用了,哪还来冰哟。”   苏眠支起身子,天气燥热她穿着薄薄的纱裙,此时汗涔涔贴在身上,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她将羽衣招到自己身边,下巴微扬,睨着严嬷嬷:“没了不会去买?这点事都干不好,王爷养着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严嬷嬷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丰腴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背过气去。   “严嬷嬷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苏眠歪着头看向她,眼中充满天真无辜。   一时严嬷嬷都分不清她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蠢。   刚想回答,就听苏眠说道:“身体不好,那就早点告老还乡。占着位置不干事,真当自己是王爷白养的废物啊?”   看着面色憋红扭曲,气得浑身发抖的严嬷嬷,6137觉得,就算她掏出刀把苏眠捅了,它都不觉得惊讶。夺笋呐。   严嬷嬷低垂着头,掩去脸上的狠厉。   这蠢货害她侄子被打被关,好不容易放出来,却落下了病根,现在还敢羞辱她。   没眼力见的东西,连现在的形势都看不清。一个在王爷眼中没有分量的孤女,还净爱拿腔捏调。   一想是自己向王爷禀报起了作用,她心中的气消了不少。   她冷笑一声说:“奴家可没这么清闲,若是没事,奴家先告退了。”   说着,也不管苏眠作何反应,径直出了房门。   严嬷嬷在门外啐了一口,忽的觑见高墙上有人影缩了下去。   精明的眼睛一眯,她出了院子将人拽走,一巴掌挥了过去。   她冷冷呵斥道:“谁借你的胆子,敢跑到这边来?”   “嬷嬷,我是来找您的。”那人小心地抬起头,赫然是那日苏眠让人拖出去的小厮。   小厮本是要被赶出去,不过听说他在王府有门路,能探听到不少消息,严嬷嬷才偷偷将人留下。   如今那女人失势,她便直接将人安排到杂院,帮她打探消息。   干瘦的小厮悄悄说了什么,严嬷嬷挑眉:“王爷去了尚书府?……那贱人当真是个孤女?”   见小厮点头,她眼角笑出褶子,心里已有了计策。   这样看来那狐媚子已经完全失去依仗,没有家世,没有依仗的孤女,她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山鸡想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   “你故意的吧?”6137突然开窍,它好像明白苏眠这几日愈发嚣张的原因了。   “故意激怒她,把事情闹到封怀瑾那里,将他引过来。”   苏眠掌心托着腮,笑说:“你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被夸的6137有些羞涩,随即想到,这不就相当于骂它以前笨吗?   它哼哧两声:“你可悠着点,我看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对你下手了。”   苏眠眨了眨眼,美眸越过窗棱,扫了眼墙上的蔷薇,懒洋洋道:“是快了。”   确实快,隔天夜里苏眠就被绑了。   6137都不得不称赞一句,严嬷嬷办事效率真高。   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住,黑布蒙着苏眠的眼睛,鼻尖萦绕着柴房潮湿的朽木味。   “吱呀”一声,木门粗嘎的声音响起,虚浮的脚步声靠近。   “谁?”苏眠好似不安地缩了缩肩膀,肩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疼。   蒙眼布被扯下,面前出现一张干瘦黝黑的脸,正是那日的小厮。   认出人来,苏眠绷着脸,娇喝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快把我放了。”   小厮嘿笑一声:“放不得。我们可是要把姑娘你发卖出去的。”   猥琐的目光在苏眠身上流连,他拆开脚上的绳索,捉住纤细的脚踝:   “不过在此之前,严小爷要让你也尝尝被关在柴房的滋味,也让我来尝尝美人的滋味。”   苏眠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只能踢蹬着脚,阻拦小厮。   小厮脸上闪过恼怒,一巴掌扇了过去,细嫩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巴掌印。   “真当自己是主子?不过是誉王厌弃的孤女,也敢嚣张?”   小厮色胆包天,抻手扯下她的一只罗袜,步步紧逼。   “妈呀,有变态!”6137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   苏眠惊惧地看着他,似一朵风中颤抖的娇花。   小厮吞了口唾沫,有些急切地靠近。接近苏眠的瞬间,冷不丁被一脚踹翻在地。   还不等小厮起身,苏眠手里抓了一捆柴棍,向小厮砸去。   她扭了扭手腕上的勒痕,穿越了这么多世界,解开绳索自救她还是会的。   她推开柴门向外逃去,身后是小厮痛呼追来的声音。   这里并不是在庄园内的柴房,孤零零的木屋是在山脚下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   她赤脚在漆黑的密林中跑着,脚步一深一浅,磕磕绊绊被树枝刮了一身伤。   身后小厮穷追不舍,恶狠狠的咒骂伴着粗重的喘气声越来越近。   苏眠娇软的身子晃了晃,被横在地上的断枝绊倒,身体朝前倾去。   她惊呼一声,一道墨色身影飞来,将人稳稳接住。   借着月光,抬头能看见男子锋利流畅的下颌线。交叠齐整的红色衣领上,是突出的喉结。   少女满脸泪痕,鼻腔哼出的声音轻颤:“救我。”   那人冷硬的银甲内,穿着一件暗红的底衣。面如冠玉,墨发高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郞。   6137:“咦?这人不是封怀瑾。”   小厮见势不妙,往密林深处逃走。   “追。”   美少年指了指,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朝小厮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群散去,少年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苏眠,眉头紧皱,似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苏眠?”   6137:哦豁,这还是认识的人,终于要翻车了吗?   它怎么隐隐有种期待感? 第4章   “苏眠?”少年丰神俊朗,看清苏眠的面容时,眼中闪过惊诧,嫌恶地松开手。   苏眠一眼认出这人,正是小说男主裴昭。   裴昭身为将军之子,少年成名,如今是禁卫军指挥使。   将军府邸与尚书府仅一墙之隔,他和原身年纪相仿,自幼便互看不顺眼,却又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裴昭本就熟悉苏眠,再加上男女主之间光环,他是第一个发现江明月不是原身的人。   因为厌恶原身,裴昭一开始对假扮成原身的江明月态度算不上好。不过江明月恰好撞见裴昭秘密为皇上办案,有了他的把柄,她半是威胁半是求饶地请裴昭不要告诉别人。   她说,她和苏眠一起逃跑,受伤的却是苏眠。现在苏眠已经死了,她又恰巧和苏眠长得相像,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代替苏眠,帮她孝敬父母。   裴昭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在一次次接触中,他发现善良的江明月和苏眠完全不一样,对她有了改观。他开始真心帮江明月打掩护,两人感情也逐渐升温,最后走到了一起。   算一算时间,剧情应该已经到裴昭识破江明月身份了。从裴昭的表情看,苏眠猜得差不了多少。   “呀!”苏眠被突然松开,跌坐在地。   也不知是触碰到哪里的伤口,小脸都白了几分。   她柳眉倒竖,愤愤瞪着他:“你这是何意?若是想羞辱我,又何必救我?”   裴昭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欠妥,嘴唇动了动。   可一想到面前这人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恶女苏眠,他不愿向她认错,别开眼冷哼一声。   苏眠同样哼了一声,带着娇气的奶音,绷着脸问:“你刚才叫我什么?你认识我?”   裴昭挑眉,似来了兴趣,绕着她打量了一圈:“你不认识我?”   苏眠沉了口气,强忍下怒意道:“我之前磕到了脑袋,记不起以前的事了。若是认识我,还劳烦你告诉我。”   “你失忆了?”裴昭蓦地凑近,星眸中闪过好奇。   他仔细看着苏眠的表情,她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中还泛着朦胧的水汽,不像在说谎。   没想到苏眠也有这一天,想必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他笑出了声。   苏眠终是等得没了耐心,仰着脑袋瞪过去,皱眉道:“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少女的衣裳被树枝划得破烂,发丝凌乱,却难掩殊色。   就算从小看到大,他也要承认苏眠长得极好看。不过比起样貌,苏眠这性子太差。   裴昭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个娇纵难伺候的小祖宗,合该在外面多吃些苦头。   他站直了身子,拉开距离:“不认识,只是觉着你和我认识的人相像,认错人了。”   苏眠难得沉默了,睫羽扇了扇,眼中失落一掠而过。   裴昭喉间紧了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能走吗?”   苏眠抿着嘴不愿搭理他,起身准备自己走,刚踩一步就跌倒在地。   “真是麻烦。”裴昭轻啧了声,伸长手臂将人抱起。   “你放开我!”苏眠惊呼一声,恼怒地拍打他。   软绵的拳头锤硬邦邦的铁甲上,裴昭一点感觉也没有,反倒是自己锤得手疼。   苏眠索性环住他的脖子,对着暴露在外面的脖颈咬了一口。   “嘶。”裴昭吃痛地抽气,“果然,就算是失忆了,也本性难移。”   “你说什么?”苏眠气鼓鼓看着他,没听清他说的话。   “我说你刁蛮无理,真是欠收拾。”裴昭咬牙切齿,将人放在马上。   裴昭翻身上马,骑着马朝林子外走。   怀里的少女娇娇软软,带着淡淡的清甜。低头可以看见少女柔软的发顶,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竟觉得有一丝乖巧。   “喂,别贴着我,真是臭不要脸。”   苏眠用手肘捅了捅他,不满地说道。   裴昭咬牙,他真是鬼迷了心窍。   他略去心中的烦躁,长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出了林子,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还跟了一队侍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矜贵的男子从中走出,一身墨袍融于夜色中,额间一缕发丝慵懒地散落。他抬眼,眸中蓄着清辉。   6137:“封怀瑾现在才来啊~”   它早就从苏眠那里知晓,羽衣是封怀瑾安排来监视苏眠的人。看似软弱的外表,没人能猜到她的来路这么大。   也正因如此,严嬷嬷才敢肆无忌惮地动手。   苏眠敢这么玩,也是知道羽衣发现她不见,会第一时间找到封怀瑾。   在身份被拆穿之前,封怀瑾肯定不会放任“救命恩人”不管的。可惜他来晚了一步,半路先杀出个裴昭。   “封怀瑾。”苏眠轻轻唤了他一声,小嘴紧抿,泪珠子忍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裴昭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苏眠认识誉王?   只见封怀瑾朝这边走来,他比骑在马背上的两人矮上一截。可即使他是微仰着头,也丝毫无损那份清贵。   “我来晚了。”他抬手,玉白修长的手指伸到苏眠面前。   怀里的人挣了挣,裴昭松开了手,看着苏眠轻盈地落在封怀瑾怀里。。   胸口苏眠停留过的位置似在发烫,他翻身下马,朝封怀瑾行礼:“誉王殿下。”   封怀瑾视线在他的身上顿了顿,淡淡应了一声。   “脚伤着了?”他垂眸看着苏眠轻声问道。   “嗯,还有肩上的伤,好像又裂开了,好疼。”   苏眠窝在他怀里,眼尾微耷,泛着红意,声音也弱弱的,带着委屈。   裴昭目光从裙摆上星星点点的血渍移到苏眠的肩膀,他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血迹浸湿。   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从小到大,哪见到过苏眠这般示弱,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封怀瑾将苏眠安置到马车,才转过身来看向裴昭。   “多谢裴指使出手相救。”封怀瑾的眉眼冷淡,唇边带着疏离的笑意。   裴昭抱拳,少年意气尽显:“末将职责所在。”   “裴指使好像认识她?”他的视线扫过裴昭脖间,上面有一排小巧的牙印。   “他才不认识我,我问过了。”苏眠从马车内探出脑袋。   泪水洗过的眼睛尤为清亮,她还记着方才的事,瞪着裴昭嘟囔。   裴昭搭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轻松道:“末将只是觉着这位小姐看着有些眼熟,并不认识。”   封怀瑾眉梢微扬,没再多说。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裴昭派出去的士兵回来了。   “裴将,属下已将贼人捉住。”   几人将那小厮扔在地上,重重摔在地上,灰帽掉在脚边。   小厮一眼发现立在一旁誉王,面色瞬间没了血色。   王爷怎么来了?不是说他有意尚书府千金,已经厌弃了那个孤女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本想着那女人不过一个孤女,他胡诌个理由,兴许能蒙混过去。再说,他和严嬷嬷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严嬷嬷必定不会让他出事,牵连到她。   可现在王爷来了,他能如何逃脱?   “王爷,不关我的事,是严嬷嬷指使小的,是她逼我这样做的。”   小厮毫不犹豫将严嬷嬷出卖,连滚带爬地向封怀瑾靠近。   伸手想抓住封怀瑾的衣角,却被他身后的侍卫一脚踹开,死死扣押在地上。   封怀瑾未动,甚至未施舍他一个眼神,而是看向裴昭:   “府上下人管教不当,本王先带回去了。”   誉王手握重权,连皇帝都忌惮三分。裴昭身为禁卫军指挥使,属皇帝亲卫。与誉王打交道时,自会多些顾忌。   他本不该管,这次却反常出声:“陛下派臣在这一带抓捕嫌犯,末将不敢有一丝纰漏。待我将人带回去审问清楚,再将人送到王爷府上也不迟。”   “哦?你在怀疑本王?”封怀瑾长眸微眯,冷冽的语气意味深长,上位者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裴昭神色微凝,不卑不亢道:“末将不敢。”   封怀瑾轻笑一声,周身气势收敛,慵懒而随性地挥挥手:“那便三日后将人送过来。”   裴昭扫了眼掀开帘子往外瞅的苏眠,答道:“是。”   直到封怀瑾的马车远去,裴昭还出神地站在原地。   苏眠怎么会和誉王在一起?而且她真失忆了,誉王为何不将人送回尚书府?   ……   系统6137:“还好男主没揭穿你的身份,有惊无险。这下你能进王府,和封怀瑾贴贴了吗?”   苏眠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要是被揭穿,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6137警惕:“诶大佬,你别浪。”   马车一阵颠簸,苏眠身子歪了歪,被封怀瑾伸手稳住身形。   他半蹲在旁边,目光微凝,脸上看不出情绪,轻轻握住她受伤的脚。   苏眠往后缩了缩,光溜的脚丫被刮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根尖细的树枝刺进细嫩的脚掌心。   是逃跑时踩到了断裂的树枝,当时顾不得这么多,现在却隐隐发疼。   封怀瑾握着她的脚,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捏住细枝柔声道:“可能会有点疼。”   随着脚掌上的细枝取出,她呜咽一声,再没发出响动。   封怀瑾意外地抬头,少女也正看着他,眼底映着他的脸。   她语气有些生硬:“听说,你看上了尚书府家的小姐。” 第5章   封怀瑾嘴角轻勾,无声地笑了。   他从暗格内拿出膏药,一边低声地问:“为何这样说?”   苏眠的脚丫放在封怀瑾膝上,任由他给自己清理伤口。   她哼哼唧唧,别开了脑袋,眼神却时不时朝他看去:“你去了尚书府,自然就会有人知晓。怎样,尚书府的千金好看吗?”   “本王去尚书府是处理公务,却还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尚书府千金。不过她若是长得与你相像,那样貌自然是不会差的。”   苏眠嘴角不自觉上翘,又极快地压下去,语气有些酸涩。   “你若是没见着她,为何这么久不来,让我一个人在这受欺负。”   她说得委屈,吸了吸鼻子,眼中泛起了点点水光。   两人都心知肚明,以她的性格,怎么也不至于受欺负。   就算庄园上的人看低了她,也未曾明目张胆地怠慢她。   可封怀瑾还是温声说:“是我来晚了。那些欺负你的人,本王自不会饶他。”   “当真?”苏眠抬头,眼眸水亮,好奇问。   “当真。”他轻点头,“你想如何处置?”   “哼,让我吃这么大的苦头,当然不能让他们好过。”她刚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荡了荡脚丫,开始思索如何处置严嬷嬷几人。   “好。”他的眸光潋滟,眉目似含着情愫,看着眼前人。   苏眠指腹摸着腰间玉佩上的纹路,垂着脑袋露出粉嫩的耳尖,看着封怀瑾挨着自己的墨色衣袍,好半晌才问:“既然你不是看上了尚书府的小姐,那你对我呢?”   “其实我是有一些喜欢你的。”她抬头,两只手指捏在一起比划,又怕没了面子,于是找补道,“大抵是你救过我的缘故。所以你呢?”   少女说话时神情认真,柔软的两颊染上薄红,封怀瑾有一瞬的恍神。   她因为被救喜欢上他,他又何尝不是因为被救过,才会将她带回去?   至于喜欢,他喜欢那个救过自己的人吗?   封怀瑾淡笑:“你不想知道我这些日去了哪儿?”   似明白了其中意味,她的神情淡了下去,青葱的指节在穗子上卷绕,兴致缺缺:“不想。”   封怀瑾声音不疾不徐,轻声道:“扶风一带贼子作乱,我前去镇压。途径申城,我派人沿路打听了你的身世。”   “哦,可有查到我是谁?”   查到了,查到她应该叫江明月,是个秀才的女儿,可惜父母早亡,早早跟着叔父四处漂泊。   不过,她真的是江明月吗?   封怀瑾看着她说:“未能。”   苏眠轻哼:“我醒来至今,连个名都没有。”   “确实不妥。”他看着少女的眼睛,总闪着灵动的光。   伸出手在虚空挡住她的眼睛,他说:“皎皎明眸,了然如新。我叫你皎皎如何?”   苏眠呼吸一轻,宽大的手掌遮住视线,她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微张着唇,声音轻缓:“皎皎啊,还算不错。”   系统6137:“耶?大佬终于拥有名字了吗?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马车行至誉王府,苏眠被封怀瑾抱出来。大半夜受到惊吓,此时正睡得香沉。   王府众人翘首以盼,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里深得王爷宠爱的姑娘。   王府消息自是要比庄园的灵通,知道那位姑娘无论什么身份,今夜能将庄园搅出一番腥风血雨,对于王爷来说必定不一般。   毕竟在这众多京城贵女里,还没人能让王爷分一丝眼神,这是头一份。   少女乌黑的长发遮住了面庞,只露出一截秀美的脖颈。   府上的人早已为苏眠收拾出院子,本该在庄子上的羽衣候在一旁,等着苏眠到来。   封怀瑾将苏眠抱到床榻上,她秀气的眉蹙了蹙,睁了一只眼看向羽衣。   羽衣朝她盈盈一拜,带着太医为苏眠治疗。   她睡眼惺忪,许是真的困了,话也不多,难得安静乖巧地让羽衣帮她上药。   一切处理好,封怀瑾才离开别院。   他行至屋外,看了眼小心跟在身后的羽衣,声音微冷:“照顾好小姐,下不为例。”   羽衣打了个寒噤,福身道:“是。”   王府厅前,灯火通明,候着不少人。   十几个侍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婆子,纪律森严。   见封怀瑾来,妇人扑腾着矮胖的身躯想朝这边爬,却被死死按住。   封怀瑾坐上椅子,理了理衣袍,方开口:“另外那人逃去了哪?”   妇人仰着脑袋,耷拉的眼睛早已失去精明,正是庄园里的严嬷嬷。   “王爷,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奴和奴的侄子都是被冤枉的!”她痛哭道,“老奴跟随虞嫔到庄园,兢兢业业十数载,忠心可见啊。”   她搬出封怀瑾的生母,只祈求他顾念些情分。   他捏着茶盏,浅浅饮了一口,不为所动。   “不肯说?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听见封怀瑾冰冷的话语,严嬷嬷腿脚发软,涕泗横流:“不,王爷。这都不是奴婢做的,姑娘她太过狠辣,将奴的子侄当成重伤,废了一条胳膊。奴婢只是想找人将她锁紧屋内,教训她一下。都是那宋全,胆大包天,擅自将姑娘掳走。”   宋全正是被裴昭带走的小厮,她混沌的脑子里只能想到将一切推给他。   封怀瑾放下茶盏,在檀木桌上轻轻一磕。   他终于抬起眼皮,眼神森冷,犹如毒蛇吐信,不寒而栗:“她要你一条胳膊又如何?便是要你的命,那也是你该给的。”   严嬷嬷脸色一白,瘫坐在地。   根本不敢相信,明明誉王来庄园的次数少之又少,却又如此偏袒那女人。   便是知道那女人心如蛇蝎,他也宠着。   只见封怀瑾轻声一笑,却让人从脚底升起寒意:“不过皎皎到底是善良了些,没想要你的命,那就只要你一条腿吧。”   他手指在虚空指了指,正是和苏眠一样伤到的左腿。   “拖出去吧,带远一些去处理。什么时候肯交出另一人的下落,什么时候再放吧。”他挥挥手,身旁的侍卫将严嬷嬷拖出去,只留下惨绝的叫声。   *   苏眠身上多是皮外伤,抹了封怀瑾送来的药,两日便消了印子,就是肩上的伤复发了,有些难办。   她算是成功在誉王府住下,每日和封怀瑾一同用膳。   “小姐,待你痊愈,便可到京城逛逛了。”   苏眠坐于水榭,眯着眼听羽衣讲述京城繁华。   正在这时,王府管家匆匆来报。   “小姐,裴指挥使求见。”   “裴指挥使?”苏眠秀眉挑了挑。   皇帝设宴,请了封怀瑾进宫,裴昭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故意挑了封怀瑾不在的时间来的。   苏眠轻抬下巴:“走,去见见他。”   裴昭穿的那晚一样的禁卫军袍服,阳光下银甲熠熠发光。他的身材修长,俊美得不似武将,饱满的下唇正紧抿着。   苏眠歪着头看他:“王爷这个时辰可不在府上。”   裴昭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两日将小厮关在牢里审问,确实问出不少东西。   苏眠是誉王的救命恩人,才能有此优待,而她的身份却是个流浪的孤女。   他当然知道苏眠不是,真正的孤女,正在尚书府中。   也就是说,是江明月救了誉王,而誉王错认成了苏眠。   这么一说,誉王也未将人送回尚书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苏眠就是尚书府的千金。   知道真相后的裴昭,不知为何,想找苏眠单独谈谈。   他喉结滚动,凑近了小声问道:“你可记起些什么来?”   苏眠:“我记起什么,关你何事?”   “我……”裴昭干巴巴站在原地,竟答不出口。   “你不是将那小厮押来吗?人呢?”苏眠仰着头漂亮的眸子看着她,浅浅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下巴。   裴昭沉默了会儿,沉闷道:“在外边。”   “这样啊。”苏眠退了半步,声音上扬,“还不带进来?”   外边候着的侍卫听见苏眠的吩咐,将人架了进来。   肮脏邋遢的小厮看见苏眠,眼神瑟缩。   苏眠笑着走近,离小厮一步之遥停下。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小厮脸上。   终究是力气小了点,没有留下半点印子。   她似不满地皱皱鼻,接过羽衣递来的湿帕,一点一点将手指擦拭干净。   看着通红的手掌心,她声音婉转道:“明明是我打你,怎么还是我疼呢?”   她嗤笑一声,招收唤来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   “给我扇,要打响了。你们两个轮流来,手扇疼了就换人,懂了吗?”   两个侍卫又高又壮,一巴掌下去小厮的脸就破了层皮。   一掌接一掌,小厮的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裴昭皱眉躲开小厮被扇飞的牙齿,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头。   苏眠果然没变,还是这样嚣张恶毒,甚至更过以前。   她这么肆无忌惮,就不怕得罪誉王?   “够了。”裴昭看不过去,出声阻止,“他并未拿你怎样,你又何须这般羞辱他。”   “没拿我怎样?”苏眠睨了他一眼,娇叱,“我让你们停了吗?给我接着打!”   裴昭气急,胸口起伏,拽住她的手腕:“你这样将人打死,就不怕誉王怪罪?”   “怪罪吗?唔,那确实难办。”苏眠似苦恼地想了想,随后笑得天真肆意,娇艳如火,“不如我问问王爷吧?”   只见她的视线越过裴昭,朝他身后看去,娇笑着问:“怀瑾,这人我能打死吗?”   封怀瑾不紧不慢走来,闻言笑道:“他本就该由你处置,无须问我。”   裴昭眉头微皱,没想到誉王竟这般纵容苏眠。   难怪苏眠越发娇纵。   他开口:“誉王殿下,这般纵容这位姑娘,怕是不妥。若是日后她闯出祸事当如何?”语气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责怪。   封怀瑾扫了眼他握着苏眠的手,琉璃般的眼瞳微眯,转而看向她,嘴角的笑意带着凉薄。   “有本王护着,为何不可?” 第6章   系统6137:“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这样狼狈为奸,显得男主好弱小无助哦。”   苏眠:“怎么?有意见?”   6137:“没有!我口胡!您能当没听见吗?”   它最近可不敢招惹苏眠,虽然她表面上没有异样,可一直能和她意识交流的6137却明显感觉到,大佬最近心情不大好,从住进王府那一晚开始的。   苏眠挣脱腕间的束缚,从裴昭身边略过。   她仰着精致玉白的小脸,来到封怀瑾面前,笑靥如花:“你这般快就回来了?”   少女一身粉霞烟罗裙,朱唇皓齿,站在封怀瑾身边,檀郎谢女也不过如此   封怀瑾伸手将她颊边乱了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冰冰凉,贴近时带着清淡的竹香。   “皇兄设的家宴,听说这几日照影湖景色极好,我见你在王府不大开心,便想着提前回府来带你去看看。”   “好啊。”她眉眼弯如新月,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越发通透。   裴昭在一旁听着,指甲轻刮指腹。   先前还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此刻却收起了利爪,装得叫一个乖巧可人,好似旁人无法融进两人的画卷当中。   他出声道:“王爷可有想过,当她记起身世,归家后,性子却变得这般娇纵狠辣,又当如何?”   还不等封怀瑾说话,苏眠先呛声道:“我要是真狠辣,早抽你一顿了。再说我无父无母,哪来的家。”   “谁说你……”裴昭话到一半止住,是了,苏眠和江明月的身份互换,在众人眼里,苏眠她就是个孤女。   看着苏眠满不在乎的眼神,裴安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恼怒。   他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不管苏眠死活,要让她在外多吃些苦头,怎么就没忍住呢?   “皎皎说起过,你将她错认成别人。本王听你的意思,难道你是知道皎皎身份的,却有意隐瞒?”封怀瑾似随意地问起,神色却颇冷。   裴昭一噎,许久后开口说:“在下确实认错了人,那人是尚书府千金,叫苏眠。”   他强调名字,死死盯着苏眠,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又是这个尚书千金,我已经知道她长得像我了,不用再说了”她脸上浮出厌烦,看得出极其不喜“尚书千金”这人。   裴昭气笑,还从未见过自己烦自己的。   也罢,他本就答应过江明月替她保守秘密。至于苏眠,他们苏府的事,他何须劳神费心?   想通后,裴昭只觉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逗留,转身告辞。   临走了,停下步子又倒了回来。   “近日西山剿灭一帮山贼,疑似绑架尚书府千金和,这位姑娘的,誉王殿下和我一同前去看看吧。”   封怀瑾难得正色,沉吟片刻,还是同裴昭一同前去。   不过看了剧情就知道,裴昭这次抓的山贼并非绑架苏眠的那一拨,所以6137并不慌,更别说苏眠了,稳如泰山。   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中央还留着一个鼻青脸肿,蜷缩在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厮。   苏眠扫了那人一眼,燥热的天气似让她失了兴趣,不耐地挥手,“带下去,别脏了我的眼。”   羽衣上前问:“小姐,那您还去照影湖吗?”   “自然是去的。”   …   照影湖在京城东面,有城里最大的画舫。此时正值盛夏,画舫缓游在盛满荷花的湖中,两边碧绿的荷叶让开道,娇粉的荷花摇曳,露出嫩黄的芯子。   微风拂过湖面,将荷香送到画舫内,驱散了几分燥热。   苏眠心情大好,靠在二楼角落的栏杆。身旁的羽衣为她轻摇罗扇,她闭目听着对面舫船上的乐曲。   对面的画舫要小上许多,船头坐着一个身段曼妙的女子,蒙着面纱,垂眼弹着琵琶。   一阵对话,杂在琵琶声里,传入苏眠耳中。   “奇怪,我方才好像见到了苏眠?”   苏眠来了兴趣,循着声望去。透过雕花木质隔断屏风,两个妙龄少女从一楼上来。   一个身穿杏黄色香缎襦裙的少女四处张望,朝苏眠的方向走。   却被身后纤瘦高挑的紫衣女子叫住:“琅儿,过来这儿。”   杏黄少女止住脚步,不甘心地又往里看了看,却没看清屏风后边的人。   苏眠翻了翻原身的记忆,这两人是高太傅家的女儿。稍年长的是素有温婉贤淑之称的嫡长女高琳婉,而年龄稍小的,是和苏眠向来不对服的妹妹高琳琅。   这对姐妹在小说里戏份不少,不过领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妹妹高琳琅喜欢男主裴昭,见裴昭和江明月亲近,做了不少促进男女主感情的事。   姐姐则嫁给了男配封怀瑾,阻挠他帮助江明月。   苏眠轻啧了一声,高琳琅轻蔑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苏眠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净是一股小家子气。上次见了我,居然躲躲闪闪,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苏小姐遭逢大难,听说连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你又何必与她为难。”   “哼,她合该死在那群绑匪手中。现在捡回条命,居然不知廉耻地纠缠昭哥哥了。听说前几日誉王殿下到尚书府办事,也不知她是不是也去纠缠。”她小女儿心性,后面的话虽是胡诌,却越说越气。   “琅儿,休得胡说!”高琳婉低声喝止,“小心我将此事告诉父亲,这次太后寿宴,你便禁足在家,休要进宫去。”   高琳琅似极看中太后生辰,立马止住了声,   苏眠撑着下巴开始回忆,太后寿宴是个重要的剧情点。   封怀瑾会在皇宫遇到江明月,认出她是救自己的人。从那以后,他开始暗中帮助江明月。而一直假扮苏眠,过得提心吊胆的江明月,也终于松了口气。   有了封怀瑾的帮助,江明月性子愈发开朗,渐渐吸引男主裴昭的注意。   苏眠玩味一笑,也不知封怀瑾真见上江明月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呢?   *   太后生辰那日,皇上大摆宴席,世家大臣纷纷进宫贺寿。   随同来的女眷,被安排到永寿宫入座。   江明月也不得不跟着苏夫人来永寿宫,她埋头吃吃食,不愿和这帮子表里不一的人交际。这些日子她已经见识到什么叫口蜜腹剑,阳奉阴违了。   “眠儿,太后叫你呢。”苏夫人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恨铁不成钢道。   想她宝贵了十六年的女儿,被绑走后她这亲娘本就是心痛如绞。   可好不容易救回来,名声坏了且不说,性子也变得木讷得很,连基本礼仪都忘了个干净。   现在好不容易教养回来,一到这些大场面,又变回畏畏缩缩的模样。   苏夫人一阵心烦,不愿再多想,朝她使了使眼色。   江明月在心中叫苦,她从小到大,虽说吃穿用度比不上现在,也没这么多规矩束着。这娇小姐的日子,真正体验了后才知道不见得多好。   她茫然抬头,坐在大殿首位的裴太后正含笑朝这边看来。   裴太后不过四十岁,风韵犹存,眼角只有些许细纹,也难掩风华。她是当今圣上的生母,也是裴昭嫡亲的姑母。   裴太后听得一些传闻,裴昭和尚书府千金来往密切更甚以往。   她怕久了有损闺阁女子的名声,特地将裴昭召进宫,直接发问。   若他喜欢尚书家的女儿,她便拉下老脸请皇上赐婚。   见裴昭哑着声陷入沉思,裴太后哪还不知道,这毛头小子怕是日久生情,动了心还没认清自己想法。   趁着这次寿宴,裴太后正打算好好看看这个苏家的小姐,是不是真适合裴昭。   裴太后朝江明月招了招手:“苏家丫头到这里来,让哀家好生瞧瞧。”   感受到殿内所有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江明月只觉浑身难受,扭捏地走到太后面前,福身一拜。   “来,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看看。”   江明月微微抬头,却又不敢露出全脸来。   虽然这些日子从未有人识破她的身份,可她总觉得,要是让人仔细看了自己的面容,一定会认出她不是真的苏眠。   她动作扭捏,裴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问:“这孩子受了些苦,多来哀家宫里玩玩。若是嫌麻烦,让昭儿带你一同来。”   江明月微微皱眉,这拘谨的皇宫,她可再也不想来了。   “回太后娘娘,臣女一切都好,无需麻烦。”   裴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嗯,性子倒是稳重了些,下去吧。”   在座的千金贵妇们都提着耳朵听着,早听说裴太后点名要看看苏眠,有心提点,羡煞多少闺阁小姐。   不过看样子,是不满意的。   江明月走回座位,听见有人隐隐嗤笑。   她面上滚烫,大为恼火,朝苏夫人低声说:“娘,我去如厕。”   苏夫人面色难看,朝她摆摆手,将人赶走。   江明月低着头快步走出去,宫女在前面为她领路。   她瞧了眼四周,黑夜中见没人,悄悄用袖口擦掉眼角的泪。   不愿让人看到,她叫住前面的宫女:“你去忙吧,我一会儿自己回来便是。”   宫女犹豫,但江明月坚持,只能朝她福福身走开。   江明月蹲在树下调整好心情,拍拍自己的脸:   “江明月,振作起来。不对,你现在是苏眠。苏眠,你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你要自信,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准备往回走。   夜色中,海棠树上挂着宫灯,散发朦胧昏黄的光。树下一道修长的身影,吓了江明月一大跳。   随之而来的是恐慌,刚才说的话,可千万别被这人听见了。   她壮着胆子朝人影走去,那人一身青色长袍,墨发被青玉簪挽起。   看清男子俊美的样貌,江明月觉得有些眼熟。   她眨了眨眼,突然想起这人是她几年前救过的男子。   “是你!”她的语气有些欣喜,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男人挑眉,声线温润如玉石:“你认识本王?”   虽是问话,可他的脸上却不见惊讶。垂眸看着她,嘴角天生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温柔和煦,可深沉的眼眸中毫无波澜。   封怀瑾想,她果真像极了皎皎,只是那双眼睛里,到底是少了点什么。   “我救过你,你不记得吗?就在申城,你浑身是伤,特别是腿上的伤,深可见骨。”江明月怕他不信,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细节。   “是吗?本王不信。”   “不信你看,这枚玉佩是你留给我的。”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青色的玉佩上雕刻着精美的纹样。也不知为何,她当初舍不得将这枚玉佩当了,一直贴身戴着。   他伸出手指,勾着玉佩的提绳打量:“确实是本王当初留下的玉佩。”   “不过本王还从未听说尚书府家的小姐去过申城。”他话音一转,“那看来,你并非真正的尚书府千金,而是叫,江明月?”   他听见她刚才的话了。   江明月如坠冰窟,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不是的,这件事很复杂,我是有苦衷的。”她面色苍白地看着封怀瑾,无措地哭了起来,“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保密吗?”封怀瑾勾了勾唇,手指下垂,挂在手上的玉佩摔落在地。 第7章   今夜皇宫设宴,皇城守备比往日更加森严。   裴昭身为禁卫军指挥使,今夜同样要带队巡逻。   这会儿正直换哨之时,等交接完,他还需要前去赴宴,向身为太后的姑母请安。   宫内歌舞升平,漆黑的皇宫边缘显得愈发萧瑟,他望着宫外陷入沉思。   “指挥使怎么又在发愣?”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这般忧心?”   “今日太后娘娘生辰,能有什么大事。我看啊,裴指使倒像是……”   “像什么?”   那士兵嘿笑一声,继续说:“……倒像是思春了。”   这几个等着换哨的士兵哗然,又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抽了口气,集体噤声。   只见裴指使就站在他们身后,把所有话都听进去。   那开玩笑的士兵立马挺直了身:“指挥使!属下有错,自认受罚!”   裴昭的目光并未看他,眉头松了紧,紧了又松。终于开口:“我有事先行离开,交接期间不得玩忽职守。”   话落,人已消失于黑夜中。   与此同时,苏眠独自坐于窗前,一页页翻着话本,心不在焉,眼神都不知道瞅着哪儿的。   一颗小石子飞进来,砸在她的话本上。   她抬眸看向窗外,只见红衣少年郎坐在墙头,黑色的靴子踩在墙檐,另一条长腿半搭着,手中还有一颗没来得及抛出去的石子。   见她看过来,裴昭使着眼色,朝她挤眉弄眼。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苏眠启唇,声音娇脆:“你这登徒子,来这……唔……”   话说一半,裴昭已经飞身闪进屋,捂住了她的嘴。   “你先别叫人,我有事找你。”他压低了声线,炙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耳后。   他苦想数日,他身为禁卫军指挥使,骠骑大将军之子,家风不允许他耍手段去为难一个女子。   即使苏眠比一般女子刁蛮了些,任性了些,还恶毒了一点,但他不能任由事情再错下去。   他要带苏眠去见苏尚书!   至于江明月的威胁,他本就是不惧的。且江明月本性不坏,还是誉王真正的救命恩人,誉王定然不会弃之不管,再不济有他帮忙安顿她。只要他将事情同誉王和苏尚书说清楚,悄悄将两人换回来,定不会出错的,他也能安心。   苏眠又用胳膊肘推他,眨巴着眼示意他松手。   裴昭一松手,却被苏眠抓住手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地捂住手腕,咬牙道:“你是狗吗?每次都咬人?”   苏眠呸呸了几下,玉白的手指用力擦了擦红唇,斜眼看他:“谁叫你每次都强迫人的。你来王府做什么?就不怕本姑娘娇纵狠辣,直接杀了你?”   苏眠这是在拿前几日裴昭的话来刺他,可裴昭居然没有回嘴,而是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今日找你,是想带你出去逛逛。”   他没准备同苏眠直说目的,以苏眠的性子,不仅不会信他,还会直接叫人将他赶出去。   “出去逛?”   苏眠愣了一下,封怀瑾赴宴没理由带上她。留她一人在府上,正心烦着,于是点头。   她的脾气不好,可心情好时,笑起来整个人却显得娇憨乖巧。   裴昭拦住往外走的苏眠,丢去一张面纱。   “你戴上这个。”   苏眠捏着薄面纱,不满地皱眉:“我才不戴。”   裴昭:“你戴上这个,我好带你去皇宫。”   苏眠琥珀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柳眉倒竖:“你当我是傻子?擅闯皇宫可是死罪。原来你是想害死我!”   “你就不想亲眼见见,尚书府千金当真如传言一般,样貌像极了你吗?”   苏眠将轻纱扔还给他:“不想见,不去了。”   “我听说这次进宫贺寿的,除了尚书千金,还有各个世家大小姐。也不知誉王殿下可有心仪……”   苏眠停住脚,手一摊:“给我,我们走。”   看着苏眠利索戴上面纱,裴昭不仅没松一口气,反觉得胸口闷得紧。   *   皇宫僻静的海棠林处,江明月捡起地上的玉佩,想抹去上面的灰,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脑子里是封怀瑾临走说的话,他给了她两个月的时间。期限一到,她若不自己走,便会被揭穿身份。   封怀瑾还说,作为救命恩人,她可以提三个要求,想好了找他便可。   江明月想不明白,为何封怀瑾看起来这么温柔,却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惧怕。   她知道,封怀瑾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擦了擦满是冷汗的手心,江明月心乱如麻。看着满园的海棠树,她又是茫然又是懊恼,她迷路。   在园子里兜兜转转,江明月被一道清朗的声音叫住。   “咳,苏眠。”   江明月听见了裴昭的声音,眼睛酸涩,高声回应:“裴昭,是你吗?还好遇见了你。”   她循着声音小跑了过去,发现裴昭身边站了个女人。   女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勾人的眼眸,能看出她长得极好。   江明月打量苏眠的同时,苏眠也在打量她。   不得不说,两人长得确实像,就连身形也相似。今日两人又巧合地穿了绀紫同色的裙子,要是她摘了面纱站在一起,只怕是难以分辨了。   不过仔细看的话,两人还是有细微不同的。   苏眠的眼尾略微上挑,张扬灵动。江明月的眼尾则略略下收,此时眼里噙着泪意,楚楚动人。   长年四处奔波,导致江明月的皮肤不比上苏眠的细腻。可惜无人发现这些细节,大概这就是女主光环吧。   江明月当初被绑架,并未细看过苏眠。此时苏眠又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并不想相似的眼睛,所以她没有认出苏眠。   她压下心底莫名浮上的烦躁,快速撇过眼,小声问裴昭:“你跟我过来一下吗?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她捏着裴昭的袖袍,想将人往外拉。   裴昭转头看了眼苏眠,她坐在海棠树旁的大石上,秀气的脚在半空晃荡。   光看眼睛,裴昭就知道,她正在嘲笑自己。   他郑重说道:“你先在这里别乱跑,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先躲起来。要是被发现了,你就叫我名字。”   江明月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看到苏眠给了裴昭一记白眼。   “知道了,裴指挥使。”   她的声音娇嗲婉转,像一道钩子,勾得他愰了愰神。   任由江明月把自己拉到一处假山背后,他侧身往回望了望,还能看见苏眠紫色的衣角。   见男女主离开,系统6137:“你这么轻易放裴昭和江明月单独相处啊?等他们两个培养起感情,你任务就难做了。”   就目前的形势看,那就是看不出形势。江明月要是有男主和男配护着,苏眠那个“让江明月一无所有”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   6137开始认真分析,却见苏眠已经朝林子外走去。   6137:“嗯?大佬,男主刚才叫你不要乱跑的。”   “首先,我可阻止不了裴昭和江明月说话。再说,我不跑,等着裴昭把我带到苏尚书面前去?”   “什么?原来裴昭是这个目的”6137惊疑,“那你还是跑吧。”   6137:“等等!你取面罩干什么?要是被看到就完了!”   苏眠眼睛笑成弯月,将面纱取下:“怎么会完?我可是尚书府千金,谁看不出来?”   “你你你,你不会要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皇宫里浪吧?”   “我只是按照原身的人设行事而已。”   6137哀嚎一声,眼睁睁看着她朝灯火旺盛的地方走去。   咿咿呀呀的唱曲从畅音阁处传来,用过饭,皇帝陪着太后前去听戏,一群朝臣权贵作陪,戏台下还隔了屏风,世家贵女则坐了另一边。   苏眠在水池旁的八角亭坐下,若是要去畅音阁,必然会经过此处。不过这会儿少有人经过,都已经在畅音阁落座了,也不晓得能不能看到封怀瑾。   “哟,本小姐还以为你没脸子回来了呢。”   一个娇俏的少女朝她走来,正是在画舫上见到过的高琳琅。   她显然没看出苏眠和江明月不是同一个人。   苏眠轻笑一声,漂亮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嚣张且耀眼。   高琳琅不自觉停住脚步,她怎么觉得,苏眠和刚才有些不一样?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京中贵女都要避其锋芒的苏眠。   “你笑什么?”高琳琅怒目而视,冷声质问道。   “我啊……”苏眠撑着下巴,天真肆意的笑中带着邪恶,“我笑你生气的样子丑死了。还笑你这么喜欢裴昭,却没得到他一点注意。”   高琳琅面色瞬间涨红,眼中闪过慌乱。   苏眠继续补刀:“你难道看不出来,裴昭其实早就属意于我。他现在更是到非我不娶的地步。啧。看来你没机会了。”   系统6137:“大佬,你这是在拉仇恨呀。不怕给自己挖坑吗?”   苏眠:这坑不是还有江明月来帮我填吗?   6137:……   “你!”   高琳琅无法反驳,殿前裴太后叫她上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恼羞成怒,她扬起手要给苏眠一巴掌,却被捏住手腕。   苏眠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怎么?过去十几年,都是我压你一头,今天还能让你赢?”   过去的憋屈经历涌上来,高琳琅愤愤抽开手,失了力道跌坐在地。   余光扫见一道青色的人影走近,高琳琅眼中闪过算计。   她心中有了计策,可还未开口,就听苏眠娇声道:   “呀,誉王殿下怎么来了?”   苏眠丝毫没将她刚在眼里,眉眼弯弯地看着封怀瑾,眼尾略微上翘,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来人是誉王?苏眠果真如她那日的猜想,认识誉王?   她虽知晓誉王这人,但大多数都是听嫡姐说起,还从未见过。   高琳琅惊诧地转过头,只见青衣男子俊美非凡,那双精致温润的眼睛里,除了苏眠再容不下其他人。   封怀瑾对上她盈盈如水的眸子,语气纵容:“你怎么来了?”   苏眠鸦羽似的睫毛忽扇,表情无辜:“誉王殿下说笑了,小女子是跟随父亲大人来为太后贺寿的呀。”   封怀瑾无奈扶额,帮她将眼前的碎发拨开:“别闹,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眠身子朝他倾了倾,他被逼退坐到了椅上。   面前突然一空,苏眠脚步踉跄,不自觉朝前倒去,却被他双手环住。   她皱了皱鼻子,仰头问道:“王爷怎的一点也不注意男女之防。难道是上次王爷在尚书府,就对小女子一见倾心?”   他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轻易将苏眠提起,稳稳放在腿上。   “苏小姐玲珑心窍,猜得不错。”   苏眠却不乐意听,将他的手撇开,欲要起身,却被封怀瑾一把拉住,圈在怀里。   淡淡的竹质清香将她包围,她看见封怀瑾深沉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声音舒缓如山涧清泉,却又危险。   “本王听说,裴指挥使也倾心于你,非你不娶,嗯?” 第8章   苏眠动了动,腰间的大手将她扣住,掌心温热传来。   男人的俊脸近在咫尺,在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醋意时,苏眠暗暗挑眉。   无论是书中描述,还是苏眠真实接触到的,封怀瑾给人都是同样的感受,表面温润谦和,实际却冷到了骨子里。   苏眠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但也不多。他纵容她,更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事物,少有情绪。此刻怕是他面对苏眠,心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她眨了眨眼,睫羽在细腻的皮肤投上一层阴影,珠圆玉润的耳垂泛起红:   “那可不关我的事,我也没说非他不嫁呀。”   说着,她娇气地推了推他。   封怀瑾没再为难,松手放开她,狭长的眸子恢复到往日清冷。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理了理袖袍,这才得空看向跌坐在一旁的高琳琅。   月光倾泻在男人的墨发上,发间仅一支极简的青玉簪却显得尤其矜贵。   “姑娘可有大碍?”他唇色偏淡,唇角带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高琳琅瑟缩了一下,起身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女并无大碍。”   她垂着脑袋,手心掐出一排月牙。没想到她那日随口所说,竟一语成谶。   那可是誉王,她早在嫡姐口中早听得誉王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居然也被苏眠勾了魂。   她暗恨苏眠不知羞耻,同时也想不明白,为何苏眠从小到大,总能轻易得到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本王方才见到。”封怀瑾顿了顿,眯着眼道,“你要打她?”   高琳琅小脸刹时惨白,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没来由心虚。   她就是脑子再不清醒,也知道誉王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护着苏眠,找她算账来了。   “臣女并非为之。方才苏夫人四处寻找苏小姐,还拜托臣女见着了提醒一声。许是我说话急了,让苏小姐误会了。”她额间冒出冷汗,说话语无伦次,硬着头皮道,“若是苏小姐不信,可同我一起去畅音阁问苏夫人。”   没想到苏眠顺着她的话茬,认真点头道:“我去了有一段时间了,想来母亲是着急了,走吧。”   话落,她就欲要跟着高琳琅走,被封怀瑾一把拉住。   他挑眉:“你还真去?”   苏眠娇声道:“自然,可不能让母亲等急了。”   见她的语气熟稔,封怀瑾眸光微闪,嗓音略低:“母亲?”   苏眠弯着眼眸,透着狡黠:“不是说尚书千金不仅容貌与我相似,脾性也极像?难道我这个样子不像尚书千金吗?”   她红唇勾起,娇艳如花瓣般诱人,白皙无暇的肌肤在月光下吹弹可破。   封怀瑾抬眸看着她,带了丝无奈:“本王可不能陪你一同前去,若是碰上正主你当如何?”   苏眠朝他眨巴眼:“放心,那个尚书千金可不会在这么快出现。”   封怀瑾皱了皱眉,已经将她如何来到皇宫,又遇见江明月的过程猜出个大概。   “她现在和裴昭在一起。”苏眠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央求,“就让我去玩玩好不好?”   *   幽暗的海棠林深处,影影绰绰两道人影。   裴昭站在江明月面前,却心不在焉,内心正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以他之见,江明月本性不坏,至少同娇蛮任性的苏眠比起来,甚至算得上可爱。   她若是知道苏眠还活着,定不会霸占着身份。将计划告诉她,她还能帮他助力。   裴昭思索过后,正要开口,就见江明月的眼泪已经簌簌往下落。   裴昭不解:“你怎么了?”   江明月贝齿轻咬嘴唇,声音颤抖:“我被发现了……被誉王发现了。”   “发现什么?”裴昭眉心微沉,已经隐隐知道发现的是什么。   江明月瘪着嘴,无助地看着他:“我那时只是想让自己振作,却被誉王听见了,他发现我是假的尚书府小姐了。”   “他还说因为我救过他,所以给我两月期限,两个月后要我把身份还出去。”   她越说越伤心,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救过誉王,为何他还这般冷漠,不愿帮她。   裴昭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封怀瑾会丝毫不给江明月情面。   他一直以为封怀瑾宠着苏眠,是因为救命之恩。   “为什么他不肯放我一马?”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又没做过坏事,真正的苏小姐又死了,为什么不可以让我来当苏眠?”   裴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若是苏眠没死呢?”   江明月想要没想,直接答:“苏小姐要是没死,这身份还她便是。”   她脑中却闪过画面,漆黑的也里奄奄一息的苏眠被扔下山坡,那个样子不可能还活着了。   裴昭静默了许久,微叹一口气。   看来誉王自有打算,罢了,既然已经知道江明月无意苏眠的身份,他便也没必要现在将苏眠的情况说出来,徒增麻烦。   他便等誉王接手此事,静等两个月后吧。   “若两个月后你出了尚书府,誉王不愿帮你,我会尽我所能帮衬你。”   江明月沉默片刻后点头,抹干眼泪,无意瞥见裴昭手腕上有一排浅浅的红印,脱口而出:“你手怎么了?”   裴昭下意识将手背过去:“舞刀弄枪,这些磕碰是常事。”   不由向罪魁祸首看去,裴昭目光一凛,只见巨石旁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苏眠踪影。   他暗恼,这个苏眠,果真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裴昭交代江明月在此处等他回来,说完快步朝畅音阁走去。   以苏眠的性子,定会去热闹的地方。   …   裴昭神色焦急,脚下步伐也乱了些。迎面遇见一个婉约柔美的女子,眉目温婉。   这人裴昭认得,是高太傅家的长女,高琳婉。高太傅乃帝师,在皇帝还为太子时,高太傅将高琳婉带到国子监,做了公主伴读。   他少时进宫向姑母请安,见过她几次,后来两人也不过点头之交。   高琳婉莲步轻移,朝他盈盈一拜:“琳婉见过裴指挥使。”   裴昭点头,心里担忧苏眠,不愿做多停留。   “琳婉正在寻小妹,不知裴指挥使可有见过?”高琳婉叫住他。   裴昭对她这个小妹有些印象,脾性比高琳婉差了许多,高太傅似乎也不大管教。印象最深的还属这高太傅的小女处处与苏眠作对,惹得苏眠烦不胜烦。   “未曾。”   “多有打扰。”见裴昭摇头,她垂首再次柔声行礼。   裴昭颔首,正要离开,就听见远处又走来两人。   他目力惊人,远远就看见了苏眠。   她和那高家小女儿一前一后走着,不知她说了什么,将人家气得面色铁青。   裴昭胸口起伏,这个苏眠,不仅没听他话,擅自离开,还摘了面纱四处招惹祸事。   好在高家小女儿并未发觉苏眠和江明月是两个人。   “琅儿。”高琳婉唤了一声。   高琳琅闻声望来,一眼瞧见了裴昭,面上出现红晕,走过来朝两人盈盈一拜。   高琳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裴昭和苏眠,上前为小妹擦汗:“琅儿这是怎么了,似受了委屈?”   高琳琅立马想起刚才的憋屈,恨恨瞪了眼苏眠。本想立刻发作,但一想到誉王,又看了眼裴昭,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愿在裴昭面前失了脸子,勉强笑着摇头:“无事。”   高琳婉朝苏眠看去:“苏小姐,方才我见琅儿似与你起了争执。琅儿向来率性,若是得罪了苏小姐,琳婉代小妹向你赔罪了。”   “她得罪我,那自然是她来赔罪。你代她赔罪,岂不是显得她小家子气?”苏眠微扬着下巴,明亮的眸子深深看进她的眼底。   高琳婉微怔,苏眠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高琳琅怒道:“你说谁小家子气!”   苏眠斜着眼上下打量她,露出嚣张的笑:“当然是说你。”   “好你个苏眠!”   “琅儿。”高琳婉垂眼掩去不耐,拦住高琳琅。   裴昭深知苏眠德性,在这里将事情闹大,若是人多了,保不准被看出端倪。   他一把拉住苏眠,朝高琳婉道:“不怪高小姐,在下有要事同苏眠商量,就先走一步了。”   也不待高琳婉做反应,直接将高家姐妹抛诸脑后。裴昭拉着苏眠,脚步极快。   苏眠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娇喝了好几声。   直到将她拽到无人处,裴昭才停下来,咬着牙道:   “你可真有本事,不仅取了面纱乱跑,还敢嚣张得与人争执?”   苏眠似不乐意被他吼,唇瓣轻抿,眉眼不耐:“那也是你将我带到皇宫不是?你怎么不怪你自己?”   “你!”   他将人带来,本是想将人送到苏尚书面前,可现在计划变了,他也说不出个缘由,胸中气闷。   “裴昭,你等等我。”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是江明月跟了过来。   裴昭眉心隆起,扯过苏眠系在腰间的面纱,搭在她头上。   薄纱覆在苏眠脸上,只露出一张娇艳饱满的唇。   江明月凭衣服认出是裴昭在找那女子,方才她被恐惧乱了心神,还没来得及问清这女子是谁,裴昭就走了。   她没忍住偷偷跟来,此时皱眉道:“这位姑娘真是,明明说好不走,为何要到处乱跑?”   “本姑娘轮得到你来教训?”苏眠娇哼一声,脾气上来,伸手就要摘掉面纱,却被裴昭一手按住面纱。   隔着面纱,脸上温柔软的触感传到手心,浅浅的鼻息喷在掌心。裴昭脸上微热,连手心都在发烫。   “你干什么呀!本姑娘难道还见不得人了?”苏眠娇软的声音中染了怒意,她往后退去。   面纱轻飘飘掉落,裴昭呼吸一窒,宽大的手掌罩过去,将她的脸捂了个严实。   柔软的嘴唇擦过带了层薄茧的掌心,苏眠不满地往后退,裴昭却贴得紧,丝毫不给苏眠机会。   苏眠一边后退,一边伸手要将人推开。   只觉脚下一空,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退到了水池边,苏眠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下意识抓住裴昭的衣襟。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浪花飞溅,两人一同落入水中。 第9章   池水清透,水面泛着巨大的涟漪。   苏眠整个没入池水,不由紧张地勾住裴昭的脖子,将他也拖到池子里呛了好几口水。   池塘边缘的水深算不得多深,只堪堪没过裴昭的腰腹。   他一手扶着嶙峋的假山怪石,一手拦腰抱着苏眠,猛地扎起身。   哗啦一声,两人破开水面露了头,水珠如珠串往下落。   苏眠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双眼紧闭,湿润的睫毛在轻颤。她整个人伏在他身上,下巴垫在他的肩上咳嗽。   眼见着快入秋,夜里颇凉。一阵风吹过,少女瑟瑟发抖。洇湿的墨发贴在欣长白皙的脖颈上,一路蜿蜒到削薄脆弱的背上。   两人的衣袍都打湿了,袍带亲密地紧贴在一起。感受到胸前的柔软,裴昭身子一僵,俊俏的面庞浮出薄红,逐渐蔓延到脖子。   “裴昭!你没事吧?”江明月惊呼一声。   裴昭回过神,不动声色地转身,将苏眠背过来。   “没事。”   江明月忍不住好奇地瞧了苏眠两眼,只觉她那露出来的一截纤细的脖子,白得好似月华。   说起来她还没见到这人的长相,也不知是何模样,遮得这般严实。   莫不是容貌一般,不好意思见人?她忍不住嘀咕。   又或许这女子是裴昭喜欢的人?   她很快打消这个想法,裴昭身为京城里的天子骄子,若是有喜欢的人,她不可能没听说过。京中传闻最多的,裴昭接触最密切的女子,怕也是她现在这个身份,尚书小姐苏眠了。   江明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她向来在意自己的容貌,遇见年龄相仿的姑娘,难免会在心里比较一番。   不说别的,江明月对自己最满意的一点便是样貌。就拿那群娇小姐追捧的高琳婉,样貌也是不及自己的。   她提着裙角往前走了几步,正想要一探究竟,却被裴昭叫住:   “你别过来。”   意识到语气有些急,裴昭顿了顿说,“皎皎姑娘面子薄,现在浑身湿透怕被人看见有损颜面,还请你先背过身去。”   “谁准你叫皎皎的?”苏眠刚呛过水,嗓音微哑,有气无力,说不出的慵懒缱绻。   江明月忍不住侧过身子,想偷偷看上一眼。身体刚动了动,后勃颈一疼,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裴昭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悄悄近身江明月,一个手刀将人劈晕接住。   “呀,你怎么把人家打晕了?”苏眠整个人还浸在水中,她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哑,但语气轻轻上扬,唯恐天下不乱。   “还不是你闯出的祸?”   如今这番地步,他实在想不到该如何收场。   “你快些上来,此地不宜久留。”裴昭斜了她一眼,抱着江明月往僻静的小道走。   刚才落水动静不小,江明月又叫了一声。这里离畅音阁不远,行人往来间,保不准听见声就过来了。   没走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裴昭沉沉叹了口气。   将昏迷的江明月放在凉亭内,这里本就偏僻,又是在暗角,若是有人来了,也不易发现。   歉意地看了眼江明月,他折返到水池旁去。   月下灯影,水面闪着波光。少女没在水中,精致白净的脸上挂着水珠。此刻正轻蹙着眉,一脸懊恼地看着池岸。   池岸高出水面不少,苏眠扒着岸边的石子,葱白一样的手指沾上泥。   她像没骨头似的扒了两下,又很快滑了下去。   “真是没用!”裴昭走到到她身边嫌弃道。便是爬不上来,也不会叫他一声,平日怎不见她这般闷着声气?   刚才还伶牙俐齿的苏眠,这会儿表情恹恹的,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她伸出手,裴昭见状弯腰将人捞了上来。   苏眠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正想探出头,却被裴昭一把按住脑袋。   “是裴指挥使吗?这是发生了何事?”有妇人出声。   裴昭将苏眠挡住,转头看了眼,是几个宫人,和世家夫人小姐,其中还有高琳婉,还有面色难看的高琳琅。   怀中的人挣扎了一番,裴昭怕苏眠再捣乱,将人困紧。   裴昭:“抱歉,是在下一时大意,失足落水,还连累了这位姑娘,惊扰到各位了。”   这些来看好戏的人自然不信,身为禁卫军指挥使的裴昭,身法了得,怎么可能轻易落水。这孤男寡女,不清不楚地一起落水,可不简单。   有人伸了伸脖子,想看清是哪家的小姐。   裴昭挡住投来的视线,沉声道:“在下还需送这位小姐去换身干净的衣服。闺阁女子名节最为重要,还请诸位回避。”   裴昭眼神锋利地下逐客令,这些子人也只能悻悻然离开。   直到人走远,裴昭才松开苏眠。   许是被捂久了,苏眠的小脸通红,眼眸氤氲水汽。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裴昭年轻的面庞浮现一丝不自然,错开眼神道:“跟紧点,找到江明月,我们换身衣衫就离开这里。”   说完,又快步往前走了去。   6137:“哇,这男主是真看不出你受伤了?走这么快,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苏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视线逐渐模糊。   6137:“唉,大佬的身体怎么这么脆弱。”   …   裴昭心中不自在,健步如飞来了凉亭。   亭内坐着一道清绝的身影,裴昭一怔,居然是封怀瑾。看了眼依旧沉睡的江明月,裴昭松了口气。   封怀瑾身边还站了个人,裴昭见过,是苏眠的那个丫鬟。   羽衣在发现苏眠不见时,便匆匆进宫向誉王请罪。誉王似早已知道,并未怪罪,只让她跟在一旁。   “看来本王找对地方了。”封怀瑾轻笑,把玩着茶杯,抬眸扫了眼裴昭湿透的衣袍,目光一滞,冷声问,“皎皎呢?”   裴昭闻言,正想说不是跟在他身后的?   可转身看去,哪里见苏眠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苏眠,总是闯祸,定是又跑去哪惹事了。裴昭皱眉。   “裴指挥使打算在这里站多久?”封怀瑾站起了身,语气渗着寒意。   裴昭回过神:“她刚才还好好跟在我后面的…”   他向封怀瑾,此时的誉王面若沉水,这是他在誉王身上从未见过的一面。   “还不带路?”封怀瑾长目微眯,寒芒闪烁。   “是。”裴昭紧抿了唇,抛开心中的忧虑,转身带路去找苏眠。   本以为苏眠是跑到其他地方玩了,却不曾想她就在水池不远处,屈腿可怜兮兮地靠坐在树下,双目紧闭。   “你怎的又在惹事?”裴昭忍不住出声。   只见封怀瑾在苏眠身旁半蹲下,将人抱起,轻声唤道:“皎皎?”   苏眠浑身发烫,睫毛颤了颤,仍未睁眼。   封怀瑾朝她的后脑勺探了探,玉白的指尖染上血迹。   裴昭这才注意,苏眠的脸色潮红,唇瓣却失了血色。这头上的伤极有可能是跌进水池的时候,磕到哪了。   原来她并非有意,难怪她爬不上水池。可她为何不同自己说?   裴昭想起,那晚在山林中,她也未曾和他提起自己受伤,而在誉王面前,却丝毫不掩娇气。   他不由捏紧了拳。   只见封怀瑾将人抱起,冷漠道:“本王先带皎皎回了。至于江姑娘,还得裴指使带回去了。”   “好……”裴昭答道,随后微怔。   感受到他探究的眼神,封怀瑾手臂抬了抬,让苏眠能更舒适地靠着自己。随后才不紧不慢说道:   “听说裴指使同皎皎算得上青梅竹马?难道真没认出皎皎就是尚书府千金?”   裴昭身子一僵:“既然你已知道真相,那你为何不直接将她和江明月换回?”   封怀瑾抬眸看了眼他,意味深长道:“那裴指使当初不也未说?”   裴昭一噎,看了眼昏迷的苏眠。他当初是因为烦极了苏眠,可后来他想明白自己不该如此……   封怀瑾并未打算听他回答,继续说:“本王对裴指使的理由不感兴趣。皎皎的事本王自会处理,裴指使还是多关心关心江姑娘,而不是带皎皎来皇宫胡闹。”   说完,封怀瑾没再给裴昭一个眼神,抱着苏眠离开。   他并未打算直接将人带回去,而是朝太医院走去。   苏眠靠在封怀瑾怀里,秀眉紧锁着,睫羽轻颤,似要醒来。   封怀瑾低头:“皎皎,疼吗?”   只见少女皱了皱鼻子,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都说了,不准叫我皎皎。”   封怀瑾顿了顿,温声问:“为何?”   苏眠半睁开一只眼,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将脸埋进他怀里:“你可以叫。”   封怀瑾轻笑出声:“可有疼的地方。”   她似有些委屈,娇软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有,脑袋疼。”   他边走边安慰道:“或许这次磕了脑袋,便能想起以前的事了。”   苏眠定定地看着他,点头说:“嗯,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封怀瑾目光微错,喉结上下滑动,淡定地笑问:“记起什么?”   苏眠似有些迷茫:“我记得,我是在京城长大,并未去过什么申城。”   封怀瑾脚步一顿,只听苏眠接着说:   “封怀瑾,我好像没有救过你。” 第10章   封怀瑾喉间发紧,伫立在朦胧昏黄的宫灯下,清冷的眸子映着少女的脸。   苏眠从混沌迷蒙中逐渐清醒,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无措起来。她抬手捏着他胸口的衣襟,想拽紧一点,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发软。   她嗓音轻颤:“若我不是那个救过你的人怎么办?”   本该娇贵肆意的少女此刻让人心疼,封怀瑾轻声道:“不是又如何?”   “若我不是救你的那人,你就不会把我带回庄园了。”苏眠原本潮红的小脸白了白,只觉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   封怀瑾一怔,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舒缓:   “皎皎,我将你留在身边,与你是谁无关。”   苏眠想摇头,脑袋却沉沉的,疲惫靠在他怀里,细弱的嗓音赌气说:“可你对我好,不是为了报那救命之恩吗?”   封怀瑾眉梢微挑,颇为无奈,能让他这样“报恩”的人,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人。   “若我说不是呢?”   “那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当初问你,你对我明明是不喜欢的。”苏眠越说越哑,最后将头埋进他怀里,挡住自己泛红的眼眶。   封怀瑾忆起那日画面,她说着喜欢自己时,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干净纯澈的眸子里不含一丝杂质。   他呼吸一轻,恍然轻笑,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动了心。   他给江明月两个月离开尚书府,其实不就是害怕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回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从此眼中不再只有他一人?   “若本王心悦你呢?”封怀瑾嘴边噙着笑意,温声询问。   苏眠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意,一脸不敢置信。   没有血色的唇瓣微涨,她想问他当真?   封怀瑾先开口:“等你治了伤,养好身子再问也不迟。”   苏眠听话地应了声,柔软的脸颊轻枕着他的胸膛,乖巧得像只粘人的奶猫。   …   苏眠没什么大碍,只夜里落水染上寒气,再加磕破脑袋,受了些惊吓。   换了身衣裳,治好伤,苏眠任由封怀瑾抱在怀里,昏昏欲睡。   彼时筵席还未散,宫门前几个打盹的宫人,一眼看到誉王抱着名女子出来。   那女子被誉王小心护在怀里,看不清面容。不过光那露出的精致小巧的下巴,也知道女子定是极美的。   这些人垂着脑袋,心思却各异。早有耳闻誉王在城郊的庄子上金屋藏娇,不过因着京城里无人亲眼见过,这说法便不了了之。   难道传闻是真,这位就是誉王藏的娇美人?   也有心思活络的觉得诧异,誉王进宫时可没带这女子来,一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晚之后,京城里便传开誉王真有个金屋藏娇的美人,不仅宠爱有加,还带进了宫里请皇上赐婚。   不过宫里还有种传法,说是誉王看上了尚书府家的千金,可偏裴指挥使也喜欢苏小姐。那晚誉王便是从裴指使那抢走的苏府小姐,抱着的也是她。   “逆女!”苏尚书一掌拍在檀木桌上,“还不给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苏尚书下了早朝便马不停蹄回了尚书府,全因那些流言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江明月身子一抖,低头流着眼泪:“父亲,真的不关女儿的事。那晚,那晚……”   她支支吾吾,却不敢说出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那晚确实见了誉王和裴昭,难道是她同两人说话时,被有心人撞见,乱嚼舌根?   可怎么敢说出实情?若是追问下她露了马脚,被发现身份就完了。   江明月被人敲晕,再醒来时已经回了尚书府。她本想找裴昭问问清楚,裴昭却只说让她安心在尚书府住着,不必多想。两个月后的事,他会帮她解决。听完后她心里安心不少,一时忘了问她是怎么被敲晕的了。   江明月咬了咬唇,莫不是真像传言那样,誉王从裴昭手里抢走自己,悄悄送回的府?可明明誉王是最巴不得她不好过的人,怎么会像传言那样喜欢自己?   见她沉默不语,苏尚书气得胸口猛烈起伏:“怪只怪为父平日太惯着你,闹出这等子荒唐事。一个誉王,一个裴指挥使,苏眠,你越来越有本事了!”   江明月偷偷看了眼气得面红耳赤的苏尚书,她假扮千金小姐的这段日子,谨小慎微就怕被人发现端倪。苏尚书对此很满意,觉得自己女儿懂事了,愈发宠爱。   这还是江明月头一次被责骂,心里怨怼,却又无法说出实情,只能小心赔罪。   她埋着脑袋,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个跟在裴昭身边的蒙面女子。当时那女人也在场,指不定就她在造谣来害自己。   *   系统6137在上岗前,听前辈讲过很多八卦。   其中最恐怖的鬼故事,就是苏眠的上一任系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直接返厂销毁了。   当时管理局的每一个统子都在好奇,会是哪个倒霉统子被分配给苏眠,结果就是6137这个倒霉蛋。   真正相处下来,6137却觉得苏眠一点也不恐怖。她很厉害,演技又好,都不需要它提醒人设。她还有问必答,每次它有疑惑,苏眠都会解释。   6137想着,等这个小世界结束,它一定要去跟其他统子宣扬一番。   6137:“等你慢慢恢复记忆,回到尚书府,是不是任务就结束了呀?”   苏眠坐在一间首饰铺里,正试着一只金镶玉手镯,古法花丝镶嵌的白玉手镯,戴在纤细的手腕间,更衬的肌肤羊脂般细腻。   这里往来行人多,她这次倒是不想惹什么麻烦,戴了面纱才出的门。   苏眠:“应该吧,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呢?”   6137欢呼,随后轻咦了一声。只见江明月带着个丫鬟,走了进去对面的胭脂铺。   6137:“看江明月的状态,在尚书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它原本还担心,封怀瑾认出女主后,会远离苏眠,去帮助江明月。虽然不知道封怀瑾同女主说了什么,经过这几天观察,根本没这个可能了。   而且看样子男主裴昭也没喜欢上女主。   苏眠抬眼便看到满面愁容的江明月,褪下手镯,递给一旁的羽衣。   羽衣会意接过,付钱包好,跟随她离开。   江明月此时心里正堵得慌,带着贴身丫鬟绿云出门逛逛。她把苏眠以前的贴身丫鬟都换了,绿云是她从外面买来的,从未见过真正的苏眠,也就绿云服侍她,才轻松自在些。   晃眼看去,一个身形窈窕,头戴面纱的女子走过,江明月愣了愣,这不就是那晚裴昭身边的女子?   江明月追了出去:“诶!你等等。”   苏眠被人拉住衣袖,轻蹙眉头,想将袖角抽出来,却被人紧紧捏着。   “姑娘这是在干什么?”她明眸微嗔,看向江明月。   江明月本想问她为什么要在害自己,可对上她的眼睛,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她看了眼周围,将人拉到角落,才板着脸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为何要告诉你?”苏眠哼笑一声。   江明月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人,她跺了跺脚:“不管你是谁,我同裴昭青梅竹马,请你你离他远点。”   “是吗?”苏眠挑眉看她,“我怎么只听说裴指使同尚书千金虽一起长大,却势同水火?”   江明月被看得心虚,正想反驳,又听苏眠道:“我可不爱搭理搭理你的青梅竹马,快点给我放手。”   面前女子态度轻慢,江明月心中更加恼怒,捏着袖袍的手紧了紧。   “江明月!”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吓得江明月一哆嗦。   苏眠挑眉,看向来人。矮壮的男子一身粗布短褐的,脸上一道扭曲的长疤,满脸匪气,正狠狠瞪着江明月。他身后还有几个差不多打扮的同伙,看起来   苏眠挑眉,她记得江明月有个叔父,不是什么好人。   江明月父母死后,微薄的家产被叔父霸占,带着江明月四处漂泊,给他当牛做马。   江明月受不了叔父的磋磨,偷了银两逃走了。   剧情里她的叔父没钱加入了匪帮,某天在京城无意发现成了尚书千金的江明月,威胁江明月给他钱财。   不过那时裴昭已对江明月心动,再加封怀瑾的暗中相助,她的叔父被男主男配轻松解决。   看样子江明月是提前遇到她的叔父了。   只见江明月小脸惨白,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认错人了。”   “你这死丫头胆子肥了,不仅敢偷老子的钱跑路,现在还敢装疯卖傻。”   江常大步上前作势要打人,江明月身后的绿云连忙护住,生生替她挨了一巴掌。   江明月吓得跌坐在原地,珠花散落一地。   苏眠被她死死扒着袖子,身子也跟着歪了歪。   “小姐!”羽衣将她扶住。   苏眠皱着眉,娇叱道:“放手!”   江常看了眼丫鬟,又上下打量江明月,眼中闪过精光:“你这丫头日子过这么好?又是丫鬟小姐,又是穿金戴银,怎么不想想来孝敬老子?”   江明月强装镇定,咬牙站起身瞪了回去:“本小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千金,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常面露迟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吐了口唾沫,狞笑道:“老子还能认错人?”   说完,他伸手就要推开苏眠去抓江明月。手还没碰到人,就被一道黑影踢飞了出去。   江常抱着肚子哀嚎了几声,眼见碰到了硬茬,连滚带爬地逃走。   黑衣侍卫并未去追,而是在苏眠面前恭敬行礼。   “为何不听话,不带个侍卫出门?”封怀瑾捏了捏眉心,朝苏眠走来。   “我怎么料到会有这样的事?”苏眠赌气地说着,眉目怒瞪着江明月。   封怀瑾长目微眯,扫了眼江明月:“还不放手?”   比起那个混账叔父,江明月更害怕这个誉王。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苏眠嫌弃地理了理满是褶皱的袖袍,像是败了兴致:“算了,不逛了,回去吧。”   “那便回吧。”封怀瑾语气迁就,朝苏眠伸手。   苏眠将手放到他微凉的手心,大手握了握,将人牵到身边。   江明月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不敢想象誉王也有这样的一面。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江明月深吸一口气,那个誉王金屋藏娇的传言犹在耳边。   难道……   江明月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小姐,你没事吧?”绿云顶着硕大的巴掌印,跑到江明月面前。   她被绿云搀扶着,失神摇头。   “小姐。”绿云犹豫地开口,“刚才那人是将你认错了人?可要报官将人捉拿?”   江明月脸上闪过慌乱,目光躲闪道:“不用!”   她想起封怀瑾曾说过的三个要求,不自觉捏紧了手帕。 第11章   照影湖上水波幽幽,入了秋的湖面已不见荷花。这里晚上将有画舫的灯火表演,趁着白天,几艘独木舟在湖面打捞出即将蔫掉的荷叶和莲蓬。   船尖撞开荷叶,孤独矗立的硕大莲蓬随波颤动。   一只素白的小手折下一朵莲蓬,少女头戴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苏眠身旁已放了好几朵莲蓬,她欢喜地举着莲蓬朝旁边的舫船招手。   因为遇到江明月,她本没了兴致。可少女心思多变,一听照影湖有灯火表演,苏眠当即改了主意。   封怀瑾向来迁就她,陪她上了最大的画舫。刚坐了一刻钟,苏眠看见湖上有人划着小船清理荷叶和莲蓬,也跟着去凑热闹。   见她招手,封怀瑾眉眼带着笑意,清俊的男子引人注目。   画舫上本就有不少风流名士,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站在船尾角落的誉王。   他们正想在难得见到的誉王面前表现一番,却发现誉王满目柔情,不由朝小船上的少女看去。只见蒙着面的少女恣意张扬,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依旧难掩娇俏。   最近京中盛传誉王金屋藏娇,难道这名女子就是传说中的那位?   “誉王殿下。”柔婉的声音响起,高琳婉朝这边走来。   苏眠挑眉看去,远远可见美人对着封怀瑾盈盈一拜。   只见高琳婉始终半垂着眼,举止优雅大方,不过从轻捏手帕的手指可以看出她是紧张的。   苏眠坐在小船上,隔着舫船有段距离,出声叫船夫将小舟划过去,目光则是饶有兴趣地在两人身上徘徊,   小说中高琳婉具有野心,追逐权利,是未来的誉王妃。   高琳婉从小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当一国之母。为此她爱惜羽毛,以皇后的规格培养长大。   在高太傅的帮助下,她进宫成为公主伴读。将身为未来储君的太子迷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娶。要不是封怀瑾出现,高琳婉现在就已经是皇后了。   那时封怀瑾丧母回宫,大展锋芒,就连先帝也隐隐有了改立储君的想法。   高琳婉一见倾心,像俘获太子的心那般有意接近封怀瑾,偏偏他心却像石头做的般,不为所动。   后来封怀瑾在申城遭人暗算重伤,恰逢先帝驾崩,太子即位,高琳婉本已经消了那份念想。   谁想封怀瑾伤势痊愈后,灭了当初谋害自己的人,在朝堂上搅动风云。   高琳婉抑制不住的动心,求着皇帝为她和封怀瑾赐婚。听见白月光的哀求,皇帝心如刀绞,却也要忍痛成全。   皇帝下旨赐婚,铁了心要帮自己白月光嫁给封怀瑾,为此不惜牺牲朝堂上的左臂右膀,被封怀瑾彻底架空。直到裴昭后期成长起来,才能堪堪同封怀瑾抗衡。   如愿成为誉王妃,高琳婉却并未得到想要的生活。无论她怎么做,在封怀瑾眼里依旧是个隐形人。   因此她才会在发现封怀瑾关注着江明月动向时,开始疯狂针对女主。   “嗯。”封怀瑾微抬眼睑,算是应了一声高琳婉的行礼。   高琳婉脸上神情未变,似没看出誉王的冷淡,柔柔道:“琳婉近日得了本棋谱,里面一盘残局让琳婉百思不得其解,想向誉王殿下请教一二。”   就在此时,苏眠已催着独木舟靠近舫船,手里拿着一捧莲蓬,作势就要跳上画舫。   画舫比小船高出不少,她抬脚时小船晃了晃,苏眠身形也跟着一晃。   封怀瑾就好像时刻注视着苏眠一般,及时握住她纤细的胳膊,长臂一揽将人拉上舫船。   “总是如此莽撞。”   苏眠娇哼一声,没有看他。   封怀瑾也不恼,抬手擦去她额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水珠,眉梢间雪色融化,温柔自持。   “怎么这般生气?”   “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去吃芸豆糕。”苏眠一把将莲蓬推给他,转身就走。   封怀瑾不得不松开手接住满怀的莲蓬,无奈轻笑。   高琳婉怔在原地,她是知道誉王身边还带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的,却未曾想誉王对她宠爱到这种地步。   眼中阴翳一闪而过,她忍不住多看了眼苏眠的背影,想起女子方才张扬明亮的眼睛,总觉得像在哪见过。   刹那回神,却见誉王正看着她,高琳婉心口猛地一跳。   封怀瑾捧着绿色的莲蓬,却像拿着一捧书册般矜贵。   只听他笑着开口,语气却冷得渗人:“高小姐若想研究棋谱该去找棋博士,若想研究本王身边的人,恐怕还需要掂量掂量。”   *   隔日,苏眠悠闲地坐在自己小院里,手里拿着一块雪□□致的芸豆糕,面前还堆着一大盘。   她轻咬芸豆糕,白色的碎屑粘在莹润饱满的唇上,又被她一口抿进去。   余光瞥见墙头坐着一个人,苏眠皱了皱鼻子,不满道:“你怎么总是喜欢翻人墙头?”   裴昭屈腿坐在墙上,眼底青黑,满身尘土似舟车劳顿而来。   听见苏眠刺他,他也不反驳,眼眸沉沉的,同以往相较,沉稳了许多。   苏眠想了想,似乎有很久没见到裴昭了,于是开口问:   “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陛下派我去城外办事,刚回来。”裴昭跳下墙,说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想起这几日一直纠结的问题,神色复杂。   “哦。”苏眠随口应道,又塞了一块芸豆糕进嘴里,一边的脸颊都鼓了起来。   见她这个反应,裴昭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苏眠也没再理他,眯着眼品着糕点。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她小声咀嚼的声音,裴昭手指动了动,蓦地听见院子外一阵脚步声远远过来,他闪身进了旁边的偏房。   苏眠看了他一眼,也懒得揭穿他。   羽衣从外边走来:“小姐,已经差人将严氏和那个小厮放了。”   在屋内的裴昭微愣,半晌才想起羽衣口中的小厮,正是之前谋害苏眠的下人。   他原本以为,按苏眠的性子早将人大卸八块泄愤,再不济也是将人发卖出去,却没想到不仅留了他的性命,还要将人放走。   突然明白苏眠当初说要杀了那小厮,也不过是赌气逞强罢了。   裴昭的心软了软,她到底是娇养在闺阁的女子,骨子里是善良的。   苏眠坐直了身子,问道:“是照我的计划安排的吗?”   “是的,都按小姐的指示做了。”   闻言,苏眠娇憨地笑了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日撞见江明月的叔父,苏眠发现江常那伙人里,有个人带着严茂的扳指。   严茂正是严嬷嬷的子侄,跟着严嬷嬷捞了不少油水,吃穿用度都快赶上真正的主子了。苏眠当初见到他,手上带着的便是那枚扳指。   封怀瑾将严嬷嬷和那小厮全交给她处置,还拨给她一些人马去搜寻严茂的下落。   可惜这人确实能藏,至今没被抓到。不过那天苏眠见到那枚扳指,就可以确定严茂并没有逃远,而是躲在附近。   她故意将关押着的两人放走,实则暗中派了人跟着,指不定能通过严嬷嬷,找到严茂的下落。   找不到也无妨,找不到再将两人抓回来也不亏。   又交代了几句,羽衣点头应是,退了下去。   她歪撑着脑袋似在思考,随即粲然一笑,看着走出来的裴昭问:   “你能帮我个忙吗?”   裴昭不自然地移开眼:“帮什么忙?”   “过几日我会找你,你跟我来便是。”苏眠笑意不减地望着他。   裴昭下意识开口:“好。”   没等上太久,过了两日苏眠准时同裴昭传信。   裴昭收到消息便匆匆出了城,到苏眠给的地点汇合。   他一身墨色劲装,肩膀宽阔,双腿修长。头发也被搭理过,高高束起。   光看这白净的俊脸,谁能想到这是禁卫军指挥使?   苏眠打量了他一圈,裴昭不自在地转过身问:“叫我来干什么。”   苏眠用下巴指了指:“喏,跟着他们啰。”   顺着苏眠指的方向看去,两个身材消瘦,衣衫褴褛的人正鬼鬼祟祟从官道拐进小路。   裴昭不确定地问:“这是那小厮和严氏?”   “嗯,走吧。”苏眠点头,猫着身子正要跟去,又似想起什么,转身拉住他的腰封。她仰着脸认真说,“若我被发现了,你可要保护好我。”   裴昭哼了一声,嘴上未答应,但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拐进小道。   虽不知道苏眠要做什么,但护住她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严嬷嬷两人走得很慢,一路警惕回头,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一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穿过了一片芦苇。   苏眠走走停停,小脸还是累得泛红。   她微着喘气,见严嬷嬷再次回头,连忙拉着裴昭蹲下。   这次严嬷嬷并未再往前走,警惕地绕着四周走了圈。紧接着听见两声布谷叫,一个男人从另一头山丘出来,正是严茂。   苏眠蹲在芦苇草间认真看着那边的情况,裴昭却不自觉偏过头看她。   芦苇穗子扫过苏眠脸,少女不耐地拍开,却摇动了更多穗子刮过脸颊,娇嫩的肌肤上瞬间有了红痕。   她撇了撇嘴,正要发作,就被横来的一只手荡开了周围的穗子。   苏眠伸出手指抵着他的小臂往上推了推,以免挡住视线。   只见严嬷嬷像终于松了口气般,瘦得早没了以前的影子,她抱着严茂痛哭。   严茂却有些不耐地推开佝偻的老妇:“姑母,跟我来。”   一旁的小厮露出狗腿的笑,小心讨好:“爷,那我呢?”   严茂一脚踹开小厮:“小爷落得今天的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越说越气,严茂一脚又一脚踢打小厮。听着小厮抱着他的脚哀嚎痛苦,他直接杀红了眼,抽出腰间砍刀就要劈上去。   裴昭皱眉看了眼苏眠,少女似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懵懂地看着芦苇另一边发生的事。   他宽厚的手掌盖在了她的眼睛上,她好像在眨眼,纤长的睫毛划过手心,比这芦苇穗扎了人以后还要痒。   就连心也跟着痒,盯着苏眠殷红的嘴唇,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困扰裴昭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苏眠。   苏眠扯了扯他的手:“就现在,快去抓人。”   “你要干什么?”裴昭不解,不是跟着他们而已吗?   苏眠推开他的手:“我放人当然是为了引出这个畜生。这笔账我还没算呢,怎么可能放过他?”   “你故意的?”裴昭咬牙切齿地盯着她。 第12章   幽深的庭院内,落叶被微风卷起,在青石径上打转。   江明月跟在侍女身后,脸上的愁容比往日更盛。   她每日在尚书府提心吊胆,苏尚书和苏夫人对她的态度越发冷淡,让她不禁猜疑,尚书府的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在遇到江常后,她更是寝食难安,总害怕他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尚书府,揭穿她的身份。   她内心纠结了两日,尽管惧怕封怀瑾,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了。   他说过会满足自己三个要求,江明月不愿想今后会怎样,她只想让江常现在就消失!   江明月被侍女引至水榭,湖面泛着粼光,远远瞧见水榭内坐着一抹青色的身影。   男人墨发慵懒地垂在淡青色衣袍上,面前有两人正恭顺地低头朝男子说着什么。   “回王爷,属下按您指示,果真在京郊发现山匪活动的踪迹,极可能就是绑架小姐的那帮人。只是他们行事谨慎,属下跟到辉山附近的芦苇丛,不小心跟丢了。”   封怀瑾指尖轻叩了两下,看不出情绪。他看向一旁的羽衣:“皎皎呢?”   “小姐将严氏两人放走后,派人监视着,今日还亲自去了。”羽衣低垂着脑袋汇报。   苏眠并未将计划告诉封怀瑾,羽衣却不敢对誉王有所隐瞒,也知道瞒不过誉王。   “她没带人去?”封怀瑾凝眉。   “应该是同裴指挥使一起的。”羽衣盯着自己脚尖,“奴婢帮小姐到将军府送过信,之后小姐便出了府。”   “裴昭?”   羽衣:“是。奴婢没看好小姐,请王爷责罚。”   封怀瑾挥手,并未怪罪她:“去备马。”   两人下去,封怀瑾起身,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江明月。   发梢扫过高挺的鼻梁,他淡淡地看着站在亭子外的江明月,眼中没一丝惊讶,似早知道她会来。   对上封怀瑾的目光,江明月下意识低头,跟着侍女走了过去。   封怀瑾冷淡的声音传来:“江姑娘找本王何事?”   江明月捏了捏手心,有些难以启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誉王殿下曾说会满足我三个要求,不知可还算话?”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那请誉王帮我一个忙,帮我解决掉江常这个麻烦。”   封怀瑾轻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怎么个解决法?是让他离开京城,还是杀了他?”   江明月撇开头,语气含糊:“随你怎么做,只要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了。”   “若只是将他赶出京城,江姑娘离开尚书府后保不准会再遇上。”封怀瑾眼睛微眯,像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看来只能杀了他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他口中的杀人不过是再轻松不过的事。   江明月颤了颤,没有接话。   封怀瑾挑眉问道:“看来江姑娘并无异议,那你可想好怎么离开尚书府了?”   江明月眼神躲闪,她当然没想好,甚至从未想过她离开尚书府的那天。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本就该是尚书千金,她会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最后嫁给裴昭。   可偏偏遇到这个誉王,让一切都变得不顺。   她会忍不住幻想,若是誉王站在她这一边,会是怎样一副场景?或许誉王现在只是想吓唬她,又或许裴昭帮她说服了誉王,从此为她隐瞒身份?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愿面对现实。她甚至不惜浪费一个愿望去除掉江常,维持她在尚书府的身份。   江明月忍不住小心试探地问:“若我用剩下两个要求,换你为我保守秘密,可以吗?”   看着这张和皎皎相似的脸,封怀瑾冷嗤一声:“江小姐,本王从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   冰冷的话语击破她的所有幻想,她的小脸发白地控诉道:“为何要这样对我?真正的尚书小姐已经死了,我为何不能代替她?”   封怀瑾皱眉,似有些不耐:“若她活着呢?”   江明月一阵慌乱,随即想到苏眠不可能还活着。   他这话分明就是想她难堪,她满脸愠色:“不可能!”   对上封怀瑾微凉的目光,她将肚子里的话哽了进去。   她瑟缩了一下,转身逃也似地离开。   浑浑噩噩走出誉王府,江明月心里却不自觉惦念起裴昭。   明明说好会帮她,可这几天都不见裴昭的人影,他到底去哪了?   正想着,一个黑布袋兜头罩来,江明月挣扎着被拖入小巷。   *   芦苇丛中,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渗人声响。   裴昭正梗着脖子,狠狠瞪着苏眠。   苏眠就像没看到他杀人般的目光,皱着眉推了推他,嘴里嘟囔:   “快去呀,抓住他们。不是说好帮忙吗?这般磨蹭,我还不如偷偷叫上王府几个侍卫。”   裴昭哼了一声:“你瞒着誉王出来的?”   “当然,若让他知道,定会觉得危险不让我来。”虽是抱怨,可说起封怀瑾时,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乖巧而不自知。   裴昭按捺下心中的烦躁,作势就要起身去抓人。   “等一下。”她突然将他拉住,用着气声问,“当初抓走我的山匪,抓住了吗?”   裴昭一愣,想起自己上次提过,抓到了可能是绑走苏眠的嫌犯。同去审问的还有誉王,只不过并不是他们要抓的人。   后来他一直忘记同苏眠提起此事,没想到誉王已经同她说过了。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不解苏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苏眠朝芦苇另一头指了指,只见严茂身边不知从哪冒出两个布衣男人,满脸匪气。大概是觉得那小厮留着有用,两人叫住了严茂,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严茂点头哈腰,小心讨好,放过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小厮。   裴昭瞧出这两人不简单,身形彪悍,身形比一般的匪徒要强壮许多。   刚才他和苏眠在这里,并未看到有人来。这两人凭空出现在这里,那这里自然有不为人知的密道。   裴昭面色凝重,耳边传来苏眠的声音:   “当初绑架我并害我失忆的人,也是他们这副装扮。”   裴昭一愣,惊声问:“你想起来了?”   苏眠扯了扯他衣角,让他压低声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那晚在皇宫磕到脑袋,好像记起了一点点。”   裴昭的心砰砰跳,静静等待下文。   “只记得我好像京城长大的,另外没记起什么。不过我看到这两人的时候,好像又想起了一点。”   “你作何这般紧张?”苏眠抬头看他,目光纯澈,却又好似看透了他的心一般,“难道,你怕我记起什么?”   裴昭眼神闪躲:“没有”   “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被我撞见了,所以不愿我记起来。”她眉眼微弯,笑看着他,“若你真是故意隐瞒我的身份,我还想今后再也不要理你。”   裴昭撇开头,心口在发颤。   那边的人似乎是要离开,他干涩开口:   “这群山匪敢绑架尚书千金,还能躲过朝廷追查,必定不简单。我跟去看看,你按原路折返,千万不能乱来。”   “好。”   苏眠点头,她仔细盘算,没想到严茂和江明月的叔父都搭上了这帮人。知道这些绑匪不简单,她当然不会去作死。   目送裴昭离开,苏眠轻啧一声,瞧刚才可把男主吓坏了。不过到现在也不肯说实话,只怕以后都没机会说喽。   苏眠起身拍去身上的杂草,朝原路返回。   …   一辆牛车驶出了城,朝着城郊的小道驶去。牛车上坐着几个彪形大汉,脚边踏着一个麻袋。   麻袋动了动,直到牛车到了偏僻无人的辉山附近,江常才将麻袋解开,露出里面的江明月。   江明月手脚被绑着,嘴上塞着布条,死死盯着江常,目光惊惧。   江常搓了搓手,将她嘴上的布条扯开:“我的好侄女,既然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府千金,不如也帮叔父一把。你帮叔父做事,和兄弟们干一票大的,定不会亏待你。”   江明月咽了口唾沫,努力学着京城小姐的做派,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就是尚书府的千金,苏眠。   “谁是你的侄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把本小姐放了!”   被吼的江常笑容一僵,一脚踢了过去:“哟呵,这才没多久就养出一身小姐脾气了。”   过去寄人篱下,被叔父拳打脚踢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江明月一股屈辱感涌上来,恶狠狠道:“你们胆敢绑架我,尚书府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还有誉王殿下,他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江常和牛车上的另几个大汉不仅没有害怕,还哈哈大笑起来。   江常拍了拍她的脸蛋:“我的好侄女,你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叔父可是听说,你和尚书府的千金一起被绑架。当初你逃跑,拉着人家替你挡了一刀。人尚书府真正的小姐死了,才拿你去顶替的。”   江明月的脸瞬间煞白,听说?他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明明她连裴昭都未说过,不可能有人知道。   见她满脸不敢置信,江常捏着她的脸,朝另外几人扭去:“你看看叔父这几个弟兄,眼熟吗?像当初绑你的人吗?你是我的亲侄女,只要你乖乖配合,叔父自然不会亏待你。”   江明月看着那几人恶臭的脸,眼神从茫然变得震惊,绝望侵袭她的全身。   牛车一个颠簸,几人都晃了晃,江明月更是整个人撞在木板上。   “怎么回事?”   驾车那人惊恐地开口:“前面有人,那人……”   牛车上几人不耐地回头,却呆愣住。   鲜红的残阳下,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从芦苇丛中钻出,精致的小脸被余晖打上一层阴影。   江明月下意识仰着脖子看过去,目光触及那张娇艳的脸,她腿一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哆嗦着唇,细小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苏眠。” 第13章   系统6137:“糟了,居然和女主贴脸撞见了。”   6137算过,有封怀瑾保驾护航,只要她、苏眠循序渐进地恢复记忆,回到尚书府,差不多就完成任务了。   可谁想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郊外,苏眠刚好没戴面纱就撞上女主和绑匪了。6137看了眼对面的人,各个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苏眠。   6137:“大佬,现在该怎么办?”   它小心吞着口水,却发现苏眠漂亮的脸蛋上丝毫没有恐慌。   苏眠同它笑得轻松:“这样也不错,看来任务会比预期的要早完成了。”   6137:“嗯?”   只见苏眠面不改色地经过牛车。   “站住!谁让你走的?”江常将人喝住,跳下牛车。   闻声,苏眠朝他看去,落日余晖轻抚过她的脸颊,眸光如火般张扬肆意。   “本姑娘走不走,还需要你同意?你算什么东西?”   她嚣张地轻嗤一声,微微侧过头,挑眉看向江明月。   江明月震惊地回不过神来,不敢相信苏眠还活着。也想不通苏眠活着,为什么不回尚书府?   冷不丁对上苏眠那双似秋水纯澈的眼眸,她不自觉想起了誉王身边的那个蒙面女子。   若是她还活着……江明月想起誉王的话。   难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苏眠,也是那个被誉王护着的蒙面女子,那个裴昭带进宫的女人?   好似一切都说得通了,江明月身子不住地轻颤,脸上失去了血色。   “她是那个真千金?”   “真的不是已经死了吗?要活着还让那个假千金占着位置?”一人朝江明月努了努嘴说。   江常面色铁青地瞪着苏眠,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先抓住再说。”   “你们不急着回去,怎么还有闲工夫来抓我?”苏眠歪着头看他,眉眼含笑,“再去晚点,恐怕你们在辉山的老巢就要被人一锅端了。”   苏眠说得不紧不慢,几人却变了脸色。   世人只知辉山险峻,山中又多猛兽。殊不知辉山上有个巨大的天坑,仅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密道可以进入。   他们这群山匪正是以此地做盘踞点,将密道挖通至山下,设置隐蔽的入山口。又放出山中有猛兽的消息,自此无人敢靠近辉山。   江常加入匪帮时,都忍不住感叹这个绝佳的位置。就连官兵都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这个女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听谁说的!”江常等人作势就要来抓她。   苏眠轻挪脚步,躲开江常的手。   “我不仅知道你们躲在辉山,还知道你们与叛军勾结。这次抓她,就是为了牵制苏尚书。”   剧情里提过,这群绑匪绑架尚书千金还能全身而退,名声大噪。因此叛军找上门合作,这群山匪也开始大量招收人马,最后被裴昭发现端倪,顺着线索查出一切,将叛军和山匪尽数剿灭。   至于他们抓江明月是想牵制苏尚书,小说中并没有这一出。但现在的情况与原剧情有别,江常加入山匪,又识破江明月,自然会打尚书府的注意。   看他们的神情便知,她猜得没错。   “我劝你们快些逃才是,禁卫军指挥使已经带兵去了。”苏眠坦然地说着谎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将几人吓得面色煞白。   江常几人表情凝重,早已经信了她说的话。作势就要走,却听江明月大喊:“救救我!不要丢下我!”   她眼中含着泪,苦苦哀求。   “我说看着眼熟,原来是苏小姐。”苏眠惊讶地掩唇,随后看向面前几个山匪,气势十足,“我奉劝几位将苏小姐放了为好,毕竟她同裴指挥使关系不一般,要带上她,怕是会被裴指使追到天涯海角。”   苏眠语气不紧不慢,却带来一股压迫感。   江常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却不敢多做耽搁,直接放人,驱赶着车离开。   被捆住的江明月被扔下车,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6137:“大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而且他们居然这么爽快放人?”   苏眠帮江明月解开绳索:“当然是放走她有用处了。”   6137:“用处?”   “嗯。我不过是暂时唬住这几个人,才这么快放人。等他们反应过来,回来抓人,这荒郊野外我一个弱女子可跑不过几个男人。我还指望江明月身体素质好一点,能逃出去带人来救我呢。”   6137:“既然逃不了,那你跟他们讲这么多干嘛?”   苏眠余光扫了眼身后:“这群人反应倒是挺快的。半真半假,他们对我有所忌惮,我也能少受些苦。”   刚说完,苏眠便被人从身后敲晕,掳上牛车。   苏眠虽晕了,6137还能看见此时的情形。只见江明月在发现情势不对时,就已经直直朝路边的芦苇丛钻去。她踩到低洼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像是逃出去会救她的样子?它不相信苏眠算不到江明月的反应。   6137思考许久,突然悟了。故意让江明月逃走,以封怀瑾的聪明程度,见到江明月后一定会发现端倪,再从她身上找到线索,从而更快地找到苏眠。   6137:这都被我想出来了,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   裴昭身材高挑,行走在夜色中,面色凝重。他竟从来不知,一群山匪居然能在天子脚下隐藏这么深。   他一路跟踪严氏几人到辉山脚下,亲眼看见他们从密道进入山中。本想跟去探个究竟,身后却传来一阵车轱辘声。他不得不先撤退,以免打草惊蛇。   这一带凶险万分,也不知苏眠如何了,他内心隐隐开始后悔让苏眠独自一人离,。   半人高的芦苇丛发出刷刷的响动,裴昭绷紧身子,警惕环视四周。   哗的一声芦苇被拨开,一道娇小的身影狼狈地钻出来。   “苏眠!”裴昭将人接住。   对上来人的眼睛时,他愣了愣,随即松开手,不确定地开口:“江明月?”   江明月缩在裴昭怀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瑟瑟发抖。   她见到江常几人返回来时,便往芦苇地深处跑去。她缩在深处一动不敢动,就怕那帮人又折回来抓她。直到天色暗下,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抓她了,才敢出来。   没想到一出来,便遇到了裴昭。   “裴昭。”她委屈地看着裴昭,眼泪再也止不住滑过脸颊。   裴昭身体一僵,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里?还浑身是伤?”   江明月哭得满脸是泪,却突然哽住。她移开目光,许久才道:“又有绑匪见我是尚书千金,想绑走我勒索钱财。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在这里一直不敢出来。”   “绑匪?可是当初绑你的那帮人?”   裴昭看了眼道路,这一条路直通辉山,若是那群绑匪走这条道,说不定碰上苏眠。   江明月眼神闪了闪,下意识移开目光:“我记不清以前那些人的样子了。”   “你在路上发生什么?”裴昭皱眉,顿了顿,“或者看到什么人?”   江明月明白他像问她见没见过苏眠,心沉了沉,她摇头。   “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看到,不过应该是没有的。”   裴昭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那我先送你去京中医馆,再去追查那群绑匪。”   “好。”江明月也跟着松了口气,抬脚要跟上裴昭,却跌倒在地。   “嘶,我的脚扭了。”   看了眼她红肿的脚踝,裴昭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他长腿阔步,没多久便进了城,背着人朝医馆走去。   一辆香气袭人的马车驶过,高琳琅死死盯着马车外,紧紧攥着车帘子的手一用力,只听见撕拉一声,像有什么断裂。   同在车内的高琳婉看了高琳琅一眼,又从她撩起的帘子看出去,刚好能看到裴昭背着一名女子,好像是苏眠,心下了然。   “不要脸的贱人,勾引了誉王,又同裴昭卿卿我我,当真不知羞耻。”   高琳婉皱眉扫了她一眼后移开了目光,沉默的思绪不知飞去了哪。   只听一阵齐整的马蹄声,高琳婉从半掩的帘子看出去,目光一怔。   男子眉目冷峻,紧抿的薄唇透着让人心惊的寒意,骑着白马经过,身后跟了一队铁骑。   是封怀瑾。   封怀瑾手拉缰绳,停在裴昭面前,道上的人被身后的铁骑隔了开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昭,漆黑的眸子深沉看不见底。   “苏眠人呢?”他声音冷硬,毫不避讳地直接说出苏眠的名字。   裴昭将江明月放下,惊讶问:“她没回去?”   封怀瑾勾出一抹讽刺的笑:“她回没回,你不知?”   裴昭心知是自己考虑不周,低声解释:“我同她在辉山一带发现山匪踪迹,我需要去探查一番,所以让她先回去了。她到现在还没回去?”   “让她独自回城?”封怀瑾浑身透着渗人的寒气,目光森冷,“裴昭,本王说过,离她远点。”   裴昭一噎,沉默许久才干涩开口:“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苏眠。”   封怀瑾眼睛微眯,扫了眼缩在裴昭身后的江明月。   感受到他的目光,江明月一阵瑟缩,将头埋低。下一瞬,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指锢住脖子。   “你做了什么?”封怀瑾冰冷锐利的目光似要看进她的眼底。   江明月腿脚发软,颤抖着唇:“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   “不知道?”封怀瑾指尖力道加重,江明月面目渐渐涨红,快要窒息。   “你这是做什么,此时和她无关。她也是被人绑走了,我问过,她路上并未见到苏眠。”   看不过誉王对一个小女子出手,裴昭出声阻止。   封怀瑾却冷哼一声,将人丢开:“看来是见过了。把人带上,去辉山。”   脖颈间的力道骤松,江明月大口喘气,却被一个骑兵直接押上马。   封怀瑾翻身上马,长眸冷冷看向裴昭:“还不带路?”   裴昭牵过一匹马,自觉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路快马加鞭到达辉山脚下,一群人在黑夜里摸索着进了密道。   通过密道,便是一处平地。天坑像一口巨大的古井,凄凉的月光从井口落入井底。   天坑内搭了不少茅草屋,此时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封怀瑾面沉如水,幽冷的声音传来:“人呢。” 第14章   深山谷底荒凉死寂,定睛看去,黑夜中竟站着一片整齐的士兵。   封怀瑾立于草屋前,转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江明月,黑暗中森冷深邃的脸在此刻犹如鬼魅。   修长的手指握住身边士兵的剑柄,长剑一抽,锋利的剑刃泛着令人胆寒的银光。   剑尖挑起江明月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和自己对视。   封怀瑾冷冷开口:“还是不说?”   江明月手指抠紧身下的杂草,望进封怀瑾没有温度的瞳仁,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关我的事。”   “既然不说实话,那就永远别说了。”封怀瑾眼睛微眯,薄唇轻启,“把她的舌头拔了。”   眼见着封怀瑾身后的侍卫接了指令,当真要拔自己的舌头,江明月蹬着腿后退,害怕地朝裴昭爬去。   她紧紧抱住裴昭的腿,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裴昭,你帮帮我,你告诉誉王,我没有见过苏眠,我什么都没看到。”   裴昭指尖微动,他就是再傻,也看得出江明月确实如誉王所说,在隐瞒什么。   看着江明月近乎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她和苏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撇开目光。   见裴昭不为所动,江明月不自觉抬高了声:“裴昭,你救救我。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已经走到她面前,把江明月从裴昭深深拽出来,捏住她的下颌,作势就要动手。   舌根传来刺痛,江明月崩溃大哭:“是江常,是江常把她掳走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封怀瑾抬手示意侍卫停下,走到她面前,唇角勾出一个薄凉的弧度:“那你说,他们人呢?”   江明月蹬着腿后退,嘴角有鲜血流出。她颤抖着说:“是苏眠说,她说裴昭带兵要去抓他们,他们已经逃走了。”   封怀瑾眉头微皱,冷冷下令:“把她押回去,其余人跟我走。”   封怀瑾转身就要带人去追寻苏眠下落,裴昭见状,抬脚正要跟上。   看着伸手来押自己的人,江明月拉住裴昭的衣服求救。   “裴昭,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只是因为太害怕了,才忘记了。”   裴昭紧锁着眉,抽出自己的衣角,语气微冷:“你可知你所谓的忘记,随时可能要了苏眠的命?”   江明月捂住脸哭泣,明明苏眠是被江常抓走的,与她有什么干系?什么叫她要了苏眠的命?   看着裴昭离去的背影,她不甘地大喊:“裴昭,你说过会帮我的,你会帮我守住秘密的,不是吗?你说过会让我做尚书府千金的。”   裴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也说过若知道她还活着,便把身份还给她。我说的帮你,不是帮你处心积虑留在尚书府,而是帮你离开尚书府后能在京城安顿下来。”   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裴昭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江明月怔愣,看着裴昭也离开的身影,抽噎着大喊道:“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明明是那帮人把我送到尚书府的,明明是你们没告诉她真相,明明是你们没保护好她。我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何你们眼里我就成了恶人?为什么你们各个都要怪我?”   幽怨的声音飘荡在山林中,久久无法散去。   *   系统6137:“大佬,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苏眠闭眼靠在冷硬的墙上,苍白的小脸上有几处微小的擦伤,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被打晕后,再醒来已经被绑住手脚,被迫跟着这群山匪逃亡。这群山匪能至今不被发现踪迹,除了有绝妙的藏身之所,还有各个行事谨慎。   他们对苏眠的话将信将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群山匪不敢赌运气,当即决定搬离了辉山,躲在附近暗中观察形势。   派出的眼线没多久便回来,果真如苏眠所说,有官兵去了辉山,阵仗还不小。   一群人听得面色铁青,不得不信苏眠的话。   这群山匪还未到真正招兵买马的时候,势力还未来得及扩展,总共也就三十来人,带上苏眠匆匆撤离京城。   直至东方晞微,一伙人才停下步子,躲进一座山头,在废弃的古寺落脚修整。他们担心引人耳目,不敢在白日行动,只等夜里再动身。   严氏和严茂自然也跟在逃跑的队伍里,几人对苏眠恨之入骨,知道苏眠被绑来后,一路上都恨不得杀了她。   要不是江常他们想从苏眠身上得到更多消息,拦住了严氏几人,苏眠说不定已经被几人弄死了。   6137这才明白,原来苏眠当时说的苦头是指在严氏这里受的。   即便如此,江常留着苏眠的命,对严氏几人的小动作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人路上变着法子折磨苏眠,给她弄出了一身伤,狼狈不堪。   看着苏眠虚弱又平静的脸,6137闷闷地问:“苏眠,你痛不痛?”   “当然会疼。你就问这个?”   6137:“啊,那倒不是。我就是好奇,你总是那么冷静,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吗?就比如第一次任务的时候?”   它忍不住想,苏眠初次任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也像它一样,这么笨?   “第一次任务?”苏眠缓缓睁开眼。   6137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回答。偷偷看了眼苏眠,发现她目光不知在看着哪里,似在发神。   难道大佬以前有黑历史,不好意思讲?6137换位思考,如果自己以后成大佬了,回忆起现在这段时光,好像确实难以启齿。   苏眠睫毛轻颤,她被关在古寺的一间寮房,透过破烂的木门,可以看见天边亮起了微弱鱼肚白。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木门被人推开,两道人影在门前。   “风水轮流转,你又落到小爷手里了。”一道邪恶的男声响起。   苏眠虚虚睁开一只眼,是严茂和严嬷嬷。   苏眠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似没多少气力,又阖上了眼皮。   没有在苏眠脸上看到意想中的害怕,严嬷嬷瘦脱相的脸上出现狠厉:“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成这个下场。等你没了利用价值,我定要扒了你的皮,让你生不如死。”   严嬷嬷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踹了一脚。   “蠢货,滚一边去。”江常不耐地喝了一声,将严氏踹开,“叫你们将人带出来,还磨磨蹭蹭的。滚远点,别碍着老子眼。”   突然被踹了脚,严嬷嬷倒抽一口气,被严茂拉出了屋子,丝毫没了刚才的气焰。   江常和严茂地位不同,严茂是用了全部的家当换来进入这个组织保命的机会,江常却是一身蛮力被招进组织。再加上他有个当了假千金的侄女,知道如何对付她,在一群匪徒里颇具威望。   江常心情烦躁,恶狠狠看着苏眠:“夜里官兵果真去了辉山,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苏眠抬起脑袋:“怎么知道的重要吗?你不该问问我还知道些什么?”   江常一把拽起她的衣领:“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苏眠顿了一下,似看到了什么,精致苍白的小脸突然勾起笑意,“我还知道,你们死定了。”   “你!”看着苏眠的脸,他没来由升起恐惧。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透过破烂的瓦缝滴落在地上。   也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惨叫此起彼伏。   江常一怔,松开了苏眠。急急朝屋外走去。   苏眠摔在地上,从虚掩的门隙看去,只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似乎有人在往她这边逃跑,刚触及木门,紧接着就是刀尖刺入皮肉的声音。   从门缝可见江常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里流出鲜血,胸口从后方插进一把长剑。   沾血长剑抽出,江常被人推到一旁。   木门推开,门前男子一身暗色长袍,手中握着,鲜血顺着剑尖滴落,消融在泥里。   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天边微薄的曦光,也挡住了门外厮杀一片的鲜红。   苏眠干涸苍白唇瓣动了动,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   封怀瑾丢掉手中的长剑,半跪在她面前,轻轻为她解开绳索。   冰凉的手指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去她脸上的尘土。   苏眠对上他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浓重的墨色渐渐化成温柔。   他将人揽在怀里,手掌抚住她的后脑勺,让她可以靠着自己。   宽大的怀抱裹挟着清晨的寒雨,苏眠攥住他的衣襟,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熟悉的淡竹香被萧煞的血腥气替代,他环着她的手却极尽温柔。   “封怀瑾。”苏眠轻轻唤他。   “我在。”   她的声音轻颤:“为什么要骗我?”   细软的声音立刻湮没于屋外的嘶喊声,封怀瑾却听得清楚,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苏眠抬起头,晶亮的泪珠划过脸颊。   “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封怀瑾张了张唇,却发现无从解释。说他因为一己私欲,舍不得早早放走她?说他害怕她回到尚书府后,自己被裴昭取代?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誉王,最怕的竟是这些?   封怀瑾声音低沉暗哑:“是。”   他指尖轻拭她脸上的泪水,似对待世间最为脆弱的珍宝。   少女仰望着头,两人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只要低头便能触碰到她的唇。   苏眠却疲惫地闭上眼:“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去。”   “我想回尚书府。”   “…好,我送你回去。”   封怀瑾将她抱起,走出寮房,浓浓的血腥味肆无忌惮地包裹住两人。   苏眠抬起头看了眼,雨水冲刷着地上的鲜血,犹如炼狱。   封怀瑾将她的头护在胸前,挡住外面的景象。   “别看,会脏了眼睛。”   “嗯。”苏眠顺着他的力道,轻靠在他怀里。   “苏眠……”裴昭看着被封怀瑾小心护着抱出来的少女,喃喃出声。   只见苏眠从封怀瑾怀里抬起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少女的语气冰冷,带着不容忽视的厌恶:“滚开。”   裴昭僵在原地,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有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15章   京城阴雨连绵,细雨冲刷着尚书府的琉璃瓦。   婢女提着食盒,疾步匆匆穿过回廊,来到尚书府嫡小姐的秋水院。   屋内轻纱幔帐,少女坐在黄花梨软塌上,青丝如瀑披散在身后,清丽的小脸上未施粉黛。   她身前站了个美妇,正轻柔地在她脸上涂抹药膏,妇人正是尚书府夫人姚氏。   姚氏疼惜地看着自己女儿:“眠儿莫要担心,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没留下印子。”   “嗯。”苏眠睫羽轻颤,虚虚地睁开眼来,似提不起精神。   姚氏轻叹了声,一想到自己如珠似宝的女儿在外边受的苦,心里就一阵揪痛。   那天下着大雨,辰时天还灰蒙蒙的。誉王抱着浑身是伤的苏眠,站在尚书府门前。   姚氏吓得当时差点就昏过去。急忙将人请进尚书府,安顿好苏眠,才听誉王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那帮没良心的山匪,险些害死苏眠,还找了江明月这个赝品送来。   知道真相后的姚氏只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好在誉王已将绑匪所有人都剿灭,姚氏才舒坦了些。   这事自然不可声张,誉王有心顾着苏眠的名声,对外只说苏眠是再次被绑匪抓走,他出手相救。   誉王出手利落,辉山那帮匪徒,本就勾结叛军,顺着线索连带着将叛军都清缴了干净。   短短数日,一切都尘埃落定。   姚氏拉起女儿的手,眼中泛着泪光。   “我儿受苦了。”她抹着眼角的泪,“是为娘糊涂,竟没认出眠儿。”   苏眠耷着脑袋,语气恹恹:“这么多人都分辨不出,怪不得你。”   姚氏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可以说苏眠的娇纵便是她偏宠出来的,她自然也极了解苏眠的性子。   她听出苏眠这是心里有气,气他们连自己女儿都分不清。她也同样暗恨自己糊涂,当初发现江明月不对劲,怎么就只觉得是受了惊吓性子大变,没猜到是换了个人?   现在细细看苏眠的样貌,姚氏只觉得那赝品同自己女儿哪哪都不像。她日日看着长大,在自己身边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她怎么就没认出来?   心里愧疚,姚氏哭得愈发伤心。   “母亲,别哭了。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苏眠轻叹一声,最后还是拿出手帕为姚氏擦眼泪。   有女儿的宽慰,姚氏缓了好一阵子,止住泪水。   “夫人,小姐,这是沁芳斋新出的点心。”一个婢女提着食盒进来。   姚氏打开食盒瞧了一眼,不记得自己定了沁芳斋的吃食。   苏眠也侧着头看了眼,雕漆食盒内装着各式点心酥饼。她取了一块粉白色的海棠酥,捏在手里小巧精致。   只听婢女小心地说:“对了,小姐。送吃食的女子说自己唤作羽衣,是来侍奉小姐的。”   苏眠疑惑:“羽衣?”   “是,她还在门外候着呢。”   “是誉王府的人?”姚氏朝苏眠问。   这几日誉王府差人送来不少奇珍药材,流水般抬进尚书府,姚氏自然先想到那去。   “嗯,平日就是她照顾我。”苏眠咬了口海棠酥,甜腻在嘴里化开,“让她进来吧。”   圆脸丫鬟走进来,规矩地向两人行礼。   姚氏暗暗打量,这丫头规矩学得极好,看得出王府精心培养出来的,可见这段日子誉王对苏眠确实不薄。   “小姐。”羽衣又朝苏眠福身,几日未见,她看向苏眠时眼中的担忧并非作假。   苏眠应了声开口问:“封怀瑾让你来做什么?”   羽衣如实交代:“王爷差羽衣来问问,小姐何时能消气,何时愿意见王爷。”   苏眠气着封怀瑾对自己的隐瞒,回到尚书府后就一直不愿见他。   誉王多次登门拜访,都被苏眠轰了出去。她性子娇纵,偏誉王由着她闹,把苏尚书和姚氏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苏眠拿出一块玉佩:“你把这个还给封怀瑾。”   通体雪白的玉佩,雕刻精致,工艺不俗。   羽衣没敢接,换了个话头说:“王爷还说了,江明月还关押在王府内,等着小姐气消了去处置。”   苏眠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嘟囔:“那是他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敢对她怎么样”   封怀瑾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提前知会过羽衣。   只听羽衣恭敬说道:“王爷说,既然她伤害了小姐,自然要付出代价,这事全权交由小姐处置。小姐便是对王爷有怨,想怎样处置王爷,王爷也是愿意的。”   姚氏在一旁听得倒抽一口气,苏眠却像来了兴趣,眼眸有了神采。   她撑着下巴似在认真思考:“若是他这般诚心,本小姐倒是可以去见见他。”   闻言羽衣松了口气,却听苏眠顽劣地说:“唔,不若这样。要是明日雨停,我便去王府一趟。这个你拿给他,回去吧。”   玉佩被塞到手里,羽衣愣愣地应了声是,行礼告退。   直到人退下,姚氏才拉着苏眠问:“眠儿,你跟母亲说。你同誉王殿下,关系到底如何?”   姚氏心中隐隐觉得,誉王对苏眠的情意,怕是比当初京中传的还要深。   只听苏眠说:“母亲不是看在眼里的吗?”   她下意识问:“那裴将军的公子呢?”   “裴昭?他与我何干?”苏眠脸上闪过厌恶,似一点也不愿提起他。   姚氏拧了拧眉,看得出苏眠对裴昭的不喜。   这几日来尚书府的可不止誉王一人,还有裴昭,可谓是热闹得很。   裴昭日日守在府外,苏眠是半点回应也不给的,也不知两人关系何时到了这种地步。   裴昭和苏眠是两府人一起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之间虽有些龃龉,但他们看来保不准解开之后就是段良缘。   两家本是有定亲的意思,看如今情况,怕是难了。   可苏眠同誉王,就更难了。单是苏尚书,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苏尚书身为皇帝的近臣,平日里和誉王少有来往。这几日因为苏眠,尚书府同誉王来往这般亲密,保不准会惹来什么麻烦。   在苏尚书眼里,裴昭绝对是比誉王更好的人选。   姚氏蹙眉:“眠儿,你可是心悦誉王殿下?”   苏眠看着姚氏,眉眼微弯,展露了这几日为数不多的笑颜。   她认真道:“女儿虽在同誉王置气,可也是喜欢他的。母亲,若不是誉王女儿早就死了。”   看着苏眠灵动的眼睛,姚氏微微一怔。   …   细雨又下了一夜,却又像捉弄人一般,次日清晨便停了。   苏眠嘟囔了一声运气好,换好衣裳动身去誉王府。   一出门,就见誉王府里的马车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苏眠却瞥见远处角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少年背靠着白墙,身上的衣袍被雨水洇湿成深黑,墨发湿漉漉垂着,也不知淋了多久的雨。   他低着脑袋发神,像是感受到人的目光,抬起了黑沉沉的眼。   见到是苏眠时,他眼眸亮了亮。   隔得远远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过看口型似乎在叫她。   苏眠皱着眉移开目光,朝誉王府的马车走去。   “苏眠。”   “皎皎。”   裴昭又叫了她一声,却被封怀瑾的声音掩盖。   封怀瑾从马车里出来,朝她伸手。   她将手搭上去,正准备进马车,手腕却被人握住。   “苏眠,我能同你说说话吗?”裴昭大步追上来,声音哑得不像话。   封怀瑾握着她的手似乎紧了紧。   苏眠扫了眼被裴昭握住的手腕,蹙眉道:“放手。”   见他不放手,苏眠抬头,冷声讽刺道:“怎么?你想同我说什么?说你明知我的身份,还故意不告诉我吗?还是说你帮江明月隐瞒她的身份?”   触及到她嫌恶的眼神,裴昭心脏猛地一缩,不自觉松开手。他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吓人。   苏眠冷哼了一声,擦了擦自己的手腕,被封怀瑾牵着上了马车。   看着远去的马车,裴昭颓然靠在墙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错了。   苏眠可不会管裴昭的死活,一大早就撞见裴昭,只觉晦气。   直到马车行进了一段时间,她还气得胸口起伏。   “皎皎。”封怀瑾又唤了声她,眼中带着笑意。   她的手还被他牵着,苏眠气呼呼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不善:   “我有名有姓,叫做苏眠,谁是你的皎皎?我这次来,可是同你商量正经事。还不说说你要如何处置江明月?”   封怀瑾也不生气,反倒像心情不错:“自是你说了算。”   苏眠轻哼了一声。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漂亮的眼眸朝他打量了好几眼,全然没了方才生气的影子。   封怀瑾轻笑,只当不知她在想什么。配合问道:“皎皎是想问什么?”   她娇娇地瞪了他一眼,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羽衣跟我说起,你要随我处置,可还算话?”   “自然算话。”他眼中含笑,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如雪水化去的第一抹艳色,苏眠不争气地看愣了神。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他圈坐在怀里,“所以皎皎是想好要如何处置我了,才这样问?”   淡淡的清竹味强势地将她包裹,苏眠轻咬唇,赌气道:“自然想好了,本小姐要你做我的奴隶,给我端茶倒水,做牛做马一辈子。怎么样,怕不怕?”   她本就说的气话,别说封怀瑾,这世间谁会答应这种荒唐无礼的要求。   可封怀瑾却附在她的耳边,清浅的鼻息略过她颈间,带着比过去都要强势的侵略性,沉沉说:“皎皎,我只会怕你把我推开。所以你不要推开我,我为你做牛做马,如何?”   手里突然多出一块冰凉的玉佩,是封怀瑾将她还回去的玉佩又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耳尖红得发烫,作势就要松开玉佩,却被修长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低沉磁性声音传来,他轻笑:“若这样扔出去,会摔碎的。” 第16章   被封怀瑾抱坐在怀里,苏眠感受到男人轻笑时胸腔的颤动。   捏着玉佩的手一阵酥麻,她双颊沁出一层薄红,就连眼尾也勾起了一圈红晕,水光潋滟。   苏眠抬起头,猛地坐直了身子。   许是动作太过着急,她额头磕到男人的下巴,额头上隐隐浮现一个浅淡的印子。   她捂着额头,娇嗔地瞪着男人。   封怀瑾拿开她捂在额头上的手,带着凉意的手指轻抚在她的额头,无奈道:“总是这般莽撞。”   苏眠对上他的眼睛,狭长的黑眸犹如幽潭荡漾起的柔和涟漪,多看一眼都会让人深陷其中。   她心陡地一跳,连忙捂住男人的眼睛,压下心里的悸动,故意娇蛮道:“碎就碎了,本姑娘可不稀罕这枚玉佩。听誉王殿下的意思,是答应要给本姑娘当牛做马了?”   柔软的小手覆在他眼上,苏眠只能看见柔软浅淡的薄唇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封怀瑾垂下手,将她手里的玉佩拿出来,即使被遮住了眼睛,也能准确地将玉佩系在她腰间。   “正是此意。”说着,他的大手锢住她的腰肢,将人托了起来。   苏眠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撑住他的肩头,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眸。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眼含笑意,学着她的话问:“听皎皎的意思,也是答应本王了?”   苏眠轻咬着唇,只哼哼两声,不愿搭理他。   马车轻晃,最后停在了誉王府前。   苏眠连忙起身,没再看他一眼,耳尖还泛着红。   “那江明月现在在何处?”   一直候在门前的羽衣将她扶下来,回答道:“江明月正关在府中,押她回来的路上,江明月企图逃走。却失足跌落下山,昏迷了几日,昨日才醒过来。”   “莫不是她也失忆了?”苏眠随口说。   “倒不是失忆,是受了些伤。”   听见封怀瑾陡然转凉的语气,苏眠秀眉微挑,心中好奇,催促羽衣带路去看看。   王府地牢阴暗冷清,偌大的地牢里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冷风吹过,江明月只觉身上一阵刺痛,幽幽转醒。   脑子里浑浑噩噩,好半会儿才记起,她被封怀瑾关在了誉王府打牢里了。   脑海里涌现自己被抓那晚的记忆,她趁那几个侍卫松懈,挣开束缚就要逃跑。   可连老天都跟她作对,偏偏下起了雨。本就陡峭的山路变得湿滑,她在夜里横冲直撞,踩到碎石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   一路有好多好多的碎石,还有好多好多的树枝。   在昏迷之前,她清楚地记得,一根粗壮的断枝,尖刺锋利,直直划进了她的脸。   江明月面色发白,她的脸,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疼?   伸出手想要摸自己的脸,却又颤抖地停在半空。   锁链声响起,牢房大门被打开,   她循声望过去,只见苏眠身旁还跟着封怀瑾,被一群奴仆簇拥着走进来。   苏眠目光触及到江明月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方才羽衣说江明月跌落下山,苏眠并没想到她是伤在了脸上。   想起那晚的雨,已经猜出江明月毁容的过程。苏眠轻啧一声,忍不住感叹江明月运气不好。   捕捉到苏眠眼中的情绪,江明月失神问:“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她想要伸手抓住苏眠,却被牢笼挡住。   苏眠轻蹙眉头后退一步,差人拿了面铜镜给她。   江明月抓起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脸。一条长长的疤痕还未完全结痂,还能看见深深的血肉,从鼻梁划至耳边。   “我的脸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将镜子摔在苏眠脚下,“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叫人划伤了我的脸,对不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害过你,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江明月像失去了唯一的希望,厉声质问。   苏眠被她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疼,皱眉揉了揉耳朵。   封怀瑾看向她,眼神询问她要如何处置江明月。   苏眠打量着江明月,轻飘飘道:“既然她说她没做过坏事,那就把人放了吧。”   封怀瑾闻言挑眉,只听苏眠笑着说:“可惜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不过也好,省得你顶着和我一样的脸,在外招摇撞骗,净做些恶心人的事。”   江明月最看重的便是自己这张脸,一想到以后顶着这张丑陋的面孔,生不如死。   她近乎癫狂地瞪着苏眠,恶狠狠道:“苏眠,你真是狠毒!你还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当初拉我替你挡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狠毒?”苏眠歪了歪头,抽出一旁侍卫的剑,扔在她的脚下,凉凉地说;“喏,这么想死,那成全你,自己动手吧。”   江明月声音戛然而止,原来苏眠一直都知道。   她握起那把剑,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没有勇气对自己动手。   一声脆响,长剑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知道,就连江明月自己也知道,自己永无翻身的机会了,她颓然跌坐在地。   苏眠像是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呵欠道:“那就麻烦誉王殿下找个日子送江姑娘出去了。”   封怀瑾扫过江明月,想起苏眠说的,被江明月抓住挡刀,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他语气却依旧温和地应了声,带着苏眠出了地牢。   苏眠朝封怀瑾扬了扬下巴:“我坏吗?”   封怀瑾轻柔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捋至耳后:“皎皎,我只怕你不够坏。无论你做何事,都会有我护着。”   苏眠晶亮的眼眸弯成月牙,冷不丁来了一句:“这几日我观父亲的态度,他可不看好你哦。”   封怀瑾长目低垂,看着她说:“以后未必不看好。”   *   将军府与尚书府仅一墙之隔,此时的将军府内混乱一片。   只见裴昭浑身湿透,跪在堂前。   “逆子,整日守在尚书府门前,没点出息。就因为你,如今整个将军府都成了笑话。”裴将军怒斥。   裴昭直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言。   裴将军见状来气,长鞭就要抽上去,被将军夫人急急拦下。   “那苏家丫头从小性子就不好,是你偏想定这门婚事,如今把昭儿赔了进去。”裴夫人劝住裴将军,皱眉看着裴昭,苦口婆心:“昭儿,这苏家丫头有什么好的?和誉王纠缠不清,连个好脸子都不给你。一个脏了名声,不懂礼数的……”   “母亲!”裴昭终于有了反应,他沉声止住裴夫人后面的话。   裴昭一阵咳嗽,喘了口气,无力地说:“同苏眠无关。父亲母亲怪我便是,莫再说出这种话了。”   裴夫人只觉一阵头晕,知道裴昭是真栽在那丫头手里了。   心中戚戚然,只听管家匆匆来报,皇帝召见裴昭。   裴将军怒瞪了裴昭一眼:“瞧瞧,这脸都已经丢到皇上那去了。”   看着裴昭沉默的模样,裴将军没好气地挥手,让他下去换身干净的衣服,进宫面圣。   裴昭和皇帝是表亲,自小关系亲密,长大后便是皇上身边的心腹之臣。   年轻的帝王看了眼裴昭苍白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不多就行了,朕亲封的禁卫军指挥使,就是这个样子的?”   “微臣失职。”裴昭半跪在地上,消瘦的脸隐在阴影下。   “朕看你可不像知错的样子。”皇帝轻哼一声,审视裴昭良久,“你当真喜欢苏家那女子?”   裴昭不说话。   皇帝叹息道:“罢了。朕早听母后说过,你心悦苏尚书的千金,朕择日便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裴昭静静听着,有一丝晃神。裴太后多次向他提起过,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仅仅是在为苏眠的身份烦心,而非喜欢。   可如今才反明白过来,原来是姑母比他自己还先看出他的心思。   裴昭面色发白,想起早晨苏眠看他的眼神,艰难地喘息道:   “多谢陛下和太后好意,苏姑娘并不喜欢微臣,还是莫要强求了。”   帝王挑眉,心里却颇为满意这个答案,苏尚书的女儿,他另有安排。此时他看向裴昭,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皇上,高姑娘求见。”一名太监迈着急匆匆的碎步,来到皇帝跟前。   帝王目光微错,朝裴昭挥手。“既然没有这个心思,那就安安心心做你该做的。正好建宁需要你去一趟,择日便出发吧。”   “是。”裴昭向皇帝告退。   出了御书房,只见高琳婉纤细的身影立在树下。见到裴昭,她垂首盈盈一拜。   裴昭朝她微微颔首后,径直走出宫。   脚步声渐行渐远,高琳婉抬起头,望着裴照的背影神色复杂。   她恍然间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是将来的事。   她梦见自己在今日找到皇上,求他赐婚。梦见她如愿成为誉王妃,进了誉王府。还梦见成为誉王妃后,她却没有得到过封怀瑾一个正眼,如同隐形人一般。   好像还梦见了裴昭和苏眠,不对,是一个假的苏眠,真正的苏眠已经死了。   梦里和现实有些出入,却真实到她仿佛亲身经历过。   那种守在空寂的后院,孤独老死的感觉,她这辈子也不想体会。   “高姑娘,里边请。”   高琳婉被尖细的声音唤回神来,她朝那太监柔声道谢。   是梦还是真的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她高琳婉,不该像梦里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比起做死得悄无声息的誉王妃,她更愿意做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后。   高琳婉垂首掩去眸中野心,跟着那太监进了御书房,婉转的声音柔得掐得出水来:“陛下。” 第17章   苏眠回到尚书府时,发现裴昭还站在府门前。   他换了一身锦衣官服,看样子是后来又进了宫,一出宫就又跑到这里站着了。   裴昭容色憔悴,嘴唇干涸发白。见到苏眠时他身体微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苏眠淡淡扫了一眼,蹙着眉直接略过他走进府。   直到苏眠的身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裴昭才动了动。   “苏眠。”   眼前一阵晕眩,裴昭几个跨步追上苏眠。   他下颌紧绷,强忍着不适将人拦下,声音干哑道:“我知你不愿见我,我只是想同你说,我知晓自己错得离谱,是我对不住你。”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有些粗喘。   “裴昭,你是想求我原谅吗?”苏眠惊讶询问,随后话音一转,“可惜我同你一样,心胸狭窄,自私得很。别说原谅了,就连看你一眼我都嫌恶心。所以,裴指挥使以后能离我远点吗?”   她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刺得裴昭无法呼吸。   裴昭高大的身躯轻晃,艰难开口:“好。”   他深深地看了眼苏眠,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眼前的少女娇艳如芙蓉,一如儿时干净纯澈的眼眸里,此时却带着嫌恶。   他忍不住伸手轻抱住少女,怀里的人用力挣扎。   “抱歉。”他闭着眼,手臂不自觉收紧,最后颓然地松手。   苏眠被松开后,急急退了两步,肩上的纱帛似乎被什么濡湿。   裴昭眼睛微红,强扯出一个笑:“明日我便离京,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跟前。”   “那样最好。”苏眠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一阵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婢女的惊呼声,是裴昭晕倒了。   有小厮上前将裴昭扶起,欲要将他搀扶进府。   苏眠却冷冷喝止:“将军府就在旁边,把人带尚书府里做什么?”   就在小厮左右为难时,裴昭强撑起身:“无事,我自己便可回去,不必劳烦。”   裴昭最后看了眼苏眠,转身落寞离开。   第二日,裴昭果然如他所说的,离开了京城。不久之后便传来消息,说是到了军营,没个几年是回不了京城了。   京中人看了数日好戏,誉王和裴指挥使被苏眠拒之门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就如此草草收场,啧。   没过几日,城里又开始议起另一件大事。   皇上一纸诏书,册封高太傅的嫡长女高琳婉为皇后,接进宫中,荣宠无限,风光无两。   初听见这个消息时,苏眠惊讶地挑了挑眉。   毕竟剧情里高琳婉是一头扎在誉王妃这个位置上,现在的高琳婉,不仅没有要当誉王妃的意思,还直接进了宫。   6137:“我之前检测到这个世界有异常波动,难道就是高琳婉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苏眠不置可否,轻呷了口茶说:“高琳婉这是重生了吧。”   6713:“重生?”   “我也只是猜测。”苏眠轻笑。   在她看来,高琳婉是个有野心,有能耐的女人。会有小说里那个结局,也不过是一时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若是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以高琳婉的个性,必然会清醒过来,放弃那无用的感情,而是追寻她真正想要的。   “哦。”6137只当苏眠真的是随便猜的,呆呆应了一声。   它拉开任务进度面板,突然惊喜道:“咦,任务面板显示我们已经完成所有心愿了!不过怎么没有‘任务完成,离开当前任务世界’的提示呢?”   苏眠只撑着下巴,淡淡道:“那就再等等吧。”   大佬怎么这么淡定?   6137忍不住猜测,苏眠不会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吧?   它想起封怀瑾,大佬该不会是动了真感情,喜欢上任务世界的人了吧?   偷偷观察苏眠的表情,却见她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   过了半个月,6137依然没有收到离开世界的提示,它和苏眠好像被困在了这个世界。   这段日子里,封怀瑾上门求娶苏眠,却被苏尚书回绝。后来封怀瑾向苏尚书施压,苏尚书苦不堪言,却依旧不肯松口。   苏眠则乖巧地呆在尚书府中,每日修身养性,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誉王和尚书府之间僵持了快半年,皇帝才召见了两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当天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   那晚封怀瑾似乎心情极好,回过神时,竟已站在苏眠的房门外。   他忍不住轻笑着摇头,看着灯影下女子窈窕的身影,他敲了敲窗户。   窗户被人从里面打开,一轮圆月挂在空中,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散在窗前女子纤细的手背上。   苏眠正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此时扒在窗边,仰头看他,似乎惊讶于他干出半夜翻墙这种事。   封怀瑾轻笑了声,捧起她的脸道:“第一次做,难免生疏了些。”   苏眠小声嘟囔道:“堂堂誉王也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封怀瑾眼眸幽深,声音暗哑:“皎皎,下月廿二是良辰吉日,定为婚期如何?”   苏眠一愣,小脸慢慢爬上红晕,莹润饱满的唇微张,几不可闻地轻应了声。   他眸光微暗,在她脸颊上的拇指轻轻摩挲,他俯下身,苏眠下意识闭眼。   “叮!任务已完成,即将离开任务世界。”   一道机械感十足的系统声响起。   6137欢呼:“耶?我们能出去啦!”   苏眠回过神,睁开了双眼。   6137看着苏眠,迟疑地问:“是要现在离开吗?”   苏眠往后退了退:“现在吧。”   “现在?”6137愣了愣,没想到苏眠决定得这么快。   “好的,正在复制宿主数据……”   原身委托苏眠帮她完成心愿,从将身体交出来的那一刻便消失了。   苏眠离开这个世界后,原身自然也不会回来。   通常情况下,会由系统复制出任务者的数据,形成的精神体会同任务者拥有一样的思想和行为方式,几乎同本人没有差别。   “数据已复制完毕,正在脱离该任务世界……”   苏眠被人握着的手紧了紧,她抬头对上男人深沉的目光。   苏眠目光微动,朝着封怀瑾粲然一笑,遮住了他的眼睛。   视线逐渐模糊,她的耳边传来冷硬的机械声:“3…2…1,脱离任务世界已完成。”   封怀瑾后退一步,撤开少女覆在他眼睛上的手。   他缓缓睁开眼,猛地咳出一滩血,刺目的鲜红从嘴角溢出,淡茶般浅淡的眼瞳中波云诡谲。   他伸手抹开嘴上的血,轻捻指尖,无声地笑了。 第18章   池馆水榭,竹影倒映在水面,又被清风吹散。   庭中慵懒斜坐着一名女子,绯色长裙勾勒出袅娜身姿。她手里握着长鞭,细长的软鞭刮在地上,发出索索轻响。   女人面前押着一个清瘦的男子,他半垂着头,墨发挡住了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两边是扣押男人的仆从,此时也埋着脑袋,害怕长鞭下一刻就甩到自己身上。   苏眠睁眼时,手中的长鞭已经朝面前瘦削的男子挥舞过去。   长鞭带着破空声抽在男人身上,他睫毛微颤,抿着唇侧过脸庞。脖颈上脉络若隐若现,隐隐可见领口下猩红刺目的鞭痕。   苏眠轻揉着太阳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这次不需要她提醒,6137已经将剧情传来。   苏眠快速看过一遍剧情,她这次的身份是大燕国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不过要不了多久大燕将灭,她也会被凌迟而死。   大燕原本国力强盛,幅员辽阔,邻国纷纷将皇子送到大燕做人质,其中就包括身为卫国质子的男主,谢恒。   身为男主,谢恒城府极深。他在大燕蛰伏数年,有意隐藏锋芒,行事低调。在一众质子里不算上乘,也不落下风,藏在一群质子里根本无人在意。   他表面上平庸无能,实际却在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只等有朝一日重返卫国。   大燕皇帝驾崩那一刻,谢恒终于等到归国的时机。大燕皇帝子嗣单薄,年仅九岁的太子即位,由异姓王把持朝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燕国风雨飘摇。   谢恒借机搅乱局势,本准备趁乱归国。却不想大燕的长公主突然注意到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卫国质子,见色起意,直接将人掳回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性子急躁傲慢,且手握实权。谢恒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将计就计,进了长公主府另谋他策。   因为看上了谢恒的那副皮囊,长公主起先还好生将人供养着,费尽心思讨他欢心。偏偏谢恒这个“资质平庸”的木头美人,总是能巧妙避开长公主的示好。   长公主失了耐心,惩罚性地将谢恒囚禁在府内,每日以鞭打折磨他为乐。   谢恒同样也没耐心再伪装下去,暗地里给长公主挖坑,挑拨长公主和摄政王的关系,加快了分裂大燕计划。   趁着长公主和摄政王内斗,谢恒悄然返回卫国,登基称帝。他归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兵灭了大燕。之后他所向披靡,一统天下。   而欺辱折磨过男主的长公主,则是被凌迟而死,头颅挂在城墙上七天七夜。   6137:“委托者的心愿,一是守住燕国江山,二是保护好小皇帝,三是…得到…”   电流声滋滋涌来,6137的声音也断断续续,苏眠没听清。   “什么?”   6137还带着僵硬的电流声,无奈说:“又出现异常波动了,我去检测一下。”   苏眠应了一声。   从前两个心愿不难看出,原身这是幡然醒悟,想要为大燕赎罪。按照苏眠的经验,这第三个任务不是自身保命,就是和拯救燕国有关。   了解完情况,苏眠开始打量面前被押着的男主,谢恒。   这个节点,她已经折磨谢恒数日了。   谢恒一身素白的长袍,身形清矍。此时垂着眼眸,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只是这人畜无害的外表下,却藏了一肚子坏水,给她挖了不少坑。   苏眠轻笑一声,手腕翻转,又是一鞭子扫到他身上。   谢恒胸前脆弱的布帛被撕裂出一道口,他喉间溢出哽咽,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眠朝他走去,轻薄的纱裙遮住修长的腿,在纤细的脚踝边轻荡。娇艳的脸旁,一对金镶东珠耳坠随着主人摇曳生姿。   削葱根般的手指涂着蔻丹,手中的长鞭柄端抵住男人的下巴,轻佻地抬起他的脸。   男人皮肤白皙,眉眼如水墨山色。挺直的鼻梁下,苍白的嘴唇重重抿着。刚才那一鞭尾巴扫到他的下巴,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痕。   苏眠眉梢微挑,捏着长鞭的手往下,玄色柄端顺着他精致漂亮的喉结滑落,停在了锁骨上猩红的鞭痕。   冷硬的柄端力道加重,本就灼烧的鞭痕传来一阵刺痛,谢恒身体轻颤,面上却始终未泄露半丝情绪。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只听苏眠慢悠悠道:“质子怎么像根木头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甚是无趣。”   谢恒置于袖袍下的手微紧,又很快松开。   见他不说话,苏眠似索然无味地扔掉长鞭,挥手差人将他带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还在检测异常波动的6137愣了一下,震惊道:“你你你,你疯了,那可是男主!你这一鞭子下去,怕不是要死得更快。”   苏眠淡淡道:“原身打都打过了,也不差我这一下。况且他给我挖这么多坑,我抽他一鞭子不过分吧?”   6137:“可你这样激怒男主,要是被他弄死怎么办?剧情里,你今晚可是会受重伤的。要是他再来补一刀,咱们任务就失败了。”   剧情中原身会在今晚被刺客重伤,刺客是摄政王的人,不过却是谢恒派眼线有意引导摄政王,一手计划好的。   长公主虽没死,却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等她能走动时,小皇帝已便得痴傻,大燕朝堂也变了天。所以今晚这场刺杀,是她任务成败的关键。   苏眠轻笑:“放心吧,今晚我还死不了。”   …   悠闲地洗了个花瓣浴,苏眠独自坐在寝殿内。湿发披散在身后,略微曲卷的墨发还挂着水珠子。   她从床头暗格拿出一枚刻着金文的铜符,这是先帝留给长公主和幼帝的保障,能够调令十万精兵的虎符。   摄政王忌惮先帝留下的那十万精兵,一直在找机会从原身那里夺走虎符。   而原身骄奢淫逸,整日醉生梦死,直到最后都没将这枚虎符发挥用处。   谢恒早就知晓虎符被原身放在哪里,故意派眼线将位置透露给摄政王,引摄政王派人刺杀原身。   他在背后推动着一切,轻易促成长公主和摄政王这两个燕国祸害内斗,加速大燕的瓦解。   苏眠轻笑一声,将虎符放在了身上。现在的长公主府,多得是眼线,她得重新找个地方放着。   苏眠唤来侍女:“去把谢恒带过来。”   侍女将头埋得极低,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逃也似地离开。   苏眠倒不在意,人人都知道长公主性情乖张,人人都怕她。   6137:“你叫谢恒来干什么?”   “当然为了保命了。”   苏眠在寝殿中悠闲踱步,随意地打开了一扇窗,又似不满意窗外的风景,将窗户掩上。   又走到另一头,推开窗,这会儿才满意点头,欣赏起窗外的景色。   6137:“保命?保命你开窗干什么?剧情里刺客不是会在窗外射箭进来吗?”   苏眠眯着眼轻笑了声,没有答话。   夜幕降临,谢恒被侍从半推着来到苏眠寝殿里。   殿内芙蓉轻帐,苏眠侧卧在塌上,单手支着脑袋,美目轻阖。   软塌对面的雕窗半敞着,将凉风送了进来,耳畔一缕乌发轻抚她光洁无暇的脸。   “长公主,人已经送来了。”   “嗯,退下吧。”她从鼻腔应了声,慵懒沙哑的声线勾得人心痒痒。   几个仆从连忙退出去,偌大的寝殿内瞬间只剩谢恒和苏眠两人。   谢恒轻蹙眉,眼中闪过冷色,却在苏眠睁眼时,消散而尽。   只见苏眠慵懒地支起身,下巴轻抬,睨着他道:“过来。”   谢恒紧绷着身子站在原地,显得无助又可怜。好半晌,他才应了声是。   他看似乖顺地朝苏眠走去,却暗自警惕地扫视整个寝殿。若是消息无误,今晚摄政王便会派人刺杀苏眠。   刚走过去,就被苏眠扯住胸前衣襟,谢恒不得不躬下身,撞进她的双眼。   女人漂亮的眼眸中,好似弥漫着薄雾,引诱着男人再往前一步,才好看清一些。   数盏白釉莲座烛台将室内照得通明,暖黄的火光将女人本就美艳的脸染上一丝魅色。   苏眠目光在他脸上游走,最后轻啧了一声:“都说本宫眼神不好,看上了木讷平庸的卫国质子。可本宫却觉着,质子清朗如风,冠绝天下。”   谢恒回过神,微垂着头道:“臣不敢当。”   话音刚落,谢恒身形一凛,察觉到窗外异动,起身就要退开。   苏眠仿佛未察觉到危险,勾住谢恒的脖子,挑眉道:“质子这是要躲到哪去?”   谢恒一僵,身后箭矢已破空而来。他正要将苏眠扒下来的手一顿,不得不抱着苏眠一起朝侧边滚去。   苏眠被他护在身下,话音带笑:“质子怎的突然这般热情。”   谢恒神色一暗,又是数支箭羽从大敞开的窗户外射来。他抱着苏眠落到殿内一处死角,听得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谢恒面色微冷,松开揽着苏眠的手。   只听又是一声细小的风声,这次的方向却是从他身后紧闭的窗户传来。   谢恒下意识闪开身,不料苏眠动作更快,扣住他的腰带,将人扯住。   她像才发现异样,惊呼道:“呀,有刺客!”   伴随着她的惊呼,一支箭矢破开谢恒后背,直直贯穿他的胸口。   6137看呆了:“你把男主叫房里,居然是用来给自己挡箭?”   苏眠脸上依旧惊恐,心里却回答得云淡风轻:“他招惹来的祸端,当然得他来受着。”   6137看了眼谢恒身后原本应该关着的窗,此时却大敞开着,这不就是之前苏眠开了又关上的那扇?   它好像悟了,苏眠这是故意给刺客留门了。   好可怕,突然觉得上个世界的苏眠好乖巧好懂事。   它想起休假期间又听到的一个八卦。原来苏眠的上一任系统是个王牌系统,系统界大佬中的大佬。   王牌系统跟着苏眠都能直接返厂销毁,它这个小萌新,应该也快了吧。6137打了个冷颤。   谢恒目光微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看着苏眠的眼中,阴霾渐渐汇聚。   却见苏眠震惊又感动地看着他道:“质子何须对本宫舍命相救?” 第19章   长公主手中的虎符,不过是她用来养尊处优的依仗。   她每日痴迷于纸醉金迷的生活,全然不知多方势力在长公主府里安插了眼线。   有摄政王的眼线在长公主府放哨,这群刺客自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公主府。   摄政王暗中支走了长公主府里的人,本想今晚拿到虎符,同时除掉苏眠。   然而谢恒中箭,谢恒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坐不住了,将府里的侍卫引了过来。   伴随着苏眠的一声惊呼,长公主府里的侍卫终于被惊动过来。   谢恒本就清瘦,胸口中上一箭,身形摇摇欲坠,朝苏眠倒去。   苏眠环住他的腰,让他伏在自己肩头,堪堪将他稳住。   谢恒的脸侧在苏眠墨发间,轻声喘息,眼中闪过冰冷的狠戾。   回想起苏眠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手掌悄然附在她的后脖颈,屈起的手指骨结微微泛白,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殿门倏地被人推开,一群侍卫匆匆进来。   谢恒眸色微暗,咳出一滩血来,视线逐渐模糊,手无力地垂落。   昏迷前,他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呵斥。   “一群废物,还不快传太医!”   谢恒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入眼的是一双妩媚勾人的丹凤眼。   女人冰肌玉骨,琼鼻朱唇,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魂。这皮囊美则美矣,内里却蠢毒至极。   谢恒睫毛微颤,掩去眸中冷色。   一只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脸,谢恒侧头躲开。   苏眠见状并未恼怒,眼中的担忧甚为真切。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轻声道:“终于醒了,可还有大碍?”   谢恒轻咳了两声,脸白得彻底不见血色。   “无碍,多谢长公主关心。”   他长得清隽文弱,此时的模样更是脆弱得惹人怜惜。   “无事便好。”苏眠帮他掖了掖被子,轻叹道,“本宫一直记挂你的伤势,彻夜未眠。”   6137:得了吧,点着个灯睡觉就叫彻夜未眠了。   昨晚苏眠叫来太医,站了一会儿做做样子就回去睡觉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那种。估摸着男主该醒了,她才掐着点来的谢恒房间。   此时苏眠满脸柔情蜜意,注视谢恒的双眼含着情愫:“本宫从未想到你会舍身相救。你放心,既然你对本宫真情,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谢恒从床榻上撑起身,看着苏眠眼中的赤诚,一时快分辨不清苏眠拉自己挡箭,当真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似乎有趣起来了。   谢恒在心中讽刺地轻笑,再抬眸时,眼中恢复往常的温顺。   他轻声道:“多谢长公主厚爱。”   见他并未抗拒,苏眠愉悦地哼笑出声:“你好好养伤,本宫定不会放过那群伤你的人。”   …   从谢恒那出来,苏眠换上一袭宫装,直接入了宫。   绯色宫装上用金丝描就百鸟图,裙摆迤逦,扫过路上飘落的花瓣。   原身及笄后便搬到了先帝赐下的公主府,先帝驾崩后,她就更少入宫了。平日多是在府上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   此次她来得突然,宫人见状纷纷屈膝行礼。   她一路畅行无阻,来到御书房。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   书房门紧闭着,稚嫩的童音朗声诵读,带着一丝不苟的严正。   大太监在门外禀报:“陛下,长公主来了。”   里面的童声戛然而止,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许久过后,书房门才被人从里打开,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童站在她面前,堪堪齐她胸口。   小皇帝苏翎才九岁,稚气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双颊上飞起红晕。看向苏眠时的眼眸抑制不住的喜悦,最后还是严肃拘谨地叫了一声:“皇姐。”   原身对苏翎态度冷淡,苏眠也只轻应了一声,朝他身后看去。   偌大的御书房里连个内侍都没有,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满了书卷,却无奏折。   摄政王现在连表面功夫也不惜做一下,将奏折全部带走。   现在的苏翎是个实实在在的傀儡皇帝,他在宫中的境地可以说是孤立无援。宫中也仅剩先帝的大太监,还对小皇帝恪尽职守。其余的,不是摄政王的眼线,就是上赶着想要巴结摄政王的。   长公主虽然手里捏着虎符,却只管自己醉生梦死,全然不顾这个胞弟死活,任由他在宫中被人欺负。   宫里的人也看清了这一点,对苏翎态度更加放肆起来。   原本空寂的御书房里,一群宫人太监们跟在苏眠身后进来,此时才显得有了人气。   小皇帝捏着苏眠的袖袍,跟在她的身边,提高声量对着一众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宫人们未动,苏翎拉着袖袍的手紧了紧,手心已经汗湿。   “放肆!陛下的话也敢忤逆?”苏翎身边的大太监厉喝,有了几分当初跟在先帝身边的威势。   领头的宫女太监却不为所动,抬眼小心看着苏眠。   苏眠坐在檀木椅上,纤细的手指轻叩桌子,从鼻腔哼出慵懒的声音:   “怎么?连皇上的话都敢不听了?”   一群宫人跪伏在地上,小心翼翼不敢答话。   比起傀儡皇帝,摄政王和长公主这种大人物才是他们惹不起的。   长公主性情乖张,他们各个生怕得罪了她。   再说,长公主也知道小皇帝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小皇帝撑腰了?   只听苏眠冷冷道:“本宫昨夜遇袭,就想着这天下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敢藐视皇权,刺杀大燕的长公主。如今这刺客还未抓到,本宫就又在皇宫遇到你们这群狗胆包天的奴才。连大燕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各个都活腻了?”   原来是长公主是将遇袭的怒火撒在了他们头上。   一群宫人知道自己是触了长公主的霉头,内心苦不堪言,连忙磕头认错。   苏眠抬了抬眼皮,冷哼道:“现在知道错了?我还以为你们眼里只有摄政王呢。”   剧情里苏翎在这短短半个月就变得痴傻,正是出自摄政王手笔。   她这次来,就是要找个由头把摄政王安插在苏翎身边的眼线都换了。   苏眠此时看起来就像是在将遇刺的火气发在这群宫人身上,直接将苏翎身边的人都罚了个遍。   至于重新换上的人,苏眠还需要再挑挑。若是现在她就塞人到苏翎身边,反倒像是有备而来。   安排好一切,苏眠挥退宫人御书房的门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翎见书房内没了人,这才挑了个挨着苏眠近的位置坐下。   他坐得规矩端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生得粉雕玉琢,却十分拘谨。   “皇姐近来可好?我听闻长公主府进了刺客,本想派人送信去问问皇姐状况。但担忧信又送不到皇姐手里,本想亲自去看看皇姐,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根据原身的记忆,苏眠知道苏翎说的信是怎么回事。   小皇帝在皇宫四面楚歌,多次送信向原身求助。原身本是收到信了的,不过根本没有看就扔了。   苏翎也不过九岁,皇后生下苏翎时便难产去了,如今先帝也走了,他就只剩下原身这么一个亲人,却得不到依靠。   苏眠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想起原身的性子干不出这种事。   她只能撑着下巴道:“无碍。我此次入宫,也是想看看翎儿最近过得可好。”   小皇帝惊讶地抬起头,那双和苏眠一模一样的凤眼闪烁晶亮的光。   得到苏眠回应,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翎儿最近过得也很好,虽然身边没了老师,但御书房内的书籍都可供我自己研读。”   他声音低落了一瞬,低头拧着手指。他随后又像是注意到什么,将手背了过去。   在他背手的瞬间,还是让苏眠瞧见了他那短上一截的袖口。堂堂大燕皇帝,还穿着不知何时裁的旧衣。   看着孩童乖巧的模样,苏眠心中一软。满打满算,原身应该有半年没有来看过苏翎了吧?   她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抚了一下他的头。   “半年未见,翎儿似乎长高了。”   苏翎一愣,眼眶逐渐泛红。自从父皇仙逝,何人在意他长高与否。就连他自己,也仅在看到这短了的衣袖时,才会想起自己长高了。   他这半年里对苏眠的埋怨,却在她仅仅一声无意的轻叹里,顷刻间便消散,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   小皇帝哭得可怜兮兮,苏眠轻咳一声,没敢再做出崩人设的行为。   她轻敲苏翎的额头:“堂堂大燕皇帝,哭什么哭?”   苏翎闻言止住了眼泪手指擦掉泪水:“翎儿没哭,只是被风迷住了眼睛。”   他想了想,这书房关得那么严实,哪来什么风。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笨拙的理由?   苏翎羞愧不已,忙岔开话题问:“皇姐,西北战事如何了?萧将军何时能回?翎儿甚是挂念萧将军。”   苏眠闻言挑眉,这位萧将军可不简单。   在大燕风雨飘摇的时候,是这位萧将军稳住了大燕的局面。在谢恒攻打大燕时,也是萧骋带兵死守着大燕都城,坚守到最后一刻。   萧骋,那是大燕国的战神。 第20章   如今的大燕皇帝年仅九岁,形同傀儡。不仅朝堂上各方势力争得水深火热,大燕周边各国也都蠢蠢欲动。   两个月前西北突厥进犯,萧骋领兵前去对抗。   苏翎对萧骋感情颇深,他在都城举步维艰时,是萧骋在护着他。   如今萧骋一走,苏翎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他心中记挂萧骋安慰,可偏偏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消息闭塞,找不到一个能问问西北战况的人。   好不容易遇到苏眠,苏翎下意识问她。   问完后,苏翎像意识到什么,立马住了嘴。   说起来,苏眠同这位萧将军还有些渊源。   萧骋出生名门,十六岁便上了战场,骁勇善战,从无败绩,弱冠之年就被先帝亲封为骠骑将军。   京中不知有多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原身也不例外。   萧骋,就是长公主心里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原身突然看上谢恒这个无人在意的弱国质子,也是因为谢恒有一双和萧骋极像的眼睛。   虽然将谢恒抢回了府上,但谢恒同萧骋两人气质完全不同。原身很快腻烦,再次惦记起萧骋,时刻关注着萧骋的动向。   所以苏翎算是问对人了,她确实有萧骋的消息。   苏眠扬眉:“西北战事已到尾声,要不了多久,萧将军就能捷战而归了。”   “太好了。”苏翎眼中泛着期待,高兴地拍了拍自己腿。   苏眠扫了他再次露出来的衣袖:“过会儿让司制房的人来给你做一身像样的龙袍,至于过去给你授课的太傅,既然他不敢来做这个帝师,便换个人来做。你身边的宫人,我晚些挑了合适的再送过来。”   小皇帝乖巧应了声是。   苏眠继续道:“你贵为天子,怎么能够任由人欺负,失了皇家颜面?以后有事,便派人来告诉我,免得再让我丢脸。”   苏眠语气微冷,将长公主的刻薄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看了眼苏翎捏着衣袍的手,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后,便起身出宫。   ……   谢恒被安排在长公主府的秋白院住下,这里平日冷冷清清,此时庭内也只留了一个洒扫丫鬟偷闲。   秋白院房门关着,几缕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到软榻边坐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长发慵懒地束起,月白的薄衫半敞,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一缕墨发滑至肩颈,衣领松垮垮搭在臂弯,胸前带血的一点伤口猩红刺目。   他身旁半跪着一个容貌不起眼的灰衣男子,正一丝不苟地为他后背上药。   “这是西域来的雪莲冰露膏,属下为主子涂上,不需十日便能痊愈。”   长公主送来不少名贵药材,不过谢恒的手下依旧不放心,派人送来神药。   谢恒闭着眼,唇色苍白,冷冷地抿着。   褪去伪装后的谢恒,浑身透着股渗人的冰冷:“苏眠进宫了?”   “是,长公主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火。听闻是长公主遇袭,又刚好撞见皇上被宫人怠慢,觉着皇家失了颜面,直接将皇上身边的宫人都换了。”灰衣男子小声汇报。   谢恒淡淡抬起眼:“方祁礼那边有何动作?”   方祁礼便是派人刺杀苏眠的摄政王,大燕唯一的异姓王。   “摄政王本想将长公主和皇帝一起除掉,不过长公主这边刺杀失败,皇宫那边不敢再有动作。不过探子来报,摄政王并未放弃,打算过两日再对小皇帝动手,”   说起来,长公主阴差阳错,将摄政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都换走了。   谢恒黑眸深不可测,此时闪过一丝厌恶:“方祁礼也只有对付九岁孩童的本事了,让宫里的眼线看着,别让苏翎真出事了。”   若是让摄政王拿到虎符,又除掉苏翎,那就能顺理成章地做皇帝。   灰衣男只当谢恒是不想摄政王登基,低头称:“是。”   修长匀称的手指轻点案几,谢恒思索了一番道:“去放出消息,就说长公主的虎符被盗走了。”   灰衣男一顿,昨晚刺客不是刺杀失败,虎符也并未被偷走吗?   这话摄政王怎么会信?   谢恒看出他的疑虑,淡淡道:“只管去做便是。”   “是。”   “长公主殿下。”   屋外洒扫丫鬟出声道。   “谢恒呢?”苏眠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回长公主,质子正在屋内上药。”   “上药还把房门关这么紧实,莫不是在防着谁?”苏眠轻笑了一声,慵懒地拖长了尾调。   推开房门,苏眠一眼看到靠窗而坐的病美人。   他轻拢起衣袍,认真将衣衫整好,才起身朝苏眠颔首行礼。   “长公主。”   苏眠看向谢恒,他一席白衣纤尘不染,脸上病态的苍白将深邃的眉眼都淡化了几分。   其实谢恒长得极美,极具攻击性的美。偏偏他的气质总能让人忽视这张脸,在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后,他整张脸都恬淡平凡了些。   苏眠随意扫了眼房内,挑眉道:“质子一人在房中上药?怎不叫个人来帮你?”   “只是涂抹伤药,谢恒一人便可。”他眉目温顺道。   苏眠走到他身前,撑着软塌上的案几,一把将他身后的窗推开。   刺目的光照射进来,映在她张扬艳丽的小脸上,棕色的眼瞳如琥珀般剔透。   她勾起红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我看你后背的伤可不像一个人能行的。不如本宫来帮你?”   说着,玉指就要撩拨开他的衣领。   谢恒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手腕被捉住,他温顺地垂着眉眼:“不敢劳驾长公主,臣已上好药了。”   “啧,竟然自己就可以抹到背上的伤。”她半倚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如你再涂一遍让本宫看看?”   苏眠身上的馨香极具侵略地包围住他,谢恒眼睫颤了颤,眼睑处泛起薄红,衬得本就瓷白的皮肤更加白透。   他抿着唇并未说话,一副纯情无措的模样。   苏眠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瓷瓶递出来,红色的蔻丹在瓷瓶上映出一道浅红,在他眼前晃了晃。   “罢了,你这般模样若是让别人瞧着,还以为是本宫欺负了你。”   谢恒松开握在苏眠腕间的手,接过瓷瓶。   “多谢长公主。”   屋内突然静谧,谢恒抬眼,却发现苏眠眼眸潋滟,紧紧地自己。   他喉间微动,错开目光问道:“长公主可抓到刺客了?”   经他这么一提,苏眠脸上出现薄怒,愤愤拍桌道:   “未曾。不仅还没抓住刺客,本宫还在皇宫里发现了一群欺君罔上的奴才。各个把摄政王当做了天,公然藐视皇权。”   她缓了口气,在一旁坐下:“现在人人都敬他这个摄政王,就连太傅都不敢再入宫去教皇上功课。本宫去请了好几个先生,他们却各个都不敢应下,这不是在打本宫的脸?”   谢恒就站在她身侧,垂首静静听着。   只听苏眠冷不丁开口:“不若质子去教教本宫那皇弟?”   谢恒眼瞳一缩,低着头掩去眸中冷色,摸不清苏眠的意思。   她是在试探他?   他眯着眼回想,确定自己未曾露出过破绽,于是声音平稳道:“京中人都知臣才疏学浅,资质平庸,恐怕难当此任。”   苏眠却轻哼一声,随意说道:“那又如何?本宫可不管你有没有本事,如今本宫连个帝师都找不到,脸子还往哪里放?待你伤好,便去替了那原先的太傅。”   谢恒微愣,没想到苏眠想法会如此简单,仅仅是要拿他去撑面子。   苏眠怕是没想过,请来他这样一个“平庸”的质子去当大燕帝师,只怕会更加丢脸。   他轻笑一声,却垂眸道:“是。”   6137:“你让男主和小皇帝近距离接触,不怕他直接把小皇帝杀了啊?”   苏眠看着低眉顺眼的谢恒,脑中回道:“放心吧,谢恒还没这么没品。”   谢恒心眼虽多,但做事还是有底线的。   直到小说剧情结束,他也从未做过残害小皇帝的事。他那些阴谋,全都用来对付原身和摄政王这种自愿上钩的贪婪鱼儿。   若是仔细分析,还能发现谢恒不止一次暗中救过苏翎。   她故意将谢恒安排到苏翎身边,说不定还成了苏翎的保命符。   现在就指望苏翎能从他身上真学到些真本事,那样她做梦都能笑醒了。 第21章   6137:“你怎么不借着这个机会,清理小皇帝身边眼线的同时,把你身边的人也换一下?”   距离苏眠进宫给苏翎换宫人,已经过去数日。   苏眠挑了些家世背景清白的宫人到苏翎身边,自己身边的眼线却一个没换走。   要知道这长公主府里的下人,表面上对苏眠恭敬畏惧,实际上各个背后都有真正的主子。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就找不到一个苏眠的心腹出来。   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苏眠斜倚在贵妃椅上,庭中放着一只狼壶,周围散落了一地的箭矢。   她手中捏着箭矢,指尖拨弄箭羽,兴致缺缺。   “在我这个草包长公主眼里,长公主府里的人各个都对我忠心耿耿,换什么人?再说,我留着他们当然是还有用处了。”   6137:“我看你是要留着他们搞事。”   自从谢恒中箭后,苏眠对他可谓是宠溺至极,日日嘘寒问暖,有求必应。   现在人人都知,长公主遇袭时,是卫国质子舍命相救。那个默默无闻的卫国质子,就这样获得了长公主盛宠,成了城里各个都在谈论的对象。   这消息能传那么快,全靠这府上的眼线。   6137都忍不住怀疑,苏眠把这群眼线留在身边,就是让他们把消息放出去,让谢恒受到大众关注。   毕竟谢恒隐藏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他想隔岸观火,苏眠就偏偏把他拉到大众视线里,他的诸多计划要想实施起来就麻烦许多,燕国灭国的步伐也会被拖缓。   苏眠笑而不语,许久后问:“异常检测出来了吗?委托者的第三个心愿是什么?”   6137瞬间泄气:“还没有,第三个心愿我也没获取到。现在还看来只能出了这个世界再向上级报错了。”   它顿了顿又说:“上个世界的异常我已经上报了,不过还没等到结果就又来新任务了。但现在不知道第三个任务,就有点难办了。”   苏眠点头:“按照已知的两个任务来看,只要能保住燕国,第三个任务基本也偏不到哪去。”   见苏眠神色淡定,6137忍不住问:“你是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哦。”6137闭嘴。它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它身上带了病毒。不然为什么苏眠这个金牌任务者一绑定上它,就次次出现异常波动?   苏眠随意地将手里的箭矢扔出去,再次擦着壶身落在地上。候在一旁的侍女立马将狼壶旁落了一地的箭矢收起来,呈到苏眠面前。   苏眠从侍女手中抽了支箭矢来,正要瞄准,就听阵脚步声靠近,一个灰衣仆从急匆匆走来。   灰衣仆从向苏眠恭敬禀告:“长公主,公子他在西街被人拦下了。”   他口中的公子是谢恒。   谢恒在长公主府里地位提升,下人对他的称呼也从质子变成了公子。   养伤的这几日,谢恒一反常态,不仅不抵触苏眠的靠近,甚至有时还会主动向她示好,苏眠则一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   今日他向苏眠请示,要到西街去买些书卷,苏眠爽快答应了。   不过西街多是文人墨客汇集之地,苏眠不爱去,便吩咐了几个侍卫跟着谢恒前去。   现在果然出事了。   苏眠起身将手里的箭矢投入壶中,用锦帕擦拭过手指。她抬了抬手,下人立马将玄色长鞭递到她手中。   她轻笑一声,嗓音慵懒:“走吧,去看看是谁敢为难本宫的人。”   …   此时西街的一家书斋前围了不少人,中间站着个锦袍男子,对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凶横喝道:   “给本公子狠狠地打!”   他身旁的几个奴仆领了命,朝白袍男子狠狠踢去。   谢恒手捧的书卷散落一地,被几个强壮的奴仆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凌乱的墨发垂落,挡住了俊秀的脸庞,发白的唇紧抿着,昭示着他正在强忍痛楚。   锦袍男高傲地欣赏着谢恒脸上的表情,从一旁书摊上扣住一个墨砚,直接朝谢恒砸了过去。   墨砚擦着谢恒的下颌线,砸在谢恒脖颈边。砚台上还有未干涸的墨,墨汁顺着雪白的衣领划出一道刺目的墨痕,几处墨点溅在了他的脸侧。   谢恒始终低着头,羸弱消瘦的身子并未反抗,任由人宰割。   “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真觉得当了长公主的面首,自己就是个东西了?”   郑琰狞笑一声,他是郑国的质子,身份地位却同谢恒完全不同。   郑国本就与大燕交好,如今他又早早投靠了摄政王,便是大燕的官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而面前这个卫国来的废物,就因为被长公主看上,一路水涨船高,这几日在都城里出尽风头。   谢恒不过是依仗长公主,却妄想压他一头。方才竟故意挑衅,撞翻了他手中的茶盏,烫了他一手热茶。   郑琰冷笑着叫奴仆停手,慢悠悠走到谢恒面前。   谢恒有长公主撑腰又如何?他背后可是摄政王,长公主见了摄政王,那也只有乖乖磕头的份。谢恒一个长公主身边的狗,他还怕了不成。   郑琰抬腿踢向谢恒,像是不解气,又要踹上一脚。脚还未落到谢恒身上,身后却袭来一条长鞭,勾住他的脚向后一拖。   郑琰惊叫一声,摔得扑跪在地上。   “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郑琰厉喝一声,声音却在转头时戛然而止。   只见他身后站着个高挑女子,一席红衣衬得肤白若雪。她漂亮的凤眼微眯,慵懒的尾音上挑,带着冷意。   “怎么不继续说了?”   长公主竟然也来了。   郑琰心里莫名一慌,刚要开口,就迎来一鞭子。   听着郑琰的嚎叫,苏眠下巴一扬,差人将谢恒扶起来。   “让你们跟着谢恒,你们就是这样跟的?”   谢恒身边的侍卫不知何时出现,跪在地上:“属下知错。”   她伸手附在谢恒脸上,手指轻轻将他脸上墨渍抹去,浅浅的墨痕不仅没擦干净,反倒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抹痕。   窥见他下颌处被擦伤的红痕,苏眠美目微眯,扬手又是一鞭抽在郑琰身上。   郑琰再次惨叫,跪在地上求饶。   “长公主殿下饶命。”   苏眠冷哼一声,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向郑琰,恰好将谢恒同他隔开。   “就凭你,也敢打本宫的人?”   谢恒高出她一个头,却被苏眠挡在身后。   男人纤长的睫毛轻颤,在眼睑投下一层阴影。他袖下的手摩挲着拇指,唇角微动。   这一切本就是他安排,惹怒郑琰,再让苏眠为他出头。可真当女人挡在他身前时,心里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似乎,他还从未有过像这般站在一个人身后过。   谢恒心中轻笑,面上神色却愈发苍白可怜。   苏眠恰好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怜惜。她挑起谢恒的脸,此时众人才发现,那个平庸无能的卫国质子,竟生得这般好看。   谢恒就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长公主擦拭干净后熠熠生辉。   苏眠轻啧一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若是留下疤痕,本宫定要扒了你的皮。”   她句句不离谢恒,说着又是一鞭子抽在郑琰身上。   “长公主饶命,看在摄政王的份上,放我臣吧!啊!”   郑琰跪伏在地,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为了谢恒,连摄政王的面子也不给。这该死的谢恒!   又是一鞭子抽在身上,刺痛席卷全身,整个西街都充斥着郑琰的惨叫。   “我要是没记错,你刚来的时候那一鞭子不就给男主留下过伤痕?”6137小声嘀咕,“而且这样抽摄政王的人,你跟摄政王的仇怕是更大了。”   苏眠听到它的嘀咕,轻哼一声:“这不就是谢恒想要的?”   她眯着眼,想到这几日关于她丢了虎符的传闻。   虎符自然还在她身上,摄政王刺杀失败,自然也知道她虎符没丢。   不过都城里一夜之间出现这种传闻,在摄政王眼里这只怕是苏眠故意放出的消息。   摄政王猜忌苏眠怀疑道自己头上,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再次对她下手。   这分明就是为了激化她和摄政王之间的矛盾,除了谢恒,她想不到还有谁会传这个谣言。   再看谢恒和郑琰的这一出好戏,苏眠冷哼:   “谢恒给我引来这么多仇恨,当然也该出来帮我分担点火力。” 第22章   大燕如今是摄政王掌权,郑琰跟在摄政王身边,狗仗人势。   长公主当众打郑琰,不少人看得心里畅快,也算亲眼见识到了长公主对这个卫国质子的宠爱。   郑琰被揍得一身伤,谢恒也好不到哪去,白袍底下全是被踢打出来的淤青。   苏眠将谢恒领回长公主府,他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苍白的俊脸惹人怜惜。   苏眠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纤细的手指刮下一抹奶白的膏药,轻抹在男人的下颌。   下颌的擦伤有些发烫,隔着冰凉的药膏,传来女人指腹间温玉般的触感。   谢恒抬眸看向她,手掌突然抬起附在她的手背。他的手指骨节修长,屈指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止住她的动作。   “长公主似乎很看重臣的样貌。”   苏眠挑眉,朱唇轻勾,笑得随性:“自然,本宫当初可不就是看到你的皮囊了吗?怎么,难道你还藏着什么,是本宫不知道的?”   她话里意思明显,直接说点出谢恒除了长相,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贴在他下颌处的指尖力道似乎有些重了,传来一丝灼烧,谢恒下颌紧绷了一瞬,眸色微深。   即使知道苏眠眼里的自己,正是他多年伪装出来的形象,可他却有种说不出的躁意。   谢恒垂着眼,依旧温和地回道:“多谢长公主抬爱,看来臣今后要护好这张脸了。”   苏眠抽出手,撑着下巴欣赏谢恒精致的面容,许久才说:“确实要好好护着。不过若你进宫将翎儿教得好,或许能让本宫刮目相看?”   谢恒眸光微顿,几不可闻地轻笑了声:“臣定竭力而为。”   …   自苏眠打了郑琰之后,谢恒在大燕时彻底出名了。   人人都知,长公主已经被谢恒迷得神魂颠倒,为了他连摄政王的面子也不顾。甚至第二日,长公主就带着谢恒入宫,一纸诏书,将这个卫国质子召入宫做了太师。   听说一开始是要提那个谢恒做太傅,奈何朝中众多官员进谏阻止,后来长公主挨个到这些反对的人府上将人打服的。最后两边都退了一步,给了谢恒一个太师的职位。   太师虽无实权,可要让一个庸碌的卫国质子占着大燕帝师的名分,长公主真是被谢恒迷晕了头。   现在人人都在好奇,谢恒怎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是在这个时候,城中名门贵族才发现,他们对这个谢恒印象极淡,甚至记不起他是何模样。   转眼又过了数日。   溽暑难耐,苏眠一身轻薄的绯色软烟罗裙,摇着罗扇行走在皇宫内,发间鎏金步摇碰出清脆的声响。   她每日申时入宫,借着接谢恒回府的由头,顺道看看苏翎的近况。   如今苏翎身边换了人,吃穿用度全都补上,日子好过了许多。   苏翎是个脾性极好的孩子,能请来夫子教书,他已满意至极。更不会看低了谢恒,每日认真听讲。   仅仅几日,苏眠就明显感觉到,苏翎对谢恒的敬意越来越盛了。   看来谢恒还真教了些本事给苏翎。她一边想着,一边轻笑着朝书房走去。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玄色锦袍,头戴华冠,被一群宫人簇拥着走过来。   男人见到苏眠时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压低了眉,朝她颔首。   “长公主殿下。”   苏眠嘴角微沉,冷哼一声:“摄政王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把皇宫当自个后院了,想进就进,想出便出。”   摄政王方祁礼面不改色地掸了掸衣袍道:“本王此次入宫,不过是来看看夏月避暑一事,宫中准备得如何了。”   大燕皇室每年夏季都要去清泉行宫避暑,原剧情里这时的苏翎已经被毒傻,并未去行宫避暑。不过现在剧情改变,摄政王看来是又在谋划诡计了。   苏眠朱唇微勾,冷哼一声:“怎么这皇家的事都成了摄政王的事?如今朝廷百官只认你这个摄政王,翎儿倒成了个摆设。连奏折,都送到摄政王府上了。”   “皇上尚幼,还需本王帮忙批改奏折。本王也不过是奉先皇之命辅佐陛下,长公主慎言。”方祁礼嘴上恭敬,面上倨傲愈盛。   “当真只是辅佐?本宫还以为摄政王是想越过翎儿,做这大燕的皇帝。”   方祁礼眯着眼,眸中闪过冷光。   一道惊雷划过,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沉郁,越发闷热,叫人喘不过气来。   一滴雨点落在虞美人嫣红娇嫩的花瓣上,紧接着又是一个雨点子落下。   越落越急,雨势瞬间落大。   摄政王带着人匆匆躲进一旁的亭子,苏眠却不紧不慢,伸手摘下那朵被雨水打得娇颤的虞美人。   一把纸伞斜在她头上方,苏眠挑眉,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伞簳,谢恒一身玉冠白袍,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雨重重砸起泥点子,溅在了他洁白的衣袍下摆。   苏眠笑了一声,将手中娇滴滴的虞美人递给他。   谢恒半边身子浸在雨里,抬手接过。指尖捏着嫣色的娇花,他朝苏眠勾唇轻笑,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刻意散发的平庸,勾出一抹比虞美人更甚的绝色。   他将花小心收在怀里:“多谢长公主赏赐。”   他脸上带着水珠,苏眠将人推到一旁的亭子里。   方祁礼扫过谢恒,郑琰被打传得沸沸扬扬,他自然是知道这个谢恒。   第一次正眼打量谢恒,却发现这个普通的质子,似乎并不简单。   感受到方祁礼的目光,谢恒朝他颔首,不卑不亢地行礼。   苏眠手搭在谢恒湿透的肩膀上,挑眉问道:“今日翎儿功课如何?”   女子浅浅的体温隔着黏腻的布料传来,谢恒垂眸答:“陛下学得很快,甚至能举一反三。”   谢恒并未说谎,苏翎天资聪颖,若是给这个幼帝足够的时间成长,难保不会长成一代明君。   苏眠挑眉又问道“摄政王觉着皇上年幼,还当不起处理朝政的能力。谢恒你当了几日老师,如何评价?”   空气有一瞬凝滞,只有亭子外噼啪雨声。   谢恒垂着眼看不出神色,清润的声线平稳:“陛下聪慧过人,即使没有谢恒这几日教导,也有处理朝政的能力。”   苏眠扬着下巴看方祁礼:“听见了吗,摄政王?”   方祁礼微眯起眼,竟突然觉得摸不透苏眠了。   先是故意放出虎符被盗的假闻,现在又这这里试探他,这个草包长公主就像突然开了窍一眼。   方祁礼阴冷的眼神扫过谢恒,两人在他面前一唱一和,明摆着有备而来。这个谢恒隐藏得果然深,这些日子便是他在一旁提点的苏眠吧?   苏眠手握虎符本就已经难办,若是身边真有个人在一旁出谋划策,他接下来的计划只怕会更麻烦了。   方祁礼掩去脸上的阴沉,难得隐忍恭敬道:“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择日便叫人将奏折都送往御书房。”   说完,也不愿多呆。方祁礼唤来宫人撑着伞,径直离开。   看着摄政王离开的背影,苏眠颇为意外地挑眉,没想到谢恒会这么配合她。   要知道谢恒刚才的话是直接在打摄政王的脸,在摄政王眼里两人已经归为一个阵营。这样招来方祁礼的关注,谢恒还想暗中有什么动作可就难了。   苏眠眸光微动,心情不错地轻哼了声,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水珠,笑着问:“过几日我和翎儿会去清泉的行宫避暑,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谢恒若是不去,那就不好玩了。   谢恒看着她生动娇艳的脸,喉结滑动,声音微哑道:“好。”   …   回了长公主府,大雨已停。苏眠用过饭后困意来袭,沐浴更衣早早睡去。   谢恒静坐在秋白院内,溶于夜色之中。   他面前的灰衣仆从小心为他斟茶,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下,用气声说道:   “燕国那几个在封地的藩王,他们本想让摄政王同长公主斗,坐收渔翁之利。可如今听说长公主没了虎符,不愿见摄政王做大,已是蠢蠢欲动。此次前去清泉行宫,那些藩王也会赶过去,一切都按主子料想的发展。”   “方祁礼那边是何动作?”谢恒隐没在黑夜中,手指捏着瓷杯,淡淡开口。   “摄政王似乎早就准备在清泉行宫对长公主再次下手了。”灰袍男看了眼谢恒,“梁先生那边说,此次避暑之行是个机会,几个藩王必起内斗,届时主子便可回卫国。”   谢恒手指轻叩石桌,并未说话。   灰袍仆轻咽了口唾沫,将梁先生交代的一并说完:“现在不仅摄政王,燕国那几个藩王也已经察觉到主子您了。且陛下病重,主子若是再不回卫国,卫国就要乱了。”   谢恒抬眸,那双面对苏眠时温和的眼眸,此时却变得深不可测,周身的森冷让人不容忽视。   他抿了抿唇道:“确实该回了。” 第23章   从大燕都城行至清泉行宫,少说也要七日。   苏眠和苏翎同坐在御辇中,一同前去的还有摄政王和朝中大臣。队伍一行近千人,浩浩荡荡走了数日。   苏眠单手支着脑袋,坐在马车内昏昏欲睡,腕间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抬头,只见谢恒握着她的手腕,侧身让出早已铺好的软榻。   “长公主若是累了,便先靠在榻上歇息吧。”   苏眠打了个呵欠,顺势半卧在榻上。   “也好。”   她闭目小憩,手腕还被谢恒捏着。此时他指尖微动,为她轻轻按揉,腕间的酸涩骤然消失。   坐在一旁的看书的苏翎不由抬起眼,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又移开了眼。   苏翎早前听过传言,还以为谢先生当真是被皇姐逼迫的。   如今看来不然,谢先生既不像传言那般平庸,也不是传闻里那样被皇姐逼迫。他待皇姐体贴,连着皇姐的性子也变好了不少。   苏翎越想越觉得谢恒这人是极好的。   马车外一阵喧杂,马车颠簸后急急止住。苏眠身子一歪,被谢恒小心护在怀中。   “发生什么事了?”苏眠抬起眼皮,淡淡问道。   苏翎撩起窗帷朝外看去,行进的队伍已经停下来了。   他轻皱眉,小脸上忧心忡忡:“前路似乎是被什么堵住了。”   谢恒垂眸看了眼苏眠,起身道:“臣出去看看。”   看着谢恒远去的背影,苏翎语气不安,手已捏成拳:   “皇姐,会不会是摄政王他……”   说到一半他止住了话声。他这一路时刻警惕,就怕中了摄政王的圈套。此时见队伍停下,他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苏眠轻笑:“天塌下来,不还有皇姐顶着?”   苏翎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可翎儿不希望皇姐出事。”   姐弟二人长得极像,不过苏翎吃了不少苦头,不像苏眠那样被娇宠长大的,因此他明艳的五官也少了份张扬。   苏眠坐起了身,屈指轻弹他的脑门。   “若不想我出事,那你可得快些长本事。日后本宫才能靠你高枕无忧,做大燕人人尊敬的长公主。”   苏翎谨还记着苏眠说过的话,他身为大燕天子,不得丢了皇家的脸面。此时他板着张小脸,重重点头,隐隐已有了天子的威严。   有苏眠在身边同自己说话,苏翎不自觉安心下来。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道:“皇姐可是喜欢谢先生?”   苏眠挑眉:“为何这样问?”   “翎儿只是见谢先生这般体贴皇姐,替皇姐高兴。过去皇姐喜欢萧将军,都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偏偏萧将军他……咳,皇姐能像现在这般开心,甚好。”   苏眠微眯起眼。原身确实喜欢萧骋,不过人家可对原身没半点意思。   她的任务是保住燕国的江山,萧骋一生都在为大燕皇室拼命,至死守护着燕国,她自然是要善待这位燕国大将的。   她需要用到萧骋的能力,现在这些传言只会将这位大将推远。也该找个时机,向众人表明自己对萧骋死心了。   正要开口,马车帷幔被修长玉白的手指掀起一角,谢恒就站在外面。   落日余晖投在谢恒身上,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勾勒出他明晰的下颌线。   谢恒温声道:“是前路的车梁坍塌,阻了行程。虽已经派人修,但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了。”   官道上的桥梁,怎会说塌就塌?苏翎闻言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不安地动了动。   苏眠轻应一声,朝前面摄政王的马车看去,方祁礼还稳坐其中。   苏眠知道摄政王会借着这次机会杀了她夺取虎符,所以她早早调动了先帝留下的那十万精兵。   她调了一千人跟在队伍后面,又安插了数十个精英暗卫在队伍里,剩下的则是全部埋伏在了清泉行宫。   只是没想到方祁礼会这么没耐心,还未走到清泉行宫就要对她下手了。   给自己倒了杯茶,苏眠面上依旧优哉游哉。   静静看着外面夕阳下沉,天色逐渐变得漆黑。   一个宫人提着宫灯匆匆赶来。   “长公主殿下恕罪,前面的桥还未修好,今夜恐怕得委屈您和陛下宿在这儿了。摄政王已经吩咐奴才们搭好营帐,请长公主移驾吧。”   苏眠冷哼一声,被谢恒扶着从马车下来。   外面已经扎好大大小小数十个营帐,站在一旁的大臣见了她和小皇帝,纷纷行礼。   苏眠从鼻腔轻应了声,带着苏翎入了自己的营帐。   走到门口,她又转身看向立在原地的谢恒。   “不进来吗?”   谢恒立于帐外,月光下,清隽的男子一席白衣,不食人间烟火。   蝉鸣聒噪,谢恒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很快松开。   精致的喉结微微滚动,他轻声道:“臣守在外边便是。”   苏眠黛眉轻扬:“那你可得守好了。”   谢恒看着她的眸色幽深,薄唇轻启,低低的笑声被微风裹挟着,吹散了酷暑带来的躁意。   只听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苏眠仔细欣赏着男人的模样,随即轻笑了一声,转身进了营帐。   谢恒目光停滞在晃动的帘帐上,若有所思。   “主子,此地离清泉行宫还有十里地。摄政王得了消息,那几个藩王早已到达清泉行宫。摄政王怕在行宫太多人盯着不好行事,所以命人炸了桥,准备现在就动手。他对长公主手里的虎符,势在必得。”   隐藏在黑暗的黑衣仆从来到谢恒身边,小声汇报。   “梁先生说,今夜便是主子离开燕国的最好时机。”   谢恒轻应了一声:“长公主带了多少人来?”   “长公主带了一千兵力,其余的,全在清泉行宫。”   谢恒眸光微动,哑声笑道:“看来还不傻,一千兵力对付这些人,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主子,摄政王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动手。您该动身……”   黑衣仆从话音戛然而止,眉心便被一支利箭射穿。   黑色的灌木里传来细碎的穿梭声,谢恒目光转冷,躲开箭矢。   只见无数箭支射向苏眠的营帐,谢恒面色一变,大步朝营帐而去。   掀开帘帐,他眼眸微眯,只见帐内空无一人。   “有刺客!护驾!护驾!”   宫人惊叫声此起彼伏,无论大臣还是宫人,都不明所以地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苏眠带着苏翎,由伪装过后的暗卫护着,暗中潜离了营帐。   只是方祁礼下手同样也快,她刚带着人潜出营帐,就被方祁礼手下的刺客发现。   苏眠那安排在队伍后面的一千兵力正在往此处赶来,身边只带了这几人堪堪抵挡住刺客的攻势。   一群人且战且退,眼见要被逼到绝路,苏眠沉眉将苏翎推给暗卫:“你们带着苏翎离开,保护好他,等待援兵。”   “遵命。”   暗卫接到命令,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带苏翎潜入密林之中。   苏眠则朝着另一头跑去。方祁礼的目标本就是苏眠手里的虎符,此时他们兵分两路,只有少数刺客跟去追苏翎,剩下的依旧对苏眠穷追不舍。   苏眠一路被逼到断桥上,面前河水汹涌。   她转头看去,方祁礼正站在远处,朝她森冷一笑,胜券在握。   黑衣刺客已经将她包围,直接挥剑刺来。   苏眠闭紧了眼,朝身后的河水跳去。   意料之外的,她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耳边清晰传来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苏眠睁眼,入眼是谢恒黑沉如水的脸。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一如当初被她拉来挡箭时的模样。   只是此时的谢恒褪去伪装,盯着她的眼眸酝酿着怒意,幽深可怖。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苏眠没来得及听清,就和他一起跌入湍急的水流中。   铺天盖地的河水朝她涌来,苏眠呛了几口,艰难地仰着头想要露出水面。   她身后的黑衣刺客同样跟着她跳入水中,朝她游来。见她露头,岸边的箭雨也嗖嗖射过来。   一支箭矢擦肩而过,苏眠腰间一紧,被谢恒一把拉到水下。   她被谢恒护在怀里,顺着水流快速潜行。   河水本就湍急,苏眠只觉窒息感愈发的重,难受地轻推了一下他。   谢恒面色一凝,浮出水面换气后,再次沉入水底。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苏眠正要挣扎,唇间却传来柔软冰凉的触感。   她蓦地睁大了眼,对上了谢恒深邃的眼眸。 第24章   微风下树影婆娑, 隐藏在枝蔓后的狭小洞穴里,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   苏眠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这浓重的血腥气。   她整个身子半伏在谢恒身上, 脑袋枕在他的肩窝,被他圈在怀里。   两人屈身挤在洞口里, 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 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胸口的起伏和心跳。   “长公主醒了,可伤到哪里?”   谢恒的声音沙哑虚弱, 轻飘飘从头顶上方传来。   苏眠想起身,却发现洞口太小根本无法动弹。   她仰起脑袋, 看向谢恒:“应该没有。”   洞外天色渐亮, 苏眠只能看到曦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他眼眸半阖,苍白的唇紧抿着。   “嗯。”谢恒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之后便再无应答。   苏眠动了动,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指尖传来湿润黏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 两人的衣服原本已经干透。可谢恒胸前白衣却鲜红一片,鲜血从伤口潺潺流出,濡湿了衣襟。   他眉头紧锁着, 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你还好吗?”苏眠开口, 语气有些干涩。   谢恒似乎听出她话里的情绪,虚虚睁开眼,褐色的眼瞳泛柔和的光泽。   他扯了扯嘴角, 勉强笑道:“尚可。”   说完, 他闭上眼,不再动弹。   苏眠在脑中唤出系统:“昨晚我昏过去后, 谢恒怎么样了?”   6137:“昨晚他带着你,很快就甩掉那群刺客了。不过水流太急,你们被冲走了好长一段路,他又受了伤,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抱上岸。当时你已经昏迷了,他连自己身上的伤都不顾,先把你救过来的。”   听着6137的话,苏眠脑海里闪过一瞬画面,是她被谢恒救醒那一刻。漆黑的夜色中,江水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深深凝视她的眼眸却犹如鬼魅。   再看着此时脸色煞白的谢恒,苏眠小心从他身上爬下来。   洞口太窄,她直接翻了下去,跌坐在洞外。   刚想站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倒抽一口气,才发现脚不知什么时候歪了。   手心触碰到几株药草,她拿起来看了看,都是止血一类的药草。   6137连忙解释:“你醒来以后,不是又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吗。谢恒他就抱着你到了这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他应该懂些药理,去摘了好几株药草。不过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应该是撑不住了,抱着你直接昏睡过去。”   要不说这人是男主呢,6137都被谢恒的意志吓了一跳。   明明被捅了好几刀,还在水里游了这么久。拖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干这么多事。他不当男主谁来当?   苏眠捏着手里的药草,愣了片刻才站起身,扒开谢恒的衣服检查伤势。   他胸口有一道浅疤,是上次中箭留下的。此时浅疤旁又添了数道骇人的伤,伤口又长又深。被河水泡过后的伤口有些泛白,刺目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冒。   苏眠坐在他身旁,手指隔着虚空在他伤口上比划了一下,拿起那几株药草嚼碎。   谢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时静静地看着她,张了张唇,却没说出话来。   药草被嚼碎后,嘴里充斥着苦味,苏眠皱着眉吐出药糊糊,敷在他的伤口上。   谢恒身体一颤,似乎是疼得厉害,脸上泛起了薄红。   他捏住苏眠的手,目光胶着在女人纤细的手指上,白皙的手指指尖呈粉红色,上面沾了一抹墨绿的药草汁。   他的眼尾泛红,声音嘶哑低沉:“苦吗?”   “苦。”苏眠抿了抿唇,有些嫌弃地回答,   只听谢恒闷笑一声,她正要发作问他笑什么,手便被男人拉到唇边。   他低头温柔舔舐女人的指尖,气息炽热缠绵,感受着苦涩的药草味。   指尖被温热湿润包裹,传来丝丝的痒。苏眠一愣,想起昨晚在水下的情景,羞恼地将他推开。   他本就没有多少气力,被苏眠用力一推,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闷哼出声。   苏眠被他握着手腕,连带着身体朝他倾去,半跪在他身边,膝盖磕在地上,同样闷哼了一声。   她竖着眉骂道:“竟敢轻薄本宫,看来是真快死了,才神志不清了。”她冷哼一声,挣扎着起身。   “你要去哪里?”   谢恒似没看出苏眠的怒意,仍不肯放手。他将女人锢在怀里,声音轻柔地问。   苏眠身体一僵,眸色微恍,莫名想起上一个世界,也有人这般问过她。   “臣为了救长公主,付出这么大代价。若是长公主此时将我丢下,我岂不是很亏?”   谢恒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苏眠看不清的地方,眸色幽深,带了股邪气。   苏眠轻蹙眉:“放心吧,本宫还没你说的这般无情无义。既然你舍命相救,本宫自然不会扔下你不管。本宫不过是饿了,去找些吃食。”   直到她说要去摘些野果回来,谢恒才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   苏眠跛着脚在附近转了一圈,采了些野果吃,勉强饱腹,又摘了片叶子装了捧水回去。   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谢恒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经彻底晕过去。   他的状态似乎更差了,苏眠伸出手指在他鼻底探了探,鼻息微弱。   将装着水的叶子递在他嘴边,谢恒自己就开始小口吞咽起来。   “谢恒。”   苏眠在他耳边轻声唤他,却并未得到应答。   她抿着唇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道:“我得去找人来救你,会尽快回来,听见了吗?”   得不到谢恒的答复,苏眠也不做耽搁,起身离开。   谢恒微抬起眼皮,看着苏眠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过浅淡的光,再次陷入黑暗当中,   …   再度醒来时,谢恒神色微冷,撑起身打量四周。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一张木凳,和他正躺着的狭窄的木床。   他低头检查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重新换上了一身麻布织成的布衣。   谢恒微怔,瞬间明白了什么,勾起唇角,眼中划过笑意。   屋外鸡鸣声响起,一个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可算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苏眠不满地撇着嘴,话里带着火气,似乎是在嫌他醒得晚了。但以谢恒那样的伤势,一天一夜就能转醒,已经是奇事。   谢恒也不恼,眼神含笑地看着她。   苏眠穿着跟他一样的粗布麻衣,褪去一身华服,未施粉黛的小脸愈发显得润白如玉。即使穿着粗布短褐,依旧难掩贵气。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脸颊上沾了一抹灰,平添了几分娇俏。   苏眠轻蹙黛眉,美眸瞪着他:“你竟然还敢笑,别以为你救了本宫,本宫照顾你就是应该的。”   谢恒已坐起身,伸手将她脸上的木灰抹去,接过药碗道:   “是臣三生有幸,能得长公主照料。”   “哼。”苏眠冷哼一声,“快些喝药,待你伤好,本宫才能早日回去。”   谢恒端起药喝了口,这药应当是苏眠熬的,苦中还带了些糊味,并未熬好。难怪她火气如此之大。   他垂眸轻笑:“那臣定要将长公主平安送回宫,才不辜负长公主熬的这碗药了。”   “谁说是本宫熬的?本宫千金之躯,岂会去做这些事?”苏眠冷哼,脸上带着恼意。   “唉哟,小娘子,你怎么熬个药就把柴房里的柴火烧没了?”一个农妇掀开帘子走进来,   苏眠将一锭银子磕在桌上:“本……我用银子还你便是。”   “我这老婆子只是随口说了几句,不打紧。”农妇接过银子,乐呵说道。   在看见谢恒时愣了愣,农妇啧啧称奇:“哎,真是奇了,镇上的郎中当真有这么神?你相公这么重的伤,昨日才请的大夫,今日就好了?”   谢恒挑眉,却听见苏眠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他轻笑道:“多亏了娘子照料,我才能好得如此之快。”   农妇撇了撇嘴,这不知是哪的娇小姐私奔来的,半点俗物不通。要不是她这个老婆子在一旁帮衬着,就这小娘子照顾,他怕是一晚都活不过。   不过她到底收了人家的银钱,话里还是带着热情。   “哎哟,可不是嘛,小娘子昨天来咱们村里,挨家挨户敲门请人去救你。村子里的人去了才知道,是在山的另一头,小娘子可是瘸着腿走了一座山呐。你娘子为了给你治病,愣是上了镇子当掉首饰珠宝,换了银钱给你请的大夫。”   农妇一口气说完也不带喘息,她拿人钱财,自然是要办事的。可这劲夸了苏眠一通,才退了出去。   直到妇人离开,谢恒视线划过她的脚踝,干涩开口:“是臣疏忽,让长公主受伤了。长公主可有大碍?”   苏眠冷哼:“本宫还没有这么娇弱。”   谢恒下了床,将她抱到床上坐下。   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踝,纤细的脚腕仍旧有些红肿。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是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心疼。   “皎皎受苦了。”   苏眠呼吸一滞,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6137惊呼:“他他他,他为什么会叫你皎皎!”   皎皎,是它想的那个皎皎吗?是封怀瑾叫的那个皎皎吗?   可封怀瑾不是上一个任务世界的人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6137突然感觉头皮发麻,捂着发凉的脚底板。   它不确定地出声:“这个世界的异常bug,不会就是因为封怀瑾跟过来了吧?” 第25章   “长公主受伤, 却还要为臣操劳,必定吃了不少苦头,是臣疏忽。”   谢恒半跪在苏眠面前, 手指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帮她按揉脚踝。他好像是真没听懂苏眠问话的意思, 只这样解释了一遍。   苏眠皱眉, 脚搭在他的膝上,并未说话。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 谢恒眸色微顿,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 轻叹了一声。   “臣只是不敢直呼长公主名讳, 想起长明皎,故唤了你一声皎皎。是臣僭越了。长公主若是不喜,臣日后便不再这样唤您。”   6137诧异:“咦?长还真的叫明皎,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叫明皎。”   确实太巧了, 在谢恒说出这句话之前, 无论苏眠还是6137,都从未注意到关于原身的封号是什么。   惊讶归惊讶,6173还是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它刚才的猜测, 不然就真乱套了。   不过这个谢恒,还真让它琢磨不透,当初看到谢恒帮苏眠挡刀, 它都惊呆了。   苏眠来之前, 原身可没少折磨男主。苏眠来之后,更是直接把男主暴露在大众视野, 变相阻碍了他的很多计划。   它还以为男主一直都在隐忍伪装,就等着这次回到卫国后再来收拾苏眠。却没想到他为了救苏眠,放弃这次回卫国的好时机。   苏眠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美目微眯,静静打量着谢恒。   他这会儿乖顺恭敬得很,全然没有昨天那股子轻佻。大概是当时伤势过重,忘记了伪装。现在恢复精神,才又重新穿上了面具。   “现在怎这般知礼数了?本宫还当你胆大包天,不过是平日装得好罢了。”她挑眉,冷声说道。   谢恒低垂着眉眼,一边回答,一边帮她揉着脚踝,神色镇定自若。   “长公主恕罪。谢恒昨日伤得不轻,脑子糊涂,一时失了分寸。”   苏眠躲开他的手,哼了一声。   谢恒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维持原先的姿势。他一身简单的粗布短褐,宽松的衣领下,白色的绷带若隐若现。   苏眠朝他勾了勾手,谢恒听话地凑了过去。   隔着布衣轻戳他胸前的伤口,苏眠薄唇微启,有些咄咄逼人。   “本宫就真当你是脑子糊涂了。那你说说,这次救我,可也是脑子糊涂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专注地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眸映出他的脸。   谢恒愣了愣,旋即收敛了思绪,眸色转深,温和笑道:   “臣过去也曾为长公主挡过箭。长公主不是一直明白臣的心意?”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昨日本宫带人去救你,你可是拉着本宫死活不肯松手,本宫可将你的心意看在了眼里。不然这里的人又怎会觉得你我是夫妻?”   只见她嫣然一笑,说出的话刺得谢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怎么回事?难道是又伤到哪了?”她声音婉转,状似惊讶地看着他。   “无碍,看来长公主确实受委屈了。”   他让苏眠在屋里歇息,自己拖着伤重的身体出去。   两人借宿在山脚村落的一户农家,此时那农妇还站在外面好奇地觑着屋里。   见谢恒出来,她讪笑着离开,时不时还回头看看。   打量着刚刚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在不仅能下地了,还去灶屋里熬了碗粥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照顾伤重的人。   要不是看他脸色惨白,她还以为昨天看到的那个血淋淋的人只是个错觉。   谢恒端着粥碗回到屋里,苏眠已卧在木床上睡着了。   她紧闭着眼,看起来是累坏了。生来娇贵的长公主,对冷硬的木床还有些不适,眉头轻蹙着。   看着她的睡颜,谢恒坐在一旁。屋外是几个村妇的闲谈声,说着昨日他和苏眠的惨状。即使她们有意想压低声,也还是传到谢恒耳朵里。   他静静听着,眸中情愫一闪而过。   苏眠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看向谢恒手中的碗。   “你还会做吃食?”她挑眉问道。   谢恒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臣在燕国做了近十年的质子,也只学了这点本事,好不被饿死。”   他轻描淡写,舀了一勺菜粥递到苏眠嘴边。   苏眠就着尝了一口,简单的菜粥,保留了菜和粥米的清香,咸淡适中。   手艺确实不错。   “你这样折腾,看来是真无大碍了。何时能够出发?本宫虽能等得,但身上的银钱怕是等不得了。”   闻言谢恒微愣,想起她用一锭银子打发那农妇的模样,这般挥霍,身上怕是已经没钱了。   他轻笑道:“长公主不必担心,你只管挥霍便是。”   “你有银钱?”   他眉眼含笑:“嗯。”   苏眠不信,她可是把两人身上值钱的都扒了个干净,全拿去典当了。   直到两日后,谢恒的手下找上门来,苏眠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他是自信手下人的能力,算准了他们会很快找来。   “摄政王的人还在找长公主下落,属下已派人清除了主子的踪迹,摄政王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谢恒面前站着个灰袍男子,他不动神色看了眼苏眠,低头汇报着。   这人生得普通,但苏眠有印象,是长公主府里的侍卫。   谢恒没有要避开苏眠的意思,就差把家底都掏出来给她看了。   苏眠靠在一旁,半眯着眼听着,却没有深究的意思。   她暗中调配兵力,她不信以谢恒的手段会不知道,可他也从未问过她。两人都藏了秘密,只是心照不宣没问罢了。   她没问,谢恒却主动开口:“各国质子都会备一些心腹来燕国,臣手下这些人,也是当初同臣一同来燕国的。”   苏眠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直接上了谢恒准备的马车,离开这个住了几日的村落。   马车一路驶到镇子上,街边沸沸扬扬,仔细听就能听到是在议论那日遇刺。   “听说了吗?咱们大燕的皇帝,在去清泉行宫的路上遇刺了。”   “这事我知道,是那几位藩王不服小皇帝,想要谋反了。”   “嘁,我看是摄政王动的手。”   “胡说什么,是那几个藩王早就在清泉行宫里等着,故意在路上设障,派下杀手在路上候着,一见到皇帝出行的仪仗就直接下手。”   “就我听到的,他们哪里只是想除掉小皇帝这么简单。几人联合想要除掉的,是那位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小皇帝只是顺带的。结果没想到,摄政王只受了点轻伤,小皇帝和长公主却不知所踪。”   “啧,这大燕看来是要变天啰。”   苏眠捏起窗帷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   他们这里离清泉隔着几十里,能传到这里来,自然是摄政王方祁礼的手笔。听听,现在他已经成了被害的那位。   只是苏眠想到刚才听到,苏翎不知所踪。   “翎儿不见了?”她问谢恒。   “陛下吉人天相,且长公主留给陛下的皆是精英,必不会出事。”   谢恒坐在一旁,语气从容淡定。   苏眠:“听你意思,难道你知道翎儿的下落?”   感受到她的担忧,谢恒笑着安抚道:“是,我们正是在去见陛下的路上。”   苏眠眼里划过错愕,未曾想谢恒步步算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里风景不错,长公主不如在此地游览一番。”他为苏眠撩起帘子,露出外边的景象,“不如过些时日再去行宫,看看摄政王和那几位藩王斗得如何?”   谢恒语气料定行宫里那几个藩王会斗得不可开交,也确实如此。   “燕国上下都在传,说几位藩王担心虎符在摄政王手中,所以要除掉他。这次刺客被摄政王抓住后,逼问出他们背后之人正是其中一位藩王。摄政王将刺客悉数处置了,不过他同那几位藩王,也是势同水火了。”   苏眠垂眸,知道这都是方祁礼在故意嫁祸。他想除掉她和苏翎的同时,顺便栽赃解决掉那几个藩王。   不过此时虎符没落入他的手中,也不知苏眠生死,行事收敛了一些。   而那几个藩王,本就以为虎符到了方祁礼手里,来势汹汹。   现在他们僵持在清泉行宫,剑拔弩张。   她预想过这个走向,也早早做了安排,只是却没想到方祁礼会如此清楚她的动向,当初下手这么快且果决。   苏眠垂眸应了一声:“好。”   马车行进了两日,最后在一处别院停下。   别院不大,却胜在精致。   谢恒将她扶下马车:“这附近都是臣的人,别院隐在闹市,反倒掩人耳目。”   “唔,这样看来,质子从卫国带来了不少人?”苏眠颇有深意地斜了他一眼,走进别院。   谢恒只笑着跟在她身后。   一进别院,苏翎便迎了上来,神色喜悦,看样子并没有受伤。   “我就知道,皇姐定不会有事。”   苏翎身边站着那日苏眠派给他的暗卫,他的远处还站了个黄衫男子。   黄衫男子一股子书卷气,朝苏眠恭敬见礼。   “梁姜拜见长公主殿下。”   “这也是你从卫国带来的得力手下?”苏眠挑眉看向谢恒。   “梁先生并非臣的手下,他算得上臣半个先生。”   苏眠挑眉:“莫非是这位梁先生谋略过人,将翎儿找到的?”   只见那几个暗卫已经跪在地上:“属下失职,未能将陛下带回去,请长公主责罚。”   苏翎抢先开口:“皇姐,是我执意要跟着这位梁先生走的,不怪他们。”   他担心皇姐安危,心想着谢恒这般重视皇姐,定不会弃皇姐不顾。他知道这位梁先生是谢恒的人,跟着他一定会找到谢恒,那样,也极有可能找到皇姐。   事实上也当真如此。   “皇姐,是翎儿擅作主张了。”   苏眠轻笑一声:“无妨。起来吧,你们将翎儿保护得很好。”   以清泉行宫现在的形势,将苏翎带回去那是下策。   没有虎符,苏翎也无法调动行宫附近的兵力。谢恒看得透彻,帮她选了一条极好的路。   确定了苏翎没事,苏眠安下心来。素手轻掩红唇,困顿地打了个呵欠:“本宫累了,就先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再说吧。”   一锤定音,几人就在别院住下了。   …   别院有一处凉亭,恰好能从窗外看到书房内。   苏眠此时坐在亭子里,轻摇罗扇,惬意地眯着眼。   这几日住在别院,谢恒又开始教导苏翎功课。   谢恒一袭白袍,墨发高束露出俊美的五官。他半垂着眼,神情认真中带了丝严肃,显得有些冷冽。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书桌,苏翎捧着书似懂非懂。   只见谢恒低声说了些什么,苏翎恍然大悟,奋笔疾书。   就在这个空隙,男人似有所感地抬头,朝微微勾唇,深邃眼眸间的冷冽顷刻变得柔和。   不过是眨眼功夫,谢恒再次垂眸,给苏翎解惑。   “长公主殿下。”   梁姜的声音从苏眠背后传来。   “梁先生似乎很闲?谢恒说梁先生学识过人,改日应当让翎儿向先生请教一二了。”   “长公主言重,论学识论才智,梁某远远不及主子。”   苏眠轻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不过面上不显,似随意道:   “唔,人人都知卫国质子资质平庸,梁先生这马屁应该在谢恒面前拍才是。”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您应该清楚主子并非池中之物。他为你做过些什么,放弃了什么,你应当比我还清楚,又何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姜面上已经带笑,只是话里带着凉意。   苏眠睫羽轻颤,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罗扇,思绪不知飞到哪去了。   “皇姐,可要随翎儿来看看近日成果?”苏翎不知何时已同谢恒走了过来。   苏眠:“平日这个点不是还在上课?”   “先生说我今日进步尤快,提早放课了。”说着,他拉着苏眠往书房内走。   直到两人进入书房,谢恒半眯着眼,语气颇冷。   “你刚才同她说了什么?”   梁姜面不改色:“属下只不过是想告诉长公主,主子并非池中之物。”   谢恒扫了他一眼,浑身气息森冷,给人无形的压力。   “主子,您是卫国的九皇子,而非燕国的谢太师,更不是燕国长公主的面首。”梁姜顿了顿,“比起大燕,卫国如今更不安定。卫国上下,不求你带着卫国问鼎天下,仅仅是需要你回国主持大局而已。”   谢恒垂眸掩去情绪:“静等时机吧。”   “主子已错过最好时机,现在还在等什么?难道是等长公主?”   谢恒被这燕国长公主坑得还不够惨?在燕国苦心经营的势力暴露在摄政王眼下,所有的计划一再推迟。   “主子待长公主赤诚,可属下看来,长公主对您却并非真心。长公主此时留在主子身边,也不过是在外没了权利,需要找您做依靠罢了。”梁姜顶着谢恒沉冷的目光,冷静分析,字字诛心。   谢恒面沉如水,却在苏眠走出书房时,收了神色。   他面上温和,声音却冷得刺骨:“待我处理好燕国的事,自会回去。以后莫要再让我见到你接近苏眠。”   梁姜皱眉,处理好燕国的事,不就是为苏眠铲除异己,为那小皇帝铺路。   …   在别院待了半月有余,清泉行宫的消息日日传来。   方祁礼没有找到苏眠下落,几个藩王也越逼越紧,他失了耐心,以几个藩王擅自离开封地,行刺皇上为由,要将几人缉拿。几个藩王反抗,和方祁礼兵戎相见。   几个藩王联合起来虽还是不敌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却也让他损失惨重。   眼看着大局已定,几个藩王颓然等死。   苏眠却掐着时候,带着苏翎出现了。   她一身红衣在血流成河的行宫内依旧刺目,身旁的少年天子更是面目肃然。   行宫内的人战战兢兢看着摄政王,那几个等死的藩王却冷笑。   渠田王呸了一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对着这对没有权势的姐弟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虎符现在在摄政王手里,小皇帝也是乖乖跟自己一起死的份。   “哼,就你这个无知小儿,也配做皇帝?”   苏眠撩起眼皮,红唇微勾,额间花钿尤为耀眼。   “皇叔这话说的,难道是觉得这里还有谁配做皇帝?”   渠田王看了眼方祁礼,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他冷笑着正要开口,却见方祁礼以叩拜在大殿上,身后大臣官员也齐齐跪下。   “臣参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方祁礼垂首掩去脸上的阴狠,这对姐弟命大,竟然活下来了。   他收到消息,说苏眠已死,本无需再顾忌虎符,着手对付这几个偏远封地来的蠢货。偏这次让他折损不少兵力,自然抵不过苏眠手下那十万精兵。   渠田王瞪大了眼:“你!你既然要做这个皇帝,何必再假惺惺?”   方祁礼淡定道:“几位藩王谋反,本王不过是为陛下平乱。渠田王莫不是妄想谋逆,已到痴傻的地步?”   行宫外齐整的脚步声响起,只见无数精锐兵力来到行宫,朝苏眠和苏翎行礼。   渠田王瞬间明白,虎符还在苏眠手里 。   行宫大殿内死寂一片,压抑得出奇。   方祁礼率先开口:“陛下天人之姿,能如此快平定叛乱,先帝在天有灵,定感欣慰。以陛下现在的能力,也该放手让陛下亲自管理朝中事务了。”   方祁礼这是在示弱,以自己放权为筹码,暗示苏眠将这次刺杀揭过。   一个小皇帝亲自掌权,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还有的是机会。   苏眠没打算把方祁礼逼到绝境,怕遭到反噬。现在从方祁礼手里夺回皇权,又解决了几个蠢蠢欲动的藩王,目的已经达到。   回了皇宫,苏翎开始着手朝政,他确实聪颖,再加有谢恒教导,即使年龄小,也勉强能够应付。   不过他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苏翎身边还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膀帮衬。   “皇姐。”   苏翎阔步朝苏眠走来,一个月时间,身高蹿高了不少。   他眉宇间愈发稳重,不再像以前那般事事写在脸上。   只是他今日抑制不住的喜悦,语气轻快道:“皇姐,西北战事大捷,萧将军就要回来了。”   苏眠挑眉,这个萧将军终于要回来,现在的大燕可太缺人了。   她轻笑一声:“萧将军这一去就是四个月,此次班师回朝,陛下可得好好犒赏。”   闻言,跟在苏眠身旁的谢恒一顿,袖袍下的手指蜷了蜷。   苏眠的本意是让苏翎自己看着来封赏萧骋,苏翎却受到鼓动,决定亲自到城门相迎。   萧骋回都城那日,苏翎站在城门口,带着百官迎接。   苏眠站在苏翎身旁,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齐整的队伍缓缓靠近。   最前面的人身骑战马,一身玄色铠甲,红袂翻飞。远远看去,也能瞧出那人身姿挺拔,英姿不俗。   队伍越来越近,苏翎殷殷期盼。   只见最前面的男人下马,宽肩窄腰,身形修长,立在苏翎面前,显得尤为高大。   男人眉宇间带着冷峻,眼眸深邃,鼻梁挺直,立体的五官线条冷硬。他单膝跪在小皇帝面前,玄色盔甲上暗芒流动。   “臣参见陛下。”   “萧将军快快请起。”苏翎将萧骋虚扶起来。   苏眠扫了一眼,此时看来才发现,萧骋同谢恒,除了一双眼睛外,长相并未有相似之处。   谢恒精致,而萧骋的五官则更为深邃凌厉。   6137:“咦…怎么回事…”   6137声音有些不稳,划过一阵电流声,苏眠皱了皱眉。   萧骋视线从她身上划过,在她身后的谢恒身上顿了顿,淡淡收回目光。   脑中再次传来一阵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只听6137声音变得机械僵硬。   “心愿三:愿萧将军能得善终。” 第26章   愿萧将军能得善终。   听到这迟来的第三个任务, 苏眠眸中闪过惊讶,旋即轻笑一声。   怎么做才算善终?   燕国覆灭后,萧骋以身殉国, 对萧骋来说未尝不是善终。   不过原身已经许下这个心愿,自然是不愿看到萧骋战死。   苏眠思绪飞转。要想保住燕国的基业, 就需要为苏翎培养人手。萧骋有勇有谋, 对大燕忠心耿耿,是需要重点笼络的对象。倒时为萧骋加官进爵, 享一生荣禄,确实是个善终。   现在燕国的局势慢慢稳定, 只要确保大燕不是毁在她手中, 能在这一代安宁,那她的任务也就成功了。   苏眠朝身侧的男人看了一眼,现在的不确定因素,除了摄政王,就是他谢恒了。   谢恒迟早会回到卫国, 即使他现在没有攻打燕国的想法, 保不准回了卫国后改了注意。   她从未没有想过将谢恒困在燕国,也知道留不住。她一直以来,都是在防止谢恒在燕国作乱, 拖慢他成长的脚步, 让燕国在这个过程重新强大起来。   谢恒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温和一笑,眸色中有柔和的光晕化开。   苏眠呼吸一滞, 唇角勾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移开了眼。   谢恒为了她放弃了什么,她都看在眼里。以谢恒的聪明, 定能猜到自己是在利用他。即使被她拖慢脚步,他也甘之如饴吗?   真是个恋爱脑。苏眠在心里轻叹一声。   “谢恒?”   庆功宴酉时方开始,苏眠先回了长公主府。   此时她轻轻唤了一声,谢恒抬眼,眉宇间不同于萧骋的俊朗,而是秀气许多。   他皮肤瓷白,淡粉的唇微微抿起,应了她一声。   “在想什么?”   “臣在想,萧将军龙章凤姿,果真担得起万人敬仰的称号。”   他细密的睫羽下敛,轻声说道。   苏眠红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漂亮的眼眸微弯,扬眉道:   “能得你夸赞,看来他确实不错。怎么本宫瞧着你面色不佳?”   两人挨得极近,听着苏眠揶揄的语气,谢恒伸手将她轻轻环住。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闷闷:   “臣心里确实不是滋味。长公主今日似乎格外关注萧将军,还对他笑了。”   谢恒体型看起来清瘦,此时苏眠被他抱在怀里,却能感受到男人胸膛坚实。   苏眠笑得身体轻颤:“你这是在怪本宫?”   “未曾。是臣贪心了,只想长公主能对臣一人笑。”   轻缓的声音传来,他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缱绻。   苏眠挑眉,却听谢恒已经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长公主先行入宫吧。臣有事耽搁,不能陪同长公主一起赴宴了。”   苏眠并未多问,直接应允了。   自清泉行宫回来,谢恒对外依旧是那平庸的卫国质子。但在苏眠面前却并未掩饰,将他的手下势力都摆在了她面前。   他故意将自己的所有行动展现给她,为的就是让苏眠安心。   直到苏眠的身影远去,梁姜才走了出来。   “长公主府内的眼线已清得差不多了,现在萧骋都已经回国,长公主再没有危险,主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姜神色颇为凝重,继续道:“如今我们已完全暴露在摄政王眼下,他步步紧逼把我们盯得死死的。主子不会觉得清泉避暑一行,摄政王出手如此之快仅仅是巧合吧?”   谢恒眼眸微眯,自然知道是他们当中出了奸细。   他眸色幽深,望着苏眠离去的方向,久久后才道:   “清完这群叛徒,就回去吧。”   …   这次的庆功宴操办盛大。自先帝驾崩,朝堂上各方势力争权夺利,混乱不堪,更有皇帝遇刺这种事,弄得燕国上下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这次萧骋打了胜仗,终于给大燕带来了一丝喜气。   萧骋换了身衣袍,便进宫面见小皇帝了。   苏翎端坐在御书房内,板着脸屏退宫人。   直到四下无人,他面上终于放松下来,洋溢出喜悦。   萧骋冷硬的面庞此时也露出一抹笑意:“陛下似乎又长高了。”   他伸手想拍拍苏翎的头,目光在触及到苏翎头上的冕鎏时,意识到不妥,将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   “萧大哥不要这般拘谨。”   苏翎称他一声大哥,是因为在他无依无靠之际,萧骋伸出援手,将他护在身后,在他心里,早已把萧骋当做自己的兄长。   苏翎站起身,仰起脑袋看他。即使苏翎最近长高了,在萧骋面前依旧瘦小。   萧骋:“陛下是大燕的皇帝,如今正是给大臣树立威严的时候,臣不能逾矩。”   “皇姐也同我说过,要我拿出大燕皇帝应该有的样子。”   提及苏眠,萧骋面上并无一色,只平淡地应了一声。   他对大燕的长公主并无抵触,只是怒其不争。先帝留下虎符,为的是让她守住大燕江山。没想到却被她滥用,使大燕皇权旁落。   他过去常被长公主召见商讨国事,起初他还会努力劝诫。时间长了,他也察觉出不对劲。   长公主不过是以国事为由接近他,他劝诫无用,便不再强求,开始避开长公主,自己一人帮扶苏翎。   苏翎一提起苏眠,眼中有稀碎的光迸出,开始滔滔不绝将其苏眠这几个月的事。   “那群人要谋取虎符,两次派人刺杀皇姐。好在皇姐都惊险化解,还从摄政王手里夺了皇权。皇姐现在变得好厉害,好像变了许多,但又好像没变。”   萧骋一直安静地听着,并未接话。   没想到他这一走,长公主还变了性子,明事理了。   “皇姐还同我找了位老师,就是卫国谢恒谢先生。”   萧骋眉心微沉,他对谢恒有印象。这人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看起来似乎不起眼,直觉却告诉他这人不简单。   今日他在长公主身后再次见到,谢恒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更加难以让人忽视了。   虽不想同长公主有过多接触,但他还是需要找个时间告诫苏眠,远离谢恒才是,更不能让他再教导苏翎。   两人又聊了许久,苏翎说起这些时日都城里发生的事,萧骋则给他说起军中所见所闻。   直到天色渐暗,晚宴将要开始,萧骋才先一步离开。   御书房离晚宴大殿有些距离,萧骋长腿阔步直接走了一条小道,石榴树将他掩映在青石路间。   “那卫国质子当真有本事,藏得这么好,如今长公主府上,全是他安插的细作。”   一道轻细的声音透过假山背后传来,萧骋脚步一顿。   …   苏眠入宫时天色刚刚暗下去,听宫人说晚宴还未开始,她挥挥手遣退宫人,朝御书房走去。   她走在青砖小道上,树上挂着宫灯,烛光微弱摇曳。   猛地被人从旁侧拉过去,苏眠惊呼一声,却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   干燥宽大的手掌覆住她大半张脸,苏眠睫羽轻颤,借着还未完全黑下去的天色看清楚男人。   萧骋已换去戎装,一身清贵的玄色长袍,深邃的五官正肃然看着她。   似乎是刚认出是苏眠,萧骋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看见他张唇,做了个口型。   “长公主得罪了。”   苏眠被抵在假山后,听着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此时才反应过来假石那头有人。   对话声细弱,又刚好能让人听清。   “话说,这回萧大将军回来,朝堂上局势岂不是又要变了?”   萧骋愣了愣,已经松开捂着苏眠的手。   只听另一个人啐了一口:“啧,他立再大的军功,怕也是翻不出浪来。不过是摄政王的一条狗罢了。”   “你,此话怎讲?”   “当初萧家灭门,萧夫人直接入了摄政王府,她到现在也还是摄政王的萱夫人。萧骋,其实是靠摄政王赏的一口饭,活到了现在。”   那声音冷嗤,苏眠惊讶地看向萧骋,被谈论的当事人却眼眸收敛,看不清情绪。   原剧情里从未讲过萧骋的过往,原身亦不知道萧骋的童年。   似乎整个都城的人,都只知道萧骋是孤儿,却不知道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看萧骋神色,那两人似乎并未说假话。   不过除了摄政王府再无人知道的事,怎么会突然被人传出来?还敢在皇宫内议论?   苏眠挑眉,很快回味过来。   看来是方祁礼授意,故意让人在晚宴必经之地议论,将此事传出去了。   他这是想要对付萧骋,还是对付她呢?猜到她有笼络萧骋的意图,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让她心有嫌隙?   声音渐渐远去,两人走后,萧骋依旧垂着眼眸,神色晦暗不明。   苏眠动了动,萧骋才回过神来,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长公主恕罪。”   他的嗓音沉沉的,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神色。但苏眠从他颤抖的尾音听出一些情绪来。   她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萧将军莫不是看不出那两人故意的?”   萧骋一怔,他本以为苏眠会质问他的身世,没想到却来了这样一句话。   女人蛾眉螓首,琼鼻挺翘。细长妩媚的眼尾上扬,青丝间银质穿花戏珠对簪清冷的银光流转。   她挑着眉梢,似乎是在提醒他。   萧骋正了神色,声音平稳道:“属下明白。”   苏眠伫立在原地冷静打量着他。两人一时无言,萧骋竟觉着有些不习惯。   他想起苏翎在御书房说的话,她确实变了许多。   苏眠并不矮,但此时还是仰望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堪堪能平视他,缓缓开口:   “萧将军,本宫和翎儿都知道你对大燕忠心耿耿。刚才那些,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本宫和翎儿不会因此对你有旁的看法,萧将军也莫要受到影响,好好为大燕效力才是。”   此时她挑眉看他,眸中映着宫灯上的焰火,似繁星闪烁。   萧骋想起她曾经以讨论政事为由,将他骗入长公主府时的神色,也是同现在这般。   他不由警惕起来。   苏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气笑了。   “萧将军在外打仗,或许还没听说,本宫如今早有新欢,现在本宫可是被卫国质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萧骋一愣,这么一说,自他回京,确实没见长公主纠缠自己。   “是臣失态了。”他低头请罪。   他随即想起什么,认真看着苏眠,慎重说道:“不过,还请长公主提防卫国质子才好,此人并不简单。”   苏眠挑眉,看了眼萧骋身后的白袍男子,在灯影下宛若谪仙。   “怎么个不简单法?”   “臣的意思是,谢恒身为卫国质子,心思缜密,远非常人可比。长公主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   “哦?那谢恒在此多谢萧将军夸奖了。”   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谢恒眉眼含笑走来,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27章   萧骋身形一顿, 依旧对着苏眠沉声说:   “臣此话或有冒犯,但也是为长公主和大燕江山着想。”   “萧将军如何知道谢恒不是在为长公主着想?”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   萧骋皱眉,转身看向谢恒。男子一身白衣清贵高雅, 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   萧骋想起在假山背后听见的话,谢恒手下有一批势力, 正打算侵蚀长公主乃至整个大燕皇室。听起来荒诞, 细想却不无道理。   卫国本是个小国,派来的质子在燕国怎么会好过?谢恒却能低调安稳避开各种危险, 必然是有自己的势力在手。   现在再细看谢恒,果真不是他的错觉, 谢恒变了许多, 或许该说是在慢慢卸去伪装。   萧骋抿了抿唇:“臣听闻谢公子身边能人异士颇多,手段了得。但长公主还是莫要同卫国皇子走得太近,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强调了“卫国皇子”一词,只见谢恒敛目,神情并无异色。   反倒是苏眠轻笑了一声:“多谢萧将军提醒, 那本宫确实得好好注意了。”   她笑时, 本就张扬的眉眼愈发妩媚肆意。   掸了掸袖袍,苏眠挑眉看了眼萧骋,继续说:“本宫先行一步, 萧将军是庆功宴的主角, 可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说完,她从御书房的方向折了回来,直接朝通往晚宴大殿的小径走去。   谢恒跟在她身后, 垂眸朝萧骋颔首。明明看起来谦和有礼, 却有种难以忽视的危险和压迫感。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萧骋皱眉, 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感知必不会出错。   同样让他意外的是,长公主说的竟是实话,她果真被谢恒迷得神魂颠倒,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37,报一下任务进度吧。”苏眠在脑中唤出系统。   萧骋身世似乎有些疑点,她要看看第三个任务进度如何了。   6137许久才应答:“守住燕国的任务进度达到60%,保护苏翎83%,第三个任务还不到5%。”   它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苏敏眉头皱了皱:“你没事吧?”   “没事。”6137轻叹一声,“可能是这个世界异常波动过大,我的数据也变得有些不稳定。”   6137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苏眠敛眉陷入沉思。   这两次任务世界的异常波动确实奇怪,可这种怪异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眠还未来得及想这熟悉感由何而来,大脑一阵刺痛,脚下踉跄几步。   她被谢恒揽住腰肢,才堪堪稳住身形。   “怎么了?”   苏眠有些恍惚,抬头对上谢恒沉静如水的眼眸,黑瞳中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她神情逐渐恢复清明,发现自己正勾着男人欣长的脖子。   她倦怠地闭眼,靠在他肩头:“没事。”   苏眠放空了一会儿,摈弃杂念开始认真分析起任务。   根据6137给的数据,前两个任务进度过半,说明燕国局势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第三个任务虽然刚刷新,却也不该这么低。   所以第三个任务,原身想让萧骋善终,关键点在于萧骋的身世,或者是他的母亲?   “你知道萧骋的身世吗?”苏眠埋着脑袋,低声询问谢恒。   “长公主对萧将军的身世感兴趣?”谢恒掩去眸中暗色,淡淡反问。   苏眠松开手,脸上已恢复血色,她看着谢恒,笑着说:   “本宫只是听了些传闻好奇罢了。况且他是大燕的名将,日后要好好辅佐翎儿,总不能连他的身世都不了解,就重用了他。”   谢恒淡色的唇轻抿,温声道:“长公主想听什么,臣定知无不言。不过谢恒到底不是生长在大燕的,对萧将军的身世不一定比长公主了解得多。”   苏眠搜寻过原身的记忆,原身喜欢萧骋,却也只知道萧骋本是将门之子,一夜间被满门屠杀,至今无人知晓缘由。萧骋消失了七年,突然被先帝找到,培养成了大燕的一代战神。   在先帝找到他之前,谁都不知道萧骋还活着,也没人知道他这七年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萧骋的母亲也还活着。   “你知道萧骋的母亲吗?”苏眠出声问道。   谢恒垂眸:“臣进宫时似乎听见有人议论,说萧将军的生母就是摄政王府的萱夫人。难道长公主也是听见了这个传言,才会如此问?”   苏眠点头,只听谢恒话音一转:“不过臣早前听闻,摄政王府的萱夫人,应当是郑国人。”   苏眠挑眉,有些惊讶。   萱夫人,萧骋的母亲是郑国人?   …   庆功宴设在最大的宫殿,此时无数宫灯照亮大殿。   苏眠进入大殿,百官早已候在殿内。   他们恭敬向苏眠行礼,垂首看着红绸裙摆扫过光滑的墨色地砖。   苏眠走到自己的位置,睨了眼坐在对面的方祁礼。   两人都坐在龙椅下首,方祁礼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神情冷淡。   此时注意到苏眠看过来,勾出一抹冷笑。   方祁礼虽直接放了权,却依旧有恃无恐。现在大燕朝堂正是缺人的时候,大半官员都是摄政王的人。   其余的,那也是想要巴结摄政王的。即使现在苏翎参与朝政,朝中也很少人相信幼帝和一个草包长公主,能够守住这大燕江山。   大殿内气氛微妙,虽不看好苏眠,可她手里还握着虎符,这就足以让摄政王吃瘪了。再说她性情残暴,除掉那几个造反的藩王时,那是一点也没有手软。   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了长公主,就怕被这个蠢极的长公主发疯缠上。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就怕惊扰到坐于最前面的两位。   直到苏翎同萧骋一起到来,气氛才有所好转。   宣礼开宴,富丽堂皇的大殿内歌舞升平。   苏眠捏着酒杯,浅酌了一口。萧骋的位置安排在了她的旁边,他身为庆功宴的主角,脸上却丝毫不见喜气,沉沉的目光盯着桌案,不知在想什么。   苏眠略过他,扫向他后面的几个大臣,那些都是方祁礼的跟班,正有意无意地瞟着殿门,像是要等谁来似的。   苏眠挑眉,倒没让她久等。一名太监匆匆来报,郑国的信使求见。   这个时候求见,可真会挑时候。   苏眠眼眸微眯,扫了眼身形略僵的萧骋,他知道自己母亲是郑国人吧?   苏翎端坐在龙椅上,少年天子此时板着稚气的脸,初现威严。   “宣。”   一名使者呈着信件进来,苏翎取了信件快速扫读,最后眉头皱在一起。   “郑国太子薨,郑国皇帝请求接回皇子郑琰?”   苏翎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听清楚。   信使埋着头恭敬道:“还请燕国陛下早日安排,送郑国皇子郑琰回国”   郑国除了太子,就仅有郑琰一个皇子。郑国国力不弱,多年来又与燕国交好,送来郑琰,比起说是做人质,更像是来交流学习。   此时信使话语很明显,郑国太子没了,要接郑琰回去做太子。   这请求似乎合理。   只听信使又说:“郑国陛下希望能在下月,由萧将军护送皇子郑琰回到郑国。”   不知是谁碰倒了桌上的酒壶,小声抽了口气,引起一阵小骚动。   今日不知从哪传起的谣言,说萧将军母亲是摄政王府的萱夫人,郑琰又是摄政王府一党。   众人虽不知萱夫人是何身份,却已经开始暗自揣测萧骋同摄政王的关系。   可惜两个当事人都神色如常,垂眸淡定吃酒。   苏翎还未听到这个传言,皱着眉沉吟苦想。   他正打算问问萧骋作何想法,却被一名大臣叫住,苍老年迈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大燕与郑国交好,此时郑国有难,由我大燕的名将护送郑国,以表对郑国未来太子的重视,定能促进两国。”   “本宫说是哪个老东西在出声,原来是刘太傅。半年未见,还以为刘太傅已经追随父皇脚步,去了呢。”苏眠惊讶捂嘴,上挑的明眸斜睨了眼太傅。   刘太傅一身端正的官服,却涨红脸说不出话来。当初他为了向摄政王表忠心,故意称病没去交太子。   可惜并未被摄政王收入麾下,如今还想在摄政王面前再表现一番,争取入了摄政王的眼。   “刘太傅这般宝贵郑琰,不若你自己去送,岂不更好?”   刘太傅被呛得咳嗽一声:“长公主应当是喝醉了,臣一届文官,怎么有本事奔赴郑国。”   “太傅不是与郑国交好?到时候可还需要你这副嘴皮子去讨郑国皇帝的欢心。”   干瘦的刘太傅抖了抖,敢怒不敢言。   “臣句句肺腑,为了大燕江山着想。”   苏眠轻笑:“本宫可没说你有异心,恰恰相反,本宫是信你,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不若就由你陪着萧将军,一同护送郑琰到郑国去?”   既然已经知道萧骋的人生同郑国大有关联,她自然是要抓住这个契机。   至于这个刘太傅,她还另有用处。   萧骋闻言抬头,朝苏眠看了一眼。   女人单手撑着下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染上一层薄粉。   “是。”萧骋沉声领命。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郑国的质子不见了?”   郑琰虽是质子,同样被安排了坐席,不过在尾端。   作为此事的主角,自然有人忍不住悄悄郑琰是何做派。   结果一个个找过去,才发现他的位置空荡荡的。   苏眠扫了一眼,紧接皱眉。   谢恒如今身负太师一职,同样拥有席位,挨着郑琰不远,此时也是空的。   …   漆黑僻静的小道,郑琰挡住谢恒去路,轻蔑一笑。   “我当你多大本事,能得长公主宠幸,现在还不是在这种犄角旮旯呆着?”   他是跟着谢恒出来的。当初被苏眠当街抽打,他成了满城的笑话。这一切都怪谢恒,是他让自己颜面尽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收到郑国书信,太子已死,他现在是郑国唯一的皇储。   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燕国,回郑国做太子,做郑国未来的皇帝。   郑琰高傲地看着谢恒,洋洋自得:“或许你还不知,孤即将回郑国做太子。而你,永远只能呆在燕国做一条狗。你费劲讨好长公主,最后还是被安排到远远的地方,永远不能坐在长公主身边。”   郑琰挑衅说着,无意对上谢恒双眼,眸中带着凌厉的煞气。   明明谢恒一句话未说,却把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随即看了眼身后跟来的侍从,和孤身一人的谢恒,郑琰镇定下来。   卫国不比郑国,国力弱小,还有众多皇子。谢恒不过是个被遗弃在燕国的弃子,有什么可怕的?   郑琰捏着谢恒的衣领,狞笑道:“不服气?难道你觉得你配坐在长公主身边?都说长公主倾心于萧骋,对你怕也是一时新鲜。如今萧将军回来,你拿什么同人家比?”   郑琰扫视萧骋,故意夸张羞辱道:“啧,眼睛倒是同萧将军挺像的。你也就只有眼睛能同人家比比了,说不定能凭这双眼睛,去长公主那里争争宠。”   正朝这边走来的苏眠脚步一顿,她身后跟来找谢恒郑琰的大臣宫人也跟着停下来,郑琰的话清晰传到众人耳里。   小道上被人扯着衣襟的男子也听见动静,朝这边看来。   昏黄的宫灯柔化了谢恒精致的五官,一双深邃漆黑盯着众人,准确来说是盯着萧骋。   别说,谢恒这双眼睛还真和萧将军挺像的。   有人悄悄嘀咕。   萧骋神色复杂且古怪,视线在苏眠和谢恒之间打转。   苏眠抿了抿唇,挪着步子离萧骋远了些。   怕是过了今晚,整个大燕的人都知道,长公主拿谢恒当替身了。 第28章   “长公主果真不同凡响。”   方祁礼轻笑一声, 从人群走出。   “不过,长公主这般对卫国皇子,属实有些羞辱人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 戏谑的目光盯着谢恒,似想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原来郑琰乱嚼舌根就是从摄政王这里学来的。”   苏眠冷哼, 视线从方祁礼身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郑琰身上。   他此时正拽着谢恒的衣襟,因为比谢恒矮上一截, 将谢恒的衣领拉扯出凌乱的褶皱。   谢恒却并不恼怒,眼眸半垂收回目光, 神色沉静从容。   反倒是表情凶横的郑琰, 显得气势不足。   “还不松手?”苏眠语气不善,上扬的尾音带着浓浓的警告。   郑琰回过神,瞪着眼将谢恒推开。   他推人的力气不小,谢恒被他一推撞在假山怪石上,发出一声闷哼。   谢恒本就看起来欣长清瘦, 此时像是撞狠了, 脸色发白,看起来脆弱可怜。   虽然知道谢恒没表面上看着这么弱,当初身中数刀还能抱着她东躲西藏, 现在极有可能是装的。   但苏眠还是皱眉呵斥:“你这是在干什么?”   “郑公子似乎从西街那次后, 对谢恒积怨已久。”谢恒轻咳一声,微蹙起眉。   郑琰面色涨红,瞬间想起那日的屈辱。当时被苏眠和谢恒欺压也就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即将回郑国继承大统,为何还要再忍气吞声?   “区区一个低贱的卫国质子, 算得上什么东西?我不过是推他一把,就是杀了他…”   话还未说完,他已被苏眠带来的侍卫押住。   “你又算什么东西?”苏眠眸中泛着冷光,“谢恒身为大燕帝师,岂容你这样怠慢?”   郑琰没想到苏眠动真格,脸色一白。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郑国未来的太子!”   “在大燕,还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怎么?郑公子还未回去,就已经开始不把大燕放在眼里了?”苏眠眼睛微眯,冷冷道,“还是说,是郑国不把燕国放在眼里了?”   跟在人群之后的郑国使者头冒冷汗,迈着小碎步上前,跪了下来。   “长公主息怒,郑国绝无此意,一切都是误会。”   “呵,本宫看你这位郑国皇子的表情可不像误会。既然燕国容不下郑国皇子这尊大佛,想必也不用等到下个月了,择日便送郑琰回郑国吧。”   苏眠冷哼,郑国使者一愣,随即变了脸色。正要开口,却被苏眠打断。   “郑国公子金贵,这些日子便在府上好好休养,本宫会派人守在府上,保护你的安全的。免得在燕国出了意外,我大燕可赔不起。”   苏眠语气强硬,三两句将郑琰禁足。   原剧情里并没有郑国接回郑琰这件事,想来是和摄政王没有想原剧情那样完全掌握燕国朝政有关。   他们强调要留在燕国下个月出发,苏眠就偏要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提前回国,打乱他们节奏。   看着郑琰被半强迫地送出宫,苏眠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莫不是忘了来皇宫是干什么的?”   经苏眠一提,众人这才灰溜溜回了庆功晚宴的大殿。   人群散去,谢恒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等到苏眠走过去,他才抬起头来。   “长公主这样做得罪郑国,就不怕得不偿失?”   他眼睫轻颤,扫了眼她的身后。   苏眠微愣,看了眼身后,挑眉道:“本宫要做什么,还需畏手畏脚有所顾忌?”   她嘴上虽这么说,实际却清楚,郑国和燕国交恶是迟早的事。在燕国先皇驾崩后,郑国就蠢蠢欲动,想要对燕国下手了。在后来谢恒攻打燕国,郑国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要不是谢恒先一步将郑国和燕国灭了,恐怕最先起战火的,就是燕郑两国了。   她这次不仅是在为谢恒出头,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将人快些送走,阻止他们在燕国埋下隐患。   “若无别的事,臣先回去了。”   谢恒语气温和,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苏眠惊讶地看向他:“你这就回去了?”   “经此一事,臣就不留在将军的庆功宴上扫兴了。”   苏眠一愣,难道是听见自己是替身,生气了?   她正要解释,却见谢恒已经走远了。   还从未见谢恒在她面前说走就走过,是真的生气了?苏眠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待会儿回去得好好解释解释。   视线扫过站在远处的方祁礼,她收回思绪。   现在庆功宴还未完,她要是直接回去,留苏翎在大殿应对方祁礼这只老狐狸,怕是太为难苏翎了。   冷冷斜了方祁礼一眼,苏眠越过他朝大殿走去,却发现萧骋正在路上等着她。   见她走过来,萧骋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苏眠并未看他。   萧骋快步跟上:“谢公子走了?”   “嗯。”   “长公主,刚才郑琰……”   “萧将军莫不是信了那混账的话,觉得本宫还喜欢你?”苏眠挑眉看向萧骋。   可能是苏眠说得太过直接,萧骋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谢恒和你长得并不像。而且本宫还没痴迷萧将军到这个地步,单凭一双眼睛,就拿人做你替身。”   苏眠面不改色地说道,拿谢恒做替身的是原身,不是她。她确实不喜欢萧骋,也不算撒谎。   萧骋认真想了想,随后肯定地点头。   单凭这一天的时间,他也能看出苏眠对自己的心思是真的淡了,她对谢恒应该是真心的。   “是臣失礼了。不过长公主还是需要多加小心谢恒才是。”   “这燕国,本宫需要小心的,又岂止一个人?比起谢恒,摄政王府似乎还有更需本宫小心的人。”   苏眠说的没错,比起谢恒,更危险的是摄政王,还有在摄政王府里的……   萧骋敛眉,脸色一沉,没再说话。   苏眠冷哼一声,回了大殿。   殿内恢复歌舞升平,但经历了两个插曲,宴上众人都各怀心思。   待到晚宴结束,苏眠又交代了苏翎几句,才回了长公主府。   这身体的酒量不行,她不过是宴上饮了几杯,宴会结束后,酒劲就上来了。   苏眠揉着太阳穴,叫来侍从:“谢恒呢?”   “谢公子一直在秋白院里。”   苏眠点头,步伐都带着些醉意,朝秋白院走去。   她直接推开门,入眼便是白衣男子倚在窗棱上。   男人身后的黑夜似化不开的浓墨,台前烛光微弱地勾出他立体俊美的五官轮廓。   许是刚沐浴过,谢恒头发沾染了水汽,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脸侧,在烛火下散发着莹光。   苏眠本想走过去,但脑袋昏沉,脚下踉跄,最后撑着书案坐了上去,朝他招手。   谢恒喉间滚动,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将她扶住。   女人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谢恒不得不躬身,墨发顺着垂下来,扫在她的肩上。   她仰着小脸认真打量他,眼尾泛红,眼神带着迷蒙的水光,神情柔和,最后痴痴地笑了起来。   “便是比女子都要美上一些。”   谢恒站在那,眸色颇深:“长公主可看清我是谁?”   “你是觉得我醉糊涂了?莫不是还在介意郑琰说的话?”   苏眠不满地皱眉,鼻尖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未曾。”   苏眠细腻的皮肤暖暖的,有些燥热。   靠在谢恒冰凉的怀里,醉意散了些。她趁着清醒,仔细观察谢恒,深邃的眼眸较以往深沉了许多,却依旧温和,似乎并未说谎。   苏眠抿了抿嘴,枕在他怀里,喃喃道:“看来当真不是吃味。不过本宫还是得同你说一声,你并非萧骋替身。”   谢恒顿了顿,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你今日是故意激怒郑琰的?”她语气笃定,谢恒应了一声。   他耐心解释:“郑国太子突然暴毙,郑琰回国,俱是萱夫人安排。她隐藏极深,若不将她逼急了,她是不会现身的。”   他低头,却发现女子娇艳的脸上带着薄红,呼吸均匀早已睡去。   “已经把安排在长公主府上的眼线撤走了,今晚过后,萱夫人应该就会安插眼线进来。属下已经派了一队人暗中保护长公主。”   黑幕中走出一道人影,梁姜看了眼熟睡的苏眠,低声道。   这萱夫人隐藏极深,手里眼线几乎遍布燕国都城。   要不是在上次清泉遇刺,谢恒发现端倪,一路顺着线索查下去,恐怕现在还不知道有萱夫人这个人。   “在萧骋身边也安插几个眼线进去。如今摄政王势力削弱,萱夫人已经开始另谋打算,将目标转到萧骋手上。若是对萧骋出手,她定会坐不住跳出来的。”   “是。”   梁姜应了一声,隐没在黑暗中。   谢恒抱着苏眠,目光沉沉地看了她许久,将人送回寝殿。   …   摄政王府内,戒备森严。   方祁礼坐在静谧的书房内,面目阴沉。   看守在书房的小厮出声:“王爷,萱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金丝白纹华裙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见到方祁礼时冷哼质问。   “你竟敢擅自做主,把我的消息泄露出去?”   萱夫人比方祁礼还要年长八岁,却保养得极好。肌肤胜雪,五官明丽,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倒让她愈发妩媚成熟。   她此时柳眉倒竖,冷冷看着方祁礼。   方祁礼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她的眼神同样阴冷。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背后的小动作,这次是本王对你的警告。你要记清楚,本王是看在你手中的暗线和那只兵力,才留你到今天。”   萱夫人一顿。她本以手上的那批眼线和兵力才搭上方祁礼,为的是借助摄政王的势力,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回到郑国。   她正是靠这批眼线,发现谢恒和苏眠不简单。她看得清楚,方祁礼的势力正在因为这两人在逐渐失控。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要有所行动。   两人就差直接撕破脸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萱夫人柳眉紧锁,软下声来:“谢恒和苏眠这两人手里势力不小,你不该擅自行动,我自有安排。”   “安排?安排郑琰那个蠢物?郑芫,你不会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   萱夫人冷哼:“郑琰同苏眠有芥蒂,将他扶持上去,到时候燕国和郑国交恶,你趁机夺权,岂不易如反掌?”   方祁礼扫了她一眼,勾出一抹冷笑:“安排郑琰回郑国,不过是个幌子,你的目的是萧骋吧?”   萱夫人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之前谢恒把苏眠身边围得像铁壁一样,听说今晚突然撤了暗卫,怕是郑琰的话起了作用。郑琰虽蠢,但还算做了件有用的事。你若想是除掉这个大燕的长公主,那就该早日动手了。”   方祁礼眯着眼应了声,她说得没错,要想除掉苏眠,是该早些动手了。 第29章   原本定在下月送郑琰回国的日期, 被提前了大半个月。   庆功宴过后,苏眠忙了数日。   等到闲下来时,才惊觉好几日未见过谢恒。   谢恒似乎在有意回避她, 连他在长公主府里的势力,都被他悄悄撤走。   苏眠皱眉, 那晚明明同谢恒已经解释过, 若不是还有记忆,她都以为自己是酒后做的梦。   她一早醒来想不通, 直接去了谢恒的院子。   彼时谢恒正要进宫给苏翎授课,他站在屋内, 修长玉白的手指仔细理着袖袍。   见到苏眠, 他脸上并未惊讶,声音平稳温润:“长公主。”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苏眠一早起来还未来得及梳头,披散的长发在路上沾了些湿露。   小脸未施粉黛,唇瓣没有涂抹口脂, 唇色比往日淡了些, 呈娇嫩的粉色。少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却越发显得精致美丽。   她黛眉轻蹙:“你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比如这府里好像换人了?”   谢恒垂首注视着她,墨发在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   明明姿态恭敬, 苏眠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抵在身后的窗沿。   一股清风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吹进来,谢恒将她卷翘起的长发抚平。   “摄政王知我底细,出于忌惮, 他们的行动藏得极深。此次借着京中传闻, 我顺势将这里的势力撤走,他们定会放松戒备。没了顾忌, 便容易露出破绽,找到他们深埋在都城内的势力。”   庆功宴之后,京中盛传谢恒被她当做了萧骋的替身。谢恒意思是他借着这个由头,做出疏远她的假象,将安排在她身边的保护都撤走。   苏眠挑眉,注意力却只在一句话上。   “撤走这里的势力?”   谢恒的话半真半假,他是真的在将势力往卫国转移。   谢恒嘴角带着镇定的笑,好似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将那些隐在暗处的势力尽数挖出,长公主便可一网打尽。”   “时辰不早了,臣先进宫了。”谢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臣不在长公主身边,还望长公主多加小心。”   苏眠抿着唇,看着谢恒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不知站了多久,侍女快步来到她身边。   “长公主殿下,萧将军来了。”   苏眠叫萧骋来,是为了商讨送郑琰回郑国一事。三日之后萧骋便要出发,出发前,她还得问清楚一些事。   苏眠应了一声,梳洗过后来到正厅。   萧骋正坐在大厅下首,身穿常服,坐姿端正。他端着一只青花瓷盏,浅浅得抿了一口。   见苏眠来了,萧骋连忙放下茶盏,朝她行礼。   “萧将军准备得如何了?”   苏眠在檀木雕花椅坐下,小臂搭在扶手上,朝萧骋看去。   萧骋恭敬道:“时间匆忙,准备并不妥当。其中要派多少人手护送郑国质子,还需长公主来定夺。”   “你觉得该派多少人呢?”苏眠单手支着脑袋看他。   萧骋似乎有些走神,愣了半天才敛眉道:“毕竟是大燕士兵进入郑国,臣以为还是少带些人马,以免惹来郑国猜忌。”   苏眠瞟了他一眼,这一趟前去郑国,必然不会轻松,萧骋却不愿多带人手。   他是真不知道这一趟的危险,还是因为太清楚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不愿带太多人去?   “说得有道理。不过郑国精贵着他们未来的太子,咱们燕国要是带少了人,免不得被人家说个不重视。”   萧骋欲言又止,苏眠却直接打断:“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摄政王府里那位萱夫人同你是什么关系?当真是你母亲?”   虽然这事自庆功宴后已经在都城传开,但被苏眠问起,萧骋还是心里一紧。   他沉声道:“她确实是臣的生母。但长公主请放心,臣同她现在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臣同摄政王,也绝无半分牵扯。”   说完,他便抿紧了嘴唇,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苏眠见状,美目微嗔,冷哼了一声:“真当本宫爱管闲事?翎儿身边就你一人能用,本宫若是不问清楚了,任由你出了差池,翎儿今后还该靠谁扶持?”   许是因为提及了苏翎,又或是这几日苏眠表现得比过去可靠太多。萧骋紧抿的唇动了动:“臣斗胆,想请长公主随我去一个地方。”   苏眠暗暗挑眉,看出萧骋妥协,直接叫人备了马车。   萧骋不习惯坐马车,跟着苏眠进了马车,双手搭在膝上,拘谨地坐着。   苏眠扫了他一眼,撩开帘子,看着马车直接出了城门,往城郊驶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越发凄凉萧瑟,连草木都有半人高了。   直至前面没了路,萧骋将苏眠扶下马车。   长公主生活在京中,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皱着眉下车,精致的绣鞋踩在泥地上。   萧骋将她护在身后,在前面拨开杂草。一边为她开路,一边闷闷说道:“这里便是臣长大的地方。”   苏眠挑眉,原来的萧府就在京城里,而不是这荒郊野外。那就是说,这里是萧家灭门后,萧骋生活的地方?   果然,萧骋一下句印证了她的猜想。   “萧家灭门后,臣便一直在这里,同四十六个乞丐住在一起,以乞讨为生。”   两人已经来到一片长满野草的平地,从破烂的墙垣可以看出是一排矮房。   从空空的屋顶可以看出,当年萧骋在这里生活时,就已经破败不堪。   “萧家是怎么灭门的?”   萧骋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干涩:“萧家上下百余口人,皆是萱夫人所害。”   他的生母,叫郑芫。是郑国皇室权利斗争失败后,逃到燕国隐姓埋名的郑国公主。按辈分算,她是郑琰的姑姑。   她改头换面,用化名在燕国生活,而后结识了萧骋的父亲。   郑芫看中了萧家家将,嫁给他父亲,也是为了将这股势力占为己用。她一心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等着有朝一日重新回到郑国。   这女人冷心冷情,即使父亲将真心捧在她面前,也毫不动容。她一步步吞噬萧家势力,掌控萧家军。在他父亲发现了郑芫的真实身份后,她毫不犹豫同方祁礼做了交易,派人将萧家认尽数灭口。   郑芫以为年幼的萧骋并不知情,将他的命留下来了,还带着他在摄政王府秘密生活了一段时间。   可当她对上儿子仇恨的目光,她明白萧骋知道一切真相。   郑芫唯一一次心软,就是放萧骋离开。她派人将他送出城,让他远离都城,永远都不准回来。   他后来便在这里和乞丐一起生活,直到先帝找到他。   苏眠皱着眉听完,那时的萧骋,也就同苏翎差不多的年纪,甚至还要小一些。   她猜到萱夫人身份不简单,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比方祁礼还要厉害。十几年前方祁礼都可以以为她手中的势力同她合作,现在她的势力更是不可估量。   难怪方祁礼的消息总是来得这么快这么准。不过方祁礼为了争夺皇位,和郑国人合作,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你想报仇吗?”苏眠站在萧骋身侧,抬头问。   这些年萧骋似乎并没有打算报仇的迹象,就连剧情里,直到萧骋最后战死,也未刻意针对过摄政王府。   果然,萧骋摇了摇头。   “是先帝将臣找到,带回去悉心栽培,也是先帝派人将这里的乞丐安置。陛下是贤君,从被陛下带回去那一刻,臣便将自己整个交给整个大燕皇朝,绝无半点私念。”   苏眠凝视着萧骋,他说话时,面色庄重又淡定,可苏眠不信。   萧家满门被自己生母害死,怎么可能没有怨没有恨?   只怕是在外乞讨求生的七年里,体会过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他渐渐将那股怨恨深藏进心底。最后被先帝找到,他已经忘记将那股怨恨找出来,只能将所有情感,都投注到尽忠燕国上。   苏眠轻哼一声:“那本宫可不能让你这等忠臣死在去郑国的路上了。明日本宫就从手下拨一批兵给你,跟着你去郑国。”   萱夫人故意设计让萧骋去郑国,只怕是要利用萧骋在下一盘棋。苏眠却并不打算阻止萧骋去郑国。   正如她一开始所想,这次萧骋去郑国,是完成第三个任务的契机。   “你过去不是跟本宫提起过,想管一管本宫手下这批兵力吗?待你回燕国,本宫便将这十万将士交由萧将军。”   萧骋一怔,没想到苏眠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曾找过长公主,他说,若是长公主信任他,便将先帝留下的十万精兵交由他管理,他定会带着这批士兵,为她和苏翎守好大燕江山。   当时长公主嘴上答应,却一直扣着这件事,只为找到更多的机会接近他。   她的态度轻率,其实丝毫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萧骋失望至极,主动请罪回绝管理这支精兵的事。   他看得出这次苏眠提及此事,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即使知道他的身世,她依旧相信他。   她似乎一直都是,信极了他。   灰蒙蒙的天空下,苏眠站在长满荒草的残垣前,一席红衣似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片凄凉之地点燃。   苏眠斜了他一眼:“你身份是特殊了点,但这朝上本宫确实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来了,只能先将就用着。大燕现在可是很缺人的,所以你可别死在郑国了。”   萧骋微愣,郑重道:“是。”   “回吧。”   苏眠转身往回走,却被萧骋拉住衣领往后一带。   “小心!”   一支利箭擦着她飞过,深深插入她脚边的泥地里。   苏眠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已经被萧骋带着飞离原地。   刚站稳,萧骋立刻松开手,退开了一步。   苏眠转头看去,原地已插满箭矢,无数黑衣人朝他们包围靠近。   她身后同样跟着护卫,此时显出身形,同刺客厮杀起来。   萧骋再次拉着她,躲开刀剑。这次黑衣人的长剑却同样避开苏眠,直直朝萧骋袭去。   她眼睛微眯,这群刺客,似乎有两拨人。   周围荒草被劈砍地四处飞溅,看着混乱的场面。苏眠能够确定,一拨刺客是冲她来的,另外一拨,却是冲着萧骋去的。   苏眠带来的护卫应付一波人马或许绰绰有余,此时面对两批刺客,很快败下阵来。   两批刺客左右围攻,苏眠被萧骋护着,一路后退。   萧骋身上被刺出大大小小的伤痕,他在她耳边悄声道:“长公主,再往后退十步,便是悬崖。若是信我,便直接跳下去。”   苏眠看了眼紧追在后面的刺客,虽然有一批刺客并没有要伤她的意思,可另一拨却明显不会放过她。   苏眠点头,萧骋在这里生长,自然熟悉这里的地势。敢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依仗的。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直到最后一步,萧骋先一步跳下去。   苏眠紧随其后,却被人从身后拉住。   她愣了一下,看向拉住自己的刺客,已经明白这群刺杀萧骋的人是谁派来的。   她眸色微暗,一把挣脱了刺客的手,在那人的抽气中,从崖边跳了下去。 第30章   御书房内, 飘着淡淡的檀木香。   苏翎板着脸坐于书案前,盯着案几上的宝砚轻叹一声。   “摄政王看似放权,却处处都是他的人。整个朝堂放眼望去, 竟找不出一个可用的之人。”   谢恒看了眼窗外沉闷的天色,视线落回苏翎身上。   “御臣之术, 在于人心。大燕朝堂上还有不少臣子在暗中观望, 若是陛下有能力让他们信服,他们自然会归顺陛下, 成为你的助力。”   他的声音低缓,话里的意思明显, 此时的苏翎能力还不足以让大臣信服。   知道谢恒说的是事实, 苏翎没有生气,只失落地再次低叹。   大燕皇室仅剩他和皇姐,就算手里有虎符做依仗,也没人相信性情骄躁的长公主和未成年的小皇帝能同摄政王对抗。   一些臣子虽不愿参与到朝堂之争,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摄政王。要想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就得苏翎展现足够的能力。   苏翎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嗯, 我…朕一定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或许摄政王并非无坚不摧?”谢恒轻笑,好似对付摄政王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苏翎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苏翎身边的大太监匆匆赶来。   “陛下, 摄政王求见。”   大太监神色担忧, 摄政王这个时候入宫觐见,还带了好几位大臣来,只怕事情不简单。   谢恒作揖道:“既然陛下有要事, 今日授课就到这里吧, 臣先退下了。”   苏翎却揪着眉头,猜不出摄政王来是为了什么事。   察觉到他隐隐的不安, 谢恒温声道:“陛下天资聪颖,定有自己的决断能力,不如放手去做。若能长公主能见到陛下的成长,她定会感到欣慰。”   提及苏眠,苏翎深吸一口气,慎重点头,目送谢恒离开。   谢恒出了御书房,迎面遇见摄政王,身后跟着几个他的心腹大臣。   他侧身让路。方祁礼从他身旁经过,冷哼一声,抬脚跨进御书房。   直到房门关上,谢恒扫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皇宫。   回到长公主府,却并未见到苏眠的身影。谢恒脚步一顿,没有多问,径直回了秋白院。   梁姜安静立在屋内,早已等候多时。   谢恒:“萧骋那边如何了?”   梁姜:“属下派去的人已行动,萧将军被我们的人逼落山崖,不知所踪。萱夫人那边得到消息果然乱了阵脚,大肆派人搜寻他的下落。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已经查出她这些年隐藏在燕国的势力。”   说着,他将一份写着萱夫人势力名单的信件递给谢恒。   刺杀萧骋的人正是谢恒派去的,目的就是要让萧骋下落不明。   萱夫人处心积虑设计让萧骋到郑国,萧骋在临行前失踪,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谢恒派了无数精英监视,只要萱夫人她手下一动,便能将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挖出来。   这件事交给梁姜负责,在御书房听见大太监通报时,谢恒便猜到计划成功了。   不过单单一个萧骋,还不足以让方祁礼进宫禀报,一定还有别的事。   谢恒皱眉:“还有呢?”   “还有。”梁姜垂首回答,“长公主那边出了些意外……”   谢恒眉心一跳,微眯的眼眸逐渐泛冷。   “长公主今日同萧将军一起出门,恰好摄政王那边的人也动手了。”梁姜看了眼谢恒,“两边混战,长公主同萧将军一起坠入山崖了。”   谢恒捏着宣纸的手微紧,骨节微微泛白。他冷冷看向梁姜:“既然知道她和萧骋一同外出,为何还要动手”   梁姜垂眸,他是卫国的臣子,自然有私心。谢恒处处帮着苏眠,若是就这样除掉摄政王和萱夫人,燕国没了内乱,逐渐恢复元气,假以时日必会成为卫国的劲敌。   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在明知摄政王派人刺杀苏眠的情况下,在明知苏眠和萧骋在一起的情况下,还是派出刺客去刺杀萧骋。   他要的就是搅乱现在的局势,让长公主和萧将军一起失踪,引起燕国内乱。   谢恒舍不得做的,他梁姜不介意顶着被责罚的风险去做。   “是属下疏忽,并未及时发现长公主和萧将军一同外出。”梁姜的借口牵强,谢恒自然不会信。   感受到谢恒阴沉冰冷的气息,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梁姜额前还是不由渗出细密的汗。   “属下已派人去探查过,长公主和萧将军并未真的跌落山崖,此时无生命危险。”梁姜一顿,“不过派出去的一名手下说,他本是拉住了坠崖的长公主,长公主却一心要跟随萧将军,挣脱了他的手。”   谢恒面色还未缓和,就再次沉下来。   “明明抓住了,还是要跳下去吗?”他瞬间猜到了什么,眼中酝酿着深沉诡谲,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她倒是相信萧骋,这都敢跳。”   梁姜只当他在气苏眠跟着萧骋一起跳崖这件事,毕竟这番举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苏眠是喜欢萧骋的。   他本就因为擅自做主激怒了谢恒,不敢接他的话。   室内静默了一瞬,梁姜才出声问:“摄政王派去刺杀长公主的刺客都被除掉了,他们还未查出是我们动的手。接下来要做什么?”   其实梁姜已经设想好。长公主和萧将军同时失踪,燕国朝堂怕是会不安分。待找到苏眠和萧骋,燕国朝堂已乱,到时还要同摄政王斗个你死我活,燕国只会越来越乱。   谢恒坐在案几前,手指轻叩桌面,冷冷一笑。   “将这些人都除掉。”谢恒甚至未看手中的名单一眼,就甩给梁姜,“留下方祁礼谋害燕国长公主和萧将军的证据。”   梁姜一愣,明白了谢恒的意图。这是要将刺杀萧骋也算在方祁礼头上,挑拨他和萱夫人的关系。两人本就各怀鬼胎,生有嫌隙,萱夫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再将萱夫人势力削弱,两人怕是要直接撕破脸斗。   到时无需苏眠出手,摄政王和萱夫人就已经斗得鱼死网破。这样大燕真能乱起来?他算计的不都成了空?   见他面露迟疑,谢恒眼眸微眯,语气危险:“怎么?又想违抗我的指令?”   “属下不敢。”见谢恒是铁了心要帮苏眠,梁姜低头咽了口唾沫,“那主子何时回国?卫国又送来密函了。”   密信递到谢恒面前,他拆开扫了一眼,将信纸置于灯火上,看着信纸一点点燃烧殆尽。   梁姜即使没看信中内容,也知道是催谢恒回卫国的书信。卫国皇帝病入膏肓,撑不了几日了,现在卫国皇子们都蠢蠢欲动。   卫国表面上乱作一团,实际朝堂上已全是谢恒的人,就等着他回国继承大统。   “既然事情都做完了,那便回了吧。”谢恒的声音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梁姜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快,惊讶抬头。他以为至少在找到苏眠之前,谢恒都不会离开燕国。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对上谢恒冰冷的眼眸,他低下头,悄然退下。   谢恒轻靠椅背,仿佛要与室内的寂静融为一体。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呵,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   当苏翎从方祁礼口中得知苏眠和萧骋坠崖的消息时,是慌乱无措的。   可想起谢恒的话,他暗自掐了把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慌。   摄政此时带着几个大臣来,表面是在找他商议对策,实际却巴不得两人都死了。   苏翎要求派人去搜寻长公主和萧将军的下落,方祁礼也只是笑着应承。   “陛下放心,臣已派人去了。”   这几人态度轻慢,苏翎只冷静地说:“这等大事,还需多叫些大臣过来商讨。”   方祁礼挑眉:“哦?陛下想找谁?”   在他眼里,这朝堂上可没有能帮上苏翎的人。   只听苏翎一连说了好几个大臣的名字,都是那些一直处在观望中的臣子。   方祁礼冷笑一声,直接应了下来。这些人虽不是他摄政王的人,但也不会帮苏翎。   可直到那些大臣到齐,苏翎拿出本该在苏眠手里的虎符时,方祁礼脸上的笑意凝滞。   谁能想到苏眠已经悄悄将虎符交到苏翎手里?   苏翎抿着唇,严肃地调遣精兵搜寻苏眠和萧骋的下落,思路清晰。   他叫这些大臣来,并不是要他们帮忙。一是有这些人在场,他拿出虎符时,摄政王才不敢轻易动手。二是他也要让这群大臣看看,自己是有能力对抗摄政王的。   原本观望的大臣突然意识到,大燕的小皇帝,已经彻底成长。他们互相使着眼色,开始帮苏翎出谋划策。   方祁礼站在一旁,气氛颇有些微妙。他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全然不知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自己。   而苏翎派去的精兵,第二日才找到苏眠和萧骋。一个灰头土脸,一个满身是伤。   当初萧骋先跳下悬崖,落在了一个狭窄隐蔽的平台上,又将紧跟着跳下来的苏眠稳稳接住。   平台后面是个机关洞口,听萧骋说,当初那群乞丐里不乏偷鸡摸狗之辈,时常会引来仇家追杀。为了逃命挖出这个密道,直接通往山脚下。   这里十分隐蔽,若是从崖顶上看,根本看不出来。也就萧骋在这里生活过,熟知这里。   两人听着上面的打斗声,直到没了动静,才顺着洞口离开。   密道逼仄,再加常年无人走过,走到一半便会被碎石堵住去路。   萧骋受着伤,还得由苏眠清理碎石,两人就这样艰难走了一夜,才出了密道。   一出密道,便到了崖底。出口同样隐蔽,杂草丛生。   苏眠扶着萧骋一路走上官道,终于遇上苏翎派来找人的士兵。   苏眠还好,虽然蓬头垢面的,却并未受伤,仅仅只是一夜未眠。   萧骋状态却不好,身上好几处伤口,一直强撑着。直到确认了是苏翎派来的援兵,他才放心晕过去。   萧骋被送回府养伤,苏眠则梳洗了一番直接入宫。   等在宫中的苏翎正来回踱步,一见苏眠,连忙迎上来。   “皇姐没事吧?”   苏眠细细打量起苏翎,少年似乎一夜成长了许多。   她扬起一抹笑:“无碍。翎儿成长了许多,看来真的能为皇姐撑起一片天了。”   苏翎严肃道:“翎儿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皇姐遇刺。”   苏眠摇头:“并非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在察觉到谢恒撤走势力后,苏眠便猜到会出事,悄悄将虎符交给苏翎。况且她早就有这个打算,苏翎掌管虎符,萧骋来带兵。   苏翎将这两日的情况都说给苏眠听后,认真问:“皇姐,朕已派人去查那群杀手的下落。接下来该如何?”   苏眠轻拍他的肩膀:“无须问我,你放手去做便是。”   苏翎愣了一下,郑重点头。   之后两日,调查进展出奇顺利,一切线索都指向摄政王府。   而摄政王府这两日也不安宁,方祁礼认定是萱夫人故意害自己,萱夫人同样觉得是方祁礼派人刺杀萧骋,阻挠她回郑国的计划。   两人勾心斗角,眼见着摄政王府被包围,萱夫人冷笑一声,动用仅剩的势力逃离了摄政王府,最后还不忘添一把火,伪造证据,将方祁礼谋害长公主和萧将军的罪名坐实。   证据确凿,摄政王已显颓势。那群昔日在摄政王麾下的臣子,有半数都在朝堂上没了声气。另外半数还是不忘为方祁礼求情,为了保住方祁礼,不惜以辞官做要挟。   少年帝王有自己的心思,大刀阔斧将那些要挟自己的臣子削官革职,向所有大臣展现了自己不一般的决心。   而朝堂上曾经那群装聋作哑的臣子,纷纷跳出来向苏翎表忠心。   苏翎生气地放下奏折:“大燕朝堂上,就是这么一群墙头草。”   苏眠:“既然他们肯为你效力,你就更该把握这次机会,想想下一步。怎样才能将你的臣子,培养得像那几个为方祁礼求情的臣子一眼,死忠于你。”   看着苏眠精致美艳的面庞泛着冷色,苏翎微怔,若有所思地点头。   “翎儿知晓了。”苏翎一顿,“也不知谢先生如何了…”   话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那日谢恒出宫后,便彻底消失了。整个大燕,竟找不到他的一丝踪迹。   谢恒消失后,苏眠虽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但苏翎知道,皇姐对谢恒是有感情的,只怕是心里难受极了,却不愿表现出来。   苏眠不知苏翎的想法,只垂眸把玩着手中流光溢彩的琉璃杯。   她轻声道:“他能如何?说不定过得比我们还好呢。” 第31章   谢恒消失得悄无声息。   直到谢恒在卫国登基的消息传来, 燕国人才发现,那个一直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卫国质子不见了。   卫国皇帝驾崩,几个皇子争权夺位, 本将卫国搅得一团乱。结果谢恒突然出现在卫国,登基称帝, 力挽狂澜稳住了卫国局势。   燕国人看苏眠的眼神却不由微妙起来。   都知谢恒是长公主的人, 她却连手下的人都看不住,让谢恒私自逃回卫国。莫不是谢恒知道自己被长公主当做替身后, 受不了这般羞辱逃离燕国。才瞎猫遇上死耗子,坐上了卫国的皇位?   “请长公主降罪。”萧骋神情严肃, 向苏眠请罪。   他虽不信替身一说, 但若谢恒真是因为那些传闻不辞而别,那归根结底也是因他而起。   萧骋盯着苏眠的眼神带着些愧疚,好像在看一个被辜负了感情的可怜人。   苏眠斜了他一眼:“你别太看得起你自己。”   自从两人一起经历了追杀,关系亲近不少。并非男女之情,更像一同经历生死的战友情。   萧骋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苏眠不会自找麻烦, 跟他产生感情牵扯。   萧骋被苏眠呛声,也不恼,反倒出声宽慰:“谢恒这人本就深不可测, 极其危险。他离开燕国未尝不是件好事, 还望长公主能想开点,早日放下。”   “怎么?本宫看起来像放不下什么?”苏眠凤眸冷冷扫过他。   萧骋看了眼苏眠,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苏眠黛眉微蹙, 轻嗤了一声。   “你明日便要启程, 萱夫人可有下落了?”   萧骋的伤养了一个月,护送郑琰离开的日子也延后到明日。   但比起郑琰, 更让人不安的,是萱夫人。   她从摄政王府里消失了。   方祁礼因为谋害长公主,整个摄政王府都被押入大牢,偏偏找不到萱夫人这个人。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方祁礼和萱夫人的势力,只剩他谋害长公主和萧将军的证据。   正因如此,方祁礼才无力反抗,快速倒台。   苏眠猜到这里面有谢恒的手笔,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势力全部清除。所以极有可能是萱夫人将方祁礼剩余的势力收为己用,躲在了暗处。   而那个曾经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与虎谋皮,最后却栽在了萱夫人手里。   而苏眠的动作也很快,从给方祁礼定罪到问斩,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更没有给他透露萱夫人真实身份的机会,苏眠有心为萧骋遮掩身世。   “其实长公主无需帮我隐瞒萱夫人的身份,说不定还能从摄政王那里套出她的下落。”   “你倒是说得坦荡,合着就本宫心思阴暗了?”苏眠美眸微嗔。   萧骋抱拳:“臣并非这个意思。”   “萱夫人狠狠摆了一道方祁礼,怎么可能让他知道自己的下落?”苏眠看了他一眼,“本宫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你。那群大臣若是知道你母亲是郑国公主,你觉得你还能继续呆在这朝堂上?”   “燕国没了你这个大将军,还会有下一个。但对于翎儿来说,就没有下一个萧骋了。”   萧骋一愣,却见苏眠神情认真。   “是你一路相护,翎儿才有今日。你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萧骋薄唇微动,目光微恍。   他想起苏翎在宫中被冷落的场景,男孩无依无靠,在宫中遭受冷眼,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   他待苏翎好,不仅仅是那句忠于大燕的承诺,更多的,是他在苏翎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萧骋心中清楚,若是当初也有人能为他撑起一片天,那人将在自己心里是什么分量。   他收回思绪,垂首道:“臣知道了,臣定不会辜负陛下,和长公主的。”   苏眠头一歪,眼中闪过意外,却并未多说。   “郑芫极可能会跟着护送郑琰的队伍,一起回郑国。”萧骋语气冷冽,“请长公主放心,若是发现萱夫人身影,臣定将其抓回来。”   “萱夫人诡计多端,将她带回来,只怕路上还会生出意外。若是萧将军抓到她,便直接由你处置吧。我想,没人比你更有资格做这件事了。”   她是将萱夫人全权交由萧骋处置了。   萧骋意外抬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肤如凝玉,那双漂亮张扬的眼眸,熠熠生辉。   他最后沉沉道:“遵命。”   …   第二日,萧骋带了不少兵力,启程护送郑琰。   这事由苏翎安排,苏眠并未参与。   苏翎被谢恒教得很好,虽只跟着谢恒学了短短几个月,却已能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思路清晰。   苏眠早就将虎符交由苏翎,在政事上,也极少插手。   送走萧骋,苏眠便彻底闲下来。平日窝在长公主府里,好吃好喝供着,她仿佛又过回了原来骄奢淫逸的生活,却又有股说不上的冷清。   她虽鲜少出门,该掌握的消息却一样不少。   比如萧骋一行人即将到达燕国和郑国的交界,却并未发现萱夫人踪迹。   又比如,谢恒回卫国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卫国周边的国家攻下来,甚至还在不断扩张。   这一消息早传遍各国,人人都知道,那个本该弱小的卫国,隐藏得如此之深,现在竟以势不可挡之势崛起。   诸国又惊又怕,担心自己就是卫国的下一个目标。   其中最担忧的,就属燕国的一些大臣。谢恒在燕国做质子期间,虽刻意压低了存在感,也同样会受到欺辱,其中不少人都将他得罪狠了。   当初谢恒回到卫国,并非像郑琰那般得了燕国的应允,属于私自逃回卫国。   虽然以那时卫国的国力,就算卫国真来要人,他们也不会答应。   不少大臣上书痛斥谢恒,欲要向卫国开战。当初那时在他们眼里,一个小小的卫国不足为惧。   是苏翎极力阻止,才平息了这一风波。苏翎的决定本惹来一些大臣不满,但现在看来,他们都不由捏一把冷汗,纷纷称赞苏翎英明远见。   就在燕国大臣正因为谢恒担惊受怕时,萧骋那边先出事了。   萧骋的队伍前脚刚踏入郑国,郑琰就遇刺,一箭穿心,当场身亡。   燕郑两国震惊。   郑国唯一的皇储也没了,郑国皇帝震怒,气得一病不起,直接下令将萧骋扣押。   苏眠猜到,郑琰被杀,甚至郑国皇帝病危,都可能出自萱夫人之手。   直到听见消息,郑国消失多年的长公主郑芫,带着一个儿子突然出现,苏眠恍然大悟。   郑国皇子死光,郑国皇帝也卧病在床,郑芫的儿子恐怕将是下一任皇储。   郑芫是要萧骋做郑国的皇帝,来夺回郑国权力。   恐怕在方祁礼放权的时候,郑芫就已经开始这个计划。   现在燕国兵力被郑国皇帝下令困住,萧骋轻易就被郑芫控制,带到郑国都城。   世人不知萧骋就是郑芫的儿子,只以为他和燕军一起被困。   燕国士兵被郑国围困,但郑国皇子是死在燕兵的护送中,燕国理亏,郑国不愿放人,两国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郑国在燕国内乱的这些年趁机发展,如今同燕国国力相当。燕国又少了萧骋这个战神,真打起来,燕国胜算并不大。   就在这时,卫国派来了使臣。   卫国一点点壮大,卫国的地图都快赶上郑国。即使是燕国一些拎不清的大臣,也知道,在这个燕郑交恶的节点,不要惹到卫国。   卫国来的使臣受到了热情的礼待。   苏眠身穿宫装走进来,一眼发现卫国来的使臣不是别人,正是梁姜。   他不卑不亢地行礼,垂首看着地面,沉声道:“陛下在燕国学习期间收获良多,又与明皎长公主交情匪浅,甚是喜欢燕国。此次派臣前来,陛下欲同燕国交好,也为当初唐突离开赔罪。”   说完,他拍了拍手,无数珍宝被抬了进来。   谢恒喜欢燕国?还来赔罪?在场没一个人信。   苏眠挑眉:“梁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梁姜拿出明黄的诏书,递了出来:“陛下想要求娶燕国明皎长公主,以结秦晋之好,保两国安宁。”   “嘶”不知谁倒抽了一口气,一众大臣都傻眼了。   若是放在过去,卫国这个要求那就是痴心妄想。   可如今局势不同,卫国现在这个要求,就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   在见识到谢恒以奇快的速度攻下他国后,他们早已不敢看轻谢恒。说不定当初跟在长公主身边,是故意伪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当初他被长公主强行掳回府,还挨了不少打。莫不是故意将长公主要到卫国,想将当初受的屈辱都还回来。   一群大臣不由屏息,不知道苏眠会做何决定。毕竟这算是卫国前来示好,燕国不能再多出一个强敌了。可以长公主的性子,当真要同意受这种羞辱?   苏眠双眸微眯,在脑中唤出系统:“37,任务进度如何了?”   6137:“心愿一守护大燕江山,进度86%;心愿二保护苏翎任务,已完成;心愿三萧将军善终,进度80%。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耶。”   苏眠应了6137一声,撑着下巴朝梁姜道:“让本宫去卫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长公主殿下请讲。”   苏眠朝他招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梁姜神情错愕,眉头皱了皱。   一旁的大臣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梁姜听完以后,立马拱手道:“卫国答应长公主的条件。”   苏眠挑眉,她的条件是卫国跟燕国一起出兵,攻打郑国。   现在卫国确实壮大起来,但扩张领土的同时卫国兵力耗损也严重。此时攻打郑国,对卫国来说,并不简单。   却没想到梁姜这么轻易就答应。   她看了眼神色担忧的苏翎,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轻笑:“既然如此,那本宫也没理由拒绝了。”   苏眠启程前往卫国那日,也是燕国和卫国联合攻打郑国的时候。 第32章   郑国皇帝昏迷不醒, 郑芫的儿子成了郑国皇室唯一血脉。萧骋被立为太子,郑芫也顺利掌权。   郑芫将过去的身份隐瞒,无人知道她就是燕国摄政王府里的萱夫人, 也无人想到她的孩子是萧骋。   所有人都以为萧骋被一同困在了郑国,若非苏眠早从萧骋那知道他身世, 定然也会被蒙在鼓里。   郑芫手段了得, 轻松执掌郑国朝政。刚将郑国皇帝的旧部下肃清完,就从刘太傅那得来消息, 燕国竟要主动出兵攻打郑国。   当初刘太傅为了巴结摄政王和郑国,不惜得罪苏眠和苏翎, 后被派到随行来了郑国。他自知得罪苏眠后无法在燕国再呆下去, 早起了投靠郑国的心思。   后来被郑国包围,他秘密向郑国投诚,暗中动用自己在燕国的势力,为郑芫提供情报。   郑芫敢用刘太傅,也是因为清楚他不可能是苏眠的人。再者她在燕国经营的势力早被清除, 两国若交战, 她还需要利用刘太傅获取燕国消息。   郑国敢扣下燕国的人,自然已经做好与燕国撕破脸的准备。   郑国有燕国的士兵和萧骋做人质,优势明显。   却没想到, 燕国竟然要不顾那群被困将士的性命, 带着大军准备直接从郑国西边攻入。   得到消息,郑芫派人在西侧果然发现异动。她没全信了刘太傅的情报,将兵力调到西侧, 同时将被困的燕兵也派去重兵看守。   可还没等到燕国打来, 北边的卫国先打了过来。   郑国的兵力全调到西侧去防燕国,北方防守薄弱, 被轻易攻陷。   卫国悄无声息攻打郑国,将郑国打得措手不及,直接乱了阵脚。   等郑国慌忙调遣兵力到北边时,燕国也从西面攻来,还将被困的将士都解救了。   听到消息,郑芫美艳的脸上闪过扭曲。此时她已经反应过来,一切都是苏眠设计。   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刘太傅,吸引郑国注意力,再让卫国从防守薄弱的北方打个出其不意。她之所以敢将北边的兵力调走,是怎么也没料到卫国会在这个时候出兵。   卫国四处扩张,兵力却耗损严重,这种时候不养精蓄锐,却跑来攻打郑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谢恒竟为苏眠做到这个地步。   可很快,又传来一个坏消息,萧骋不见了。   郑国将燕国将士围困,郑芫以这些人的性命做要挟,才将萧骋拿捏住。   救下被困的燕国兵力,萧骋也没了顾虑,直接抽身回了燕国。   如今他带着燕国军队,和卫国同时攻打郑国,势如破竹,郑国毫无招架之力。   萧骋带兵打到了郑国皇城脚下,郑国将亡。   郑芫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萧骋并未进郑国皇宫,而是来到郑芫的府邸。府邸被封锁,萧骋独自走进来,一身玄色铠甲,神情冷峻,生得和郑芫有七八分像。   “放弃郑国的皇位,回燕国做人臣。”郑芫挑眉,“你现在来,是要亲手杀了你的母亲吗?”   “我没有母亲,也没有家人,他们早死了。”萧骋不冷不淡地说。   “骋儿,为娘做的一切,不过是要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郑芫起身,缓步走到萧骋面前,“而这些,以后也都会属于你。为何你还不明白?”   “此时卫国的兵马还没来,若你能想通,这郑国,甚至这整个江山,都会是你的。”   郑芫语气温柔,循循善诱。   然而萧骋神色未动,目光沉冷。   郑芫轻叹,看了眼萧骋身后的大门,抬手似要轻抚他的脸。   手却被萧骋捏在半空中,袖中锋利的匕首掉落。   “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被你杀死的,对吗?”银色寒光划过,萧骋语气肯定。   郑芫漂亮的眼睛瞠大,一把长剑贯穿她的心口,她有一瞬的怔愣。   萧骋抽出手中长剑,冷冷俯视无力跌坐在地上的郑芫,他漆黑的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郑芫手捂着嘴,轻咳出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我原以为你性子是像你父亲,没想到你会亲自动手杀我,果然你还是像我多一点。或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她冷冷地笑了,咳出更多血来。   萧骋捏着长剑的手指收紧,剑上沾着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转头看了眼门外,那里正好是燕国的方向。   垂眸再看向郑芫,她的眼中逐渐失去流光,最后阖上眼没了呼吸。   “我和你不一样。”他将手中滴着血的长剑扔开,低声道,“长公主说,我有资格这么做,为萧家报仇。”   …   “叮!心愿三已完成。”   听见6137的提示声,苏眠眼皮微抬,还剩守住大燕江山这个任务,不过也快了。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帷往外看了一眼。   她正在前往卫国的路上,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快三个月,终于到卫国的都城了。此时已是冬季,卫国刚下过一场大雪,远远便看见城池白色的轮廓。   梁姜骑马上前,和苏眠并行。   “郑国已灭,听说萧将军完好无损,已启程回燕国。长公主可还满意?”梁姜话里带着讽刺。   苏眠未恼,收敛了平时的气焰,只轻声道:“多谢卫国相助。”   梁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臣来燕国之前,陛下向臣交代,无论长公主提出什么要求,只管答应便是。臣虽答应了长公主的条件,但这对卫国来说并不简单。最后是陛下亲自带兵,去的郑国。”   苏眠捏着帘子的手一顿:“他亲自带兵?”   “长公主应该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卫国大规模扩张领地,损失不少兵力。卫国本该停下攻势,好好修整,稳定国内局势。这个时候向郑国出兵,即使是谢恒亲自带兵,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即使得了郑国半片土地,卫国耗损巨大。这一战,硬生生拖慢了卫国崛起的步伐。   苏眠没再说话,将帘子放了下来。   卫国成长的速度慢下来,也就给燕国成长的时间。即使之后燕国与卫国兵戎相见,燕国也有抵抗之力。   现在苏眠无需再做什么,只要足够的时间,仅剩的任务便会自己完成。   进了卫国都城,苏眠被接入卫国的皇宫住下。   从谢恒带兵攻打郑国开始,众人已经猜到这定和苏眠有关。谢恒将燕国长公主接到卫国,不是要羞辱她,而是真心求娶。   卫国宫人虽不喜苏眠,却也不敢怠慢了她。   苏眠在卫国皇宫的生活,相比于在长公主府的骄奢,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境地,在卫国收敛了性子,整日呆在宫里,看着最后一个任务的进度条一点点上涨。   直到进度条涨到99%时,谢恒回宫了。   苏眠在这里的消息算不上灵通,直到谢恒班师回朝时,其实谢恒已经在皇宫里了。   卫国上下都洋溢着喜气,苏眠披上大氅主动去见谢恒。   谢恒正在书房与大臣商讨国事,隔着房门隐隐能听见书房内的说话声。   直到天色渐深,空中飘起雪花,几个大臣才从里面出来。   “长公主。”   走在最前头的梁姜朝苏眠行礼,身后几个大臣还是第一次见到苏眠,眼中带着不满,却也跟着朝她行礼。   直到几人走远,一旁的太监掐着嗓子道:“明皎长公主,请吧。”   苏眠回神,从敞开的房门一眼望见轻靠在椅上的谢恒。   偌大的书房内,男人一身玄色龙袍,眉宇中多了分萧杀,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门外的苏眠。   苏眠踏进书房里,瞬间暖和了不少。   身后的太监轻咳一声,提醒她该行礼。谢恒却抬手,太监立刻止了声,躬身退了下去,还不忘细心地关上门。   谢恒走到苏眠面前,帮她脱下大氅。   “长公主近来可好?”他的声音沙哑,问话时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苏眠并未答话,纤长的睫羽轻颤,垂眸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下意识将手搭上去,冰凉的手被大掌包住。   “看来长公主在卫国受了委屈,是谢恒疏忽了。”他目光柔和,嘴角噙笑,仿佛又回到在燕国时的模样。   “我并没有受委屈。”   苏眠低着头,正准备抽回手,却被谢恒握紧,将她往怀里一带。   “长公主为何不问问我,最近可好?”   她被谢恒圈在怀里,头紧贴在他胸前,被他周身冷冽的气息包裹。   苏眠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推开他,却丝毫推不动。她的声音带着些薄怒,又好似无奈,低声问:“那你可好?”   只听谢恒低低地笑了,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不好。”   “即使身在卫国,谢恒也总能听到长公主为别人操劳的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苏眠想了想,谢恒回卫国后,她将手下势力交接给苏翎确实忙了一段时间,期间她还会抽空去看看受伤的萧骋,观察他的状态。   “我对萧骋格外关照,是因为大燕需要他。我只是为了大燕的江山操劳。”她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道,“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有一双和萧骋极像的眼睛,我才注意到你。但现在的我对萧骋没有那种心思,我不喜欢他。”   “嗯,皎皎说不喜欢,那自然是不喜欢的。”   苏眠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从眉心滑至高挺的鼻梁,最后到柔软的唇,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我虽然是信的,但看到你眼里只有别人时,还是控制不住的嫉妒。我总是在想,皎皎何时才能看到我?这样即使被你利用,我也甘之如饴。”   果然谢恒早就看透一切。正如当初她故意跟着萧骋坠崖,是要借谢恒的手,除掉方祁礼和郑芫的势力。明知她的意图,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做了。   苏眠目光微怔,身为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他们穿梭无数小世界做任务,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摈弃情感,利用小世界的一切资源完成任务。   她微垂的睫羽掩去眸中情绪,她不应该也不允许有情感。   男人胸腔震动,笑出了声。苏眠诧异抬眼,他嘴角带着笑,眼瞳色似乎比刚才淡了些,丝毫没有笑意。   “你似乎越来越无情了,皎皎。”他唤她皎皎时,语气缱绻,像念过千百遍的熟稔。   “你在说什么?”苏眠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谢恒手掌捧着她的脸,轻叹一声:“你越来越像他们需要的,合格的任务者,也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   苏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看着他,不禁回想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样的。   第一次任务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记得自己完成得很困难,可总觉得忘了什么,想不起具体了。   当初6137问她第一次任务的情形,她便有了这种感觉。不止第一个世界,每个世界好像都有什么,被她忘记了。   脑中一阵刺痛,苏眠闷哼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恒揽着她,帮她轻揉着脑袋,温柔又无奈道:“现在记不起,就别强迫自己去想了。”   苏眠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强忍着疼痛,盯着谢恒问:“记不起什么?”   “警告,警告,宿主身体机能濒临崩溃,正在为宿主申请异常脱离任务世界。申请成功,正在脱离该任务世界。”   苏眠只能听见系统机械的声音,看着谢恒薄唇开开合合,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捧着她的脸,落下轻轻一吻。   他眼睑半掩,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澄澈,映着她惨白的小脸。   他说:“我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要将苏眠拉走,她无法动弹,最后陷入黑暗中。   “脱离任务世界已完成。”   回到任务管理局时,6137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次任务还没完成,就被强行抽离任务世界了。   它连忙翻看任务进度,却发现所有任务进度都满了,上面写着任务已完成。   “又锁定了一片,上一片好像已经被回收了。”   6137疑惑地看向说话的人,它有些印象,好像是位大前辈系统。它虽不知道这个大前辈的名字,但光看他和任务者一样拥有身体,就知道他有多厉害了。已经也不知这前辈在说什么。   它只当前辈自言自语,转头朝任务者大厅看去。   系统和任务者出了任务世界,会回到各自的大厅。一个专属任务者的大厅,一个是系统大厅,两个大厅是隔绝的。出了任务世界,就不会有再接触的机会。   两边是由特殊材质的透明玻璃隔绝,6137可以清楚看见另一边的景象。   它惊讶道:“咦?人呢?”   “在任务世界里。”   “什么?”6137没想到这种大佬会搭理自己,但它更惊讶的是前辈的话。   “您是说眠眠被留在了任务世界?她不是和我一起脱离小世界了吗?”   “她被强行拉入另一个任务世界了。”   “强行拉入任务世界?可没有我她怎么做任务啊!”6137已经开始着急,它经历得太少,还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这也不是先例,在没有系统的辅助下,任务者进入任务世界后也是能够接收剧情的,只是不能获取任务进度而已。”   6137松了口气,却听见前辈话音一转:“不过这种异常进入任务世界,可能存在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6137心里一紧,对上前辈浅淡的眼瞳。   “不知道。丢失记忆,或是丢失剧情,谁知道呢?”前辈轻笑,“不过这种几率也并不是百分百。”   6137默默祈祷苏眠别落下后遗症,随后赶忙问:“对了,眠眠被拖入哪个世界了?”   “你是她的系统,你应该比我清楚。”   被提醒后,6137立刻调出任务面板,果然看到苏眠进入下一个任务的信息。   看着上面的内容,6137一愣,随即惊呼:   “完蛋了,怎么到末世去了!” 第33章   “苏眠, 你这个害人精,我们差点就被你害死了!”   一道女声在苏眠耳边响起,语气嫌恶, 有些刺耳。   苏眠被人推了下肩膀,力道很大, 她连着退了好几步, 被人扶住胳膊才稳住了身形。   苏眠回过神来,大脑还有些懵, 总觉得自己像忘了什么,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的情况。   她看向说话的人, 黑夜中不远处有好几个模糊的人影, 最前面站着的,从轮廓上能辨别出是个女人。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看东西有点模糊。   “我就知道你信不得,把我们往死胡同里带,是存心想让大伙跟着你一起送死是吧?”   女人走上前, 作势又要对她动手。   “你想干什么?”一个男人挡在苏眠前面, 语气冰冷。   男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白色衬衫显得儒雅斯文。就是他刚才扶住自己,才没摔倒。   苏眠被挡在身后, 脑中有片刻空白,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亲哥,苏让。   “白天我们在古镇被一群丧尸追着跑, 她非要出风头, 说自己记得什么古镇地图。结果把我们带到死胡同,害我们掉了这么多物资。”   “你真觉得我们在古镇随便乱走, 就能逃出去?”苏让皱眉,冷声质问。   他们这里十几个人,是临时组建的队伍,目的都是前往幸存者基地。   结果在路上遭到丧尸群围堵,一路被逼到了一座古镇。古镇缺口狭小,他们只能弃车穿过巷道,才摆脱身后的丧尸群。   整个古镇筑起高墙,显然是末世之后有人将这里改建成了幸存者基地。   但这个基地已经覆灭,他们刚走没几步,丧尸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古镇内的丧尸不比外面少。   一行人东躲西藏,躲避丧尸。可古镇里面的路错综复杂,他们绕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他们被困住了。   恰好苏眠出声,说自己看到过古镇的布局图,并记下了路线。   队伍里的人别无选择,身后紧追着一群丧尸,他们只能跟着苏眠的指示走。他们逃了一路,最后却被苏眠带到一处死胡同。   一群人翻墙才惊险摆脱丧尸,但当时情况危急,时间紧迫,不少人被迫扔下了自己的背包和物资。   好在翻过墙后,又拐了两个弯,果然有一道通往外界的小门,队伍顺利从小门逃了出去。   古镇构造复杂混乱,随便踏错一条路,都可能走到挤满丧尸的地方,死无葬身之地。   孙语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被苏让呛声后,面上浮现恼怒。   她身后不知是谁出声,阴阳怪气道:“不就指了个路吗,还把自己当救世主了。以为没她这个队伍就不行了?她一个没有异能,只会拖慢队伍行程的的废物而已。”   苏让面色一冷,正要开口,被一道清丽的女声打断。   “小眠平时都跟着我和阿让,好像也没有拖累过谁吧?”   一个娉婷高挑的女人走出来,一身干练的黑衣,长发束起利落的高马尾。   虽然看东西是糊了点,苏眠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哥哥的女朋友,夏知妍。   苏眠一愣,原本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听得云里雾里。此时见到夏知妍,记忆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现在已经末世快四个月了。   她本是Q大的音乐生,末世爆发后,她被困在了学校。是苏让和夏知妍,横跨两个省来Q大接她,准备带她一同前往A市的幸存者基地,方天基地。   苏让和夏知妍在末世爆发之初就觉醒了异能,但三个人在末世行走困难。最后他们带着苏眠加入了一个同样要前往方天基地,拥有众多异能者的团队,也就是现在这个队伍。两人因为实力不俗,很快成了队伍里的主力。   而苏眠并未觉醒异能,一直都是个普通人。虽然她有两个异能大佬罩着,但因为太过废柴,成了队伍里人人厌恶的对象。   她有心想帮团队做事,但她视力不好,总会出错,久了大家都嫌她没用。   她眼睛不好这件事,没人知道。   末世之前,她也不是刻意隐瞒这件事。因为她记忆力好,即使看不清,平时细心一点,将要用的东西提前记下来,也能正常生活。偶尔拿错东西,认错人,大家也只以为她粗心,并未察觉她不对劲。   哥哥苏让虽然关心她,但他平日里忙,两人相处时间少,也没看出来。   因为没有影响到正常生活,苏眠自己都不太在意,从未说过。   可到了末世就不同了,看不清东西,那就是个致命的弱点。   苏眠不想苏让为她担心,便一直没说。   这次被困在古镇里,她在一面墙上看到了古镇的手绘地图,下意识把它记下来。   她其实并没有指错路,会进入死胡同是因为那堵墙是后面加的。苏眠后来想了想,当时地图那块好像用一条细线画出来了,但她没看清。   后来队伍虽逃出来了,但丢弃了不少物资。一行人重新找了车,开到十几公里的郊外。确认安全了后,才停下来搭起帐篷修整。   这会儿闲下来,队伍里的人就来找苏眠算账了。   她被苏让和夏知妍护在身后,两人身形高挑,气质不俗。即使光看背影,也会觉得十分养眼。   “不管之前苏眠做过什么,这次整个队伍都是因她脱险,这是事实。”夏知妍声音清冷冷的,很好听。   苏眠盯着夏知妍的背影,她恰好转头看了过来,两人对视。苏眠突然一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在对视的瞬间,苏眠脑子里又多出一段奇怪的内容,她好像能看到未来的走向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夏知妍的未来。   夏知妍,她的未来嫂嫂,是一本末世文里的女主。她的哥哥苏让,是女主早死的白月光前男友。   而她,苏眠,是小说里的一个炮灰,害死苏让的罪魁祸首。   因为苏眠一直拖累队伍,被整个队伍嫌弃,使得苏让和队内关系恶化。在一次外出苏眠失误,险些害死女主后,苏让心中愧疚,主动提出分手,带着苏眠离开了队伍。   离开队伍单打独斗,还带着苏眠这个拖油瓶,即使是能力超强的苏让,也有些力不从心。后来兄妹两遇到丧尸潮,苏让为救苏眠而死。   可没了哥哥的庇护,没有异能的苏眠同样没能活下来。   发现苏让死后,夏知妍消沉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振作起来,更加坚定了要去方天基地的想法。   在前往基地的路上,一路成长,结识了越来越多厉害的队友,最后成功抵达基地。   可看到结局,苏眠面色发白。   方天基地作为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之一,防御坚固,内里自成一套体系。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承载着人类希望的基地里,秘密豢养一只丧尸王进行研究。最后丧尸王异化,打破禁锢,灭了整个方天基地。   女主夏知妍,是对抗丧尸王的主力,同样也死在了这场战斗中。那是丧尸王变异后无人能敌,最后是丧尸王灭世的结局。   苏眠脸色不好,身子也跟着晃了晃,被夏知妍扶住。   “怎么了?”   苏眠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为何,她深信小说是真的,未来真的会发生这些事。   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强烈地告诉她,她不能害得夏知妍和苏让分手,不能让两人死掉,他们应该幸福地活下去。   现在剧情才刚开始,苏让和夏知妍还没有因她生出嫌隙。只要苏眠不作妖,两人分手的可能性就不大。   可方天基地那只丧尸王又该怎么办?   即使她劝苏让和夏知妍不去天方基地,但那只丧尸王不解决,人类终将灭绝。   “夏知妍,你这么偏袒她,真就不怕以后被她害死?”孙语儿斜了苏眠一眼,冷哼着说,“瞧瞧这个废物,就因为她这破裙子,刚才翻墙多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害后面的何毅差点被丧尸咬。”   苏眠闻言,也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上衣是黑色衬衫,系着白色的蝴蝶结,红色的千鸟格半裙,脚上白色长筒靴上沾着黑色的污泥。看起来确实扎眼又不好跑路,一点也不像末世逃命的。   苏眠从小家境优渥,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即使末世里也被苏让和夏知妍护得好好的,不知生存的艰辛,逃生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孙语儿最看不惯的,就是苏眠在末世日子还能过得这么滋润。她这样一个废物,凭什么?   苏眠抿了抿唇,脑袋里打着小九九。   苏让的死亡,一是她闯祸害了夏知妍,二就是因为她和队伍矛盾太深,遭到所有人嫌弃,全都是因为她。她不能再跟队里的人有矛盾了,不然真混不下去了。   苏眠有意服软,软声细语道:“抱歉。”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每天穿这么显眼,在末世里当活靶子,我们都被你坑几次了?”   苏眠没有反驳。   倒是夏知妍,在听见苏眠道歉时多看了她几眼。   她之前也提醒过苏眠换一身方便的衣服,不过苏眠磨磨蹭蹭不愿意,她也不好再多说。此时她还以为苏眠被孙语儿骂得突然开了窍,于是开口说:   “我包里还有一套衣服,要不你先将就换上。”   “好,谢谢。”苏眠乖巧点头,跟在夏知妍身后进了个帐篷。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打底衫,和一条高腰牛仔裤,是夏知妍常穿的风格。   夏知妍个子高,一米七多。苏眠穿着夏知妍的衣服,并不是很合身。黑色的打底衣扎进裤腰,裤脚免了好几圈,露出白色的鞋子,才不至于踩到裤脚。   苏眠提了提裤腰,才走出帐篷。外面的人群早就散了,只有夏知妍和苏让站在原地。   “阿妍,眠眠像不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苏让轻笑了一声,脸上没了刚才的冷意,恢复往日温柔。   夏知妍拧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到苏眠面前,塞了一袋饼干给她:“今晚的晚饭,改天再给你找套合身的衣服。”   “嗯,麻烦妍妍姐了。”苏眠点头,撕开饼干小口吃着。   夏知妍挑眉,和苏让对视了一眼。怎么感觉,苏眠比平时乖巧了不少?   一小袋饼干一小会儿就能吃完了,并没有饱腹的作用。队伍里掉了不少物资,所有人又重新分配了物资,晚饭就只有这么一小袋饼干。   队伍的帐篷也少了好几顶,苏眠和夏知妍挤在一个帐篷里睡。夏知妍今晚不用守夜,苏眠一个普通人,也轮不到她来守夜。   苏眠进帐篷时,夏知妍已经效率极高地躺在睡袋里面了。   天黑黑的,外面橙色的火光映在帐篷上,对苏眠来说都一样,看不清。也不知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帐篷很小,苏眠脱了鞋,蹑手蹑脚地也钻进自己的睡袋里。   她翻了个身,刚好对上夏知妍的脸。两人挨得很近,她可以看清楚,夏知妍生得很漂亮。   鹅蛋脸,高鼻梁,唇瓣丰润饱满。虽然是闭着眼的,但睫毛又浓又密。   正在她认真打量时,夏知妍突然睁开眼,吓得苏眠一哆嗦。   夏知妍看向她,轻声说:“离这里大概二十公里是个工业园区,里面有个连锁超市配送中心。”   苏眠睫毛扇了扇,静静听着。   “明天我们要去那收集物资。”   “嗯。”苏眠应了一声。   夏知妍轻叹:“无论是在末世,还是末世前,靠人都不如靠己。你哥不能无时无刻护着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好。”   苏眠答应得干脆。   夏知妍后面的话哽住,也不知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话,有没有听进去。   看着苏眠的脸,少女精致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懵懂的眼眸里干净纯澈。   苏让把他这个妹妹保护得太好了,总该放手让她学会成长。   她和苏让大学时便在一起了,她了解苏家的情况。   苏家父母早亡,留给苏家兄妹一大笔家产,还有豺狼虎豹的亲戚。刚刚成年的苏让一边读书,还得一边撑起这个家。   他将苏眠保护得很好,即使失去父母,依旧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现在是末世,世道不一样了。一直这样下去,苏眠会害了苏让和她自己的。   夏知妍盯着她陷入沉思,苏眠就静静等着,最后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见状,夏知妍轻叹一声,放柔了嗓音说:“睡吧。”   “嗯,妍妍姐晚安。”说完,苏眠阖上打架的眼皮,极快就入睡了。   夜晚平安度过。   第二日清早,队伍一行人就驱车前往工业园区。   工业园区虽在郊区,曾经也是人口密集的地方。这就意味着,现在这里面的丧尸不会少。   队伍一路绕着偏僻的小道走,终于来到了配送中心。   超市配送中心在一家极大的食品厂中央,应该有不少人都想到来这里收集物资,厂区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丧尸却没有想象的多,只零星游荡着几只,应该是来来往往的人清理掉许多。   苏眠坐在车内,看着外面灰蒙蒙萧瑟的场景,地上有黑乎乎的污迹,苏眠猜那是血和残肢。即使隔着很远看不太清丧尸的样子,她也还是忍不住紧张。   一路开到配送中心门口,并未出现意外。   苏让夏知妍还有几个战斗力强的异能者先下车清理了配送中心的丧尸,随后才让其他人去搬物资。   里面分了好几个仓库,前几个仓库被清理出来后,队伍开始分配人去搬物资。   苏眠背上背包正要跟着下去,却被苏让拉住:“你就在这里呆着,我跑两趟,把你那份也拿过来。”   小队每次去收集物资,每人都需要收集定额的物资,将所有物资上交后再进行分配。   每次苏眠那份都是苏让一起带回来的。   这次苏眠却摇头:“哥哥,我不能总依赖你,我想去试试。”她语气坚定,神情认真。   苏让和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答应。   那几个仓库早就被清理过,确实不会有危险。   一直注意到这边的夏知妍眼中闪过惊讶,原来苏眠真的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想到她真的有这个决心。   苏眠被分到三号仓去了,那是最小的一个仓库,一起去的还有个男人。   进了仓库,苏眠才发现是个进口商品和零食的仓库。   仓库里的饼干,酒水之类的被搬走了很多,其余的零食在末世里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拿的人很少。   看来队伍是知道她不靠谱,也不敢让她来搬重要的物资,把她打发到这里来。   男人动作很快,直接奔着能吃饱的饼干去了。知道这些不是必需品,只装满了背包后,又抱了一箱饼干,便也不等苏眠,冷哼一声直接离开。   苏眠动作慢了些,看了眼离开的男人,又低头继续将饼干之类容易填饱肚子的东西装进背包。   她又挑了几种自己爱吃的零食装进背包,整个包都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很大,装满东西后沉甸甸的。   背上包,苏眠提了提往下掉的裤子,被外面轻轻的脚步声吓得屏住了呼吸,心在突突地跳。   不会是丧尸吧?   她小心扒着门往外看,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这边走过。   苏眠松了口气,无奈道:“哥哥,我说了我自己能行的,你怎么还跟过来了?”   那身影虽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但苏眠还是从白衬衫和黑裤子以及男人的身形,一眼认出是苏让。   只是他像是没听见苏眠说话一样,脚步未停,迈着长腿往外走。   苏眠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临走时,还不忘抓两把亮晶晶的果糖,塞进裤兜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苏让身高腿长,看起来步伐缓慢,但她小跑着也跟不上。   苏眠捏着裤腰,小跑着追上去。一连叫了好几声哥哥,都不见前面的人应一声。她有些气恼,索性也不喊了,就闷闷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在一辆黑色越野停下,苏眠又加快了脚步,才跟上。   她背着一包零食,累得气喘吁吁,面色红润,额头上都出现细细的薄汗。   “呈哥你跑哪去了?咦,你后面咋跟了条小尾巴?是认识的人?”   越野车顶上坐着一个挑染了黄毛的男子,手里拿着望远镜,朝着苏眠的方向疑惑问道。   听见陌生的声音,苏眠一愣。   虚着眼看了半天,记忆里,队伍里没有把头发染成这个样子的人。   这车,也不一样。   环视周围,苏眠一愣,刚才生气苏让不理自己,一时没注意,竟跟着他走出了配送中心。   “哥哥?”她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小跑到高挑男人的面前。   男人此时也转过身来,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是解开的,隐隐可见锁骨,往上越过喉结,是锋利流畅的下颌线。   明明是很普通的白衬衫,被他穿得矜贵中又带着随性和不羁。   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深邃狭长的眼睛闪过惊讶。   他像是才注意到苏眠,眯着眼打量她。抿着的薄唇微张,嗓音低沉磁性。   “不认识。” 第34章   “不认识?那人家咋叫你哥哥?”   黄毛从车顶跳下来, 挤眉弄眼的,惹来男人一记冷眼。   苏眠白皙的小脸上浮出薄红,她就是再迟钝, 也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人了。   “不是的,我认错人了。”   她说得很小声, 他们都没太听清。   顾呈往前走了几步, 离苏眠近了些,上身前倾, 狭长的眼睛审视着她。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苏眠只觉压迫感迎面而来,握着背包肩带的手紧了紧。此时离得近了, 她能够清楚感觉到, 这人和她哥一点也不像。   明明她当时还叫了他好几声,现在还明知故问。当时这人又绕着没人的地方走,绕啊绕的就直接出了配送中心,来了这里。   要是他早点出声,她早点发现认错人, 也不会跟着来了。   不过苏眠也不敢真把这些话说出来。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点着脑袋:“嗯。”   低头看着男人的鞋都快和她抵着了,苏眠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她背着的大背包随着她的动作往下一沉,苏眠还没站稳, 身子就被压得往后倒去。   是顾呈伸手拉了一把她的背包, 苏眠才没摔下去。不过背包也落到了他顾呈手里。   他单手拎着书包,等苏眠站稳了,直接将包扔给苏眠。   苏眠差点没接住, 两手抱着背包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时候跟来的?”顾呈双手插兜, 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沙哑。   苏眠老实回答:“在仓库的时候不小心认错人,就跟过来了。”   “咦?那还有点远。跟了一路, 顾队你没发现吗?”   副驾驶探出一个短发女人,好奇问。   顾呈眸中闪过复杂神色,似乎有一瞬的怔愣,并未说话。   站在顾呈旁边的冉云星并未察觉异样,而是惊奇地打量苏眠。   “哇,居然能不被呈哥发现。妹子你什么异能啊,这么厉害。”   苏眠抿着唇摇头:“我没有异能。”   这话一出,几人都有些意外。   顾呈看着她:“你是刚进食品厂那个队伍里的人?”   “嗯。”苏眠点头。   “就我们刚去过的零元购?我们刚走就又来人了?”   冉云星拿起望远镜往食品厂和超市配送中心的地方看了一眼。   苏眠也反应过来,难怪他们进厂的时候发现丧尸不多,原来是这几个人先去过,已经把丧尸清得差不多了。   不过就他们三人,却能够轻松对付这些丧尸,似乎很厉害。   “那现在该怎么办?”冉云星挠了挠黄色的杂毛。   顾呈抬手看了眼手表:“该找个落脚的地方了。”   “不是,我是说这个妹子,她该怎么办啊?”   “她?”他扫了眼苏眠,“当然是该回哪回哪去。”   听出顾呈是不打算管苏眠的意思,坐在副驾驶的方婧伸着个脑袋,开口道:   “这样不好吧,顾队。你把人小姑娘带过来,现在又不负责了。这里有一段距离,人家又没异能,万一出意外怎么办?”   方婧看了眼呆愣愣站在原地的苏眠。   娇滴滴的少女怀里抱着个巨型背包,露出两条纤细白嫩的胳膊。精致漂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方婧突然有种被萌化了的感觉。   “要不咱们也别送她回去了,直接拐走得了。”   “我们队已经不缺闲人了。”   顾呈扫了一眼方婧和冉云星,两人顿时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虽然他们也有异能,但在顾呈面前,那也是妥妥的闲人。   方婧和轻咳一声:“那好歹把人送回去吧,队长。”   几人说话时,苏眠也在脑子里暗暗计算,她自己走回去遇到危险的可能性。   这里离仓库也不算远,她跑快一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苏眠正要开口自己离开,耳边一声巨响炸起,地面都在颤动。   “怎么回事?”方婧扶着车窗,警觉地看向爆炸声来源,就在他们附近的一处工厂。   冉云星“我刚才去看过,经过燃气罐的时候就觉得味儿很冲,像有问题。不会是哪个笨蛋引爆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打雷一样。   定睛一看,无数丧尸从爆炸处涌出。   刚才的爆炸把封闭的工厂炸开,里面竟然有无数丧尸。而且相较于外面那些迟缓的丧尸,这些丧尸的动作更快更灵活,朝着他们快速涌来。   “我靠,好多二级丧尸,快溜!”冉云星率先跳上车。   “喂,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上来呀。”方婧朝苏眠大喊。   苏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们会不管她,直接离开。   伴随着丧尸的嘶吼声,即使离苏眠还有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腥臭的风在快速朝自己靠近。   她冷颤了一下,一刻也不敢停,抱着包朝越野车冲过去。   眼看着都要上车了,身后一只丧尸扑了过来,将苏眠的腿抓住。   苏眠脑子有一瞬空白,最先想到的是,完蛋了,裤腰本来就大了,这一爪子下去,别把她裤子扒拉下去了。下意识扒拉住自己的裤子,手上的背包掉在地上。   她低头回看过去,入眼是一张青灰色腐烂的脸,凸起的眼珠只有眼白,撕烂了的嘴巴张大,腐肉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过去只是远远看着这些丧尸,也看不清楚,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   丧尸尖利的爪子正抓着她的裤腿,拉扯间裤子口袋里的果糖散落一地,五颜六色的。   那只丧尸就着她的腿一口咬下去,苏眠的脸有些发白。   她腿部突然一热,一团火焰腾地从她小腿处蹿出,直接将丧尸焚烧殆尽。   一只手从车内伸出,直接将她捞起来塞进车里。   顾呈将苏眠拉上车,一把将车门关上,皱眉冷声道:“先撤。”   门一关上,冉云星便发动引擎。   越野车旁围满了丧尸,车开了没几步就走不动了。一只只丧尸爪子抠着车窗,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   顾呈挥手,隔着车窗,整个越野车周围都燃起了火焰。丧尸触及到火焰,便化为灰烬。   冉云星看准机会,直踩油门冲了出去。   苏眠睁大了眼,火光透过车窗映在她的小脸上,红扑扑的   这是火系异能吧?这人竟然可以轻松施展出这么一大片的火系异能,即使是小说女主夏知妍,现在也还达不到这个程度。   “呈哥,你不会已经到三级了吧?”冉云星没有回头,但语气很是惊讶。   “嗯,今天刚升的。”顾呈收回手,语气平常。   突破丧尸包围,外面同样多丧尸,不过没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身后还追着一片丧尸,冉云星一刻也不敢停,直接往前冲。   苏眠捏着裤子面料,手心有些发麻。她抬起头看着坐在身旁的男人,认真道:“谢谢。”   顾呈一直盯着她,准确来说是她的腿。   “我看看腿。”   大概是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坐在前面的两人都没忍住转过头来。   苏眠知晓他是要看她刚才被丧尸咬的地方,主动把裤腿卷了上去,露出里面的白色长筒靴。靴子腿肚上留着两个浅浅的牙印。   “我穿的靴子,没有被咬到。”   说完,她又拉开靴子拉链,露出小腿。纤细匀称的小腿白得有些晃眼,细嫩的肌肤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顾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方婧在心里吸溜口水,冷白皮她羡慕哭了。   盯得久了点,回过神来发现苏眠正疑惑地看着自己,方婧干咳一声:   “你这鞋质量不错啊,改天我也去搞一双。”   “我也想搞一双。”冉云星搭腔,转过头强调,“男士的。”   方婧:“男士哪有长筒靴啊,水胶鞋还差不多。”   “小心!”苏眠惊呼一声,好像看到前面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但另外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皮肤赤红的丧尸四肢抠在工厂的墙体上,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半空晃荡,每拍打子啊墙上,都留下深深的凹痕。猩红变形的眼睛盯着他们,就好像有思想一样,说不出的渗人。   冉云星吞了口唾沫:“呈哥,你看这个玩意我们能对付吗?”   顾呈盯着那只红皮怪物,脸上闪过凝重,沉声道:“你要是觉得你有主角光环,可以自己去试试。”   “啊?”冉云星还有些懵。   方婧直接拧了他一把:“啊什么啊,还不跑留在这里等死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冉云星一个急转弯,连忙倒退往回跑。   身后那只赤红的丧尸似乎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它尖啸一声,周围的丧尸突然暴动起来,无论速度还是力气上,都肉眼可见地变强了,朝他们涌来。   冉云星直接乱了阵脚,手心全是汗。   “完了完了,这里是哪啊?我不认路了。”   “前面的路口右转,我们可从南门出去。”   苏眠的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冉云星不自觉冷静下来。   “你认得路?”顾呈问她,不过心神还在那只诡异的丧尸身上,薄唇紧抿着。   “我在食品厂里看到整个园区的布局图了。”苏眠手指把裤子捏得皱巴巴的,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没记错的话。”   其实不是记错,她是怕又看错。   这次没有昨天那么匆忙,她走近了认真看了好几眼,应该不会再出错。   按着苏眠给的路线,冉云星开车,顾呈和方婧用异能清理躁动的丧尸,艰难出了园区。   冉云星:“呼,幸好有你啊,妹子。”   脱离险境,车内的人都松了口气。   苏眠转过身趴在座位上看着车后面,黑压压一片丧尸还在车后面追,被越甩越远。   其实她指路时故意绕开食品厂,将那只怪物和丧尸群引开。   这几人这么厉害,遇见那只红皮怪物都想也没想直接逃,若是苏让和夏知妍他们碰上那只怪物,一定也对付不了。   “嘶,这情况,你先暂时跟着我们吧。”方婧转头看来问。   只见少女海藻般的长发用蝴蝶结发带系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墨蓝色的牛仔裤垮下来一截,露出腰间细腻的肌肤,又极快地被她提起裤腰遮挡。   坐在一旁的顾呈看着窗外,这次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条路后面被丧尸堵住,越野车只能往前开,要想再折返回去找苏让是不可能的了。   “嗯,好。”她轻点脑袋,再次看了眼车后食品厂的方向。   其实她离开苏让和夏知妍也不一定是坏事。没她在一旁闯祸,两人就不会生出嫌隙,更加不会有分手的可能。   她跟着这几人,说不定还能找到能够对付方天基地那只丧尸王的人。   苏眠蹙着眉思索,愈发坚定了想法,她要寻找能够阻止丧尸王灭世的人。   车内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声,把苏眠和冉云星都吓了一跳。   方婧掏出对讲机,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快来。”   原来他们还有队友。苏眠只惊讶了一瞬,想想也是,只有三个人的队伍,那真的太困难了。   出了工业园区,冉云星就认得路了。   他又绕了好几圈,才摆脱丧尸。按照对讲机那头给的地址,越野车一路开到一处别墅停下。   别墅前还停了辆越野,门口站了个带着眼镜的男人。   顾呈拉开车门,长腿一跨下了车,和男人打了声招呼。   苏眠跟在他身后下来,立刻引起男人的关注。   “你们这是在哪里捡的瓷娃娃?”   “别问我,你得问呈哥。”冉云星摊手。   方婧赞同地说:“对,问顾队,这是他捡回来的。”   冉云星一个劲点头附和:   “对对对,人可是呈哥抱上车的。” 第35章   顾呈撩起眼皮, 扫了眼冉云星,对站在门口的男人道:   “我们去了一个工厂,遇上些麻烦, 是她帮了我们,不过她也和队伍走散了。”   “麻烦?”那人皱眉。他戴着副金丝框眼镜, 一股子书卷气, 儒雅俊秀,和苏让的气质有些像。   “嗯。”顾呈从鼻腔理淡淡应了一声。   “是只红皮丧尸, 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成的, 从来没见过。”冉云星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男人脸上出现凝重, 但见顾呈没有在这里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便没再开口。   他看向苏眠,脸上重新挂上笑:“你好,我叫许钧泽。”   “我叫苏眠。”   苏眠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礼貌地回了个浅笑。   方婧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这一路都忘记问人家叫啥了, 他们车上三个人,也没人主动提起过。   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冉云星,冉云星一头雾水。   方婧凑到苏眠旁边, 把他们的名字都给她说了一遍。   苏眠乖巧点头, 将几人名字一一记下。   末了,她没忍住多看了眼顾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以她的记忆力, 如果认识, 她不应该没有印象的。   谁知顾呈敏锐得很,察觉到她的目光, 转头看过来。   苏眠立马移开目光,假装不经意地往后挪了两步。   她是有些怕顾呈的。   大概在顾呈心里,也和她之前队伍里的人想法一样,觉得她是个麻烦。   偏偏苏眠想寻找能够对付那只丧尸王的大佬。顾呈是目前为止,苏眠见到最厉害的人了。他比身为女主的夏知妍还要先到达三级,说不定真能和那怪物抗衡。   不过顾呈本来就不喜欢她,她不一定说服得了顾呈去对付那只丧尸王。她可以再等等,说不定她还能遇到更厉害,更合适的人。   苏眠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别墅。   这是一栋自建别墅,孤零零矗立在荒郊,有一套稳定的供水和供电系统,在末世是个极好的避难所。   进入别墅,客厅里还坐着三人,看起来年龄和苏眠相仿。   方婧一通介绍,苏眠发现队伍里的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还才高三,而且各个都是异能者。   听说他们都来自Q市,就是苏眠大学的所在地。顾呈带着方婧和冉云星,许钧泽和其余人一队,各开一辆越野,从Q市来了这里。   白天刚一到这里,就遇到两只三级丧尸,一番打斗,两辆车被丧尸群冲散。   用无线电联系,确定了汇合地点,顾呈他们本要往那处赶。   路上却发现了那处食品厂,还收获了不少物资,随后又遇到了苏眠。   而许钧泽他们,也无意间发现这里,提前找到了落脚点。   “你的异能是什么?”年龄最小的男高中生好奇地问苏眠。   苏眠摇头,轻声回答:“我没异能。”   空气静了一瞬。   感受到他们诧异的目光,苏眠拧着的手指紧了紧。   “没异能正好,队里这群人仗着有异能,就不干活了。成天邋里邋遢,懒得要死。以后还得麻烦细心的妹妹帮忙打扫卫生了。”方婧嫌弃说道。   立刻有人反驳:“啥,婧姐,你别冤枉人啊。明明最邋遢的是林乐,别把我也带上了?”   几人互相推脱,嬉笑打骂,刚才的尴尬被冲散许多。   知道方婧在为自己解围,苏眠朝方婧抿嘴笑了一下,得到她的一记媚眼。   “快过来搬东西。”冉云星大喊。   许钧泽他们也是刚到不久,本就经历了一场恶战,累到虚脱,找到别墅后首先就是坐客厅里休息了一会儿。   行李物资之类的都还在车上,此时有了力气,他们起身去搬行礼。   苏眠也跟过去帮忙。   冉云星在车上递东西下来,本来拿的是一件矿泉水,看见是苏眠后,又换成两盒饼干递给她,还对她呲着牙得意地笑。   苏眠一愣,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精致漂亮的脸瞬间变得生动可爱。   一旁的冉云星和方婧瞬间被萌到,方婧逮着她的脸揩了把油。   她的气力不大,但苏眠的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有点疼,苏眠没吭声。   他们跑了好几趟,才将东西都搬出来。看着堆满客厅的物资,苏眠有些意外。枕头被褥,锅碗瓢盆,甚至泡菜坛子都有。苏眠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带这么多东西。   而且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搬下来了,大有要在这里安家的架势。   方婧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们还要等一个队友,那小子跟我们走散了,我们要先在这里等等他。”   “嗯。”   苏眠点头应了一声,思绪不由飘到苏让和夏知妍那里,也不知他们最后有没有遇到那只可怕的丧尸。   “你知道你们队在哪落脚吗?如果方便,说不定能把你送过去。”   苏眠摇头。   她虽然知道目的地是方天基地,但这里离方天基地还远着呢,具体怎么走她也说不准。   小说剧情里也并未提过地名,苏眠还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   “好吧。”   苏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等到那位队员后,你们打算去哪里呢?”   幸存者基地可不止方天这一个,也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哪个基地。苏眠是肯定要去方天基地的,她还想着希望这群人也能去方天基地对付那只丧尸王。   “不清楚,这你得问顾队和许队的计划 。我可懒得想这么多,末世嘛,过一日算一日。”   方婧似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身后是一扇透明的玻璃窗。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幽暗的天空泛着蓝紫色。黑压压的树影在风中飘动,晃眼看去,就像一只只丧尸在往别墅靠近。   外面的景象把方婧脸上的笑意都衬得淡了几分。   “婧姐,过来打麻将!”高中生打断两人说话。   “哗啦”一声把麻将倒在桌上,肆无忌惮发出声响,好像一点也不怕把丧尸引过来。   “来了。”方婧走过去。   看着屋内气氛轻松的一群人,苏眠恍然间生出一种自己并非在末世的错觉。   苏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   别墅里不仅水电齐全,连燃气也有,许钧泽正在厨房里做饭。   “需要帮忙吗?”苏眠出声。   许钧泽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问:“你会做饭?”   少女浅粉的唇抿了抿,有些心虚地说:“我可以学。”   许钧泽轻笑了一声:“没事,我一个人做饭,已经做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客厅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你要是有空就收拾一下,腾个能吃饭的地方吧。”   苏眠转头看去,客厅里一桌人正搓着麻将,另外两个站在旁边磕瓜子,吃零食。   看了眼丢一地瓜子皮,许钧泽对她歉意一笑:“那麻烦你了。”   “应该的。”苏眠拿起扫帚走出去。   方婧打牌的时候抽空朝苏眠那看了一眼,小姑娘嫩生生的手握着扫帚,一点点慢慢扫着地。   扫得很认真,就是扫得不太干净,地上还漏了不少稀碎的瓜子皮。   她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没心没肺嗑着瓜子的冉云星,踢了他一脚。   “看不懂是吧?人家小姑娘辛辛苦苦扫地,你在这里乱扔瓜子皮,有没有素质啊?”   冉云星唉哟一声,气呼呼瞪了眼方婧,最后还是默默把瓜子到桌子上。   他又在口袋里翻了翻,随后问:“你们谁有糖啊?给我两颗。”   “咋?又想吃你的小熊软糖了?”有人打趣道。   冉云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辩驳:“什么小熊软糖,我当时是看超市里没人抢那玩意,才多拿了几包。而且我那是因为贫血!贫血要补充糖分!懂吗?”   他梗着脖子,一口气说完也不带喘的。反正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吃那个小熊软糖的。   “上次他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里面有益生菌,他肠胃不好才吃的。”   “我咋记得他说里面含胶原蛋白,防脱发。”   几人表情贱兮兮的,一副你就承认吧的表情。   “你们!你们!”   冉云星指着他们你了半天,脸都涨得通红。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素白的小手,顺着手往上看是细嫩的胳膊。   苏眠一手拿着扫帚,一只手伸在他面前。手心向上摊开,露出几颗彩色的果糖。   冉云星想起来,白天跑路的时候,苏眠口袋里就掉了一地的糖果。   “我这里有糖,你要吗?”   她歪着脑袋,浓密卷翘的睫毛扇了扇,认真问。   冉云星立马拿过来,拆开包装塞进嘴里:“瞧瞧,还是眠妹最好,知道心疼我这个大帅比。”   苏眠抿唇浅笑,没有说话。   “可拉倒吧,就你还帅呢,呈哥还没说话呢。”   苏眠眯着眼环视大厅,顾呈好像不在这里,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准备继续扫地,却被方婧叫住。   方婧牌也不打了,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八卦地问:“眠眠,你实话告诉姐姐,你是不是看顾队长得好看,才跟着他走的啊?”   方婧循循善诱,其余几人也竖起耳朵听八卦。   苏眠摇头:“不是。”   见她神情严肃,方婧逗她:“怎么,我们队长还不够好看啊?”   少女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在我眼里,大家都长得差不多,都挺好看的。”   她视力不好,看谁可不都差不多,自带磨皮柔光效果。   “噗,看不出来这还是个端水大师啊。”方婧噗嗤笑出声,“那你咋跟咱们队长走了?”   “我当时把他认成我哥哥了。”她之前就已经解释了一遍,这次着重强调,“真的是因为认错人了。”   “你哥和咱队长得很像?”   “不像。”苏眠摇头,“但他穿的和我哥像,我就不小心看错了。”   “噗,是因为呈哥今天刚好穿了泽哥衣服吗?”冉云星没忍住笑出声。   今天顾呈和那两只三级丧尸缠斗,衣服被刮坏了。队里也就许钧泽的身形和他比较像,顾呈才凑合着穿了件他的白衬衫。   “你哥和咱队长,谁更好看啊?”有人的关注点很奇怪。   苏眠纠结地皱起眉头,她本就看不清,而且也不敢盯着顾呈的脸看太久。所以顾呈长什么样子,她只有个大概的影像。不过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出不丑,而且气质出尘。   但要是和苏让对比的话,苏眠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哥哥要更帅一点,而且脾气好,又温柔。”   冉云星没憋住,捂着肚子笑出声:“哈哈哈哈,呈哥也有今天!”   他和顾呈是一个学校的,但比顾呈低一届。在认识顾呈之前,他就已经听说过这人了。成绩好,长得帅,可受小女生喜欢了。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冉云星竖起大拇指:“眠妹,你的眼光真不错。呈哥可不就是长得一般,脾气又差嘛。”   “咳,队长。”不知道是谁咳了两声,憋着笑叫顾呈。   苏眠转过头,发现顾呈正抄着手靠在门框,身材高挑欣长,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了。   苏眠的小脸腾地一下变红,有种莫名的心虚感。   顾呈扫了眼苏眠,随后转向冉云星,不冷不热地说:“过来把外墙都加固一下。”   冉云星瞬间变成苦瓜脸:“不是吧,哥,我这金系异能真没你想的那么好使。今天已经过度使用了,真顶不住啊。”   顾呈挑眉:“我不是脾气不好吗?你试试不去的后果?”   男人五官深邃,幽深的长眸微挑,嘴角勾着坏坏的笑,姿态慵懒勾人。要不怎么说顾呈这么招人喜欢?   冉云星哀嚎一声,起身跟着顾呈离开。   方婧却悄悄戳了戳苏眠,小声问:“你哥真比咱队长还帅?”   苏眠看向方婧,发现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嗯,我哥帅点。”   还未走远的男人身形一顿。 第36章   “呈哥好狠的心。”   冉云星被顾呈叫出去, 实打实把所有门窗都加固了一遍,连别墅外的栅栏都不放过。   此时一脸菜色地走进来,连声音都是虚的。   他嘴上虽然一直叫苦, 但真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   他操控金属把周围的窗户都封上,若是半夜丧尸来袭, 也不会轻易进得来。   顾呈把冉云星叫去干活, 其他人也不玩了,跟着一起把别墅周围该修理的地方修理了。   一群人干活时神情认真又严肃, 全然没有刚才的散漫。   苏眠也没闲着,将客厅收拾干净, 又去了厨房帮忙。   许钧泽已经炒了好几个菜, 手撕包菜、油麦菜,还有一道青椒炒酱肉,都是家常菜。   苏眠愣了愣,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炒菜和米饭了。   末世过后,这些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品。   在原先的队伍里, 苏眠他们吃的都是速食面包或者饼干。能够人手一块, 且每顿都有,已经是末世很好的待遇了。   “这是方婧种出来的,她是木系异能者。”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过惊讶, 许钧泽解释。   苏眠不是没见过木系异能者, 他们别说用异能种菜了,光是使用异能对付丧尸,都要耗费大力气。而顾呈这个队伍里, 所有人都像能轻松使用异能一样, 游刃有余。   “好厉害。”   苏眠一边感叹,一边在旁边给许钧泽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 其实也就在递一递盘子。苏眠主要还是在旁边看着,学学怎么做菜。   许钧泽动作利索,一看就是会做饭的。   听方婧说许钧泽是副队,一直细心妥帖地照顾大家。想起她还说队伍有什么计划,一般都是这两个队长商定。   她忍不住出声问:“许队长,我们是要去哪个幸存者基地?”   许钧泽微笑,轻声道:“队里大多数人,他们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什么牵挂。当初我和阿呈问过,比起去幸存者基地,他们更喜欢在外面,自在一点。”   听见他们没有要去幸存者基地的打算,苏眠有些意外。   她知道小说剧情,丧尸会进化地越来越强,人类在末世里只会越来越困难。   不过很快想明白,这支队伍里的人各个身怀绝技。敢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也是有一定把握,认为自己能够在末世存活下来。   说来奇怪,这么厉害的队伍,为何小说里从未提起过?   苏眠蹙眉深思,脑中似有很么一闪而过。   她愣了愣,突然明白为何在第一次听见顾呈这个名字时她会觉得熟悉了。   顾呈这个名字在小说里出现过,但仅仅出现过一次。   当时苏让已经死了,夏知妍在一次收集物资的过程中,突然想起苏让,分了心神,被丧尸困住。   是顾呈救了她。不过救下夏知妍后,顾呈便离开了。   那是将来要发生的事,顾呈出现时,是独自一人的。   难道是队伍里的其他人遇难,就只剩下顾呈一个人了?   她张了张唇,最后语气干涩地提醒道:“其实去基地也没什么不好的。一支队伍在末世里单打独斗,风险还是太大了。”   一想到队伍里的人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死掉,苏眠拧起眉头,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许钧泽。   即使不是去方天基地,去别的基地,加大存活下去的可能性,那都是好的。   许钧泽似乎并未太放在心上,但还是笑着问:“你有想去的基地吗?”   苏眠点头,认真回答:“有,天方基地,我哥哥他们就是打算去那里。”   许钧泽轻笑,随即也认真说:“好。我会和阿呈说说的。”   …   许钧泽的手艺很好。   苏眠还没将菜端出去,客厅里的人就闻到香味,溢满整栋别墅。   总共只有几个菜,分量却很足,每个人都吃饱了。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小碟泡菜。   就是苏眠一开始看到的那个泡菜坛子里的。许钧泽取了些切成小段,又放了辣椒油酱油之类的调料拌匀。酸酸辣辣的,脆嫩爽口。   冉云星夹走最后一块泡菜,一口包进嘴里:“要是哪天遇上麻烦逃难,我一定要抱着泽哥的泡菜坛子跑路。”   他说得太快,不小心被呛了一下,一个劲咳嗽,苏眠静静将水递到他手边。   等所有人吃完,苏眠主动收拾碗筷。   洗完碗出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方婧把她叫上了二楼。   “他们在楼下守夜,比较吵,我们就住二楼,安静点。”方婧指了指挨着的两个房间,“我睡这间,你就睡我隔壁吧。”   苏眠一愣,这间别墅总共就六间房间,没想到给她还能分到一个单独的房间。   方婧又交给她一个书包:“你的包白天掉了,我本来想用异能帮你取回来的,但还是弱了些,没成功。我帮你找了个书包,小一点,背着也没那么沉。”   接过背包,苏眠睫羽扑扇了两下,轻声道:“谢谢。”   背包里有一套洗漱用品和一件睡裙,还有应急食品和水。   睡裙的样式很可爱,米黄色碎花裙,领口和裙摆还勾了小花边,质地也很舒服。   方婧从行李箱里面翻出来的,没有穿过,感觉苏眠穿上一定很可爱。   她在心里嘿嘿一笑,将苏眠推到她的房间:“快去洗漱休息了。”   “那守夜呢?”苏眠转头看向方婧。   “这你不用操心,你今天也干挺多活的,快去休息。”   方婧摆了摆手说,说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哦。”   苏眠小声答了一句,也推开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灯,就是一间普通的客房。   她走进去,才发现房间角落有一滩深色的不明痕迹,从墙上蔓延到地上。   苏眠凑近了点,才看清那是一滩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四周溅着已经凝固的黑色浆状物,一股恶臭若隐若现。   苏眠胃里一阵翻滚,退出房间。   将门关上,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才发现对门是顾呈。房门半敞开,入眼是他棱角分明的侧颜。   顾呈套了一件黑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一边戴黑色的手套,一边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苏眠张了张嘴,艰难地问:“别墅里没有丧尸吧?”   顾呈打量着她的脸色,而后直接打开她的房间走进去。   那滩血迹在墙角,要往房间里面多走几步才能看到。   顾呈扫了眼血迹,又把整个屋子都检查了一遍。   “没丧尸。这个是丧尸脑浆,不过应该快一个月以前的了。”他顿了顿,长眸扫了眼苏眠,“要换房间吗?”   苏眠摇头:“不用。”   顾呈本就对她印象不好,她哪里敢提要求。况且她现在的待遇已经够好了,再提出换房间,就太不知好歹了。   顾呈从鼻腔轻应了声:“嗯。”   顾呈走后,苏眠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找了块湿毛巾。   但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她强忍着恶心,囫囵擦了一遍,上面痕迹依旧很重,腐臭更是没有减轻。。   苏眠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最终放弃,拿着洗漱用具出了门。   她间房没有浴室,她要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出来,别墅里静悄悄的。大家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楼梯口有微弱的灯光,从护栏边可以看见一楼客厅坐着三人,压低了声音在聊天。   是顾呈他们在守夜。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台灯,顾呈轻靠在沙发上。   昏黄幽暗的灯光照在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看不清他的神色,莫名让人觉得此时的他慵懒又冷淡。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苏眠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他抬头朝自己这里看过来了。   顾呈好像一直都这么敏锐,苏眠快步回了房间。   轻轻关上门,她吸了吸鼻子,依旧是那股味道,挥之不去。   她躺到床上,那股腥臭味萦绕在鼻尖。她枕着枕头,脸刚好对着那滩血迹,她翻了个身背对过去。   闭着眼睛,苏眠不自觉想起白天扒在自己脚上的丧尸,隔着裤子,也能感受到丧尸的爪子,坚硬又锋利。   那股恐惧感,就像反应迟钝一样,在深夜突然蹿了出来,苏眠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腾地一下起身,全然没有睡意。   她没有表,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窗外依旧没有要天亮的意思。   她起身,趿着鞋走了出去。   一楼客厅依旧亮着微弱的灯光,却已没了交谈声。   苏眠轻轻走下楼,发现客厅里顾呈不知去向,另外两人在打瞌睡。   苏眠咽了口唾沫,准备去接杯水喝。   小声走到厨房,里面有个小冰箱,是从车上搬下来的。   打开冰箱门,冰箱里的照明灯照在她脸上。   入眼五颜六色的饮料瓶。苏眠凑近了看,里面是酒水饮料,还有牛奶。   苏眠嘴角抽了抽,要是她夏知妍和苏让他们的队伍来看了,一定会觉得这些人比她更像是度假来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她还没脸大到伸手就拿别人辛苦存的物资。摸黑艰难找到玻璃杯,准备接水喝。   她刚拿到手上,顾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愈发低沉磁性。   苏眠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玻璃瓶滑落,苏眠的心都提了起来。   玻璃杯碎地上的动静,一定会把大家惊醒,她好像又要被队伍讨厌了。   可预想中玻璃破碎的声音并为出现。   她感觉周身的空气动了动,顾呈的动作快到苏眠根本没看清,玻璃杯就已经到他手里。   黑暗中只能看出一道模糊的身影,苏眠却觉得顾呈周身的空气都是冷冽的,像刚外出回来一样。   “我想接杯水喝。”   顾呈没有说话,直接将玻璃杯放回去,磕出一道细微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打开小冰箱。   白色的光亮了一瞬,苏眠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看见顾呈薄唇紧抿,脸白得吓人。   冰箱门被很快关上,顾呈拿了一盒牛奶,递到苏眠手边。   苏眠小声道:“谢谢。”   见她还杵在原地,顾呈挑眉:   “还不走?是要留这里跟着一起守夜,嗯?”   苏眠下意识摇头,若是换个人,她还会考虑一下,和顾呈一起守夜还是算了。   “谢谢。”   苏眠又对他客气地道了声谢,捧着牛奶快步回了二楼。 第37章   苏眠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都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她起得不算晚,下楼时不少人也陆陆续续起来吃早餐。   昨晚守夜的人回房间补觉了, 大家说话的音量也压低了。   方婧起得比苏眠还早,她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 朝苏眠招手, 将另一份包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推到她面前。   看见三明治,苏眠吃惊地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什么奢侈品?   “起来了?许队做的三明治,你慢慢吃, 我得出门了。”   “出门?”苏眠疑惑。   方婧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将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对呀,去收集物资。前面有个超市,我们打算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可以拿的。”   苏眠斟酌了一下,小声询问:“我可以去吗?”   虽然她去了也没有多大用处,只能帮忙搬一搬物资, 但她还是想尽可能为队伍做些事。   方婧没想到苏眠会主动提出去收集物资, 犹豫了一下,最后看向许钧泽征询意见。   坐在一旁的许钧泽却笑着说:“超市离得不远,也就五公里左右。昨天我们从那里经过, 没什么危险。你要是想去, 就跟着去吧,早去早回。”   见许钧泽都同意了,方婧也答应下来。   “嗯。”苏眠点着脑袋, 跑上楼把昨晚方婧给自己的小背包取来, 将自己那份早餐装进包里,就准备跟着方婧一起出门了。   “不用急, 吃了再走吧。”许钧泽好心提醒。   出去看着可怕的丧尸,小姑娘怕是会没了胃口。   方婧:“对,你别急,我都还没带上装备呢。”   说完,她便上了楼。   苏眠坐在楼下,捧着巴掌大小的三明治。虽然只是简易版,但这里面随便挑出来的食材,在末世里都是极其珍贵的食材。   看出她的疑惑,许钧泽眯着眼微笑:“我看厨房里有烤箱,就试着做了些吐司。方婧前几天种的菜快蔫了,我就拿来做了三明治。”   “好厉害。”   苏眠睁大了眼,她一边小口啃着三明治,一边向许钧泽请教厨艺。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她仿佛置身于末世前一个寻常的清晨。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苏眠以为是方婧下来了,一抬头看见的却是顾呈。   他今天换了套黑衣,脚下踏着短靴。许是早晨刚洗漱过,黑发上沾了水,额前的头发被随意地抹到后面去,又垂下几绺湿漉漉的碎发。男人一看就不是精心打理,却愈发显得他五官深邃凌厉。   “阿呈,我让苏眠跟你一起去收集物资。”许钧泽先出声道。   顾呈目光淡淡扫了眼苏眠,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三明治和水直接就要出门了。   苏眠先是一愣,没想到顾呈昨晚守夜,今天还要去收集物资。   而且大清早的他看起来还挺精神,比没睡好的苏眠气色好多了,果然昨晚见他脸色煞白是她看错了。   内心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苏眠很快回过神来,背上小包跟了出去。   黑色越野就停在门口,顾呈身材欣长,轻靠在车旁,正等着她。   “钧泽说你想去方天基地?”   苏眠抬起头看向他,看来是许钧泽已经跟他提过了。   “嗯。”她点头,明亮的眸子里含着期待。   要是顾呈决定带队伍去方天基地,说不定就能避开危险,他们也不会被团灭了。而且去了方天基地,顾呈他们和夏知妍合作,说不定真能对付那只丧尸王,阻止丧尸王变异灭世。   苏眠想法很美好,却听顾呈不轻不重地开口,语调冷淡。   “等队里人齐了之后,我会送你去方天基地。如果你中途改变主意,想去别的地方也行。”   苏眠脸上闪过错愕,听顾呈的意思,他不仅没打算带团队去方天基地,还要专门把她送走。   “你要把我送走?”   顾呈低头望进少女充满疑惑的眼眸,眉梢微挑:“我有说过让你留下来?”   “好像没有。”苏眠闷闷地回答。   大概是这个队伍的氛围太好,他们从一开始见面就很自然地接纳了她,让她忘记想这个问题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没用,被嫌弃了吧。   她的语气有些低落,垂着脑袋,头上绑的蝴蝶结对着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顾呈薄唇微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苏眠和队伍走散有他一部分原因,是他当时大意没发现跟过来的苏眠,他自然会担下这个责任。   不过他也没有想过将人留在队伍里,既然她还有亲人,把她送回去最好。   “我们来了。”方婧背了个大背包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高中生林乐。   “那里应该也没剩多少物资了,你们就开一辆车就够了。”许钧泽也走出来,温声说道。   收集物资的就他们四人,许钧泽要守在别墅,冉云星昨晚守夜,还在补觉。   顾呈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这次是顾呈开车,苏眠和林乐坐在后面,她隔着车窗和站在门口的许钧泽挥了挥手。   越野车驶出别墅,她看着顾呈的背影。   顾呈单手开车,从后视镜里刚好能看到他的脸。   他三两口咬掉三明治,一边面无表情地开车撞开挡在路上的丧尸。   果然强者早已适应了末世。   苏眠收回视线,沉默地望着窗外。   后视镜里那双狭长的眼睛微抬,朝后面扫了一眼。   …   正如许钧泽说的那样,超市离得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   这块荒地正在开发一个楼盘,还没修好,但附近已经修起一条小型的单层铺面。   顾呈开着车绕了圈,发现有两个小超市。这里显然有人来过,商铺的卷帘门都被撬开。   这荒郊野岭的,极为冷清,原来就还在开发阶段没什么人,现在到了末世连丧尸都很少。   仅有几只普通的丧尸,拖着干瘦的身体还没靠近,就被顾呈开车撞开了。   他没将车停在超市门口,而是绕到隐蔽的树丛后面停下。   顾呈先下的车,手一抬,车后面跟着的几只丧尸身上燃起火焰,瞬间化成灰烬。   这条小街一眼能望到头,仅有的几只丧尸都被顾呈解决了,更显荒凉了。   确认没有危险后,他们决定兵分两路。方婧和林乐去一家,顾呈和苏眠去另一家。   方婧和林乐水平差不多,对付丧尸不在话下,但要是抽出余力保护别人还是有困难,苏眠自然被安排跟着能力最强的顾呈。   两家超市离得不远,苏眠跟在顾呈身后,去了其中一家超市。   这家超市的门大敞开着,门前躺着一只被削了脑袋的丧尸,脖子上淌出棕黄色的丧尸血液,腐臭充斥着整个超市。   苏眠看了一眼就快速移开目光,顾呈却没有一丝停顿,直接跨了过去。   苏眠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深吸了口气踮着脚跨进去。末了还强迫自己多看了好几眼那只没了脑袋的丧尸,看多了就不怕了,她这样想着。   这家超市里能用的东西都被搜刮得差不多了,货架基本都空了,只剩下一些日用品散落在货架和地上。   苏眠环视了一圈,视线停留在收银台后面。   收银台后面原本摆着烟酒和小零食,已经被人搜刮得所剩无几。   上面还摆着两包彩色的包装袋,苏眠不确定那个是不是冉云星喜欢吃的小熊软糖。   她走近了些看,果然是小熊软糖。   正要抬脚走进去拿,视线扫过收银台下,苏眠眼神一滞。   只见收银台底下有一颗青灰色的脑袋,头颅正中央被人砍了一道豁口,不明液体从豁口流出,黏满脸和头发。   很明显就是门口这只无头丧尸的脑袋,这个样子,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   她强忍着恶心和害怕,跨了进去,伸手拿软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刚拿到两袋软糖,地上的丧尸脑袋突然睁开凸出的白色眼珠,呲着獠牙跳起来,直直朝苏眠大腿咬去。   苏眠本来就下意识地注意着这只脑袋,在它跳起的瞬间就发觉不对往后躲去。   后背撞上冷硬的胸膛,顾呈已经出现在她身后,抱着她退了好几步。   那个沾满腥臭脑浆的脑袋速度也很快,张大了嘴巴再次朝两人袭来。   顾呈将她护在怀里,抬手施展火系异能阻挡。   火焰包裹住丧尸脑袋,并不像一般的丧尸,一触及火焰便化为灰烬。   它发出尖利的惨叫,许久之后才变得焦黑,最后跌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顾呈眸色微沉。   门口躺着的无头丧尸血已经凝固,这只丧尸的脑袋明明被砍下来好几天了,居然还能继续动,并且比一般的丧尸还要强。   想起在工业园遇到的红皮丧尸,这次竟然又遇到一只不寻常的丧尸。   顾呈嘴角抿出冷硬的弧线,神色凝重。   苏眠和顾呈想法差不多,再加上知道小说剧情,她不由猜测这只丧尸会不会也是像方天基地的那只丧尸一样,发生了变异。   腰间突然一凉,她低头看去,只见裤腰又往下掉了。   她刚才躲闪时本就不小心踩到了裤脚,又被顾呈抱着往后退,裤腰都往下缩了一截。   “那个……谢谢你,可以把我松开了。”苏眠捏住裤腰,用手肘挤了挤顾呈。   顾呈连忙松手,也注意到她手上动作,背过身去。   苏眠提了提裤子,又把裤脚挽高了一截。   “我好了。”   顾呈转回身的时候,从旁边扯了一根细细的宠物牵引绳。   苏眠接过牵引绳,有些不解。   只见顾呈下巴微抬,点了点她的裤腰。   苏眠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捏着牵引绳的手紧了紧。   软乎乎的小脸鼓起来,又很快消下去,最后乖巧地将牵引绳穿过袢带,把裤腰系紧。   顾呈挑眉,轻笑了一声:“还挺适合你。” 第38章   “队长, 苏眠,你们没事吧?”   方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和林乐一听见动静就赶了过来。   “没事。”顾呈视线从苏眠身上移开, 扫向那颗焦黑的丧尸头颅。   方婧刚要进门,看见横在门口的无头丧尸, 捏着鼻子恶心地咦了一声, 才跨进店里。   “发生什么事了?好臭。”   “这只丧尸的脑袋应该在几天前就被人砍下来了,头都被砍成快两半了, 不仅没死,还能跳起来咬人。”   说着, 顾呈踢了一脚那颗黑乎乎的脑袋, 一声脆响,焦黑的脑袋瞬间碎成滓。   “怎么老是碰到这种奇怪的丧尸?”方婧皱眉嘟囔。虽然这都末世了,遇到什么也不新鲜,但接连两天遇到不寻常的丧尸,也太倒霉了些。   顾呈走到门口, 半蹲在那具没了脑袋的丧尸身体前, 戴上手套开始翻丧尸的衣服。   这丧尸的衣服破破烂烂,沾着各种不明污迹,但看得出来是西装。   顾呈面不改色把手伸进丧尸的西装口袋, 摸出一个由封袋装着的磁卡, 封袋是透明的材质,可以看到卡上有一组奇怪的编码。   “这是什么?怎么有点眼熟。”林乐探着个脑袋看。   “眼熟?你见过?”顾呈挑眉看他。   林乐摇头:“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顾呈继续翻另一个口袋, 没有东西。又将西装翻开, 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苏眠将刚才掉地上的两袋软糖捡起来,装进书包后也凑过去看。   不过她没敢离顾呈太近, 远远地看,看不太清。   她看了眼顾呈,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苏眠又悄悄挪近了两步,模糊地看见纸条上画着一团乱糟糟的线,像乱画的一样。   苏眠没看明白。   顾呈同样也没看懂,盯着封袋里的东西若有所思。   “看来你们这边也没啥可拿的。”方婧早将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环顾了一圈超市,“这里都被人搜刮过了,我们那边就只在仓库里找到些米面和饮料。”   顾呈抬手看了眼手表,最后将纸条一起放进封袋里,封上封口将东西收起来。   “嗯,再看看有什么可以带的,搬上车我们就回去。”   经过这次意外,他们也不分开行动了,将两个超市里能用的都搬上,又在隔壁店铺里搜刮了一番,收获不小,刚好装满后备箱。   四人正要离开,远处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听起来还不止一辆。   几人相互对视,隐在了树丛后面。   在末世里,人类要面对的不单单是丧尸,还有人性。   人性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更何况是在没有秩序的末世。   这也是为什么顾呈要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避免和过多的人接触,沾上麻烦。   远处驶来四辆车,最前面是辆破旧的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黑色的改越野车,装停在顾呈他们刚才待的超市前。   最前面的面包车里走出来五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看起来像地痞流氓。   后面三辆车下来的人却全副武装,训练有素。   那群人先是进了超市,没多久走出来,停在中间一辆车旁,似在对车内的人汇报什么。   不过隔得太远,苏眠他们都没听清。   只见面包车里一个戴大金链子的男人被叫到那辆车前,点头哈腰。   他的嗓门大,苏眠隐约能听到一些。   “真没骗您…那脑袋…后面只能照着它的脖子把…”那人挥手在空中比划着,“然后我们就跑了…真没拿…哎哟…这谁会翻丧尸口袋啊,也不嫌埋汰…”   正在偷听的几人目光不由看向某个不嫌埋汰,刚翻过丧尸口袋的人。只见顾呈眼睑半掩,注意着那一边的动向,面不改色。   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还苦着脸解释,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的脑门。   男子瞬间止了声,声量都变小了,苦苦求饶。   最后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最后放过了男人。那群全副武装的人手拿喷火器,对着门口那具无头丧尸喷射火焰。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无头丧尸才从焦黑渐渐化出灰烬。   看着四辆车驶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林乐疑惑地开口:“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方婧皱眉:“谁知道呢,看着就不简单。而且看样子好像是冲着门口那只丧尸来的。”   “或许是在找这个?”顾呈手里捏着封袋,里面装着的磁条卡除了厚了一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这卡到底是拿来干嘛的?”林乐挠了挠头发。   方婧:“怎么感觉那只奇怪的丧尸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会不会和工业园的那只红皮丧尸也有关联啊?”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惊天大阴谋?”林乐抠了抠下巴,开始发散脑洞。   不过他们也没有要较真的意思,毕竟在末世,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   一旁默默听着的苏眠却拧起秀眉,不自觉想到方天基地里那只被关起来研究的丧尸王了。   难道这两天遇到的丧尸被抓去研究最后变异了?说不定那群人和方天基地有关。   苏眠嘴唇微动,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顾呈都要把她送走了,显然对她是没有信任可言的。况且她无凭无据,即使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少女纤长的睫羽轻颤,最后一言不发地垂下脑袋。   那群人看着不简单,他们又在车里多等了一会儿,等那群人走远了,才驱车离开。   这样一耽搁,苏眠一行人回别墅时已经是中午。   众人将后备箱里的物资搬进来,苏眠把背包里的东西也都拿出来,最后将两袋小熊软糖单独拿给冉云星。   冉云星抱着两袋糖,感动得不行。   “我就知道,天使是真实存在的!”   苏眠抿着唇,朝他浅浅笑了笑,转身又去了厨房打下手。   看着少女的背影,冉云星转头问方婧:   “眠妹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们也才刚认识苏眠不久,方婧只以为她本来就是安安静静,斯文不爱说话的性格。   冉云星这么一提,方婧回想起来,收集物资的时候苏眠一声不吭地搬物资,还真是情绪低落的样子。   “奇怪,早上起来还好好的。”方婧想起出门时,好像看见顾呈在和苏眠说什么,她猜测,“不会是顾队欺负她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别说,以顾呈凶巴巴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顾队,你是不是…是不是对苏眠说了什么?”方婧走到顾呈身边,委婉问道。   她问得虽然小声,厨房里听不见,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   顾呈正清点着物资,此时抬起头来,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说之后会送她去方天基地。”   “为什么?”这回是冉云星惊讶地问出口。   顾呈挑眉:“她不是还有个亲哥?把她送回亲人身边很不合理?”   方婧噎住,她知道顾呈说得没错,但怪舍不得苏眠的。   队里的人对苏眠印象都挺不错的,虽然她没有异能,但总是认真努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谁看了不说一声乖巧啊?   而且香香软软的,生得精致漂亮,看起来也赏心悦目。   话说队长也太不近人情了,对着娇滴滴的漂亮妹子还这么凶,冷得要死。   方婧努了努嘴。   “咚”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警觉地看向四周。   “什么声音?”   别墅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见许钧泽从厨房里出来,眯着眼微笑道:“抱歉各位,刚才又烤了些面包,烤箱功率太大,可能线路烧坏了,我去看看。”   刚还一脸戒备的众人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林乐哀嚎:“完了,源哥不在,这电路是修不回来了。”   他口中的源哥,正是他们们一直在等的队友。   林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讶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卡我在源哥那里也见过!”   顾呈身形一顿,清俊的面庞微冷,沉眉问:“你确定?”   “应该吧?看起来真的挺像的。”他挠了挠头。“但现在想一想又好像不大一样。”   队里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听方婧解释过后才听明白。不过林乐一向粗心,瞧他不确定的模样,就知道他胡说的,也就没大放在心上。   …   别墅里的线路没有修好,直到晚上也没通电。   不过好在大家早已习惯没电的日子,简单吃过晚饭,各自领了蜡烛早早回房间睡觉了。   苏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知是没适应角落那滩污迹,还是因为在想白天顾呈说的话,始终无法入眠。   浅浅叹了一声,她坐起身来,好像又失眠了。   点了根蜡烛,苏眠举起蜡烛去了走廊的卫生间。   楼下静悄悄的,亮着微弱的烛光。   她看了眼漆黑的走廊尽头,又看了眼对面顾呈的房门。顾呈今晚没有守夜,但她好像晚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了。   苏眠放轻脚步,路过书房时脚步一顿,她好像听见里面有响动。   她握着蜡烛的手紧了紧,思索着丧尸悄无声息潜入别墅的可能性。   确定这个可能性不大,苏眠推开紧闭的房门,淡淡的血腥味飘来。   苏眠愣在原地,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墙边。   她把蜡烛举高了些,烛火轻曳,昏黄的烛光下,顾呈的脸色惨白,薄唇紧抿着,漆黑的眼眸半睨着她。   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他的两只手背都有狰狞的伤口,似乎被尖利的东西彻底穿透,鲜血潺潺地往下流。   苏眠红唇微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受伤了?   “你……”   苏眠正要出声,男人高大的身形已经向自己倒来。   她连忙将顾呈扶住,厚重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耳边传来潮热的鼻息,顾呈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又轻描淡写:   “怎么,又睡不着了?” 第39章   “怎么, 又睡不着了?”   顾呈的声线平稳,听起来就好像是平常的问话。   要不是鼻尖萦绕着无法忽视的血腥味,光听顾呈的语气, 她还以为自己又看错了。   “嗯,有点。”苏眠如实回答, 心里却惦记着顾呈的伤。   她轻声询问:“你没事吧?”   “嗯。”顾呈低低应了一声, 感受到少女吃力地撑着自己,他身体微动, 艰难退了一步,离开苏眠。   “出去了一趟, 受了点小伤。”   苏眠垂眸看向顾呈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但此时手背上血淋淋的大窟窿,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   也不知他是去了哪里,竟然受伤回来。下午苏眠还特地留意过, 他没有开车出去, 她还以为顾呈就在附近。   队伍其他人都好像习惯顾呈的神出鬼没,完全没有在意。   不过他这次受伤,楼下守夜的人没有察觉吗?   苏眠心中疑惑, 柔软的唇微动, 最后还是把话憋进肚子里,先处理伤口要紧。   看出苏眠想去叫人,顾呈低声开口:“不用惊动他们, 我没事。”   在顾呈眼里这些确实是小伤, 异能者的自愈力惊人,这种伤要不了几天就能好。   苏眠歪着头打量他, 男人俊脸苍白,狭长的眼眸半阖。   知道他是不想打扰其他人休息,但她总感觉顾呈并不像表现得那么轻松。   犹豫了片刻,苏眠出声问:“需要我帮你处理伤口吗?”   顾呈两只手都伤得严重,总不能放任他自己处理。   少女仰着精致的小脸,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清澈的眸里映着烛光,神情认真又乖巧。   顾呈怔愣了一瞬,挑眉道:“那就麻烦你了。”   见顾呈坐下,苏眠将蜡烛放到他旁边的书桌上,转身去拿医药箱。   她记得一楼客厅有一个。   “书房里就有医药箱。”   顾呈手掌搭在皮椅扶手上,鲜血顺着指尖滑落。他的手使不上劲,就用下巴朝一旁的书柜点了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书柜上面整齐摆着好几个小箱子,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黑乎乎的,和她在客厅里看到的医药箱不是很像,应该是以前的别墅主人准备的。   苏眠没想太多,直接伸手将箱子拎了起来。   相比一般医药箱,这个箱子出乎意料的沉,苏眠差点没拿稳。慌忙接住箱子,小臂磕得生疼,她咬唇憋着没出声。   打开箱子一看,苏眠才发现里面是钳子扳手,还有锤子之类的工具。   “医药箱在右边。”   苏眠脸上一热,也知道自己拿错了,一把将箱子关上。   将工具箱放回原位,她才发现工具箱右边摆着好几个医药箱,就这么一个工具箱都被她拿中了。   她耳尖泛红,这回还特地掂了掂重量才取出来。提着医药箱,又搬了个凳子,在顾呈身边坐下。   顾呈已经自觉将手伸到她面前,反倒是苏眠看着血淋淋的伤口有点无措。   在学校里倒是上过急救课,不过总共也就几节课,她还从未实操过。   清理伤口,然后包扎,操作也不难,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苏眠捏着棉球,沾上双氧水一点点将伤口擦拭干净。   两人挨得有些近,她垂着脑袋都能感受到顾呈浅浅的呼吸。   隐约感觉到他的呼吸突然重了些,苏眠的手一抖,紧接着听见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扫了眼顾呈隆起的眉头,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完蛋,又要被嫌弃了。   她停下动作:“对不起,我还有些不熟练。”   顾呈看着自己的手,被这么吹了一下,还真有点减轻疼痛的意思。   “确实不熟练。”   话音刚落,就看见苏眠愧疚地耷拉着脑袋。   顾呈顿了顿:“又是往我伤口上戳,又是专门挑工具箱拿,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嘛。刚才是想专门挑一把扳手,趁机来我打我一顿吗?”   这么多个医药箱,偏偏拿了个工具箱出来。苏眠面上再次浮现红晕,急急解释:   “我知道我笨手笨脚的,但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顾呈的眼睛,幽深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正看着自己。   “看来真不是故意的,那有什么好愧疚的?”   好像也是。   苏眠想想有道理,见顾呈真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偷偷松了口气,继续给他清理伤口。   鲜血被擦拭掉,伤口的真实模样也显露出来。   掌心一条细长齐整的刀口,看起来是被一种极其尖锐规则的利器生生刺穿的,光是看着就疼。   也不知顾呈是怎么忍下来的,苏眠的眉毛又不自觉揪起来。   顾呈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少女白净漂亮的小脸上似乎流露出心疼。   他嘴角弧度向上扯了扯,又不动神色地压下去,沉声道:   “白天在超市见到的那群人是朝着工业园的方向去的,我晚上去那边看了看,不巧碰到之前那只怪物了。”   苏眠知道他说的是那只变异的红皮丧尸,可别墅离工业园这么远,顾呈没有开车,是怎么去到那里的?   “你怎么去工业园的?走路?”苏眠歪着头,一脸疑惑。   顾呈轻笑了一声,随意道:“靠瞬移。”   瞬移?即使是有异能的末世,她还没听说过谁能瞬移的。   这显然是顾呈在随口糊弄,苏眠不信,抿着唇没说话。   顾呈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而是开口问:“异能者也会有感染风险,等级越高的丧尸感染能力越强。你不怕我感染变成丧尸吗?”   他视线停留在她白嫩的脸蛋,若是他真成了丧尸,也不知咬下去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软。   “不会的。”   苏眠边说着,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将顾呈拉回神。   她给顾呈的手缠上绷带,最后打了个蝴蝶结,严肃道:“你不会变丧尸的。”   顾呈挑眉,喉间传来低低的哼笑,伸出另一只手:“对我这么有信心?”   苏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也不知为何,苏眠就笃定顾呈不会被感染。   或许是因为小说里顾呈在女主夏知妍遇险时都还安然活着,还救下女主,又或许是顾呈总能给人安心的感觉,让人莫名相信他。   “不过放心,这不是丧尸伤的。”他话音一转,语气泛冷,“是人伤的。”   下午林乐提起那张磁卡,虽然他语气犹疑,顾呈还是决定去探查了一番。   他在工业园附近发现了上午看见的那四辆车,那群人同样也发现了他,差点将他留下。   苏眠惊讶地睁大眼,想不出什么人能伤得到顾呈。   顾呈:“白天遇到的那些人不简单,不仅都是三级异能者,而且还能操控丧尸。”   末世爆发后,人类觉醒异能,却并没有像小说那样在丧尸脑子里找到能升级异能的晶核。   异能者升级的方法一直成谜,即使是小说里也没有提到确切的升级方法,只能靠异能者不断使用异能,一点点积累,缓慢升级。   顾呈这么快升到三级实属罕见。   “会不会是他们知道升级异能的方法?”苏眠忍不住猜测。   那群人能够操控丧尸,莫不是方天基地暗中研究丧尸的那些人?如果真是的话,研究出升级异能的方法也不奇怪。   “升级异能的方法?”顾呈重复了一遍,似在深思。   “嗯。”苏眠点头,“而且那群人看着训练有素,会不会是哪个基地出来的人?”   她没有直接说出方天基地。方天基地离这里太远了,怎么看也扯不上关系。她自己也仅仅是猜测,于是只委婉提示。   若那群人真的和方天基地有关,一步步查下去,说不定能提前找到原因,阻止丧尸王的变异。   “要是一些大型基地的话,还真有可能研究这些。”   对这一点其实顾呈早有猜测,低头对上苏眠晶亮的眼神,他轻咳一声:“太晚了,等明天白天大家都在,再一起讨论吧。”   顾呈本就没打算隐瞒队友,现在没惊动大家,也只是觉得这伤不算重,没必要这么麻烦,吵醒队友。   “好。”   苏眠点头,快速将顾呈的另一只手的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   大概是有了第一只手的经验,这次顾呈没再叫过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呈的脸色比刚才好很多,没有那么惨白了,已经逐渐恢复血色。   苏眠很满意,收拾完医药箱,刚起身就听顾呈说:“就这样就完了?”   “还有吗?”苏眠疑惑。   顾呈却指了指她的手臂:“你这里不抹点药?”   苏眠低头一看,小臂上有一块淤青,是刚才接工具箱的时候磕到的。   刚开始是疼的,但给顾呈处理伤口渐渐就忘记了。   这会儿被提起,好像又有些疼了。   但这点伤跟顾呈的比,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苏眠摇头:“没事,只是磕着而已。”   “确定?”顾呈挑眉,没忍住逗她道,“虽然你是给我包扎的时候磕到的,但既然你都说没事了,之后要想赖我,我可不认了。”   苏眠从医药箱里翻出一个喷雾,在他的注视下对着手臂喷了喷,然后认真说道:“不赖你。”   顾呈勾了勾唇角,起身送苏眠回房。   “谢谢。”他站在门口,晃了晃手,向她道谢。   “不谢。”少女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含笑,微弯的眼眸如映着繁星的清池,引人沦陷。   房门关上,顾呈低头看了眼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还有唯一算得上好看的蝴蝶结,轻笑了一声。 第40章   第二天清早, 整个队伍都在冉云星的惊呼中知道顾呈受伤了。   “怎么回事?顾队怎么受伤了?”有人惊讶地问。   虽然末世里受到危及生命的伤也不是怪事,但顾呈实力强劲,他受伤还真不常事, 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   冉云星摇头:“不清楚,伤得可严重了。”   他又晃了晃自己的手:“你们是没看见他的手, 都被自己包成粽子了。呈哥也真是, 受伤也不吭一声。”   冉云星以为顾呈自己处理的伤口,专门下楼来找医疗箱, 嘴里嘟囔着要重新给顾呈包扎一下。   听见冉云星吐槽,原本还在安静嚼着面包的苏眠一顿。   仔细回想, 她包扎得确实不太熟练, 是多缠了几圈,但其实也还好吧,还没到粽子那么夸张。   冉云星刚找到医药箱,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顾呈走了下来。   苏眠不着痕迹地看向顾呈的手, 袖子挽起, 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掌心随意缠着绷带,手指修长骨感,一点也不像粽子。   不过和她昨晚包的样子也不太一样, 应该是顾呈又重新缠过了。   一群人见到顾呈, 都围上去询问他伤势。   “没事。”顾呈黑眸微抬,从餐桌上拿走自己那份早餐,语气沉静, “受了点小伤。”   见顾呈面色如常, 手上虽缠着绷带,但依旧能够活动, 没冉云星说的这么夸张,众人才放下心来。   “呈哥你又自己重新包过了?”冉云星看着顾呈的手一愣,“看来伤得不是很严重嘛,那你之前包那么夸张干啥。”   顾呈长眸扫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三两口解决早饭。   苏眠一直注意着顾呈的动向,昨晚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那样血淋淋的伤口,一晚上就恢复好了?   她悄悄挪到顾呈身边,小声问:“你真的还好吗?”   卷翘的长睫根根分明,漂亮的眼眸似乎藏着担忧。   像是故意配合她一般,顾呈长眸微挑,同样压低了声音:“我看着像在说谎?”   苏眠没有接话,反倒指了指他的掌心,一本正经地用气音小声道:“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换药。我知道你不想他们担心,我是不会说的。”   少女神情认真,顾呈视线停留在她的唇上,色泽粉润。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到蜜桃的味道。喉结微动,他淡淡撇开目光。   “你好像一直不太信我。”顾呈眼睑半敛,递出左手,“看来只能再麻烦你帮我换药,顺便检查一下伤势了。”   她确实心存怀疑,苏眠的脸微微发烫,没有说话。小跑着拎来医药箱,帮顾呈换药。   拆开绷带,可以发现掌心的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趋势,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   这次苏眠更加小心细致地给他换药缠绷带。   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好看,不过比昨晚好上许多,应该不至于被说像粽子了。   苏眠很满意。   “有进步。”顾呈垂眸打量手心的蝴蝶结。   苏眠眉眼不禁弯了弯。正要将他另一只手的绷带解开,冉云星和方婧走过来。   “你早饭还没吃完呢,先去吃饭。我来帮呈哥换药。”冉云星将苏眠叫走。   昨天顾呈还说要将苏眠送走,他和方婧已自觉认为两人关系不好。   虽然顾呈不会故意欺负人,但以苏眠那么软的性子,对上冷冰冰的顾呈肯定会受气的。   两人就差把护犊子写脸上了。   顾呈看出两人的想法,淡淡扫了眼两人,懒得多说,将他们都挥走,自己包扎另一只手。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右手包扎得很漂亮,左手就显得有些乱了,再加上面的蝴蝶结,尤其惹眼。   就连许钧泽都忍不住多看了眼,随后才开口问顾呈:“到底怎么回事?”   他面色微凝,虽是疑问,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   以顾呈的缜密,若是被丧尸伤,一定不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回来。如果是被人类所伤的话,那顾呈极可能是将林乐的话听进去了,前去调查那群人,被他们所伤。   其他人没许钧泽想得那么深,但也知道事情不简单,都止了声听顾呈如何说。   顾呈低头拨了拨左手上的蝴蝶结,低声道出来龙去脉。   他的声线平稳,不疾不徐,众人却听得面色沉重。   “都是三级异能者,还能操控丧尸?这些人什么来历?”   许钧泽眼中闪过惊讶,随即眉头深皱。   这群人不由分说对顾呈下杀手,若是那种行事极端的人,拥有操控丧尸的能力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们看起来像,会不会是哪个基地里的人啊?”方婧做出和苏眠一样的猜测。   “最近的一个基地也在隔壁省了,而且还是一个小型基地,应该不能组织这么厉害的队伍。这里之前有个津平古镇改建成了基地,但没坚持两个月就覆灭了。”许钧泽沉吟片刻,“他们既然有那个实力,从远方的大基地过来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从哪里来不清楚,我暂时也没看出他们和贺源有关系。”顾呈顿了一下,“贺源那边有消息了吗?”   许钧泽摇头:“小源还没和我们联系。”   贺源手里有对讲机可以联系,他们在邻市走散,约定在这边汇合。但现在已经好几天了,还没音讯。   “要是今天还没消息,我再返回去找一找他。”   一听顾呈的话,许钧泽皱眉阻止:“那也是等你伤好了再说,现在的情况,你不能再仗着有实力就乱来。小源能力不比你弱,一定不会有事。你这几天就在别墅里好好养伤,别想这么多。”   其余人也附和,直到顾呈点头,一群人紧绷的心神才稍有缓和。   “完蛋了。”冉云星突然哀嚎一声。   他像意识到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方婧疑惑地叫住他:“你干嘛?”   “那群人追过来怎么办?呈哥还没三级就能把我按地上摩擦,这来十个比呈哥还厉害的,还不快收拾行李跑路。”   “想什么呢,你想得到的顾队能想不到?要真有危险,昨晚就叫你把自己打包好带走了。咱们队长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啊?”方婧白了他一眼。   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冉云星干笑两声,刚好撞见顾呈凉凉扫来的眼神。   顾呈确实是在甩掉那群人后才回来的。   冉云星咳嗽了两声:“呈哥,别误会,我没觉得你不靠谱。那啥,我不是去打包行李,我房间太乱了,我要去收拾一下。”   顾呈并未接话,视线划过苏眠时一顿。   少女乖巧地坐在沙发一角,她似乎有些困,白皙的小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他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说:“既然这么喜欢打扫,那你把楼上那间书房也顺便收拾出来吧。”   苏眠惊讶抬眼,刚打了呵欠的缘故,眼底有湿漉漉的水汽。她记得书房并不乱,而且也没人用书房呀。   “收拾书房干嘛?”冉云星同样疑惑。   顾呈下巴朝苏眠方向一点:“收拾出来给她住。”   “啊?”   冉云星惊得张大了嘴巴。两人关系这么差吗?呈哥怎么这么小气,霸道得连人家住他对面都不乐意了?   除了冉云星,在场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林乐年纪小,整天没心没肺,不仅没想那么多,反倒兴奋地问:“真的吗?苏眠姐是想换房间吗?那我可以住你那间吗?”   他和冉云星同住一个房间,两人在一起常有打闹,房间也被弄得又挤又乱。这会儿想着也许能单独分一个房,林乐两眼放光地凑近苏眠,激动询问。   林乐的脸突然放大在眼前,苏眠吓得后退了一步。   刚点头,又想起房间墙角那滩血浆,她下意识摇头。   “嗯?可以还是不可以?”林乐歪着脑袋问她。   其实她那个房间本来就是大家让出来给她的,林乐不用特意来问她。苏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顾呈扫了眼她抿咬得泛白的嘴唇,手指勾住林乐的后脖领,将人隔开。   “要住就去住。”   顾呈手上没用力,林乐已经自觉退开。得了应允,转身就要去打包行李。   眼看林乐要走,苏眠叫住他,将房间里有血污的事说了出来。在她说出来之前,还真没人知道这回事,当初也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过林乐去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手说小问题,随即就提着行李搬了进去。   苏眠本身就没有行李,背上方婧给她的一个小背包,就没有要拿走的东西了。   把书房挪了个放床的位置,林乐和冉云星帮着搬了一张单人床到进来。等苏眠将书房清理干净后,已经完全看不出书房原来的模样。期间冉云星歪打正着修好了别墅的电路,又给她在书房里加了一盏小夜灯。   书房里的床铺得很软,躺上去不会闻到若隐若现的腐臭味,闭上眼也不会想起丧尸恐怖的面容。   夜里躺在床上,苏眠盯着天花板发呆。没人知道她因为墙角的血迹失眠两天,也没人想到那里去,偏偏顾呈察觉到了。   顾呈给她换房间,是不是因为这个呢?   苏眠摸不准,也不敢去问顾呈。   还是说是她想多了?   她在纠结中睡着,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41章   搬进心心念念的单间, 林乐极早入睡,夜里还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父母。   他的父母在末世第一天就遇难, 他始终记得,那天是周日。   那天假期结束, 父母开车送他返校。结果路上车辆纷纷失控相撞, 一片火光中,无数丧尸涌来。   末世得太过突然, 他们毫无防备。又恰好是在拥挤的市中心,他和父母不得不弃车而逃。   可丧尸众多, 他的父母为了救他, 用身体拖住丧尸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他们自己却被活生生啃食吞噬,连变成丧尸的机会都没有。   丧尸将他们啃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林乐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他躲进一家商铺,才保住性命。商铺店员逃离时只以为发生暴乱,还惦记着关门, 直到看到冲来的丧尸才跑掉, 门也没有完全锁上,才给了林乐躲进去的机会。   那时他还没激发出异能,被围堵在门口的丧尸困了近半个月。   好在他运气不算差, 进的是家蛋糕店, 里面食物充足,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龟缩在蛋糕店里,林乐整日整夜听着外面丧尸的嚎叫, 还有人类的惨叫。   夜里他总会梦见自己父母, 梦见他们被咬死的场景。半夜惊醒,耳畔是丧尸一下下撞击大门的声音, 颤抖的铁门仿佛下一秒就被撞破。   门没先撞破,食物就已腐坏,能吃的都吃完了。林乐挨了好几天饿,确定外面的丧尸散去,才悄悄逃出去。   不过半月的时间,外面已经变成人间炼狱。   他一路东躲西藏,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后来被顾呈救下,加入了这支队伍。   那时队里的人比现在多得多,成年人老人小孩都有,但队伍领头的已经是顾呈和许钧泽了。他们第一天便觉醒了异能,实力强大,没人会因为年龄轻视他们。   但越来越多人觉醒异能后,不少人显露出野心,开始挑唆闹事。之后更是行事莽撞,莫名引来一群由二级丧尸领导的丧尸群围攻。   队里多是普通人,也就仅有顾呈和许钧泽是二级异能者,对面却有好几只二级丧尸,要想逃离丧尸包围难如登天。队里有人提出派人去引开丧尸群,却没人敢去冒险。   关键时刻还是顾呈站出来,他带许钧泽与贺源出去引开丧尸,冉云星等人则留下保护其他人。   丧尸群成功被引开,回来的却只有重伤的许钧泽。   许钧泽奄奄一息,直接晕倒,另外两人生死不知。   眼见队伍大腿没了,这些一直受到庇护的人没有一丝迟疑,快速瓜分完物资逃离。   屋外还徘徊着不少落单的普通丧尸,为了顺利逃走,这些人竟然直接将门大打开,用许钧泽引开丧尸,再借机离开。   林乐没有跟着一起逃跑,而是选择留下来保护许钧泽。一起留下的,也都是现如今小队成员。   不过那时他们都太弱了,即使没了二级丧尸,他们依旧难以应付再次聚集的丧尸群。   这应该是林乐经历的最惊险的一次危机了,甚至还因此激发了异能,却还是无法抵抗丧尸。   就在大家绝望之际,顾呈和贺源回来了。顾呈不仅没死,还轻松解决丧尸,救下所有人,组成了现在的队伍。   自那之后,他们行事谨慎许多,不再接收幸存者。他们学会少管闲事,专心提升自己实力。队长顾呈更是像开挂一样,异能飞速提升。   顾呈就像一棵大树,队员们在他的庇护下竭尽全力地成长。一路走来,他们的感情胜似亲人。   在林乐看来,他在这世间唯一还在乎的便是他的队友了。   虽然他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也惦记着顾呈的伤。   第二天刚起床,林乐就跑去检查顾呈的伤势。看到他手上的伤恢复得不错,才跟着许钧泽出去收集物资。   前去收集物资的地点昨晚就已经定下,许钧泽开着车在别墅周围巡视了一圈,一路开向了前几天去过的那家超市。   林乐惊讶地看向许钧泽,只听他无奈道:“阿呈不愿透露,我总能自己去了解情况吧?”   顾呈将自己的伤说得再轻描淡写,他们也知道事情不简单。顾呈不愿过多说,自有他的理由,他们也不会多问。   不过他们不问是一回事,许钧泽会不会自己去调查又是另一回事。   与其说许钧泽是出去收集物资,不如说是瞒着顾呈去打探情况。   林乐也反应过来,担忧问:“呈哥他们留在别墅不会出事吧?”   他在想万一那些伤了顾呈的人追踪到别墅怎么办?   顾呈看起来已经痊愈,但之前就打不过人家,现在受过上就更不好说了。   虽然方婧和冉云星留在别墅看家,但肯定也不是那些人对手,还要保护苏眠,就更难了。   “既然阿呈说了已经将人甩掉,那自然是有把握的。”许钧泽自信道。   林乐点了点头,心想也对。   转头看向车窗外,他们已经到了商铺街道,一眼看见被火烧得焦黑的超市。街道上空荡荡的,前两天砍掉的丧尸还躺在原地,更显萧瑟了。   “小心点。”下车前,许钧泽小声叮嘱。   比起别墅里的顾呈,他们折返回来探查,或许更凶险。   一下车,就能感受到静。   这里静极了。   许钧泽沉眉扫了眼周围:“你有发现异常吗?和那天来相比。”   “这里根本就没变过。”林乐摇头。   “没有变过?”许钧泽眼中闪过诧异。   队友并未察觉异常,好奇地问:   “林乐,你之前说的那颗古怪的头呢?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进去看看?”   林乐刚迈步进去,一道暗红的残影从林乐身后闪过。   许钧泽低喝:“小心!”   *   清静的别墅内,顾呈长腿微屈,坐在单人沙发上。他指尖翻转,把玩着手中的黑色磁卡,神情冷淡。   苏眠悄然在他对面坐下,见顾呈似未察觉,又小心往他身边挪了挪,凑到他身前的矮桌前。   矮桌上放着和磁卡同时搜出来的纸条,纸条有些皱,像被人狠狠攥过,又被仔细熨贴平整。   上面依旧是那团黑线,歪歪扭扭的。乍一看像乱画,苏眠总觉得并非那样,可又看不出规律来。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眠秀眉紧蹙,若有所思道:“中间是颗五星吗?这线歪歪扭扭,我在想……”   话音一顿,苏眠才发现顾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外面的光,将她笼罩在阴影下。   顾呈挑眉,纸片中间被涂黑,这么一说,还真能隐约看到涂抹的黑线下有颗星型。   “想到什么?”顾呈追问。   苏眠张了张嘴,正想说出自己的猜测,一道沉闷的雷声从天边传来。   她看向外面的天,乌云积压在空中,要下雨了。   顾呈狭长的眼眸扫了眼窗外,凝眉问:“钧泽他们出去多久了?”   方婧看了眼手表:“上午出发的,现在已经六点了。”   “完了,马上就要下雨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冉云星探着身子往外看,丝毫不见人回来的迹象,愁得来回踱步。   下雨可就麻烦了。人类淋雨后有可能会变异,几率不大,但也存在风险。更糟糕的是淋雨后的丧尸异常躁动,战斗力直线提升,比平时更加难缠。   “我去找他们。”   顾呈将磁卡揣进口袋,迈着长往外走。   “这个你忘拿了。”苏眠捏着纸条递过去。   顾呈:“先放你那里吧”   苏眠摇头:“我看不出什么的,还是你拿着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看不出?”   顾呈并未接过纸条,而是拿起车钥匙走出大门。   “顾队,等等我们!”   眼见顾呈要独自外出,方婧和冉云星连忙将他拦住,要跟着一起去。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顾呈也没多做犹豫,点头同意了。   不过苏眠的话……   转眼看向苏眠,少女已经背上背包,乖巧地等在门口了。   顾呈看了眼天色,又看向她,薄唇微动:“下雨的话,外面不比待在别墅安全。”   听出是要她留下来的意思,苏眠瞬间变得无措。   她低头盯着鞋尖道:“我拿雨衣了。”   末了又弱弱补充一句:“给你们也拿了。”   方婧嘴角向上勾了勾,将苏眠拉上车。   “顾队,我觉得大家还是一起走比较稳妥。”   顾呈捏了捏眉心,没再反对,直接上了驾驶座。   越野车驶出别墅,速度飞快,像早已确定了目的地似的。   “这是去哪里?不是去泽哥定的那个物资点看看吗?”看着往物资点反方向行驶的路线,冉云星疑惑问出声。   冉云星不知道这是去哪,方婧和苏眠却认出这是前两天去超市收集物资的路。   顾呈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去那日的超市,更有可能找到人。   “啪嗒”一声,雨滴落在车窗上。一滴接着一滴,雨水瞬间就下大了。   顾呈皱着眉撞开疯狂追赶车子的丧尸,脚踩油门再次加速。   “许队要只是简简单单去收集物资早就回来了,一直没回来,只怕是去那天的超市去调查情况了。就怕他们在那里遇到麻烦了。”   车内只有方婧给冉云星解释的声音,伴着一声声撞飞丧尸的声响,和哗啦啦的雨声。   天色昏暗,刚到那排商铺房,隔着大雨也能看到超市旁停着许钧泽他们的车,却不见人踪影。   原本一直追赶着越野车的丧尸不知何时甩掉的。现在四周除了雨声,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顾呈将车停在十米开外,沉着脸下车。   苏眠已经套好雨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捋了捋穿雨衣时弄乱的头发,她手伸到背后将帽子捞起来罩上。   正要拉开车门下车,顾呈已经走到车门前,啪一声将门关上。   苏眠吓了一跳,透过车窗看向顾呈,隔着大雨她看不清他的脸。   “这雨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还是留在车上安全点哦。”方婧明白顾呈的意思,帮忙解释道。   见苏眠还呆愣愣地睁大了眼睛,方婧忍不住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只见车窗外顾呈正看着这里,方婧轻咳一声,下意识收回了手。   真是奇了怪了,她原本还觉得顾队挺不喜欢苏眠的,这么一看,明明很在意人家嘛。   还是说她想多了?顾队在外面应该看不到这里吧? 第42章   “没错, 眠妹你就留在车上吧。你抵抗力差,还是待在车里比较安全。”冉云星也出声附和。   其实异能者淋雨后感染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对普通人来说,雨水中的病毒一旦通过口鼻或伤口进入体内, 就极有可能感染。   苏眠经历过末世雨天,自然也知道这个常识。   当初她刚被苏让和夏知妍找到, 末世的第一场雨来了, 原本行动迟缓的丧尸变得狂躁。   好不容易甩掉丧尸,他们都被淋成落汤鸡, 苏眠更是高烧不退。   在出去给苏眠找药的途中,苏让遇到了一支幸存者队伍, 正是他们后来加入的那支队伍。   苏眠退烧后, 三人加入队伍一同前往方天基地。   随着对末世了解加深,越来越多人发现雨水中含有病毒,且越是普通人越容易感染。   想到苏眠在那场雨中差点感染,苏让心有余悸。之后只要是下雨,苏让便要她待在室内或是车里。   就算已经离开苏让, 她还如以前一般, 是被留在车上的那一个。   果然,自己一点长进也没有。苏眠垂眸掩去眼中的失落。   “好。”   一把短刀塞到苏眠手里,她惊讶抬头。   只见方婧大方一笑, 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拿着防身。看见那些玩意别害怕, 闭着眼睛刺过去就是了。”   队里每人都配了一把这样的武器。之前方婧给苏眠发背包和物资,想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这里反正也用不上, 就没给她。   出门前被顾呈提醒, 她才想起现在的情况,苏眠确实该拿一把防身。   “嗯。”苏眠握着刀的手一紧, 认真点头。   大概是见苏眠神情太过紧绷,连嘴角的弧度都透露着严肃,方婧忍不住安慰: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完,方婧紧跟着冉云星下车。   关上车门,三人来到商铺外廊下。方婧没有走远,打着手电守在车附近查看。   顾呈和冉云星则继续往前,朝着许钧泽的车走去。   大雨冲刷着地面,却依旧能看出打斗的痕迹,水泥地崩出细细的裂隙。   许钧泽他们的车就停在超市门口,车门打开,车钥匙还插在里面,没人。   旁边的超市打斗痕迹更加明显,墙面遍布裂纹,地上堆着剥落的墙皮。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出现激烈的打斗。   “糟了,是泽哥的手表。”   冉云星捡起手表,镜面破碎,指针已经停止走动,四周不见许钧泽他们的身影。   许钧泽他们果然是遇到麻烦了,顾呈皱眉,目光泛冷。   手电光束照在墙面裂痕,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墙上裂缝挂着透明的黏液,即将干涸,散发着一股恶臭。   在超市内探查一番,除了严重的打斗痕迹,再无其他线索。   朝门口看去,一滴粘稠的液体从外廊天花板落下,紧接又是一滴。   顾呈走出去,看着滴在地上的黏液,不难看出和墙上的黏液是同种物质,不过是刚留下,还没干。   顺着黏液痕迹消失的方向看去,目光所至是苏眠所在的越野车,他面色一沉。   “危险!”   苏眠正趴在车窗上观察,大雨里她听不清,更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直到一束光朝她晃了晃,隐约看见方婧在挥手朝她跑来。   “苏眠,快下车!”   越野车突然向下一沉,仿佛有巨物砸在车顶。   一只丧尸从车顶探出脑袋,紧贴着车窗和苏眠四目相对。   丧尸通体暗红,雨淋湿后浑身黏腻,四肢细长,已经看不出人形。和苏眠对视的眼球已经萎缩,望进漆黑空洞的眼眶里让人瘆得慌。   苏眠立马想到工业园见到的那只红皮丧尸,他们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工业园那只还要大得多,而且拥有完好的眼球。   这只红皮丧尸更像是未发育成熟的变异体,它恐怕还能继续成长,直到长成之前看到的那只红皮丧尸一样。   窗外的红皮丧尸张大嘴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长舌舔过车窗,留下淡黄色液体,隔着玻璃也能闻到腥秽。   苏眠握着短刀的手一紧,转身去开另一侧车门。   即使比工业园那只红皮丧尸小上很多,它的大小也不容小觑。上身堵住车门,另一边的车门也被长长的尾巴封住。   粗壮的尾巴长满倒刺,尾巴一甩,坚硬的玻璃便被拍碎。   丧尸调转了头,爪子扒着车窗用力往两边掰扯,想要挤进来抓她。   苏眠退回另一头,车门却再次被红皮丧尸的尾巴封住。   方婧使出木系异能召出藤蔓缠住变异丧尸的尾巴,想要阻止它进去。   可她的力量终究比不过这只变异丧尸,藤蔓绷断,苏眠呼吸一窒。   一双臂膀环在腰间,她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苏眠还没看清,就已经来到车外,越野车像破布一般被变异丧尸撕扯裂开。   听着丧尸气愤的嚎叫,苏眠刚想抬头,却被人按住后脑勺。   “别抬头。”   顾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沙哑,在大雨中却听得异常清晰。   苏眠这才想起自己脸上没有遮挡,要是淋雨感染就完了。她捏着顾呈的衣角,乖乖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顾呈将她放在干燥的屋檐下,方婧和冉云星也向着这边快速靠拢。   一只手腕粗尖锐的土刺从雨中飞来,直袭顾呈后背。   速度之快,除顾呈以外没人反应过来。   顾呈一手握住土刺,手指用力,瞬间拧成灰埃。   紧接着又是无数土刺穿雨而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顾呈动作更快,身形如电,纵身上前将土刺一一击碎,借力跃上屋顶,朝着攻击方向袭去。   大雨中显露出三道身影,他们站在二楼屋顶,俯视着屋檐下的人。   为首男子身穿黑色披风,抬手又是数道土锥刺向顾呈。   他身后站着的两人,手持器械,全副武装,和那天看到的人着相同服装。   见顾呈躲掉攻击,快速向自己逼近,披风男子并未害怕,反倒自信一笑。   “来的路上听说3组行踪暴露,我就猜到是有人拿了赵翔偷走的那张权限卡,还顺着线索摸到组织。今天在这里守株待兔,还真被我抓到了。”   披风男子手指微屈,水泥地似出现松动,一条巨龙般的土柱破开水泥地,俯冲向顾呈。   这种程度的异能,只怕是三级之上的异能者,才能如此轻松操控出一条土龙出来。   也不知火系异能会不会在雨天受到限制,苏眠几人都为顾呈捏了一把汗。   土龙速度极快,只见顾呈足尖轻点,跃上土龙。   他踩着土龙的身体步步逼近,长眸冷冽看向男子。   “是你抓走了钧泽?”   男子勾唇,轻蔑道:“你是说下午那帮人?我当是什么厉害的角色,连二阶段变种都打不过。”   他说的变种显然是指那只红皮丧尸。   顾呈冷声问:“他们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变种肚子里了。”男人嗤笑,驱使土龙向顾呈发动攻击。   土龙庞大又灵活,有一瞬给人一种真龙出现的错觉。   顾呈面沉如水,敏捷地躲开攻击。他一步步踩在龙身,土龙身体逐渐硬化。   等披风男反应过来,土龙已被瓦解。   男人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手指在虚空一抓,碎掉的土再次聚集起来,将顾呈缠绕。   “你有点本事,可惜遇到了我,今天只能死在这里了。”   缠绕着顾呈的土块越来越多,将顾呈严严实实包裹住。土球一点点收缩,似要将里面的人碾碎。   披风男身后两人也没闲着,他们举枪对准下方的苏眠等人就是一通扫射。   金系异能者可以轻松掌控子弹,冉云星挡在前面,本想控制住几颗子弹,却发现子弹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他一惊,这子弹恐怕也出自金系异能者之手,而且比冉云星更高阶,才会无法控制。   他连忙化出一片金属盾,吃力挡住子弹。   方婧正要上去帮忙,变异丧尸嘶吼一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朝方婧袭来。   方婧甩出藤条缠住丧尸的脚,奈何她根本不是这变异丧尸的对手。   红皮丧尸三两下便挣脱藤蔓束缚,利爪袭向方婧,一把禁锢住她的脖子,尖利的指尖铮一声插进她背靠的墙面。   它涎水流了一地,却没有直接咬方婧,似乎在等待披风男的指示。   披风男以为自己已掌控局面,自信一笑,火力十足的枪声却突然止住。   啪嗒两声,身后两人突然倒地,男子笑容凝滞。   顾呈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男子看了眼完好的土球,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你怎么能跑出来……”   话说一半,顾呈已闪至他身前,手上出现一把锋利短刀,一把割破男子脖子,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披风男一死,半空中的土球消散,变异丧尸也失去控制。   尖利的爪子一点点收拢,变异丧尸张大了密布尖牙的嘴巴想要一口咬掉方婧。   苏眠双手握着短刀,一把刺向这只红皮丧尸。   变异丧尸皮肤坚硬无比,仅凭一把短刀根本杀不死,甚至不一定能伤到它。   苏眠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刺进一截,但这也足够让这只丧尸感到疼痛。   它两只萎缩的眼球似乎,长长的尾巴一甩,将苏眠拍开。   力道很大,苏眠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喉间微甜,吐出一口鲜血。   “苏眠!”方婧惊呼。   雨水肆意砸在脸上,模糊间她看见丧尸抽出嵌进墙面的爪子,叫嚣着朝自己扑来。   苏眠浑身疼得厉害,刚爬起身就无力倒下,动弹不得。   看着越来越近的丧尸,它的脸也渐渐清晰,丑陋、扭曲,似乎带着愤怒地朝自己扑来。   她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濡湿的睫羽微颤,睁开双眼。尖利污秽的爪子近在咫尺,差一点便碰到她的鼻子,却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钳住。   顾呈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雨水顺着精致的下巴滴落,他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压。   手上用力,烈火从他手中蹿出,在雨中灼烧着变异丧尸的爪子,疼得它发出惨烈嘶吼。 第43章   变异丧尸锋利的爪子抽搐, 被顾呈捏着的手臂出现灼烧痕迹,坚硬的皮肤出现焦黑的褶皱。   不是致命的攻击,却彻底激怒了这只变异丧尸, 它长长的尾巴不遗余力地扫向顾呈。   顾呈揽过苏眠的腰退开,他们刚才所处的地面被拍开一条长长的裂缝。   变异丧尸空洞的眼眶瞠大, 出离愤怒, 对顾呈发起密集的攻势,同时嘴里发出奇怪的尖啸。   这声音他们听过, 在工业园里那只红皮丧尸也曾发出相同的声音,之后便有无数丧尸像得了命令一般疯狂追击他们。   如果没猜错, 此刻这只变异丧尸也在发出信号召集丧尸群。   果然, 地面出现微小的颤动,远处隐隐可见黑压压一片朝这里涌来的尸群。   一开始不见一只丧尸踪影,只怕也是变异丧尸提前将尸群藏了起来。   红皮变异丧尸弹跳而起,扒着墙壁朝他们逼近。所过之处,墙面哗啦啦滚落一地碎石。   它这次学聪明了, 在看出顾呈的异能在雨中无法远程施展后, 保持一定距离,甩着长长的尾巴,将顾呈和苏眠往丧尸群方向逼。   顾呈将苏眠护在怀里, 一边躲避攻击, 一边对冉云星和方婧道:“你们先撤。”   “可是……”冉云星上前一步,却被顾呈喝住。   方婧也拉住他,她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刚才两人都试过帮忙, 可他们根本无法阻止丧尸的攻击。眼看丧尸群就要过来, 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拖累顾呈。   “顾队让我们先走,肯定就有办法脱困。我们先撤, 不要拖累顾队。顾队,等你们回来。”   她朝顾呈点头,拉着冉云星跳上许钧泽留下的越野,驱车往反方向离开。   变异丧尸并未阻拦他们离开,它似乎恨极了顾呈,眼里只有顾呈和苏眠,将二人往尸群方向逼。   看着顾呈落入下风,被迫朝尸群方向跑,红皮变异丧尸脸上出现人性化的得意。   眼看顾呈和苏眠被逼如绝境,密密麻麻的尸群发出兴奋的嚯嚯声,面目狰狞地扑向近在咫尺的人类。   苏眠缩在顾呈怀里,浑身骨头犹如断裂了一般疼痛。她无力地轻咳两声,嘴角溢出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干净。   男人已为她阻隔了大部分风雨,小脸紧贴着湿透的衬衣,衬衫下是炙热的肌肤。   她脑子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雨声都变小了,却能听见顾呈强有力的心跳。   苏眠默默数着他的心跳,突然感觉腰间的手一紧,她好像听见顾呈的心跳慢了两拍。   紧接着眼前场景一变,耳边没有雨声,没有丧尸的叫声,四周比刚才更黑了些,他们似乎来到一处室内。   怎么会突然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呢?   苏眠想起顾呈受伤的那天夜里,他曾说他会瞬移。她以为顾呈是在糊弄自己,原来是真的。   膝盖磕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顾呈单膝跪在地上。   苏眠还被他抱在怀中,于是抬起头看他。   黑漆漆的夜里看不清顾呈的模样,只觉得紧挨着的顾呈浑身冷得吓人。   她在想,顾呈脸色是不是也如同那晚一样苍白。   大概是脑子真的糊涂了,她强忍着疼痛,大着胆子伸手触摸他的脸庞,冷冰冰的。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   脸上突然贴来柔软温暖的触感,顾呈缓过神来。   “嗯。”   他起身将苏眠放到一张床上,帮她拭去嘴角的血迹,“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好。”苏眠没有多问,乖乖答应。   顾呈离开后,室内陷入沉寂,高高的小窗透不进一丝光来。   苏眠坐在床上,手里是顾呈塞给自己的手电。   手指在腹部探了探,好像摸到了什么,抬手却丝毫看不清。   想打开手电的瞬间却犹豫了,苏眠咬着唇,手无力地垂下。   她抱着双腿,身体不受控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顾呈终于回来了。   她不知他去了哪里,是去周围看了看,还是折返回去对付变异丧尸?   他的身上有雨水冲刷后淡淡的血腥味,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淡薄。   “我带你回去。”顾呈朝她伸出手。   墨一样黑的屋子里,苏眠好像能看到一点他手掌的轮廓。   她环着膝盖的手一紧,没有将手放上去。   她摇头拒绝,又想到这么黑,顾呈一定看不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苏眠打开手电筒,幽暗的室内骤然一亮:“我被感染了。”   顾呈一怔,冷白的光线下,少女濡湿的黑发贴在脸上,精致的小脸苍白透明。   纤秀的手指卷起上衣,露出小腹上的伤口。   苏眠被变异丧尸拍开时,尾巴上的倒刺刮在肚子上,留下一排血印,中间甚至有皮肉翻起来。   一开始她浑身疼痛并未发觉,这会儿缓过来,才发现腹部的伤口。   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我要是变成丧尸,你可以用你的异能把我烧了吗?”   她不想顶着丧尸又丑又脏的模样到处跑。   “好。”   顾呈答应得太过干脆,苏眠嘴角不自觉耷拉下来,一时没了说话的兴致。   空气陷入安静,苏眠手指蜷了蜷,又忍不住开口:   “有绳子吗?要不把我捆起来吧,免得到时候我……”   “没有,不过应该也用不上。”   苏眠一噎,想想也是。就她的小身板,就算成了丧尸,顾呈也能一巴掌把她拍死。   苏眠一面唾弃自己变成丧尸也这么弱,一面又觉得顾呈太无情。   她都要死了,也不知道说些好听的。亏她刚才还这么担心顾呈。   越想越委屈,苏眠鼻子一酸,红红的眼尾泛着泪光。   在顾呈看来的瞬间她关了手电,伸出手指悄悄抹掉眼泪。   静默了片刻,顾呈说:“感染病毒后只有85%的概率变成丧尸。”   什么叫只有?四舍五入一下都到100%了。   大概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苏眠突然没那么怕顾呈了,嘟着嘴小声埋怨:“我看你巴不得我变丧尸才是。”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顾呈听见,他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想?”   “我变成丧尸,你就不用送我去方天基地了,少了个大麻烦。而且我都要死了,也不见你安慰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说到后面声音弱了下来。她怎么能怪顾呈呢?明明这一路上她才是那个麻烦,顾呈不仅没有扔下她,还救了她很多次。   她看不见顾呈的脸,只感觉他好像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安慰你。”顾呈轻声询问,他的嗓音低醇,尾音下沉,带着诱哄的意味。   苏眠脑袋晕乎乎的,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   “你应该说,应该说,眠眠,你不会感染的。你这么厉害,不仅不会变丧尸,你还会有异能,到时候也可以和大家一起去打丧尸了。”   她的声音如风中残花,娇软脆弱,一碰就碎。   顾呈指尖微动,小心触碰她的发顶:“好,我相信你不会被感染的。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顾呈按开手电,苏眠眯了眯眼,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将脸别到一旁。   这时她才注意到,顾呈身边放了个医药箱,和别墅里的医药箱一模一样。   想不通顾呈是怎么变出来的。   看出她的疑惑,顾呈解释:“我是火系和空间双异能,队里也只有钧泽知道。”   说着,顾呈熟练地帮苏眠处理小腹上的伤口。他动作很轻,苏眠只觉得伤口清清凉凉的,反而没那么疼了。   原来如此,不对,他还能瞬移,应该三种异能才是。苏眠在心里念叨着,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昏昏沉沉,好像做了个黑漆漆的梦。   半梦半醒间,苏眠一会儿像在冰窟一样冷,一会儿热得浑身发汗。   她突然惊醒,身上披着一条毯子,眼前漆黑似一团浓墨。   她摸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被包扎过了,隔着绷带却烫得惊人。   “顾呈。”   她不安地唤着顾呈的名字,眼眸中蒙上一层水汽,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心被人捏住,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的颤抖:“我……我好像要变异了。”   “别怕,眠眠不会感染的。你这么厉害,不仅不会感染,还会拥有异能。到时候我带你去打丧尸,好不好?”   听见顾呈这样安慰自己,苏眠却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开心。   她闭上眼睛,浑身发冷,忍不住抱紧双臂:“才不厉害,我只会拖累大家。”   “谁说的。你记忆很好,带我们逃出工业园。还很细心,冒险就为了给云星带软糖。你还很勇敢,敢拿刀刺向一只异能者都不敢招惹的变异丧尸,救下方婧……”   苏眠脑子有些迷糊,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夸了,还是出自顾呈口中。   “谢谢。”   这好像是她末世以来第一次被夸,要是哥哥知道,一定会很骄傲吧。   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和妍妍姐有没有好好相处。   没有她这个害人精,他们一定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可是……   “我想我哥了。”细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鼻音。   第一次遇到苏眠时,顾呈便看出这是一个被娇养大的女孩,他以为这样的女孩是骄傲自负的,跟在队伍里只会惹麻烦。   出乎意料的,女孩乖巧懂事,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不难想象苏眠在末世里受到大量指责和嫌弃,才会变得这般小心翼翼。   顾呈的心颤了颤,抬手为她擦去脸上泪痕:“我带你去找他。”   他的嗓音是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温柔。   苏眠眼皮沉沉的,轻声说:“骗人。”   你要把我扔到方天基地,才不会大费周章地去找我哥。   “我保证。”   顾呈语气笃定,苏眠真的有些信了。   “可是现在在下雨。”   顾呈揉揉她的发顶:“雨停了我们就去。”   苏眠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夜,隐约能听见外面的雨声,还没停。   上次淋雨没有感染,她已经很幸运了。   这次的话,她已经够幸运了。   “我应该等不到雨停了。” 第44章   苏眠身体滚烫, 浑浑噩噩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过来。   梦里她成了个瞎子, 在无尽的黑暗里,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她不知那人是何模样, 只知道那是个男人, 音色清润,语调总是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苏眠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 自己又回答了什么。   之后的梦断断续续,她好像在经历各种人的人生, 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到最后她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苏眠醒来时,脑子乱乱的,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阳光透过高窗投射进来,浮尘在光线下洋洋洒洒。   苏眠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对上顾呈狭长清冽的眼眸, 她睫毛扇了扇。   “顾呈?”   “你醒了。”   记忆回拢, 苏眠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顾呈:“我…还活着?”   “当然。”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细腻如白玉, 指尖透着粉润。   不是青灰的皮肤, 也没有尖利的爪子,她真的没有感染成丧尸。   “我没变丧尸。”   既然没成丧尸,那她是不是激发出异能了?   苏眠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眸中流转着灵动的光:“那我有异能了吗?”软软的尾音上扬, 透露着她的喜悦。   “难说。”顾呈平静抬手,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   苏眠仰起脑袋, 顾呈那张犹如精心雕琢的俊脸映入眼帘。   他身体微躬,俯身看着她。   一夜过去,顾呈衣服都没有换,皱巴巴的衣领微敞,锁骨清晰可见。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温柔的光在发丝间跳动,温柔缱绻。   发梢扫过眼前,琉璃般的眼珠子微动,映着苏眠的脸。额头被大掌罩住,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蛋红彤彤的。   怎么会这么红?   就在苏眠疑惑愣神时,顾呈已经松开手。   “你没有被感染,昨晚只是发烧。现在烧还没退。”   发烧?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被变异丧尸伤到,竟然没有感染?   苏眠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果然很烫。   那她昨晚感觉一阵冷一阵热,不是要变异了,而是因为发烧?   她失落地垂下手,正想说些什么,动作一僵。   昨夜的记忆涌来,苏眠原本就红的脸蛋颜色又加深了一层,粉红直接染上了耳根。   她昨晚都干了什么?不仅抱怨顾呈不安慰自己,还哭着说想哥哥。   意识到自己昨晚是如何丢人的,苏眠捂住脸,不想面对顾呈。   顾呈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我看看你的伤口。”   苏眠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衣服已经破烂,捏起衣角,露出腰上缠绕齐整的绷带,是昨晚顾呈给她包扎的。   她依言拆开绷带,伤口已经止血,中间最严重的地方皮肉泛白,但丝毫没有感染的迹象。   “昨晚给你包扎,我发现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   这么说顾呈一早就知道她不会感染了?还配合她演戏。   好丢人。   苏眠咬着唇,和顾呈错开目光。   “不过那时我也只是猜测,不并能肯定。”顾呈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该换药了。”   说完,一个医药箱突然出现在顾呈手中,苏眠视线被吸引过去。   她记得顾呈昨晚说的,他有空间异能。这会儿他也不再避讳,直接从空间里拿出药膏。   见他要给自己包扎,苏眠有些不自在,于是伸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呈避开她的手:“情况特殊,我给你处理好伤口,早点离开这里比较稳妥。”   虽然顾呈的意思是她包扎得慢,但现在确实情况特殊,说不准什么时候危险就找上门了。   苏眠没再推拒。   顾呈半蹲在她面前,神色平静,目不斜视,熟练地给她上药,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苏眠提着衣角,唇瓣动了动,忍不住开口:“许队他们……”   昨晚那个披风男说许队他们被变异丧尸吃掉了,若那人说的是真的,她捏着衣角的手一紧。   顾呈手上动作未停,扯开绷带:   “钧泽没那么弱,有他在,他们几个轻易死不了。以那只变异丧尸的体型,我想它的肚子应该也装不下四个成年人。”   顾呈的猜测并非没有根据。超市里虽然有打斗的痕迹,场面看起来混乱不堪,却没有一丝血迹。   许钧泽留下的那块手表,表镜碎了,但表带并未断裂。以顾呈和许钧泽的默契,自然猜到是许钧泽故意留下的。他们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顾呈不疾不徐地解释,声音沉稳磁性,渐渐抚平了苏眠的不安。   她暗暗松了口气。   苏眠挺着腰,纤细的腰肢上,红色伤痕分外显眼,抹上药膏后伤口凉冰冰的。顾呈帮她缠上绷带,会有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时候,隔着绷带,有一丝丝痒。   脚晃荡了两下,她试着转移注意:“你昨晚去了哪里?”   脱口而出,苏眠的语气没了往日的紧绷感,甚是放松,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顾呈眼尾笑意一闪而过。   “去解决掉那只变种,顺便还摸清了那些人的底细。”   苏眠有猜过顾呈昨晚是折返回去除掉那只红皮变异丧尸,但没想到顾呈竟然能直接调查出那些人的身份。   顾呈给她细细解释,原来超市附近还有披风男的同伴。顾呈消失后,本就脱离控制的变异丧尸进行无差别攻击,将气撒在躲在不远处的另外三个同伙身上,最后两死一伤。   顾呈赶到后,虽然灭掉了变异丧尸,重伤那人最后还是没有活下来。   那人死前透露,他们本是被安排押送许钧泽他们几个的,结果被他们跑了。刚返回来,三人就遇到失控的变种。   顾呈能这么肯定许钧泽他们没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们的车就停在附近,上面留有一些资料。这个组织来自万源集团,似乎在末世前,就在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实验。那只变异丧尸应该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并且看似研究成功了。”   万源集团,苏眠听着耳熟,这个名字在小说剧情里提到过,和方天集团有关系。   在听顾呈说万源集团在进行秘密实验后,苏眠越发肯定,小说里那只变异的丧尸王,就是这群人研究出来的了。   “好了。”将绷带绑好,顾呈起身询问,“我们现在出发,你能行吗?”   苏眠点头,除了四肢软绵绵,使不上力,其余问题不大。   走出房间,苏眠才发现他们是在一间偏僻的平房里过了一夜。   外面停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苏眠之前见过,那群万源集团的人便是开的这个车,非常好辨别。   “附近找不到能用的车,我就把那辆开过来了。我们先暂时用着,等找到合适的再换。”   苏眠点头,坐上副驾驶后才想起问:“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顾呈指尖轻点两下方向盘,用询问的语气道:“去找你哥?”   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一出,苏眠脸上又是一热,立马摇头:“不去了,先去找许队要紧。”   她那时本就说的胡话,现在知道那群人和方天基地的秘密研究有关后,比起找哥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个时候那只变异的丧尸王应该还没被研究出来,与其等丧尸王出世再去对付,不如在它还未形成之前,就将根源解决掉。   顾呈似乎早猜到她要这么说,低声道:“先回别墅,方婧和冉云星还在等我们。”   “哦。”苏眠轻轻应了一声,车内安静下来。   苏眠朝窗外望去,大雨将路面的血迹冲刷干净。路上的丧尸跛着脚朝这边奔来,苏眠看不清,却能想象这些丧尸的脸是什么样子。   尤其那只变异丧尸的模样还印在脑海,苏眠摸了摸鸡皮疙瘩,移开目光。   车上就他们两人,没有方婧和冉云星说话,显得尤为冷清。   苏眠在车座上挪了挪,开口打破平静:“你之前说的瞬移,那也是你的一种异能吗?”   顾呈神情坦然,并没有想隐瞒:“那是空间系异能。空间系异能不仅自带存储空间,还具有掌控空间的能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至少我是这样的。”   “掌控空间的能力?”   苏眠朝他望去,男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   “就像这样。”顾呈指尖微动,原本在车后座的白色外褂蓦地出现在他手中。   “我能控制我身处的这片空间。不过有一定范围。这个范围会随着我异能的提升,在逐渐扩大。”   苏眠接过顾呈递来的外套,表情懵懵的。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我没带衣物,冷的话先凑合穿上。”顾呈的储物空间不大,里面装的都是必备的应急物品,衣物都放在行李中。   雨夜过后,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苏眠看了眼自己破烂的上衣,选择乖乖套上外套。   外套是新的,上面还挂着一个铭牌,有点像医生的白大褂。   穿上外套,苏眠又大着胆猜测:“你使用这种独特异能会有副作用吗?”   苏眠想到之前好几次撞见顾呈脸色不好,应该就是使用了空间异能。   顾呈挑眉,如实回答:“会。”   他没细说具体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但苏眠想,以顾呈现在知无不言的状态,她若是问,他一定会告诉她。   不过此时苏眠最先想到的,是昨晚顾呈带着她一起转移,这样副作用岂不是更大?她不由担忧起来。   顾呈眸光扫到她皱在一起的秀眉,出声解释:“异能等级提升后,副作用也变小了。休息了一晚,我没有大碍。不过是异能耗尽,短时间内还没恢复。”所以他们才开车回去。   话音刚落,公路上尽头出现一排黑点。   近了才发现一辆面包车,车外站了好几个人。   苏眠看不太清,但中间那人圆滚滚的体型看着有些眼熟。脖子上挂着手指粗,扎眼的大金链子,苏眠立刻认出,他是当初在超市被万源集团的人拿枪指着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弟,旁边几个装备精良的万源集团的人尤为显眼。   大金链子朝他们挥了挥手,将车拦住。   顾呈眸色一沉,他异能还未恢复,与这群人硬拼显然不是对手。   大金链子走到苏眠窗边,敲了敲窗。   见没人应,他又挪着轻盈的步伐跑到顾呈窗边敲。   车窗终于降下来,他朝车内看了好几眼。特别是苏眠,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顾呈眼底闪过冷意,不动声色地挡住大金链探向苏眠的视线。   “有事?”   大金链子连忙收回目光,对着顾呈咧着嘴笑了一下,连带整张脸都挤出褶子。   他清了清嗓子,越过顾呈,对着苏眠喊道:   “大佬,可算把您等来了。”   苏眠:“嗯?” 第45章   刚从万源集团的人手里死里逃生, 现在又遇上一拨。   苏眠还被叫大佬,满脸错愕。   “您就是纪文山老师吧?我们是刘组长派来专门接你们的。”大金链子似怕苏眠误会,连忙解释。   “昨晚下大雨, 出了点状况,刘组长带人先去了隔壁的云昌基地。本想传简讯给你们, 但一直联系不上, 所以让我们在这儿等您。”   大金链一口气说完,谄媚地笑了笑, 整张脸反倒显得更加凶悍了。   苏眠低头看了眼外套上的铭牌,正写着纪文山, 他这是把苏眠错认成这件外套的主人了。   可她这个样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叫纪文山吧?   大金链子身后冒出一个小弟,顶着一头红毛,鲜亮的颜色比冉云星那头杂毛还嚣张。   小红毛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嗓门悄悄说:“大哥,这女的看起来不像纪文山啊?”   “文化人的逼格是你和我能懂的?”大金链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小红毛被拍得一个趔趄:“他们不是叫人纪博士吗?博士咋说也不该这么年轻吧?”   大金链子用鼻孔哼气:“让你多读书,你偏要去喂猪。光是19岁天才博士后的新闻, 你大哥就看到过好几个。纪老师这种牛逼的人, 能比那些人差?瞧你那点见识。”接着又是一巴掌。   “你那看的小说还差不多。”小红毛抱着脑袋小声嘀咕。   大金链子大概没听见,挤开小红毛,对苏眠笑得谄媚:“纪老师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叫高明, 久仰大名,终于能来您面前露露脸了。”   苏眠对上他谄媚的笑脸,一时语塞。   就连顾呈, 也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出了什么状况?”   他既没有承认他们是纪文山, 也没否认,而是问起这里的状况。   他恢复异能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比起直接硬碰,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顾呈气定神闲的模样很能唬人,高明当即锤了一圈车门,又发现不妥,讪讪收手。   “哎哟,别提了,每次一下雨丧尸就暴动,特别是那只……”   “你是纪文山纪博士?”高明被人打断,三个身穿万源集团的黑色制服出现在他身后,为首的人开口问顾呈,眼神充满探究。   高明识相地退到一旁,红毛小弟小声说:“看吧,我就说这小姑娘指定不能叫纪文山。”   高明抬起脚,照着他的屁股瞄了半天,最后一脚踹过去:“少废话。”   “你是纪文山博士吗?”为首的黑衣男子又问了一遍顾呈。   “我是。”   苏眠听见顾呈冷淡的回应,瞬间明白他的想法。   这些万源集团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倒向顾呈确认他是不是纪文山。顾呈是在赌,赌些人根本没见过纪文山的样子。   苏眠睫毛微颤,极快掩去眸中情绪。   黑衣男人目光扫向苏眠和顾呈,可惜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里确实没人见过纪文山,纪文山属于集团高层,是实验室的核心人物。他们是集团保卫部的,除了组长,应该没人有机会见纪文山。   不过他依旧轻易放松警惕:“组织上派了一小队人护送纪博士,怎么只剩两人了?”   顾呈淡淡看了男子一眼:“昨晚变种失控,除了我们两个,其余人都死了。我们的通讯器在那时就坏了,所以才联系不上。”   顾呈的话半真半假,高明恍然大悟:“我说呢。”   他看这两人形容狼狈,还想着这么一个大人物怎么连个组长的排面都比不上,原来是遇到麻烦了。   “这雨天就是麻烦,丧尸变得一个比一个难缠。”高明似想起什么,使劲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万源集团的人倒不像高明那样轻信:“那不是一只处于第二阶段的变种吗?就算失控,你们会对付不了?”   “能对付,代价不正是你看到的?”顾呈挑眉。   高明一阵牙酸,立马应和:“就那玩意,管它是什么一阶段二阶段的,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你没看昨晚刘组长身边那只变种发疯后,一尾巴下去咱们死了好几个兄弟。”   高明口中那只变种,应该就是苏眠和顾呈在工业园区看见,后来又被万源集团控制住的那只变异丧尸。   这个高明,第一次见到他还被万源集团的人拿枪指着,现在不知怎么的和万源集团的人混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本事。   听他的意思,昨晚那只变种也出现了失控的情况,不过这也恰恰增加了顾呈话语的可信度。   黑衣男子面露犹疑,对身后的人低声说:“先联络组长汇报情况。”   随后又看向顾呈:“2号实验室的钥匙是否还在纪博士手上?”   众人目光再次聚集在顾呈身上,苏眠的心不自觉提起来。   只见顾呈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磁卡。   乍一眼看去,苏眠还以为顾呈拿出了那张所有人都在找的权限卡。可仔细一看,纯黑的卡面中间有两条银色条纹,并不是同一张。   这是顾呈从真正的纪文山手里得到的,从它和权限卡相同的材质就可以看出不简单。   顾呈看过纪文山手中的资料,虽然不多,但也足够顾呈猜到万运集团这些人口中的实验室钥匙就是这银纹卡。   车窗外的男子正想取走卡仔细瞧瞧,顾呈手腕一转,与之错开。   “怎么,怀疑我的身份?”顾呈抬眸看向他,声音淡淡的,却又透着股难以忽视的冷意。   男人下意识退了一步,扫了一眼卡面低头道:“抱歉纪博士,我是保卫组三组成员林子航。刘组长不在,身为下属,我不得不谨慎一些,刚才多有冒犯了。”   说完,他又朝身后的人问:“联系上组长了吗?”   手拿通讯器的人摇了摇头,他尝试了多次,对面只有一片忙音。   “怎么回事?”林子航皱眉。   “我看这玩意儿也不行啊,找谁谁不应。”红发小弟小声嘀咕,“大哥,你说这两人到底是不是冒充的啊?”   话刚说完,就又吃了一记巴掌。高明轻哼:“能不能动动脑子。他们就两个人,你说能在末世来去自如的,除了万源集团的人,还能有谁啊?”   “好像是哈。”小弟点头。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林子航沉吟片刻开口:“纪博士,暂时联系不上组长,我们先出发前往实验室吧,毕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拿回药剂。”   苏眠与顾呈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跟着万源集团的车队前往他们口中的实验室。   林子航坐上了他们的车,高明也趁机挤进来。   高明一上车,就忍不住看向苏眠:“这位是?”   顾呈几不可察地顿了片刻:“助理。”   苏眠没有异能,冒充不了保卫部的人。充当实验师助理的身份,倒是合理。   高明并未怀疑,朝苏眠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   苏眠身体一僵,抿着唇也朝他微微一笑,清澈的眼眸弯出月芽般好看的弧度。   高明摸了摸鼻子,扭开脸悄悄嘀咕着什么。   林子航静静看着一切,并未说话。   苏眠和顾呈心里都清楚,这人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此时也还在暗中观察着他们。   一路沉默,苏眠看着窗外的景象,萧瑟冷清,却渐渐眼熟。   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古镇改造而成的基地,苏眠才发现她又来到了当初和哥哥苏让一行人被困的古镇。   他们跟着前面的车,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古镇里。当初挤满丧尸的古镇道路空荡荡的,他们几乎畅通无阻。   偶尔冒出几只丧尸,都被轻松解决掉。   苏眠在脑海里回忆着古镇的地图,很快发现他们是去往古镇中心。   古镇中心是一座方块形的现代化建筑,钢筋水泥,与周围格格不入。   看来那里就是万源集团的实验室,可有万源集团的庇护,这个基地为何还会覆灭?   苏眠脑子里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小助理?”   高明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将苏眠唤回神。   发现已经来到古镇中心,众人也都下了车,苏眠连忙跟着下车。   一开始苏眠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极少有人注意到她。此时她出现在众人眼前,各种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呈走到苏眠身边,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看向面前的建筑,众人的视线也不由跟了过去。   从门口一眼望进去,里面一片狼藉。看起来和末世后酒店大堂没有什么区别,丝毫看不出像个实验室。   只见林子航不知从哪里找出电梯备用电源,将电源插上。   电梯通上电后,电梯门打开,电梯里的灯亮了起来。   里面只有三层楼,分别是1,-1和-2楼。   进入电梯,林子航按下-1键。   “纪博士,我想没人比你更了解地下一层的结构了。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之后还得由你来带路了。”   林子航的声音凉凉传来,他不像高明那样没有戒备心,他对顾呈的身份始终还持有怀疑。   真正的实验室藏匿在底下一层,地下一层的通道盘根错节,外人根本无法找到实验室的位置,他的话此刻充满恶意。   听出他的意思,顾呈眼眸微眯。   “叮”一声,紧闭的电梯门像两片铡刀缓缓而开。   地下一层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灯光幽冷惨白,不时伴随不稳定的电流闪烁两下。   苏眠在角落看着电梯上的六角星刻纹,先是一愣,随即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扫了一眼,快速收起来。   “博士,走吧?”   苏眠轻软的声音响起,挤到了最前面。   眼见她就要出去,顾呈一把将她拉住。   看着顾呈不赞同的神色,苏眠手指轻轻扯一下顾呈的袖子,回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顾呈注视着苏眠,最后还是无奈妥协,走到苏眠身边。   苏眠和顾呈走在最前面,她引着众人,走得很慢。   两边是雪白的墙壁,墙上是白色的门,除了门牌上的编号,看不出任何不同。   地下一层很白很干净,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甚至透露着一丝诡异。   静谧的过道里,只有大大小小的脚步声,连向来话多的高明和他的小弟,都闭嘴安静跟着队伍。   顾呈神情冷峻,和苏眠贴得很近,做好了随时面临危险的准备。   好在苏眠走得虽慢,一路走下来却没遇到任何危险。   苏眠顺利将所有人安全领到了实验室大门,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六角星。   她听见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好像是高明的那个小弟。   也是这一刻,林子航终于放下戒备,对顾呈也多了分恭敬:“纪博士,我来开门吧。”   这次顾呈没再推拒,将那张银纹卡交到林子航手中。   林子航双手取了卡,走到实验室大门前。   顾呈拉着苏眠退到人群最后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压低了声,用只有他和苏眠能听见的音量问。   苏眠看了眼周围,并未被人发现。   “你还记得你让我留着的那张纸条吗?”她踮起脚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顾呈配合地弓腰,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垂和肩颈上。   他眸光微动,垂下眼睑。   苏眠手里攥着那张和权限卡一起获得的纸条,纸条昨晚被水打湿,已经变得模糊。   最中央那团被反复涂黑的地方也浸染开,反倒让中央的图案清晰起来,正是实验室大门上那颗六角星。   “纸条上的不是五角星,是颗六角星,我猜这就是实验室。纸条上的线看着乱,其实却是通往实验室的路线。我来过这个古镇,记得这里的地图。地下一层的布局看起来错综复杂,其实和地面上的建筑有想通性。根据纸上的线条,再结合古镇地图,就能找到实验室了。”   纸条上的路线很乱很抖,或许是在某人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画的。若是能够再画清晰一点,或许苏眠能在更早之前发现。   苏眠板着精致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分析,却没有得到顾呈的回应。   她疑惑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顾呈的眼睛。狭长的眼眸里盛着笑意,有揉碎了的星星。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眠只觉得酥酥麻麻的,小脸瞬间染上红晕,犹如白玉映着彩霞,红到了耳根。   他说,小助理,你怎么这么厉害。 第46章   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前, 林子航一手捏着卡,一手握枪,神情微凝。   他身后另两个保卫组的人也解开腰间配枪, 目光紧紧盯着大门。   三人不寻常的举动让在场的人感到不安,众人不禁屏住呼吸。   只见林子航将卡贴在感应器上, 门上的六角星标志闪烁了两下, 大门打开,发出一声嗡鸣, 在空寂的地下一层久久回响。   这个地底深处的实验室如蚁巢般由廊道连接着多个房间,一眼望去, 遗留在这里的仪器泛着金属冷光。   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 静谧的空间里,不知是谁先松了口气。   “嘁,瞧你那点胆量。咱们这一路别说丧尸了,连只苍蝇都没见着,你怕什么?某些人喜欢小题大做, 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 说话的人身材魁梧,一脸凶悍气,正意有所指地看着林子航。   壮汉是高明的手下, 他们跟着保卫部被呼来喝去, 憋了不少气。偏偏又打不过人家,只能逮着机会嘲讽林子航过过嘴瘾。   林子航眼里闪过厌恶,冷眼瞪向壮汉。   见气氛不对, 高明挤开人群, 笑着打圆场道:“阳子,你怎么说话的。哥你别介意, 阳子他性子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刘组长交代的事要紧,咱们别因为这小子耽误正事儿。”   若不是怕耽误事,这人早被他一枪崩了。林子航阴沉着脸:“性子莽撞可不是好事,进了实验室最好不要乱动,不然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林子航冷哼一声,率先踏进实验室,高明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应是。   落在最后的壮汉面色不虞,他这是在咒自己死呢。眼见所有人都进了实验室,壮汉咬咬牙,黑着脸跟了上去。   苏眠和顾呈走在队伍中间,进入实验室只怕会有诸多变数,他们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也会越大。但顾呈异能没有恢复,两人只能静观其变。   细碎的脚步声在实验室回荡,实验室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型号的透明容器,里面封存的蜥蜴老鼠标本姿势扭曲诡异,看起来似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它们漆黑的眼睛盯着闯入实验室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玻璃,朝人扑过来,瞧着瘆得慌。   再往里走,光线莫名暗了下来。两边整齐摆放的是比人高的玻璃容器,每个容器上都插着密密麻麻的输送管,绿色的溶液里浸泡着不知名的生物,皮肤上裹着一层棕黑的黏膜,甚至分不清它原本是什么。   “这些东西怎么看着那么邪乎。”高明小声嘀咕。   “该不会是跟那个变种丧尸一样的东西吧?他们竟然在幸存者基地研究丧尸,难怪这个基地没了。”   “嘘,瞎猜什么呢。”梆的一声轻响,苏眠转头看去,恰好看见高明挥出去的巴掌还停留在半空中,他身边的红发少年正捂着脑袋。   见苏眠看过来,红发少年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高明也讪讪背过手,胖脸上挤出尴尬的笑。   高明轻咳一声:“小助理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啊,出去之后可得好好休息。”   闻言,红发少年下意识看向苏眠。少女墨发随意扎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到脸颊,贴在苍白细腻的肌肤上。眉眼乖巧灵动,琼鼻挺翘,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精致脆弱。   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眸,红发少年脑子嗡的一下,鼻子里一股热流流出。   他看到少女惊讶地看向自己,眼神关切。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好像说了什么。   红发少年失神地看着她淡粉的唇开开合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少女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没事吧?”苏眠惊讶地问。   红发少年愣愣地摸了摸鼻子,结果糊了一手血。   嘶,怎么流鼻血了。不会是平日里老挨揍,被揍出的后遗症吧?   他正懊恼地想着,肩膀上又挨了一掌。   “小韬,发啥愣呢,你流鼻血了。”高明这一巴掌没收住力,红发少年被这么一拍,鼻血顿时狂流不止。   “嘶。”高明也被吓了一跳,胡乱从操作台上的笔记本里扯了张纸塞在他脸上,“快止止血。”   两人一顿手忙脚乱,苏眠的视线却停留在那张用来止血的纸上,还有那个巴掌大的实验室笔记本,上面似乎写了一些东西。   他们的动静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林子航扫了眼高明,皱眉道:“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   他本只是口头警告,正要移开目光,却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瞳孔微缩。   “不想死就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林子航厉声说道,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高明的方向。   高明和红发少年不明所以,但下意识举起双手。红发少年捏在手里的纸团啪嗒滚落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鼻血。   他们都见识过这枪的威力,特制的子弹,连异能者都很难挡得住,任谁都不想吃枪子儿。   高明:“哥,这是怎么了?咱有话好好说,我们可什么也没干,千真万确,什么也没干。”   林子航目视线却略过二人,盯着他们身后,一字一句警告:“我再说一遍,放下!”   他拉动保险,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人身后,那个和林子航发生过口角的壮汉正拿着一只试剂瓶,里面的溶液散发着荧绿色的光,诡异又神秘。而他另一只手,已经揭开了瓶塞。   “阳子,干什么呢,快把东西放下。”在出发前林子航就交代不能擅自行动,不能随意碰实验室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瓶里是什么,但见林子航架势就知道不简单,高明也立刻出声喝止。   面对林子航和高明的警告,壮汉却不为所动。   他一路上被冷嘲热讽,现在更是被人拿枪指着,隐忍许久的火气再也憋不住。眼底闪过一丝红光,拳头一紧,试剂瓶在他手中炸裂。   荧绿色的液体混杂着玻璃碎屑和他的鲜血流到地上,聚集在壮汉脚边。   林子航脸色一变,枪口对准壮汉的眉心直直射去,壮汉一个躲闪,竟然轻松躲开了曾经令他畏惧的子弹。   子弹扫射而来,壮汉不仅没有怯意,反倒越挫越勇,战斗能力肉眼可见地提升,攥紧拳头一点点朝林子航逼近。   不仅是林子航,就连与壮汉熟悉的人也惊讶于他的能力,不明白壮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不过他们来不及过多思考,林子航朝壮汉开枪,子弹不长眼,壮汉身旁的人只能狼狈躲开。   其中不少人面对林子航的无差别攻击,忍无可忍,跟着壮汉一起反击。   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苏眠悄悄取走了操作台上的笔记本。匆匆一瞥过后,苏眠看到了“培养舱”、“强化剂”、“抑制剂”等字眼。   翻开笔记本细看,苏眠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向那些插满输送管的玻璃容器。这种容器就是培养舱,而培养舱里被黏膜束缚成茧一样的东西,正是变种,活的变种。   看着培养舱里荧绿色的溶液浮动着细密的汽泡,苏眠只觉背脊发凉。   她轻扯顾呈的袖子:“顾呈,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那些是变种。”   顾呈顺着苏眠的视线看向培养舱,就在此时壮汉已经来到林子航面前,挥出拳头朝他脸部砸去,却被林子航用异能掀翻,狠狠撞向身后的培养舱。   看着颤动的玻璃,以及不断上浮的汽泡,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培养舱里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撞到培养舱的壮汉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似乎昏了过去。   林子航举起枪解决掉那几个想跟着壮汉一起反抗的人。相比之下,这些人就弱得多,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眉心已多出一个血洞,直直倒在地上,丝毫没有反击之力。   解决掉几人后,林子航看向昏迷的壮汉,抬手枪口再次对准了他。扣动扳机,子弹对准了他的脑袋直直射去,壮汉群倏地抬头,子弹在壮汉眉心弹开,仅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壮汉一个暴起,又和林子航打了起来。   顾呈见识过万源集团这几人的实力,壮汉与林子航打得有来有回,强得有些不正常。而那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的皮肤,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反而让他想起那只在超市遇到的无头丧尸。   无论是变种还是其他的变异丧尸,这里都不能多待。   顾呈低声道:“好,我们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壮汉身上。   壮汉双目充血,他赤手空拳,不仅不惧保卫部三人的攻势,甚至隐隐有将三人压制住的趋势。   壮汉一跃而起,一把夺过林子航手里的枪,那冒着青筋的拳头破空袭来。   林子航咬牙,不得不从进攻的一方转变成防守,狼狈躲开。   拳头砸在培养舱上,“咔嚓”一声,培养舱出现细小的裂痕,紧接着如蛛网般快速扩大,直接炸裂开来。   苏眠还未走远,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呼吸一滞。   转头看去,培养舱里被黏膜裹成茧一样的变种顺着绿色溶液滑出来。黏膜被破碎的玻璃划出一道小口,不紧不慢地翕动。   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暗下,红色警报响起。   “注意,检测到实验体脱离培养舱。注意,检测到实验体脱离培养舱。为防止实验体逃离,已对实验室进行封锁,请耐心等待救援。”   冰冷机械的声音响彻实验室,与此同时,实验室大门轰然关闭。 第47章   灯光骤灭, 实验室封锁后,各个房间也被锁住,通道门砰的一声关上。   门上警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如心跳般一下又一下不闪烁。   地面好像在震颤,四周的墙发出奇怪的声响。比之更清晰的, 是一种嚯嚯的吐气声, 仿佛就在耳边,绵长而阴森。   “什, 什么声音?你听见了吗?”黑暗总能让人五感变得更加敏锐,说话人声音有些颤抖。   “听见了。”回答的人咽了口唾沫, “到底是什么情况, 实验室是锁住了吗?”   壮汉与万源集团的人起冲突时,除了跟着壮汉一起反击的人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愿参与。   他们躲得远远的,看着那几个出头的人被林子航一枪打死,直到这一刻感受到危险, 才没忍住惊叫出声。   话音刚落, 就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呻吟。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死寂,有人摸索半天终于找到手电筒, 哆嗦着手按开光源。   众人视线随着光束缓慢移动, 看到了让人倒抽一口冷气的一幕。   和林子航一伙的另两个保卫部人员倒在地上,玻璃碎屑在他们身上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而真正叫人触目惊心的,是两人腹部狰狞的伤口, 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强行撕裂, 横贯腰腹,内脏隐约可见。   其中一人早没了呼吸, 另一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只见那人喷出一口鲜血,艰难说道:“变种……培养舱里的……是变种。”   保卫部的人极少有机会进入实验室,对实验室里的东西了解不深,这个男人也是被变种袭击后才知道培养舱里的东西是什么。   其余人更不用说,本就是被迫跟着来的。他们之中最了解实验室的应该就是林子航了,不对,还有那个纪博士。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下意识寻找顾呈和林子航的身影。他们身处的空间似乎便小了很多,可放眼望去,无论是林子航还是顾呈,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壮汉也消失了。   “纪博士身边那个助理也不在,还有老大,老大和小韬都不见了。”   恐慌笼罩在众人心头,他们视线落回受伤男人身上。还对实验室有所了解的,就只剩这个男人了。   他们看向男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无视男人的伤,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该怎么出去?这门到底怎么开?你说话啊!”   受伤男子目光愈发涣散,喃喃道:“出不去的,都出不去了。”   “出不去?”瘦高个死死揪住受伤男子的衣领,“怎么可能,我看你是想让大伙陪着你一起死才对。快说,到底怎么出去!”   男人被提了起来,又吐出一滩鲜血,扯了扯惨淡的嘴角,断断续续道:“没用的,实验室一旦封锁……就只能从外部打开,里面的人……不可能出得去。”   “从外面打开,外面不是还有刘组长吗?对,可以叫你们组长来救我们。”   瘦高个宛若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推开男人翻出通讯器。他对着通讯器一通乱按,对面还真有了说话的声音。只是夹杂着滋滋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瘦高个也顾不得这么多,对着通讯器大喊:“刘组长,快来救我们,我们被困在实验室了!快来救救我们……”   话还没说完,通讯器那头传来刺耳的蜂鸣,之后便再也没了声响。   眼看希望破灭,瘦高个捏着通讯器的手一紧,一把摔碎通讯器。   他掏出小刀恶狠狠地看向受伤的保卫部人员:“妈的,都怪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叫我来,我就不会困在这……啊……”   瘦高个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唯一光源忽闪了一下,手电筒滚落到地上,光束照射在溅满血迹的金属仪器上。   微弱的光束忽明忽暗,“咔嚓”一声手电筒被踩碎,实验室再次陷入黑暗。   阴森的黑暗中,红色的警示灯不知疲倦的地闪动,惨叫声此起彼伏。   *   “能看清吗?”顾呈的声音低低传来。   苏眠抬头,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警报响起后,前后落下两道通道门将他们困住。灯光熄灭后,四周都静了下来。他们明明还没走远,却已听不见另一头的声响。   苏眠不安地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震颤从地面传来,她重心不稳地退了两步。   手臂被人扶住,伴着噗的一声轻响,苏眠眼前一亮。她看清是顾呈扶住自己,同时他手中正燃着一簇火焰。   “你恢复异能了。”苏眠惊喜抬眼。   “嗯。”顾呈颔首,正好望进她的眼睛,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   “刚恢复。”他又补充道。   火焰静静立在骨节分明的手中,灼退了黑暗,也驱散了苏眠的不安。   冷静下来的苏眠环视周围,回想起警报里的提示音,她记得笔记本里好像提过。   想到这,苏眠拿出笔记本一阵翻找,手里突然多了一支手电筒,是顾呈塞给她的。   苏眠轻声道谢,打着手电解释道:“我记得上面提到过实验室封锁的情况。”   “找到了。”她翻到其中一页,递了出去,“这应该是实验室的安全系统,检测到变种非正常脱离培养舱后,系统就会启动程序封锁实验室。”   实验室敢建在幸存者基地里,自然会有这类手段措施来阻止变种和病毒扩散到外界。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封锁过后实验室只能从外部打开。   顾呈薄唇紧抿,扫过笔记本上的内容似在思索,半晌过后朝苏眠伸出手:“试试看我们能不能出去。”   他这是准备使用异能直接传送出去,苏眠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将手搭了上去。   手立刻被顾呈回握住,他的手很大,将苏眠的手完全包裹在掌中。苏眠手指微缩,指腹无意划过顾呈的手心。   捏着手电筒的手紧了紧,苏眠放轻了呼吸,不敢再动。   安静的等待中,手电筒忽然闪了两下,灯光熄灭下去。   苏眠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蓦地收力,顾呈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沉。   又回到黑暗,苏眠试探着问:“我们出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顾呈声音才缓缓传来,有些沙哑:“没有。”   顾呈松开手退了两步,火光再次亮起,他靠在墙边,额前的碎发投下一片阴影,长眸半掩,脸色发白。   “你还好吗?”苏眠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余颤久久未停。   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一旁的通道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金属制门上被拍出数个巨大的爪印,恐怕是培养舱里的变种苏醒,正试图破门过来。   “我没事,这个实验室似乎有一层屏障,使用空间异能没办法传出去。”顾呈冷冷扫过门上的爪印,拉上苏眠,“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试试这个能不能开门。”顾呈拿出一张黑色磁卡,正是万源集团那群人心心念念的权限卡。   他微抬下巴示意苏眠看通道门,苏眠睁大眼看了一会儿,没看清。她对着通道门按开手电筒,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是刚才闪坏了,她拍了拍手电筒。   顾呈跟着她走近,少女低头认真捣鼓着手电筒,火光清晰地勾勒出少女的轮廓。   顾呈视线顿了两秒,缓缓移开视线。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手电筒递过去,等到苏眠按开手电筒,他才收了手中的火焰。   电筒光照在门上,苏眠看见门的右上方好像有个和实验室大门上刷卡的感应装置相似的东西。如果那也是刷卡的感应装置,说不定这张卡能刷开门。   只见顾呈拿着卡在感应器刷过,通道门上指示灯闪烁两下后,果然打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前方没有危险,这才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他们身后的通道门再次自动关上。   “没想到真能打开,那我们去实验室大门试试?”苏眠问。   顾呈点头:“嗯,去看看。”   按照记忆朝实验室大门走去,他们又走过两道通道门,眼前突然出现刺眼的光,他们即将进入的下一个房间正亮着灯。   一阵丧尸的嘶吼声,引入眼帘的是一只是丧尸,还有高明和跟在他身旁的红发少年。   “大哥,小心!”   高明被丧尸扑在墙上,他双手握着消防斧,死死抵抗丧尸。一旁的红发少年手里握着钢管,提起钢管勒住丧尸的脖子往后带,将丧尸从高明身边拉开。   奈何这只丧尸力量出奇的大,红发少年仅拉开了一点,丧尸又扑向高明。   实验室封锁时,高明和红发少年恰好站在人群的另一头,通道门关上后,也就被关在了另一个房间。   一同被关上的,还有一具被林子航打死的尸体。   只是高明和红发少年怎么也没想到,手下的尸体居然会感染成丧尸。   看着丧尸的脸,高明微微皱眉,却不带一丝犹豫挥起消防斧,朝丧尸脑袋劈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丧尸脑袋上劈出一个豁口。丧尸头上插着斧头,脑浆从豁口溢出。它被震退了两步,又朝高明扑来。   高明一怔,这种感觉,让他想起曾在一家小超市里遇到的一只丧尸。   那只丧尸被他砍破了脑袋,也还能活动,后来是他将丧尸脖子砍断,才解决掉那只丧尸。   之后去方天基地的路上,他们晚上扎营休息,刚好遇到了万源集团的人。   万源集团那伙人听到他们谈论那只丧尸后,二话不说将他们抓了,让他们带路去找那只丧尸。   想到这里,高明脸上肌肉抽动,咬牙抽出斧头,朝面前丧尸脖子砍去。   果然和当初那只丧尸一样,眼前的丧尸被砍下脑袋后,身体也跟着倒地。   高明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一道细软的女声惊呼:“小心!”   高明猛地抬头,就看见那颗被砍掉的丧尸脑袋尖啸着朝自己冲过来,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顿时傻了眼。   就在高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丧尸脑袋突然腾起一团火焰,顿在半空中。   丧尸扭曲的面孔逐渐模糊,最后烧成焦黑落在高明脚边。他一脚将焦黑的脑袋踢开,有觉得不解气,拿起斧头将脑袋彻底劈成灰烬。   高明看向出手救自己的顾呈,抹了一把脸,脸上已是感激的笑:“纪老师,原来是您啊。真是多谢了,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他语气真诚,但苏眠和顾呈还是有所忌惮。毕竟林子航刚杀了好几个高明的人,而在高明眼里,他们可是和林子航一伙的。   高明眼珠子一转,率先表态:“纪老师你们放心,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也就是在末世一起抱团凑活着过的陌生人而已,他们叫我一声大哥,其实不满我和蔺韬很久了。要不是遇上这事,我们早打起来了。”   “一大帮人里,也就只有小韬是我亲弟兄,我犯不着为了他们对你们动手。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况且我和蔺韬没有异能,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高明能够在末世立足,除了有一身砍丧尸如切菜的蛮力外,还因为他够识时务。   一旁叫蔺韬的红发少年也看着苏眠认真道:“真的,我大哥说的都是真的。是你和纪老师救了我们,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顾呈并未接话,没有轻信,也没有反驳。   他扫了眼蔺韬,只见蔺韬目光停留在试验台上密封的绿色溶液。   见蔺韬要伸手,他皱眉打断:“你最好别碰这东西。”   蔺韬立马缩回手:“这个和阳哥刚才拿的东西是一样的吗?”他说的是那个壮汉。   “这东西是实验室研究出来的强化剂,人类和丧尸沾上这东西都能得到强化。不过人类有五成的几率狂化,感染成丧尸。”顾呈冷冷道。   苏眠惊讶地望向顾呈,灯光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透着一股寒气。   蔺韬更是被吓了一跳,急急退了好几步。   “是会感染成这种变态丧尸吗?”高明盯着那排绿色液体,恍然大悟,“难怪阳子会突然这样,原来是受了那个东西的影响。”   “行了,先离开这里吧。”顾呈看了一圈实验室,没发现有用的东西。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高明问了一嘴,却没有得到回应,疑惑地看向顾呈,发现顾呈正看着蔺韬和小助理。   那边蔺韬叹气说自己没了照明的工具,小助理递给他一支手电筒。只见蔺韬抱着手电筒,咧着嘴问小助理名字。   高明咳嗽两声,将蔺韬拽回身边,主动提到:“纪博士,你能打开这门吗?你打算去哪里,我和韬子走前面打头阵。”   “诶诶诶,大哥你轻点,揪我肉上了。”蔺韬嘴里喊着疼,被高明拽到了一边。   顾呈没有回答,直接拿出权限卡刷开一扇通道门。   高明也没问顾呈手里的卡是什么,不该问的他是一句也不多嘴,直接带着蔺韬往前走。   下一个房间同样没有灯吗,漆黑一片。被拉去走最前面,蔺韬也没有不乐意的意思。   他打开手电筒,又想起手电筒的主人,于是转头对苏眠拍拍胸脯,感激道:“小眠姐,你走我后面,我保护你。”   面对蔺韬的热情,苏眠有些不自在地微笑。只是因为顾呈多给了她一支手电筒,她才能分给蔺韬,真不用这样。   蔺韬没给苏眠解释的时间,打着手电走到最前面。   微弱的光束勉强驱散黑暗,蔺韬却没来由感到后背发凉。疑惑地地往后看了眼,除了小助理和纪老师也没见有别的什么东西。   蔺韬摸不着头脑,不禁小声嘟囔:“奇怪,怎么刚开始没发现,这实验室怪冷的。” 第48章   “奇怪, 这实验室怎么跟没有尽头一样,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大门。”   蔺韬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实验室大门,按理说早该走到了才对, 可四人在实验室晃悠了大半天,虽然没有再遇到危险, 但通道门后出现的永远是下一扇通道门, 仿佛走不到头。   高明借着电筒光打量这个房间,看见实验桌上一排排封装好的荧绿色溶液时, 嫌弃地撇撇嘴:   “这种强化剂怎么到处都是?奇了怪了,来的时候没发现, 这些房间怎么都长一个样?”   蔺韬看向苏眠, 又瞅了瞅顾呈,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苏眠:“小眠姐,我们还要走多久?不会是出不去了吧?”   他没敢去问顾呈,每次光是和顾呈对视他都觉得压力大, 更别说找顾呈说话了。相比之下, 苏眠温柔又漂亮,总是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苏眠唇瓣微动,最后却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无奈摇摇头。   她清楚地记得返回实验室大门的路, 然而实验室的布局像彻底改变了一样,有时他们要去的方向根本没有通道门,有时原来没有路的地方却多出一扇门, 他们早已偏离路线了。   蔺韬没等来苏眠的回答, 后脑勺反倒等来一巴掌。   “就你多嘴,跟着纪老师和小苏助理走就对了。”说完, 高明又拉着蔺韬到角落小声道,“咱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可不就是说事情不好办吗?人家搞研究的,多半也没碰到过这事儿。他们要知道怎么出去,咱早出去了,你小子别去揭人家短。”   “哎哟喂,知道了哥,你轻点,别又把鼻血拍出来了。”蔺韬捂着脑袋,没再多问。   两人在角落一阵嘀咕,苏眠却陷入沉思。   这个实验室处处透露着诡异,先是顾呈空间异能无法传送出去,再是他们在实验室里根本走不到尽头。实验室背后的万源集团不知藏了多少秘密,苏眠甚至可以确定未来的丧尸王就是万源集团搞出来的。   然而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手里仅有一个实验室里的笔记本。而且这个笔记本并非什么机密文件,能获取的信息有限。   现在光是一个实验室就将他们困在这里,她真的能够对抗万源这个组织吗?   纤长的睫羽微颤,苏眠抿紧了唇。   “这里我们来过。”顾呈站在她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闻言苏眠惊讶地抬头,拿着手电筒照向四周,就像高明说的,这些房间看起来都一个样。   她很早就注意到,他们一开始进入实验室所看到的那些标本容器,从实验室封锁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而他们走过的房间,只有冰冷的操作台和实验仪器,还有一排排摆列整齐的强化剂,也不知顾呈是如何看出来的。   见苏眠面露疑惑,顾呈走到操作台旁,从试管架里拿出一支装有强化剂的试管。   “这是我们第三次来这个房间了”他将手中的试管放进另一个试管架上,其中已经有两支试管被放入其中,“应该说至少三次。”   “所以你早就发现不对劲,每次经过这个房间就会抽出一支试管做记号。”苏眠恍然大悟。   顾呈点头,似乎还有别的发现,径直走向下一扇门。   随着门打开,白光从门缝挤了进来。   “这这这,我们这是又回到起点了?”蔺韬惊呼一声。   熟悉的照明灯,烧焦的丧尸残骸,分明就是他们一开始被困的地方。   苏眠同样有些吃惊,这是又绕回去了?   她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脑海里勾勒出走过的路线,这个方向根本不可能绕回去。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眠眉头微皱,脑子里生出一个想法,震惊地看向顾呈:“难道房间在移动?”   顾呈正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回到这个房间的惊讶,似乎早有预料。   他平静开口:“恐怕是。”   “房间会动?”高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惊讶,“难怪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呈抬眼,视线却停留在高明后方,之前太黑并没有人注意,此时在有照明灯的房间里,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格外显眼。   “继续走走看吧。”顾呈收回目光,平静说道。   也不知顾呈这是知道怎么出去,还是不知道。高明和蔺韬也不敢多问,只紧紧跟着顾呈和苏眠两人,生怕走丢了,这辈子就出不去了。   随着下一扇门打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伴随着刺耳的尖啸,一道虚影直直冲向苏眠。   黑影还未触碰到她,顾呈侧身拉开苏眠,一脚将扑过来的东西踹开。   他举起手电筒朝房间里照过去,被踢开的东西浑身棕褐色,皮肤黏腻。它摇摇晃晃站起来,露出尖利的爪子和长长的尾巴,一眼便可以认出这是还未长大的变种。   随着手电灯光扫过,顾呈动作一顿,这个房间正是那个摆放了培养舱的房间。   所有培养舱已被破坏,地上荧绿色的液体和鲜血混合在一起,除了玻璃碎片,还有残肢断臂。原本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只变种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一些变种生长迅速,已经褪去黏膜,露出光滑的皮肤。它们嘴里似在咀嚼着什么东西,发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四人脸色一变,不难猜出它们嘴里嚼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站在通道门外,门上的指示灯闪烁两下,开始缓慢闭合。   高明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这些变种里体型最小的一只也和人类差不多大小,这要是一巴掌下来,他肯定挨不住。   想到这里,高明在内心默念门快点直接关上。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即将合上的门。一只沾满血渍的利爪突然卡住门,铮地一下擦出火星子。   顾呈挥手,一道火焰朝利爪袭去。火焰在利爪上燃烧,对面传来一声惨叫,那只尖利丑陋的爪子立刻缩了回去。   刚缩回去,又是一只爪子伸来将门拦住。一爪下去门已经变形,紧接着无数尖利的爪子伸来,将门一点点掰开。   顾呈眉心拢起,冷声道:“先退。”   他将权限卡递给苏眠,抽出高明别再腰上的斧子,火焰瞬间从他手心蔓延包裹至整个斧身,挥斧将从门缝挤出来的变种劈退。   高明和蔺韬也没闲着,拿起能用的东西朝抓着门缝的爪子砸去。   这些变种还未长大,但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要比丧尸难对付得多。再加数量极多,和它们对上毫无胜算。四人只能避战,先往回撤。   苏眠拿着权限卡打开另一扇门,喊道:“门开了,快来。”   三人且战且退,刚一撤退,变种就从门隙挤来,要不了多久门就会被它们破坏掉。   苏眠不敢有一丝停留,跑去开下一扇门。   将权限卡贴上感应器,门上并没有要开启的意思,甚至门上的指示灯也没有反应。   苏眠正要举起手电筒查看是什么原因,耳边却传来腥臭的吐息。   她动作一顿,有些僵硬的转过身。电筒灯光照射的地方,一只变种出现在她身后,嘴里流出腐臭的血水。   它那空洞的眼眶里闪着猩红的寒光,飞身朝苏眠扑去。   苏眠呼吸一滞,手中电筒滚落在地上。   眼见长满獠牙的嘴越来越近,一把火斧从空中袭来,直直将变种的脑袋钉在门上。   苏眠回过神时,顾呈已经走了过来,鞋底踏在死透的变种脑袋上,一把将斧子抽出。   见苏眠没事,顾呈才抬头检查门边的感应器。   “感应器坏了。”苏眠也借着火光看去,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门。再看通道门上,不仅有斧头留下的印子,还有一个大窟窿。   他们明明是往回走,走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些房间果然在移动。她猜测这里可能和培养舱那个房间连接过,这只变种也很有可能是从洞里钻进来的。   “大哥,小心!”   高明和蔺韬也退到这个房间,眼看门就快合上,一只变种纵身从门缝间跃了进来。   蔺韬将高明扑倒,变种擦着蔺韬的后背飞过,门咔的一声关上。   变种伏在地上,似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蔺韬。长舌舔过爪子,它发出一声怪异的叫声,以更快的速度朝蔺韬袭去。   蔺韬闪身躲开致命一击,变种同样灵活,利爪翻转朝他袭来。好在有顾呈帮忙,一斧头将快要抓住蔺韬的爪子砍断。   失去一直手,变种仍旧盯着蔺韬,不要命地朝他扑去。   几番缠斗,顾呈才终于将变种脑袋斩下。   伴随着变种倒下,蔺韬也瘫坐在地上。   高明连忙跑到他身边:“小韬,没事吧?”   蔺韬喘着粗气摇头:“没事,不过我咋感觉这东西见了我跟见了唐僧肉似的呢?大哥,这……”   “不行了,这门要撑不住了。”高明打断他,指着门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门确实被撞击地砰砰作响,特别是在那声奇怪的尖啸过后,另一边的变种近乎癫狂地撞门。   “把这个洞劈开过去吧。”说着,高明夺过顾呈手里的斧子,开始劈砍那扇坏掉的门。   “这些房间真的会移动,会不会有移动的规律,找到规律我们就能走出去了?”苏眠思索了一番,看向顾呈说道。   高明和蔺韬也朝顾呈看去,就盼着他能说。   可惜并未如二人的愿,顾呈削薄的唇轻启,回答简短:“没有规律。”   “没有?”高明和蔺韬异口同声,一脸不可置信。   却发现顾呈正看向一处墙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角有一个监控头。   “比起规律,这更像是有人在操纵这一切。故意将我们引到变种那里,又将我们的后路堵死。”顾呈声音低沉,冷冷看向摄像头,“背后仿佛有人监控着这一切,暗中操纵房间移动,为了戏耍我们。”   空气凝滞了几分,摄像头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印证顾呈的话,漆黑的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灯光恢复的同时,原本坏掉的通道门也缓缓打开。不仅那一扇门开启,是所有的通道门都被打开。   “这门开了,咱们可以跑了。”高明正在劈门的动作一顿,身后传来变种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实验室。   不仅他们可以跑了,身后的变种也没有了阻拦,叫嚣着朝他们扑来。 第49章   白炽灯恢复光亮, 整个实验室仿佛解开了封锁,通道门一一打开。   没了阻挡,密密麻麻的变种朝四人爬来, 在墙上、地上留下污浊的拖痕。   不需要提醒,四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就如顾呈说的那样, 好像真的有人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 四人胡乱往前跑,竟意外轻松地来到了实验室大门。   苏眠将权限卡贴在感应器上, 这次没有出任何差错,实验室大门顺利地打开了。   四人逃出实验室, 大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实验室大门将变种阻挡的同时, 连带变种那刺耳的嘶吼声也一起阻隔。   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另一头的变种是如何凶猛地撞击大门,一股不真实感莫名涌上心头。   他们就这样轻易地逃出来了?   苏眠不敢放松警惕,实验室封锁后只有外部能打开,这点不该有假。那他们是怎么出来的?是有人监视这一切并打开了门, 还是这张权限卡刚好有这个权限?   正想着, 突然一声抽气,蔺韬皱着脸道:“嘶,好痛。”   “怎么了?”高明正两手撑着腿喘气, 闻言连忙将蔺韬扶住。   蔺韬疼得皱起脸, 露出后背,只见背后的衣服被划破,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鲜血将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高明吸了口冷气, 但也猜到这伤是怎么来的。   当时蔺韬为了救他,将他扑倒时和变种擦身而过,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   蔺韬也记起有这么一回事了,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吓得,他脸色变得惨白:“完蛋了,我要变丧尸了。”   “瞎说什么,会不会变丧尸你自己感觉不出来?”高明瞪向蔺韬,一边将他背上的衣服撕开。   蔺韬哭丧着脸:“真的,我感觉到了,我已经开始浑身发烫,全身无力了。”   高明看了眼顾呈和苏眠,随后没忍住踢了蔺韬一脚:“胡扯,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嫌事大。”   随即他向顾呈和苏眠解释道,“小韬他体质特殊,末世里受过大大小小的伤数都数不过来,但从来没感染过,你们别听他瞎说。”   苏眠和顾呈对视了一眼,她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体质。   大概是苏眠的表情太过惊讶,高明以为他们不信,脸上的肉抖了抖,神情忐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实在,实在不放心,那你们先走吧。”他最后咬牙道。   高明以为两人会直接离开,毕竟这个体质他自己听起来也觉得荒谬,末世里没人敢冒这个险。   却见一个医药箱落在他身旁,顾呈眼里看不出情绪,只用下巴点了点蔺韬:“先处理伤口。再不处理,他还没成丧尸,就要失血而亡。”   蔺韬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架不住一直流血,被说还真有这可能。高明懂了顾呈的意思,忙道谢接过医药箱。   高明五大三粗,拎在手里的医药箱都显得精致小巧。   眼见高明要给他包扎,一想到他的手劲,蔺韬后背阵阵地疼,忙躲到苏眠背后。   “小眠姐,你可以帮我包扎吗?”   “啊?我吗?”苏眠有些惊慌地指着自己。   “不可以。”顾呈同时出声,冷冷道。   “嗯?为什么?”蔺韬脱口而出。   顾呈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道:“因为她技术不好。”   蔺韬愣了一下,似在思考话里的真实性。再怎么说,应该也没他大哥技术差,想明白后,蔺韬又可怜巴巴地看向苏眠。   眼看着蔺韬往苏眠跟前凑,高明一把将抓过来:“你小子抽什么风,快过来止血。”   这一拉扯蔺韬疼得嗷嗷叫,后背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即使这样,蔺韬还是挣脱高明的手。   他眼泪汪汪地瞧着苏眠:“不,我就要小眠姐。从我流鼻血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小眠姐就是我喜欢的人。末世里谁还知道有没有明天,我一定要为自己的心动争取一下。”   越说到后面,蔺韬越发觉得后背发凉。那种熟悉的感觉怎么又来了。他哆嗦着唇,硬着头皮说完,“小眠姐,这可能是我死前最后的愿望了。”   蔺韬看起来年纪比林乐还要小,到底是个孩子,在这里闹着不肯上药。苏眠干咳了一声,无奈答应:“好,好吧。”   苏眠应下后,顾呈没再插嘴,只扫了眼两人,双手环抱,懒懒地靠在墙边。   见顾呈没有反应,一旁暗戳戳观察几人的高明也没再说什么。   得偿所愿后,蔺韬终于乖乖坐下,还主动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和棉布。   苏眠从他手里接过东西,一时有些难以下手,这么深的伤口她还从未处理过。   随着苏眠靠近,蔺韬感受到温和馨香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耳根子渐渐泛起了红。刚刚他一急眼,都说了些什么啊。   等到苏眠给他清理伤口,原本苍白的脸爬上红晕,渐渐蔓延到了脖子根。   蔺韬咬牙憋着,最后实在没忍住,疼得龇牙咧嘴:“那啥,小眠姐,我想过了,这么血腥的事让你来做,好像不太好。要不,要不还是让我大哥来吧。”   “嗯?”苏眠手里捏着带血的棉球,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   “哼,这是你求来的福气。让我来什么来?”高明则头一撇,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跟着晃荡,任凭蔺韬怎么哀求都不理会。   蔺韬求助地看向顾呈,却在对上顾呈凌冽的双眸时,他下意识闭嘴。   再次转向高明,蔺韬苦着张脸:“大哥,嘶,真的有点,特别的疼,要不还是你来速战速决吧。”   听明白蔺韬的意思,苏眠先是一愣。回想之前包扎经历,算不上好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吧。   苏眠抿了抿唇,将手里的东西递还给高明。   她来到顾呈身边,想问问顾呈之前给他包伤口疼不疼。   话到嘴边始终没问出口,她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抬头看向四周,雪白的墙壁仿佛没有尽头。明明已经逃离实验室,却给人一种又来到另一个实验室的错觉。   苏眠突然有些迷惑。   “顾呈。”她轻轻叫了声顾呈。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苏眠以为他没听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顾呈低头就看见苏眠侧着脑袋,漂亮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泉,还有他的倒影。   粉软的唇瓣微张,又唤了他一声。过了片刻,顾呈几不可闻地沉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插进发间,似有些烦躁将墨发捋到脑后,无奈回应:“怎么了。”   苏眠不明白顾呈这是什么反应,但未作多想,一脸严肃道:“虽然已经离开实验室了,但我总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说起正事,顾呈目光微沉,收起漫不经心,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还记得吗,我们进入实验室之前,这里并未封锁,那些变种也都好好待在培养舱里的。”苏眠吞了口唾沫,指尖有些发凉,继续说道,“既然不是变种脱离培养舱,那万源集团的人为什么会撤离,这个古镇基地又为什么会覆灭?”   顾呈一顿,长眸微眯,看向这片白色的空间。数条走道纵横交错,一排排紧闭的门嵌在墙上,和白墙融为一体。他缓缓说出苏眠内心的猜测:   “说明这里有比变种更让他们惧怕的东西存在,正是那个存在让他们仓皇逃离。而那东西,很可能现在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颤动。与之前的震动不同,隐约可见小山一般高的怪物朝他们靠近,伴随着浑实的脚步声,每落下一个脚印,地面便颤抖一下。   顾呈敛眉低声道:“走。”   高明匆忙将蔺韬的伤口包好,四人绕开那庞然大物,朝着印象里电梯出口的方向前进。   可越往前走,越让他们心惊。来时纤尘不染的地方变得杂乱不堪,白墙上干涸的血渍尤为明显。   怪物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着四人,他们却遇到了和之前一样的麻烦,这里的格局也完全改变,前往电梯的路被高墙挡住。   一个拐弯,却再次踏进了死胡同。脚步声越来越近,四人闪身躲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随着地面一下下均匀地震颤,怪物来到了房门口。   透过门缝朝外看去,蔺韬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这个庞然大物,正是和林子航起冲突的壮汉。   他的体型变大了数倍,浑身青灰,凸起的眼球上只剩眼白和延绵不绝的血丝,他已然变成丧尸。   变成丧尸的壮汉早已没有神志,四人消失后他疑惑地在门口徘徊,最后一摇一晃朝远方走去。   直到壮汉走远,蔺韬才松了口气,转身却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和实验室里的房间不同,这里摆放着办公桌和资料柜。地上凌乱铺洒着纸张,大片血迹凝固在白纸上。   苏眠拾起一张报告,血迹侵染过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不想错过有用的信息,苏眠又捡起好几张报告研究,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实验数据。   最后在抽屉里翻出资料柜的钥匙,打开资料柜,文件封皮上“人类改造计划”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末世过后,万源集团意外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物质,他们将它命名为源。   他们从源里最先提取得到了强化剂,企图通过注射强化剂改造人类,强化体质甚至激发异能。然而这种药剂感染性极强,就算是经历无数次淬炼,也无法将感染的几率降低到五成以下。   后来又从源当中提取出另一种物质,得到了抑制剂,可以将感染几率降低到10%以下。抑制剂的提炼比强化剂难得多,一旦制成,就必须放入药剂冷藏库保存。   然而强化剂和抑制剂并不是结束末世的最终答案,即使经过改造后的人依旧很容易被丧尸病毒感染。   他们的所有实验都以失败告终。像他们遇到的变种,便是实验里的失败品。   即便如此,万源集团从未停止实验,他们的目标是创造出一种不惧怕丧尸病毒的新人类。   苏眠捏着文件的手一紧,她知道这场实验迎来的结局。他们迎来的不是新人类,而是能统领丧尸的丧尸王。   “什么?人类就这样没有希望了?”蔺韬拿起桌上一张纸,一脸惊讶。   这张纸被人从笔记本里粗暴地撕下,左边留下锯齿般粗糙的痕迹。   米黄的纸页上用黑色的笔写下一段段记录:   “6月10日,第二实验体注射抑制剂成功的第二天,看起来融合得很好,无不良反应。一旦实验成功,人类就有希望,末世就能结束了。我就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面对这些恶心的丧尸和实验体了!”   “6月21日,第二实验体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它好像撑不了太久了。该死,根本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7月1日,第二实验体已失去生命体征,全身长出藤蔓,已经看不出人形。果然,这场实验注定失败,我看不到继续下去的意义。”   “7月4日,实验失败,正在筹备下一次实验。听说监控室那边出了些问题,搞得人心惶惶。”   “7月15日,万源高层派人来了,竟然打算组织撤离2号实验室。看样子很紧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了。不过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7月18日,怎么会这样?我要离开这里!果然,什么新人类,全是假的!只有怪物!只有怪物!”   越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纸面被笔尖戳破,留下绝望的痕迹。   苏眠不由皱紧了眉。   突然一阵强风呼啸而来,将门撞开,满地沾血的纸吹得猎猎作响。   一条墨绿色的巨型藤条从门口探进来,直逼蔺韬。藤蔓缠住他的腰猛地一抽,将人掳走。   “小韬!”高明惊呼一声,追了出去。   刚跑几步,四周嚯嚯的声音响起,密密麻麻的丧尸从紧闭的白门里走出。他们皮肤青黑,穿着实验室制服,白色大褂染满血污。   蔺韬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上,最后仅寥寥一句:我们都出不去了。 第50章   万源集团曾对“源”进行研究, 发现它能将丧尸分解,生成一种特殊溶液。强化剂和抑制剂便是从这里面提取出的。万源集团坚信源具有净化丧尸病毒,拯救人类的能力。   第二实验体死亡后, 按照惯例交给“源”回收处理。可自那以后,实验室怪事频发, 不断有研究人员失踪。   待实验室察觉出不对劲时, 一切已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沉寂已久的源突然迅速长大,主动掠食攻击人类, 俨然成了个活物。而那些失踪的人,毫无例外都化作了源的养料。   和源一起出问题的, 还有最新提取的强化剂。这批强化剂具有极高的感染性, 且感染后的丧尸均发生异变,皮肤变得坚硬无比,甚至曾经视为弱点的脑袋也不再是弱点。   这不是人类期盼的未来,而是丧尸迎来的一次进化。   *   墨绿的藤蔓如巨蟒般卷着蔺韬,快速消失在三人视野里。   “小韬!”高明拿起斧头朝挡在面前的丧尸劈过去。   丧尸的脑袋上出现一条大豁口, 撞倒在墙上, 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早已料到这些丧尸和他们之前遇到的那只一样,是变异丧尸。高明并不意外,只狠狠瞪着挡在眼前的丧尸。   这些丧尸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突然没有了动静, 呆呆站在原地。   又是一阵劲风吹来,这次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有细如粉末的荧绿色光点随风飘来。   这群丧尸突然有了动作, 放眼望去, 上百只丧尸齐齐将脑袋转向三人,仿佛收到了指令, 发狂一般朝他们冲来。   高明盯着蔺韬消失的方向,捏着斧头的手逐渐攥紧,他举起斧头就要扎进丧尸堆里。   “冷静点。”顾呈握着他的肩头,和苏眠一起将人拉回房间。   “放开我!”高明红着眼想要挣脱束缚,却被顾呈死死按住。   “外面全是丧尸,你这样出去也只是送死。”   顾呈语气冰冷,如同泼下的一桶冰水,瞬间让高明恢复理智。   他颓然地垂下手,脸色黯然,耷拉下的眼睛失去光彩。   苏眠搬来重物堵门,觑了眼高明的神色:“别放弃,等我们脱困就去救蔺韬。”   高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别说高明了,其实连苏眠自己都不确定他们能否逃出去。   近百只丧尸将门堵死,封闭的屋内根本没有退路,逃脱的机会渺茫。   外面丧尸发出瘆人的嘶吼,将纯白的门撞得砰砰作响。随着每一声碰撞,堵在门口的桌子便颤抖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门锁被撞坏,门被撞开一道缝隙,眼见好几只僵硬腐烂的丧尸爪子从缝隙伸进来。   顾呈手起刀落将那几只爪子斩下,推着桌子将门继续堵回去。   但很快就有丧尸再次涌上来,这门撑不了多久。顾呈神情冷峻,死死将门抵住。   门外突然出现怪异的响动,紧接着门剧烈一震。   伴随着巨响,平整的门正中央出现一条裂缝。   一只眼睛猝然拉进,眼白上布满盘虬的血丝,透过缝隙窥进室内,正正好和苏眠来了个对视。   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苏眠还没反应过来,硕大的眼球已离开缝隙,又是一下猛烈的撞击。   这里的门显然不如实验室里的坚固,瞬间四分五裂。   顾呈眼疾手快将苏眠拉至身后,破裂的碎块从顾呈身上擦过。   庞大的身形展现在三人面前,那原本走远的壮汉,他又折返回来了。   伴随着缺口的出现,挤在门口的丧尸摇晃着朝三人扑来,三人被逼至角落。   丧尸化后的壮汉身体暴涨了好几倍,体型巨大,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挥出比人脑袋还大的拳头,朝顾呈和苏眠的方向砸去。又快又狠,周身的丧尸也被误伤,直接被砸碎了脑袋。   顾呈抬手挡住攻势,赤红的火焰腾地燃起,从手臂蔓延到掌心。   强大的冲击令顾呈退了一步,脚踩的地板也出现龟裂。   狭长的眸扫了眼身后,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顾呈冷脸挥出拳头,裹着烈焰的拳头砸在壮汉胸口,他胸口出快速出现焦黑,往后跌了两步。   壮汉丧尸感受不到疼痛,但也足够愤怒。他对着顾呈一声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再次反扑回来。   顾呈不仅要对付壮汉,还要抽出精力清理掉挤进来的其余丧尸。   高明也没再干站着,举起斧子朝冲进来的丧尸砍去。   一连砍掉好几只丧尸的脑袋,他突然记起这些丧尸不怕砍脑袋。   偏头看向那几颗滚落的脑袋,高明暗道一声糟糕。   几颗丧尸脑袋从地上弹射而起,呲着骇人的獠牙直直朝苏眠和高明袭去。   这些脑袋速度极快,且目标又小,苏眠和高明毫无招架之力。   顾呈闪身退到苏眠面前,一把接住飞来的脑袋。手中火焰瞬间将丧尸脑袋烧成焦黑,他直接扔出,将飞向高明的丧尸脑袋也打掉。   为了从和壮汉的打斗中抽身,顾呈硬生生挨了壮汉一记拳头。   喉间一股腥甜,顾呈咳出一口血来。   他这一退,给丧尸让出一道缺口。   数不尽的丧尸扑来,顾呈抬手化出一道火焰屏障挡住。一触碰到屏障,丧尸便哀嚎着燃烧化为灰烬。   顾呈手指微收,眼前屏障化成熊熊烈火,从挤得密密麻麻的丧尸身上蔓延而去。   奈何这些丧尸数量太多,刚化为灰烬,就又有丧尸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赤红的火光映在顾呈眼眸,壮汉的身影倒映在眸中。   他身上布满焦黑的灼痕,恶狠狠朝顾呈撞来。每一次撞击,壮汉的身上都会多出一大片烧痕,顾呈的脸也变得越发苍白。   壮汉挥舞的拳头拍在墙上,墙面开始出现裂缝。   看着顾呈的背影,苏眠紧咬的嘴唇泛白。目光触及墙上滚落的碎石,她脑中有想法闪过:   “这里的墙不如实验室里的墙坚固,试试能不能破墙出去?”   高明如醍醐灌顶,不需要苏眠多说,拎起斧头往后面的墙劈砍。   一斧子朝墙壁劈过去,墙面出现裂痕。裂缝后面黑乎乎的,但可以确定是空的。   “有戏,这个墙能破。”高明大喊,更加卖力地破墙。   苏眠帮不了顾呈,便也加入一起敲墙。   顾呈所化的火焰越来越浅,身前已经堆积出一层丧尸灰烬和残骸,他的异能撑不了太久了。   壮汉丧尸再次撞来,顾呈咬牙,抬手用尽全力召出火焰反击。两方碰撞,顾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壮汉不比顾呈好到哪去,甚至半边身子化作焦炭粉碎。   “顾呈!”苏眠接住倒下的顾呈。   壮汉拖着残破的身体,朝两人挥出最后一击。   苏眠带着顾呈艰难翻滚躲开了壮汉的攻击,却听见高明一声惊呼。   伴随着惊呼,壮汉一拳垂空在地上,轰然倒地。   而他们脚下开始剧烈颤动,迸出巨大的裂痕。   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坍塌,三人一起掉了下去。   光线变暗,耳边丧尸的嘶吼声也弱了下来。   失重感让苏眠下意识收紧了抓着顾呈的手,顾呈似有所感,收紧双臂将她环在怀里。   两人往下滚落,像是在一条很长的甬道,磕磕碰碰终于到了底部。   四周漆黑一片,空中飘散着星星点点的绿色光点。   苏眠从顾呈怀里爬起来,借着萤光勉强看清顾呈。   他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丝鲜血,身上划破了不少伤。   “顾呈。”苏眠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血,声线有些不稳,“顾呈你醒醒。”   一连唤了他好几声,却得不到回应。   抱着顾呈的手不住颤抖,苏眠视线逐渐模糊。她强忍着泪水,眼泪却还是往下掉。   要是她有异能,要是她能争气一点,帮顾呈分担压力,他就不会有事了。   泪珠子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顾呈脸上。   高明也不知所踪,寂静的黑暗里只听见她一个人啜泣。   修长骨感的手抬起,轻轻擦过苏眠洇湿的脸颊。   “怎么哭了。”顾呈的声音沙哑传来。   苏眠惊讶地低头,恰好对上顾呈清亮的长眸。   “我以为你死了。”苏眠吸吸鼻子,颤声道。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她懊恼闭嘴。   顾呈却莫名哼笑了一声,撑起身子,哑着声开口:“我死了,你怎么办?”   “不是答应过带你去找你哥?我可不能把你一人留在这里。”宽大的手掌捧着她的脸蛋,他一点点耐心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沉的嗓音却柔得能沁出水来。   明明受伤的是顾呈,却反过来哄自己,苏眠眼泪不由流得更凶,气自己不争气。   “都怪我没用,要是我能帮忙,你就不会有事了。”少女带着鼻音,用力擦过眼泪。   她眼眶泛红,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泪水润湿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说不上好看,却笨拙可爱得让人心疼。   被少女满心满眼地注视着,顾呈目光微动,心里竟软得一塌糊涂。   捧着苏眠脸的手移至她的后脑勺,顾呈欺身上前,高大的身影罩住苏眠,在她懵懂惊讶的眼神下靠近。   “这么担心我啊。”   灼热的鼻息贴近,与少女清浅的呼吸交缠一起。   他视线下移,停在少女粉润的唇瓣,喉间发紧。   鼻尖划过少女柔软的脸颊,下巴微抬,就要触碰到自己觊觎的柔软时,忽然一阵风吹来。   劲风携着无数荧绿色的光点将两人包裹,视线变得模糊。   顾呈掌着少女后脑勺的手蓦地抓了个空,他眼中闪过错愕。   绿色光点散去,顾呈恢复视线,目光逐渐转冷。   他所在的甬道,无数藤蔓从通道深处生长出来,将墙面和地面覆盖。   而苏眠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只留少女残存的体温。 第51章   顾呈在眼前突然消失, 苏眠猛地站起身。   墙上藤枝沾染了荧绿色的粉末,发出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了整个通道。   苏眠一眼看到不远处一个被藤蔓缠绕的人形, 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在心里祈祷着不要是顾呈, 抹干眼泪快步跑了过去。   直到近了, 苏眠看清那人的模样,脚步定住。   只见藤蔓的尖端直插那人心脏, 干皱的皮肤下血肉早已被抽取干净。四肢被缠绕成扭成诡异的形状,表情痛苦扭曲。   从那人的衣服依稀认出这人是保卫部的林子航, 苏眠后退两步, 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林子航早已没了呼吸,但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苏眠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多呆,更加心急地往前走。   此刻的她又想遇到顾呈, 又怕见到顾呈时也会是林子航那样。   忐忑地往前走, 这条长满藤蔓的通道却仿佛走不到尽头。   鲜血顺着手臂滑落,苏眠这才发现刚才下跌时手臂被划伤了。   腹部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苏眠皱眉, 将手上的血擦干净。   她记得地面塌陷, 她和顾呈往下跌的。这地下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苏眠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看到了出藤蔓意外的东西。   一扇门出现在面前。   触碰在门上的手一顿, 苏眠犹豫片刻, 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灯,苏眠推开门, 灯光虚闪了两下。   入眼是一面嵌满监控屏幕的墙,幽幽白光映入眼帘,几个蜥蜴一样的东西在屏幕里爬行,仔细看去,正是实验室里关住的变种。   顾呈猜得果然没错,他们在实验室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那监视的人呢?   苏眠心中警铃大作,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不确定监视他们的东西是否就在这里,她小心地后退,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孩童的啜泣。   苏眠一愣,转头朝身后看去,门外藤蔓消失,只剩无尽的黑暗。黑得看不见一丝光,犹如清水化不开的浓墨。   抽泣声愈来愈近,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出现眼前。   男童光着脚丫,一身素白的病服,手里抓着一只破旧兔子玩具的耳朵。   他歪着头看向苏眠,用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揉着眼睛朝苏眠走来。   “姐姐,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他走到苏眠面前,伸手想要牵她,却被苏眠退了一步,错身躲开。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好疼啊,你能帮帮我吗?”   男孩失望地收回手,低头盯着苏眠的手,看起来纯白无害,软糯的童音却让人没来由生出一股寒意。   苏眠退了一步,她不会傻到认为真的有一个孩子能够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行走自如。   “我帮不了你。”   被苏眠冷冷回绝,孩童也不恼,抬头深深吸了两口空气,一步步逼向苏眠。   “帮得了,姐姐一定帮得了。”他舔了舔嘴唇,“很简单哦。”   苏眠皱紧眉头,被男孩逼退到满是监控屏幕的墙壁。   直觉告诉她男孩口中的忙不是什么好事,她甚至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   见苏眠无动于衷,男孩勾唇,露出一个顽劣的笑:   “姐姐不是在找你的同伴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哦,只要你也帮我一下。”   苏眠闻言脸色一变,却见男孩咧嘴,指了指苏眠身后。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苏眠瞳仁微颤,只见身边那块屏幕出现了顾呈的身影。   不仅有顾呈,高明也在。   高明趴在一个形状不规则的荧绿色水池边,一条长长的藤蔓缠着他的腿,将他往水里拖。   …   高明半个身子已浸没在水池里,顾呈一把拉住高明手臂,手中匕首闪过寒芒,火焰包裹着刀刃,一把斩断藤蔓。   “你看见苏眠了吗?”顾呈将高明从水中拉出来。   高明气还没喘匀,连忙摇头:“没,没看见。地板塌了以后我直接从一个洞掉到这里,然后就被这东西给缠住了。”   说话间,无数藤条从水中暴起,朝两人刺来。   顾呈抬手,他和高明面前蹿出无数细小的火苗,将飞来的藤蔓烧成灰烬。   宽阔的水池中央,正生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仰头看向这棵生长在地底之下的大树,巨大的树冠上飘落荧绿色粉末,整个树干甚至水池,都充斥着绿色荧光。   被藤蔓卷走的蔺韬正悬挂在空中,他四肢被藤蔓缠绕,低垂着脑袋,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顾呈目光微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视线移到池水上。   墨绿的藤条破水而出,带着破空之势直袭顾呈。   顾呈闪身躲开,两手各握一把匕首,挥手砍断藤条,匕首上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尾。   池水表面出现猛烈的波纹,这些藤蔓似乎被顾呈激怒,直接无视了高明,铺天盖地朝顾呈袭去。   高明挥出斧头堪堪帮顾呈挡住一根藤蔓,却又有更多的藤蔓袭来。   顾呈一边闪躲,一边借力踩上枝条,慢慢靠近蔺韬的位置。   高明胖硕的身材微震,看出顾呈的意图,他在一面躲避藤条攻击,一边借助藤条接近蔺韬。   看向被绑在空中的蔺韬,藤蔓将他手脚绞出血来。后背的伤口也再次裂开,鲜血不断流出。   一条藤蔓贪婪地接住掉落的血液,末端化作尖刺朝蔺韬心脏插去。   赤红的火焰护住蔺韬心脏,顾呈踏着藤枝,一把斩断那根尖刺。   腕间一转,锋利的匕首朝缠绕在蔺韬手脚上的藤蔓划去。   荧绿色的光点缓缓飘来,高明大喊:“不行,不可以!”   无数藤枝从水面蹿起,攻向顾呈,阻拦他的行动。   高明脸色发白,抓着枝条开始向上攀爬。   顾呈只扫了眼高明,这些藤枝并没有要针对高明的意思,便也再花心思管他。   纵身再次跃到蔺韬面前,手中匕首燃起烈火,眼看着就要割断藤蔓。   高明一把扑向顾呈,身后一根木刺贯穿顾呈胸腔。   顾呈瞳仁微缩,惊愕地看向高明。   “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高明眼眶微湿,咬着牙抱住顾呈,两人一起跌入池中。   无数藤条从水底探来,将顾呈紧紧缠住,水流河藤蔓的束缚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藤蔓外的高明挥起斧头砍着水中的枝蔓。   顾呈视线逐渐模糊,他隐约想起他和许钧泽还有贺源拼死引开丧尸群,却被队友抛弃的那晚。   那晚他们被重重丧尸包围,许钧泽走散,他也身受重伤。   贺源推开扑来的丧尸,将顾呈从丧尸堆里拉出来。   那时顾呈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自己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队长,你一定要撑住。”   贺源给他注射了一支绿色药剂,后来他知道那东西叫强化剂。   药剂注射在体内,顾呈身上的伤快速愈合,体内异能暴涨,轻易将包围他们的丧尸杀掉。   战斗结束后,却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狂躁感,脑海里一个声音叫嚣着需要更多的杀戮。   那时的他双目赤红,皮肤异化,即将变成丧尸。   一股香甜的气息飘散在空中,是从贺源身上发出,准确来说是贺源的血液,似乎对此时的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待他反应多来时,已经掐住贺源脖子。   “队长,撑住,别被药剂控制住,你一定要撑住。”贺源强忍着窒息感,主动割破手,将血喂给顾呈。   贺源的血液是特殊的,神奇地压制住顾呈体内的狂躁,最后恢复正常。   在听说蔺韬血液特殊时,顾呈便想到了他与贺源的相似之处。   无论是贺源的血,还是蔺韬的血,不但不受病毒感染,对经由强化剂改造变异的丧尸,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   “姐姐,你好香啊。”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歪着脑袋,“你好像很担心那家伙,想去救他吗?只要你帮帮我,我也会帮你哦。”   说完,男孩打了个响指,黑暗逐渐褪去,他身后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绿色的水池和巨树,门外已经变成了顾呈所在的空间。   苏眠瞬间联想到了空间异能,难道这小孩也有空间异能。甚至比顾呈要更厉害,所以顾呈才无法使用空间异能移动。或许他们这一路遇到的诡异现象,都是这人所为。   苏眠不由屏息,他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丧尸?   “姐姐,真的很简单哦。让我咬一口,一口就好了。”男孩舔着嘴唇,稚嫩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他仰起头,漆黑的瞳仁慢慢消失,白皙的肌肤底下慢慢浮现青红的血管,分明是丧尸的模样。   天真的面孔渐渐扭曲,他的体型暴涨,指尖化出锋利的长爪,朝苏眠扑来。   利爪擦过苏眠脖子,插进屏幕,迸出一串火星。   映着顾呈和高明身影的屏幕暗下去,苏眠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顺着欣长的脖颈线滑下。   顾不得伤势,苏眠已乘机逃走,朝巨树的方向跑去。   男孩不紧不慢地抽出长爪,望着苏眠的背影冷笑:“真是自寻死路。”   苏眠咬牙往前冲,却感受到身后阴冷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男孩轻易便追上了她,向虚空挥手,水池暴起数条藤蔓,将苏眠紧紧束缚。   “都说了让我咬一口就送你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男孩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暴涨的体型将苏眠笼罩在阴影下。   他歪了歪身子,朝苏眠身后挥手,藤蔓缠着昏迷的蔺韬送到男孩面前。   “为什么呢?明明你和他都是特殊血液,为什么闻起来不一样?”他咧嘴,露出尖牙,“不过没关系,都吃掉就好了,都吃掉就能得到双倍的力量。”   藤蔓逐渐收紧,勒得苏眠喘不过气来。窒息感让苏眠视线逐渐模糊,男孩的嘴巴一点点张大,朝苏眠咬来。   她用力挣扎,非但没挣脱束缚,藤蔓还生出倒刺,将苏眠身上割出无数伤口。沾染了苏眠鲜血的带刺藤条仿佛尝到了甜头,贪婪地收缩。   疼痛让苏眠更加清醒,她看向平静的池水,顾呈还在里面。   一直都是顾呈在救她在护她,为什么不能她救顾呈呢?就一次,就这一次也好。   她不能死,她要去救顾呈。   强烈的不甘让苏眠指尖发颤,大脑传来一阵刺痛。   “啊!!!”   刺耳的尖叫声将苏眠拉回神,只见扑来的男孩身体再半空凝滞,最后猛地被弹开。   束缚着苏眠的藤蔓缩回水里,池水表面掀起波澜,这些枝蔓仿佛感应到苏眠的想法,裹着顾呈破水而出,死死拉住其中一条藤蔓的高明也被连带着拉出。   男孩的身体逐渐干瘪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眠:“怎么会这样?”   眼看着缠绕着蔺韬的藤条也逐渐退缩,男孩一跃而起,将蔺韬夺在手中。   他的指甲化作长管,插入蔺韬脖颈吸取血液。   勉强令干瘪的身躯膨胀,男孩再次抬手,扭曲的脸上血管鼓动。   随着他的动作,巨树的枝丫无限生长,最后汇聚在一起,如一只凶兽朝苏眠奔腾而来。   汇聚在一起的枝干速度极快,根本无法躲闪。   耳边是树枝袭来的破空声,苏眠隐约看到这些树枝泛着陌生的银光,银光化作半透明的巨手抓来。   墨发在风中翻飞,苏眠神情渐冷,精致的眉眼也染上了寒意。就在巨手要将苏眠吞没时,她的周身爆发出更胜的银光。   白光散去,那只银色大手瞬间堙灭,枝条消失,四下寂静无声。   男孩瘫倒在地,墨绿的液体从眼鼻里流出,他望向苏眠的眼神充满惊惧。   “精神系……你是精神系的异能者……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 第52章   静谧的地底空间, 顾呈被藤条拉出水面。包裹着顾呈的藤蔓松开,他双目紧闭,如精心雕琢的五官挂着水珠, 看起来毫无生气。   啪嗒一声闷响,随着男孩瘫倒在地, 蔺韬也从他手中跌落, 鲜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潺潺往外流,不省人事。   男孩惊恐地看着苏眠, 膨胀的身躯逐渐干瘪,慢慢化作人类模样。   他抬起孩一样黑亮的眼睛, 可怜巴巴地看向苏眠。   “姐姐, 我错了,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想要一点你的血,我只是想变成人类而已。”   苏眠低头俯视男孩,目光冷然。   她伤痕累累, 浑身是血, 比男孩更像只恐怖的丧尸。   男孩蹬着腿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早已没了先前嚣张的气势,声音带着颤抖, 苦苦哀求:   “我也不想的,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以前也是人类,我只是想重新变回人类。只有你们这样的特殊血液能够克制强化剂带来的变异,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这么小, 这么小就被他们拿来做实验,我真的不想死。”   他就如真正的孩童,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早见过男孩阴毒手段,苏眠丝毫没有动摇。   随着苏眠靠近,一股窒息感笼罩男孩全身,他像被人扼住脖子,瞬间哑了声。   就连苏眠身后的巨树,也似受到压制,枝叶蔫了下去。   他想要挣扎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使用能力,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无形的力量似要将他碾碎。   明明他早已不是人类,却在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孩童般天真的脸上沾满泪水,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可恶,他不该大意的,明明该在第一时间咬破她的喉咙,然后把她吃下去。   散开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湿淋淋的血衣上,苏眠的神情也在长发的遮掩下变得模糊起来。   鲜血顺着纤细的手指不断滴落,随着苏眠抬手,男孩身体开始抽搐,脸上尽是恐惧扭曲。   忽的一道虚影冲来,一把撞开苏眠。   苏眠整个人摔在地上,伤口擦过地面,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痛。   她眼里闪过茫然和错愕,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她好像有异能了?   紧接着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突然绷断,疼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苏眠抬眼看向撞开自己的人,是高明。   他一身狼狈,湿红的眼睛愧疚地看着苏眠。   身上的压制消失,男孩瞳仁猛缩,用尽全力再次从水底召出无数藤蔓将苏眠缠住。   他本想利用这个空隙逃走,却见苏眠扭动手腕,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她神色痛苦,额间布满细密的汗。   男孩动作一顿,暗中观察了一阵,发现苏眠根本没有能力再使用异能,他嘴角的笑渐渐扩大。   “用不了了对不对,你的异能用不了了对不对?哈哈哈哈。”   他打了个响指,藤蔓再次缠上蔺韬,将蔺韬拖到他面前。   男孩张开嘴巴,舌头化作一根尖细的长管,刺穿蔺韬心脏,不断汲取血液。   昏迷中的蔺韬身体一颤,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   苏眠目光怔愣,无视男孩刺耳的笑声,径直看向高明。   “为什么?”苏眠一开口便咳出血来,但仍是固执问道,“先是阻止顾呈救蔺韬,现在又来阻止我,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高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目光闪躲,不愿直视苏眠。   “苏小姐,是我对不住你们。”高明苦涩道,“我知道你们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而不是真正万源的人。”   原来高明早有察觉,一直以来不过是在装傻。   “小韬血液特殊,不仅可以克制实验体体内的病毒,还可以提升实验体的能力。我的任务就是将小韬交给这个第二实验体。万源的人说过,只要第二实验体与小韬的血液能成功融合,那将是真正的全新的人类,可以结束这末世的新人类。”   高明沉默了片刻,脸上满是沉重和沧桑,良久后他继续开口,声音已有些哽咽:   “这世界不该这样,所以,所以只要能结束这世道,无论是小韬的命,我的命,还是其他人的命,都可以给。”   这个计划高明一直埋藏在在心底,他瞒着所有人,带着蔺韬和其余人一起跟来的目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结束这末世。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就可以结束末世吗?”苏眠打断他的幻想。   或许对于高明,甚至万源集团的一些人来说,实验体是他们看到的唯一希望。   但苏眠清楚地知道,融合了特殊血液的实验体不仅不会成为所谓的新人类,还会成为丧尸王,带着丧尸将人类团灭。   缠绕苏眠的藤蔓爬上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束缚。   她艰难道:“这个第二实验体已经吸收了蔺韬的血液,可你看看他的样子。”   她抬眸看向第二实验体,不断吸收蔺韬的血液,男孩已完全变了副模样。身躯不断拔高变大,青灰色的皮肤下一股股肌肉蠕动壮大。只剩眼白的眼珠子里写满贪婪,想要一口气吸干蔺韬。   “能拯救世界的绝对不是他这样的,他只会毁掉这个世界。”   面前这个实验体嗜血残暴且狡诈,绝对不会是人类的希望。   高明顺着苏眠的目光看去,却猛地一怔。   只见蔺韬虚弱地半睁着眼睛,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将高明的话听去了多少。   血液不断流逝,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向高明,表情不见怨恨或是责怪,也可能是生命流逝,想做出什么表情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再不救人,蔺韬就真的死了。   苏眠尝试使用异能,却怎么也找不到门道。   眼见蔺韬出气多进气少,那个冒冒失失的傻小子突然变得毫无生气,这是高明头一次见他这样陌生的模样。   捏紧的拳头不住颤抖,高明下意识提起斧头朝那根不断吸蔺韬血的长舌劈去。   “噗嗤”一声,锋利的木刺先一步穿透高明的身体。   “这么急着送死吗?”第二实验体转过头来,裂开嘴角,口中獠牙闪着寒芒,嚣张至极。   第二实验体肆无忌惮的面孔映在高明眼中,他心中好似有了答案,晦暗不明的眼睛逐渐变得坚定。   或许苏眠说的是对的,他自诩清醒,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间,原来也会蠢到病急乱投医。   若自己所作所为真不是在拯救人类,反倒是毁掉这个世界……   口腔里涌上一股腥甜,高明举在空中的斧子狠狠落下。   又是一根木藤刺入高明的身体,斧头大力劈砍在长舌上,第二实验体吃痛地缩回舌头,嘴角留下一条血痕。   蔺韬摔在地上,他努力转动眼珠子朝高明的方向看去。   木藤从高明体内抽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高明也应声倒地。   紧接着木刺对准高明心脏狠狠刺入,高明瞳孔一缩,痛苦地长大了嘴巴。   他微微侧头,对上了蔺韬瞠大了眼睛。蔺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他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在高明越到危险后,眼里只有惊慌和担心,流着眼泪叫他别死。   只是这一次,蔺韬的眼里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高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这是他咎由自取,高明握住胸前的藤条,借力爬了起来。   他看撑着最后一口气朝苏眠的方向走去,他想救下苏眠。   “苏小姐,除了第二……第二实验体……”高明瞳孔一缩,藤条收紧,猛地将高明的心脏整个剖出来,捏了个粉碎。   “还有……其他……”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目光一点点涣散,倒在了地上。   “啰嗦死了。”第二实验体挥手,藤条一把将高明的身体挥开。   高明的身体如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地面,摔了个血肉模糊,再无生还可能。   第二实验体哼笑一声,即使是这个人救的自己,他也没有投去一个眼神,他不在乎。   几乎将蔺韬的血液抽干,第二实验体变得更强了。   他扭了扭脖子,森冷的目光落在苏眠身上,嗓音粗砺。   “啧,姐姐好像真的用不出异能了,那你就打不过我了哦。”第二实验体话音一转,冷笑道,“竟然敢这样对我,这次,我要一口咬掉你的脑袋!”   第二实验体朝苏眠扑来,张开的血盆大口就如他所说,足以一口吞没她的脑袋。   身后温度骤升,温热的风从苏眠耳畔掠过,一道人影从苏眠背后出现,烈焰包裹着的拳头直接将半空中的第二实验体砸到地面,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你想咬掉谁的脑袋?”冰冷的声音带着溺水过后的沙哑,水滴顺着顾呈高挺的鼻梁滑落,最后滴在地面。 第53章   顾呈眉目凝着寒霜, 眼睑微抬,一团火焰将缠绕着苏眠的藤蔓烧成灰烬,同时苏眠身上的伤露了出来。   目光触及苏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眸色又冷了几分。   第二实验体眼里闪过慌乱,愤恨开口:“真是命大, 你竟然还活着。”   他抬起巨大的手掌凶横拍去, 却被顾呈截在半空中。   手中蹿出赤红的火焰,第二实验体发出惨烈的叫声。   第二实验体吃痛抽回手, 眼里染上阴毒,疯狂攻击顾呈。   无数藤条从水里暴起, 从顾呈背后袭来, 还未触及到顾呈藤蔓便化为灰烬,扬起了一片尘土。   第二实验体冲破尘土,利爪抓向顾呈,招招狠戾,又被顾呈轻易化解。   带着火焰的拳头挥出, 将第二实验体的身体砸出一个大洞。   吸收了蔺韬血液的缘故, 第二实验体的恢复能力惊人。身上骇人的伤口快速愈合,新长的□□布满洼陷,颜色暗沉, 体型逐渐壮大, 最后甚至看不出人样,仿佛一坨腐肉组成的怪物。   然而每当第二实验体身体愈合,便再次被顾呈打碎。   只听轰的一声, 第二实验体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倒在地上, 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挣扎着爬起来, 却被顾呈踩在脚下,身下的地面也跟着往下陷了一寸,任凭他怎么用力也再动弹不了。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第二实验体怒吼。   即使扭曲的脸上早已看不出表情,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屈辱。   四周空间逐渐扭曲,封闭的墙体逐渐软化,扭动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冷硬的墙壁。这不是幻觉,万源集团的实验室还有实验室里的变种、变异丧尸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味道,对这群丧尸来说犹如一场即将开场的盛宴。   嘶吼声此起彼伏,黑压压一片的丧尸朝顾呈和苏眠奔来。   第二实验体顾呈压在脚下,睁开凸起的眼珠子,目光从顾呈身上落到他的背后,那里正站着浑身是血的苏眠。   似想到什么,实验体看向苏眠的目光淬了毒。   只见他咧开大嘴,身形渐渐隐去,苏眠面前的空间出现扭曲,逐渐汇聚成一张狰狞的脸。   苏眠一怔,第二实验体庞大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他带着得逞的笑,手指化出利爪,朝苏眠脖子挠去。   苏眠下意识后退,却发现双腿僵住,整个身体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第二实验体的利爪差一点就要割破苏眠的喉咙,却突然定在了半空,实验体脸上的笑凝固。   顾呈出现在苏眠身后,一把接住苏眠,另一只手卡住实验体的脖子。   在实验体惊诧的表情下,他手中燃起火焰,瞬间将实验体包裹。   顾呈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更强了,这应该不是苏眠的错觉。   能瞬间到她身后,顾呈是使用了空间异能。之前不能用是被实验体压制,也就是说他的异能变得比第二实验体更强了?   苏眠睫羽微颤,抬头便能看到顾呈眸中映着的火光。   他神色冷峻,没再给第二实验体一丝机会,火焰越燃越烈,将这个万源集团精心培育的实验体彻底烧成一堆焦黑的炭渣。   顾呈挥手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涌来的丧尸阻隔在外,任凭他们怎么挤压也不能在靠近分毫。   第二实验体死后,荧绿色的池水归于平静,那些仿佛有生命的藤蔓也沉寂与水底。   顾呈眸光泛冷,随着他抬手,池水剧烈翻腾,地面也跟着震颤。   看起来无法撼动的巍峨巨树也开始晃荡,依附在墙壁的藤条快速收缩。   咔嚓一声闷响,一颗巨大的圆石破水而出,表面散发着诡异的绿光,颜色比池水还要更深些。   苏眠记得,万源集团的资料里提过一种叫“源”的物质,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巨石表面附着断裂的根茎,耸立的大树缓缓倒下。   没了巨树支撑,地底空间开始坍塌,不断有石块从头顶坠落。掉落的碎石砸在池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顾呈神色不改,他朝虚空一握,巨石上光芒大盛,似在拼死对抗。   夹杂着一声脆响,包裹着巨石的绿光黯淡下去,露出石头嶙峋粗糙的表面,最后碎成多块落入池中。   晃动越发激烈,整个地底正在快速塌陷。   顾呈抱着苏眠,一手提起重伤的蔺韬。   “哥……大哥……”蔺韬虚弱地出声,目光死死盯着高明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碎石和沙土掩埋,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已经死了。”   顾呈视线在高明身上停留了两秒,淡淡收回视线。   不再多作停留,顾呈带着苏眠和蔺韬,眨眼间便用异能回到了地面。   地底下陷,地面上的建筑也纷纷倒塌。   漫天尘土中,一队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三人面前,是万源的人。   他们神色严肃,警惕地盯着顾呈。   气氛森然,为首的中年男子却突然鼓掌。   “能够从二号实验室活着出来,真是厉害。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顾呈,对吧?”   男人目光灼热,紧锁在顾呈身上,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们见过,那天晚上你来打探贺源消息,我记得当时我还在你手上留了个窟窿,还记得吧?”   男人眯着眼,抬手晃了晃,他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这人正是林子航口中的组长,也是那天晚上伤了顾呈的人。   他不仅知道顾呈的信息,甚至还说出了贺源的名字。看起来他出现在这不是为了营救被困死在实验室的同伴,而像是冲着顾呈来的。   顾呈眸色一沉,直直看向男人:“贺源在你们手里?”   男子轻笑:“当然,为了抓住他可浪费了我们不少的时间。不过能从他那里知道有你这样的惊喜存在,那也算值了。”   他视线划过顾呈的手,眼中出现艳羡,“手上的伤竟然这么快就痊愈了,注射这么少量的强化剂和特殊血液,最后却能在你体内融合得如此完美。”   见顾呈神色越来越冷,男人不以为意:“顾呈,跟我去总部。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会全力培养你,让你变得更强更优越。而且你要想清楚,你要找的贺源也还在我们手中。”   “要是我说不呢?”顾呈冷声反问。   “这恐怕不是你说了算。”中年男子勾唇自信一笑,嘴里缓缓吹起口哨。   随着口哨声响起,他瞳仁微闪,紧盯着顾呈缓步靠近。   口哨声奇怪的音律让人感到不适,被护在怀里的苏眠有些难受地皱眉。   一道红色影子倏地跃出,巨大的身形在地面投下一大片阴影。   苏眠看清空中的东西,是她在工业区见过的那只变种,那只变种本就庞大,不过几天体型便又长大了很多。   男人料定顾呈刚经历了一番苦战,正是精神最薄弱的时候,他这个时候唤出变种对其进行干扰,一定能将顾呈控制住。   从此这个融合完美的实验体,就会为他所用。   男人势在必得,扫了眼蔺韬,特殊血液留着还有用处,至于那个女人,无关紧要杀了便是。   他控制变种发动攻击,却见变种的身形凝滞在半空,一动不动。   “啊啊啊!”男人周身空间扭曲,他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流出。   “你们就是这样来控制丧尸的吗?”顾呈低敛的眉微挑。   这人看似是用口哨声控制变种,实际上真正起作用的是眼睛。他是用眼睛控制变种,或许还控制了更多东西。   男人忍痛抬头,露出血淋淋的双眼:“你,你怎么会……”   定在半空的变种摔落在地,它甩了甩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中年男子眼睛被毁,变种便也摆脱控制,它森冷的目光转向男人,发出一声长啸,攻向男人。   男人惊恐后退,他的手下见状,慌忙使用异能将其护住。   这些人实力不弱,可面前这只变种太强了,五颜六色的异能砸向变种,也没能伤它分毫。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腐烂狰狞的丧尸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回想起变种刚才那一声嘶吼,他们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是变种将丧尸群唤来的。   不过是瞬间的分神,就有好几人死在变种手中。   保卫部的人越来越少,要不了多久他们整支队伍都会沦陷。   男人强压下惊慌,声线冷硬地质问顾呈:   “顾呈,你可想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你能救我们出去,必然不会亏待你。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知道贺源在哪里!”   “最后的机会?”顾呈冷嗤,淡漠看向男人,“我不需要。”   男人一怔,眼睁睁看着顾呈带着另外苏眠和蔺韬瞬间消失。   耳边充斥着惨叫,男人还没回过神,庞大的变种便一把扑来,将他一口吞没。   …   眼前突然变得昏暗,苏眠双脚踩地,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小队修整的别墅。   别墅内空荡冷清,没有方婧和冉云星的踪影,许钧泽和其他队员也没有回来。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上,顾呈半跪在地。   苏眠伸手环住顾呈,身上伤口一阵灼烫,疼得她下意识一抖。手指划过他的背脊,堪堪将顾呈接住。   深吸了口气缓过来,苏眠这才察觉到顾呈浑身冰冷,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冷。   低头看去,顾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苏眠想起刚才那人的话,她不知道顾呈经历过什么,但也猜到了一些。   顾呈注射过强化剂,也吸收过特殊血液。这是万源集团培养实验体的方法,却意外在顾呈身上实验成功。   那顾呈现在的状态……是需要更多的血吗?   苏眠咬住唇,手掌用力一握,掌心还未结痂的伤口便再次流出血。   将淌血的手贴近,鲜红的血沾在苍白的唇上,苏眠手腕突然被握住。   只见顾呈睁开眼,苏眠望进他的眼里,却觉得里面一片空寂,握住她的手指也冷得让人发抖。   她试着唤了几声顾呈,他却毫无反应。   “苏眠。”顾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伸手捧住苏眠的脸,定定看了她许久,才开口说:“我没事。”   说完,顾呈便彻底晕了过去。 第54章   金属栅栏封过的窗户被打开一丝缝隙,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动,帘角漫不经心扫过墙面。   顾呈缓缓睁眼,眼中闪过茫然。   透过栅栏间的缝隙, 可以看见窗外澄澈的天空。   他走到窗边,楼下苏眠和方婧站在院子里, 正一起捣鼓着对讲机。   冉云星则爬到院子墙头上, 用望远镜看着远方。   确认几人都没事,顾呈视线停在苏眠身上。   她穿着不知哪来的肥大T恤, 袖口露出来的小臂缠着绷带,脖子上也缠着, 看起来应该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不过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行了, 我爬高点去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许队。你伤还没好呢,快进去歇着。”方婧收起对讲机,将苏眠赶回屋休息。   苏眠呆呆坐在客厅,不自主望着二楼。   这已经是顾呈昏迷的第四天了。   那天顾呈失去意识倒在苏眠身上,没多久方婧和冉云星就从外面进来, 看见这场景吓了一跳。   苏眠浑身是血, 一向强悍的顾呈也晕了过去,旁边还多了一个不知生死的陌生人。   将顾呈和蔺韬安顿好,又帮苏眠也处理好伤口, 方婧才出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眠将他们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但关于顾呈身上的经历,她含糊带过了。   她想,这些事还是由顾呈自己来说比较好。   蔺韬在两天日后便醒了, 虽然身体虚弱, 而且还在床上躺着,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顾呈, 迟迟没有醒来。   想到这苏眠再次皱眉,站起身想要去看看顾呈。   推开房门,却见顾呈已经醒来。他正从浴室走出,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衬衫领口微敞,他头上搭了一条白色毛巾,发梢有凝水低落,将纯黑衬衣肩头洇湿。   苏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走房间:“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顾呈三两下擦干头发,将毛巾搭在架子上,朝苏眠走来。   “嗯。”苏眠点头,认真讲述着他昏迷的这几天的每件事。   白天方婧和冉云星会出去探查许钧泽的消息,苏眠和蔺韬则在别墅养伤。   大家行动谨慎,好在没出现任何意外,可也没有找到许钧泽一行人。   “对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苏眠抬头,清澈的眼眸满眼望着他。   “我没事。你呢?”顾呈挑眉,视线落在她的绷带上。   苏眠摇手:“我这些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已经结痂了,你看。”   说着,她抽开手上的绷带,露出结痂的掌心伸到顾呈面前。   “你和蔺韬都比我严重多了,特别是蔺韬,虽然已经醒了,但失血过多,现在都还躺在床上。”   “嗯。”顾呈低低应了声,握住她的手将绷带重新绑上。   他的动作很轻,干燥的指腹划过掌心,有些痒。   苏眠蜷了蜷手指:“顾呈,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救贺源。”顾呈回答。   “你知道贺源在哪里?”   苏眠稍稍有些惊讶,不过想到当初那个男人用贺源威胁时的情景,说不定顾呈那时候就知道贺源在哪里了。   果然,顾呈点了点头。   “还记得林子航说过吗?他们的组长先去了云昌基地,行动还很匆忙。我受伤那晚,的确没有在他们队伍中发现贺源。我猜他们是在中途抓到贺源,将贺源关在了云昌基地。”   苏眠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陷入沉思。   她总会想起高明死前说过的话,他说出了第二实验体,还有其他,其他什么呢?   明明第二实验体已经死了,她却感觉还未结束。   冥冥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难道未来那个丧尸王还会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脑海里再次浮现高明说过的话,某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除了第二实验体,他们是不是还培养了更多这样的实验体。会不会云昌基地也有他们的实验室?”苏眠说出心中猜测。   “你猜得应该没错。”顾呈肯定了她的猜想。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呈下巴轻点:“准备一下就出发。”   “那我去和方婧他们说一声。”苏眠重重点头,一定要消灭掉这些未来的丧尸王。   正要退出房间,手腕突然拉住。   腕间力道一紧,苏眠被拉了过去。   后背抵在墙上,顾呈手撑在墙面,挡住苏眠去路。   “怎么了?”   鼻尖萦绕着沐浴过后清冽的气息,苏眠疑惑抬头,发现顾呈定定看着她,神色罕见的变得有些犹豫。   默了许久,顾呈低醇的声音传来:“抱歉,我食言了,没能带你去找你哥。”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苏眠连忙摇头:   “事情有急有缓,救下贺源,阻止万源集团培养更多怪物去害人,才是现在最紧急的事。若是哥哥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先去救人的。”   她解释完,顾呈脸上迟疑依旧未散。   他喉间微动,哑声开口:“你怕吗?”   顿了顿,他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怕我吗?”   为了和苏眠平视,他身体微躬,姿态慵懒,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较劲。   苏眠回看着他,粉色柔软的唇瓣蠕动,认真回答:“你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有些凶巴巴的,以前我是有一点点怕你。”   顾呈眸色一黯,脸上锐气也削减了几分。   听苏眠继续说:“但现在的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凶,才不可怕呢。所以不管是我,还是方婧冉云星,或是其他任何队友,我们都不怕你。”   “即使我和那些实验体一样?”他闷声追问。   苏眠立刻摇头:“当然不一样,你就是你,你是顾呈。”   她认真说着,恍然发现她和顾呈靠得特别近,近到可以清晰看到顾呈眼里自己的倒影。   他目光灼灼,唇角微扬,似有笑意稍纵即逝。   苏眠小脸一热,盯着他的唇莫名开始紧张。   “眠眠,眠眠!终于联系上许队了!不止许队,还有贺源!许队找到贺源了……”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方婧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震惊地瞪大眼睛。   她没看错吧,他们那个又凶又冷的顾队竟然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好吓人。   完蛋,顾呈朝她看过来了。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变脸比翻书还快,更害怕了。   方婧闭紧眼:“那啥,我想起还有些事没办完,先下去了。对了,许队已经联系上了哦。”   “砰”一声,方婧将门关上。   *   许钧泽一行人收集物资却意外遇上变种,惊险逃脱后又阴差阳错发现贺源留下的标记。   他们一路追踪,发现贺源被控制变种的那一批人秘密绑到了云昌基地。   许钧泽带着林乐等人进入云昌基地,一直在暗中调查贺源被关在哪里。   后来许钧泽跟着云昌队伍外出收集物资,找到机会和方婧联系上,将他们的情况悉数告知。   得到许钧泽和贺源的消息,顾呈没再耽搁,直接带着人出发前往云昌。   顾呈找了辆车,苏眠刚想拉开车后门,却被方婧抢先一步。   “你坐前面吧,你帮顾队看地图,我和冉云星坐后边方便照顾蔺韬。”   不给苏眠说话的机会,直接搀扶着蔺韬坐上车。   蔺韬是特殊血液,又正虚弱,他们自然不会放任他不管,带上他一起前往云昌基地。   蔺韬神情忧郁,从醒来后便沉默寡言,一直沉浸在高明的死当中。   苏眠动了动唇,没有说话,乖乖坐上副座。   顾呈没有说话,指尖漫不经心的敲在方向盘上,静静等着苏眠系好安全带。   向着云昌基地出发,他们用了快六小时才到达云昌。   夕阳西下,远远便能看到云昌基地十几米高的水泥筑墙,墙上有放哨塔楼,亮着微弱昏黄的光。   去往基地大门的路上排着一条车队,都是去往基地避难的。   另一条路不时有军用越野驶进基地,这些是云昌基地外出收集物资的车队,可以直接进入基地。   最后一辆军用越野进入,天色逐渐暗下,基地大门快速关闭。   门外还滞留了不少前来避难的人,有些人下了车生火做饭,有些人则警惕地留在车上。   这是避难基地的规矩,天黑后就不再接收避难者,避难者只能在基地外等着。   如果运气好晚上没有遇到丧尸群攻击,等到天亮基地门再次打开,便可以进入基地进行检查和隔离。   苏眠一行人也下了车,找到一块僻静的空地,开始搭架子做饭。   “成宇,你不是说你哥在云昌基地是个什么管事的吗?怎么不让你哥直接带我们进去?”灌木丛背后传来说话声。   另一个男声缓缓答道:“天黑后不能进入基地,这是规矩。即使我哥是基地负责人,也不该破坏规定。”   “可要是夜里遇上丧尸潮怎么办?”   “那便只能认栽了。”和煦的男声缓缓轻叹。   灌木被人拨开,说话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差点撞上苏眠。   走在前面的男人刹住脚步,惊讶开口:“苏眠?”听声音正是刚才那道温和的男声。   他直接叫出苏眠的名字,正在做饭的几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苏眠也疑惑地看去:“嗯?”   眼前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模样清秀,穿着灰色外套,背了一个巨大背包,腰间别了一把大砍刀。   苏眠睁大眼努力看清男人的长相,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似看出苏眠的迷茫,男人又走近了些:“我叫肖成宇,也是Q大的学生,比你大一届。学妹不是在校庆上拉过大提琴?你在学校很出名的,我想Q大应该没人不认识学妹。”   说话间,肖成宇不由被苏眠精致漂亮的长相吸引。   他还记得在校庆晚会上,音乐系的表演节目是交响乐演奏。苏眠一袭黑裙,拉着大提琴,在乐团里闪闪发光。   她的照片在校内论坛疯传,甚至流传到了校外。自那以后苏眠彻底出了名,虽然Q大没有评选过校花这些称号,但提到Q大校花,他们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眠。   苏眠不知他心中所想,听完解释后歉意一笑:“学长好。”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学妹,你也是去云昌基地的吗?”肖成宇目光追随着苏眠,紧张问道。   苏眠正要开口,嘴里被塞了一大口烤火腿。   她呆呆盯着顾呈,鼓着腮帮子好不容易嚼碎咽下去,就又他被塞了一口,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肖成宇之前就听说苏眠被困在学校,后来又被她的哥哥救走了。   他眼中闪过了然,对顾呈礼貌笑道:“你是苏眠的哥哥吧?苏大哥好。”   顾呈动作一顿,狭长的眼眸冷淡扫过。   “咳咳咳。”苏眠被呛住,不住咳嗽。   顾呈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一边给苏眠喂水,一边轻轻给她拍背。   冉云星冒出来,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解释:“不不不,他不是眠妹亲哥,不过他不是亲哥却胜似亲哥,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好大哥。嘶,哎哟哟!”   方婧看着顾呈越来越冷的脸,揪着冉云星的脸颊,将人揪过来。   “你给我少说两句!” 第55章   “抱歉, 是我搞错了。”肖成宇神色僵了僵。   顾呈没有抬眼,只专注盯着苏眠,一边给她顺气, 一边温声道歉。   苏眠小脸咳得红扑扑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 鼓着脸颊瞪向顾呈, 眼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娇嗔。   顾呈不由想起她白天说不怕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现在看还真没有说谎。   他嘴角微动,不由失笑。   “呈哥你别太过分。我刚夸完你, 你就欺负眠妹!还笑得这么嚣张, 是诚心想把她气走是吧!”   冉云星气氛嚷嚷,挥舞着手臂就又想冲过来。   方婧死死将人拽住,咬着牙把人按在火堆旁坐下,抓了一把彩纸包着的糖果塞进冉云星嘴里,将他嘴堵住。   “呸呸呸, 这哪来的这么多糖果?”冉云星瞬间住嘴, 吐了好几下才吐干净。   旁边放了个背包,拉链半开着,方婧就是从里面顺手抓的糖。   一时没想起这是谁的包, 也有些意外背包里竟然有这么多糖, 里面还装了好些小零食。   蔺韬静静看着一切,又盛了一碗刚熬好的滋补汤给冉云星。   “谢谢啊。”冉云星接过。   “不谢。”蔺韬应了一声,看向顾呈和苏眠的目光了然。   苏眠已经解释过他们的真实身份, 蔺韬仔细回想先前在实验室的点滴, 便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摇摇头,忍不住说了句冉云星听得云里雾里的话。   蔺韬:“你真是, 比我还没眼力。”   冉云星闹出的动静挺不小,肖成宇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微微皱眉,投向顾呈的目光带了些审视。   被盯了许久,顾呈像是终于感受到这股目光,懒懒抬眼,眉眼清冷,透着疏离。   周围气压似乎都降了下去,肖成宇眉心皱得更深了,视线落在苏眠身上:   “我以为学妹你会和你哥一起。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学妹要是没有去处,可以来我们队里。”   听到这话,顾呈冷哼一声,挑眉反问:“怎么,你是觉得我会赶她走?”   一只手懒懒抄进兜里,另一只手还握着苏眠没喝完的矿泉水瓶。顾呈深邃的眼眯了眯,下巴微扬,露出凌厉的下颌线。   肖成宇皱眉迎向顾呈的目光,神情紧绷起来。   他身边的同伴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眼里充满不赞同:   “ 成宇,你别信那小子的,人家根本没有要赶那女生走的意思,我不信你没看出来。而且你被胡来,那人身上有伤,要是感染了病毒,你叫她加入咱们,队里十几个人,还有两个孩子,可冒不起这个风险。”   苏眠虽然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但也猜出他的顾虑。   不过她本就没有要加入其他队伍的打算,连忙拉了拉顾呈衣袖,对肖成宇解释:   “多谢学长好意,我在这里挺好的,并没有人赶我走啦。”   肖成宇神情缓了缓,不顾身旁人的阻拦,颔首道:“抱歉,是我多想了。不过学妹要是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眠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欣然答应:“好,那还要麻烦学长了。”   肖成宇莞尔,点头应下。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浅灰色外壳的笔记本。   看到熟悉的外壳,苏眠一怔,伸手接过本子。   她轻轻翻开纸页,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动作小心翼翼,又透着极尽的温柔。   顾呈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视线划过笔记本,内页写着苏眠的名字,字迹娟秀工整。   随着苏眠往后翻,顾呈才发现这是个五线谱本。   他看不懂谱子,却能感觉到手写这些谱子的人是如何用心地写下这一个个音符。   “这是学妹的琴谱吧?当初我在学校琴房捡到,一直想还给你,结果还没找到机会,末世就来了……学妹这样爱琴的人,一定很珍视这些,不过好在最后物归原主了。”   末世之后笔记本被肖成宇存放在背包里,他从未想过还有再见到苏眠的一天,但鬼使神差的,将这个本子留到了现在。   “学长,谢谢你。”苏眠抬眼真诚道。   她的眸中映着细碎的星光,虽然嘴角只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却能看出她真的很开心。   肖成宇捏了捏泛红的耳根:“学妹实在要谢我,不如分我一些糖果吧。”   指了指冉云星那里的糖果,他解释道:“我们队还有两个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小零食了。学妹这里要是有多的,我要些给他们带回去。”   末世里像顾呈这种实力强悍,在丧尸群里行走自如的人少之又少,多数人是在丧尸手里艰难求生,收集的物资也只能勉强果腹。   苏眠将肖成宇指着的背包拿过来,那个正是她的背包。   当初她在仓库拿的糖果零食丢了大半,但身上还揣了不少,被她一起装进包里。   队里人都不爱吃糖,唯一吃糖的冉云星还只喜欢吃软糖,这些便一直留到现在。   苏眠直接将背包递了过去。   肖成宇刚接过背包,基地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   基地门口的灯又多亮了几盏,大门突然打开,一辆军用越野驶出。   本以为是基地内的人外出做特殊任务,越野却直接停在了几人面前。   一个中年男人率先下车,他面容刚毅,神色肃然,眉心有两道竖纹,浑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男人径直朝他们走来,身后跟了五六个人,气势汹汹。   “哥,你怎么来了?”肖成宇僵硬开口。   苏眠看了看两人,才反应过来肖成宇叫的是这个中年男子,他就是肖成宇那个在基地里身份不简单的哥哥了。   中年男子皱紧眉头:“你不跟我联络,我当然就自己来了。”   又是一拨人赶来,正是肖成宇的队伍。   其中一人歉然道:“成宇,我们知道你不愿麻烦你哥。但在基地外面过夜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我擅自联系了你哥。”   说话这人和肖成宇很熟,队里人只知道肖成宇的哥哥在基地有些地位,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肖成宇的哥哥肖瑞,是云昌基地最大的负责人。   肖瑞:“跟我走。”   肖成宇捏抱着背包的手收紧,严肃道:“哥,我知道基地里不是你一个人说的算,还有帮人对你处处掣肘,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肖瑞哼了一声:“你要是死在外面,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赶快跟我进去。”   见肖成宇站在原地倔强未动,肖瑞身后走出一个束着长发的男人,他拍了拍肖成宇肩膀:   “别担心,那个势力已经撤出基地了,现在没人能威胁到老肖。”   肖瑞冷嗤一声:“万源的人一肚子坏水,可惜只是将他们逼走。他们撤离云昌,也还会在别的地方害人。”   听到万源,苏眠和顾呈不动神色地对视了一眼,火堆旁坐着的方婧和冉云星也走了过来。   肖瑞提及万源集团时语气厌恶,不难看出他们和万源是敌对状态。   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万源的人真的撤走了,那贺源……   “你们似乎知道万源?”长发男子眯眼扫来。   基地内的势力争夺暗潮汹涌,但都是在暗地进行。就连万源势力撤走,也发生得悄无声息,一般人可不会知晓万源这个势力。   顾呈适时开口:“万源抓走了我的队友,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救人。”   “难道他叫贺源?”肖瑞直接报出贺源名字。   顾呈目光一凝,点头:“你认识他?”   “从万源那些人手里救下的,在我那养伤。至于具体什么情况,等你们从隔离区出来再说也不迟。”   得知贺源没事,几人放下心来,点头应下。   托了肖成宇这层关系,不仅肖成宇的队友进入基地隔离区,苏眠几人也跟着进了隔离区。   “老大,这人身上有伤……”   肖瑞扫了眼苏眠:“该怎么隔离就怎么隔离,问我做什么?”   基地有两个隔离区,其中一个便是用来专门隔离身上有伤的人。   末世里受伤的人随时有变异的可能,而那集中隔离有伤的人的区域自然也极其危险。   他们当中只有苏眠身上有伤,便是蔺韬身上的伤口也已愈合。   按规矩,苏眠要一个人去受伤的隔离区。   “我和她一起去。”顾呈开口。   肖瑞惊讶挑眉,随即耸肩:“随便。”   …   苏眠和顾呈一同去往隔离区,说是隔离区,更像是监狱。   铁栅栏将这里隔出无数狭小的房间,阴暗、潮湿,还有挥之不去的腐烂腥臭。   幽暗的灯光下只能看清护栏内一个个模糊佝偻的人影,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变异成丧尸。而变异后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这段时间见多了大场面,身处这样阴森的环境苏眠并未觉得害怕。   苏眠和顾呈关在一起,外面的灯忽明忽暗,整个隔离区就靠十几盏灯照明。   昏暗的灯光照在顾呈身上,额发投下一片阴影,只看得清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顾呈一直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苏眠却莫名感觉顾呈和以往不一样。   他好像在生气。   努力回想顾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苏眠歪了歪脑袋。   “顾呈。”   顾呈没有回应,手背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苏眠抓这他的手晃了晃,见他顺势摊开手,于是将她手里的东西放了上去。   光滑硬质的触感让顾呈愣了愣,低头看清是一颗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我还给你留了一颗。”苏眠仰着脑袋,清澈的眼里带着狡黠,她弯了弯眸。   顾呈眼中笑意一闪而逝,从鼻腔轻哼出一声气音,手指收拢,将糖果放入口袋。   见顾呈还是没说话,苏眠眨巴着眼,似有了主意,拉了拉顾呈衣袖,踮起脚凑到顾呈耳边。   顾呈配合地低下腰,偏头靠过去。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只听苏眠小声说:“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我好像也有异能。”   苏眠提起这个不单是想找话题,这几天她也确实惦记着这件事。   当初那个第二实验体说是什么精神系,苏眠也以为自己真的有异能,可之后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使出异能。   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异能,还是那仅仅只是个意外。   顾呈终于正色,却并不惊讶:“是精神系,对吗?”   苏眠点头,又摇头:“也不一定真的有异能。”   “你现在试试呢?”   苏眠咬着唇点头,努力想使出异能,却越来越茫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闭上眼睛,试试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吗?”   低沉的声音传来,苏眠下意识闭上眼。   黑暗中,周围粗重痛苦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苏眠不安地蹙起眉头。   腐臭的环境中,一股清冽的气味萦绕鼻尖,想起顾呈在身边,苏眠缓缓松开眉头。   嘈杂的声音里苏眠感受到一道平稳的呼吸,是顾呈的。   苏眠突然想到,或许她并不是经历了之前那些才不怕这个地方。而是此刻有顾呈在她身边,她才感觉到安心。   要是让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她一定会很怕很怕的。   “认真点。”   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苏眠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看着顾呈俊美的脸,苏眠结结巴巴开口:   “我……我应该没有异能。”   顾呈沉默的注视了她许久,突然凑近,清爽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会拉大提琴?”   “当然,我学的就是这个。”   “喜欢吗?”   “嗯,喜欢。”苏眠肯定的点头,又疑惑问,“怎么了?”   “问一问,想到你去个地方。”   “什么?”她不是正在感受异能吗?   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呈牵着手,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第56章   夜色深重, 苏眠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顾呈已召出火系异能,驱散黑暗。   室内陈列复古, 深棕色的地板上摆放着两座中世纪烛台。   随着顾呈的动作,蜡烛噗的一声点燃, 照亮四周。这两座装饰用的烛台终于有了用处。   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 苏眠不由吸了口气。   这里是一间琴行,琴行是由一栋老洋房改造而成, 他们现在正站在洋房二楼。   这里显然也被丧尸侵入过,木质地板上的血早已干涸, 无数乐器歪歪扭扭的倒在地上, 被砸毁了大半,中央摆放的一架钢琴也从中间断裂。   视线一直往里看,苏眠目光定住。   最里面是一个小型演奏台,演奏台旁架着一把大提琴。因为被放在最里面的缘故,大提琴完好无损。   “要试试吗?”顾呈问。   苏眠不假思索地点头, 随即迟疑:“我们不学异能了吗?”   “当然要学, 不过先中场休息一会儿。”顾呈笑着解释。   苏眠观察四周:“可声音会把丧尸引来。”   “忘记我的异能是什么了?”顾呈挑眉,提来一把椅子放到台下,长腿一屈便坐了下来。   “放心, 现在谁都进不来了。”他使用空间异能, 轻松将整个琴行的空间都封锁起来。   现在便是引来再多的丧尸,也进不到琴行里。   苏眠眸光颤了颤,忙不迭点头。   抱着琴坐在台上, 拿起琴弓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住的轻颤。   苏眠深吸了一口气, 看向顾呈:“你有想听的吗?”   顾呈手撑着下巴,抬头望她:“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你拉什么曲子我就听什么。不过,你可不能因为我不懂就糊弄我。”   苏眠紧绷的小脸绽出一抹笑,她笑着应了声“好”。   她缓缓抬起双臂,拉动琴弓,低醇舒缓的琴声如一泓天上水流泻而下。   拉琴的少女低垂着脑袋,露出欣长优雅的脖颈。她神情专注,鸦黑的睫毛纤长卷翘。   烛光摇曳,烛台上的水晶坠饰折射出斑驳绚烂的光点,铺洒在苏眠脚下。   她眼中那缕在谈及大提琴时出现的光,在此刻完全迸发出来。   就好像一颗明珠,在无数光点的簇拥下,遗世独立,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光芒。   顾呈仿佛看到了肖成宇口中那场校庆表演,看到了苏眠在演奏中是何等的万众瞩目。   他就像无数观众里的一员,静静地仰望着她。   一曲结束,苏眠缓缓抬眼,眸中映着烛光和台下清俊的人影。   顾呈嘴角噙着笑,抬手鼓掌。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琴行,苏眠莞尔一笑,见顾呈已经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苏眠放好琴,将手搭了上去。   顾呈引着她走到露台,苏眠手扶着露台围栏往下看去,楼下挤满了被琴声引来的丧尸。   残破腐烂的肢体互相挤压朝琴行扑来,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那我们现在继续?”顾呈问。   苏眠正迷惑,就听他说:“用异能的时候,就要认准一个地方,集中精神召出体内的异能。”   顾呈扣住她的手,一团火焰倏地从两人手中燃起。火焰包裹着他们的手,丝毫没有伤到苏眠。   他扣着她的手缓缓举起,瞄准了底下的丧尸。   “像这样,然后再沉心静气,果断出手。”他压低声线在她耳边说道。   嘣。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中的火焰瞬间化作一道锋利的火箭,直直刺向丧尸,底下瞬间燃起一片火光。   苏眠看直了眼,好像有一瞬理解了顾呈的意思。   “异能不同使用起来也不全一样,不过都大同小异。”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还记得拉大提琴时的感觉吗?带着那个时候的感觉,相信自己体内的能量,将那股力量唤出来。”   苏眠突然明白顾呈的用意,轻轻闭上眼睛。   她按照顾呈所说的那样,潜心感受着体内的能量。身体里无数透明的能量如流水汇聚在一起,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异能。   睁眼看向楼下,原本看着模糊不清的丧尸群中,却清清楚楚地亮着一个个白色光点,那是代表着这些丧尸精神力的能量点。   她盯着其中一个光点,光点下的那只丧尸突然停了动作,静静站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我的异能了!”   苏眠惊喜出声,可就在说话的瞬间,眼前再次回到一片黑暗。体内那股刚刚感受到的能量消失不见,那只静止的丧尸再次融进丧尸群中。   “又不见了。”苏眠失落道。   “不急,能感受到就说明你有异能,以后慢慢熟悉就是了。”   顾呈轻声安慰,苏眠心里也明白,点头应下。   她转过身,才发现两人挨得极近,高大的身躯仿佛将她环在露台护栏之间。   苏眠稍稍仰头,两人的呼吸就交缠在了一起。   顾呈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回望着他,白皙细腻的肌肤逐渐沁出粉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瞟了眼里面放着的大提琴,话音一转突然说:“我把大提琴收进空间里,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拉琴都可以,你说好不好?”   大提琴放在末世,既不方便携带也没有用处。要不是顾呈,苏眠甚至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能碰到大提琴。   现在他还要帮她收进空间内,苏眠是感动的。   可他无端说出这样的话,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莫名觉着像是在邀赏。   苏眠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细声细气说:“好,谢谢。”   “还有呢?”顾呈挑眉。   苏眠不解,只见顾呈弯腰逼近:“你那个学长给你带了本琴谱,你可不止说声谢谢就完了。到我这儿,怎么就只剩声谢谢了?”   顾呈说的好像没问题,可苏眠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那我要怎么谢你?”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嗯,说得有道理。这样的话,我也不能太为难你。”他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薄唇微动,“亲一下总行吧?”   “什,什么?”   “都知道西方用亲吻礼以表感谢,你学西洋乐,应该也了解吧?”顾呈眼尾上挑,嘴角勾出笑意,冷淡的俊脸也变得轻佻痞气。   苏眠从未见他这般过,瞬间涨红了脸,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哪有你这样子的,你这分明就是耍流氓。”   别说苏眠了,就是顾呈那群队友看了,也会惊掉下巴。   末世里的顾呈就像一头狼,锋利的爪牙将丧尸轻易撕碎,凶悍又无解。可现在这头恶狼也有了别的心思,一步步耐心引诱着纯白的小绵羊踏入陷阱。   “想什么呢,亲脸也算流氓?还是说你自己想歪了,想亲别的地方?”顾呈哼笑出声,双臂撑在苏眠背靠的围栏,将她彻底圈在怀里。   他偏了偏脸,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似在等待苏眠的吻。   苏眠羞恼地瞪着他,明明他在实验室底下就想亲她,怎么能怪她想歪?   那次也不见他这样问,现在分明就是在戏弄她。   可顾呈始终偏着头,大有她不亲上一口,他就这样和她站到天亮的架势。   两边僵持不下,最后是苏眠先妥协。   不就是亲个脸颊,有什么好怕的。   她闭紧双眼,仰起泛着红晕的小脸,踮脚朝顾呈的脸颊靠近。   顾呈配合地弯腰,却在最后一刻突然偏回了头,吻上了苏眠柔软的唇。   唇间异样的触感让苏眠睁开眼睛,顾呈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唇紧贴在一起,苏眠漂亮的眼眸睁大。   顾呈眼中溢出笑:“你看,还说不是想亲别的地方?”低醇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连空气中都浮动了一丝暧昧。   “你……”   苏眠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顾呈扣住腰肢,托着坐到了围栏上。   身后空荡荡的,苏眠紧张地拉着顾呈胸前的衣服,原本想往后躲的身子前倾,整个贴在顾呈怀里,两人的唇又紧紧贴在一起。   修长的手指扣住苏眠后脑勺,顾呈撬开她的牙关,勾缠着那丁香小舌。   苏眠整个人都落入顾呈的气息中,不知所措的感受着他的攫取,又勾了勾舌头笨拙地回应。   顾呈愣了一瞬,扣在苏眠纤细腰肢上的手收紧,浅浅的吻逐渐加重,炽热又缠绵。   苏眠被吻得晕乎乎的,浑身都泄了力,眼角微湿,软软趴在顾呈怀中。   顾呈松开吻,两人的呼吸勾缠在一起,月光下苏眠的小脸绯红,双眸泛着水光,唇瓣娇艳瑰丽。   苏眠缓缓回神,对上顾呈的眼眸。   顾呈眼尾泛红,喘着粗气,喉结下的衬衣领口被揪得皱皱巴巴,最上边的两颗纽扣崩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哪还有平时冷冷清清,一丝不苟的样子。   她又在顾呈的眼睛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羞得将头埋进他怀里,任凭顾呈哄也不肯抬头。   “是我错了,我不该逗你,其实是我想吻你才对。”顾呈嗓音沙哑,忍着笑意哄道。   苏眠起先还哼哼唧唧不搭理顾呈,到后来直接没了声音。   顾呈低头,才发现苏眠闭着眼,略微有些红肿的唇瓣张着,已经睡了过去。   她刚学会调用异能,消耗了不小精力,必然是累坏了。   顾呈轻柔地理了理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盯着她的睡颜,闷笑了一声。 第57章   苏眠醒来时, 已经回到了隔离区。   隔离区顶上狭小的天窗透过几缕阳光,天已是大亮。   苏眠动了动,温热的触感隔着衬衣从指腹传来, 她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正靠在顾呈怀里。   “睡醒了?”顾呈的声-音沙哑传来。   昨晚的记忆逐渐回拢, 苏眠脸上一热, 她不会这样趴在他怀里睡了一晚吧?   她红着脸从顾呈怀里退出来,小声道:“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顾呈揉了揉肩膀, 低低笑出声:“你刚掌握异能,精力耗损大, 睡得快很正常。”   “哦。”苏眠埋着脑袋没去看他, 露出泛红的耳尖。   隔离区大门被打开,隔离结束,这片区域中撑到了天亮的也不过五人。   这还没完,他们几个又被带到了一个满是精密仪器的封闭房间内检测。   虽然感染病毒后变异的速度非常快,受伤的人一晚上没有变异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没有被感染。   但不排除有人体质特殊, 变异发作得迟缓, 所以云昌基地也不敢掉以轻心。   房间内仪器有些眼熟,看起来和万源实验室的仪器相似。   整个检测病毒的流程繁复,等到苏眠和顾呈真正进入基地, 已近黄昏。   方婧和冉云星等在门口, 身旁还站了许久未见的许钧泽。   许钧泽温柔笑道:“阿呈,苏眠,好久不见。”   见许钧泽平安无事, 苏眠松了口气, 笑着和他打招呼。   顾呈面上不显,但柔和的唇角可以看出他心情不错。   许钧泽并没有带其他人来, 方婧已将情况说明,他们要去肖瑞那里,带太多人难免招摇,蔺韬也留在了他们的临时住处。   “云昌基地虽然比不上方天基地的名气,但这里绝对不比方天基地差。”许钧泽在云昌基地呆了有一段时间,低声和顾呈说着他了解的情况。   肖瑞将基地管理得井井有条,商铺小摊齐全,甚至还有自己的养殖棚,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而换取食物的方法,是出任务赚取积分去买食物或生活用品。   虽然辛苦了点,但在末世已是难得。   “肖瑞这人手腕、能力了得,能将这么大的基地管理得那么出色。”许钧泽推了推眼镜。   “你这几天有发现异常吗?”顾呈问。   许钧泽摇头,又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基地里没有什么动静。肖瑞可能是不想在基地里和万源集团起冲突,所以是在基地外解决的,而且三天之前确实有大量车队出基地。”   顾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肖瑞那边派了人过来,正是之前那长发男子,还有肖成宇。   见到苏眠,肖成宇眼前一亮,步伐快了许多。   “学妹!”   他精神看起来不错,苏眠也弯着眸朝他笑了笑。   “学妹需要大提琴吗?我听说西区有间琴行……”   “不巧,我们已经去过了。”顾呈打断,狭长的眸微上挑,似是挑衅。   “呈哥,我们啥时候去过啊?”冉云星疑惑,他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还拿着一个。   包子是旁边的包子铺买的,花的是许钧泽挣的积分。   几人齐刷刷看来,没等顾呈开口,苏眠先拉了拉他的手。   要是顾呈将昨晚的事说出,那羞死她算了。   她两颊浮现绯色,率先开口:“我们真的去过,我也有大提琴了,多谢学长好意,我们还是快些去看贺源吧。”   顾呈嘴里溢出一声笑,顺势回握,与苏眠十指相扣。   苏眠心里紧张,乖乖被顾呈握着手,也没发觉哪里不对。   肖成宇目光定在两人交握的手,神情一怔。   顾呈朝他挑了挑眉:“走吧?”   许钧泽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手握拳抵着唇轻笑:“麻烦你们带路了。”   “嗯?我们去过吗?我没印象啊?”冉云星还一头雾水。   方婧凉凉扫他一眼:“笨蛋,谁跟你我们我们的。”   “啊?难道是你们?啥时候的事?”   方婧懒得再搭理他,迈腿走开。   冉云星挠了挠头,三两口吞了包子,打了个嗝,小跑着追上去。   肖瑞将贺源安排在了安全隐蔽的房间,门口还有两人把守。   推开门,肖瑞早已等在里面。   床上躺着一个干净纤瘦的少年,苍白的脸和女生一样秀气,他就是贺源了。   贺源双目紧闭,身上虽不像苏眠那样缠满了绷带,却更加骇人。   没被绷带绑住的地方是狰狞的伤疤,一片连着一片,可见受过多大的折磨。   肖瑞:“他被万源那帮人害得不轻,我们救下他后,没问上几句便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也没醒。不过放心,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房间内陷入可怕的静默,看着贺源的模样,所有人都皱紧了眉。   就连冉云星也抿着唇,握着的拳头紧了紧。   “你为什么会救他?”顾呈的声音响起。   贺源身上可不止人为造成的伤口,还有许多丧尸留下的抓伤和咬痕。   若是一般人遇上这种,只会有多远躲多远,哪里会带回去细心照料。   “他体质很特殊吧?我们将他带回来,一开始检测到许多病毒,可他不仅没有变异,伤口也在缓慢愈合。”   观几人表情,肖瑞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万源来基地找我合作,就提起过什么特殊血液,能不被病毒感染。”   “他们说想在基地内建一个实验室,研究抵抗病毒的药物。可我们被骗了。”肖瑞一拳砸在墙上,“他们不仅拿活人做实验,抬出来的是一具具丧尸,这根本不是在研究抑制病毒的药!”   “后来我虽然封锁了实验室,但这期间万源集团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他们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秘密进行着实验。”   肖瑞语气中的厌恶不假,就凭他将云昌基地管理得这般繁荣,就足以见得他和万源的人不一样。   肖瑞看着贺源,语气缓了缓:“你们放心,我对他的特殊体质没有想法,我要他醒来之后告诉我万源秘密实验的据点。万源虽然撤了,可依他们的尿性,不知道在里面埋了多少坑。”   万源集团会不会埋坑,顾呈和苏眠在那古城基地的2号实验室里就见识过了。   至于万源集团在云昌基地的势力会这么轻易被赶走,恐怕也有他们很大一拨人折在古城基地的因素在里面。   “可那个地方小源也不一定知道,他也是被抓过去的。”方婧出声。   肖瑞已恢复平时沉稳的模样,他点头:“嗯,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错过。”   “叩叩叩”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肖瑞的手下,那人在肖瑞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肖瑞皱紧了眉。   “基地外有异动,我带人过去看看。”   “基地外?”顾呈目光微凝,似猜到了什么,“我也去。”   肖瑞顿了顿,点头同意了。   天色已经暗下,肖瑞不好调动太多人,只带了一小队人。跟着去的有顾呈和许钧泽,还有肖成宇。   异动出现在基地西侧,那里本来是一片密林,和基地城墙间隔着一段灌木和杂草,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去。   正因如此,肖瑞的人在哨塔上见到那片地带的杂草灌木倾倒时,才会觉得不正常。   肖瑞带着人小心谨慎地穿梭在密林中,夜里几人打着手电,行进缓慢。一路上静悄悄的,也并没有见到任何人或是活物。   顾呈落在了最后,他似看见了什么,身形一顿,拨开树枝跨了过去。   他握着手电筒,蹲下身查看泥地上的足迹,深深浅浅,杂乱无章。   “顾呈。”肖成宇也跟了过来,“苏眠和你……在一起了?”   顾呈站起身,懒懒抬眼看过去:“这跟你有关系?”   “我知道学妹她喜欢你……”肖成宇沉默了一瞬。   顾呈挑眉,这肖成宇虽然是烦人了些,不过说的话他倒是爱听,便也难得耐心地听着。   只见肖成宇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可你呢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在末世前她便是受众人瞩目,众星捧月的存在,在艰险的末世里更应该放在手心里呵护,而不是东奔西走,每天为受伤感染变异担忧。她不该跟着你这样。   夜里的风吹过,树丛间传来沙沙的声响。   顾呈的目光逐渐冷了下去,“你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我不该还是你不该?”   肖成宇一怔,皱眉道:“你根本没资格说我,她身上的伤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你根本没能力保护她。”   “没资格?”顾呈往前走了一步,长眸微眯,盯着肖成宇冷嗤一声,“没能力?”   肖成宇强忍住没有后退,抬头盯着顾呈,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漆黑的树丛里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响,一道黑影从顾呈背后的灌木蹿出。   肖成宇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黑影就便在半空中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勾勒出顾呈修长高大的身形,他的声音冷冷响起,如掺了碎冰的流水。   “我不仅有资格说,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而且最有资格的,也是我。”   肖成宇愣了半秒,才看清那道黑影是只丧尸。   顾呈甚至没转身看一眼,就将那只丧尸解决了?   不对,那不是一只丧尸。只见无数丧尸扑来,源源不断,却又在半空燃烧。   远处传来肖瑞的声音:“不好,有丧尸潮,快退!” 第58章   “你不仅有异能, 还是精神系?”方婧和冉云星异口同声道。   苏眠点了点脑袋:“嗯,但我还不会用,连感受体内异能都很困难。”   顾呈和许钧泽跟着队伍出基地探查, 他们三人则留在了基地。   因为贺源的事,三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直到听说苏眠有异能, 方婧和冉云星才打起精神来。   方婧揽住苏眠肩膀:“别灰心, 这很正常的。我和冉云星都差不多要一个星期,才完全学会控制自己异能。掌握异能本来就难, 你又是这么罕见的异能,说起来以前我还没遇见过这种异能呢。”   “可不是嘛, 刚开始接触, 学得慢再正常不过了。”冉云星最后小声加了句,“当然,呈哥这种变态除外。”   他们三个原本是直接回住处,路上经过云昌基地的交易区,方婧往里面望了望。   交易区主路上亮着路灯, 灯光因电流不稳一闪一闪的。   路两边有商铺, 大多都是关着的,路边不少人摊开一块布在地上摆摊。   来往的人行色匆忙,算不上热闹, 但这一切在末世已属难得。   “走, 进去逛逛吧。难得来了基地,大家别紧绷着了。”   方婧挽住苏眠手臂往里走去,冉云星也跟了上来。   “苏眠?”   身后有人叫住苏眠, 声音有些耳熟。   苏眠转身看去, 模糊间看见有七八个人朝她走来。   “这是又遇到熟人了吗?”方婧侧头问她。   几人走近了,苏眠看清来人, 目光一怔。   “嗯。”她点头回应方婧,眉梢染上了喜色,“他们就是我走散的队友。”   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苏让和夏知妍的队伍。   而刚才叫住苏眠的,是孙语儿。   “那太好了,没想到我们来了云昌基地,还阴差阳错和你哥他们相遇了。”方婧感叹。   她和冉云星抻着脖子看向那几人,猜测着哪个是苏眠的哥哥。   苏眠同样也在寻找苏让和夏知妍的身影。   “还真是你。”孙语儿抄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眠,语气嫌恶,“你怎么还没死?”   苏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有理会孙语儿,而是朝她身后看去。   没有苏让,也不见夏知妍。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皱眉问:“我哥还有妍妍姐呢?”   “你哥?苏让和夏知妍为了找你这废物,早就离开队伍了。”孙语儿轻蔑挑眉,“我看啊,说不定他们已经死在外面了。”   看着苏眠逐渐褪去血色的脸蛋,孙语儿眼中闪过嘲弄。   当初苏眠不见,苏让和夏知妍执意要去寻找。   他们这支队伍本就只是为去方天基地临时组成的队伍,哪会为了苏眠耽搁行程。   他们不愿意浪费时间找苏眠,就同苏让和夏知妍分开。   可他们严重低估了苏让和夏知妍的实力,没了这两人,队伍的战斗力直线下降。   他们被丧尸追得狼狈不堪,只能放弃去方天基地的打算,选择去离离得更近的云昌基地。   好在这云昌基地发展得不错,他们进入基地后过得不算太差,不然就真被苏眠给害惨了。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恶毒?”方婧将苏眠挡在身后,杏眼瞪着孙语儿。   孙语儿勾唇冷笑:“我不过是在说事实罢了,也奉劝你们一句,离这个害人精远点,不然小心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婧心思通透,通过只言片语便猜到这人没少针对苏眠。   知道这些人不待见苏眠,她也冷哼一声:“你放心,我们和苏眠一起好得不得了,绝对不会比你先死哦。”   “你!”孙语儿被呛,顿时黑了脸。   “奇怪,我不是在用你的方式来跟你对话吗?怎么你还生气了?”方婧歪头无辜道。   “噗嗤。”本还气愤不已的冉云星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算什么东西?语儿可是三级异能者,基地里数一数二的强者。她好心提醒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敢这样对她说话?”   孙语儿身后的男人大步上前,抬手就要朝方婧挥来。   方婧丝毫不惧,撸起袖子就要和男人打起来。   只见男人动作一顿,满脸错愕,抬高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就好像被定住了一般。   “你干了什么?”   孙语儿和她身后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她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也动弹不得。   “我知道!”冉云星扬起脑袋,“一定是苏眠用精神系异能把他们定住了,对吧?真是太厉害了!”   他挑衅般故意大声说给孙语儿听,见孙语儿不断变换的脸色,冉云星满意地露出一口白牙。   “我哥离开的时候,他们去了哪个方向?”苏眠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忽视。   她紧抿着唇,直直看向孙语儿。   孙语儿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那个只会躲在苏让身后的废物竟然也有了异能。   周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将语儿被压得喘不过气,她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额间渗出汗珠,孙语儿不甘地开口:“你失踪那天出现丧尸暴动,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苏让却要返回去找你,那个时候他和夏知妍就与我们分开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方向?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苏让就算是死了,那也是你害的!”   苏眠身体一颤,脸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指尖又凉又麻。   她以为自己不在苏让身边,就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他和夏知妍也不会分手,苏让最后也不会死。   可现在她还是给苏让带来了麻烦,甚至情况可能更糟糕。   苏眠神色黯淡,垂下了眼睑。   孙语儿只觉得身上一轻,又可以动了。她猛地退了一步,忌惮地看着苏眠。   基地上空一声巨响,城墙上所有灯骤然亮起,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   这是丧尸潮来袭的警报。   城墙外枪声,砸下异能的声音,夹杂着丧尸的嘶吼传来,恐慌在基地内蔓延而开。   孙语儿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遇到你准没好事。”说完,她便要带人离开。   无数碎石从墙上滚落,基地坚硬的高墙突然破开一道大口。   巨大的石块朝他们砸来,孙语儿挥手召出木系异能,一把将石块挥开。   与巨石一起砸在地面的,是刚刚还站在城墙上对抗丧尸的警卫人员。   那人早已咽了气,胸腔破开一个大口,眼睛里还带着恐惧。   孙语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片阴影笼罩住。   抬头便见一道黑影从高墙上的裂缝跃下,直到看清黑影的模样,她才明白那警备人员死前的恐惧缘何而来。   扑来的怪物犹如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光是粗壮的尾巴就有两三米长。四肢湿腻的暗红色皮肤带着一股腥臭扑鼻而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怪物。   这难道也是丧尸?孙语儿睁大了眼,抬手化出无数木条抵挡,却被怪物挥爪轻易撕裂。   泛着寒芒的利爪朝面门抓来,孙语儿跌坐在地上,呼吸一窒。   无数藤条破土而出,缠住怪物的手脚。藤条往后一拉,将怪物摔到地上。   劫后余生的孙语儿大口喘息着,看着这些碧绿色,蕴含生机的强大藤条,这不是她的异能。   抬头看向使出这些藤条的人,是苏眠身旁那个短发女人。   方婧并未看孙语儿,她此时神情凝重,紧盯着再次爬起来的怪物。   “可恶,又遇到这种变态丧尸了。”方婧伸手控制着藤条收紧束缚。   “完蛋,这东西是叫变种对吧?呈哥不在,我们都要在变种手里了。”冉云星一边哀嚎,一边踏上前朝变种甩出异能。   自上次遭遇变种后,两人没少下功夫提升实力。这次再遇上变种,两人配合着齐力对付变种,竟也能将变种牵制住。   城墙上再次滚落碎石,又一只变种从裂缝中爬出。它长尾一甩,在墙上劈出更大的裂缝,又一只变种爬出,紧接着又是一只。   它们三两下就将城墙破坏,露出一个大缺口,基地外的丧尸潮顺着缺口攘挤着爬进来。   丧尸潮来袭,基地被破,不少人见识到变种的可怕后慌乱逃窜,但也有更多的异能者朝这边赶来。   可变种的实力太过强悍了,一时之间惨叫声接连不断。   一只变种长声尖啸,纵身扑向人群,却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摔落在地。   苏眠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使用异能将变种定住。   变种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万源集团的人所为。   眼看着云昌基地被破,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苏让和夏知妍的下落,集中精神尝试控制那只变种。   那摔在地上的变种缓缓爬起身,按着她心中所想,朝挤进基地内的丧尸反扑而去。   苏眠又快速控制住好几只变种,变种战斗能力本就强大,她操控着变种挥甩长尾,瞬间扫倒大片丧尸。   眼见丧尸潮的攻势放缓下来,针刺般的疼痛从大脑传来,苏眠喉间一甜,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电光火石间,变种已脱离苏眠的控制,躯干扭转朝她攻来。   苏眠狼狈躲避,强忍着疼痛再次控制了一只变种抵挡攻击。   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朝基地外的方向看去。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离基地很远。但她可以确定,就是那股力量操控了丧尸潮,还在她控制变种时攻击了她。   苏眠此刻的状态再想控制多只变种已经有心无力,方婧和冉云星也显露颓势。   变种被苏眠控制时,基地内的异能者还勉强能应付丧尸潮。   现在变种再次攻击来,基地内瞬间死伤无数。   基地城墙的缺口越来越大,丧尸潮肆无忌惮涌来。   这里还只是基地外围,若是让丧尸潮再往前,进到基地中心,云昌基地就真的完蛋了。   城墙外突然燃起一片火光,城墙缺口上堵满的丧尸被烧成灰烬,露出顾呈一行人的身影。   “呈哥,你终于来了!救命啊!”冉云星被一只变种追着狂奔。   还不等冉云星喊完,身后的变种便炸裂而开。   冉云星的话卡在嗓子眼,看着变种一个接一个的,都炸成了血雾。   顾呈的视线扫过人群找到苏眠,看见了她唇角挂着的血丝。   他眉心微拢,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眠。   “是万源集团。”苏眠忍着疼说道。   顾呈点头:“基地外埋伏有丧尸,看样子是他们早就策划好的。我们发现不对劲,就立刻赶回来了。”   最难缠的变种已经被解决掉,肖瑞也回到基地勉强稳住局势,召集人手抵抗丧尸潮。   可尸潮灭了一批又重新涌上一批,源源不断,基地内也乱得一塌糊涂,长久拖下去只会是慢性死亡。   “是有人在操控丧尸潮,我知道那人在哪里。”苏眠抬头说道。   或者那不能称为人。   在苏眠精神遭到反噬时,她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强大的精神体所在的方向,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感觉那是另一个实验体,或许那个秘密实验室也在那里。”   顾呈眸色微沉,已经明白苏眠的意思。   “你们撑住,我们去解决操纵丧尸潮的实验体。”他转头交代许钧泽和冉云星几人。   说完,他抱起苏眠,突破密密麻麻的丧尸包围圈,按着苏眠指定的方向瞬移而去。   苏眠勾着顾呈的脖子,拧着的眉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给顾呈指引着实验体的位置,耳边却回荡着孙语儿说的话,她忍不住去想苏让和夏知妍的情况。   “怎么了?”顾呈察觉到她的不安,温声安慰,“别怕,我会速战速决的。”   苏眠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回应道:“嗯。实验体的位置,就快到了。”   距离近了,丧尸的数量渐渐多了起来。   且这些丧尸不是朝云昌基地奔去,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靠拢。   那里正是苏眠指出的,实验体所在的位置。   越来越多丧尸朝着实验体的方向靠近,都不需要苏眠再指引方向,一眼便能知道实验体所在的位置。   “好奇怪,难道实验体发现了我们,所以召集丧尸回去保护他?”苏眠不解地呢喃。   顾呈眺望远方,眯着眼道:“也可能是别的人逼得实验体这样做。”   “别的人?”苏眠抬眼,顺着顾呈的目光看去。   远处平坦荒凉的泥地,两道人影敏捷地游走在丧尸之间,朝丧尸群中心的白影袭去。 第59章   云昌基地内, 肖瑞指挥着清理了一批又一批丧丧尸。   “退了,丧尸潮退了!”瞭塔上的人大喊。   肖瑞闻言立马跳上城墙,望向远处果真丧尸潮已经退走了。   冉云星砍掉最后一只丧尸, 累得大口喘息。   他迷茫地仰着脑袋:“这么快?”   他并非说丧尸潮退的快,而是以为顾呈这么快就解决了控制丧尸潮的源头。   可顾呈和苏眠刚离开不久, 丧尸潮就退了, 实在是太快了。   方婧和许钧泽都没接话,他们也说不准丧尸潮退的原因, 更不知道丧尸潮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肖瑞皱紧了眉,身为云昌基地负责人, 他更是不敢放松警惕。   早在他赶回基地时, 就当机立断派人将交易区周围封锁。现在丧尸潮停止,他又派出大量的人手在基地内排查搜索伤员。   好在基地城墙仅这一处被破坏,肖瑞命人快速修复城墙,另外的人站在哨塔上时刻关注基地内外的动向。   整个基地处在高度警戒状态,直到天黑, 丧尸潮也没有再返来, 看来是真的结束了。   …   而云昌基地十几公里外,一处广阔平坦的荒田上,原本朝着基地而去的丧尸突然调转方向朝荒田汇聚。   密密麻麻的丧尸中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梭其中, 所过之处, 一条纤长的水流如绸带般缠绕过丧尸的脖子间。   只见柔软的水带倏地收紧,轻易削断大片丧尸的脑袋,比任何锋利的刀刃还要快。   丧尸群最密集处惊起数声巨响, 飞扬的尘土中一道窈窕灵动的身影显现出来。   地面震颤, 一条长长的土丘拔地而起,两侧化出尖刺轧向丧尸群。   纤影踏在土丘上, 隆起的土丘宛若一条巨龙,为其开出一条通往尸群中心的道来。   夏知妍手握长刀,神色冷然,俏丽的脸庞愈显冷艳。   她直奔尸群中央的白色巨影,脚下用力一踏,跃上半空。   清冷漂亮的眼眸里映出刀刃的寒芒,她举起长刀,锋利的刀尖流窜着骇人的闪电。   伴着雷鸣低吟,直直朝巨型人影劈去。   巨型人影似被震慑住,愣了半秒才慌乱躲避,却仍被削掉了一只手臂,暗红色的血迸溅出来。   “啊——”   刺耳的惨叫中能听出一丝痛苦的感情,但夏知妍清楚,面前这怪物并不是人类。   它不像一般丧尸那样有青灰色的皮肤,从远处看基本和人类无异,甚至不久前还朝她和苏让挥手求救。   可等夏知妍和苏让靠近时,它毫不犹豫扑咬过来,同时无数丧尸将他们包围,堵住他们的退路。   这时夏知妍才看清,面前的“人”皮肤死白,空洞的眼睛只剩白色眼球,尖利的爪子,这分明就是丧尸,进化得更加厉害的丧尸。   夏知妍握着长刀再次挥过去,那只丧尸已经抱着断臂逃离。   她刚要去追,就见那只丧尸动作一滞,浑身燃起火焰,顷刻间就化作了灰烬。   不远处站了对样貌出挑的男女,看清少女的脸,夏知妍一愣。   “小眠?”   “哥哥,妍妍姐。”苏眠鼻尖一酸,瞬间湿了眼眶。   “小心!”   在夏知妍愣神间,一只丧尸已经扑到面前。只见苏眠伸手,那只丧尸怪异地扭了下身,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夏知妍惊讶地看了眼苏眠,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她道了声谢后,转身继续砍杀丧尸。   苏眠咬紧唇,不敢再出声影响他们,也在一旁帮忙清理丧尸。   刚才苏眠在远处看见两人身影,即使看不清,可她还是立马想到了苏让和夏知妍。   等走近一看,果真是他们。   而那只被顾呈烧成灰烬的的丧尸,恐怕就是万源集团研究出来的实验体。实验体一死,丧尸潮也跟着停止了。   再加上有顾呈和苏眠加入,他们很快将周围的丧尸清理掉。   “眠眠!”苏让快步走来,神色激动。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苏眠,但他和夏知妍都清楚,苏眠一个人在末世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如今苏眠就站在自己面前,苏让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绪终于能放松。   他上前将苏眠从头到尾看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掌,仔细点还能发现脖子上露出的一截绷带。   那好看的眉皱在一起,苏让温和的语气难掩紧张:“你受伤了?”   苏眠背过手去,可转念一想,她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不如直接给苏让看,好让他放心。   “我没事,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拆开掌心的绷带。   露出来的伤口确实已经愈合,只是那一条条伤疤延伸到手臂,在袖口处消失,这足以说明当时苏眠受了多重的伤。   苏让满脸心痛,默了片刻,最后只剩沉沉的叹气。   察觉到苏让的担心,苏眠垂下脑袋,像个犯错过后无措的孩子:“哥哥,对不起……”   温暖的大掌落在她头上,苏让语气温和:“眠眠,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大家现在都好好的不是吗?”夏知妍轻拍了拍苏眠脑袋,“小眠也成长了很多呢。”   苏眠吸吸鼻子,乖巧点头。   夏知妍浅浅一笑,又看了眼顾呈:“他是?”   顾呈眼睑懒懒地半阖着,安静站在苏眠身旁。   他虽然一直未说话,但存在感却不容忽视。苏让和夏知妍一早就注意到他了,也就苏眠完完全全忽视了顾呈的存在。   经夏知妍这么一提,苏眠才想起介绍顾呈来。   她讲这段时间的经历,连带自己有异能的事全告诉两人,还提起了方婧和冉云星他们对自己的照顾。   苏让朝顾呈伸出手,感谢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眠眠。”   “应该的。”顾呈回握了一下。   苏让脸上笑容未变,那微弯的眼眸和苏眠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分疏离冷淡。   夏知妍挑眉,似也品出些什么,无声笑了一下。   她看了眼天色,夕阳已要落下:“天快黑了。云昌基地离这里不远是吗?我们先到基地再说吧。”   “你们先回去。”顾呈点头同意,他看向苏眠,“我晚点回基地。”   苏眠一怔,瞬间明白顾呈的意思。   那实验体虽然已经解决,但保不准万源实验室里还有别的隐患在。   他这是要独自去找实验室。   “不要,我和你一起去。”苏眠想也没想拽住顾呈的手。   苏让在身后轻咳两声:“你们还要去别的地方?”   “万源的实验室应该就在附近,我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顾呈回答,最后那句却是对苏眠说的。   “眠眠,那里太危险了,跟我回基地。”苏让也开口道。   苏眠咬着唇没动,任凭苏让叫她好几声也没松手。   “大家一起去不就好了?”夏知妍提议,“我们一起去还多一份保障不是吗?”   “唔,说起来我最近又新觉醒了一个异能,是土系的。”夏知妍手里化出一只泥兔子,手指一捏,掌心的兔子化作细沙从指缝流出。   “所以我和阿让也跟着去,绝对不会拖后腿哦。”   苏眠微张着唇,剧情里一直到最后夏知妍也只有一个雷系异能。   没想到脱离剧情后,夏知妍还觉醒了更多异能,甚至刚才杀丧尸时两个异能运转自如,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个实验室具体在什么位置?”苏让捏了捏眉心,默认了夏知妍的提议。   “还不清楚。”顾呈望向四周,荒芜的田地里连一栋建筑也没有。   但参考上一个实验室来推的话,虽然不知道入口在那里,但实验室应该就在他们脚下、   “可能在地下?”苏眠和顾呈想到了一块。   “地下?”   夏知妍诧异地苏让对视了一眼,随即抽出长刀,刀身冷光一闪而过,直直插在了地上。   “那试试吧,看实验室到底在不在这底下。”   夏知妍握住握住刀柄,手腕一转,随着刀身转动,地面裂出一道缝隙,并快速蔓延扩张。   如开天辟地一般,地面不断震颤,最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苏眠直接看呆了了眼,就连顾呈眼里也闪过惊讶。   这实力不愧是女主。   正惊讶着,苏眠脚下一空。她惊呼一声,从裂缝中掉了下去。   顾呈伸手,却没能将她拉住。   “眠眠!”苏让大喊。   只见顾呈也纵身跳了下去。   裂口很深,两人在不断下坠。顾呈一把抱住苏眠,一个闪现,落在了裂口最底下。   苏眠攥着顾呈衣服,闭紧了双眼。   “眠眠,你们还好吗?”   苏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他和夏知妍正在往下赶来。   不过他们不像顾呈有空间异能,只能一点点攀着岩壁跳下来。   “我们没事,你和妍妍姐小心一点。”苏眠回应道。   她还被顾呈抱着,于是扑腾着小腿,小声道:“快放我下来,我哥哥就要下来了。”   顾呈挑眉:“他们下来就下来了,你慌什么?”   苏眠耳根一红,在黑黢黢的地底里努力辨别出顾呈的眼睛,然后瞪了他一眼。   “我才没有慌。”   顾呈唇角带笑,不过苏眠看不清,只听他不满道:   “在我面前倒是硬气,怎么到你哥面前就乖得像兔子?我看你哥也没你说得那么温柔好脾气。”   苏眠愣住,她记忆力不错,瞬间想到了她刚遇到顾呈他们小队的时候,方婧让她将顾呈和苏让作比较。   她当时可不就是说的,她哥哥脾气更好更温柔。   “你胡说。”苏眠脸上一阵发烫,声音又小又娇。   她缩在顾呈怀里,也不扑腾着要顾呈放开她了。   等苏让和夏知妍打着手电筒跳下地底,顾呈已经放下苏眠。   夏知妍见两人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我这土系异能掌握得还是不够熟练,还好你们没事。”   她打着手电筒照向地面,惊讶道:“这是矿车轨道?”   手电光束扫过坏掉的矿灯,岩壁上支撑的木柱上布满蛛网,通道尽头一片漆黑,这是一个在末世前就废弃了的矿洞。   “这里,真的会有实验室吗?” 第60章   “这里, 真的会有实验室吗?”夏知妍不确定地问。   这藏在地底下的矿洞已经不能用偏僻来形容了,很难相信有人能在末世找到这种地方,还在里面建了一个实验室。   “万源集团势力庞大, 在地底深处建造一个实验室并不难。”   苏眠明白夏知妍的疑惑,但去过那二号实验室就知道, 越是这样隐蔽的地方, 反而越有可能找到万源的实验室。   “最近应该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苏让出声。   他半蹲下检查地面,仔细留意就会发现地上被踏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恐怕沿着这条痕迹往前走, 就能找到实验室的位置了。   “小心点。”苏让站起身,低声道。   三人点头, 沿着路往前走去。   矿洞里的路错综复杂, 四人沿着足迹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尽头。   高大的金属门嵌在石壁里,手电筒照过去,光洁的大门上反射出冷光,门上是万源集团那熟悉的标志。   几人神色一凛, 苏眠先开口:“就是这里了。”   夏知妍伸手推了推大门, 纹丝不动。   她柳眉轻蹙:“要强行破开吗?这门有些结实,可能会废些功夫。”   “不用。”顾呈拿出那张万万源集团的黑色磁卡,顺利将大门刷开。   大门缓缓开启, 白光从门缝溢了出来, 里面不仅有电,照明灯也始终亮着。   实验室明亮的走廊与黢黑的矿洞截然两个世界,四人警觉起来。   踏入实验室, 比想象中要小。   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培养舱,所有仪器也都被搬空, 只剩零零散散几个标本容器。   整个实验室里没留下任何线索,也无法得知他们为何会撤离,但显然他们这次的撤离准备得更充分。   “这里还会有源和别的丧尸吗?”苏眠看向顾呈。   顾呈敛眉,目光沉静:“说不定。”   实验室还没探完,一切都未可知。   四人不敢掉以轻心,更加谨慎地深入实验室。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一阵沙沙声,像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是从拐角传来。   顾呈手心燃起一团烈火,直飞响动处而去。   一把轮椅出现在拐角,年迈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看清来人后,顾呈挥手,半空中的烈火瞬间消散而尽。   老人松弛耷拉的眼皮一抬,盯着火焰消散的地方,似震惊于如此灵活熟练的异能操控。   这个出现在万源集团实验室的老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可苏眠不确定他到底是人类还是丧尸。   同样也有这个想法的另外三人立在原地,没有靠近老人。   看出他们的疑虑,老人对顾呈道:“放心,我不过是个被舍弃的工作人员,不是丧尸也不是实验体。我这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伤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说完他便剧烈咳嗽了一阵,布满褶皱的面孔上透着死气。   “为什么会舍弃你?”夏知妍问,目光落在老人胸口别着的铭牌,上面刻着赵亿生,应该是老人的名字。   赵亿生苍老干枯的手搭在轮椅上,神情淡然。   “我是个没用的棋子,违背了万源集团的意思,自然就被舍弃了。”   “以万源的手段,他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你?”苏让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赵亿生回答:“他们将实验室锁住,却没料到会有人能找到这里。”   若没有遇到苏眠一行人,老人确实只有被活活困死在实验室的结局。   对老人的疑虑已经打消了一半,苏眠刚一动却被顾呈拉住。   顾呈微微摇头,没让苏眠往前走。   苏眠只好站在原地问:“这个实验室里,除了你还有别人……或是别的东西吗?”   赵亿生抬起眼皮,扫了眼苏眠被拉着的手腕,目光再从苏眠脸上扫过。   “没有人了,资料设备也都搬空了。不过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里面本来关着个厉害的家伙,你们可以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   一听便知那个厉害的家伙就是实验体,他们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不过他们依旧没有完全信任老人,于是将老人留下。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们去看看。”   苏眠怕老人误会,补充道:“我们很快回来,然后再送你出去,到时候你可以去云昌基地生活。”   老人脸上并未出现恼意,反而低声感叹:“云昌基地?那是个好去处。曾经不少实验室的人想逃到那去,后来还真有人成功了。”   “是吗?”苏眠并没有听肖瑞提过这事,有些惊讶,“那正好,你去到那里也有伴了。”   老人笑着应下,没再说话,目送四人离开。   说起来也不知道云昌基地是什么情况了,丧尸潮已经结束,但愿基地的局面已经稳住。   实验室尽头是一扇纯黑的门,在白色的实验室里格格不入,门上贴着红色的警示牌。   因为是用来关危险的实验体,所以门是锁住的,还设有门禁。   不过顾呈手里有卡,再次顺利刷开了门。   他刚推开门,修长身形猛然一顿。   “顾呈,你怎么了?”苏眠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顾呈捏着门把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见他久久不答,苏眠刚准备上前,却被叫住。   “别过来……走……”   顾呈始终背对着她,声线冷硬,似在隐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身体肌肉也在微微颤抖。   苏眠愣住,透过门隙瞥见一道黑影直冲而来。   即使看不清,她也能感受到巨大的威胁。   “危险,小心!”   苏眠大喊,顾呈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一把扑过去,抱着顾呈滚到一旁,惊险躲过攻击。   苏让和夏知妍也在第一时间警觉起来,夏知妍冷眸微眯,抽刀挥出,扛下了这一击。   从门后冲刺袭来的是个体型羸弱的男子,穿着一身雪白病服。   可看清男子面容后,夏知妍惊住。   这人的眼睛没有瞳仁,这是双丧尸的眼睛。   如果说地面上那只看起来像人类的丧尸叫做实验体,那面前这个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又是什么?   在夏知妍震惊地目光中,他高高扬起手,指尖突然化出尖利的指甲朝她划来。   苏让极快反应过来这是只丧尸,他一脚踹开丧尸,抬手使出异能。   柔软的流水缠住丧尸,并逐渐收紧束缚。   夏知妍回过神,高举闪着雷电的长刀狠狠劈过去。   那诡异的丧尸却不慌不忙地抬起头,露出阴森的笑,似带着嘲弄。   只见它仰面长啸,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场所有人大脑一阵刺痛。   受到干扰,夏知妍一刀劈歪,苏让控制着的水流也瞬间消散。   苏眠猛地睁大眼睛,这种感觉,是她在云昌基地时感受到的精神攻击。   “是实验体!”   所以地上那只体型巨大的丧尸并不是实验体,她当初仅感知到实验体大致的方向,后来那只丧尸死后丧尸潮也退去,他们都理所当然地将那认作了实验体。   面前这只丧尸,才是能控制丧尸,能对人类进行精神攻的真正实验体。   眼前一花,苏眠被顾呈压在身下。   往日沉着冷静的俊脸上,此时布满痛苦的神色,目光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手臂上的青筋凸起,他一拳砸在地板上。   碎裂的地板块划过苏眠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夏知妍和苏让正在和实验体缠斗,两人受到精神干扰后动作有些迟钝,但勉强还能使出异能与实验体对抗。   而顾呈受到的影响似乎太大了,反应也异常剧烈。   苏眠怔怔的盯着顾呈,似明白了什么:“顾呈……”   一旁的苏让和夏知妍逐渐不敌,实验体却仗着精神攻击愈发如鱼得水。   实验体狞笑着踹在夏知妍胸口上,手指再次化出锋利的尖爪,朝她心脏刺去。   苏让拉住夏知妍狼狈躲开,同时也露出空缺,正对着苏眠和顾呈。   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虚影,顺势朝苏眠眉心而去。   “眠眠!”   只听皮开肉绽的声音,他翻起身挡下,实验体的利爪直接插入他的胸口。   顾呈一声闷哼,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艰难道:“离开这里……”   一张口鲜血便从嘴里流出,他这是咬破了舌头,才让自己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可紧接着又吐出更多鲜血。   实验体想要抽爪,却被顾呈一把拧住手臂,任凭他怎么抽也抽不动手。   实验体白色的眼球快要瞪裂开来,气急败坏地咆哮,尖锐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顾呈垂着脑袋,额前碎发挡住了阴沉的眼睛。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捏着实验体的手在逐渐收紧,他仿佛化作了一尊沉睡的雕像。   随着音浪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猛烈的精神攻击,苏让和夏知妍只觉头晕目眩,使不出异能来。   苏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脸色苍白,闭眼捕捉到那股强大的精神力,果决地撞过去。   精神力碰撞下,双方都不好受。   实验体发起的精神攻击若了下来,苏让和夏知妍都抓住它这一瞬的破绽。   苏让拼尽全力召出水系异能,将实验体四肢锁住。   夏知妍从背后一跃而起,长刀举过头顶,大脑的疼痛令她视线模糊,但手上力道丝毫不减。   雷电再次从刀身蹿出,冒着嗞嗞电光,一刀破开实验体脑袋。   一刀滑下,直接将实验体劈成两半,鲜红血液迸溅不止。   看着那红色的血液,夏知妍眼里闪过错愕,生出一丝死在她刀下的是个人类的错觉。   实验体死了,刺入顾呈身体的爪子也被抽了出来。   顾呈胸口被鲜血浸湿一大片,苏眠接住顾呈倒下的身体,堵住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激烈的战斗过后,忽然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停滞一般。   轮椅滚动声响起,苏眠抬头看去,是老人听见响动,自己滑着轮椅来到这。   似被眼前的惨状震惊,他睁大耷拉的眼。   他盯着顾呈,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里本来是关实验体的地方,没想到他们竟然没将实验体带走。”老人顿了下问,“他,他死了吗?”   苏眠摇头,目光落回顾呈身上。   即使陷入了昏迷,他的眉头依旧死死锁着。   顾呈没死,但苏眠知道,他的情况却比看起来还要糟糕。 第61章   实验体彻底死掉, 那扇黑门背后是监禁实验体的密室。   里面的仪器同样也被搬走,空荡荡的,连锁住实验体的设备都没有, 更别说源了。   赵亿生说这个实验室建得仓促,空间并不大, 除了这一个密室, 就再无别密室或密道了。   他们没找到源,那便只能是已经被万源集团被转移走了。   如今顾呈身受重伤, 他们自然不能再在这里多待。   虽然实验室里已经没有危险,可难说万源集团的人不会再折返回来。   若是遇上, 且不说他们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应付, 就顾呈现在的伤势,也拖不得。   一行人离开实验室,开车找到一处农家院子,将顾呈安置到一间房里。   顾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苏眠不顾苏让的反对, 正给顾呈处理伤口。   这里早已断电, 屋内点了根还剩半截的蜡烛。   烛火摇曳,映在顾呈失血过多的脸上,唇色泛白。   “啧, 真完美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让人莫名想起碎石刮过阴暗潮湿的洞穴。   苏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捏着的清洁棉花掉在地上。   她转身看去,赵亿生出现在门口, 他头发花白, 佝偻的身躯坐在轮椅上。   “什么?”   苏眠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来问问他的伤势如何了?”赵亿生低声说道。   耷拉着的眼却似箭一般扫过地上那团沾了少量血的棉团,眼里闪过惊艳。   苏眠挪动脚步, 不动声色地踩住面团,也恰好挡住了顾呈伤口。   她在实验室帮顾呈简单处理过伤口,还不到两个小时,等她揭开纱布时,伤口不仅止住血,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即使知道顾呈自愈能力异乎常人,苏眠还是大吃一惊。伤口愈合的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得多。   苏眠隐约猜到这个变化的原因,正因如此,她下意识挡住赵亿生探来的视线。   “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而且他体质特殊,应该,应该不会感染……”苏眠垂眼,陷入沉默。   赵亿生睨了眼苏眠,嘴角带着一缕微笑,声音极小:“是吗?那再好不过了。”   夏知妍和苏让在外面巡视了一圈,清理了周边丧尸才回来。   见赵亿生在顾呈房门口,苏让皱眉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睡不着,过来看看。”赵亿生回答。   夏知妍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后半夜。   “我们应该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明天不会出发赶路,你先去休息吧。”   他们都是一夜未睡,夏知妍推着轮椅,送赵亿生回房间。   “他情况如何?”   苏让站在门口,正打算进了看看。   苏眠连忙摇头拦住他:“他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苏让被挡住脚步,便也没再往前走。   他叹气道:“我最担心的不是他。他是被丧尸伤了,你这样贴身照顾,我是怕万一他……”   “感染”二字还说出口,就被苏眠打断。   “哥哥,顾呈是因为我受伤,我必须负责。而且我受伤时,不管是顾呈,还是其他队友,也不会因为怕我感染就远离我,隔离我。”   “这不一样。他异能强大,要是感染变异,你离他这么近,知道会有多危险吗?”苏让皱眉。   他们一起清理丧尸潮时他就看出,顾呈的实力在他和夏知妍之上。   “不会的……”   苏眠鼻尖泛酸,单薄的身躯却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倔强,好像在无声地与他对抗。   “阿让。”   夏知妍清悦的声音响起。   她将赵亿生送回房后,朝这边走来。   “你陪我去车上搬些物资过来吧?”   苏让又看了眼苏眠,最后只能无奈叹气,转身跟着夏知妍去了。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用这样重的语气跟小眠说话。”夏知妍看着苏让紧皱的眉头,“好了,别一直皱眉了。”   他刚才说话确实重了些,苏让冷静下来,松开眉头无奈道:   “我只是不想她一直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你担心小眠,不过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小眠成长了许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看样子这段时间顾呈很照顾她,小眠也很在乎他呢。”   “眠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能看不出她的心思?”苏让捏了捏眉心。   夏知妍窃笑出声,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笑时瞬间冲淡了冷艳感。   她戳着苏让胸膛:“看你这样子,难道是想棒打鸳鸯?那属实有点过分了。”   苏让捉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手心:“不是什么棒打鸳鸯,只是顾呈这个人很危险。他在实验室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   在实验室里他虽然在与实验体周旋,却也一直注意着苏眠那边的动向。   顾呈砸在地上的那一拳头,差点就落在苏眠身上,那一拳明显带有杀意,稍有偏差就可以直接要了苏眠的命。   “我知道。”夏知妍轻声应道。   她都看在眼里,那个时候顾呈确实反常,可她却看出了顾呈的挣扎。   他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伤害苏眠。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夏知妍眼里闪过疑惑。   “虽然不清楚顾呈那个时候怎么了,但我想小眠不会没有察觉。既然她敢留在顾呈身边,那就说明她相信顾呈不会伤害她。”   夏知妍看着苏让,苏让却垂眸深思,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   “而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顾呈一定不会伤害小眠。我看人的眼光向来很不错的,不是吗?”   苏让伸手扶住她的后腰,温柔的眸子里映着夏知妍认真且笃定的神情。   他无奈地弯了弯眼。   此时天际已经微微开始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两人出来并非真有多少物资要搬,正准备拿些食物和医药品就进院子,远处却有车驶来的声音。   夏知妍皱眉看过去,一辆改装加固的越野车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这里离云昌基地已经不远,他们一时猜不准来的是些什么人。   夏知妍对上苏让严肃的脸,两人一个眼神对视,就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   不管是不是万源集团的人,他们最好还是回避,以免节外生枝。   可架不住那辆越野车冲得太快,眨眼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车屁股后面追着好几只丧尸。   两人微愣,还没等反应过来,越野车猛地一刹车,突然又倒了回来,撞翻了车后的丧尸。   车窗降下,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头顶一头挑染的黄毛,长相阳光爽朗。   他咧起一口白牙:“你好,想跟你们听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两个人?”   副座又探出一个明丽的短发女子,嫌弃道:“你倒是把顾队和眠眠的长相特征描述一下啊,你这样说谁知道你说的谁?”   “知道啦!”黄头发男子对苏让和夏知妍尴尬地笑了笑:“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但男的那个看起来很凶很不好惹,女的看着乖巧可爱,很好欺负,然后男的还老是欺负那女生?”   “冉云星,你到底能不能行?你这样瞎描述谁认识啊?”方婧忍无可忍。   “你们说的是苏眠和顾呈?”   方婧和冉云星都愣住,这还真认识啊?   “这两人是谁啊?我怎么感觉那人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哪里见过?”   冉云星小声问方婧,不过苏让还是听见了。   他温和地回答:“我是苏眠的哥哥,你们是冉云星和方婧吧?”   他能认出方婧和冉云星,一是从两人对话听出,还有就是苏眠提起她这些队友时,还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几人的样貌特点还有性格。   “苏眠的哥哥?”两人大吃一惊。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你就是眠妹她哥啊!”冉云星接受得很快。   方婧更谨慎一些,问了好几个问题,才相信苏让和夏知妍。   “云昌基地的局势暂时稳住了,我们放心不下顾队和小眠,就和许队打过招呼出来看看。他们人呢?”   方婧张望,疑惑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两人出来。   “他们在里面。”苏让顿了一下,“但顾呈受伤了。”   …   顾呈醒来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眠,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她应该是困极了,双手支着下巴,脑袋却一点点下滑,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过,顾呈能感受到绷带下的伤口正在逐渐好转。   他眼里闪过茫然,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   刚撑起身,苏眠就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见顾呈醒来,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你醒啦?”她如释重负般笑了,细腻脸颊上的一条血痕尤为明显。   目光触及伤痕,顾呈手指握了握,哑声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苏眠张了张唇,小声道:“不是很久,应该有五个小时了。”   顾呈身体一僵,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他喉结微动:“五个小时吗?我的伤已经快好了。”   “嗯,我知道。”苏眠轻声回应。   沉默了片刻,顾呈抬头,神色已恢复往日冷静:“过来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他朝苏眠招了招手,嘴角甚至带着柔和的笑意。   可苏眠却察觉到那笑里藏着的苦涩,还有以前从未在顾呈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是恐惧、不安,他在害怕。   苏眠走上前,却不是给顾呈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伸出手将他环住。   突如其来的怀抱让顾呈表情凝住,只听苏眠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说,顾呈别怕,你和那些实验体是不一样的。   顾呈微怔,她果然看出来了。   那只精神系实验体只能对人类进行精神攻击,却可以直接操控丧尸。   那个时候顾呈一动不动,便是被实验体控制住了。   苏眠拥有精神系异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什么都知道。   “别怕,有我陪着你呢,你不会变成实验体的。”她轻声说。   顾呈环住苏眠的腰,手臂不由收紧。   他害怕的,不是变成实验体。而是怕真的到那一天,他会失去控制伤害苏眠。   指尖是苏眠温热的体温,似实感般传到他全身。   顾呈压下所有情绪,低声说:“好,我不怕。”   苏眠捧起顾呈的脸认真打量,他便仰头由着她看,神色冷静,仿佛真的恢复往日状态。   看了半晌,苏眠终于弯眸笑了,甜甜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顾虑和害怕。   顾呈神情一滞,在苏眠察觉之前一把拉她坐在他腿上。   下巴抵在苏眠肩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顾呈的眸色暗潮汹涌。   就在苏眠快要觉得不对劲时,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什么动静?”苏眠正要转头去看,却被顾呈扣住脑袋。   顾呈扫了眼门外:“没事,是风吹落了东西的声音。”   门外方婧正一巴掌捂住冉云星的嘴,蹑手蹑脚拖着人往外走。   冉云星满脸震惊,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两个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方婧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第62章   看到方婧和冉云星时, 苏眠很是意外。   是顾呈说外边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才出来看的,结果没想到是方婧和冉云星。   两人在院子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声不吭的,也没有进屋, 看起来怪怪的。   尤其是冉云星, 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苏眠差点以为是基地那边出事了。   还是苏让轻咳了一声:“你的队友是放心不下你们, 特意找过来的的。”   方婧这才想起开口:“是这样的。你们离开没多久丧尸潮就退了,我们担心你们这边出事, 所以顺着你们离开的方向找来了。”   她没敢说太详细, 事实上她和冉云星是瞒着许钧泽出来的。   基地丧尸潮危机虽然度过,但基地里还一团乱,且贺源的状况突然变得不稳定,许钧泽必须留在基地守着贺源,他不同意两人独自出基地。   他们两个是向肖瑞借了车, 偷偷跑出来的。   “就你们两人出来, 也太危险了。”苏眠一脸不赞同。   不过好在没出事,她松了口气:“顾呈受伤了,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别了, 呈哥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去看看。”冉云星小声嘀咕。   方婧悄悄拧了把他的胳膊, 摆摆手道:“不了,还是让顾队好好休息吧”   刚说完,院内两层高的楼屋传来巨响。   一个黑影从二楼玻璃窗摔出, 撞在院子里的枯树干上, 喷出一口鲜血。   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会从屋内被扔出来?   而且男人潜入进来,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苏眠抬头望向二楼的碎窗户, 楼下正好就在顾呈那间房。   初升的太阳光照射下,窗内人影晃动,有人在上面打斗。   “是顾呈!”苏眠笃定道。   冉云星几人抬头,果真看到顾呈出现在二楼,正和数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缠斗。   来不及细想这些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苏眠一行人快步朝二楼奔去。   刚上到二楼,一道风刃刮来,擦着苏眠脖子劈到墙上,墙面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走廊里出现一个黑衣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不等那人再次出手攻击,苏让挥手化出水链将人锁住。   可紧接着又蹿出好几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胸前是眼熟星星标志。   “他们是万源集团的人。”苏眠立马反应过来,出声提醒。   万源集团手底下的不说人人都有异能,那也占了大多数。   这几人便全是异能者,抬手召出磅礴的异能朝他们袭来。   出手狠厉,分明就是要苏眠他们死在这儿。   夏知妍眼里带了怒气,也不再留手,抽刀迎了上去。   对方也不势弱,再加人数上占了优势,一时间将苏眠他们缠住。   而顾呈所在的那间房里打斗声还在持续,只听轰的一声,顾呈砸向了走廊墙面。   他浑身狼狈,嘴角挂着血丝,半跪在地上。   脚下尘土逐渐汇聚成实形,缠住顾呈脚踝。   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年轻男人从房间走出,身穿的万源制服和其他人又有细微的区别。   他身上落了不少伤,神色冷淡地控制着土系异能,将顾呈全身紧裹住。   男子身后又走出好几个黑衣人,各个伤得不轻,此时却恭敬地推着轮椅出来。   赵亿生淡定坐在轮椅上,耷拉的眼睛紧盯着顾呈。   “明明已经派一号体使用精神系压制你的异能,你却还能用出异能撑这么久。”   那张暮气沉沉的脸上逐渐出现一股狂热,“能够不受精神异能控制,以及超强的治愈能力,贺琮那儿子真是给我带来不少意外之喜。”   年轻男子拿出一管药剂,一步步逼近顾呈。   顾呈越是挣扎,周身泥土越是将他紧紧裹住,最后使他动弹不得。   那人面无表情地蹲下,将手中针管扎进顾呈脖子。   “顾呈!”   顾呈脖间刺痛,他听见苏眠的声音,视线却渐渐模糊,失去意识。   苏眠想要冲过去,却有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四面汇集,将他们缠住。   不知什么时候起,万源集团的人已经将小院包围,势力庞大,明显有备而来。   老旧脆弱的院子在打斗中逐渐瓦解,无数碎石掉落。   赵亿生却被万源集团的人小心护在中间,气定神闲。   看这架势,赵亿生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苏眠咬牙,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也想不通他刻意伪装接近他们又为的是什么?   “董事长,这种事交给我们处理就是了,您又何必冒险亲自来。”年轻男子来到赵亿生旁边,低声说道。   谁能想到,庞大神秘的万源集团组织背后的主人,是一个半截身都快入土的老头子?   赵亿生眯了眯眼,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等得太久了,已经等不及想来亲自看看了。”   “那这几个人要怎么处理?”年轻男子看向打斗中的苏眠一行人。   赵亿生扫了眼身手敏捷的夏知妍,轻啧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或许能用来培养成不错的实验体。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实验体,再好的苗子对我来说也没用了,都清理掉吧。”   他收回目光,苍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   男子没再多问,将赵亿生的指令传达下去,推着赵亿生准备离去。   “别走!”   眼见他们带着顾呈离开,苏眠几人却被一群黑衣人死死缠住,根本没法追过去。   一股无力感席卷苏眠全身,她眼里闪过茫然和慌乱。   周围丧尸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变种,她的异能根本派不是用场,甚至不能用异能控制一只丧尸来战斗。   顾呈已被转移到万源的车上,那个年轻男人掌着轮椅,和赵亿生立在远处静静看着,仿佛在俯视几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院中小楼在打斗中坍塌成一片废墟,在收到赵亿生的指令后,这些人出手更加不遗余力。   万源集团的人刚倒下一批,紧接着又是十几个黑衣人纵身一跃齐齐攻来,苏让几人异能却已开始枯竭。   苏让紧抿着唇,呼吸沉重,吃力地再次化出一道巨大的水墙挡住袭来的异能。   方婧和冉云星情况更不容乐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额前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一人操纵着藤蔓阻拦近身的黑衣人,一人化出金属盾挡住远处射来的子弹。   突然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两人撞散,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手持金系异能化出的战斧劈来。   夏知妍挥刀拦在最前面,手中长刀与战斧碰撞,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白色雷电在刀身流窜跳跃,映在夏知妍清冷的黑眸里。她咬紧牙关,双手却已不受控制地颤抖。   战斧另一头的黑衣人勾出一抹嗜血的笑,手上力道加重,斧头在他手中突然变了形状,斧子顶端化出尖刀刺向夏知妍。   夏知妍扭开身子,惊险躲开尖刺,她手里的长刀却叮的一下断裂。   手持斧头的男人看准机会,在夏知妍错身的瞬间一脚将她踹到废墟中。   战斧翻转,瞬间变大了数倍,朝夏知妍横扫而去。   “阿妍!”   苏让化出水盾为夏知妍挡住攻击,自己后背却硬生生接下一道扫来的风刃。   他闷哼一声,顾不得后背的伤,集中所有心神化出水盾为夏知妍抵挡住劈来的巨斧。   只见巨斧劈在水盾上,受到阻碍短暂停滞了片刻。   然而下一秒锋利的斧刃破开水盾,夏知妍起身想躲,却无力地再次跌回废墟中。   斧刃离夏知妍近在咫尺,苏让奋不顾身扑上去,却见那黑衣人手中的巨斧突然消失,再次扫向苏让的风刃也消散在空中。   苏让将夏知妍护到身后,才警惕地打量着这些黑衣人。   他们却痛苦地弓起腰身,有些甚至抱住了头,仿佛大脑受到某种无形攻击。   这副模样苏让不禁想起自己受到精神攻击时的状态,只是这些人反应更强烈。   那个高大的黑衣人咬牙直起身,五指朝虚空一握,再次化出金属巨斧。   然而不等他举起斧头,便轰的一声再次倒下。   苏让一怔,目光落在苏眠的背影。   她身躯单薄纤瘦,站立在一众弓着腰的黑衣人里异常显眼。   精神系异能只能控制丧尸是没错,但苏眠从实验体那了解到,虽然精神系不能控制人类,却能对人类进行干扰。   此时万源集团的人,不仅受到干扰,连使用异能都困难。   赵亿生在远处目睹一切,佝偻的身子往前探去,死死盯着苏眠。   而少女似察觉到他的目光,遥遥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赵亿生心底生起,他紧紧捏着轮椅扶手,干枯的手好似要将扶手捏碎。   “阿夜,给我杀了她。”赵亿生粗粝的嗓音有些失控。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正要应下,声音却卡在喉间。   大脑的刺痛使得男人踉跄后退了两步,他惊惧地看向苏眠,立刻明白过来她也是精神系异能者,甚至比第一实验体的精神力更强。   在苏眠的精神压制下,局势瞬间扭转。   近百个异能者别说使用异能了,就连行动也变得迟缓。   苏让和夏知妍抓住机会,重新攻向这些黑衣人。   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年轻男子面色凝重:“董事长,情况有变,您的安全最重要,我们先撤。”   再留在这里,他们恐怕就都走不了了。   男子咽了口唾沫,好在他们离苏眠远,受到的影响不算特别大,他推着赵亿生快速进入车内。   万源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快速撤离。   苏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呈被万源集团带走了。   直到苏让强撑着一身伤,走近才发现苏眠目光空洞,鲜血从眼鼻口流出。   夏知妍几人也聚了过来,他们各个伤痕累累,但看到苏眠的状况,都吓了一跳。   “眠眠!”   苏让大声呼喊,将苏眠唤回神。   苏眠躲开苏让伸来的手,先一步抬头擦掉了脸上的血。   她望着万源集团撤离的方向,茫然问:“顾呈……被带走了?”   “嗯。”   “都是我没用,没有拦住。”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带着顾队去了哪里。”   几人沉默,他们各个身受重伤,刚才想去追也有心无力,现在更是一片茫然。   苏眠神色惨淡,无力地垂下手。   顾呈会被万源集团带到哪里?   那些人叫赵亿生董事长,难道赵亿生是万源集团的领头?   他大费周章接近他们,就是为了带走顾呈?   苏眠回想起赵亿生说的话:   啧,真完美啊……   她猛地一怔,赵亿生口中的完美,是指顾呈。   那在他眼里,顾呈到底是人,还是实验体?   想起小说剧情里那个将毁灭世界的丧尸王,苏眠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失了血色。   难道,顾呈会成为那个丧尸王?   可明明顾呈也曾在剧情里出现过,还以人类的身份救过女主,明明小说里根本没提顾呈会变成那只丧尸王……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眠攥紧拳头,坚定道:“方天基地。”   “他们一定是带顾呈去了方天基地,我要去救顾呈。” 第63章   方天基地是末世初最早建立起来的一批避难者基地。   和其他基地相比, 方天基地物资更充裕,设施更齐全,吸纳了无数异能强者。   之后方天基地不断扩建, 吸引越来越多的避难者,一跃成为末世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避难所。   方天基地犹如末世里的绿洲, 是人人向往的地方。   不过说起方天基地的创始人, 却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   即使是最早进入方天基地的避难者,也仅是知道那位创始人极为器重一个年轻人, 派他管理着整个基地。   基地中心矗立着一座玄色方尖碑,方尖碑后是恢弘的黑色高楼, 听说基地创始人便在里面。   此时高楼内, 年迈的老人抬手,一巴掌扇在面前年轻男子的脸上。   男子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上显现出鲜红的巴掌印。   他身形未动,始终谦卑地弓着腰。   “阿夜,当初我选中你, 是因为你从不会让我失望。”赵亿生半眯着眼。   “现在我叫你去杀一个女孩, 你调动大半个保卫部,异能者也派去一批又一批,不仅没将人杀掉, 还跟丢了。”   一口气说完, 他止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距离上次和苏眠一行人交手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他们回到方天基地后,便不断派人去击杀苏眠。   然而刺杀不仅失败, 每每得到的消息都是苏眠几人在不断朝方天基地靠近, 现在更是将他们行踪也跟丢了。   那个叫阿夜的男子身体紧绷:“董事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亲手解决掉那个女孩。”   赵亿生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混入方天基地,算算时间,说不定已经在基地附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把他们放进基地里来了。”   “是。”   “实验室那边如何了?”赵亿生望向窗外夜景,再度开口。   “实验室那边发现顾呈血液的确和其他实验体不同,并且从血液里提取出特殊因子,现在已经在研制新的药剂了。”   偌大静谧的房间里,只剩赵亿生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药剂做出来没有?”   “初版药剂已经研制出来了。”男子垂着头,“但实验室认为顾呈的稳定性还应该再测试一下,然后对初版药剂进行改进,所以才没来打扰您。”   赵亿生许久没有出声,苍老的面孔上却难掩激动,就连脸上死气也消减许多。   他招了招手:“推我过去看看。”   楼里有一条直通实验室的密道,赵亿生被推着来到了实验室   深夜的实验室灯火通明,数十个身穿白褂的人仍在彻夜研究。   经过一道道密门,来到实验室深处的密室。   密室内有一面特制的透明玻璃墙,玻璃之后是一块庞大且诡异的怪石悬停在半空中,石身散发着忽明忽暗的萤光,仿佛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这块怪石便是“源”。   万源集团各个实验室里研究的源,便是从这块源切取出来的。   旁边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空间,仅一墙之隔,关着的正是顾呈。   他整个人浸没在巨型培养舱内,双目紧闭,处于昏迷状态。   黑发在水中浮动,顾呈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仿佛一尊遗失在深海当中的雕塑。   即便如此,万源集团也不敢掉以轻心,用长链锁住他的手脚,甚至脖子。   赵亿生隔着玻璃凝视顾呈:“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和赵亿生随行的,除了叫阿夜的男子外,还有实验室目前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个干练的女人,她手里拿着数据报告:   “各项数据正常。这段时间我们不断给他注射强化剂,他不仅不受病毒影响,反而伤口再生能力增强,除此之外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赵亿生不置可否:“药剂已经做出来了?”   “是的。”负责人递出药剂,“不过这管药剂仅仅是初版,还没来得及测试效果,之后还需要继续改进。”   赵亿生将那管药剂捏在手里:“怎么个改进法?”   负责人抿了抿唇,解释道:“顾呈的数据虽然正常,但自从他出现后,‘源’的数值很不稳定。它在渴望顾呈。”   “只要将顾呈和‘源’放一起,观察它对顾呈的影响,得到测试数据后,就能制出最终药剂了。”女人指向墙上的红色按钮,“只要按下按钮,‘源’和顾呈之间的隔墙便会打开,届时就能观察二者之间的联系了。”   赵亿生挑眉,闭眼沉默了片刻后挥手道:“明天再说吧,你们今晚都好好休息吧。”   “好。”   见赵亿生握着试剂没有要还来的打算,女人也没再多说,直接退出密室。   “你也下去吧。”赵亿生对阿夜说,“我在这里坐会儿,晚点自己回去。”   阿夜点头应是,跟着女人一起退了出去。   合上门,负责人终于松了口气。   疲惫的脸上难掩欣喜,她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只要这次实验成功,末世就可以结束,人类就有救了。”她笑着说道。   阿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一旁,那里刚好有扇单面窗,可以看到基地夜晚的繁华。   人类真的有救吗?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讽刺。   所谓的拯救人类,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建立万源集团、实验室,甚至整个方天基地,都只是为了给风烛残年的赵亿生找到续命的方法。   贺源的父亲贺琮,原本便是万源集团的核心人物,和赵亿生一起成立了万源集团。   但知道赵亿生真正目的后,贺琮毅然决定退出,并要揭发赵亿生的谎言。   最后贺琮没来得及揭发这个谎言,便被赵亿生派人除掉了。   派去杀掉贺琮的人,正是阿夜。   或许万源集团内还有别的人看出了这个谎言,但有贺琮的例子在前,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阿夜垂眸,他更不该有别的想法。   在赵亿生救下他的命那天起,他就已经是赵亿生手里的一把刀。   赵亿生要他做什么,即使是豁出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阿夜收回思绪,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实验室静得出奇。   几道人影闪过,他神色一凝,意识到不对劲。   …   赵亿抬手举起药剂,灯光下管中药剂透明纯净得不带任何杂质。   他一直期盼的那天,终于要来了吗?   赵亿生仰着头,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门外隐约传来的响动打断赵亿生。   “阿夜?”   他本以为是阿夜,可随着动静越来越响,他收好药剂,转头看去。   密室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破开,阿夜的身体也似断了线的风筝,拍在了密室墙上。   对于重伤的阿夜,赵亿生甚至没有施舍过去一个眼神。   他死死盯着闯进来的几人,脸色惊愕难看。   来人正是伪装过后,悄悄潜入方天基地的苏眠一行人。   他们两天前就已到达方天基地附近,秘密探查过后终于找到了方天基地实验室的位置。   除了昏迷的贺源被托付给肖瑞,许钧泽等人也跟来了。   这一路他们遭遇无数波万源集团的袭击,好在有许钧泽的加入,以及苏眠的精神异能干扰,才有惊无险躲过袭击。   之后他们成功甩掉万源集团的监视,在苏眠的异能干扰下躲过森严的守卫混入基地。   那个跟在赵亿生身边的年轻男子身手确实不凡,在他们进入实验室不久就发现了他们。   幸亏他们提前引开了保卫部和实验室的人,年轻男人很快败下阵来。   苏眠几人破开密室门。   “赵亿生,放了顾呈!”   入眼便是顾呈被锁在培养舱里,苏眠瞬间红了眼眶。   时隔一个月,他们好不容易找到顾呈,看到的却是他像实验体和变种一般被浸在培养舱中,毫无生机的模样。   “你这个混蛋,到底都干了什么!”冉云星捏紧拳头,大力捶向玻璃。   拳头三两下就捶得血肉模糊,特制的透明玻璃却异常坚固,纹丝不动。   冉云星四处寻找,可顾呈所在的空间是被封死的,根本没看到入口。   “这个破房间到底要怎么进去?你快放了呈哥啊!”他一把揪住赵亿生的衣领,红着眼质问,“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以拯救人类的借口,残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就为延续自己的命?”   来方天基地之前,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猜测,都单纯的以为万源集团在用极端的方法寻找结束末世的办法。   直到进入方天基地的实验室,从一个隐忍许久不敢发声的研究人员口中得知了真相。   就连那个叫阿夜的年轻男子,也默认了这一切,甚至承认他们杀死的人当中,包括贺源的父亲。   赵亿生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瘦弱佝偻的身体在半空中挣扎,却无一人对他有怜惜之意。   就连苏眠,那张因过度使用异能而变得惨白的小脸上,也布满寒霜。   恐惧爬上赵亿生心头,他的声音卡在喉间:   “来人……来人!”   他慌乱地求助,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却无人回应。   实验室里的人早被清空,留下来保护他的人也已经被打趴下,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往日的淡定早不复存在,赵亿生吞咽着口水,颤抖说:“别杀我,只要不杀我,我现在就可以放了顾呈。”   冉云星眼中充斥怒火,鄙夷地将人一把松开。   赵亿生看准机会,从怀里掏出药剂,大力扎向自己大腿,却在针头即将扎入体内时突然卡主。   苏眠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察觉他的动作立马使用异能将人控制住。   树皮般干枯的手在半空中颤抖,赵亿生奋力挣扎,脖颈间青筋暴起,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锋利的长刀挑开药剂,横在赵亿生脖子上,夏知妍眯眼:“别想耍花招,没人能救你了。”   赵亿生不忿的瞪向夏知妍,却听咔哒一声。   原本重伤倒地的阿夜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沾血的手一掌按住墙上的按钮。   苏眠一行人的注意都在赵亿生的身上,男人按下按钮时根本来不及阻止。   阻隔顾呈和“源”的墙缓缓拉开,明灭不定的“源”仿佛受到刺激,迸发出强光。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而来,那面在冉云星大力拍打也纹丝不动的玻璃墙也开始轻轻震颤。   密室内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胸口一闷,大脑出现尖锐的刺痛。   本就在使用精神异能的苏眠受到冲击最大,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她喉间一股腥甜,吐出一滩血来。   赵亿生身上的精神控制蓦地消失,他抓住机会,不顾横在脖子前的刀,扑向地上的药剂。   夏知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收刀。   可赵亿生的脖子上还是划出一道又深又长,足以致命的伤口。   鲜血溅出,赵亿生却不顾一切,面目狰狞地抢过药剂注入自己体内。   阿夜之所以按下按钮,就是料定隔门开启的瞬间“源”受到顾呈的影响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一刻便能帮赵亿生摆脱控制。   他的目的达到,自己也在这道冲击下直接丧了命。   赵亿生已经将药剂注入体内,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   但痛苦并未持续多久,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内快速蔓延,脖间骇人的伤口逐渐愈合,枯瘦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饱满。   赵亿生的身体和容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   “成功了?我成功了,我终于做到了?”他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脖子,肆意大笑起来。   他终于摆脱了那副虚弱且残破的躯壳了。   察觉赵亿生的异常,苏眠一行人也不坐以待毙。   冉云星和许钧泽同时出手朝他攻去,却不过两招,就被赵亿生击倒,重伤昏死过去。   强大的力量让赵亿生情不自禁眯起眼,他转过头,阴恻恻看向苏眠,眼里充斥杀意。   因为受到“源”的影响,苏眠一时半会儿使不出异能,赵亿生要趁机杀了她。   屈指朝苏眠袭去,下一秒却被夏知妍挥刀砍下手臂。   赵亿生冷吸一口气,断臂处血肉不断涌动,迅速生出骨与肉,眨眼间就长出一只完好的手臂。   他握了握手,眼里闪过惊艳。   强大的力量和超强的自愈能力让他根本不用怕这些人的攻击,他冷笑一声,出手更加狠厉,不留余地。   轻松将其余人打倒,他一把掐住苏眠的脖颈。   双脚离地,苏眠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脖子间的手收紧,窒息感席卷而来,她仍旧使不出异能来。   赵亿生身后是那面玻璃墙,玻璃背后,散发强光的“源”生出数条枝蔓向顾呈探去。   其中一条枝蔓的尖头刺破培养舱,直直插入顾呈的心脏。   枝条收缩,卷着顾呈拉到“源”面前。   又是数条枝蔓刺如顾呈体内,仿佛吸收着什么,石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昏迷当中的顾呈痛苦地皱起眉。   夏知妍和苏让撑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却再次被击倒。   再这样下去,顾呈会死,苏让和夏知妍也会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赵亿生的笑愈发猖狂,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苏眠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讨厌极了。   吃力地握住卡在脖颈间的手腕,她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强行动用精神异能。   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撕裂灵魂,再进行下去,或许还不等她窒息而亡就已经先疼死了。   但苏眠不敢停下,她用尽全力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撞向赵亿生,朝“源”那团巨大的精神力攻去。   受到攻击后,“源”的精神力也反扑过来,苏眠又咳出血来。   鲜血顺着嘴角滑至下巴,强烈的疼痛已经化作麻木,她毫不退让。   透明玻璃颤动得哐哐作响,赵亿生受到两边的精神力影响,哗地吐出一大滩血,蜷缩在地上。   昏迷中的顾呈似乎感受到苏眠的存在,睫羽轻颤,一把握住胸前的枝条。   火焰从他手中燃起,沿着枝蔓一路向“源”蔓延燃烧。   熊熊烈火中,顾呈始终闭着眼,胸前枝条拼命扭动想要缩回去,却被他死死抓住。   在顾呈和苏眠的双重压制下,“源”似不甘示弱,周身光芒忽明忽暗。   在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源爆发出刺眼白光和一股势要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   这股力量并非无形的精神力,而是实质的能量,瞬间冲破那面透明玻璃。   苏眠的异能被吞噬,迅速枯竭。   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将她的精神力抽出,是顾呈,是顾呈护住了她。   而赵亿生受到的影响最大,他倒在地上翻滚着,痛苦尖叫。   皮肤下的血肉在蠕动,身体快速膨胀,皮肤撕裂,露出不断生长的肉泥,下一秒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赵亿生死得很突然,苏眠却并没有太多意外。   是了,即便是在小说剧情当中,赵亿生的实验也没能成功。   所以才会有方天基地出现丧尸王,最后丧尸王灭世的结局。   他的实验注定失败。   赵亿生已死,丧尸王还未出现,苏眠也相信顾呈绝对不会成为丧尸王。   但现在的情况只比剧情中的描述更糟糕,源的四周空间出现扭曲,它积蓄起雄浑的能量,足以毁灭世界的能力。   眼前的一切与小说剧情不同,却又正朝着小说结局的方向发展。   难道结局真的无法改变吗?   源的能量彻底爆发,刺眼的光芒中,一道红色火光燃起。   冲击而来的能量流凝滞在空中,四周空间开始收缩。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顾呈身影,是他用空间异能将源爆发出的能量压缩回去。   源四周的空间不断收缩挤压,顾呈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收缩成一个黑色漩涡。   狂风大作,黑色漩涡逐渐失控,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不断扩张。   强大的吸力将坚固的实验室摧毁,苏眠跌跌撞撞跑向昏迷的冉云星和许钧泽等人,将人抓住避免被卷入漩涡中。   “哥哥,你们快离开这里。”   她搀扶着昏迷的几人,将他们往外推。   苏让和夏知妍情况稍好,勉强扶着其他人远离漩涡,却见苏眠转身往回跑。   “眠眠,你干什么!”看出她的意图,苏让大喊。   苏眠被叫住,转身看向苏让。   劲风卷起的沙尘模糊了视线,碎石刮过脸颊一阵生疼。   她回答:“顾呈还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苏眠摇头,他们都清楚,漩涡当中凶险万分,进去过后只怕再难出来。   她将被风吹得胡乱翻飞的长发重新绑好:“哥哥,照顾好妍妍姐,我相信末世一定会很快结束。”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踏入黑色漩涡当中。   强大的吸力将她卷了进去,漩涡中心是一片虚无空间。   空间内“源”悬在半空,不远处是一道被火焰包裹的人影,是顾呈。   顾呈还在昏迷当中,看样子是源掌握了这片空间的主权,外面不断扩张的黑色漩涡,也是因为源的爆发导致。   被卷入空间内的东西瞬间在源爆发的能量中湮灭。   苏眠调动异能包裹全身,一点点艰难向顾呈靠近。   顾呈周身的火焰仿佛知道是她,在她靠近时让出一道缺口,温暖的火焰将她也包裹了进去。   昏迷中的顾呈五官轮廓锋利冷峻,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她伸手抚过他的眉心,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顾呈。”苏眠轻声唤他,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额上,一遍遍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或许她可以动用精神异能刺激他醒来,可她没有。就如顾呈被赵亿生带走时,她也没有用精神系操控顾呈。   腰间被一只手环住,苏眠睁眼,对上了顾呈深邃狭长的眼眸。   他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你怎么进来了?”   苏眠擦掉眼角的泪,嫣然一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在哪,我就去哪。”   顾呈怔怔注视着她,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脸,苦笑道:“傻瓜,你这是陪着我送死,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苏眠没有回答,只弯眸一笑,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顾呈无奈地叹了口气,撤掉周身火焰,看向席卷而来的强大能量。   “怕吗?”   “不怕,一点也不怕。”苏眠握着他的手,摇头回答。   顾呈与她十指相扣,夺回这片空间的主动权,操纵异能封锁住“源”的能量。   空间在不断收缩,外界看到的黑色漩涡也停止了扩张。   苏让和夏知妍看着旋涡不断缩小,时快时慢,最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坏,消散成一股风。   与此同时,空间内的一切也化作虚无。   危机彻底解除,没有多余的人伤亡,除了顾呈和苏眠。   最后苏让和夏知妍一行人又回到了云昌基地,他们决定生活在云昌基地,和真正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一起找寻结束末世的方法。   …   “叮!任务已完成,即将离开任务世界。”   熟悉的机械声响起,苏眠缓缓睁眼。   虚无的空间内,除她之外,还有顾呈。   苏眠细细打量着男人的模样,望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眸,莞尔一笑:“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记起曾经一直记不起来的细节,想起那些被管理局抹去的记忆,想起他来了。   男人却张了张唇,眼里闪过茫然。   “这次你还没想起我是谁吗?”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男人一怔,浅琥珀色眸子里眸光微动,似雪水融化。   他像是被唤醒一般,低低笑起来。   他哑声道:“皎皎。”   苏眠回忆起一段被管理局抹掉的记忆,那是她被他选中不久,即将完成第一个世界任务之后的事。   她问:07号,你有名字吗?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语气却冰冷僵硬:没有,编号就是我的名字。   她又问:那你有什么别称,或者小名吗?就像我虽然叫苏眠,但也有人叫我皎皎。   07号那端久久没有作答,就在苏眠以为系统真的不会有名字时,他吐出两个字:谢观。   “嗯,谢观。”   听见苏眠叫出自己名字,男人笑着应下,苏眠也弯眸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虚空开始发生扭曲,男人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失。   混沌之中,6137熟悉的声音响起。   “连上了,终于连上了。”6137声音激动,“眠眠,你先听我说。”   软乎乎稚嫩的声音严肃道:“管理局已经发现07号前辈的存在了。而且他们发现前辈的碎片总是会随你一起进入任务世界,所以下次将会派出另一个快穿者,在任务世界找出07前辈的碎片回收销毁。”   6137已经从另一位系统前辈那听说了苏眠和07号的故事,因为系统和快穿任务者之间产生了情感,所以苏眠被清除了与07有关的记忆,07系统也被返厂切片销毁。   07号虽然被切片,但在彻底销毁之前就莫名消失了。   而07的碎片一旦真的被销毁,那就是真的玩完了。   6137好不容易联系上苏眠,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好让她提前做准备的。   一口气说完,6137叹了口气,声音也渐渐隐去:“眠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回前辈的。” 第64章   入秋过后, 上京城一天比一天凉。   昨夜里刚下了场大雨,靖安侯府的飞檐青瓦上积着水,正滴答滴答往下落。   几个侯府丫鬟穿过花厅, 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一行人步履匆匆,来到侯府最西边的院子。   为首的粉衣丫鬟头戴珠花, 模样清秀, 抬脚跨入了院内,便闻到一股子药味。   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正熬着药, 小声地啜泣。   见粉衣丫鬟来,小丫鬟忙抹掉眼泪, 站起身来:“巧音姐姐。”   巧音扫了眼院落主屋:“老太君差我来看看, 表小姐身体如何了?”   “表小姐刚喝过药,已经好了许多,现在正在屋里睡着。”小丫鬟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巧音姐姐, 都是巧玉的错, 您罚我吧。”   巧音瞪向她,冷哼一声:“你确实该罚,竟然没看好苏家表小姐, 让她在侯爷面前做出这等子荒唐事。”   巧玉垂下脑袋, 眼泪不停往下落。   巧音望向苏家表小姐的屋子,秀眉拢起。   这位表小姐是老太君接回侯府的。因着苏家过去对侯府老太君有些恩情,后来苏家没落, 就剩这么一根独苗, 老太君才心好将人接到侯府来养着。   可谁曾想这苏家表小姐心比天高,成日在靖安侯面前晃悠, 妄想攀上侯爷,嫁入侯府。   侯爷顾及老太君脸面,明面上没多说什么,随后就差人将表小姐的住处安排到了离自己最远的西苑。   偏偏表小姐这样还不消停,为了吸引靖安侯注意,昨晚掉进水里,又下着大雨,差点把命搭进去。   侯府上下都看不上她那点心思,净闹些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行了,少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老太君挑了好些滋补品送来,你好生伺候着表小姐。既然表小姐没事,我就不扰她休息,先去给老太君回话了。”   说罢,巧音不愿多待,径直带着另外几个姐妹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巧音身后的几个小丫鬟就开始议论起来。   “我听说表小姐昨个夜里专程在侯爷经过的湖边等着,见侯爷来了,人自个儿往湖里跳,想让咱们侯爷去救她呢。可你们猜后面怎么着?”   不等别人问,小丫鬟已经捂嘴偷笑着说:“咱侯爷可是看都没看一眼那位,直直走过去了。”   几个小姐妹窃笑出声,被巧音冷脸打断。   “嘴碎什么?你们几个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表小姐是主子,容得你们这般议论?”   几个丫鬟都噤了声,跟着巧音匆匆离开。   苏眠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动静,像是有一群人来了,没多久又走了。   “眠眠,你还好吗?”6137问。   “嗯,我没事。”   苏眠撑起身,这具身体昨晚刚发过烧,这会儿虽然没发热了,却仍浑身乏力。   6137:“好,那我传剧情了哦。”   这个世界剧情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靖安侯的嫡妹,也就是侯府三小姐与相府嫡子一见倾心,门当户对的甜蜜爱情。   而原身则是个无依无靠,寄住在靖安侯府的孤女。因为贪图富贵,在侯府乃至上京城都闹出不少笑话,也给女主添了不少堵。   女主正是在一次帮原身收拾烂摊子的过程中,遇到了身为相府嫡子的男主,成就了这段金玉良缘。   不过原身的结局并不好,她本是受侯府老太君庇护才能在靖安侯府立足,等到老太君寿终,原身过得也凄凄惨惨,最后在一场流民暴乱中丢了性命。   6137:“原身的愿望是能锦衣玉食,富贵一生,顺便可以的话还希望你救一下侯府二公子孟澈。”   老太君膝下只有一子,且这个儿子去得早,仅留下三个孩子。   嫡长孙便是现在的靖安侯孟峋,其次是二公子孟澈,以及女主孟滢。   这个二公子孟澈在剧情中死在了山匪手里,老太君郁结于心,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失去老太君的庇护之后,原身才念起老太君的好,救下孟澈便是原身为报答老太君的愿望。   “知道了。”苏眠顿了顿,“至于另外一个快穿者,你还知道其他的信息吗?”   从上个世界出来后,苏眠便直接踏入了下一个任务世界。   她还惦记着6137之前说的,管理局会派其他任务者回收谢观的碎片。   6137叹气:“这件事是高层机密,我能知道的也就这么点了。”   就这么点消息,也是一位系统前辈告诉6137的。   “管理局派来的快穿者还没进入这个世界,会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不过眠眠你别担心,我已经有寻找07前辈碎片的办法了。”   6137在识海里化出一个实形,短胳膊短腿的,看起来像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他摸出一个头盔戴上:“我在系统交易市场买了个检测装置,只要07前辈一出现,它就会发出警报提示。”   说着,还颇为满意地用小手拍了怕头盔,结果上面的警示灯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苏眠:……   “这还能用吗?”   6137一阵心虚,这其实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还砍了半天的价,就这样也花了他大半积蓄。   捡起警示灯重新安回去,6137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能吧?”   苏眠嘴角动了动,眼里带了些无奈。   “表小姐醒了?”巧玉进到屋内,贴心地倒了杯温水递来。   苏眠接过浅抿了一口,唇上洇出一抹嫣色。   “刚才是有人来过吗?”   巧玉回道:“是老太君记挂表小姐,差了巧音姐姐过来送了不少好物什,奴婢这就给您拿去。”   巧玉是老太君派来的丫鬟,年纪小,性子也单纯,跟着原身一直是勤勤恳恳。   昨晚原身打算假意落水吸引靖安侯注意,巧玉劝了好多次没劝住,原身跳湖的时候也没敢拦着。   结果人家靖安侯压根没看见,最后是巧玉叫人将原身捞上来的。   她小跑着将老太君送来的东西都拿进屋,除了一些养身子的滋补品,还有给原身又添置了不少新衣首饰和解闷的物什。   老太君以前还会送原身好些书墨字画,文雅诗集,不过原身不爱看这些,之后送来的便都是原身喜欢的珠宝华衣这类精贵玩意了。   苏家和靖安侯府没半点亲缘关系,而老太君对原身这般不薄,全因当年苏家对老太君有大恩,原身的祖父,救下了老太君整个母族。   有老太君撑腰,苏眠在侯府好吃好喝,被精心伺候着,伤寒很快就好转。   这些日子怕将病气过给老太君,苏眠一直未去老太君院里,病好后她便带着巧玉去老太君院里请安。   苏眠住在西苑,去老太君的院子要穿过大半个侯府。   途中路过水池,池水很深,梧桐叶落在水中,幽幽水面泛起涟漪。   这儿就是苏眠落水的地方,池边回廊站着一道杏色窈窕身影。   待走近看清来人,巧玉福了福身:“三小姐。”   少女正是这个世界的女主,靖安侯府三小姐孟滢。   见到苏眠,孟滢似也有些惊讶。   这几天苏眠在自己屋里养病,没出门惹是生非,侯府清净了不少,孟滢也差点忘了侯府还有这号人。   大病初愈过后的苏眠身形愈发纤细,一身雪青色素裙,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姣好的面容未施粉黛,雪肤乌发,眉眼如画。   孟滢眼里闪过惊艳,即使她再怎么讨厌苏眠,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极美。   偏偏苏眠虚荣至极,整日就知道打些歪主意,孟滢对她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三小姐这是要去给老太君请安?”苏眠笑着问道。   孟滢下意识退了一步,没好气道:“我要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又想从我这里打探大哥的消息?我是不会早告诉你半分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原身刚来侯府时没少和孟滢套近乎打探靖安侯的消息,孟滢知晓自己被利用后,便更加讨厌原身了。   “三小姐所言极是,我已经死心了。”苏眠柔声说道,声线婉约,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叹息。   孟滢狐疑地打量起苏眠,正疑惑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子,难道是那日落水过后想通了?   却听苏眠接着道:“听闻二公子今日回京,既然三小姐不愿提起侯爷,不若说说二公子近来如何?”   孟滢一双灵动的杏眼瞠大,似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白净娇嫩的小脸逐渐憋红。   孟家人才辈出,她的二哥虽未承袭爵位,却也是朝中重臣。孟澈两个月前领命去到江南巡查,那时苏眠还未来靖安侯府,自然也未见过她的二哥。   也不知苏眠从哪里得来孟澈回京的消息,竟又想把主意打到她二哥身上,她果真是本性难移。   “别白费心思了,我大哥和二哥是绝不会娶你这般的女子的。”   孟滢气极,她性子直率,但极好的教养使她说不出别的重话。   而苏眠的人设本就是个脸皮厚的人,这些言语攻击对她简直不痛不痒。   削葱段般的手指将一缕发丝勾到耳后,苏眠笑吟吟问道:“哦?三小姐觉得我是哪般的女子?”   “你,你真是……”孟滢又气又恼,实在没想到苏眠竟是这般,这般厚颜无耻。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口,活像只气红了眼的白兔。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男声从远处响起:“三妹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哥不在府里,受了委屈?”   苏眠转头望去,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水青色长袍,俊朗的面容和孟滢有些相像。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戏谑,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勾人。   想来他就是孟澈了。   “就她的性子,侯府可没人欺负得了她。”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响起。   孟澈身旁还站了个穿着绯色官袍的高大男人,容貌丝毫不逊色孟澈,五官要更加深邃凌厉,带着一股强烈的疏离感。   “也是,再怎么说还有大哥给这丫头撑腰呢。”孟澈笑道。   男人淡淡扫了眼孟澈,没有接话。   这人正是原身多次骚扰的靖安侯孟峋,而孟峋从始至终都未看苏眠一眼。   在苏眠脑海里的6137正安静看戏,脑袋上的警示灯却噼啪爆出两声电流声,紧接警报声响起,醒目的红光疯狂闪烁。   “咦?前辈出现了!是二公子还是靖安侯?”6137吃惊道。   苏眠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谢观。   只是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脑子里全是警报声和红光,吵得她头疼。   “先把你这个设备关了。”   6137这才想起来关设备,手忙脚乱摘下头盔找开关,结果刚按下按钮,头盔砰的一声炸了。   “咳咳。”6137咳出一口黑烟,抱着已经变成废铜烂铁的头盔哀嚎,“说好的95新呢?” 第65章   6137重金买来的二手设备坏得很彻底, 苏眠的脑子也终于清净了。   这个检测设备虽然不太靠谱,但好歹将谢观的人选范围缩小到了两个人。   苏眠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孟氏兄弟二人,谢观的意识现在还未觉醒, 她要做的就是抢在管理局之前找到谢观的碎片,并将其唤醒。   “哦豁, 现在怎么办?你能看出这两人谁是前辈吗?”6137问。   “大概吧。”   6137惊讶, 苏眠这么快就已经知道谁是前辈了?   “谁呀?”   不等苏眠回答,6137先打断:“算了, 你先别说。等修好设备我自己来测一测,不然这么多积分我是真白花了。”   苏眠没忍住笑了:“能修好吗?”   6137抱着还热乎的破烂设备, 沉默地瘪着嘴。   “大哥二哥你们就知道欺负我。”孟滢鼓着腮帮子, 跺了跺脚道。   苏眠裙摆轻曳,已经走上前。   见她靠近,孟滢赌气似的撇开头。   “侯爷,二公子。”苏眠朝两人见礼,声音似黄鹂般婉转。   孟澈视线落在苏眠身上, 多情的桃花眼眯了眯, 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在江南时便听闻侯府来了位仙姿玉容的表妹,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今日终于见着了。听说苏家表妹身体抱恙, 现可安好?”   孟澈看似随和, 却未必比孟峋和孟滢好相处。   他脸上是张扬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知道苏眠病了,那她在侯府的所作所为, 孟澈应该也清楚得很。   “眠儿已无大碍。”苏眠笑着回答, “原来二公子是从江南回来,眠儿自小在江南长大, 来了上京城后甚是想家。若哪天二公子得了闲,可否与我讲讲江南趣事?”   苏家世代都生活在江南,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只因出了任宰相,也就是原身的祖父,才在上京站稳脚跟。   后来苏相辞官回乡,去了江南再未回京。等到苏相死后,苏家便彻底没落。   原身是在江南出生,作为孤女长大。在变卖家产时,从祖父留下的书信中发现苏家曾有恩于靖安侯府老太君,于是主动寄出书信上京投奔。   孟澈脸上的笑容未变:“自是可以。”   “二哥。”孟滢小声嗔怪。   她气闷,苏眠这哪是想江南了,明明就是心怀不轨。   “时辰不早了,祖母一直盼着你回来,别让她等久了。”孟峋掸了掸袖口,冷淡打断几人。   他始终未看苏眠一眼,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开。   “侯爷慢走。”苏眠声音娇滴滴响起,听得6137都一阵牙酸。   她绝对是故意的。   孟峋终于抬眼看过来。   他微微颔首,冰冷禁欲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波动,连厌恶都没有。   好像在原身的记忆里,不管她怎么蹦跶,都不曾激起孟峋眼底一丝波澜,苏眠秀眉挑了挑。   待孟峋离开,三人也朝着老太君院子走去。   老太君年过六旬,发丝花白,头戴祥禽瑞兽刺绣样的抹额,苍老的容颜依稀可见当年风华。   她淡淡呷了一口茶,透着股养尊处优的优雅。   见苏眠三人进来,顿时喜笑颜开,眉目慈爱。   “祖母,母亲。”孟滢率先进来,脆生生道。   老太君下首还坐着一位中年美妇,身穿宝相纹华衣,头戴东珠,气质温婉秀美,正是孟滢和孟澈的生母罗氏。   罗氏并非孟峋的生母,他的生母是已故老侯爷的元配,在生孟峋时难产而亡。   罗氏便是老侯爷后来娶的续弦。   “我这清音院真是许久不见这般热闹了。”老太君笑眯了眼,朝苏眠招了招手,“眠丫头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些日子都病瘦了。”   她拉着苏眠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眼底的关切做不得假,她待苏眠是真心实意的好。   “承蒙老太君厚爱,眠儿才能这么快好起来。”   苏眠在老太君面前向来装得老实,乖巧回答。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嘘寒问暖好一阵子,这才问起孟澈去到江南可还顺利。   “孙儿在江南诸事皆顺,今日进宫得圣上恩准,还批了孙儿半月休沐。”   孟澈是先去了宫中汇报述职,再回的侯府。   朝堂之事并非后宅之人可以议论的,老太君便只问了些孟澈衣食住行上的事儿。   孟澈笑着一一回答,又挑了不少有趣的见闻说给老太君听,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等到老太君抬手按揉太阳穴,众人看出她乏了,这才纷纷告退。   老太君叫住孟澈:“明日嘉阳公主主持了秋日宴,你既然得闲,便带着滢儿和眠儿过去吧。眠丫头是第一次去,你要多看顾看顾。”   “祖母放心,我定照顾好眠儿表妹。”   孟澈笑眯着眼应下,俊俏的脸庞未见丝毫抗拒。   刚踏出门的罗氏顿住脚,皱眉折回来:“娘,男女大防。”   话说出口罗氏才觉不妥,老太君话里话外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嘱咐,罗氏这话倒像是在责怪老太君考虑不周了。   也不怪罗氏心急,就苏眠那没脸没皮的死丫头,罗氏是真怕她缠上孟澈,坏了他的名声。   “澈儿这个混不吝倒是不在意这些名声,但坏了苏家表小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罗氏连忙找补,却显得欲盖弥彰。   老太君的神色冷淡了几分,没有开口接话,只慢悠悠饮了口茶。   罗氏有些难堪,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   “都怪眠儿愚笨,不懂宫里的规矩,到时还要麻烦二公子和三小姐对我多加照顾了。”苏眠清灵的声音响起,她眉眼含笑。   一旁的孟澈未出声,盯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暗暗挑眉。   饶是孟滢也听出来,苏眠这是故意贬低自己替祖母解围,话里又带上她避嫌,两头都给了台阶。   只见老太君神情稍霁,孟滢也顺势道:“对呀,祖母放心,还有滢儿在呢。”   老太君放下茶盏,斜向孟滢目光温和宠溺。   “行了,这事儿你们自己有主意,老婆子我便不管了。”   老太君摆了摆手,挥退几人。   出了清音院,孟滢频频望向苏眠,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作罢,追上她娘罗氏一同离去。   孟澈则落在后面,他刻意放缓脚步,走到苏眠身边。   苏眠侧头,疑惑看他。   孟澈身量欣长,苏眠是仰着头看他的。   秋日的阳光尽数洒在她脸上,皮肤白皙清透。她的五官生得小巧秀气,偏偏有双妩媚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   孟澈眯了眯眼,感叹道:“表妹自谦愚钝,我却觉得表妹是个聪慧可心的妙人儿。”   “多谢二公子称赞,眠儿方才的确是在自谦,二公子莫要当真。”   未曾料到苏眠会这般回答,巧玉在两人身后抿唇偷笑,孟澈亦是怔愣了一瞬。   她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更是恣意,弯弯的眸子晶亮,丝毫不让人觉得她那是倨傲,反而觉着她受得起这个夸赞。   孟澈闷笑两声,桃花眼里似也染着笑意:“眠表妹唤我二公子,未免太客气了点,今后还是唤我一声表哥吧。”   也不见苏眠扭捏,她福了福身:“是,表哥。”   孟澈笑着离开,随后又派侍从抬了箱江南得来的小玩意儿,说是给苏眠解解闷。   不管他是虚情还是假意,但至少明面上他就是个温雅好相处的贵公子。   孟澈生得俊美风流,清风霁月,在上京城深受贵女追捧。   次日秋日宴上,苏眠便亲眼见识到孟澈有多受欢迎。   秋日宴设在嘉阳公主在东郊的山庄里,去的多是京中的青年才俊和闺阁小姐。若是有人在宴上能凑凑对,促成几段姻缘,嘉阳公主也是乐见其成的。   华丽的山庄坐落在秋日山林中,朱弦玉磬,名门闺秀结伴嬉戏,游湖赏菊,目光却频频朝湖对面的水榭望去。   水榭中数个年轻公子长身玉立,谈笑风生。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孟澈,轮廓分明,桃花眼妖冶,一袭月白锦袍,身形高挺,芝兰玉树。   这样的风姿,也难怪引得世家小姐们频频侧目。   “你眼神收敛点。”孟滢轻拉同样看向水榭的苏眠。   哪有苏眠这般明目张胆看男子的,就差将眼珠子贴上去了。   她说得小声,又带了些无奈。   因着老太君的叮嘱,孟滢紧跟着苏眠,仿佛在守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神情紧张,寸步不离。   就连平日交好的小姐妹邀她游湖,她也不去了。   苏眠收回目光,瞧着她莹白的小脸气鼓鼓的,不由笑道:“知道了。”   “不过坐在二公子对面,身穿黑袍的男子又是哪家公子?”   孟滢看向苏眠说的那人:“那是李太尉家长子,李致远。你问这个做什么?”   似想到什么,孟滢脸色一变,急声道:“苏眠,我劝你莫要起那些歪心思。李致远贪淫好色,还未成亲就已纳好几房小妾。况且李家眼高于顶,你要嫁进去难如登天。”   孟滢是真急了,小脸严肃,柳眉紧蹙,生怕苏眠想不开去攀附李致远。   原剧情里的李致远的确如孟滢所说的那样,且还是为数不多的反派。李致远处处与男主争锋相对,打压男女主,一直蹦跶到剧情后期才下线。   苏眠远远扫了眼李致远,身材消瘦,穿着锦衣华服。还算清秀的面容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里尽是精明狡诈。   “三小姐想差了,我只是见那人一直盯着你二哥看,好奇问问。”苏眠粲然一笑,指了指孟澈。   苏眠那张漂亮的脸蛋笑起来时娇艳夺目,孟滢不由看晃了神。   “你没那想法最好。”孟滢松了口气,旋即后知后觉道,“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孟滢张牙舞爪,小脸鲜活灵动。   苏眠与她对视,弯着眸子笑而不语,心里却不由复盘起剧情。   这时候的男主正在外游学,既不在京中,也还未认识女主。因此李致远与女主以及靖安侯府都没有太大交集。   可苏眠却觉察出,被簇拥讨好的李致远目光若有似无总扫向孟澈,那眼神可算不上良善。   苏眠一直记着救下孟澈的任务,虽然剧情里孟澈是死在山匪手里,但初见时她便注意到,孟澈步伐轻盈矫健,是有功夫在身的。   况且他是侯府二公子,又是皇帝器重的臣子,怎么可能轻易死在山匪手上?   恐怕山匪背后还有隐藏更深的幕后黑手。   救孟澈这个任务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苏眠对孟澈身边的人也多留意了些。   6137不由好奇,苏眠对孟澈的关注,真的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孟澈就是前辈?   不管了,反正设备已经返修了,等拿到头盔测测就知道是不是了,6137暗戳戳想。 第66章   “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见苏眠始终未答, 孟滢只当她默认了,跺了跺脚,气哼哼拉着苏眠往远离水榭的方向走。   苏眠眉眼含笑, 也不反驳,任由孟滢拉着她离开。   穿过九曲游廊, 莺莺燕燕, 娇笑声传来。   “柳姐姐今日戴的珠钗真好看,我在西街各个首饰铺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别致的样式。”   “这钗子瞧着做工极好, 怕是只有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   几个世家女子在紫竹旁歇息,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 俏丽少女宛若画中仕女, 仪静体闲。   处在最中央的女子身穿月白银纹纱裙,娴静清婉,如众星捧月般。   她扶了扶发髻间的珠钗,做工精湛,纹理简洁又不失大方, 细细的金银丝线勾缠, 镂雕的兰花上点缀一颗莹白的珍珠,更衬得佩戴之人清雅脱俗。   “是长姐听闻了这次的秋日宴,见我没甚像样的首饰, 才从她宫里头拨了些首饰来。”柳舒窈笑着歪头, 耳畔同样精巧的兰花耳坠跟着晃了晃。   柳舒窈的嫡姐是贵妃,柳贵妃自两年前入宫就荣宠不断,冠绝后宫, 柳家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作为贵妃的嫡亲妹妹, 柳舒窈在一众贵女里风头正盛。   享受着众人追捧,柳舒窈余光瞥见游廊下的孟滢, 唇角笑意更甚。   旁边的姐妹顺着她视线也瞧见孟滢,其中一个年龄稍小的少女轻哼了一声。   “说起来还是某些不长眼的抢了柳姐姐的簪子,才让柳姐姐发愁,连带让贵妃娘娘也跟着费心。”她提起嗓子,意有所指地瞪向孟滢。   孟滢没吭声,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都知道半个月前孟滢和柳舒窈看中了玲珑阁里的同一支簪子。   玲珑阁的首饰向来受贵女追捧,其中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更是千金难求,需解出阁内设的难题才有资格买下。   孟滢和柳舒窈就是看中那么一支出自阁主之手的海棠簪子。   真计较起来,还是孟滢先进了玲珑阁相中那支海棠簪。柳舒窈则晚了一步,孟滢已经开始答题她才到来。   孟滢生得聪慧,又先一步答题,顺利拿下了那支簪子。   后来没多久京城内就传起谣言,说孟滢抢了柳舒窈看中的首饰,也就柳小姐谦逊大度,忍痛割爱。   这谣言本就荒谬,孟滢本没放在眼里,却没想到有人敢舞到她面前来。   孟滢双目冷凝,又忽的想到身边还跟着苏眠。   想起祖母的叮嘱,不愿生事。   她抓着苏眠的手紧了紧,只当没听见,拉着人就要离开。   孟滢不想纠缠,但有人却不愿放过她。   “孟三小姐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莫不是被戳中痛处,不敢待这儿了?”易菁菁不依不饶讥讽道。   她出身比不得孟滢和柳舒窈,仅是柳舒窈身后的跟班。   但柳家得势后,柳舒窈隐隐成了世家贵女之首。她跟柳舒窈亲近,寻常贵女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跟着柳舒窈,易菁菁也养出高心气来,对旁人没几分好脸色。   此刻孟滢有意回避,她只当孟滢怕了,更加趾高气昂地将人喊住。   孟滢不是软弱性子,见易菁菁蹬鼻子上脸,火气蹭蹭上来。   “本小姐遇上乱吠的疯狗,当然是要走远了。难道还和狗计较不成?”   “你!”易菁菁气得脸色涨红,“牙尖嘴利,抢了柳姐姐的珠钗,还倒打一耙,世家小姐的脸面都不要了。”   孟滢挑眉,冷冷讥讽回去:“说来好笑,本小姐在玲珑阁按规矩凭本事买下的簪子,怎么就成抢的了?也不知是谁倒打一耙。”   孟滢扬着脸蛋,俏丽的眉眼压起寒意,神色轻蔑,继续道:“不过柳小姐缺簪子,我靖安侯府可不缺。柳小姐既喜欢,直接告我一声,送你们便是。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说罢,她抬手摘下头上的芙蓉簪。   柳舒窈面色未变,看不出愠怒。   而是柔声开口,语气歉然:“孟三姑娘说笑了,那日在玲珑阁是舒窈技不如人。菁菁也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本无恶意,孟三小姐莫怪。舒窈在这里先给你赔罪了。”   她低头服软,言辞恳切。   越是柔和的语气,越显得孟滢咄咄逼人。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低垂着眉眼显得可怜极了,旁的果然不少人朝柳舒窈投去怜惜目光。   易菁菁年纪小,轻易就能被人拿捏。   也全当柳舒窈真心为她说话,看向孟滢的目光更加不善。   “柳姐姐何须向她赔罪?姐姐府上多的是圣上和贵妃娘娘御赐珍品,哪会稀罕她的簪子。孟滢分明是觉得姐姐好欺负,借机羞辱你罢了。”   原剧情里易菁菁和孟滢争锋相对,又在柳舒窈煽风点火下,两人动起手来,互相扯头花。   而孟滢手里有摘下来的发簪,推搡间伤了易菁菁和柳舒窈。   两个贵女打起来虽然有伤大雅,可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然而在嘉阳公主的宴会上见了血,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剧情里孟滢因为伤人,孟滢被罚,靖安侯府和柳家也彻底结下梁子。   那伤人的利器出自玲珑阁,玲珑阁也遭受无妄之灾,被官府查封。   苏眠本来不打算插手剧情的,但在这几人多次提及柳贵妃后,就联想到最近打探到的信息。   柳贵妃得皇帝盛宠,现在皇帝年事已高,沉迷酒色,越发昏庸,对柳贵妃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若靖安侯府真和柳家起了冲突,柳家背靠皇权,就能将侯府上上下下压得死死的。   这当中的权谋斗争在剧情里并被未提过,但不代表不存在。   孟澈的死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就是不知道其中是有水榭里看到的那个李致远的手笔,还是柳家甚至皇家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眠自然不会再坐视不管。   不等孟滢开口反击,苏眠便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取出被攥在手心的发簪,小心将其插入孟滢发间。   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又怎会是凡物,海棠发簪上的花瓣在阳光下浮动着奇异的流光,不过分耀眼,却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这簪子将滢儿表妹衬得人比花娇,表妹怎舍得轻易送人?”苏眠语气一顿,又看向柳舒窈道,“不过柳小姐既知晓那些风言风语,又是当事人,不说向众人解释一番,也该同身边亲近的姐妹知会一声才是。免得其他姐妹也像易小姐这样闹出笑话不是?”   这会儿子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循声来凑热闹。   其中不少人早就注意到孟滢身旁站了个姿容绝艳的美人,正暗中猜测她的身份。   听美人这么说,立刻就有人品出味来,看向柳舒窈的眼里带着了然和看好戏。   “啧,皇姐今日设的宴还真热闹。”   高阁内,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靠窗而立,浅蓝色锦缎衣袍随风而动,颇有些兴味道。   从窗外望去,竹影婆娑,正好能将底下小片的紫竹园一览无余,底下却对阁楼上的情形一无所知。   “九弟是看到什么热闹了?”嘉阳浅浅啜了口茶,并没有要起身去看的意思。   身着浅蓝锦袍的男子勾唇,哼笑出声:“自然是看到柳家女又开始做戏了。”   话落,阁内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来到窗边,朝阁楼下看去。   “咦?那不是靖安侯的小妹嘛?”有人诧异道。   “阿峋,是你家小妹被柳家的人缠上了。”九皇子转头看向稳在座上的墨衣男子。   男子凤目半垂,神情淡淡,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珍贵稀有的碧绿菊花。   直到九皇子的一席话,他才终于舍得投去目光。   走到窗边,孟峋眉心微皱,看着楼下的情景,这个视角恰好能看见苏眠不着痕迹将孟滢挡在身后。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无辜又单纯,却将柳舒窈和易菁菁都气变了脸色。   “噗嗤”有人笑出声,“那是哪家的女儿,长得跟天仙似的,没想到还能叫柳舒窈吃瘪。”   “阿峋,听说你们侯府多了位表小姐?”九皇子已经猜到苏眠身份。   孟峋点头:“嗯,是前丞相苏蔺的孙女,苏眠。”   斜靠梨花木椅上的嘉阳公主来了兴趣,坐直身:“苏相的孙女?可有习得苏相几分本事?”   孟峋抿着唇,并未回答。   底下的争执声愈发激烈,能听到易菁菁气急败坏的声音。   “贱人,你竟敢搬弄是非,编排我和柳姐姐!”   她被苏眠始终温和的态度激怒,恶声恶气推了一把苏眠。   这一推直接将苏眠推倒在地,抬头时眼眶微红,已然蓄起泪意。   “小女子不过一介孤女,怎敢编排柳府和易府的千金。”   “你……”易菁菁愤怒的脸上有一瞬怔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眠。   她是气急了才出的手,可明明自己刚触碰到这人,她就向后跌倒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反应过来后,易菁菁勃然大怒:“你这贱人,装什么装!”   孟滢拦住易菁菁,面露愠色:“易菁菁,你别欺人太甚。平时为非作歹,蛮不讲理就算了,今日还敢在嘉阳公主的宴上动手。”   “她明明就是装的!”易菁菁气红了眼,指着苏眠的手都在发颤。   别说,苏眠还真是装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易菁菁确实推了人,还能有假?   况且易菁菁名声不好,柳舒窈容她待在身边,也是因为易菁菁总上赶着做出头鸟,容易拿捏,而且这嚣张跋扈的性子又能衬托自己蕙质兰心。   在柳舒窈有意放纵下,易菁菁欺压人的事就没少做,动手推人这种事也再正常不过。   “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不怪易姑娘。”苏眠咬着唇,仰起的小脸发白,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脆弱极了。   这副小白花模样,比起柳舒窈刚才的样子,有过之无不及。   况且她又生得极好,别说旁人了,孟滢看了都心疼极了。   连忙唤来巧玉一起将人扶起,却听苏眠小声抽气。   “小姐,你没事吧?”巧玉焦急问。   苏眠摇头,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似在忍疼:“没事,应该是脚崴了。”   在别人看起来是强颜欢笑,易菁菁却看出挑衅的意味。   “你还敢装,我打死你这贱人!”易菁菁抬手扑来,力气大到柳舒窈和身旁的侍女都没拦住。   苏眠自然不会为了装朵小白花真上去挨一巴掌,她向后一退,后背却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捏住易菁菁手腕,苏眠整个人也被圈在一个淡淡木质冷香的怀里。   她转头,意外看到了冷着脸的孟峋。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场宴上。   孟峋并未看苏眠一眼,他抿着唇,锐利的凤眸看向易菁菁,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易菁菁打了个寒颤,气焰瞬间被浇灭,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苏眠瞥见孟峋身后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为首女子衣着华贵,仪态万千,不难猜出她就是宴会主人嘉阳公主。   跟着嘉阳公主一起来的,想来也都是身份极尊贵的一群人。   苏眠只扫了一眼,就很不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后腰被人扶住,紧接着苏眠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嘉阳公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带着怒意:“柳易两家好大的威风,敢在本宫宴上闹事,为难侯府贵人。”   旁的人本还疑惑苏眠身份,见她和孟滢走得亲近,猜测她和靖安侯府应该有些关系。   没想到嘉阳公主一句话,原来这姑娘是靖安侯府上的贵人。   而嘉阳公主和靖安侯,都是来给她撑腰来了。 第67章   数位皇子公主随嘉阳公主同时出现, 众人连忙行礼。   原本还吵闹的场面,瞬间都噤了声。   易菁菁眼里终于出现惧怕。   她在肆意对苏眠动手前,也是对苏眠身份有过考量的。   以前从未在上京城里见过她, 能有多大来头?   听说靖安侯府住进去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今日宴上见苏眠对孟滢处处维护, 巴结得紧, 易菁菁就猜到苏眠身份,且只当她是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可谁知道靖安侯会突然出现, 甚至还有嘉阳公主也为她出头。   易菁菁自知是她动手在先,理亏在前, 且这么多人看着。   而嘉阳公主一句“侯府贵人”, 就给了苏眠尊贵的身份,是打定主意要个苏眠做主了。   想到这里,易菁菁脸更白了些。   柳舒窈脸色同样难看,易菁菁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甚至想到了更多。   嘉阳公主对柳府早有成见, 这次明晃晃是冲着柳府来的。   她自认能拿捏住易菁菁这个蠢货, 本想着用她激怒孟滢,最好让孟滢在宴上闹出事来。   却没想到孟滢身边跟着个厉害女人,将孟滢按捺住, 反倒激得易菁菁先动起手来, 让她们落入下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既然是她捅出来的篓子,自然也要她自己去补。   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柳舒窈心中已有决断。   “公主恕罪, 是臣女没看好易姑娘, 闹出事故来。但臣女绝无耍威风的意思。”她先向嘉阳告罪,紧接着将易菁菁从地上扶起, 抓着胳膊的手用力,将易菁菁掐得生疼。   “易妹妹年纪尚小,生母又去得早,家中无人管教,才成了如今这般性子。也怪我刚才没有拦住妹妹……”   像是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嘉阳不耐打断:“你若想拦,早些时候怎么不拦?”   柳舒窈脸上闪过难堪,嘉阳却不再看她:“本宫已派人传太医来,侯爷先将人送去厢房吧。”   孟峋应了声,不作丝毫停留,抱着苏眠转身离开。   苏眠闭着眼,感觉到说话声越来越小,估摸着已经走远了,才睁开眼。   对于苏眠装晕,孟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连开口问意思的没有。   这是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嘉阳公主看出来没有。   不过瞧她的架势,是早就想找柳舒窈一行人的麻烦了。   孟峋和嘉阳公主看起来像一伙的,他既然没有拆穿她,那看来她这一晕真是晕得恰到好处了。   心情颇好地弯了唇角,悬在空中的小腿跟着轻轻晃了晃。   “既然不装了,那就自己走。”   孟峋作势要松手放她下来,苏眠忙勾住他的脖子攀紧了。   “别,脚真扭到了。”   她仰着小脸,迎上孟峋审视的目光。   脸上的泪痕少女未干,浓密的鸦羽沾着泪珠,眼底是狡黠的笑意,看不出刚才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倒是看着嚣张得很。   孟峋敛了眸子,没再多说,目不斜视朝前走去。   抱着苏眠,他走得极快,步子却平稳极了。   进了屋,将苏眠抱到榻上以后,孟峋退开几步,离得远远的。   苏眠也不恼,手搭在矮桌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孟峋。   他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影。金边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影,墨色长袍领口绣着银丝绣成祥云纹样,腰间束着锦带。   他这身打扮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随意。奈何这人气质出众,更显得他冷清禁欲,让人不容忽视,只想敬而远之。   孟滢耽搁了一会儿,带着巧玉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跑着赶来。   许是跑急了,脸颊泛着红,气喘吁吁的。   一进门就见苏眠好端端坐在榻上,少女愣住:“你醒了?”   对上她清明的目光,孟滢恍然大悟:“你根本没晕!”   孟滢拧着眉,看了眼孟峋,在苏眠身边坐下,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装晕,让我大哥抱你,好趁机占我大哥便宜?”   苏眠“噗嗤”笑出声,看向孟峋时,他也恰好看来。   孟滢虽然压低了声,但在静谧的室内,孟峋显然是听得见的。   他神情淡漠,倒没有因为孟滢的话显露出厌恶。   苏眠正想从他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孟峋已经侧过脸,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漫不经心掸了掸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孟滢瞧苏眠对着她大哥笑,只觉这是她奸计得逞,得意的笑,不由气恼地搅着手帕。   真是瞎了眼,她刚才竟然还担心起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来,她气呼呼想。   庄子上有随行的太医,不多时一个年轻斯文的太医背着药箱被侍女领进来。   年轻太医煞有其事地为苏眠诊脉治伤,最后诊出苏眠不仅脚伤得严重,又体弱受到惊吓,恐会引起惊厥症。   想来是得了嘉阳公主吩咐,这太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听着太医神色严肃地开了些外伤药和安神补心的药方,她配合地换上一副戚戚然的神态。   只有孟滢信以为真,听完太医的诊治,只觉得苏眠果然是脸色发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面相。   今日祸端是因她而起,苏眠不久前还落过水,终究是她害了苏眠,刚才她还疑心她。   孟滢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不禁红了眼眶。   心里有愧,孟滢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等苏眠处理完脚上的伤,忙殷切上前将人扶住。   孟峋早被别人寻走,临走时嘱咐两人,他已向嘉阳公主打过招呼,两人可以直接回侯府。   回到侯府,老太君瞧见走路一瘸一拐的苏眠心疼坏了,没忍住训了孟滢几句,又问孟澈当时在哪里。   孟滢摇头说:“不知。”   她们当时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嘉阳公主,也没看到孟澈的影子。   反而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峋,竟然会出现在宴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叫他多加看顾,是一点没将我这老婆子的话放心上。”老太君气得拍向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苏眠和孟滢又软着声宽慰了老太君几句,这才各自回了自己院子。   经过太医的问诊,苏眠很配合地又在院子里过起了“养病”的日子。   关于那日秋日宴,苏眠略有耳闻。   听说嘉阳公主根本没给柳舒窈和易菁菁留颜面,将两人狠狠训斥了一通。次日又有弹劾柳府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上奏的正是嘉阳公主的驸马,护军营统领韩蓟。   自从柳家出了位贵妃,柳父官职一路高升,坐到了司空的位置上。   而皇帝沉迷酒色,在柳贵妃的芙蓉帐内春宵苦短,日日罢朝。短短时间内,凭着柳贵妃的枕头风,朝堂上大换血,半数官员都站到了柳司空一脉。   韩统领上奏参了一把柳司空,称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弹劾,柳贵妃得了消息,放心放君王上早朝。   直到皇帝上朝,包括韩统领在内的无数官员才敢递上柳司空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若干罪证。   柳司空一脉敢嚣张行事,自是有辩驳脱罪的方法。韩统领等人也不指望以此重创柳司空,只上表柳司空德行有亏,淮南一带的水利建造一事应酌情考虑主事人选。   这几乎是今年来最大的工程,柳司空自然不愿意松口。   皇帝的身体早已被酒色亏空,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朝堂争议,只觉精神不济,吵得头疼。   最后干脆和稀泥,让两边的人分别派出人选一起治水。   苏眠足不出户却能听到这些消息,自是有人想让她听到。   不用想也知道是孟峋。   他无非是要透露一个信号,那就是秋日宴的事牵扯了朝堂关系,她要是乱说话只会是自寻死路。   孟峋也不怕她这个草包听不懂里面暗含警告,可真看得起她。   苏眠轻哼一声,悠哉悠哉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书页。   她在院子里尽心尽职地休养生息,连贴身照顾的巧玉都不知道她其实是装病。   期间孟滢来过几次,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但每每说不上两句,就又被苏眠气跑。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孟澈,那天她回府后孟澈差人送了不少礼物赔罪,只是她再没见过这人。   旁敲侧击问过孟滢,她总气哼哼说她二哥回京过后只知道在外面鬼混,成日不着家,但也不清楚他具体去了哪。   苏眠只觉古怪得很,看来她的病该好起来了,孟澈可别在她“养病”期间死了。   正盘算着,就听巧玉说:“小姐,二公子来了。”   苏眠从书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瞧着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的孟澈走了进来。   墨发随风吹动,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看起来风流邪肆:“眠表妹在看什么书?”   苏眠合上书,在他跟前晃了晃,笑着回答:“这几日行动不便,困在院子里无聊得紧,表哥寻来的这些话本子正好解闷。”   “幸好送的这些东西合表妹心意。”孟澈扶着胸口,好似真的松了口气,“表妹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桃花眼流露出担忧,情真意切,要不是这人今天是第一次跨进这院子,还真叫人以为他是真心在担忧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眠灵活地晃了晃脚,淡紫色绣鞋从裙摆处隐隐露出。   “那日怪我没护住你,你既然觉得憋闷,不若今日带你去西街挑些你喜爱的物什,权当是表哥赔罪。”   西街商铺林立,琉璃瓦舍里卖着价值千金的胭脂水粉,珠翠绫罗,是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苏眠眼睛一亮,欢喜地答应了。   她顿了顿,唤巧玉帮她寻来面纱,戴好后才同孟澈一起出府。   她这个时候,还是别太招摇为好。   “二哥!你们去哪,怎么不叫上我?”孟滢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急匆匆将两人拦下。   孟澈手执折扇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二哥这是要去赔罪,你跟去做什么?”   “这事说来都是因为而起,理应是我赔罪才是。”孟滢顿了顿,看向苏眠颇有些肉疼,“今天你看中什么尽管开口,本小姐还是买得起的。”   说完,她挤开孟澈,拉着苏眠上了马车。 第68章   孟澈失笑地摇头, 抬脚正要跟进马车,却被孟滢拦下。   “二哥,三人挤一辆马车有些太挤了, 要不你换一辆吧。”孟滢眨了眨眼。   孟澈挑眉,目光绕过孟滢, 看向她后面宽敞的马车。   “怎会挤呢?侯府马车别说容纳三人了, 就是再加三个人也不成问题。”苏眠将孟澈所想说出来。   被拆穿的孟滢也不见窘迫,以为苏眠这是巴巴得想接近孟澈, 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我说挤那就是挤。”   “你这丫头主意越来越大了。”孟澈无奈叹息, 桃花眸子中带着宠溺。   他最后还是依了孟滢, 命人牵了匹马来,翻身而上,挑眉问:“二哥骑马跟着,你可还满意?”   孟滢满意点头。   待马车缓缓行驶,孟滢看向苏眠, 红唇嗫嚅, 好半晌才开口:“别看我二哥看起来好说话,实际心眼子可多了。还有我大哥,就更不可能了。你还是早早歇了那种心思, 莫要再坏自己的名声了。”   比起上次的警告, 这次她语气软了不少。   觑了一眼苏眠神色,薄薄的面纱挡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澄澈如一汪清泉的眸子。   也不知苏眠这样世俗的人, 怎么眼睛看起来却干净得不染尘埃。   莫非她以前不是这样, 变成后来这样也是有难言之隐?   想来也是,苏眠无父无母, 又孤身来到京城,心里定是怕极了,所以才会生出那些歪心思?   想到这,孟滢的声音又柔了些:“其实有祖母护着,你不必担心什么。况且还有我在,定然不会再让你受了欺负……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欠人情。上次你是为我出头,本小姐记着了。”   “你不怕我挟恩图报吗?”   苏眠眸中盛着淡淡的笑意,她身子微微倾来,孟滢就能闻到淡淡的馨香。   她脸颊微热,偏头掀起车帘朝马车外看去:“就给你这个机会啰。”语气别扭,却又娇俏可爱。   马车外孟澈骑马并行,他生得俊美,高束的墨发随风而动,引得街上不少女子打量。   男人微勾的唇角带着不羁的浪荡,只是凤眸微抬,不知看到了什么,眸中阴郁晦暗一闪而过。   马车颠簸一下,孟滢身形不稳,松开了抓着车帘的手,垂下的帘子也将苏眠视线隔绝。   等苏眠再掀起半片帘子,孟澈神情早恢复如常,看不出端倪。   她不动声色往二楼的茶舍雅阁望去,沿窗坐着一个瘦削的锦衣男子。   苏眠挑眉,男人不正是李致远吗?   他对面还坐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只留一个背影但看得出是个女子。   要是没看错的话,刚才孟澈是看到了这两人吧?   真是奇了。她可记得秋日宴上李致远都快将孟澈身上看穿个洞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苏眠放下帘子,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西街离得不远,马车晃晃悠悠,驶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玲珑阁前。   这个在上京城极负盛名的首饰铺,装潢意料之外的没有珠光宝气,反倒透着股清雅的书墨气息。   三层高的典雅小筑,外观看起来更像间古朴的书舍。   孟滢拉着苏眠下了马车,先心疼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道:“你应是第一次来,有看中的尽管挑。没有也没关系,下次阁主出了新首饰,我再带你来。”   孟澈跟在两人身后,闻言也打趣要苏眠尽管挑,一定要让孟滢付钱时觉得肉疼才好。就是花光了孟滢的小金库,还有他补上。   他轻摇折扇,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仿佛先前从他眼里窥见的阴霾都是苏眠的错觉。   至于是真悠闲还是假自在,就不得而知了。   苏眠和孟滢进店,一个青衣管事迎上来。   “孟姑娘。”管事笑脸相迎,但没有商贾的谄媚,反倒有股文人的书卷气,看起来儒雅有礼。苏眠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孟滢朝管事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庆伯,我今日是陪远房表姐来看看。”   徐庆转向苏眠,和善问:“苏姑娘可有心仪的款式?”   没想到这人轻易道出了她的身份,苏眠微微惊讶。   不过想想也不算稀奇,嘉阳公主有意闹大宴上的事,她应该是出名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瞧瞧有甚么合眼缘的吧。”   徐庆点头应是。   玲珑阁的客人不少,徐庆却一直默默跟在苏眠和孟滢身后。   在苏眠朝一些首饰多看两眼时,还会适时出声给她介绍一番。语调平缓,引经据典的,听起来都不像在谈论金银俗物了。   整个玲珑阁布置风雅清幽,就连阁内的普通杂役也谦和有礼,一点也不像间商铺。   苏眠像是来了兴趣,东走走西瞧瞧,不知不觉间徐庆已感到口干舌燥,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孟滢听得津津有味,倒不觉得有什么。   一旁的孟澈就不一样了,他早已收起折扇,玉白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窗棂,显示着手指主人的心不在焉。   若是留心观察,能看出他眉宇间萦绕着若有似无得焦躁。   在苏眠指着珠帘背后几个打磨着玉石的琇人,说想要进去仔细参观时,这股躁意达到顶峰。   没错,苏眠就是故意的。   故意拖延时间,想看看孟澈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眼看孟澈终于按捺不住,敢在他开口之前,苏眠先善解人意道:   “我还是第一次来玲珑阁,对阁内的东西难免新鲜好奇,所以还想多看看。也不知澈表哥可有急事,会不会被耽搁?”   孟澈对上苏眠真诚又担忧的目光,好似真在为他着想。   他粲然一笑,玩世不恭道:“表妹想多了,我哪有什么急事。不过我晚间还与陈府小公子还有约,不好推辞。”   陈小公子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酒囊饭袋。   一听孟澈与这人有约,孟滢立马嗔怒道:“二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定是要和那陈小公子喝花酒。”   “好妹妹,可别告诉祖母。”孟澈没有否认,他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二哥的钱袋都归你和表妹的了。”   孟滢接了钱袋,却不去理他。   等孟澈离去,孟滢还气哼哼的。   见她意兴阑珊,苏眠数着时间在玲珑阁待了一刻钟后,随意点了一对珍珠莲花耳坠和一只缠枝手镯便要离开。   “二位贵人前些日子因玲珑阁惹到麻烦,阁主吩咐过二位要有相中的首饰便算作玲珑阁的赔礼赠予二位,姑娘不妨多挑几样。”徐庆笑眯眯道。   孟滢与玲珑阁的人看起来很熟,她问过苏眠的意思,最后谢绝了阁主的好意。   “这和玲珑阁没关系,是有人故意挑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她潇洒摆了摆手,甜甜一笑,然后打开孟澈给的钱袋子,爽快付钱。   许是了解孟滢的脾性,徐庆没有强求,只在最后又赠了两人一些不算值钱但做工精细的小玩意。   看着站在门口,谦谦有礼朝两人拱手的徐庆,苏眠开口道:“怪不得玲珑阁名声响亮,就连这里面做事的人也是京中独一份。”   “那当然,你别瞧庆伯只是玲珑阁管事。”孟滢凑过去小声说,“其实他曾是同进士出身。”   见苏眠惊讶地没有说话,以为她不信,于是继续道:“是真的。我与阁主还有庆伯颇有交情,也是无意中看到了他那二十年前的金花帖子。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入仕,最后还从了商。”   孟滢小小感叹一番,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孟澈给的银票不少,从玲珑阁出来还剩一沓银票。   一想到孟澈她就来气,拉着苏眠又去了好几间商铺,势必要将孟澈给的银票花光才解气。   气归气,孟滢还是尽心尽职带苏眠在上京城逛了不少地方。   苏眠在侯府待遇不差,窝在侯府一隅极少出门,看得出孟滢有心在带她熟悉都城。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去,孟滢差人回侯府知会了一声两人要在外用饭,随即就带着苏眠进了醉仙楼。   孟滢显然是醉仙楼的常客,轻车熟路上了二楼雅间。   苏眠临窗而坐,眼尖地瞧见一辆灰扑扑,不起眼的马车停下。   一个面容普通的丫鬟跳下马车,动作利落,身手看起来像习武之人,紧接着她扶下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头戴帷帽,但苏眠凭这身白衣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坐在李致远对面的女人。   “晦气。”孟滢突然出声,同样瞧见了那白衣女子。   “你认识那人?”苏眠问。   孟滢没好气道:“柳舒窈成日到我面前找麻烦,我能认不出她么?”   裹得再严实,她也认得出。   苏眠暗暗挑眉,不着痕迹道:“柳舒窈与李致远关系很好吗?上次秋日宴,我好像瞧着两人关系不错。”   孟滢面色古怪:“怎么会?柳舒窈眼高于顶,就算李致远的父亲是太尉,她也看不上,平日里根本不稀罕搭理他。”   “是吗?那应该是我看错了。”苏眠若有所思道。   孟滢点头,又疑惑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眠笑了笑,精致的眉眼瞬间变得灵动勾人。   她伸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没什么,就是随意问问。”   “哦。”孟滢讷讷点头,盯着离她极近的漂亮脸蛋,刚才那点疑惑瞬间忘了干净。 第69章   柳舒窈下了马车, 被身旁丫鬟护着与形形色色的人群隔开。   两人四下观望了一番,最后掩人耳目地朝另一条街走去。   “柳舒窈总是一副清高派头,连酒楼都不会踏足, 现在怎么往花街的方向走了?”孟滢小声嘀咕。   街上来来往往女子不在少数,时下民风开放, 即使是养在闺阁的小姐要想出门并不是难事, 甚至哪家千金女扮男装逛青楼也不是稀奇的事。   但柳舒窈向来爱惜自己羽毛,平日出门仆役成群, 声势浩大,鲜少踏足鱼龙混杂之地, 更别提青楼花街了。   “遮遮掩掩的, 指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孟滢笃定道。   “不行,我们跟去看看她又要使什么坏。”瞧着柳舒窈逐渐隐于人群,孟滢饭也不吃了,直接拉着苏眠跟上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去,正是花街最热闹的时候。两边的勾栏瓦舍早早挂上了灯笼, 红绸翠帘交织, 楼内轻歌曼舞,人影绰绰。   煌煌灯火下,柳舒窈和她的贴身侍女隐在人群中, 孟滢拉着苏眠紧紧跟在后面。   “她会不会是去见孟澈?”沉寂许久的6137出声, 大胆猜测,手里还拿着返修过后的检测器。   “有这个可能。”   6137:“可是按剧情孟澈和柳舒窈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因为买二手货被坑这件事,6137消沉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收到修好的检测器, 难得话多。   苏眠也耐心解释:“剧情是以男女主的视角展开, 我们获得的信息也是片面的。就像剧情里孟澈是被山匪害死的,事实上牵扯了多少势力可说不清楚。”   6137恍然大悟, 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局势这么复杂,那保住孟澈小命这个任务就难办了,况且他还觉得孟澈就是前辈的可能性很大呢。   返修过后的检测器被改造成了手环,6137将手环卡在胖乎乎的小手腕上。   “要是待会儿真的见到孟澈,刚好还可以用手环测一测。”   苏眠浅笑了一声:“应该是见不到了。”   6137不解,苏眠却指了指孟滢。   只见孟滢鬼鬼祟祟躲在一棵迎客松背后,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隐藏自己,可一身藕粉襦裙的娇俏少女在这条街上仍显得极为显眼。   柳舒窈的贴身侍女瞧着是有功夫在身的,恐怕早就发现孟滢在身后跟着了。   果然,前面两人步履加快,故意往人多拥挤的地方而去。   不知不觉已靠近湖岸,湖中几艘巨大的画舫热闹不已。隐约听见有人吆喝花魁娘子就在画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波人潮涌动。   孟滢在人潮中被挤得踉跄了两步,眼看着柳舒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跑得可真快。”孟滢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苏眠时却不由愣住。   身后空荡荡的,哪还有苏眠的身影。   *   人潮来得太急,混乱中苏眠被人一把扼住手腕,强行带离人群。   偏僻昏暗的巷隅,来人一把扯下她的面纱,一双吊梢眼蓄满恶意:“哟,这不是嘉阳公主宴上的贵人吗?”   男子面色不善,苏眠瞧着他有些眼熟,记起这人她在秋日宴上见过一次,他的话也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细细回想,苏眠确认自己和这人从未有过交集,但男子脸上阴鸷的神情,看她仿佛在看仇人一样。   苏眠皱眉抽了抽手,没抽动:“我们素不相识,公子这是做什么?”   “素不相识?我们易家可被你害惨了。”易荣咬牙切齿,恨恨道。   他是易菁菁堂兄,最近朝堂风波不断,柳府被多方掣肘,易家作为依附柳家的存在,受到的影响更大。   况且这事说起来是因易菁菁和苏眠而起的,易家因此直接被柳府厌弃。   易家人最近的生活可谓是苦不堪言,男子更是恨透了苏眠。   尤其是在打听到苏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寄住靖安侯府的孤女,却害惨了他们后,这股恨意达到了极点。   看到苏眠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他毫不犹豫将人挟住,想给她一点教训。   易荣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小脸。玉颜雪肤,指腹细腻的触感让他不由晃了神。不容置疑她长得极美,所以即使带着面纱他还是一眼认出。   “苏小姐一个人夜访花楼,怕是不清楚这里好玩的地方,不如由我带你去玩个尽兴?”他突然改变主意,赤裸的目光一寸寸从苏眠身上掠过,伸手想要将人揽过。   苏眠按住伸来的手:“不劳易公子费心了,我只是不小心与侯府的人走散了。待会儿他们若是寻不到人,怕是会急。”   她虽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有些冷。   目光扫视周围,这里偏僻幽暗,易荣身边还有个目露凶光的护卫虎视眈眈。她有理由怀疑下一秒这人就要硬来,只能搬出侯府让他有所忌惮。   不曾想男人嗤笑出声,收起伪善:“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狗屁贵人了?一个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的孤女,小爷叫上你是给你脸面。”   冷嘲热讽中夹杂了难以察觉的恼羞成怒。   见苏眠咬着唇不说话,他捏住苏眠的脸,白皙的脸蛋出现红色掐痕,看着好不可怜,真叫人更想毁掉了。   他更加不遗余力地嘲讽:“怎么,是看不上小爷,以为住进靖安侯府就能当侯夫人了?只会搔首弄姿的狐媚子,就凭你的身份,连给靖安侯做妾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你要是求我,小爷倒是可以收你做妾”   他显然仔细打探过靖安侯府的消息,甚至还知道苏眠曾在侯府勾引孟峋,并遭侯府上下厌烦,所以清楚眼前女人的贪慕虚荣,也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来寻苏眠。   苏眠低垂着眼睑,鸦羽颤动,娇嫩的唇瓣微张,声音很轻,带了委屈:“易公子,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我门第不高,但也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水眸微抬,一滴清泪落下。美人垂泪,易荣直接看直了眼,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若是本公子许你正妻之位,如何?”   “易公子莫要轻贱我。”   闻言,易荣面沉如水,吊梢眼中燃起怒意。身后凶悍的侍卫亦跟着蠢蠢欲动,似要强来。   却见苏眠黛眉皱起,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羞带怯,水汪汪的,刹时浇灭了易荣的怒火。   这是有戏?他心下一喜。美色蛊惑下,先前对苏眠的记恨早消失殆尽,开始好言哄起苏眠。   “我许你正妻之位,怎么能叫轻贱?”   虽然苏眠出身低微,但他们易家算不上高门大户,他上头又有兄长压着,将人娶进门还真不是难办的事。   况且怎么说都是苏眠高攀了。   “易公子在这等烟花巷与我谈婚论嫁,不是轻贱我是什么?”   易荣恍然,连忙道:“唐突,实在唐突了。明日我定亲自上门,许你三媒六聘。”   “不过……”他坏笑,“苏姑娘可愿赏脸,让本公子今晚和美人你好好诉诉衷肠,”   苏眠似被羞得埋下了头,半推半就跟着他进了一间花楼。   易荣显然是这家花楼的常客,吩咐了一声,老鸨立马将人带到花楼背后的一处庭院,僻静且景致不错,四周种满木槿和桂树,树上还零星挂着小竹灯,院内萦绕甜腻腻的桂花香。   明月清辉,勾勒出美人婀娜窈窕的身形,仿佛那月下的妖精。   易荣看得心痒痒,嘿嘿笑出声,脸上愈显猥琐,将手伸向窥伺已久的葇荑,却被躲开。   苏眠面露羞赧,娇嗔道:“易公子,有人在。”   易荣一个抓空,不耐挥退老鸨安排来服侍的人。   等他再次伸出魔抓,却又被躲开,惹得易荣焦躁地吐了口浊气。   苏眠拿雾濛濛的眼睛看他,状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紧跟着易荣的护卫,随即匆匆垂下螓首,为难道:“还有旁人在呢。”   易荣呼吸重了几分,急不可耐地将易府护卫也喝退,也不管那护卫的犹疑,让人到院外守着。   直到护卫走远,苏眠噗嗤笑出声:“易公子,你真好。”   “小爷的好还多着呢,今后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爷也给你摘来。”易荣自得。   “我瞧着木槿花开得甚好,那易公子可以为我摘一朵吗?”   她欢快地笑起来,眉眼艳丽极了,易荣看得呆了呆,忙不迭答应。   走到一棵木槿树旁,随手折下一树枝丫,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猛地一痛。   刚转过头去,就见苏眠一闷棍挥来,易荣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好像听到苏眠不冷不淡的声音:“喜欢吗?我这样搔首弄姿?”   “芜湖!”6137欢呼。   苏眠甩甩手:“这身体还是弱了些,一掌劈下去人竟然没晕。”   好在她多做了一手打算,捡来的木棍用手帕包着,弄出的动静不大。   庭外守着的护卫并未惊动,不过她也不能光明正大从门走。   寻了些垫脚的石头,苏眠踩着石头翻墙而出。   墙的另一边同样是处庭院,且明显要更为宽阔雅致的庭院。   苏眠落脚的这片角落种有各种需要精心打理的奇花异木,郁郁芊芊的树木挡住前方视线视线。外面应该有座假山瀑布,隐隐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苏眠窸窸窣窣穿梭其中,寻找起出路。   终于快走出这茂密的树丛,掀开最后一片遮挡的阔叶,借着月华果然看到了一座假山瀑布,水流哗啦啦流下,最后汇入一泓池水。   池子旁是一棵百年银杏,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不少落在池中打着旋儿。   苏眠没急着走出去,正观察四周环境。   确认周围没人,苏眠刚踏出去,脑海里突然响起欢快响亮的音乐声。   是6137的检测手环有了反应。   “有情况!”6137惊喜出声,而后手忙脚乱关掉声音。   这个声音说明前辈就在附近,终于能确认孟峋孟澈两人谁才是前辈了。6137整个统惊喜又亢奋。   与此同时,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苏眠身后,悄无声息。   苏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捂住口鼻。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紧接着被身后的人提着腰带到了银杏树上,银杏叶簌簌下落。   猜到来人,这次她没再挣扎。   身陷满树银杏叶中,鼻尖萦绕着银杏叶微苦的味道,以及孟峋身上冷冷淡淡似雪松的味道。 第70章   原来孟峋才是前辈。   从孟峋出现的那一刻起, 6137就噤了声。   6137捂着脸偷偷看戏,瞧苏眠的反应丝毫不见惊讶,她果然一早就认出孟峋就是前辈了。   但前辈没有觉醒, 他没有认出苏眠。   两人在银杏树上,捂嘴的动作迫使孟峋将苏眠几乎整个圈在怀里。   孟峋突然出现, 还带她躲到了树上。苏眠虽有疑惑, 不过更担心脚踩的树枝不结实,一直不敢有大动作。   见她没有反抗, 孟峋也缓缓松开捂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多有得罪。”   说完, 他极快地往旁挪了一步,只伸着手臂在苏眠背后虚虚环着。   他轻功应该是极好的,在树枝上如履平地,便是周身擦过的银杏叶也没掉落一片。   苏眠抱着树干,站在银杏树上恰好能越过假山看到后面, 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   借着月色看清两人面容, 苏眠挑了挑眉。   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在这里遇到了柳舒窈和她那侍女。   “人甩掉了吗?”柳舒窈出声。   “回小姐,已经甩开孟家小姐了。她跟踪我们,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那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怎么可能发现什么。不过是碰巧被她遇上罢了。”柳舒窈冷声嗤笑,全然不复平日的温婉。   侍女迟疑:“那我们为何不去见那孟二公子了?”   柳舒窈驻足,皱眉道:“孟澈有求于我们, 该着急见我们的是他。如今有李致远主动示好, 能搭上太尉府得了助力,孟澈自然算不得什么。”   李致远虽是个废物, 可他偏偏有个爱子如命,还手握兵权的爹。李致远找柳府合作,左右不会越过李太尉的意思。   柳家势大,却也受多方势力掣肘,其中以嘉阳公主为首的势力最盛。   老皇帝膝下子女众多,曾经历废太子后迟迟没再立储。许多成年皇子早已封王去了藩地,唯有九皇子及冠后迟迟没有封王,一直留在上京城。   身为大长公主的嘉阳一直扶持九皇子,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九皇子是最有可能夺下储君之位的皇子。   而柳府野心不小,对那个位置亦是虎视眈眈,只等柳贵妃诞下皇子后争上一争。   双方势力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多年,现在更是已经撕破脸。   当然在这场党派之争中也有不少人选择明哲保身,其中本来有丞相府和太尉府。   如今看来太尉府已有松动,若是能转投向柳府,那么嘉阳公主与九皇子都再不足为惧。   “那为何司空大人还派小姐去赴孟二公子的约?”侍女不解问。   “太尉府怕是冲着淮南水利的差事来的,不可尽信。至于孟澈,那不是个对付靖安侯的好棋子吗?”柳舒窈一把折断了手中绿枝,随手扔进了池子里。   她神情冷然:“现在先晾着他也无妨,回吧。”   假山瀑布的水流声哗啦啦掩住两人的对话声,苏眠却也囫囵听了个大概。   孟澈这是想投靠柳府,结果不仅还没搭上线,还被人家当成算计靖安侯府的棋子了。   她侧头去看孟峋的反应,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一定比她听得更清楚。   显然孟峋是嘉阳公主和九皇子一脉的,且深受柳府忌惮。   然而听到柳舒窈打算利用孟澈来对付靖安侯府,孟峋却平静异常。清冷的凤眸深邃不见任何波动,落在眉梢的月色也冷了几分。   他是早已知晓孟澈和柳府的小动作,还是根本不在乎孟澈?苏眠也有些猜不透孟峋的想法。   若是放任孟澈与柳府接触,恐怕孟澈最终只会成为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吗?   那看来孟峋和孟澈两兄弟的关系可真不好,先有孟澈背叛兄长,后有孟峋见死不救。   待那两人走远,苏眠直接问出口:“侯爷有何打算?”   温热的吐息落在脖颈间,孟峋垂眸看了她一眼,转眼间就带着她落于庭中。   松开手,孟峋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并不是回答。   “苏姑娘,今夜所闻所见,还请你莫要声张。”   苏眠攀着假山坐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嘴角漾起清浅的梨涡,说出的话却恶劣至极:   “要是我说不呢?”   孟峋微怔,从未想过她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拒绝,眼里的狡黠更是藏也藏不住。   “苏姑娘。”孟峋微微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此事牵扯甚广,并非儿戏。你若是被无辜卷进来,恐惹杀身之祸。”   他语气严肃,久居高位的威慑无意识显露出来。   苏眠却丝毫不惧,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绣鞋不时踢到他,隔着衣袍轻轻擦过,像猫儿勾着爪子一下下挠喜爱的玩具一样。   “那孟澈怎么办?他被人算计,肯定更加危险,会不会因此丧命?”   孟峋目光落在淡紫色绣鞋上,没来由一阵烦躁,鬼使神差握住再次晃来的纤细脚踝。   “我是孟澈兄长,自然不会让他至于危险之中。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说完,没再给她商量的机会,孟峋直接将人从石头上揽下,带着她弯弯绕绕,从庭院的另一扇小门离开,未惊动任何人。   这次苏眠倒没再作妖,乖巧地紧跟在他身后,孟峋莫名的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从小门出来并非是繁华的花街,而是这些勾栏瓦肆花楼背面。没有花灯的路瞬间阴暗起来,这里算得上偏僻甚至凄凉了。   路口已备好了马车,马夫站在一旁,正一脸为难。   本该僻静的地方,此刻却吵吵嚷嚷   “发生了何事?”孟峋问。   车夫:“侯爷,是三小姐带了府上的家丁……”   孟峋没说话,而是看向苏眠,等她解释。   “我与滢儿走散,她应是带人来找我了。”苏眠顿了顿,似想到什么蓦地轻笑一声,“侯爷先回府吧,你怕是不好在这里露面。我去找滢儿,和她稍后就回府。”   孟峋抿着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苏眠往嘈杂处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孟滢,身后跟了十几名家丁,气势汹汹。   她叉着腰,对着吊梢眼男子怒道:“说,你究竟把人藏哪去了!”   男子捂着脑袋,身后还跟着个护卫,正是被苏眠敲晕的易荣。   “孟小姐,我是真不知道啊。”易荣捂着脑袋,弯着腰告饶,他和他身后那高大的护卫在十几个侯府家丁面前显得弱小又无助。   “你撒谎,这手帕是苏眠的。”孟滢晃了晃手中的棍子,棍子是从易荣手里抢过来的,上面包着的淡雅绣帕松散开来,正是苏眠先前用来敲人的“凶器”。   “而且刚才我可是听清楚了,你说要扒了苏眠的皮,现在还敢不承认!”   孟滢越说越气,攥着木棍的手捏紧。   一想到苏眠又因自己大意遇到危险,她眉眼不自觉染上冷意,竟看出了几分孟峋的影子。   她厉声道:“好啊,既然不承认,那就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在发现苏眠不见后,孟滢就回了侯府召人。怕惊扰祖母,孟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带了一小队家丁和四名府卫。   侯府家丁的身手不差,一把将易荣的护卫擒下,易荣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府竟真派人来找苏眠,明明说苏眠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他才敢打苏眠主意的。   可看孟滢的架势,分明就是把苏眠看得极重。   易荣心里叫苦,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得罪了这尊大佛。   别说他惹不起靖安侯府,就是易家家主也要退避三舍,更何况是现在宜家失势的情况。   “姑奶奶饶命,我是真不知道啊。是苏眠那个贱人……”易荣在孟滢的瞪视下结巴了一下,连忙改口,“是苏姑娘敲晕了我,我醒了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易荣战战兢兢,抖着声说完。   孟滢皱眉审视这人,似在思考他说的话是否可信。   “你一个男子,还带了护卫,苏眠身娇体弱的,能将你打晕?”孟滢最后得出结论,“信口胡诌,给我打。”   一声令下,侯府家丁训练有素,将易荣和他的护卫揍得鼻青脸肿,不停求饶。   苏眠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见到苏眠,孟滢先是惊喜,转而皱着眉埋怨:“你跑哪儿去了。”   她拉着苏眠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确认她没受伤。   “苏眠!苏姑娘!你说句话呀!”易荣哀嚎着向苏眠求救。   家丁们停下手,也都看向苏眠。   苏眠无辜茫然:“说什么?”   易荣顶着一脸伤,凄惨道:“说是你把我打晕的。孟小姐,真的是苏眠把我打晕的。我摘花,她就打我,一棍子把我敲晕,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言辞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众人听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眼苏眠那细胳膊细腿。   苏眠却好似因他的话触及伤心事,蓦地湿了眼眶。眼尾像染上胭脂,泪珠滴落,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   孟滢看了也忍不住感叹,这张脸实在长得太招人了。   “我并非有意伤了易公子。”轻飘飘的声音带了鼻音,她神色哀婉,“可易公子多次羞辱我,说我不配留在侯府,只配做他的妾。”   说到最后,苏眠掩面啜泣,孟滢慌乱揽着人安慰。   她伏在孟滢肩头垂泪,抬头不期然与一双清冷凤眸对上。   孟峋立在不起眼的角落,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顾虑到苏眠和孟滢的安全,他一直未走。   苏眠眼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到他后眼眸一弯,在没人看到的角度笑得狡黠。   “苏小姐,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易荣被孟滢恶狠狠瞪着,气急道。   “不是这样还怎样?难道我表姐还能看上你这废物?”孟滢嫌弃地上下扫视易荣。   她自认还算了解苏眠,易荣这种无权无势,四处赊账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孟滢揽着苏眠,手搭在纤细柔软的腰肢上,突然理解了美人在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滋味。   她整个人都觉得牛气了不少,昂着脑袋,蔑视道:“谁给你的胆子嚼靖安侯府舌根的?还敢欺负侯府的人,给本小姐狠狠打。”   眼见侯府家丁杀气腾腾再次围上来,易荣爆发出一股大力,挣脱束缚,屁滚尿流逃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易荣,孟滢满意极了。   又看了眼还被押住的易荣侍卫,小声嘀咕:“不愧和易菁菁是兄妹,都是奇才。”   “噗嗤。”一道男子的轻笑声传来。   孟滢和苏眠同时望过去,一个骑马少年丰神俊朗,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笑吟吟看着孟滢,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了。   苏眠几乎立马认出少年,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慕云珩。   剧情里男女主初见是苏眠惹事害得孟滢跟着一起遇到危险,被回京不久的慕云珩撞见,上演了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戏码。   现在男女主是提前相遇了。看样子慕云珩是刚赶回京,长时间赶路风尘仆仆,却难掩意气。   苏眠退开一步,有些担忧剧情的改变导致主角两人的感情线也发生变化。   男女主对视良久,慕云珩眼里笑意更甚,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这不就是一见钟情的模样吗?   苏眠满意点点头,又看向孟滢。   只见孟滢脸上浮现纠结,娇气的眉拧在一起,最后挥舞着木棍:   “不要脸的登徒子,是不是也想打我表姐的主意?我告诉你,要是再敢靠近,本小姐打瘸你的腿!” 第71章   没料到孟滢会这样说, 慕云珩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 支支吾吾道:   “姑,姑娘, 我不曾有过这个意思。”   孟滢一脸不信, 认定他是流连花楼的纨绔。   小姑娘的心思写在了脸上,慕云珩罕见地无措起来, 又强行镇定。   他翻身下马,抱拳郑重道:“在下慕云珩, 在外游历数载, 今日回京路过这里,无意冒犯了姑娘。”   “这人衣着朴素得很,身上各处还打着补子,脸上也灰扑扑的,看着不像说谎。”苏眠适时帮腔, 未免两人产生误会。   慕云珩被说得脸热, 下意识用袖口擦了擦脸。   他云游在外,风餐露宿,衣着上不甚讲究。他本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可在孟滢面前又不禁有些局促。   经苏眠这么一劝, 孟滢目光缓和了几分,腮帮子却还是鼓鼓的。   “是我莽撞了,公子见谅。”   慕云珩摇着手说:“无碍, 无碍。”   他想问姑娘姓甚名谁, 刚刚有听到她说靖安侯府,她是靖安侯的三妹吗?他长年不在上京城, 但记得幼时其实见过她几面,她应是不记得的。   思绪缥缈,等慕云珩回过神,孟滢已带着侯府家丁离开,他一阵懊恼。   见两人误会解除,苏眠也没急着撮合两人,跟着孟滢一起回了侯府。   远远就看到巧玉站在侯府门口,战战兢兢一脸忧虑。   孟滢急匆匆从侯府召了十几名家丁,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的话,却还是惊动了当家执掌中馈孟滢的生母罗氏。   养尊处优的美妇人眉眼压着不耐,尤其在看到苏眠时,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嫌恶。   罗氏别开眼,对孟滢严肃道:“滢儿,过来。”   孟滢像收了爪的猫儿,面上不情不愿,但还是乖巧走过去。   被罗氏刻意忽视,苏眠也不恼,识趣带巧玉回自己院子。   直到苏眠走远,罗氏皱眉轻哼道:“说过多少次,离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远些。那丫头存了什么心思你不知道?竟还带着她纠缠你二哥。”   孟滢咬着唇,正要开口,就听罗氏又道:“澈儿与你们一起出府,怎的这个时辰了还未回?”   “女儿也不知。二哥遇上别的事,早早同我们分开了。”孟滢淡声道。   罗氏不满:“他能有什么事?这几日没差事,成日与那几个纨绔子厮混,不知上进,你也不看着他些。”   “母亲不是才说不准我带苏眠缠着二哥吗?女儿乏了,先回屋去了,母亲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孟滢福了福身,兀自离开。   罗氏没想到孟滢会直接呛声,气得指着她离开的背影颤颤微微说不出话,在原地直拍心口顺气。   平日孟滢性子虽娇,还从未对长辈这样无礼过,指定是被苏眠那死丫头带坏的。   …   苏眠不知道罗氏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回到小院,巧玉心思细腻,特意留了晚膳在小厨房温着。   在醉仙楼没来得及吃上东西,又奔走了一晚上。这会儿苏眠简单用了些吃食,同巧玉没说上几句话便困得直打呵欠。   更衣入寝时,指尖探到腰间系着的香囊,苏眠茫然了一瞬,才想起这是从玲珑阁得来的。   玲珑阁送了不少精细的小物什,其中就有徐管事递来的这个香囊,她当时顺手系到了在腰上。   香囊仅是普通样式,绣工却很精致。   摘下香囊,苏眠意外摸到里面有硬物。   之前未细看,打开香囊后才发现香囊里装了一枚圆形玉佩。   苏眠微眯起了眼,忆起徐庆将香囊亲自交到她手中,难道是故意将这块玉佩给她的?   在烛火下细看,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玉雕琢,价值连城。正面是雕刻繁复的双螭,背面却雕刻着一个简单纹样,像某种草木又像只鸾鸟,由简笔勾画而成,寥寥几笔却又栩栩如生。   花纹看起来有些眼熟,苏眠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记忆力一直不错,若是见过不应该不记得才是,这感觉真是怪异。   拧眉思索良久,实在记不起在哪见过,也想不通玲珑阁送她这块玉佩是何深意。   索性将玉佩收好,又开始琢磨起孟澈的问题。   苏眠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剧情里孟澈应是死在了这场朝廷权谋博弈中。   尽管剧情中很少涉及朝堂之事,但从小说结局里靖安侯府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愈发荣盛就可以窥见,这场权力博弈最后是靖安侯府支持的九皇子和嘉阳公主胜了。   而孟澈站错队,也难怪后来会死。   要想保住孟澈性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阻止他和柳府联系。   要想做到这一点,还得看孟峋的态度。   孟峋既然知道孟澈暗中与柳府勾结,他之后会怎么做呢?   …   之后几日,无论是孟峋还是孟澈都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孟澈还有闲情逸致,待在府里侍弄花草。   侯府上下竟风平浪静,连个登门拜访的人都没有。   这点倒是在苏眠意料之外。   且不说孟澈被柳府放鸽子一点也不着急,那晚易荣被打居然也没有上门讨个说法。   苏眠本来还疑惑着,直到孟滢鬼鬼祟祟找她,才知道易府哪是没闹过。   人家不仅大闹了,还想效仿嘉阳公主那一招,联合柳府借题发挥,将靖安侯府告到御前。   奈何易家除了易荣身上的伤,拿不出任何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幸亏我们运气好,没有旁人看见,要不然我就真闯下大祸了。”孟滢缩了缩脖子,有惊无险道。   这哪是运气好。孟滢虽然小心谨慎,但还做不到掩人耳目。不过是孟峋提前将那些隐患处理了干净,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不对,那晚还有人看见了!”孟滢惊呼,“那人叫慕什么来着。”   “叫慕云珩。”苏眠提示,顺带透露男主的信息,“听说是丞相府的公子。”   孟滢现在对慕云珩显然还没开窍,苏眠不介意帮男主一把。   果然,孟滢一听就坐不住了。   正想出门去丞相府打探打探消息,却被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丫鬟拦住。   巧音无奈道:“小姐,老太君下了命令,要小姐到祠堂领罚,并抄写十遍《女则》,没写完不许踏出门。”   孟滢霎时明白过来,是她打易荣的事儿传到了祖母耳朵里,所以罚她禁闭。   祖母鲜少罚人,孟滢知晓祖母这次是真的动气了。   可要是她现在去领罚,等抄完书出来,说不定那慕云珩已经把那晚的事散播出去,那一切都完了。   孟滢越想越着急,不禁红了眼眶,最后下定决心道:“巧音,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迫在眉睫。你去告诉祖母,待我回来定去祖母那里领罚。到时是打是骂,全凭祖母发落。”   说完,她不顾巧音阻拦,直接出了侯府。   没能拦住孟滢,巧音去而复返,将孟滢的话悉数禀告给老太君。   “混账,真是把她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拍在梨木桌案上。   “您消消气,三小姐是知道分寸的。再说这次三小姐也是为帮眠小姐,才动手打那易家的。”说话的是老太君的贴身嬷嬷,她一边给老太君顺气,一边宽慰道。   嬷嬷是当初跟着老太君一起嫁进侯府的陪嫁丫鬟,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老人,也算是侯府里的半个主子,府里人都尊称她一声惠姑。   “她还知道分寸,要不是峋儿给她兜着,这丫头不知道闯下多大的祸事。”老太君冷哼,脸上怒容却缓和许多。   “我罚她,不是因为她打了那个谁,而是罚她这莽撞的性子。冲动行事,又做不到全身而退,日后只会惹下更大祸端。”   “天塌下来还有咱们侯府和小侯爷撑着呢。三小姐性子率真了些,老奴却觉着像极了您还在闺阁时的性子,奴看着甚是欢喜……”惠姑突然噤声,自知失言,嘴角笑意僵住。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老太君轻捻佛珠的声音。   良久只听一声无奈叹息。   “罢了。”老太君无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眠丫头那边如何?她可有被吓到?”   巧音静立在一旁,明白这是在问她,于是回话道:“听身旁伺候的巧玉说表小姐这几日安静了不少,一直待在院子里,闲来无事还会看会儿子书,想来是无碍的。”   “这能叫无碍?都被易家那竖子吓得转了性子。”老太君闭了闭眼,“不过能静下来读书是好事,总算不辱没苏蔺的名声。”   惠姑点头应和:“老奴原先还觉着眠小姐不管性子还是相貌都与苏丞相不相像,如今看来也不全然如此。”   惠姑知道,老太君是真心疼宠苏家那丫头,对她也是真的失望。   苏丞相那样朗月清风、清正廉洁的人,却有个爱慕虚荣的孙女,怎么不叫人失望遗憾呢。   纵然如此,老太君也不曾亏待苏眠。甚至前些时日苏眠处心积虑接近孟峋,老太君睁一只眼闭一只,其实也是起过让苏眠嫁入侯府的心思。   老太君语重心长道:“眠丫头再有长进,终究在这吃人的上京城里站不稳脚跟。若是眠儿能彻底成侯府的人,我百年之后才能安心。”   巧音垂首静听,听到最后不由屏息。   没想到老太君对苏眠的宠爱到了如此地步,竟有让一个毫无身份的孤女嫁入侯府的意思。   惠姑对着巧音使了个眼色,巧音悄悄退下,依稀还能听见老太君的叹息。   “我秦鸾仪欠苏家的太多,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血脉就这样没了。”   惠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小侯爷不喜眠小姐,他又是个主意的,怕是不会同意。倒是澈少爷,瞧着像不着调的,其实最为端方,不吐不茹,不失为良配。”   老太君敛眸不语,端坐木椅上隐约可以窥见她年轻时的仪态万千。   “澈儿倒是不错。” 第72章   这几日苏眠将原身从苏家带来的书籍都翻了一遍, 原本是想看看会不会在里面找到和那枚玉佩有关的信息。   思来想去,她既然觉得眼熟,说不定是原身以前见过。   可惜里面并没有记载和那图案有关的内容, 但她也并非一无所获。   书都是原身祖父苏蔺留下的,翻看之后才发现, 这多是些关于民生国计的书籍。   陈旧的书中不少地方有苏蔺的批注, 从工学到农政,包含了独特的见解和各种应对之策。   当年能坐上丞相的位置, 苏蔺的确有真才实学,可惜年纪轻轻就辞了官。   那边老太君不知从何得知她最近在读书, 多次派人来暗示她可以去向孟澈的书房看看。   不仅将孟澈书房的藏书夸得天花乱坠, 又夸孟澈见识广博,她可以趁着孟澈这几日得闲在府上,去他书房请教请教。   苏眠不难猜到老太君的用意,刚好能借此机会探探孟澈的底,便也顺应了老太君的意思。   去了书房, 孟澈面上并未显露惊讶, 每次都笑着接待,对苏眠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人八面玲珑,狡猾得像只狐狸。看似风流随性, 实际上防备心十分强。苏眠硬是一点东西也没探出来, 口风极严。   连着骚扰孟澈好几天,最先按捺不住的却是孟澈生母罗氏。   府上人都知苏眠想攀龙附凤的心思,罗氏也一直提防着她, 所以很快发现猫腻。   特别是觉察出有老太君的推波助澜后, 她彻底坐不住了。   就在巧音又一次去到苏眠院子后,罗氏将人拦住, 似疑惑般旁敲侧击问:   “巧音,我瞧着苏姑娘这几日总往澈儿院子里跑,可是出了什么事?”   巧音行礼,摇头道:“是老太君见公子前段日子不在京中,和表小姐生分得很。最近二少爷难得没有公事,不知道能在府里清闲多久,恰好表小姐也闷在府中,不如多到二公子那儿走动走动。”   罗氏脸上的笑已有些维持不住。   孟峋对苏眠的态度避之不及,怎的不说两人生分?到了孟澈这儿就要上赶着将两人凑到一块儿,就差明说老太君想撮合两人了。   捏着锦帕的手指逐渐掐紧,罗氏勉强道:“澈儿最近没差事,在府上就该到老太君面前尽孝才是,怎么能耽于玩乐。”   巧音低头并未作答,只当听不懂罗氏的意思。   罗氏咬咬牙,只好放巧音离开。   看着巧音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头晕目眩,胸口起伏得厉害,全是被气的。   不行,巧音来这一趟,苏家那丫头指定又要去找孟澈了。   她虽看不上那丫头,但苏眠模样的确出挑,还真保不准孟澈会被那副皮囊迷惑了去。   罗氏心烦意乱,匆匆去到孟澈院子,还真叫她在院外截到人。   苏眠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巧玉手里提着个食盒。   罗氏佯装偶遇,惊讶道:“眠儿姑娘是来找澈儿的?”   “正是。近来读书有诸多不懂的地方,特地来向澈表哥讨教,顺带给表哥送些吃食。”苏眠笑得乖巧无害。   在罗氏听来这就是赤裸裸接近孟澈的借口,她可不信胸无点墨的苏眠能真心讨教学问。   “那真是不赶巧,澈儿被旁的事耽搁,眠儿姑娘这几日还是莫要去打扰他吧。”罗氏一直注意着苏眠的脸色,却发现她神色平静,看不出此时的想法。   反倒是苏眠澄澈的目光,让罗氏有股被看穿的感觉。   她别开眼,语气生硬道:“峋儿今日不是也在府中?他可比澈儿见多识广,你不如找他讨教去。”   这语气算不上好,苏眠却眸光微闪,弯起眼眸,唇角梨涡浅浅。   “那劳烦夫人将这些糕点拿给澈表哥,眠儿先告退了。”   将巧玉手中的食盒交给罗氏,苏眠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没料到苏眠居然没做纠缠,罗氏愣了愣,又莫名生出了些恼意。   走得这样干脆利落,看来是对孟峋还贼心不死呢。   对此罗氏乐见其成,却又忍不住气闷。这不就是说纠缠孟澈只是苏眠对靖安侯求而不得的退而求其次。   一把推开院门,就见孟澈提着个鸟笼,在院中给翠色的鸟儿喂食。   罗氏气不打一处来:“瞧瞧你这副模样,整天玩物丧志,难怪承袭爵位轮不上你,娶那孤女倒是落你头上。”   被数落一通,孟澈也不恼,仰着身子懒懒靠在树旁,眯眼笑道:“眠儿表妹仙姿佚貌,聪慧过人。若真嫁给我,那也是委屈了她。”   “为娘叫你不准出去鬼混,你却在府里和那孤女纠缠在一起。这般不知上进,如何比得过你那兄长?我真是命苦,生了你这不争气的,现在处处低人一头。”罗氏气得一边抹泪,一边捶打孟澈。   孟澈微垂眼睑,任由她打骂,唇角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世人都说兄长是与生俱来的人中首,母亲这么多年怎还不明白,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我始终差了兄长一截,母亲何须奢望。”   他声音不重,罗氏嘴边的话却似被卡住一般,戛然而止。   她颓然垂下手。是啊,他孟峋多厉害啊。先侯爷去得早,靖安侯府迅速衰落。后来邻国来犯,十六岁的孟峋上阵杀敌。三年的时间,他战无不胜,将敌国打到休战请和,也使靖安侯府重回昔日尊荣,甚至荣耀比过去更盛。   再到后来孟峋遭帝王猜忌,褫夺兵权,领了个没有实权的闲职,变相被困在上京城,且被皇帝忌惮打压。孟峋又仅用了五年,在朝堂上从闲散官员到手握实权。   整个靖安侯府都是靠孟峋撑起来的,罗氏她的确不该有妄念。   可她就是不甘心,孟峋就是再好又如何?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他占了,次的不要的就都扔给孟澈。   罗氏咬碎一口银牙,甩袖离去。   …   孟峋就在府上,要不是罗氏告知,苏眠还真不知道。   最近根本看不到孟峋人影,恐怕是忙着处理太尉与司空暗中联络一事,苏眠甚至怀疑他这几日忙到都不住在侯府。   正打算找人问问孟峋的位置,却先遇到了孟滢。   那日孟滢跑出侯府,老太君到底没舍得重罚她。又有不少人求情,她回来后只不痛不痒被罚了禁足三日,出来后依旧活蹦乱跳。   苏眠问起时,孟滢只笑盈盈说慕云珩那边她已经搞定,绯红的脸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情态。   看来不需要苏眠多加干预,男女主的感情线已经走上正轨。   此时孟滢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调,遇到苏眠好奇地问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眠回道:“听说侯爷在府上,我正好有事与侯爷商量。”   “大哥今日回府得早,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呢。”孟滢脱口而出,又像想到什么,继续追问,“你要与大哥商量什么?”   苏眠扬了扬特地回屋取的苏蔺的书:“最近在书里学到些东西,兴许侯爷会对这个感兴趣。”   孟滢面带狐疑,分辨不出苏眠话里真假。   一阵纠结,孟滢总觉得放心不下。她也说不上是担心苏眠去骚扰孟峋,还是担心苏眠惹恼孟峋后被罚。于是索性道:“反正我也没事,我们一起去吧。”   有孟滢跟着,苏眠想见到孟峋反倒容易许多,至少不会被他手下拦在外边。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孟峋的书房,门口守卫见是孟滢,犹豫地看了一眼苏眠,最后还是进去禀报了孟峋。   苏眠和孟滢被请进书房时,一眼便看到俯首案前的孟峋。   他身上绯红官袍还未换下,坐姿一如既往的规矩板正,锐利的凤眸微抬,孟滢下意识就挺直了背脊。   苏眠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个书房,书籍放得规整有序,除了几幅名家字画少有别的摆设。像极了书房主人,肃穆禁欲,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古板。   相比之下,孟澈的书房里倒是各种精巧盆景,稀奇摆件,与孟峋截然不同。   “何事?”孟峋开口。   孟滢不敢在孟峋面前放肆,只暗暗朝苏眠挤眉弄眼。   苏眠上前两步,便看到了书案上摊着一张绘制了地图的羊皮,两边还堆放着厚厚几摞文献典籍。   她微微俯身将地图看得更仔细了些,一只手探向地图,白皙的食指落在地图上,正指着淮南一带的河流。   “侯爷可是在为这个烦忧?”她眼睫微抬,与孟峋冰冷审视的目光相撞。   苏眠平静回望,丝毫不惧。   最终还是孟峋先败下阵,皱眉开口:“滢儿,你先出去。”   孟滢不明所以,担忧地看了眼苏眠,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连同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直到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苏眠反而先开口:“淮南一带将要兴修水利,侯爷可会前去?”   要是没猜错的话,孟峋应该会是嘉阳公主一脉派去的负责官员之一。   孟峋抿紧了唇,那晚柳舒窈口中提过,所以他并不惊讶苏眠会猜到些什么。   “这事并非你能掺和的。”孟峋正说着,却被苏眠的动作打断。   只见她将从一开始就拿在手中的书籍翻开,展在他面前。   看清书中内容,孟峋眸光一凛,上面详细记载了江淮一带治理水患的图画和批注。   叩在桌上的手指微动,他倾身想要细看,苏眠却合上了书。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小女子才疏学浅,看不懂里面的道理。但上面写的‘能泄有余,防不足’这几个字尚且认得,想来应该是很好的治水办法。不知道能否对侯爷有帮助?”苏眠笑吟吟问。   书中内容皆是她的祖父苏蔺生前所注,早在三十年前苏蔺就注意到江淮水患问题。那时他已辞官,却仍耗费心血研究治理水患的对策。哪里该修堤建坝,哪里需要开沟凿河,排涝输水,都记录得极为清楚。   这几日苏眠翻阅了不少相关书籍,发现苏蔺的对策有理有据,甚至极可能会有奇效,他的心血不该被埋没在角落布满灰尘才是。她又根据淮南现今情况将一小部分不合适的地方稍作修改,最后交给孟峋。   且苏眠结合已知剧情,差不多有了一些推断。若是淮南一带水患没成功解决,之后汛期将会洪灾泛滥,伤亡惨重。且极有可能农作物被摧毁,土地淹没,导致饥荒,民不聊生。再然后流民暴乱四起,原身应该就是死于其中一场暴乱中。   将苏蔺的方案交给孟峋,不仅能拯救黎民百姓,也可以间接改变她死亡的结局。   孟峋挺了挺背脊,然后歪歪往后一靠,手肘撑在扶手上,屈起的指节支在额角,狭长凤眸泛着寒芒,定定看着她。   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人,竟罕见露出慵懒姿态。可就是这一刻,那压抑许久,被他刻意收敛的杀伐之感倾巢而出,冷意和压迫感仿佛裹挟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有什么条件?”他口吻淡淡的,却让人感受到不容忽视的危险。   从苏眠这个角度,除了孟峋,透过窗棱刚好还能看到院中苍劲的松树,窗景极佳。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的条件是孟澈不能参与淮南水利一事。”   治理水患要是失败,最大的问题怕是会出在柳家身上。不知道柳家甚至太尉府会在这当中搞什么鬼,她的任务是保住孟澈小命,可不希望孟澈卷进去成了替死鬼。   书房静谧了半晌,才传来孟峋的声音:“这就是你的条件?”   “是。”苏眠肯定回答。   孟峋似被气笑,喉结微滚,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再度开口:   “好。” 第73章   仅仅是粗略的扫了一眼, 孟峋就看清苏眠给他展示的是个治理淮南水患全面且精妙的法子。   他以为苏眠会以手里的东西做筹码,有所图谋。不管她是想求权求利或是求财,她手中这本书都值得孟峋与她交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苏眠提出的条件会和孟澈有关。   不难看出苏眠提这个要求是因为不想孟澈卷入危险,就像上次, 她便也如此刻这般在意孟澈的安危。   其实就算苏眠不提, 他也不会让孟澈掺和进淮南水利这个差事,更不会允许柳府利用孟澈对付侯府。   明明不算为难的一个要求, 却让孟峋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强压下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唇角抿成一抹冷峻的弧线。   再观苏眠, 她好似感受不到孟峋周身的低气压。听到孟峋应下, 她立马笑眯着眼奉上书。   孟峋抬手接下,随意翻了几页便认出这是苏蔺的札记随笔。书中内容除了有关治水的计策,还有苏蔺多年的所见所闻,各地隐患以及应对之策。   这应该是苏蔺辞官后所著,其中有不少治国利民之策, 也多亏了苏眠才得以重见天日。   看来苏眠是知晓这本书的价值, 纤长睫羽眨了眨:“书中所记皆是祖父的心血,侯爷可要妥善对待。”   管理   指尖摩挲有些泛黄的纸页,孟峋几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这样的好东西, 为了孟澈你倒是舍得。”   苏眠愣了愣, 浅笑答道:“我虽不是饱读诗书,可也能看出这是祖父倾注心血,写下的有利于黎民百姓的良策。此书不应埋没, 思来想去, 只有交给侯爷我才安心。”   淮南本是富庶繁丽之地,剧情中却没抵过天灾人祸, 之后又引起一连串暴乱。无论是苏蔺还是苏眠,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苏国老才学冠天下,他留下的东西我自是不敢怠慢。至于孟澈……”孟峋合上书,缓缓抬眼道,“南下处理水患的官员名册不日就会定下,里面不会有孟澈。”   …   孟峋许下承诺,前往淮南的官员名册果然在三日后定了下来。也的确如他所言,孟澈不名单之中。   苏眠刚听得这个消息,前院就来人请她过去。   苏眠在侯府的名声这段时间好转不少,府上人待她也真心许多。   因此她稍作打探,那人便笑着回道:“今日朝堂定下了淮南治水一事,咱们侯爷功不可没。这不,诏书刚下宫里就来了赏赐。”   “侯爷在府上?”苏眠问。   那人摇了摇头:“治水一事刻不容缓,侯爷三日后便要启程南下。这会儿侯爷应是正与大人们商议,还未回府呢。”   苏眠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匆匆赶到前院,便见宫人抬着一箱箱珍宝赏赐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圆脸老太监,长了一双细长的精明眼,身穿绛紫平金绣宫服,瞧着身份不一般。   他目光似在苏眠身上停了一瞬,才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   果然来的是嘉奖靖安侯的赏赐,意料之外的,除了侯府的封赏,苏眠竟也得了不少赏赐。   老太君率领众人接下圣旨,圆脸老太监笑眯着眼,忙将老太君扶起:“靖安侯今日呈上有关应对南方水灾之策,可算是为陛下解决了多年来的心头患。”   “这位便是苏国老的孙女吧?”这老太监突然转向苏眠,问道。   苏眠在老太君的示意下上前福了福身,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圆脸老太监笑眯眯朝身后招了招手,立马有宫人捧着盒木匣子上前。   “此乃苏国老当年在京城的府宅,陛下素来敬重苏国老这位恩师,听闻苏国老的后人来到都城,特让老奴将房契交到苏姑娘手中。”   苏蔺曾被先皇派去给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授课,皇帝旧事重提,给足了苏氏面子。   或许之前还鲜少人知晓苏眠身份,但今日之后,再有人想欺负她,那便要掂量掂量了。   6137惊呼:“哇,不愧是皇帝,出手当真阔绰。府邸良田,银票银两,这些赏赐直接让我们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五十。没想到这皇帝虽然昏庸了些,却还挺顾念君臣旧情的。”   其实也未必是。   高坐龙椅的帝王哪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女,恐怕苏眠得的这些赏赐,少不了孟峋的推波助澜。   这兴许算是两人交易中孟峋给她的额外报酬。   万千思绪也不过弹指间,苏眠低垂螓首,磕头谢恩:“谢陛下圣恩。”   老太监满意点头:“说来此次南下治水能顺利定下,还要多亏了苏国老。没想到苏大人早在几十年前便有预见,写出了治理水患的策略。苏大人为国为民,却早早隐退,着实叫人遗憾。”他眯眼轻叹。   啪嗒——   老太君腕间佛串蓦地绷断,佛珠哗啦啦弹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众人视线都落在了散落的佛珠上,院内静得可怕。   佛珠断掉可不是好兆头,圆脸太监眼睛眯了眯。   惠姑最先反应过来,她搀扶着老太君,扬声道:   “哎哟,前些日子老太君还说侯府上诸事不顺,特地去宝光寺求了这串佛珠。老太君可还记得当时净空大师如何说的?佛珠破灾,需遇贵人方可破,今日可算盼来贵人了。”   今日格外沉默的孟澈也在此刻适时出声:“陛下乃天下之主,可不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贵人?祖母可要记得到宝光寺还愿。”   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老太君连连称是,带着众人朝北位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   此事揭过去,圆脸老太监轻咳一声,准备告辞。   临走时又在孟澈身前顿住,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小孟大人,圣上今日还交代,光禄勋底下正缺人手,小孟大人近来清闲,下月便去光禄勋寺领差事吧。”   老太监轻描淡写,好似这不过是皇上随意的一个决定。   然而孟澈本是天子近臣,只不过休假几日,就被调去光禄勋寺当差,得了个连个官职都没有的虚职,这分明和贬职无异。   一旁的罗氏神色微僵,袖袍下的手狠狠掐紧,纵然有再多不满也不敢露出半分。   只听孟澈声色平稳道:“臣遵旨。”   送走宫里来人,罗氏心里百转千回。   她倒是想质问孟澈这是怎的一回事,又不愿当着这么多人落了孟澈的面子。   憋了又憋,罗氏开口道:“原来咱们侯爷立功还是沾了苏老先生的光。眠儿日日到澈儿那去,澈儿竟没从她那儿学到苏老先生的半点东西。”   这话里软中带刺。   苏眠却笑得纯然无害:“我只识得几个字,连祖父留下的典籍都不曾看过几本,更别提什么治水了,又哪能是从我这儿学到祖父的学问呢。”   罗氏也清楚苏眠几斤几两,孟峋是不可能从苏眠那儿知道那劳什子治水法子的。   可看到孟峋官运亨通,另一边孟澈却落得个虚职,想想就来气。   强压下火气,罗氏勉强的扯出一抹笑:“说来还是澈儿不知上进。如今眠儿在上京城也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是你祖父的旧居,可想好何时搬过去?”   罗氏早就盼着她离开侯府,就差明着下逐客令了。   虽然有皇帝赐宅,可为了更方便完成任务,苏眠还是要厚着脸皮在侯府住下。   还不等苏眠开口,老太君便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来到侯府那天我便说过,今后靖安侯府便是你的家。我呀,也希望你留在府上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听这意思,难不成是要苏眠一直在侯府住下去?还是说要她的澈儿娶了苏眠才肯罢休?   罗氏心中不忿,还欲再说些什么。   老太君似知晓她要说什么,脸色微沉,一个眼神扫过去,叫罗氏瞬间哑火。   她摆了摆手,带着惠姑离开,众人也跟着散了。   孟滢追上苏眠,与她同行回院子。   孟滢:“眠儿表姐何时到皇上赐给你的宅子去看看,可需我与你同去?到时候带着府上的人将那宅子清扫出来。”   她笑得一脸殷勤,苏眠挑了挑眉,也不知她这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果然孟滢又道:“表姐可还记得丞相府的慕云珩?其实他仰慕苏蔺丞相已久,可否一起去苏大人的旧宅看看?好不好嘛,眠儿好姐姐。”   她晃了晃苏眠袖子,仰着小脸眼巴巴的对苏眠撒娇。   没想到男女的感情进展如此快,苏眠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很快应了下来。   见苏眠爽快的同意,孟滢难掩雀跃。和苏眠告别后就径直溜出府,瞧着是去告知慕云珩去了。   孟滢一走,倒显得有些冷清。   夜里下过一场雨,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远远就瞧见孟澈立在廊檐下,些许懒散的倚在漆红色立柱旁。   这里是苏眠回自己院落的必经之路,显然他已等候多时。   “表哥怎么在这里?”苏眠明知故问。   孟澈眯眼轻笑了一声:“眠儿如此聪慧,怎会不清楚我为何在这里?”   “表妹不仅聪慧过人,还谦虚过头了。你在我书房中可是翻阅了不少淮南图志和治水典籍,能有今日朝堂上的治水之策表妹可是出了大力,怎还藏起拙来?”他朝苏眠走近,步步紧逼。   他早就留意过苏眠在他书房翻看了哪些书,那时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后来他联络柳府屡次受挫,也隐隐觉察出有孟峋的人阻拦。   只是那时他并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直到今日南下的诏书一出,他才明白二人早已合谋   他目光灼灼,似要将苏眠看透。   “藏不藏拙的,不是都瞒不了表哥吗?”苏眠眉眼含笑,不退不避,甚至丝毫没有被戳破后的慌乱。   或者该说,这本来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靠孟峋去阻止孟澈和柳府来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从根本上解这件事,还得从孟澈身上下手,让他彻底断了与柳府合作的念头。   若是苏眠直接找上孟澈,以众人对她的认知,恐怕孟澈根本不会将她当回事。   她有意露出破绽,就是要等鱼儿上钩,叫孟澈自己找上门来。 第74章   孟澈似乎也想通这一点, 蓦地低笑出声。   “表妹大费周章,不会是冲我而来吧?”他偏着脑袋揶揄,“我还以为你对大哥更感兴趣。”   “我虽然对你没兴趣,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火坑。若是你有三长两短,会让老太君伤心的。”   孟澈一怔, 却发现苏眠语气认真, 不似玩笑。   他眯了眯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眠:“知道得不多。我只知柳家为官不仁,贪赃枉法, 手段狠辣。而李太尉原本还算个清官,却为他那作奸犯科的独子干了不少徇私舞弊的勾当。如今两家联手, 就是不知表哥想与虎谋皮, 胜算能有多少?”   孟澈挑眉,嘴角笑意消失:“这些都是大哥告诉你的?”   苏眠摇头:“偶然听得些消息,擅自猜测罢了。”   南下的官员名册中有个不寻常的名字,便是李太尉的独子李致远。   治理水患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李太尉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去受苦, 可见得想与柳府联手的决心。   要是没有李家横插一脚, 恐怕李致远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该是孟澈了。   孟峋能如此轻松快速地将孟澈剔除到名单之外,恐怕柳李两家也出了不少力。   孟澈靖安侯府出身,柳府本就对他各种提防, 存的是利用之心。柳李两家合作起来, 自然不会顾孟澈死活。   至于这两家为何特别在意淮南水患。   此次治水是朝廷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拨款,柳府这几年利用官职便利,私吞朝廷钱款到了近乎猖獗的地步。两家合作想必就是冲着这次赈银来的。   而孟澈虽以纨绔子的形象示人, 但以苏眠对他的了解, 他和奸恶邪佞根本不沾边。   处心积虑想和柳府搭上线,怎么看都显得违和。   再者, 孟澈计划失败后也不见他有多着急,他做这些,其目的怎么看都有些耐人寻味。   碰巧苏眠意外得了一个消息,便猜出孟澈到底想做什么了。   “表哥下个月就要去到光禄勋寺任职,眠儿听闻光禄勋寺可是个好去处。毕竟那是仅剩不多的,还完全在皇上掌控,听命于陛下的地方了。”   孟澈浑身一凛,语气骤冷:“就凭这句话足够你死一万次,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然。”苏眠抬手将碎发别过耳后,视线落在孟澈腰间的玉佩上,想到了那块玲珑阁给她的雕刻了鸾鸟的昆山玉。   那枚玉佩上的纹样她始终觉得眼熟,必然是见过的。印象不深的话,那很可能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前,原身的记忆里有的。   昨日她又仔细翻了一遍原身的记忆,还真让她发现原身儿时曾在苏家老宅的书房里见过,那是枚雕刻技艺些许粗糙但纹样一般无二的木刻,被小心封存在一个木匣子内。   书房里的东西都是苏蔺留下的,看来这枚玉佩是和苏蔺有关。   细细想来纹样上与鸾鸟相伴的草木正是蔺草,大概便是指苏蔺,就是不知那鸾鸟又代表什么。   明白这是试探,苏眠并未急着去玲珑阁,只修书一封差人送去玲珑阁。   没想到对方却先等不及,未时便送来回信。   信出自玲珑阁阁主之手,信中说明来意,苏蔺有大恩于玲珑阁,未能报答,想请苏氏后人择日一叙。   信中还附了一份密函,详细记录了京中各势力派系和秘密归属,以助苏眠在京城里站稳脚跟,亦是玲珑阁阁主的一些诚意。   暂且不提玲珑阁背后是何势力,为何会知晓这些隐秘。正因看过这封密信,苏眠才会知道光禄勋寺如今还在皇帝的掌控中。   孟澈看似是被随意调配过去,实则不然,这很可能是孟澈接近柳府的行动失败,皇帝深思熟虑后,将孟澈暂时先调到自己势力下护着,之后还另有安排。   若孟澈一直是听命于皇帝,为皇帝做事的,便也说得通他为何要暗中接近柳府,急于混入柳府势力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权不断被蚕食,皇帝怕是忌惮柳府已久了。   只不过皇帝多年来沉迷酒色,皇权被架空大半,哪还有能力拔除任何一个势力?   这么看来,孟澈的处境艰难,难怪会危及性命。   “表哥之后要做的事恐怕凶险万分,若是表哥需要,眠儿亦可成为一个的助力。”   在苏眠毫不避讳的说出就连孟峋都不可能知道的隐秘后,孟澈自然不敢轻视了这话的分量。   孟澈轻哂一声,没想到他竟从未看透过她。   “这么自信,就不怕我杀人灭口?”他勾了勾唇,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淬了冰。   夜里一场雨过后又凉了几分,风儿吹过已是刺骨寒峭。   淅淅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巧玉带着一件披风寻了出来,打破两人僵局。   “二爷。”巧玉行了一礼,展开披风给苏眠披上,“表小姐,当心着凉。”   苏眠拢了拢披风:“近来侯府风头正盛,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表哥应该并不像惹人注目吧?”   孟澈轻笑:“所言极是,眠儿倒是提醒我了。”   岂止是侯府,今日过后怕是苏眠受到的关注也不会少。   她若是有三长两短,他可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孟澈俯身凑近,抬手将苏眠颈间披风细带系上,用着仅两人间能听到的声音:“我果然没看错,表妹真是聪慧过人。不,应该是比我想得还要聪明,难怪连大哥也对你有所不同。”   说罢,他目光似有若无轻扫过苏眠身后。   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眼神,苏眠退开一步,转身便瞧见了站在远处的孟峋。   他看样子刚回府不久,一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静静站在湖对面的梧桐树下,气质疏冷,凤眸幽深,让人瞧不出情绪。   见苏眠看来,他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个角度虽听不清两人对话,却刚好能将孟澈的动作尽收眼底。   “啧,大哥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孟澈扬唇,亦轻摇着头离开。   他绝对是故意的。   待所有人离去,湖对面的假山背后黑影晃动,踩在满地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氏阴沉着脸走出,盯着苏眠离去的方向,恨恨的绞紧手帕。   …   次日一早,老太君携府上女眷前往宝光寺还愿,苏眠也随行其中。   宝光寺在东郊秀山,老太君本打算让众人还愿之后便回去,自己则是在山上小住两日。   却没想到刚上秀山,老太君就大病一场。   这病来势汹汹,老太君在寺里寮房卧病不起,本该回府的家眷也都留下来侍疾。   苏眠和孟滢一起守着老太君,老太君时而昏沉,抓着苏眠的手紧紧不放,时而清醒了,又将两个小辈赶出去,怕她俩过了病气,惠姑就总会在一旁默默拭泪。   原定于三日后启程南下的孟峋,也因此将日程往后延了数日。   只是他公务繁忙,还要处理的事务很多。每每来看望,都是风尘仆仆的来,又急匆匆的离开。   孟澈也不遑多让,行色匆匆,俊脸难掩疲态。   这日太君身体有所好转,能下床走动,气色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恰巧丞相府夫人来宝光寺拜佛,听闻侯府老太君也在寺里,特来求见。   慕丞相向来清高,不愿参与派系之争。如此一来虽能明哲保身,却也在朝堂上的存在感逐渐走低。   一直以来靖安侯府与慕丞相府也没有太多交集,老太君喝下黑乎乎的药,用绣帕轻拭嘴角后,才抬眼看向孟滢。   “滢儿最近是与慕家小子走得近?”   孟滢支支吾吾回道:“才没有,只是,只是和慕公子有几面之缘而已。”   “几面之缘,人家慕夫人来宝光寺可是专程带了名贵的药材来看我这老太婆。”老太君轻点孟滢额头,目光慈爱,“怎么一晃眼滢儿都成大姑娘,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顾及老太君身体,孟滢只虚虚环住老太君,半埋起羞红的脸道:“孙女才不想嫁人,孙女还要留在祖母身边尽孝呢。”   “傻孩子。”老太君笑骂一声。   目光在低着头的罗氏身上顿了顿,老太君皱了皱眉,挪开目光,差人为她更衣见客。   慕夫人是个极好相与的美妇人,举止得体,谈吐不俗。   闲谈了几句,慕夫人还记得自家儿子在外面候着呢,于是便笑着让孟滢和苏眠两个小辈出去玩。   孟滢本来还在频频往门外看,此刻看向老太君,征得老太君同意后,才福了福身和苏眠一起退下。   从屋子里出来,远远的就看到了慕云珩。   一袭白衣芝兰玉树,站在哗啦啦的溪流旁如清风朗月。   “滢儿姑娘,苏姑娘。”慕云珩抬手作了个揖礼。   孟滢脚步加快,嘴上却嘟囔:“你怎么来了?”   慕云珩俊脸泛红:“我,我有些担心你。”   孟滢担忧祖母,这几日衣不解带的照顾老太君,整个人也消瘦了,慕云珩眼里闪过心疼。   “哼,谁要你担心了。”孟滢别过脸,顺着小溪往下走去。   慕云珩又向苏眠行了一礼,急急追了上去。   苏眠自然不会没眼力见的去打扰二人,转身去到寺庙的小厨房,将老太君晚上要用的药膳食材安排好。   做好一切,她才挑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看书。   巧玉起了个暖炉,又给苏眠泡了盏热茶,也在一旁坐下安静的打络子。   她之前瞧见苏眠把玩一块玉佩,那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便想着打个玉佩络子。   临近傍晚,小厨房的一个小沙弥找来,说是苏眠下午安排了药膳,这会儿熬煮才发现缺了一味药材。   巧玉放下手中的活:“那味药材不难得,小姐不用去跑一趟,奴婢到问问巧音姐姐那儿还有没有便是。”   这几日苏眠也没少为老太君操劳,巧玉看在眼里,主动揽下这活儿。   “那就要辛苦巧玉去一趟了。”苏眠点头应下。   巧玉跟着小沙弥离开,去往寮房找巧音。   恰好撞见孟峋来看望老太君,巧玉低头行礼。   只见孟峋脚步似顿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应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进到老太君屋里。   不远处是会见了老太君后早就出来了的慕夫人,身旁还有罗氏陪同。   两人说到尽兴处,罗氏捏着手帕掩唇轻笑,目光轻轻从巧玉身上飘过,勾了勾唇。   落日余晖将整座秀山镀了层金,几只山雀掠过天空,苏眠翻书的手一顿。   莫名的寒意让她皱了皱鼻子。   合上书正要起身,身后倏地伸出一只手,涂有迷药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苏眠来不及挣扎,便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第75章   孟峋进屋时, 老太君披着大氅,看样子正准备外出。   “祖母大病初愈,不好好休养, 这是要去哪里?”   “老太君这会儿要去佛堂,身体可怎么受得住?小侯爷可一定要劝劝。”惠姑担忧, 却又拗不过她。   孟峋亦不赞同道:“祖母, 侯府上下都牵挂着您的身体,别让孙儿们担心。”   “无碍, 我自个儿的身子还能不清楚?”老太君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卸下大氅, 坐了下来。   她轻捻佛珠:“也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 正是你南下的紧要关头,我这一病府里也无人替你操持,还误了启程的重要日子。我现已无甚大碍,你也别再耽搁了。”   孟峋正襟危坐:“是,孙儿明日便要启程。”   这日子定得紧, 显然这几日孟峋已经是一拖再拖了。   老太君点了点头:“峋儿对慕丞相有何看法?”   孟峋略显讶异, 抬了抬眼如实答道:“慕相为人清廉,家风清正。为官二十载,虽无太大建树, 但其持中庸之道, 也无甚错处。”   “若侯府与相府结亲,可会对你有影响?”   孟峋并未急着回答,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老太君继续道:“滢儿与慕家小子两情相悦, 慕府也有意结亲。滢儿这丫头是个可人怜的, 你们爹走得早,她娘又是个拎不清的, 眼里只顾着澈儿,对滢儿鲜少过问。看到滢儿有心仪之人,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她皱了皱眉,又说:“只是你在朝廷本就如履薄冰,慕府就是再庸碌,那也是丞相府,若两家结亲,只怕日后你会遭到更多针对。”   “慕家公子品性才情俱佳,是个良配。两家结亲并无不妥,至于旁的,孙儿也会处理好的。”   “好孩子,这偌大的侯府如今就靠你和澈儿撑起来了。”正说着,老太君猛的咳嗽起来,惠姑忙在后边为她顺气。   待喘匀气,老太君轻啜了口茶:“说来澈儿从小将你这个大哥视为楷模,怎么大了反而与你愈发生分了。你与澈儿要能早日成家,我这才算真的安心了。”   孟峋低垂眼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开口:“孙儿此次南下,怕是一年半载都回不了京。峋儿不敢耽误别家姑娘,祖母也莫要在此事上为我操劳了。”   “你啊……”最后至于老太君一声叹息。   小坐了一会儿,孟峋从老太君那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   目光微动,下意识在寻找着什么。   他鬼使神差的放缓脚步,不过直到出了宝光寺,也并未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   孟峋翻身上马,墨袍上银丝绣成的冷梅绣纹随风翻飞。   “侯爷请留步。”一个灰衣沙弥小跑而来。   孟峋拉紧缰绳,身下的骏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灰衣沙弥站在马下,甫一抬头就撞见孟峋冷睨而来的目光。   他缩了缩身体,忙埋下头,隐秘的说:“苏姑娘有要事相商,请侯爷前去一叙。”   在孟峋的注视下,沙弥垂头盯着地面,连呼吸也放慢。   孟峋紧抿的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问就下马。   他身后的侍卫也紧随孟峋下马,却被沙弥拦住。   “侯爷,苏姑娘请您单独前去……”沙弥擦了擦额头的汗,弓着的身子越来越低。   孟峋眯了眯眼,抬手止住几个侍卫的动作。   侍卫领命待在原地,孟峋薄唇轻启,声线低醇:   “带路。”   …   “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峋儿,他这性子,日后岂不是要孤家寡人?”老太君轻叹一声。   “依老奴看呐,小侯爷说不定早有心仪之人了。”惠姑出声。   “哦?可看出是哪家姑娘?”   惠姑摇头,小侯爷心思深沉,她哪里看得出其中的玄机?   只不过是刚才老太君提的一句,她瞧出了孟峋的些许不寻常。   “老太君可要用晚膳了?”巧音从屋外进来,轻声问询。   老太君闭眼轻捻着佛珠,淡淡应了声。   “这几日的药膳,可都是表小姐尽心尽力为老太君安排的。”巧音从食盒端出药膳。   老太君嘴角终于带了笑意:“眠儿这丫头有心了。”   “不过说来也是奇了,巧玉方才还来找我来取药材,想不到这么快这药膳便做好了。”   听到此处,老太君轻捻佛珠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轻蹙起眉,睁开眼问:“你去问问清楚,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巧音匆匆离去。   …   两道黑影穿梭在夜色中,一路挑着僻静的小道走越偏。   孟峋眉心微拢,紧跟着灰袍沙弥,最后在后山一间不起眼破旧屋舍前停下。   沙弥停在门口:“侯爷,请进吧。”   沙弥始终低垂着脑袋,灰袍下的手几不可察的颤抖着。   孟峋目光一扫,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仍是叩了叩房门,推门而入。   昏暗的室内燃着一根烛火,随着门被打开,冷风灌入房内,橙黄的火光明明灭灭的跳动。   垂下的帷幔随风翻动,帷幔后的一团人影若隐若现,细小的呜咽抽泣声几不可闻。   孟峋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撩开帷幔,眼前所见令他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房门啪的一声关上,哆哆嗦嗦上锁的声音传来。   帷幔之后,苏眠被绑住手脚,贝齿紧咬住嘴唇,蜷缩在床榻角落。   汗湿的碎发紧贴着小脸,她睫羽轻颤,眸中覆着一层薄雾,眼神迷离,轻纱下羊脂玉般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绯色。整个人仿佛清酒落入梨花,带着馨甜的醉意。   只一眼,孟峋便快速移开目光,三步做两步走上前,侧过头闭目将苏眠腕间的细绳解开。   “唔……”苏眠轻哼一声。   孟峋以为是拆绳时伤到了她,身体微僵,不得不睁眼,视线重新落回苏眠身上。   他目不斜视,只专注手上,纤细脚踝握在掌中好像一用力就会被折断,解开绳索的动作不由的更为小心。   绳索一解开,苏眠轻轻使力便抽回了脚踝。   孟峋莫名松了口气,刚一起身,苏眠却勾住他的脖子,也被带着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温香软玉在怀,水眸中倒映出他脸上刹那的慌乱。   掌心细腻温软的触感隔着薄纱传来,仿佛灼伤他一般,猛的将人推开。   “苏姑娘,我们被算计了。”孟峋背过身,额间渗出细细薄汗。   便是他再如何大意,也该发现苏眠的反常了。   香炉内升起袅袅烟雾,暖香萦绕,一股莫名的躁意挥散不去,这燃的分明是催.情之物。   环顾四周,门窗都被封死,算计他们的人显然做足了准备。   浇灭熏香,这香药劲并不算猛烈,恐怕在此之前苏眠还被喂了别的药物。   无数猜测一闪而过,这场算计出自谁之手,心下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是此刻孟峋无暇深究,不过是一瞬的走神,苏眠便再度攀了上来。   “疼……”   他正要将她推开的手定在半空,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绵软的语气里带着委屈。   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孟峋后退着想要远离苏眠,混乱中却反被她绊住脚。   两人双双跌坐在床榻上,苏眠半跪半坐在孟峋腿上,将他的衣襟揪得皱皱巴巴,麦色胸膛若隐若现。   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抚过他深邃的眉眼,沿着高挺的鼻梁下划,停在他的唇上。   一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含情脉脉,仿佛诱人陷落的深漩,却算不得清醒。   熏香的药效早就悄无声息的发挥起作用,两人紧贴着的身体烫得吓人。   孟峋呼吸沉重,喉结微滚,捉住她还想继续向下游移的手,干涩道:“你清醒一点。”   “可是,我好热……”手被捉住,她便用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朱唇擦过喉结,低声的呢喃含着沙沙的慵懒,像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下,激起一片颤栗。   明知她意识不清,明知她是因为中了药——   孟峋眸中无数情绪涌过,揽住她的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嘶啦”一声,撕下一条纱幔将苏眠那双不安分的手绑住,高举过头顶。   “苏眠,看清楚我是谁。”   低沉沙哑的嗓音里藏着一股冷意,深邃冷厉的眉眼似在压抑着什么。   双手被他禁锢,苏眠扭了扭身子,红唇一张一合,艳若桃李的脸蛋上闪过迷茫。   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五官,最后她痴痴的笑了:“我看清楚了呀。”   四目相对,孟峋抿唇不语,满室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他紧绷着身体,纵使她千娇百媚,他仍不为所动。   室内烛火摇曳,火焰跳动着舔舐蜡烛。   一滴汗顺着孟峋下颌滴落,在苏眠肌肤上晕染开来,不算高的温度却烫得人头晕目眩。   她抬腿勾住他劲瘦的腰,却被孟峋一把按住。   他紧紧拧着眉,指腹覆有一层薄茧,粗砺的触感刮过娇嫩的肌肤,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腿一点点按回原位。   苏眠瘪着嘴,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委屈道:“孟峋,你当真是块木头。”   孟峋身躯猛然一颤,似没料到她会叫出他的名字,神情凝在脸上。   就在他怔愣间,苏眠挣脱禁锢,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脑袋赌气般咬上他的唇。   唇间柔软的触感带着些许刺痛将孟峋唤回神,他喉结上下滚动,揽住她的腰支起身来。   两人炽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他眸光闪烁,抬手落下一个手刀。   看着怀中晕过去的女子,孟峋神色复杂。   那双在沙场上九死一生时也不曾抖过一下的手,此刻抱着苏眠却颤抖不止。 第76章   月上树梢, 慕夫人在罗氏的盛情挽留下,也在宝光寺留宿一晚。   用过晚膳后,罗氏又邀她夜游, 孟滢和慕云珩跟在各自母亲身后作陪。   一路倒是相谈甚欢,两个小辈在身后挤眉弄眼的, 慕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 神色慌张,孟滢最先认出那是跟在苏眠身边的巧玉。   罗氏率先停下脚步, 皱眉叫身边嬷嬷去将人带过来。   “冒冒失失,这么晚了还扰佛门清静, 像什么样?”罗氏斥责。   巧玉早已六神无主, 小声抽噎道:“回夫人,表小姐她,表小姐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罗氏掩唇惊呼,“你这丫鬟怎么连主子都看顾不好,还不快派人去找!”   几道命令下去, 原本经归于沉寂的宝光寺再次喧闹起来。   慕夫人见事态严重, 也叫上几个相府府卫跟去找人。   孟滢虽然疑惑母亲为何突然如此重视苏眠,可此时更担忧的还是苏眠的安危。   不多时便有人来道,后山有不寻常的动静。   孟滢皱眉:“后山偏僻, 眠儿表姐怎么会突然去……”   罗氏打断:“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后山,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间破瓦屋前。   巧玉擦了把眼泪, 不解苏眠是否真的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罗氏看了眼从透着烛光的窗户纸上一扫而过, 指着并未上锁的门道:“还不进去看看。”   她身边的嬷嬷使了使眼色,立马几个丫鬟上前一把将门推开。   烛火猛然跳动两下, 入眼的是空荡荡的室内,除了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就再没有旁人了。   罗氏脸上一闪而过,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冷冷扫了眼身旁嬷嬷,那嬷嬷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也不知这是何情况。   窗户早已封死,门锁也是在罗氏带人来之前刚刚撤下的。   一旁还有人暗中守着,孟峋和苏眠两人不可能逃走。   他们一定还在里面。   老嬷往屋内瞧了一圈:“屋内燃着蜡烛,香炉也是刚灭的,屋内定有猫腻,容老奴带人进去看看。”   得到罗氏首肯,老嬷带着几个体型壮实的丫头就要往屋里去。   一直未说话的慕夫人堪堪往里瞧了一眼,屋内不似外边看着破败,轻纱罗帐,打眼看去像是调风弄月的地儿。   而罗氏这阵仗,怎么瞧着像是在——   捉奸?   慕夫人轻蹙了蹙眉头,不好多说什么,只默默偏头移开了目光。   罗氏并未注意到慕夫人细微的动作,双目紧盯着老嬷的背影,生怕错过任何东西。   眼瞧着老嬷已半只脚踏入房内,远远的传来一声冷哼。   听出是老太君的声音,几人都顿住脚没敢妄动。   只见老太君由巧音扶着,身后跟着惠姑等人缓缓走来。   “都这个时辰了,在这儿吵吵闹闹做什么?”老太君捧着个手炉,淡淡的目光看向罗氏,仿佛将她那些小心思尽收眼底。   罗氏勉强扯出笑:“母亲,儿媳正带人找眠儿姑娘呢。”   老太君再次轻哼了一声:“眠丫头挂忧我身体,酉时陪着我用过晚膳,就到佛堂为我诵经祈福去了。你们在这儿找什么?还是说她为我祈福扰着你了?”   罗氏:“儿媳不敢。是眠儿姑娘身边的丫鬟说她突然不见,我也是怕她出事。”   “连主子的去向都搞不清楚,你平日里也是这般玩忽职守的?”老太君锐利的目光投向巧玉。   同时无数目光袭来,巧玉一下子慌了神,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孟滢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拍了拍巧玉,安抚道:   “哎哟,瞧我这记性,我也才记起眠表姐说过晚间要去佛堂祈福呢。巧玉这几日跟着眠表姐又是准备药膳,又是照顾祖母,定是忙糊涂了。”   巧玉也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急出的眼泪,顺着孟滢的意思,跪下道:“是,都怪奴婢糊涂了。忘记奴婢去小厨房时,表小姐还特地跟奴婢提过此事,都是奴婢的错。”   罗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要不是她的心腹亲手将苏眠绑到这里,差点就信了苏眠在佛堂里。   看着孟滢将跪在地上的巧玉扶起来,她咬牙朝站在门口的老嬷疯狂使眼色。   老嬷轻咳一声:“这屋子看着不对劲,奴婢还是进去瞧瞧吧。”   “后山多有废弃的旧屋,后来留宿寺庙的香客变多就将其改成暂住的屋舍。近来香客虽少了,贫道仍会派人打扫,这蜡烛许是今日哪个洒扫小僧疏忽了。”   一个僧袍老者缓缓走出,众人这才发现净空大师跟着老太君一起来了。   净空大师德高望重,自是无人敢质疑。   老嬷不甘心的往里头张望了数眼,却什么也没瞧见,真是奇了怪。   她重重关上门,房梁上垂下的一抹玄色衣角跟着震了震。   “原是一场误会。”慕夫人早品出不对味来,也没揭穿,只扫了眼罗氏,客气的和众人告辞,带着慕云珩离开。   待众人都散了,老太君才冷下脸将罗氏叫到寮房内。   房门刚一关上,孟滢便听见屋内传来“啪”一声脆响。   屋内罗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愣愣的跌坐在地。   老太君终于不再掩饰,怒不可遏道:“毒妇,怎会有你这样又蠢又坏的混账东西!”   罗氏咬唇不语,脸上很快浮现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老太君却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怎么?我还没逼你那宝贝儿子娶苏眠呢,就将你吓得狗急跳墙,起了污眠儿清白的歹念?滢儿同样是你的亲生骨头,怎不见你上半点心?”   要不是她派人去打听,得知苏眠不见,又得知本该已经下山的孟峋还在寺内,她还真不知罗氏竟然会把主意打到孟峋身上。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君稍一琢磨,就猜到此事和罗氏脱不了干系。   若真叫罗氏带慕夫人撞见什么,今后慕府当如何看他们靖安侯府,如何看待滢儿?   “鼠目寸光的东西,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来如何背地里离间他们两兄弟的?污了峋儿的名声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整个侯府都是靠孟峋撑起来的,你以为孟峋倒了你儿子就能好的了!”   缠着佛珠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老太君冷声道:“今日之后你就留在宝光寺好好思过,省得回了侯府搅得家宅不宁。”   罗氏泪水簌簌落下,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苏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巧玉候在一旁,见她醒来,忙将早就熬好的药端来喂她服下。   苏眠想问几句,却只得知孟峋夜里就已离京,此时早已在去往淮南的路上。至于旁的,巧玉都闭口不谈。   对巧玉的坚决态度略感惊讶,苏眠回忆起昨天被人迷晕后的记忆,却只有模糊的片段。   她在脑海里轻唤出6137,想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6137背对着她,高深莫测道:“人家是尊重他人隐私的统。”   苏眠疑惑:“什么?”   只见6137露出外面的耳尖和小半张脸蛋子变得红彤彤的,扭扭捏捏道:“你们那个那个,我主动把屏蔽了。所以人家也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苏眠:……   6137:……   一人一统沉默中,苏眠的记忆慢慢回拢。   她嘴角抽了抽,想到孟峋那块木头,要不是她记起来了,光看6137那样,她还以为两人真发生了些什么。   撑起身刚准备下地,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一封信。   拆开信件,苏眠挑了挑眉,竟然是孟峋留下的。   寥寥数句,笔走龙蛇,字迹遒劲。   信中大致意思为昨夜孟峋并未玷污苏眠清白,若苏眠不嫌,待他来年回京,定三媒六聘迎娶苏眠。可苏眠若有心仪之人,昨夜之事他也已处理妥当,不会传出去任何风声毁坏苏眠名声,影响其婚嫁。   选择权交到苏眠手中,落笔“伏惟珍重”,一同留下的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纯粹,是一般勋贵常佩戴在身上的玉,珍贵但算不得太稀奇独特,想来是孟峋昨晚刚从腰间扯下来的“定情信物”。   苏眠轻笑,将玉佩收好,刚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屋外就响起敲门声。   老太君得知苏眠清醒,带了个医师过来。   医师夜里便给苏眠开过抑制药性的药方,白天再次给她把脉,确认她体内药性已散,又开了几副养身子的药方就离开了。   确定苏眠身体无恙,老太君才道在宝光寺已逗留多日,是时候该回侯府了。   只不过罗氏并未跟着一起回府,而是留在了寺里静修。   在山中清修可不符合罗氏的性格,觑了眼罗氏,却见她神色木然,似是恍惚,又似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决定。   在场无一人对这个决定有异议,就连孟滢也只是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昨晚的事老太君虽只字不提,苏眠却差不多猜到了自己昨晚被迷晕与罗氏有关,稍加揣摩就能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苏眠暗暗挑眉,看来孟峋果真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回到侯府后,苏眠又被拘着在房中休养了几日。   巧玉难得强势,直到苏眠被她养得小脸面色红润,才准她出门。   那处皇帝赏下的宅子,苏眠一直拖到现在还未去看过。还记得孟滢的请求,苏眠邀上了孟滢和慕云珩,一起去了苏蔺旧宅。   宅子不大,是个三进院落。   圣旨下来当天,老太君便让侯府管家派些人将这旧宅修缮了一番,还送来几批手脚麻利的人让苏眠挑去守宅子。   原本破败凄凉的旧宅子焕然一新,虽远不及侯府华贵,却也像模像样,显得尤其清雅。   这座宅子原本的书房被保留下来,里面还留有苏蔺的书籍,后来苏眠又将从苏氏老宅带来的书籍也添了进去。   慕云珩一踏进这间书房,便如痴如醉读起了苏大人的书来。   孟滢在书房陪着慕云珩,百无聊赖看向窗外,发现宅子又来了客人。   来者是一身靛青衣袍的中年大叔,孟滢一眼认出那是玲珑阁管事徐庆。   徐庆身旁还站了个黄衣高挑男子,看着有些眼熟,孟滢睁大了眼,是玲珑阁阁主!   苏眠昨日便递出了帖子,玲珑阁阁主与徐庆一到,便将人请进了厢房。   待所有人退下,房内只剩三人,徐庆呈上一个木匣子,放到苏眠面前。   金丝楠木匣子雕刻精湛,打开木匣,里面安静躺着无数房契和地契,放着最上面的,正是玲珑阁地契。   苏眠挑眉看向玲珑阁阁主,黄衣男子神色淡然,轻呷了口茶,云淡风轻道:   “此匣子,现在属于苏姑娘了。” 第77章   玲珑阁阁主曾是宫廷司珍房掌珍, 技艺精湛,春风得意。   后来却遭人陷害,不小心卷入后宫争斗, 被押入大牢,准备流放边疆。   苏丞相为萧家平反, 连带掌珍也很幸运的翻了案, 被放出大牢。   玲珑阁便是那位掌珍离宫之后开设的,只是少有人知晓, 掌珍已离世多年,如今的玲珑阁阁主, 是学得她一手真传的亲传弟子。   “玲珑阁是在苏大人的帮助下才有今天, 这地契本就属于苏大人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玲珑阁阁主语气平淡却不失郑重。   苏眠垂眸看了眼木匣子里的地契:“阁主若真想物归原主,何必等到今日。”   她捧着手炉,没有去动木匣子的意思。   当初玲珑阁用一枚玉佩来试探她,若是苏眠没发现玉佩的不同之处, 恐怕她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位玲珑阁阁主一面。   既然要试探, 怎么又轻易将所有的底都摊开到苏眠面前?   玲珑阁阁主手指摩挲茶盏沿,目光顿在打着旋儿的茶叶上,似陷入了回忆。   “当年师父虽洗脱了罪名, 但仍遭受世人非议。离宫后她用半生积蓄开设了玲珑阁, 却无人光顾。最穷困潦倒时,师父都已经准备卖掉玲珑阁,苏大人却找上门, 以千金请师父打造一枚玉佩。”   “千两黄金足够买下十个那时的玲珑阁了, 更何况苏大人自己备了一块顶级的昆仑玉料。在师父看来,苏大人就是买下了玲珑阁, 她本是要制成玉佩后,亲自将玉佩与玲珑阁地契交给苏大人。”   “就是这枚玉佩?”苏眠拿出那枚昆玉,上面的鸾鸟与蔺草伴生,栩栩如生。   阁主点头。   显然这枚玉佩最后并未交到苏蔺手上。   “世事变幻无常,师父打造好玉佩送去时,正是苏大人辞官离京之日。师父预想过苏大人会推拒那张地契,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收下地契,就连那枚托师父打造的玉佩他未带走。甚至没看一眼便上路,自此再未回过京城。”   “后来玲珑阁靠着苏大人给的这笔钱渡过难关,名声渐显。师父感念苏大人的大恩,暗中出手帮助那些被打压迫害的苏大人旧部,在有才之士遇到困难时也会帮上一把。”   “再后来玲珑阁帮助了越来越多的能人异士,甚至说是收留,所以玲珑阁的势力扩张到了如今这个规模?”秀气的食指轻点木匣,苏眠歪头合理猜测。   这就不难说为何玲珑阁里一个小小的管事,身上也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了。   阁主没有否认:“玲珑阁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是苏蔺,玲珑阁的扩张并非想争权夺利。师父当初的本意是给那些遭到朝廷迫害亦或轻易不敢入仕的人提供个庇身之所……只是如今朝廷腐败,帝王昏庸,天下有乱世之象,玲珑阁每个举措都不敢草率,亦不敢轻易一博,所以时至今日才交到苏姑娘手中。”   他并无避讳,就差直接告诉苏眠当初玲珑阁并不看好她。   难道是她将苏蔺那本被埋没的书籍交给孟峋,被玲珑阁查到线索,歪打正着让玲珑阁对她改观了?   不过相比这个,听完玲珑阁阁主的话后,她对苏蔺这个人更好奇。   “那阁主可有查清当年祖父为何没要这枚玉佩。”她问。   “查了。”玲珑阁阁主缓缓抬眼,目光幽深,“这枚玉佩上的图案,乃当年的秦家嫡长女,如今的靖安侯府老太君秦鸾仪所画。”   屋外狂风大作,竹影婆娑,竹叶刮过发出窗棱沙沙作响。   “这样冷的天,老太君坐风口这儿当心着凉。”惠姑将窗户关上。   “这一晃眼便是四十个年头,我也成了风一吹就要散的老骨头了。”   “老太君说什么呢,您呐就是思虑过重了。净空大师不是也在劝您‘执念如梦,放下方醒’吗?”   “醒?”秦鸾仪嘲弄般笑了笑,眸色透着股悲伤,“当年我若不与苏蔺相识,他是不是就不会辞官远离京城,如今还是万人敬仰的丞相大人,而非英年早逝?”   惠姑急急道:“小姐胡说什么,若不是与苏大人相识,咱们秦府早就遭难了,哪还有今日。”   谁能想到看着沉稳的靖安侯府老太君,在当年还是秦府嫡出大小姐时张扬明丽,对年轻有为、惊才绝艳的苏丞相穷追不舍。   只是后来秦府被指参与谋反,一夜间秦府抄家,家主问斩,女眷悉数打入大牢。是苏大人竭力保下秦府家眷性命,不分昼夜的奔走为秦府平反。   再后来……   惠姑眼神闪烁了一下:“当年早就有传闻苏大人要归隐乡野,苏大人辞官不关主子的事。”   后来苏蔺帮秦府平反,家主却已被处斩,秦家男丁只剩下一个秦鸾仪的二叔。   秦二爷上位成了新任家主,转眼就将秦鸾仪和靖安侯府定了亲,紧接着便是苏蔺辞官回乡的消息。   秦鸾仪被秦二爷软禁待嫁,本是派惠姑追去给苏蔺送信,却被秦二爷秘密拦住。   那时苏蔺为救秦府得罪了不少人,惠姑听秦二爷讲完各中利害,也以为嫁入侯府是对秦府和秦鸾仪最好的结果。   她听从秦二叔的安排,烧掉信件,对秦鸾仪谎称信件送到却被苏蔺无情扔掉,让秦鸾仪死心。   只是后来秦鸾仪嫁入侯府,没当几日秦家家主的秦二爷就得意忘形,意外坠马而死。而那个秘密,也就此埋藏在惠姑的心底。   惠姑喃喃道:“天意,这都是天意。奴婢能看到小主子们如意顺遂,看到眠小姐也平安长大,就已经知足了。若是眠小姐顺顺利利嫁给小侯爷,奴婢便再无遗憾了。”她絮絮叨叨,不知是在安慰秦鸾仪,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提到几个小辈,秦鸾仪神色稍霁,可一想起前几日的事端,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晚她虽然帮孟峋打掩护,可也气极他污了苏眠清白。   当孟峋找来时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叫他跪下,用了十成力气抽了他数鞭,孟峋都一声不吭的承受了。   最后孟峋只道此事他会负责,定不会负了苏眠,但请祖母不要插手。   “罢了,他们小辈的事儿,我若掺和进去,再乱点鸳鸯,就怕会引出更大的祸端。由着他们去吧。”   …   那日玲珑阁递来地契后,苏眠那进度已经过半的锦衣玉食任务,直接进度拉到了百分之百完成。   玲珑阁真是——   看似富有,实际上比看起来还要富有。   而另一个拯救孟澈的任务,最近则一直停滞不前。   说起来孟澈已消失数日,那日众人从秀山回侯府,便没见过此人踪影。   进度条没有清零或者倒退,孟澈肯定没有生命危险,但很有可能遇到棘手的麻烦了。   苏眠托玲珑阁打探消息,果然查出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柳府势力在无知无觉间,早已渗透进光禄勋寺。   皇帝本以为安排孟澈进入光禄勋寺是掩人耳目,却没想到恰恰相反,让原本被柳府忽视了的孟澈彻底暴露视野,将他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柳府势力已经渗透到这个地步,这帝王当得可真憋屈。   再观柳府在淮南地带的小动作,据玲珑阁给的消息,提前出发且先一步到达淮南的李致远,已经惹出不少麻烦,严重打乱了治水计划。   许是太招人厌恶,前几日李致远大摇大摆出门巡视,被不知从哪蹿出的人一脚踹进刚动工的引水渠里,撞破了脑袋。   李致远被救上来后又昏迷了好几日,醒来后在榻上躺着终于消停,没再添乱,也没追究撞人的事。   正逢孟峋到了淮南,治水一事才终于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在探查到的众多消息里面,还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柳舒窈前往扬州外祖家贺寿,随行三千护卫,声势浩大。这阵仗,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   苏眠一直不得其解,柳府近期凭何敢大动作频频,就连太尉府也倒戈向柳府?   最后是玲珑阁给出了四个字为她解惑:贵妃有孕。   如果柳贵妃腹中揣着龙子,柳府要想谋反就简单得多了。   难怪老皇帝急着铲除柳氏。   只不过老皇帝不仅想打压柳府,对几个能力出众的皇子也防备得紧,担心皇子篡位不断打压。   这种局面下,孟澈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扳倒柳府。   夜色渐深,巧玉将苏眠屋内门窗关好,便退了下去。   苏眠正要吹灭蜡烛,室内先吹来一股冷风,惊得烛火跳动。   本该关上的窗户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闪身而进。   “表妹之前说要助我,现在可还作数?”   这是消失数日的孟澈,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身形消瘦不少,面色煞白,下巴处有一条结痂的伤痕延伸到脖领里,宛若鬼魅。   半夜闺房突然闯进一个大活人,也就苏眠足够淡定,才没叫出声来。   “当然。”鼻尖萦绕淡淡的血腥味,这人怕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看来澈表哥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她说。   “还好。”孟澈下意识挂上往日的笑面,却牵动不知哪里的伤口,轻抽了口气。   “说起来表妹是金陵人士,来京数月,可有想过回祖宅看看?”   苏眠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眠儿表妹若是要回江南,正好我亦要前往,可否顺路捎我一程?”孟澈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眠。   苏眠是个聪明人,一听便明白孟澈是想要借她的势,秘密前往江南。   至于他只身前去江南做什么,孟澈自己虽未透露,但联想到柳舒窈带着三千卫兵大张旗鼓去往扬州城,不难猜出。   “离开京城真的没问题吗?”6137在脑海里发声,“我怀疑前几日世界出现异常波动,是管理局派来搜寻07前辈碎片的快穿者进来了。我们现在去江南会不会有影响?”   那日在秀山上6137便检测到了异常,但若是另一个快穿者带着系统进入世界,这股波动应该更强烈才对。   正是因为对此事困惑,她和6137在识海讨论时才会一时疏忽,被身后来人迷晕。   苏眠沉吟片刻,还是应下了孟澈。   她告诉6137:如果另一个任务者已经进入这个世界,那总会自己找过来的。   那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苏眠是未知的,她们只有跟着孟澈去往江南,早日结束任务脱离世界才是关键。 第78章   苏眠要回江南, 老太君问过数次,确认苏眠不是受了委屈,且之后还会回来, 才放心让她回去。   侯府派了一队府卫护送苏眠,孟澈和他心腹就伪装隐藏在队伍中。   不算大的队伍离开京城, 并未引起太多的瞩目。   侯府将路上所需都备得齐全, 行进了半个月,苏眠倒也不觉得难熬。   让苏眠感到意外的, 是孟澈这个矜贵的公子哥竟然真能吃苦。   明明身上有伤,好几次苏眠掀开帘子问他可要到马车上休息, 孟澈都摇头推了。   他突然的客气疏离, 大概也与罗氏在秀山上设计苏眠和孟峋有关。   孟澈本来并不知这事,随行的除了巧玉,更加沉稳的巧音也被老太君拨来照顾苏眠。   路上无意间从巧音、巧玉口中得知此事,孟澈深知生母罗氏的性子,稍微一查就猜到了真相。   当时孟澈沉默良久, 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才讷讷开口对苏眠说了声抱歉。   对此苏眠不置可否,罗氏设计害她,她没有追究不代表原谅。   让这件事轻易揭过, 已是看在孟澈的份上。   老太君做决定将罗氏留在秀山, 是个再好不过的安排,免得罗氏添乱,影响了任务。   大概出于愧疚, 孟澈在赶路途中时不时变出些花样给苏眠解闷, 像猎只雪兔送给苏眠,又或是烤好美味的鹿肉送来。   就是不知这样折腾, 他身上的伤养好了没。   到达金陵时,已经入冬。   一小队人马低调进入金陵城,彼时暮色深沉,灰色的天空洋洋洒洒下起了小雪,船舶停靠在河岸。   苏氏老宅远离繁华的闹市,位置偏僻清净。   灰砖黛瓦,许久无人打理的墙头伸出几条白枝,雕花矮栏外的杂草长了又枯。   孟澈带着侯府府卫将苏宅简单的清理出来:“多谢表妹相助。祖母挂念得紧,表妹还是莫要在金陵逗留太久,早日回京才是。”   苏眠抬手撑着门框,拦住孟澈问:“表哥这是卸磨杀驴?既然觉得我帮了你,总该透露一些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吧?”   孟澈低头看着她,两人无声的对峙。   “以表妹的聪慧,我以为你早已猜到。”最后还是孟澈先败下阵,后退了一步,眯着桃花眼请苏眠坐下。   “柳氏想要谋反。”他开门见山。   虽然苏眠确实已经猜到了,但听孟澈亲口说,她还是惊讶的挑了挑眉。   原来孟澈消失的那几日,是去搜集柳府谋反的罪证。然而光禄勋寺布有柳府眼线,将孟澈的行踪暴露。孟澈潜入柳府刺探时遭到追杀,身受重伤。   但这次刺探孟澈并非一无所获,尽管柳府提前防备,还是让他搜到了谋反罪证以及另一条重要线索。   ——柳府在扬州城屯了十万私兵。   藏在柳府的谋反罪证已经显得无关紧要,柳氏一族早就蠢蠢欲动。   他们只等私吞掉淮南治水的朝廷拨款,在扬州城筹集到更多兵力,就能游说仍摇摆不定的太尉府借兵,直逼皇城。   其中关键一环,便是柳府和太尉府联手,拖慢治水进度,悄悄将钱款转移到扬州。   因此孟澈同样做了个局,借柳府眼线之手,透露自己不仅一无所获,还伤势严重的消息。   现在柳府只以为孟澈命悬一线,正躲在京城某个角落秘密养伤。   实际上他已经乘着苏眠的马车来到江南,只等这笔拨款送往扬州的交接途中秘密劫走,破坏柳府与太尉府的合作,最好能让他们狗咬狗。   届时再拔除柳府势力,就容易许多。   只是劫走这项拨款,还不能让两府怀疑到别人头上去,要想做到天衣无缝并非易事。   况且孟澈仅带了几个心腹,要想完成这个任务实在凶险。   “与其单打独斗,将此事与侯爷商议,不是更为稳妥?”苏眠问。   据她所知,孟峋孟澈这两兄弟从小长大虽算不上亲密无间,但也不曾有过冲突或是矛盾。两人如今有这么大的嫌隙,罗氏应该功不可没。   “或许我是个俗人吧。”孟澈仰头看着密不透风的屋顶,自嘲笑了笑。   “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哥在前头,有时我也想博个能与之比肩的功名,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苏眠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孟澈的心结是在这里,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想要胜过孟峋,哪怕一次。   不过以苏眠看来,孟峋一直盯着柳府盯得挺紧的,说不定对这事早就一清二楚。   屋内静谧了一瞬,苏眠扬唇:“那提前祝表哥功成名就。”   意料之外的回答,孟澈呆愣了半晌,轻笑出声,幽幽的声音回荡在房内。   “借你吉言。”   夜色寒凉如水,孟澈带着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出了金陵城。   …   与金陵仅相隔数百里的淮南,孟峋正与手下商议要事,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致远近来古怪得很,他前几日派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不知名的砂土,与修筑堤坝的材料混制,还真牢固不少。”   “他今日还找我,想新添一条需要开凿的沟渠。那选址与我们昨日商议新加的沟渠离得不远,甚至他那个位置更有奇效。”   “难不成他真撞坏了脑子?”   孟峋的几个手下相互对视一眼,他们是真摸不透李致远在搞什么鬼。   几人看向一直未出声的孟峋,烛火映在他立体的五官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他们贪走的那笔拨款已经被李致远转移走了?”孟峋问。   “说是已经在送往扬州的路上,只是……”回话的人顿了顿,“我们查了银库那边,分文不少。”   孟峋眉头轻皱:“柳府那边可知此事?”   那人摇了摇头:“看样子应该是不知的。九皇子传信来,京城和扬州城的部署都已完成,可要再在扬州城增兵?”   孟峋:“先盯紧李致远……”   房门适时被轻轻叩响,侍卫递来一封信到孟峋手上。   “侯爷,是侯府来信。”   听闻是侯府的来信,书房内几人都收了声。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此次南下侯府的信格外频繁,靖安侯看起来也格外重视每次来信。   只见孟峋拆开信封,是老太君的信。   信中内容不多,侯府与丞相府已经交换庚帖,孟澈好几日没有归家了。   越往下读眉头皱得越深,他反复读着信中最后一段,苏眠去了金陵。   他抬眸:“传信给九皇子,让他先别轻举妄动,等我过去。”   几人惊讶抬头,对视了一眼道:“……是。”   …   江南的雪越下越大。   整个扬州城内覆上一层薄雪,城内巡逻的官兵比过往多了许多,城内弥漫着严肃紧张的气氛。   哒哒哒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雪道,一队又一队的骑兵出了城门,向西而去。   马蹄声护送着一个身披狐裘的白衣女子,在薄雪覆盖的在山林里停下,惊起了一片冬雀。   白衣女子被扶下马,款步走向被捆押在雪地最中央,伤痕累累的男人,在洁白的雪地里绽开的鲜红血花前停住。   “竟然瞒过柳府来到扬州城,又敢孤身一人劫走银两,孟二爷,我该说你厉害还是该说你蠢呢?”柳舒窈垂眸俯视着孟澈,冷嗤一声。   孟澈垂眼看着一滴滴鲜血落在雪上浸染开,仿佛没听出柳舒窈的嘲讽,轻笑一声:“小爷还是头一次听人夸我厉害。”   柳舒窈冷哼,移步到旁边的一排排木箱前,被撬开的木箱里,最上层浅浅铺了一层银两,底下全是石头。   她眼底寒霜尽显:“少废话,你把银子藏哪儿了?”   昨夜他们刚接手这批运送来的银两,撬开箱子验查时却发现里面装的都是石头。   他们当即封山搜查,没想到竟然活捉了个孟澈。   孟澈抬眸,虚弱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不、知、道。”   “不知道?”瞧着孟澈淡然的模样,柳舒窈有种自己被戏耍的感觉,面色森冷。   “贤侄,我审了一夜,将他那几个手下都杀了个干净,也没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东西来。会不会是李致远那个小畜生耍了我们?”一个身披银甲的男子走上前,低声与柳舒窈交谈。   这人是柳舒窈外祖家的舅舅,也正是他昨夜带人来接手银两的。   柳舒窈斜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舅舅与其在这儿找借口给我听,不如想想该如何与父亲交代吧。”   银甲男脸色一僵,讪讪住口。   柳舒窈冷哼一声,再看向孟澈的目光越来越冷:“既然不知道,那你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押着孟澈的人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鲜血从精致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滑落,孟澈满不在乎的一笑。   箱子里的银钱被换成石头的确不是他所为,或者说他还没这么大的本事,甚至他原本的计划都还未实施。   但不管是谁做的,只要能让柳府怀疑到太尉府目的就达到了。   只可惜他以为的算无遗策,竟还未开始便被一个意外轻易扰乱。机关算尽,仿佛儿戏,像个笑话。   啧,他好像又把事情办砸了。孟澈扯了扯嘴角。   身后之人已经抽出长刀,寒光乍显,柳舒窈下巴轻抬,锋利的刀刃就要落下。   “不要!”一道凄厉的女声划破天际。   素衣少女跌跌撞撞从雪林中跑出来,一把挡在孟澈前面。   “你们要杀,就先杀我!”   鲜血染红视线,孟澈瞧着挡在他身前的孱弱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为何巧音会出现在这里?   巧音早已没了往日的稳重,小小的身躯在泛着寒芒的大刀下瑟瑟发抖,却义无反顾挡在孟澈前面。   “哟,孟二爷艳福不浅,死到临头还有美人作陪?”银甲男哼哧一笑,抓着巧音手腕轻易一提就将人甩给身后一群大汉,“可惜你无福消受了,不如让我几个兄弟享享这福气?”   “放开她,她与此事无关,有什么冲我来。”孟澈挣扎厉喝,却被银甲男一脚踹在心口上,闷声吐出一口血来。   巧音被拖着往林子深处走去,下流的话不绝于耳,柳舒窈嫌恶的撇开眼,背过身去。   “不!放开我!”巧音奋力挣扎,却全是徒劳。   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或许就是那晚偷听了孟澈与苏眠的对话。明白孟澈要去做什么,她怎么放心得下让孟澈离开?为此她跪下求苏眠,求苏眠带她去阻止孟澈,一定要护住孟澈安全。   可没想到一来便叫她看见孟澈命悬一线,想也没想便冲了出来。   这一刻巧音心里止不住埋怨,怨自己的冲动,怨二公子的莽撞,也怨苏小姐为何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救命,表小姐,表小姐救命!”巧音呆滞的望着天空,绝望呼喊。   伴着布帛撕裂的声响,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凌厉的箭风擦着柳舒窈的耳畔而过,直直射向她身后拖行巧音的壮汉脑袋上,精准有力,一击毙命。   寒意自脚底升起,这道箭矢只要稍有一点偏差,射中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身旁护卫连忙抽刀将柳舒窈环在中间,警惕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柳舒窈抬头,只见林中一个面纱女子手里拿着弓,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清冷漂亮。   这似曾相识的熟悉眉眼,柳舒窈猛然一怔。   她记得!   是那个寄住在靖安侯的孤女,叫苏眠。   想起自己在京城受到的屈辱和阻碍,似乎都与苏眠脱不了干系。   眼中杀意闪现,她冷声下令:“杀了她。” 第79章   “杀了她!”   柳舒窈话音刚落, 铺天盖地的箭矢朝她袭来,身边人瞬间倒下大半。   整片山林本该在他们掌控之中,却不知从哪涌出无数灰衣人, 悄无声息就将柳府精英抹了脖子。   仅剩的几人迅速将柳舒窈和银甲男子护在中间,到底还是敌不过越来越多的灰衣人, 一阵刀光剑影后, 柳舒窈成了那个阶下囚。   山林外还驻守了近万士兵,眼见柳舒窈被困, 无人敢轻举妄动,局势瞬息间便已扭转。   一只雪白的兔绒履踢开巧音身上的尸体, 厚厚的貉绒披风盖在巧音身上。   巧音瘫软在地——   得救了。   她仰头看向苏眠, 眼里闪过茫然。   她记得自己央求苏眠带自己来扬州,苏眠只带了两个侍卫赶路,就连巧玉也听从苏眠的话留在了苏氏老宅。   后来路上多出一个黄衫男子同行,她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人与苏眠是同乡旧识。却没想到苏眠背后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 她竟毫无察觉。   “师父曾说苏大人精通六艺, 不仅学识不凡,骑射亦是翘楚。苏姑娘这一箭,果真有苏大人当年风范。”玲珑阁阁主走到苏眠身边, 脑海中依旧是刚才苏眠射箭的画面, 娇小的身躯所迸发的力量,他眼里闪过赞赏。   “父亲受祖父悉心教导,在文上虽无多少建树, 武却颇有天赋。我也不过是幼时从父亲那习得一点皮毛罢了。”   玲珑阁阁主促狭的眯了眯眼, 就凭刚才那一箭,便知苏眠是自谦。   苏眠带给他太多惊喜, 就像她接手玲珑阁后的一系列布局,他没想到苏眠一介女子,也有如此魄力和谋略,敢去搅动这朝廷局势。   当然,这是他和玲珑阁喜闻乐见的。   但或许该说,不愧是苏蔺后人?   苏眠走到孟澈身边,刚才孟澈心口上挨了一脚,已经昏了过去。   玲珑阁人才众多,立马有略通医术之人上前查看,确认孟澈虽然伤重,但好在并无生命危险。   孟澈制定的这个计划或许周密,但无外援的情况下仅凭他和几个手下,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苏眠能眼睁睁看着孟澈去涉险,除了这是孟澈迫切想要立功证明自己的执念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她已经提前布局了。   她和玲珑阁早察觉出扬州城有异,离京时玲珑阁便派出了不少人手暗中跟随苏眠而来。   后来孟澈亲口说出他的计划,苏眠原本打算是派玲珑阁人手暗中辅助孟澈完成计划。   之后玲珑阁的人潜伏在扬州城内城外,不仅摸清了柳府的底,还发现了另一股势力的踪迹。   一路追查下去,没想到这股势力竟是属于嘉阳公主和九皇子的。   扬州城本已彻底在柳府掌控之下,九皇子却策反了不少扬州城内势力。恐怕他们只等合适的时机,就要对柳家出手了。   玲珑阁阁主提议与九皇子合作,苏眠也正有此意。   九皇子缺个契机,他们玲珑阁恰好能提供这个契机。   玲珑阁已经摸清柳府接手那批运送来的银钱的地点,且设下了埋伏。但柳家在附近布置了近万兵力,寡不敌众,玲珑阁只敢暗中行事,受限制颇多。   若与九皇子合作,玲珑阁利用提前设下的埋伏,在交接地先吸引火力,引出柳家驻守在扬州城内的兵力。只要引出一小部分兵力,九皇子就能带兵包围并控制住扬州城,到时再来营救玲珑阁,这或许会是最好的一步棋。   然而变故来得突然,谁能想到木箱里的银钱早已被换掉?   柳府发现后大肆搜山,不仅孟澈提前被俘,埋伏在山中的玲珑阁势力也不得不退避。   玲珑阁现在看似掌控了局面,柳舒窈也在他们手中,实际上因为搜山,他们提前的布置许多遭到破坏,且不少人退守,山中势力薄弱。若柳家军真不管不顾攻过来,他们不见得能撑得到九皇子的支援。   孟澈命悬一线时,苏眠本已发出信号,派出一小队人在山中行动,先转移柳舒窈等人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却不想原以为沉得住气才让她跟来的巧音,会突然冲了出去。   “莫非真是孟二爷转移了银两?”玲珑阁阁主蹲在木箱前,看着里面的石头若有所思。   要是孟澈真有这个本事,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也不该被柳府抓了。   他暗自否定了这个猜测,站起身来:“山下集结的柳家兵力已经过万,若是攻上来,我们恐怕很难撑到九皇子人来。”   “怎么,怕了?劫持了我还想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柳舒窈冷笑,锋利的长剑横在她脖子上,相比她的舅舅瑟瑟发抖,她看起来临危不惧。   “我们当然是为了全身而退,才留着柳二小姐这一命到现在。”苏眠抬眸,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柳小姐还是多多指望自己在柳司空那里分量足够重吧。”   “你什么意思!”柳舒窈姣好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我若有任何差池,父亲必让你们死无全尸!”   “是吗?”苏眠轻嘲的勾了勾唇,目光移向山下,神色凝重。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柳舒窈整个人僵住。   只见远处黑压压的队伍正向此而来,高举的柳家旗迎风飘摇。围在山脚下的士兵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不再有任何顾忌,提着武器向山上冲来。   眼下这个阵仗,柳府显然是不准备放过苏眠这些“偷走”银两的人。为了这笔拨款不择手段,甚至可以不顾柳舒窈这个人质的安危。   “怎么会……便是不顾我的安危,难道外祖父还能弃舅舅不顾?”柳舒窈不敢置信道。   玲珑阁阁主沉眸,神色严肃道:“我想要是没有柳司空授意的话,柳小姐的外祖应当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血亲吧?”   若真是柳司空授意,他远在京城,恐怕早就交代过。即便不是今日,在未来的某天柳舒窈也会像这样被轻易放弃。   “这样的天气,他们就是封山后什么也不做,我们也难撑过几日,这些人还真是急不可耐。”玲珑阁主凉飕飕补刀。   “不会的……”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柳舒窈小脸血色尽失,怔怔低喃。   苏眠和玲珑阁主却无暇再管她,密密麻麻的柳家士兵涌上山脊,厮杀声此起彼伏。   “你带着大家往山上撤,尽量避战。”苏眠对玲珑阁主道。   “你呢?”玲珑阁主问。   苏眠:“留部分人手跟我拖住他们。”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突围,而是拖。拖延时间,直到九皇子的援兵到来。   他拦住苏眠,反对道:“不可,这么多人,怎能让你一个女子去冒险?我留下,你们先走。”   “若我不可以,那阁主就更不可以了。玲珑阁因我卷入这场阴谋,不该有更多的伤亡了。”   她拉开弓弦,眼底一片平静,锋利的箭矢对准了雪山上的某处,精致的眉眼在山间雪的映衬得愈发清冷。   咻的一声空鸣,带着凌厉的箭风,羽箭精准地将积雪掩盖着的绳索射断。   雪花簌簌下落,露出了隐藏在积雪下的巨石,被绳索牢牢捆绑在山壁上。   紧接着又是一箭,绳索彻底断裂。   山体震颤,巨大的滚石挟着雪泥冲刷而下,山下顿时一片哀嚎,肉眼可见的拖慢了敌人的攻势。   这是玲珑阁早前布下的埋伏,而这周围还有无数这样类似的布置。   似被苏眠连射的两箭震撼,玲珑阁主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没再多说,对苏眠颔首,转身带着人离开。   待玲珑阁主和其余人隐没在山林中,苏眠这才带一小队人行动。   一连触发了数个陷阱,如此大的动静让柳家兵将锁定目标,集结兵力朝他们追来。   苏眠一行人穿梭在山林中,留在小队里的都是熟悉地形且武艺高强的人。   他们引着柳家兵经过一个个早已布置好的埋伏路线,触发陷阱,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柳家士兵大批大批倒下,对方逐渐发现有诈,行动开始谨慎起来。   而陷阱总有用完的时候,追兵却仿佛无穷无尽,从四面包围而来。   苏眠一行人隐于林中,领头的追兵停下脚步,忌惮还有埋伏,不敢轻易上前。   他声色俱厉道:“尔等已被包围,若想活命,速速将你们挪走的银两交出。”   声音响彻整个山林,却无一人回应。   那柳府领将皱眉,试探地上前一步。   三道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插入将领脚前的雪地里。   林中一道声音又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若你再上前一步,下一箭便是你的脑袋。”   不知这山中藏有多少人,又有多少陷阱。   疑心有诈,那将领不敢再动,小心收回脚来。   而苏眠他们的目的也正是以此来震慑住对方,尽可能拖延时间。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只听山下似有骚动,一个士兵骑着马横冲直撞而来。   他从马上摔下,从雪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将领耳边低语。   “你放屁!”领将一脚将士兵踹开,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他目眦欲裂,恼羞成怒地抽出腰间的大刀,恶狠狠道,“都给我听着,对面已是穷途末路,咱们折了这么多弟兄,我们现在就去杀了这帮贼人,一个不留,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话音刚落,立刻有无数人响应,提刀冲了上去。   原本还有些人有所忌惮,却见除了无数箭雨射来外,再无旁的陷阱。于是也没了顾虑,跟着队伍冲了上去,嘶吼声仿佛要将先前中计时的憋屈全部宣泄出来。   四面八方的人涌来,苏眠一小队人正面对上根本不是对手,一行人且战且退。   苏眠一箭解决了哥直面冲来的敌人,侧面却猝不及防挥来一把大刀,她闪身躲避,又被人猛地一撞,整个人滚下山,拦腰撞在树干上,惊落了一树的雪花。   额头上磕出一道血印子,她摔得眼冒金星,只觉得周围的打斗声好像激烈了许多,仿佛千军万马在厮杀。   寒光闪过,追来的大刀再次砍来,苏眠翻身躲开,身后的大刀已对准她的背脊直挺挺砍来。   眼看就要落下,一把长枪凌空飞来,刺中挥砍大刀的人,将他击退了数米定在树上,大刀哐当一声落地。   苏眠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不是错觉,是九皇子的援兵到了。   长枪被人一把抽出,苏眠只觉身体一轻,被人带了起来。   她晃了晃头,抬头看清来人。   一身玄衣轻甲,剑眉紧拧,凤眸里杀气未消,冷硬俊逸的脸上尽是戾气。   “……孟峋?”   *   之后的事就变得简单许多,九皇子以雷霆之势控制住江南一带。   柳司空的谋反大计可以说是还未开始就被掐灭在襁褓中,计划败露,远在上京城的柳司空收到消息后还没来得及逃,就被嘉阳公主逮住。   嘉阳公主和驸马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将柳司空和柳贵妃捉拿。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柳贵妃被赐毒酒,柳府抄斩,柳司空党羽被肃清。   而老皇帝从始至终未有一句反对,放任了九皇子和嘉阳公主的动作。   他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许多,又似接受了现实,决定彻底放权,册封九皇子为太子监国。尽管实际上他手中本就无多少实权。   远在上京城南边,立了大功的孟峋和孟澈都得了封赏。   因柳司空被斩首,他底下诸多职务都空缺出来,淮南治水也受波及。   一道圣旨下来,任孟澈为淮南巡察使,代天巡狩,接管治水事宜,职位跃然在孟峋之上。   “你与玲珑阁牺牲良多却不被人知晓,我这个什么也没做成的废人反而得了便宜,你们甘心吗?”   孟澈半躺着,他和苏眠都跟着孟峋来了淮南,   养了半个月的病,他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期间已从巧音口中得知了那日他昏迷过后的事,他问苏眠。   苏眠穿着暖和的宝蓝披袄,袖口处是一层雪白的兔绒。她捧起热茶小饮了一口:“玲珑阁不愿暴露自己,这也是他们自己做下的决定,当然不会不甘心的。”   离开扬州时,她已将玲珑阁地契还给了阁主。   既然苏蔺都不曾收下,她自然也没有资格将玲珑阁据为己有。   当初收下地契,她便是做的暂时借这股势力一用,来对付柳家的打算。   而玲珑阁这股势力形成的根本原因,也是柳司空这样的奸臣当道,祸乱朝纲。   如今柳府倒台,双方目的都已达到,她物归原主,玲珑阁的人也回上京城去了。   孟澈眸光闪动,垂下眼睑,几不可闻的低喃:“是啊,从头到尾不甘心的只有我一人。”   再抬眸时,孟澈已换上了云淡风轻的风流模样。   他朝苏眠摆了摆手:“行了,你快走吧。你若再在我这儿多待一会儿,大哥可得找我麻烦了。”   想起这几日苏眠日日来看他,而孟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他不由闷闷笑出声。   苏眠视线在孟澈身上转了一圈,收回目光。   她本就不准备多待,又问了几句他身体状况如何,这才起身离开。   门外是巧玉在候着,她之前在苏眠的安排下一直在苏宅待着,后来也被接来了淮南。   “小姐……”巧玉欲言又止,她以为表小姐是心仪侯爷的,可这半个月表小姐日日来看望二爷,甚是关心,她实在有些迷糊了。   可老太君之前有令,不得在表小姐跟前嘴碎,她到嘴的疑惑又都噎了下去。   “侯爷这几日披星戴月,为了那什么开沟治水的,饭都不曾好好吃,小姐可要出去看看?”巧玉塞了一个汤婆子到苏眠手上,还是没忍住暗示她该去安抚安抚侯爷了。   “巧玉说得是。那我们去看看?”苏眠浅笑出声。   先是孟澈后有巧玉,一个两个的藏着话外音,看来孟峋的怨气都快冲天了。   其实并非苏眠乐意去看孟澈,柳府倒牌,按理说孟澈已经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任务进度条一路涨到99%后,就再也没有跳动。   她日日去看孟澈,便是想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说是因为孟澈伤势过重,他如今已经好全,但那最后的百分之一进度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现在苏眠还是没找出原因,她一直琢磨着此事,的确有好几日没见到过孟峋了。   不过见不着孟峋也不全是她的缘故。   要知道自从她来了淮南,孟峋可是有意无意的避着她,两人到现在连一句全话都没说上过。这说起来可不能怪她。   一边想着,苏眠带着巧玉刚跨出门,就见孟峋从街角骑马而来。   他也看见了苏眠,轻拉缰绳慢了下来,最后在大门前停下,翻身下马。   深色大氅上沾着细雪,他身上带着冬日凌冽的寒意。   巧玉:“侯爷回来得正好,小姐正准备来找您呢。”   孟峋意外的看了眼苏眠,她领口的一圈雪兔绒拥着精致玉白的小脸,鼻尖冻得红红的,他不由皱了皱眉。   他走到苏眠面前,从怀里递出一封信来:“年关将至,祖母甚是挂念,特地来信问你何时回京。”   苏眠接过信,上面还留有孟峋怀里的余温。   “侯爷何时回京呢?”苏眠问。   她仰着头,明澈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他一人。   孟峋喉结微滚,移开了眼道:“祖母担心你的安危,让我护送你回京。”   如今她还差那最后百分之一的任务进度,孟峋和孟澈都在这里,她再回京的意义并不大。   但老太君是真心疼她,不管她与苏蔺当年有何纠葛,都不可否认,老太君在原主的心中分量十分重,不然也不会有保护孟澈的任务。   要知道原主许下这个心愿,也是因为孟澈的死对老太君打击太大。   苏眠猛地一顿,脑海中某个猜测一闪而过。   或许完成那最后百分之一进度的关键,在上京城?   见她久久不语,孟峋当她不愿意同他一起回京,嗓音微冷道:“柳家虽然倒了,这天下依旧不太平。苏姑娘便是再不愿,也只能忍忍了。”   他扔下这句话,甩袖离开。   见孟峋误会了,苏眠忙拦住他,正想解释。   余光瞥见府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苏眠秀眉微蹙,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瞧见她的动作,孟峋眸色暗了暗,越过她大步跨进了府。   不远处的墙角探出一个冒冒失失的脑袋,又很快缩了回去。   “又是那个家伙,李致远是盯上我们了?”6137奇怪嘀咕。   墙角鬼鬼祟祟的人正是李致远。   柳府倒台时,李太尉最先跳出来指证柳府谋反,说他如何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深入敌营以身试险,获取柳家谋反的罪证,又是如何诈柳家的。多亏他们诈了柳府一手,最后才能扳倒柳府。   他在朝堂上言辞恳切,唾沫星子横飞。   而当初李致远将朝廷拨款掉包,甚至还自己倒贴了钱进去,的确起了关键作用。将功抵过,老皇帝与九皇子最后都未追究李府。   不过这场风波过后,李府包括李致远都夹着尾巴做人。   除了隔三差五的在暗地观察苏眠这一奇怪举措,他整个人看起来低调许多,与以前大相径庭。   要想在上京城那一面,李致远仿佛一条蛰伏在潮湿阴地里的毒蛇,目光阴冷黏腻。   而现在的他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眼底常年虚浮的青黑也没有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秀了不少。   墙角李致远又探出半个脑袋,不期然与苏眠对视上,他瑟缩了一下,猛的缩回了脑袋。   “你不觉得他的变化有点突然吗?”苏眠看着他仓惶拽回露在外面的衣角,意味深长道。   说完,苏眠没再管李致远,转身追孟峋去了。   李致远看着苏眠离开,自言自语:“所以到底哪个才是系统碎片?到底是孟峋还是孟澈?看起来苏眠和孟峋关系不一般,但她好像更在意孟澈?所以是孟澈?”   “嘶,烦死了,狗系统到底死哪去了,怎么就我一个人来了这个任务世界,我的系统怎么没跟来?”李致远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准确来说,他并不叫李致远,而是被管理局派来的另一个任务者。   他抠破脑袋都没想通,他一个刚进局子没多久的半萌新快穿者,咋就被选中来干这种大事来了?   当初他被选中成为快穿者也是这样莫名其妙。他一个社畜累死累活攒了个年假去度假滑雪,结果一对长得非常好看非常牛逼的情侣挡在雪道上吵着什么你爱我我不爱你的,三人撞到一起直接归西。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什么他把世界男女主创死了,再然后他就被选中成为了快穿者。   现在又被派来干这种奇怪的任务。关键是他人进来了,他的系统没跟进来,他直接和系统失联了,急得他满地打转。   别说捉拿什么叛逃的系统碎片了,他连这个世界的剧情线都不清楚。   进入任务世界时他的系统还说过,除了追捕逃走的系统碎片,只有完成了寄宿原身的愿望,才能脱离任务世界。   虽然没了系统,不知道原身的愿望是什么,但好在他能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说不定能推理出原身的愿望。   结果一看原身的记忆,可把他给恶心坏了。   他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个人渣,根本没干过人事儿。啥本事都没有,还想学人家谋反。   他穿来时李致远已经和反贼勾结到一起,稍微有点脑子就看得出柳家篡位这事成不了。   所以他立马带着李府跳车,谋反是不可能谋反的,先苟住再说! 第80章   庭院里的积雪还未消融, 为了追上孟峋,苏眠走了条捷径,踩在雪上沙沙作响。   “孟峋!”她叫住他, “谁说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回京了?”   一路小跑,她气都还没喘匀, 呼出一缕缕淡淡的白雾。   孟峋站在长廊下看她, 他抿唇看着一个人时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但在苏眠从矮栏外翻过来时,他适时的伸手揽过她的腰, 将她带了上来。   苏眠脚刚落地,孟峋便松开了手。   他一边往前走, 一边不冷不淡道:“看不出苏姑娘身手不错, 矮栏翻得如此熟练。”   “这不是有你帮忙嘛。”苏眠跟在他身后,“再说,要不是你一直躲着我,怎会这么不了解我?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孟峋动了动唇角,却没憋出一个字来, 兀自加快了脚步, 仿佛她真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眠追在他身后,孟峋却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眼看着他就要直接进屋关门,苏眠忙拉住他大氅的一角, 跟着挤进屋。   “孟峋!”她欺身上前, 声音里染上了恼意,仰头道,“我看分明就是你不想跟我回京才对。”   孟峋垂眸看着被拉住的大氅一角, 将它从苏眠手中抽出。   解下大氅, 他声音微哑道:“苏眠,既然不喜欢, 又何必来招惹我?”   他语气微凉,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眠握了握空空的手心,她再次伸手,这次她抓住的是孟峋的手。   “没有不喜欢你。”她紧紧攥着孟峋的手,同样认真道,“明明是你说要娶我,我为何不能来招惹你?”   掌心温软的触感逐渐发烫,孟峋喉结滚了滚,苦涩道:“是吗?可从玲珑阁到箭术,或许还有别的更多,我似乎对你一无所知。而孟澈,你却能为他以身犯险。”   如果说当他看见苏眠熟练用箭时只是惊讶的话,那么在看到长刀挥向苏眠时,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他不敢想象若是那一刀落在苏眠脊梁上……他会疯掉的。   压抑到近乎绝望的气息宛若实质,带着股难言的悸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温暖细腻的小手捧住他的脸。   苏眠望向他幽深的眸子里,神情温柔又认真:“我不是故意隐瞒的。保护孟澈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喜欢你,我以为那晚秀山上你已经很清楚了。”   她踮起脚,在孟峋唇上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孟峋的心猛地一颤。   紧绷的身躯晃了晃,周身萦绕的黑暗压抑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手轻轻扣住苏眠腰肢,小心翼翼的,像对待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苏眠的解释,他想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会信。   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原来苏眠不需要解释,仅仅是靠近他一步,他便已卸下所有防线。   之后日子里,府里人发现笼罩在府上的无形阴云莫名消散了。   苏眠和孟峋启程回京那日,孟澈身体已经好全,在大门口相送。   “你真的不回去吗?”苏眠问孟澈。   孟澈摇头:“这边诸多事宜不能没人主持,陛下委我重任,我可不能再办砸了。”   孟峋来到苏眠身边,轻咳一声,也低声叮嘱了几句。   淮南一带早已没了威胁,如今九皇子掌权,下令召孟峋回京辅佐,淮南的事全权交由孟澈处理。   相关事宜孟峋前几日就已交代过,孟澈都一一应下。   不知看到了什么,孟澈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下去。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李致远刚好从拐角出来。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孟澈噙着冷笑,隐约能听见咬牙的声音。   这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李致远不知抽了什么疯,夜里爬墙潜进孟澈房里,对熟睡的孟澈上下其手,最后被孟澈一脚踹了出去。   之后的几日里李致远跛着个脚,用他那并不高明的伪装技巧鬼鬼祟祟跟着孟澈,脸上还时常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关键这人除了夜里潜入孟澈房内这件事过于离谱外,之后做的事并不算太出格,只远远的暗中观察孟澈,让人一言难尽又毫无办法。像那□□趴脚背上,不咬人但恶心人。   “那厮莫不是看上大人的美貌了。”不知是孟澈的哪个手下小声憋笑道。   众人都忍俊不禁,就连巧玉也捂嘴偷笑。   孟澈只觉一阵恶寒,头皮发麻,冷冷瞪了眼说话的人。   唯一知道这是一场乌龙的苏眠一脸淡定。   她之前频繁看望孟澈,阴差阳错被李致远看到,再加她后来的刻意引导,不用想也知道李致远是把孟澈当做他在寻找的系统碎片了。   嗯,李致远的伪装实在太差,苏眠早已看出他是管理局派来的任务者了。而且他性情大变,与6137感受到世界波动的时间正好吻合。   就是不晓得他和他的系统为何会轻易相信了孟澈是他们要找的人,就好像没有任何验证的手段一样。   苏眠眼里闪过疑惑,旋即弯了弯眸子,看着李致远的方向道:“许是太闲了,澈表哥不如多给他安排些差事,就无暇乱逛了。想来李太尉那边也不会有意见的。”   岂止是不会有意见,现在太尉府各个都缩着脖子低调行事,只要是没危及李致远性命,定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况且在苏眠看来,好歹是被选为快穿者的人,总不该一无长处。   听说之前还提了不少治水方案,多给李致远安排些活,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苏眠也有拖住他的意思在里面。   远处的李致远不知道苏眠几人说了什么,但蓦地觉得后背发虚。   他听说苏眠要回上京城,可孟澈却留在了淮南,他心道奇怪,特地跑来看看怎么回事。   只见几人寒暄道完别,孟峋将苏眠扶上马车,动作亲昵熟稔,两人之间好像有一股他人无法突破的无形屏障。   李致远一脸见鬼的表情。   只见马车上苏眠撩起车帘,双眸狡黠,朝李致远点了点头。   李致远浑身汗毛竖立,难怪他近身检查孟澈也没发现孟澈是系统碎片的痕迹,这下他敢肯定,他搞错对象了!而且很可能是苏眠故意让他弄错的!   …   回京时,上京城已是另一番景象。   九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掌权后,推行广纳贤士,推陈革新的政策,听说玲珑阁不少人也选择重新入仕。   腐朽的朝堂有了新面貌,似乎也给整座上京城注入活力。又逢年关,城内一片喜气。   苏眠和孟峋抵达靖安侯府时,侯府门前站着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寒风凛冽,苏眠撩开车帘,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孟峋伸手给苏眠拢了拢披风,才将人扶下车。   孟滢和惠姑站在最前头,孟滢眨了眨眼,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苏眠下了马车,注意到罗氏也在。几个月不见,罗氏清减了不少。她在马车队伍中张望了一眼,似乎没看到想看的人,又失望的收回目光。   怕苏眠生气,孟滢连忙到她身边小声解释道:“之前二哥出事,母亲听到消息后大病一场。再后来母亲拖着病体不分日夜的为二哥祈福,旁人根本劝不动,祖母担心她身体撑不住,才让人把她接回府休养的。你放心,我会看好母亲的,一定不会让她再做……伤害你的事。”   说到后面,孟滢声音越来越弱,充满歉疚。   任务接近尾声,苏眠对罗氏的去处并无太大意见。   老太君已在府里等了许久,一行人不再耽搁,先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屋内燃着暖炉,一进屋一股暖流便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竹香。   秦鸾仪端坐在上首,目光慈爱的对苏眠招了招手:“眠丫头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苏眠走过去,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路上孟滢与惠姑已经交代过,秦鸾仪身体每况愈下,她又不准孟滢在信中提起。   只是现在苏眠和孟峋都已回来,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惠姑瞧了眼秦鸾仪,识趣的带人退下,室内只剩苏眠和孟峋。   秦鸾仪细细望着苏眠的眉眼,像是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峋儿可还记得离京时说过的话?”秦鸾仪突然开口。   孟峋动作一顿,端坐了身道:“孙儿记得。”   秦鸾仪点头:“慕夫人前几日上门来议亲,总不能滢儿前头两个兄长还未成亲,她就急着出嫁了。我看,你和眠儿的婚期也该早早提上日程了。”   孟峋下意识看向苏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握着茶盏的指节却已泛白。   这事提得太过突然,他怕苏眠觉得仓促,更怕苏眠会拒绝。   苏眠却弯了弯眸子,乖巧道:“全凭老太君做主。”   秦鸾仪眼里的笑意深切了几分,她取出一枚古朴的碧玉手镯,戴在苏眠手上。   “这是我秦氏一族的传家之物,如今该交由你了。”她拍了拍苏眠的手,“好孩子,该改口唤我一声祖母了。”   事实上秦鸾仪早已看好了日子,大婚日程定得紧凑却并不仓促,侯府也都早早安排妥当。   苏眠与孟峋大婚当日,大雪纷飞,如鹅毛漫天洒落。   长街的树上挂着的红绸带,在雪中尤为醒目。人人都知靖安侯今日娶亲,娶的是大名鼎鼎的苏蔺大人的孙女。   别看苏家在朝中无人,却没人敢轻视了那位苏家的姑娘。   听说靖安侯到御前请旨赐婚,太子殿下与嘉阳公主纷纷到宴观礼,好像玲珑阁还为这位苏姑娘添了近百台嫁妆。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亲队伍为首骑马的高大男子一身红色喜服,俊朗出尘。   阳光勾勒出他冷峻凌厉的面容线条,深邃的眸子里浸染着温柔,仿佛春日的高山雪水融化般。   迎亲队伍一路从苏府旧宅到靖安侯府门前停下,喜气冲天。   苏眠坐于花轿内,红盖头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来。   耳边清晰的传来花轿外的鸣乐声、唱和声,还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声。   她将手放到他的手心,皓腕间碧玉手镯将手腕衬得愈发纤细娇嫩。两人的大红色袖袍缱绻勾缠,又滑溜溜分开。   宽厚干燥的大掌将苏眠的手包裹住,莫名让人安心。   他轻轻捏了捏,牵着苏眠一步一步走过全程,拜堂成亲,礼成,入洞房。   惠姑站在秦鸾仪身后,安静地观看整个仪式。   直到礼成,她捏着手帕轻拭了拭眼角的泪,她看到秦鸾仪同样在抹泪。   秦鸾仪亲自操持整个婚礼,此时面上已有了疲态。惠姑劝她早些回房歇息,秦鸾仪应了一声,由着惠姑扶她回去。   回到房中,只见惠姑眼神闪烁,似有话要说。   秦鸾仪闭着眼眸轻捻佛珠,淡声道:“憋了几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没想到秦鸾仪早就看出来,惠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当年是奴婢没有将信交到苏大人手中,毁了您和苏大人的姻缘。”她跪伏在地上,已经做好任秦鸾仪处置的准备。   上首只有摩挲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良久过后,秦鸾仪的声音响起。   “荏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一向瞒不过我的。”   她睁开眼,淡淡的一句话,让惠姑整个人怔愣住。   是啊,今日她一个小小的反常秦鸾仪能看出,那当年的事秦鸾仪凭何看不出?   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事,可连苏小姐一个小辈也能查出。   当年秦家牵扯进谋反案子里,并不无辜。谁能想到当年苏相用性命担保为其翻案的秦家,真的参与了谋反。   秦家利用了秦鸾仪和苏蔺,让蒙在鼓里的秦鸾仪向苏蔺求救,传达秦家是被无辜牵连的消息,让苏蔺出手救下秦家。   直到案子结束,苏蔺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他救的人原来真的是反贼。   他对不起江山社稷,可更做不到让秦鸾仪去死。他选择为秦鸾仪掩埋真相,这才是苏蔺辞官离京的真正原因。   秦二爷拦住惠姑,不仅告知她真相,还告诉她知道真相的苏蔺就是悬在秦家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苏蔺必须离开。   所以秦鸾仪知晓自己没有将信送到苏蔺手中,是否也知道当年秦家真的参与谋反?   惠姑泪眼婆娑,颤颤巍巍捧出一只木盒:“这是苏小姐让奴婢交给您的。”   苏眠托她这个时候将盒子交给秦鸾仪,还说盒中之物可解秦鸾仪心结,惠姑当然不会拒绝。   陈旧的木盒像是被人无数次打开合上过,边缘已有磨损,却并不显破旧,一看便知是被人小心珍藏的东西。   仿佛感应到了木盒里装的是什么,秦鸾仪取过盒子,打开盒子的手不住的发颤。   盒中装着两枚玉佩,准确来说应该是雕刻着相同纹样的一枚木刻和一枚昆仑玉。   熟悉的纹样,让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她缠在苏蔺身边,信誓旦旦说两人合该是天生一对,无理取闹在苏蔺书上画下她夜里就精心设计好的图案。   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沓书信,她拾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信封的手指逐渐收紧,最后骤然一松。   她将信纸放了回去,缓缓关上木匣子。   “起来吧,都过去了。”秦鸾仪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房间内。   至于那一沓信纸里是什么内容,当年是否还藏有别的隐情,随着秦鸾仪关上木盒的动作一起尘封,无人知晓。   苏眠回金陵苏宅取来这只木匣,并未擅自查看过。   她只在木匣中多放了一封信,一封她查到的关于她身世的信。   苏蔺终生未娶,哪有什么后人。苏眠来自苏家旁支,她的父亲是苏蔺在苏家旁支捡来的一个弃儿。   “滴——”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任务已完成,即将脱离任务世界。”   “救下孟澈后任务却没有百分百完成,所以原因是在老太君这里吗?”6137问。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红盖头下,苏眠勾了勾红唇:“嗯。”   6137:“你是故意拖到成亲之后才将木匣子交给老太君的吗?”   “嗯。”她轻轻回答。   6137没再说话,因为孟峋此时已经进屋。   屋内很静,只有孟峋一步步走来的细微脚步声,不疾不徐,在苏眠面前停下。   喜秤挑开盖头,孟峋的脸近在咫尺,两人鼻息交缠。   他扬起嘴角,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苏眠,凤冠霞帔,粉面桃腮,美得不可方物。   “皎皎……”   苏眠知道,他想起来了。   “正在复制宿主数据……”   “数据已复制完毕,正在脱离该任务世界……”   *   脱离了任务世界,苏眠却并未回到管理局。   眼前是一片黑暗,她仿佛置身在虚无中。   “……眠眠……眠眠,能听到我说话吗?”6137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   “嗯,能听见。”   “苏眠。”这次的声音不同于6137,清冷冷淡,也很陌生。   苏眠想起6137提过很多次,有位系统前辈对6137颇多照顾,想来就是说话的这位。   那声音道:“现在7号的所有碎片已经收集齐了。”   7号,也就是谢观。   “那那个被派来捕捉7号前辈碎片的任务者呢?还留在任务世界吗?”6137忍不住问。   “用了些小手段,他的系统并没有和他一起进入任务世界。你们脱离任务世界后,我放开了限制,他现在应该已经和他的系统取得联系了。”   难怪6137感觉那个任务者笨笨的怪怪的,原来是没有系统帮忙呀。   那声音再次响起:“我长话短说,苏眠,你听好了。系统切片是不可逆的,即使碎片收集齐,7号也回不来了。”   “但若是送你回到7号的初世界,那集齐这些碎片已经够了。”   苏眠:“……回到最初的世界,救谢观吗?”   “是的,救下谢观,他就不会变成系统了。我们系统,是舍弃记忆之人,成为系统的那一刻便被删除全部记忆。可日复一日,经年累月,谢观不仅没有忘记,还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声音顿了顿,“他记得你,也一直在找你。苏眠,这一次,别让他死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那道声音再未响起。   四周归于死寂,苏眠知道说话的那人已经走了。   “6137……”苏眠对着虚空张开双臂,“你还在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光团逐渐闪现,最后化作一个稚嫩小孩,扑到苏眠怀里。   “眠眠,我会想你的。” 第81章   “上古一战后, 昆仑墟界门关闭,修真界的修士再无飞升可能。唯有真龙降世,才能破开界门, 打开飞升之道。”   苍翠的山脉仙雾缭绕,一个道袍男子语气弛缓, 娓娓道来。   他面前坐了一群小豆丁, 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孩童奶声奶气道:“可是师叔,我爹说上古之战后, 修真界已经没有神龙了。”   道袍男子摸了摸鼻子:“话虽如此,但我们宗门的宁玄宁小师弟觉醒了真龙血脉, 相信有朝一日他修成正道, 就能化龙飞升,为修真界万千修士破开飞升的大门。”   “哇,所以宁师兄他,是龙吗?”   道袍男子摇头:“宁小师弟本是犀泽灵蛇一族,两年前进入龙墟境遇到青龙遗骨, 意外觉醒了体内的一丝真龙血脉, 化出龙骨。想来宁小师弟彻底化龙,指日可待。”   他又颇为骄傲道:“龙墟境是我凌云宗的一处秘境,乃青龙陨落之地所化, 藏有青龙遗骸。只有凌云宗弟子可进入秘境采集天材地宝, 有机缘者或许还能遇到青龙遗骸,虽不能如宁小师弟那般,却也能窥得一丝天道法则, 有益于之后的修行之路。”   早听闻真龙浑身都是宝, 没想到万古前就已经陨落的青龙,就连遗骸也这么厉害。   小豆丁各个张大了嘴巴, 争相问:“师叔师叔,以后我们也可以进入龙墟境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通过宗门大比,正式成为内门弟子,就有一次进入龙墟境的机会。若是成为各峰主的亲传弟子,那么还有更多机会进入龙墟境。”   “在龙墟境有缘遇到青龙遗骸的师兄师姐很少,但这些人无一不修为飞速精进,成为了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翘楚。就说掌门的首席大弟子谢师兄,更是机缘巧合在龙墟境获得了一道残留的龙息,成了如今的修真第一人。”   但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修真界第一人就要换人了。道袍男子如是想到。   小豆丁们一脸憧憬,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进入内门的景象,叽叽喳喳讨论如何才能在龙墟境遇到青龙遗骸。   “哗啦”,玉简散落在地的声音。   山间石阶上出现一对男女,模样看着约莫十一二岁。   少年唇红齿白,玉冠束发,穿的是凌云宗内门宗袍。   他站在台阶上,冷眼睨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瘦瘦小小的一个,双眼蒙着奇怪的布条。她攀着长满湿漉漉青苔的岩石爬起来,默默摸索着捡拾散地上的玉简。   低头间,戴在脖颈间的玉坠从领口滑了出来,玉坠荡在半空中,散发着莹莹光泽,看起来是少女身上唯一能称得上值钱的东西。   少年眉眼间压不下的狠戾,他一脚踢在她孱弱的肩膀上。   “小瞎子,你怎么什么也做不好?”   猝不及防,娇小单薄的身躯往石阶下滚去,撞得头破血流。鲜血顺着小脸滑过,滴在石阶上,狼狈不堪。   “真是废物。”少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林中惊起一片群鸟,仙鹤振翅盘旋在凌云宗上空,发出阵阵鹤唳,山间灵兽似也被惊扰,蠢蠢欲动。   “师叔,那人是谁……好凶。”小豆丁小声说。   道袍男子抿着唇,神色复杂,实在难以启齿那个少年就是他刚才口中的宁小师弟。   或许是宁小师弟年幼无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摔得浑身脏兮兮,却从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的可怜少女身上。   他动了动唇,答非所问,转移话题道:“那是藏明峰峰主收留的杂妖,修为低下,好像叫苏什么来着……”   *   藏明峰向来清净,峰内弟子人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主峰上,就只住着峰主宁无涯、宁玄和苏眠三人。   宁玄盘腿坐于树下,面前悬浮着一排细细的长针,每根皆是由顶级的千年寒铁打造。   刚入门的修道之人,最常做这样法术练习。因为需要将灵力细化成一缕缕来操控细针,所以对灵力的掌控要求极高,也最容易提升对灵力的掌控。   寒针在空中排列聚合,又齐整地分散,宁玄的天赋显然是极好。   苏眠刚回到藏明峰上,一根寒针便凌空飞来,钉入她的左肩。   她痛苦的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玉简再次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你晚了,让我多等了一刻钟。”   一道无形的灵力掐住苏眠的脖子,将她凌空提了起来。   宁玄站起身,步步逼近。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稚子,此刻的神情却阴冷残忍得犹如罗刹。   苏眠蹬了蹬腿,秀气的眉毛紧皱在一起,布条下的脸蛋苍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   脖颈间力道逐渐收紧,宁玄兴味盎然,病态地享受着凌虐的快意。   苏眠紧咬着唇,除却最开始的一声闷哼,再没发出任何挣扎的声音。   不能挣扎。   她知道,一旦挣扎,之后等着她的将是更大的折磨。   “无趣。”   果然,宁玄很快失去兴致,厌恶地甩开苏眠。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他将苏眠扔进了柴房,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凌云宗内门本不该出现柴房这种东西。   但苏眠是个普通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个不能修炼,毫无修为的妖。她像普通人一样,会冷也会饿,需要吃饭睡觉。   所以藏明峰峰主为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以供她生活,其中就包括这间柴房。   后背撞在她清晨刚捡的柴堆上,苏眠指尖动了动。   直到听见宁玄的脚步声离去,她才迟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口小口喘息起来。   像是怕惊扰到那人,整个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带着轻颤。   身上的伤像是麻木,又像是早已习惯,她熟稔找到昏暗的一角,蜷缩成一团,静静等待。   等着峰主发现她,然后将她放出去。   藏明峰峰主宁无涯,也是宁玄的爹。   …   “啪”,长鞭挥在宁玄身上,瞬间撕裂衣物,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今日可是在外门弟子前打了苏眠?”宁无涯冷声质问。   “打就打了,凭什么不能打?”宁玄抬头,眼里带着怨懑,“她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凭什么留在藏明峰上?又凭什么戴着母亲留下的玉坠!”   宁无涯皱眉:“你就因为这个打她?记好了,将来你是要化龙成神之人,修真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以后不准再任性妄为。”又是一鞭挥下。   “如果化龙就是要连喜恶都遮遮掩掩的话,那这个龙,我不做也罢……啊!”宁玄惨叫一声。   宁无涯在他话未说完时就再度挥来长鞭,这一鞭显然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宁玄瞬间咳出血来,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一声脆响,圆润的玉坠扔在宁玄面前,在地上旋了几个圈。   宁玄睁大眼,这是母亲的玉坠。   宁无涯目光冰冷:“滚回房去,刚才的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   天色逐渐暗下,夜色寒凉如水。   宁无涯抬头望向空中的满月,眯了眯眼,转身向柴房走去。   简陋的柴房与仙气袅袅的凌云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个被遗忘之地,唯独黑暗会格外的多关照这里几分。   “眠儿,你还好吗?”宁无涯打开门,在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面前蹲下。   “峰主。”苏眠爬起身,嗓音嘶哑。   她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色苍白,额间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宁无涯抬手在她的体内注入灵力,拔出钉在左肩的寒针,逐渐修复她身上的伤口。   尽管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苏眠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浑身都在痉挛颤抖。   宁无涯轻叹一声:“今晚是月圆之夜,寒气尤为重,眠儿你体内寒毒又发作了。”   无需他多说,苏眠已经配合的伸出手。   灵力在苏眠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宁无涯熟练地轻点指尖,用灵力将她的血液从伤口引出。   全程苏眠只是默默忍耐。   她想或许她是只被诅咒的杂妖,所以才会没有眼睛,也不能修炼,甚至会在月圆夜寒气最盛时痛不欲生,只有放血引出寒毒才能活下去。   汩汩鲜血在空中汇聚、甬动,就连沾在衣服上的血迹也一点点向空中飞去,最后被灵力引到小小的瓷瓶里。   做完一切,宁无涯收了瓷瓶,指尖抚过苏眠腕间的伤口,伤口瞬间就愈合。   “好些了吗?”他问。   苏眠隐忍地咬住唇,她体内的寒毒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血引出寒毒也不能减轻她半分痛楚,甚至最近并非月圆夜,也会疼得她彻夜难眠。   而此刻她也说不清,身上的疼痛是否减轻了一些,只能麻木地轻轻点了点头。   宁无涯并未发觉她的异样,帮她理了理滑出来的玉坠。   苏眠仰头,对上他温柔慈爱的目光。   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好孩子,快去休息吧。”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藏明峰生活了两年,苏眠早已熟悉了这里的布局,循着记忆回到房中。   房内成设质朴,除了一张床,一桌一凳,和一根蜡烛。   只可惜苏眠从未用过蜡烛,也用不上蜡烛。两年前它是什么模样,现在也依旧完好无损。   她摸到床边坐下后,就再无动静,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留短促的呼吸声。   但若是还有人在房中,就会看清少女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脸蛋惨白一片,汗水濡湿了后背,却紧咬着唇忍受着痛楚。   疼——   全身仿佛连血液也在沸腾叫嚣着疼痛,后背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浑浑噩噩间,苏眠似乎听见了山间溪流声、鸟啼声,这些声音带着她上潜下浮,穿过云山雾海,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猛然惊醒。   梦中恍惚听见的声音蓦地消失,但仔细聆听,寂静的夜里鸟啼声越发清晰。   这并非梦中的鸟啼声,声音尖细短促,有时急促,有时又微弱,仿佛求救。   身上的疼痛依旧没有减轻,苏眠艰难爬起身,还是决定去看看。   循着声音一路摸索过去,走到最后苏眠也不确定是到了哪里。   其实无论黑夜还是白天,对苏眠来说区别都不大。真要论起来,夜里人烟稀少,苏眠反而会更自在些。   然而此刻她却并不轻松,夜风拂过,她瑟缩了一下,身上的疼痛使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口气。   抬手摸到左肩濡湿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她将手放到鼻尖闻了闻,是血。   原本已经被宁无涯用灵力治好的伤口,不知在何时又裂开了。   耳边啾啾的鸟叫声好像更近了,苏眠抿了抿唇,暂时没再管肩上的伤,向鸟叫声靠近。   啾啾声越来越近,在苏眠即将靠近时却骤然停止。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轻声唤道:“小啾啾,你在哪里?”   然而并没有声音回应她。   回想着声音来源,苏眠摸索着探过去。   没走几步脚下一滑,泥沙不断滚落的声音。   苏眠倒吸一口冷气,她已经走到了一处山崖边缘。   “啾啾。”声音在悬崖外再次响起。   她小心摸索着,果然摸到一棵横生到悬崖之外的树干,啾啾声正是从树梢传来。   听起来像是困在了树上。   她不清楚这处山崖有多高,咬了咬唇,还是壮着胆子爬了上去。   “小啾啾?你被困住了吗?”她一边试探地唤着,一边抱着树干一点点往外爬。   圆月高悬在空中,石壁上的松树树干不过手腕粗。少女单薄的身形挂在树干上,摇摇欲坠。   树梢上立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幼鸟,对着苏眠啾啾叫了两声回应。   顺着声音探出手,一团小东西啾啾一声,跳到苏眠手心上。   苏眠小心翼翼收回手,摸到毛绒绒一团的小东西。   “你是什么样子的呢?”苏眠指尖顺着小绒团的轮廓轻轻抚了抚,自言自语。   “啾啾。”小绒团似在回应她,还在她手心跳了跳。   “小心!”苏眠低呼一声,整个人跟着树枝晃了晃。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捧着小绒团谨慎地退下树干,却听“咔嚓”一声。   脆弱的树干断裂,苏眠和小绒团惊叫着往下坠落。   苏眠将小绒团护在怀里,从山上滚下来不知滚了多久才停下来。   大概她是妖的缘故,尽管是个没用的杂妖,但身体还是要比普通的凡人强上一些,所以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也没有断胳膊断腿。   但也仅仅是没断胳膊断腿。   “小啾啾?”   怀里的小绒团不见踪影,顾不得身上的伤,她强撑着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寻找起小绒团。   最后却在身边摸到已经被压扁的小绒团。   大脑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的苏眠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神情从惊惶变成了懊悔。   她捧着小绒团的尸体,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眼泪顺着脸颊滑过,被沾满脏污破破烂烂的袖口擦掉,可晶莹的泪水仍旧一滴接着一滴落下。   小姑娘很少哭,即使是在体内寒毒最难熬时,亦或是被宁玄折磨羞辱时,也没掉过眼泪。   “要是没有遇见我,你就不会死了。”   寂静的夜里空无一人,好像只剩下她低声的啜泣。   “小家伙,你在哭什么?”清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淡淡的疑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救小啾啾的,可最后却害……害死了它,是我把它压扁了。”她回答得抽抽搭搭,身上出现了少见的孩子气。   无意识对着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   男子站在皎白的月光下,穿的是最普通的凌云宗内门服饰,却清冷出尘。   白衣墨发,芝兰玉树,眸间似蕴藏潺潺春水,像是对所有人都会温柔和煦的感觉。   此刻的他目光依旧温和,静静看着地上狼狈哭泣的蒙眼少女。   “小啾啾?”男人看了眼停在他肩上的小东西,“你是在说它吗?”   苏眠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止不住抽噎。   她愣愣抬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到了她的脑袋上。   “啾啾——”是小绒团子的叫声。   那她手里的是?   许是苏眠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男子眉眼含笑,善解人意道:“是裹了绒草的泥团,不过确实是被压扁了。”   原来是她认错了,小啾啾没死,太好了。   苏眠松了口气,还没站起来,整个人就脱力地倒下。   好在男子及时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小孩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缩着身子不断颤抖。   一股精纯柔和的灵力注入苏眠体内,男子不由皱眉:“怎么伤得如此严重。”   除去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摔伤,她的左肩上还残留着一道寒气,不断撕裂着肩上的伤口。   一把捻灭了那道寒气,灵力流过伤处,以不算快的速度,但却足够精细的程度缓缓治愈着她的伤口。   直到最后一处伤口愈合,小孩的情况却并未好转。   她轻咬着嘴唇,缩在他怀里,显然是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还是很疼吗?”   再次探出灵力从她全身流过,却在他想要深入探查小孩体内情况时猛地被弹开。   又试了几次,他的灵力不仅被弹开,小孩也愈发痛苦起来。   “奇怪。”男子低声喃喃,不敢再妄动。   他正敛目若有所思,那一缕在他丹田盘踞多年的青色气息却突然有了动静。   他惊讶挑眉。   虽然人人都说他是得天道青睐,才会得到这一缕气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缕气息约莫是他修行途中最大的阻碍,使也使唤不动,除也除不掉,让他头疼不已。   然而此刻顽固的青色气息钻入小孩身体,灵巧地游走在小孩体内,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怀中瘦弱的小孩疼痛似得到了缓解,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呼吸慢慢平稳,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青色气息重新回到他体内,男子没好气道:“真是难得见你发善心。”   丹田内传来一声龙吟,头一次对他的话有了回应。 第82章   苏眠醒来时, 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少见的不是在疼痛中醒来,不仅不疼,身体反而是暖洋洋的。   脸上逐渐浮起茫然,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   “你醒了?昨晚你昏睡过去, 我便将你带到了我的洞府。”   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有些耳熟, 瞬间让苏眠找回了昨晚的记忆。   小绒团……摔下山……然后出现了个很温柔的人,治好了她身上的伤。   苏眠彻底清醒过来, 腾地一下坐起身。   她有些拘谨,却语气认真地对男子道:“多谢前辈相救,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问清恩人的名字, 日后才好报恩。尽管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只听一声轻笑,是从苏眠的侧方传来。   “啾啾。”   正前方是小绒团叫了两声,然后跳到了她的怀里。   苏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方向, 错把小绒团当成了救她的人, 还煞有其事地对着小绒团道谢。   她抱紧小绒团,有些窘迫。   “在下紫枢峰弟子谢观。宗门弟子都唤我一声大师兄,你若不介意, 也可唤我一声大师兄。”男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最后停在了她的正前方,语气温柔谦和。   除了宁无涯和宁玄,苏眠极少与外人接触, 并不清楚谢观是谁。   但她知道紫枢峰, 宁无涯说过紫枢峰是由凌云宗掌门掌管的。   “我……我不是凌云宗的弟子,不能叫你大师兄的。”她局促地摇头。   谢观:“无妨, 左右不过是个称呼。”   “大师兄。”秀气琼鼻下,粉唇动了动,苏眠揪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谢观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了?”   她只是试着叫了一声,哪想到谢观会这样反问。   耳尖瞬间变得红红的,她结结巴巴道:“我是想问大师兄,小啾啾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谢观支着下巴,耐心回答道:“它是只云翎鸟。云翎鸟大多背青腹白,翅翼均为白色,但展翅时会露出藏在里面的翠色羽毛,飞行时翎羽璀璨。因为外形华美,又天生开了灵智,是修真界极受欢迎的飞行灵兽。”   他伸出手,小肥啾配合地跳到他手心上,骄傲地挺起胸脯。   “啾!”   “不过现在的小啾啾还未化羽,应是刚出生不久,一身灰绒羽,还不如小鸡仔好看。”谢观笑着补充。   “啾啾!”小肥啾抗议。   因着谢观详细的描述,小啾啾长大后的模样在苏眠脑海里变啊变,最后逐渐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见她听得入迷,一脸神往,谢观不禁莞尔,只是视线在触及她蒙住眼睛的布条上时顿了顿。   “小家伙,你的眼睛是怎么弄的?”   昨夜给她疗伤前,谢观本以为她是眼睛受了伤才会蒙住眼睛。   可当他用灵力探过去时,才发现这小孩没有眼睛。   再联想到她体内的异常,他很难不怀疑她是被奸人所害,眼睛也被人挖走了。   谢观抿唇,却并没有直接将这个猜测问出口。   苏眠摸了摸覆在眼睛上的布条,面露犹豫。她想到了当初宁玄撕下一截布条扔给她,语气嫌恶骂她是个没有眼睛的怪物。   “我是藏明峰主收留的杂妖,天生就没有眼睛……”尽管犹豫,最后她还是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包括眼睛。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她也并不算了解。   她只知道她是被宁无涯从龙墟境救出来的小妖,生来就没有眼睛,也无法修炼。至于她是何种妖,强大如宁无涯这样的大乘期修士,也分辨不出,苏眠自己更是毫无头绪。   谢观捏着下巴,并没听出什么端倪。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不过小家伙是从龙墟境出来的,难怪他体内的那一缕龙息会主动亲近她。   他探出神识戳了下在他丹田内游走的龙息,暗叹道:“想不到你对你的同乡倒是好。我也不求你待我也这般好,只求你能在我体内安分些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这次龙息没有回应他。   对此谢观早已习惯,他收回心神,对苏眠安慰道:“龙墟境里都是厉害的大妖,你虽然不能修炼,但天生就能化形的妖,定然也不会差的。”   “至于眼睛……传说中崇吴山有棵神树,其果实加入息壤和祝余草,可制成与真眼无异的眼睛。”谢观顿了顿,苦恼地皱眉。   他是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见过此法,但光是上面记载的这几样东西,他就从未见过,真假更是不得而知。   “传说终究是传说,不过凌云宗内却有不少厉害的器修,据我所知有好几位都曾炼制过眼睛,效果虽不算太好,但可以一试。”他建议道。   “真的吗?”   不管是谢观口中的传说,还是他后面的建议,炼制一双眼睛这样的事是苏眠从未听说过,亦未想过的。   她先是惊讶,可一想到如果她有了一双眼睛,就能看到这个世界,还能亲眼看到小啾啾的样子,她的小脸上浮现出难掩的雀跃。   “谢谢你。”她很快冷静下来,小声道。   她不知道以后自己能否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但她很感谢谢观能告诉她这个信息。   “大师兄,说好陪我练剑,你怎么还没来?”清亮的少年音从传音符里传出,吵吵嚷嚷地说着今日定能在大师兄手下过十招。   猜到谢观是因为自己而耽搁,苏眠匆忙起身告辞。   腕间一抹凉意,谢观伸出手又将她周身的伤势探查了一遍,确认无恙后,谢观才点头。   突然意识到苏眠看不见,谢观召出飞剑,温声道:“好,那我先送你回藏明峰。”   一股灵力缠在苏眠腕间,她身体一僵,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曾无数次被宁玄用灵力缠住,脖子、手脚,亦或是别的地方,每次那凌厉霸道的力量几乎将她掐断成两截。   然而此刻她腕间的灵力温柔但又不失力量,轻盈地牵引着她。   苏眠愣了半晌,才意识到是谢观在用灵力给她引路。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任由这股灵力牵着她踏上了飞剑。   从紫枢峰到藏明峰的距离算不得近,但御剑飞行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   两人来到藏明峰山脚下,没让谢观帮忙,苏眠自己就乖乖摸索着从飞剑上爬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只小灰鸡,全程安静乖巧,临别还煞有其事地对谢观行礼道谢。   粉嘟嘟的唇张张合合,声音软糯糯的,稚嫩的小脸上却十分郑重。   谢观莫名想到了他一手带大的小师弟,小师弟像这般大时可没这么可爱,是个成日吵嚷着找他练剑,扬言要打败他的臭小子。   他没忍住,俯下身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小家伙,今后若有难事便来紫枢峰找我。”   苏眠愣愣点头,直到听见谢观御剑远去,才回过神来,脸颊上似还残留了冰冰凉的触感。   抱着小啾啾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哼哧哼哧往山上走。神奇的是直到她爬上峰顶,身体也没出现过丝毫疼痛。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她回藏明峰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安置好小啾啾,宁无涯便传音唤她过去。   一入大殿内,便听坐于上首的宁无涯问:“眠儿昨夜去了哪里?”   他语气担忧,并无责怪的意思。   峰主日理万机,却还要分神担心她。苏眠心中羞愧,将昨夜的事如实道来。   她对宁无涯向来是知无不言,唯一隐瞒的,也就是身体的疼痛日渐加深,体内寒毒越来越严重这件事了。   如今连放血也无法减轻痛苦,就算告诉宁无涯,也只是让他担心,徒增烦恼罢了。   因为隐瞒了这一点,苏眠便也没提今早醒来后疼痛莫名消失的事。   苏眠虽不提,宁无涯却将她叫到身边,细心地探出灵力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   “没事就好。”宁无涯收回手,“谢观为人端方,对门中弟子极为宽容。但他贵为掌门首席大弟子,又是凌云宗的修真奇才,实不该去打扰他。眠儿今后有事,无需找谢观,告诉本座便可。”   苏眠点头应下,莫名有些失落地垂下了脑袋。   宁无涯安抚地拍了拍她:“好孩子,下去吧。”   苏眠并未直接离开,她犹豫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道:“峰主……我听说宗内有器修可以炼制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心的,宁无涯救下她,还愿意收留她,她已经该知足了。   可内心某种想法在蠢蠢欲动——她想拥有一双眼睛。   “唉,眠儿有所不知。”宁无涯轻叹一声,让苏眠的整颗心跟着悬了起来。   “我未尝不知可找器修炼制这样的法器,当年我的确找人为你打造了一双眼睛,可惜你即使戴上它依旧不能视物。”他不忍道。   如此一说,苏眠确有印象,曾经宁无涯的确给她戴上过什么东西,还问她是否看得见。   原来宁无涯早就试过,却又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苏眠默默咬着唇,小小的脸蛋愈发苍白。   宁无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我并未放弃寻找让你可以视物的方法,已有些眉目。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轻柔缥缈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   然而在苏眠看不见的地方,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却布满了森冷的阴云。 第83章   一道惊雷划过凌云宗上空, 浓稠的黑云不断汇聚盘旋成一个深漩,裹着丝丝紫色雷纹,每一声闷响都蕴含着骇人的威压, 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一道毁天灭地的雷。   日光隐去,整个凌云宗都暗了下来, 广场上一群练剑的白衣弟子都停下剑来。   为首的弟子闭眼感受, 后倏地睁开眼:“是宁师弟结丹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宁师弟结金丹,这雷劫怎么看着比元婴劫还要恐怖得多?”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 何况宁师弟真龙转世,是将要为整个修真界破开飞升大门的命定之人, 必然为天道所不容, 所遭雷劫定也非同凡响。”   “话说宁师弟觉醒真龙血脉还不到十年,就结了金丹。这个修炼速度,能与之比肩的也只有大师兄了吧?”   说起宁玄,总会有人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谢观。   他们一个是神龙转世, 是将来要拯救修真界的希望。另一个是被誉为修真第一人的天才修士, 是凌云宗引以为傲的大师兄。   二人都是修真界备受瞩目的天才,尽管这两人貌似不熟,但两人的名字总会不可避免地一起被提及, 甚至比较。   宁玄觉醒龙脉后, 曾有不少人断言过不了多久宁玄就会取代谢观成为新的修真第一人。   然而距离宁玄觉醒龙脉已经过去九年,预想中的修真第一人换人的场景并未出现。   宁玄的修炼速度神速,谢观却也不差, 听说已是半步踏入化神。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第一人, 却也不会有人因此而看轻了宁玄。   要知道放眼整个修真界,除了谢观, 还有谁能与宁玄比肩?   只能说大师兄强得有些过分了。   黑云还在不断积聚,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下,压让人喘不过气。   “快看,宁峰主出现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不止是宁无涯,掌门以及数位峰主长老也到场了。   这些修为深不可测,跺一跺脚修真界都能颤两下的凌云宗大能们皆盘腿而坐,掐诀释出磅礴的灵力。   各色灵力在宁玄头顶上方交汇,最后形成一个散发出金光的透明灵盾,将宁玄整个纳入其中,坚不可摧。   他们是在为宁玄渡劫护法!   意识到这一点,宗门内有弟子也席地而坐,开始向灵盾输送灵力。即使自己灵力微薄,凌云宗的弟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坐下,自发为宁玄护法。   不怪凌云宗有这么大的阵仗,宁玄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就是整个修真界,都将宁玄的安危看得极重,只盼着他平安渡劫,早日飞升。   黑云下电光闪烁,终于积蓄已久的第一道雷劫如利剑劈开虚空旷野,伴着震耳的雷鸣,落在灵盾上。   雷霆电纹瞬时在灵盾上炸开,灵盾剧烈震颤,几位长老都不由变了脸色。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金丹劫,若是直接落在身上,别说是宁玄,就是他们也吃不消。   云层中雷电还在酝酿,紧接着第二道雷劫便劈下。   宁无涯寒着脸飞身而上,挥袖祭出法器。   两颗靛蓝色珠子从宽大的袖袍里飞出,飞旋着迎上第二道雷劫。   雷电如势不可挡的紫色巨龙,与两颗小小的靛蓝色珠子在空中相撞,迸发出刺目的强光。   强光中心响起一声令人神魂俱颤的龙吟,仿佛来自亘古虚无缥缈,却又清晰回荡在整个凌云宗。   “是定雷珠!”不知是谁小声惊叹道。   之前凌云宗遭到妖兽潮袭击,百年一遇的兽潮,这位孤僻神秘的宁峰主凭一己之力,仅用一颗定雷珠,便震住所有妖兽,击退兽潮。   那时他们便见识到了定雷珠的威力,听说是宁氏一族传下来的宝物。   而此刻一道接一道威压恐怖的雷劫降下,定雷珠绽放出靛青色光芒,忽强忽弱,最后完美接下了每一道雷劫。   山林里一片死寂,找不到任何一只灵兽的行踪,只剩一声声龙吟游荡在山间。   凌云宗外门一处偏僻的树林里,隐约可见一个衣着朴素的纤细少女,墨色发丝如瀑,被素色发带简单束在腰后。   她身前是一只漂亮的灵鸟,光华璀璨的羽翼呈雪色与翠色相间。   此时它一头扎进少女的臂弯,在雷声与龙吟中不断颤抖。   少女双目紧闭,忽明忽暗的电光映在她光洁的小脸上,秀气精致的五官如精心雕琢的美玉。   “啾啾不怕。”苏眠一遍遍轻声安抚。   不过五年时间,小啾啾已经长成一只漂亮的成年云翎鸟。   快和她差不多高的身体一头扎进苏眠怀里,她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手上却没松开啾啾,轻柔地抚摸着它光滑漂亮的羽毛。   直到啾啾不再颤抖,苏眠才抬手向周围探去。   她身边是一株宽大肥厚的阔叶,绿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指尖触碰到露水,她轻点在眼皮上,浓密卷翘的睫毛被沾湿,轻颤了颤,最后缓缓睁开眼,露出黯淡无神的灰色眼睛。   在苏眠表示想拥有一双眼睛后,尽管寻常炼制的灵器她用不了,宁无涯最后还是想到了办法让她视物。   避神渊深处暗无天日,却有种叫千面鱼的东西。   宁无涯取来千面鱼的眼睛炼化后,便可为苏眠所用。   只是千面鱼的眼睛到底特殊了些,苏眠虽然能用,却需在水中或是沾水才可用真正的视物。   效果并不好,视物时间也很短暂,麻烦,但聊胜于无。   她睁眼看向天空,厚厚的积云下划过一道闪电,带着劈开天地的气势,与空中两颗旋转的靛蓝色珠子相撞。   小小的珠子似乎抖了抖,却在下一刻迸发出更加耀目的光芒。   靛青色光芒与雷电紫芒的交锋,将昏暗的天地再次照亮。许是看得见了的缘故,雷电声与龙吟声也变得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   随着光芒逐渐消逝,苏眠双眼也因露水干掉,视线开始模糊。   再次陷入黑暗中的苏眠依旧抬头仰望着天空,双脚好像定在了原地。   不单单是惊讶于宁玄渡劫的阵仗之大,更因为那两颗小小的珠子。仅仅是远远的看着,就足够让她体内的血液翻腾,那种从神魂发出的颤栗,让她顿时失了声。   难怪啾啾会害怕,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不止啾啾,满山的灵兽从雷劫开始后的沸腾,再到现在趋于死寂。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却是连绵不绝的龙吟与雷声。   整整九道雷劫,直到最后一道雷劫落下。一缕阳光透过云层,驱散乌云,显露出凌云宗原本的模样。   山谷间回荡着的龙吟,也随着黑云一起消弭。   与此同时,先前还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灵们兽纷纷开始冒头。   苏眠仔细聆听着每一寸动静,感受到林间再次恢复生机。啾啾也恢复正常,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雷劫结束了,她松了口气。   即使身处偏僻的外门,她依旧能听见振奋人心的喧哗声——宁玄渡劫成功了。   似想到什么,她苦恼地皱起眉。   将兜里最后一颗灵果喂给啾啾,她拍了拍它道:“啾啾快吃,吃完我也要去交任务了了。”   “啾!”长大后的啾啾不仅外形变化,声音也大变样,叫声婉转动听。   它一口吞下灵果,蹭了蹭苏眠的下巴,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林间。   苏眠也背上竹篓,拾起竹杖往外门的善功堂走去。   那是凌云宗弟子领取任务的地方,完成任务后积攒的善功可换取各种宗门物资。   善功堂还分内门与外门,比起内门高风险高善功的任务,外门发布的多是些低善功的杂务,比如种植采集等,许多对于苏眠来说也很容易。   这些是苏眠能看见后了解到的,后来她常会去领些简单的任务,已经攒下很可观的善功值。   她今日领的任务是采集雪融草,凌云宗后山上有很多雪融草,再加上啾啾还帮了忙,她早早就能交任务了。   背着满满一背篓的雪融草,往外门善功堂的路苏眠已经很熟悉,走得并不算艰难。   只是走到善功堂附近,遇到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耳边的交谈声越发嘈杂,似乎都是在议论宁玄结金丹的事。   她埋头加快了脚步,却被突然横来的脚绊倒。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光听着就叫人觉得生疼,背篓里的雪融草翻滚出大半,滚得满地都是。   “啧,这瞎子怎么不知道看路的。”   “人家是瞎子,当然看不见。”   几人的嬉笑声传来,充斥着恶意。   苏眠没有反驳,只默不作声地捡着地上的雪融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透的肌肤上落下阴影,垂下的一缕发丝乖巧地贴着小巧的下巴。   “你们几个别太过分了。”有人出声制止,俯身帮苏眠捡雪融草。   “喂,你帮她干什么?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个瞎子有多邪乎吧?只要是帮过她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倒大霉。”   这个盲女生得极好,以前不少人心生怜惜,主动上前帮忙。   可不知怎么回事,凡是和她接触过的人,之后的几天里必会倒霉。摔胳膊断腿都是小,更严重的还有人丧命。   渐渐地,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也只有刚入门不晓得情况的人,才会不怕死去帮她。   这个主动帮助苏眠的弟子的确刚入凌云宗外门不久,闻言果真有了犹豫。   “我自己就可以,多谢。”苏眠主动谢绝了那人的好意。   那人咬牙,还是坚持帮苏眠捡起地上的雪融草。   尽管苏眠再三拒绝他的好意,生怕身上的厄运真的沾上他似的,但这名男弟子还是坚持跟在苏眠身后,护送她前往善功堂。   “这种不祥的废物,竟然也配伴在宁玄师兄左右。我看今日宁师兄的金丹劫会如此危险,说不定就是她祸害的。”   人在看不见时,听觉总会变得格外敏锐,更何况这些人并未刻意控制音量。   嘲讽与恶意揣测清晰地身后传来,苏眠仿若未闻,再次背上背篓走进了善功堂。   “雪融草100株,记两点善功。”善功堂弟子清点了雪融草,将善功值登记后递还给苏眠。   “我想兑换东西。”苏眠又将玉牌递了过去。   善功堂弟子头也不抬问:“要换什么?”   苏眠:“换第一个护心石。”   那人抬起头:“护心石需要3000善功值,你这刚刚才攒够的善功,确定要换?”   “是呀,这位道友,护心石虽然能养护神魂,却对金丹期以下的人无用,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那名跟来的男弟子也出声劝道。   3000善功即便是内门弟子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的,况且这颗护心石比一般的护心石要小得多,听说是有瑕疵被内门退下来不要的东西。   外门弟子都门清,那东西摆在这里好几年了,根本没人打算花大把善功换这东西。   “嗯,就换它。”苏眠坚持道。   护心石对于毫无修为的苏眠来说,连普通石子都不如。善功堂弟子虽然不解,但见她一意孤行,没再多说,利落划去所有善功值,转身取来护心石。   护心石落到苏眠手里,她紧握在手心,触感圆润清凉,也就指甲盖大小。   苏眠再次向那名弟子道谢,疏离地和他拉开距离,踏出了善功堂。   一出善功堂,苏眠便觉察到外面古怪的氛围。   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就连身旁跟着她一起出来的男弟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宁师兄刚渡完金丹劫,怎么来外门了?”   “是不是来找那个盲女的?”   小声的议论传到苏眠耳朵,她秀气的小脸上无甚表情波动,藏在袖袍下的手却紧了紧。   宁玄眯了眯眼,漆黑的眸子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的目光从苏眠身旁的男弟子,最后落在苏眠身上。   男弟子只觉得浑身骤冷,仿佛被暗处蛰伏的猛兽盯住,随时就要蹿出来咬断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外门弟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位不到二十岁便结丹的天之骄子,刚从雷劫中出来的美少年墨发松散,微微泛红的上挑眼尾显得有些倦怠,却难掩浑然天成的贵气。   “原来你在这里。我渡劫出来不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出事了,害我一阵好找。还好你没事。”他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柔的嗓音听起来仿佛真的为她松了口气。   苏眠却绷直了背脊,好看的唇线紧抿着,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无视宁玄,一步步走下台阶。膝盖却忽地一痛,仿佛有针刺入骨头。她膝盖一折,往前扑去。   然而在一众外门弟子的视角中,只看到苏眠莫名趔趄了一下,扑进了宁玄怀中。   宁玄稳稳将人接住,腰间佩戴的玉符却被苏眠扯断,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扣住她的腰肢,嘴角噙着不变的弧度,惋惜道:“唉,那是掌门师叔刚赠我的赤霄符,不仅是固养神识的神器,内里还有师叔留下的一道可以救命的护心灵力。世间仅此一枚,没想到就这样碎了。不过也怪不得小眠儿,谁让小眠儿什么也看不见呢。”   玉节般的手指捧住苏眠的脸,冰冷的指腹轻轻在她眼皮上摩挲,薄薄的水汽在他指尖凝聚,覆在她眼睛上。   宁玄触碰过的地方像结霜一样冷,让人不适地颤抖。   只有苏眠和宁玄知道,她根本没有碰到过那枚玉符。   她睁眼,入眼便是周围投来的目光,有艳羡、有嫉恨,更多的还是厌恶。   厌恶这个总是连累别人的祸害,甚至是宗主送给宁玄的结丹贺礼,也因她毁了。   而这样的不祥之人,却得到了宁玄最大的包容与爱护。   无数不善的目光投来,有灵力加持下苏眠眼睫上的水珠干涸得很慢,足够让她清晰地看见每一道目光。   湿润的眼睫轻颤,她并未辩解,只垂下眸子,轻皱的眉头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白透的肌肤在阳光下好像一碰就会碎,这般模样极大取悦了宁玄,连唇角的笑意也显得真切了几分。   相比毫不掩饰的欺辱,现在的宁玄学会了伪装,也找到了新的折磨苏眠的方式。   身为万众瞩目的天才,宁玄戴着温和的面具,轻而易举调动宗门内所有人的情绪,将矛头指向苏眠,或是针对,或是避之不及。   他喜欢看苏眠在这场折磨中煎熬、无助、可怜的模样。   宁玄好似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笑着对刚出门来迎的外门掌事颔首告辞,优雅从容,却无人知晓藏在假面下的阴暗。   苏眠被宁玄带走,两人站在飞行法器上,她不动声色退了两步想要远离。   察觉她的小动作,宁玄黑眸眯了眯,横在她腰间的小臂收紧,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苏眠皱着眉偏开头,下巴却宁玄被捏住,迫使她仰起头。   “苏眠,我不是说过,渡劫时就守在我身边吗,嗯?”褪去表面那层伪装温柔,嗓音里只剩下危险与凉薄。   黑沉沉的目光落在苏眠脸上,宛若实质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一寸寸描摹,柳眉琼鼻,丰润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粉。   可惜镶的是一双鱼目,宁玄心中冷嗤,手下的力道不减。   “啧,小眠儿生得这么美,难怪刚才那弟子明知也要帮你。只是苏眠,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乖?”他勾了勾唇,黑眸轻蔑,无论是苏眠还是那名男弟子,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蝼蚁。   苏眠终于抬眼正视他,语气认真:“我不知道你今日结丹,当时已经接了善功堂的任务。那名弟子不过是帮我捡了几株雪融草,并没有更多瓜葛,你不要殃及他人。”   “呵,是吗。”宁玄松开手,“让我看看你去善功堂换了些什么?”   苏眠没有交出护心石,只如实回答:“峰主当年去避神渊伤了神魂,我换了护……”   “所以你就换了颗护心石?”宁玄眼里闪过讥讽,嗤笑出声,“护心石这种低等的石头,你要送给父亲,还不如扔了,省得占地。”   宁无涯身为一峰之主,自然有一大把更好的宝物养护神魂。   可宁无涯是因苏眠而伤的,苏眠不愿什么也不做。   她咬住下唇,没再接话。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这不是去藏明峰的路,两人处在高空中,凌云宗的全貌出现在眼前,高山流水,楼宇巍峨,仙气缭绕。   他们正在离开凌云宗,且飞行速度极快,转眼凌云宗已经消失在身后。   “你要带我去哪?”苏眠神色警惕。   “令丘一带有异常,我既已经突破金丹期,自然是前往令丘,助师兄师姐们一臂之力,降魔、除妖。”他一字一句道。   宁玄去执行师门任务,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妖难道也要去?   像是读懂了苏眠的表情,宁玄勾唇,不容抗拒道:“你和我一起去。”   苏眠拧眉,敢怒不敢言,却见宁玄指缝间把玩着一颗小小的雪白玉石。   玉石中央有一条细细的黑色杂质,白得并不纯粹。   苏眠一摸腰间,空荡荡的,语气微恼道:“还给我!”   宁玄轻松躲开,玉石在空中抛了抛:“嘁,总是送些拿不出手的东西,你真觉得这些东西对父亲有用,他会领你的情?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勾住她脖颈间挂着的玉坠,逼近她,笑容顽劣:“前些年你送给父亲的剑穗,真以为每日采集凌云宗最高峰的朝露浸泡剑穗,泡够百日就有清静养神的功效?啧,那是我随口骗你的。看着你每天辛苦爬上凌云宗最高峰,风雨无阻,真像个笑话。”   苏眠神色怔忪,那条他口中的剑穗出现在他手中,青色剑穗编得很漂亮,却被宁玄随意揉成了一团粉末,随风而散。   “总是做些不自量力的事,苏眠,你真有这么闲?我记得你当时编了两条剑穗,另一条呢?”宁玄挑眉。   苏眠眼眶泛红,怒声道:“不关你的事,另外一条我早就送人了。把护心石还给我!”   早就送人了?   宁玄雌雄莫辨的脸沉了沉,捏住护心石的手不断收紧。   小小的护心石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眼看着下一刻就要碎裂,苏眠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宁玄垂眸,对上苏眠满是怒气的眸子。   她咬下的力道十足,宁玄手腕很快便流出血来。   他冷哼一声,在苏眠的目光下,一把将护心石抛下高空。   底下弥漫着厚厚的瘴气,参天的大树被瘴气笼罩,偶尔露出的墨绿色树冠也时隐时现。这是一片危险的瘴气林。   苏眠一愣,想也没想,追着护心石跳了下去。   “苏眠,你敢!”宁玄冷冷捏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苏眠面色惨白,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跳了下去。   从这里跳下去,大不了一个死字。   纤细的身体不断下坠,一头扎入瘴气,消失在宁玄眼前。   宁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眸色阴沉地盯着苏眠消失不见的地方,最后也俯身跳下,朝着苏眠消失的方向俯冲。   扎入瘴气,脚踩在潮湿阴冷的瘴气林中,宁玄脸色冰冷。   一条藤蔓迅速从背后刺来,宁玄一把握住,长满倒刺的藤蔓带剧毒,足有腕粗,是瘴气林中最常见的藤蔓,足见这片瘴气林的危险。   宁玄再度沉了脸,五指收紧,手中藤蔓瞬间化作灰烬。   环顾四周,他眼底一片阴鸷。   没有苏眠。   放眼望去,根本不见苏眠的踪迹。 第84章   身体不断坠落, 苏眠整个没入瘴气之中。   预想中一摔到底,身体直接摔成四分五裂的场景并未出现。   啾啾竟然悄然跟到了这里,在看见苏眠坠落后, 第一时间冲出来稳稳将人接住。   它驮着苏眠,为了不被宁玄发现, 刻意压低了飞行高度, 急速掠过瘴气,在一簇簇绿云般的树冠中穿梭。   苏眠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毛当中, 手臂环着啾啾欣长的脖子,啾啾在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如果可以说话, 它已经把苏眠骂个狗血淋头, 看她还敢不敢再如此莽撞,连命都不要了。   “对不起,啾啾,让你担心了。”苏眠小声道歉,眼前视野开始模糊。   远离宁玄后, 没了灵力加持, 她眼睛上的水雾逐渐消散,世界再次回到一片黑暗。   耳边只剩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啾啾不时发出的气哼哼叫声。   它一路南飞, 这片神秘危险的瘴气林却像是无边无际, 始终看不到尽头。   圆溜溜的小眼睛出现困惑,啾啾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准备飞下去看看情况。   然而刚往下飞低了些, 隐匿在巨树背后墨绿色泛着乌光的东西蓦地暴起数根带刺的藤条刺向高空, 缠住啾啾的爪子猛地往下拉。   眼睛看不见,苏眠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啾啾啼叫了一声,紧接着她和啾啾一起急速坠落。   “啾啾!”苏眠惊呼。   她从啾啾背上跌落,坠入树海中。   繁密的枝叶不断剐蹭着她的肌肤,在昏迷的前一刻,苏眠只短暂捕捉到一瞬啾啾微弱的回应声,离她很远。   沉寂许久的黑暗中,潮湿的热气一股股扑来。苏眠头脑胀痛,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摇晃的扁舟随着海浪浮沉。   意识逐渐回拢,她怔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被浑身紧绑倒挂着,从脚踝一直缠到了脖颈,缠得严严实实。   “啾……”还惦记着啾啾安危,苏眠刚出声呼唤,脖颈上的藤条便突然收紧,伸长了将她的嘴也缠住。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缠住她的东西再度缩紧。看样子只要她稍有大动作,身上的藤条就会立马要了她的命。   然而藤条已经将她的口鼻缠得密不透风,窒息感渐渐袭来。即使苏眠现在不动,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窒息而亡。   耳边除了她的心跳声,好像再无别的声音。   苏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整个人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紧裹着她的藤蔓出现松动,似要确定她是否没了生气,不断地蠕动着。   苏眠找准时机,从空隙间抽出手一把将脖颈上的藤蔓扯了下来,挣脱桎梏。   “雕虫小技!”古老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凌厉的破空声直逼面门,苏眠闻声堪堪抓住。藤蔓却在她手中不断生长,再次缠住苏眠的脸。   苏眠张口咬住想要封住她口鼻的藤蔓,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   那道古老的声音吃痛一声,夹杂了疼痛和愤怒,竖起一根根锋利的倒刺。   苏眠警觉地松口偏头躲开,手心却来不及躲闪被刺穿。   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滑下,也沾在了藤蔓上。   还不等苏眠先有动作,那藤蔓像被灼烫了一般抽离,飞快地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那道声音像是比苏眠还要惊讶。   没了束缚,苏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噗通一声掉进水中。   她扑腾着浮出水面,浑身沾湿,也包括眼睛。   苏眠这时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她泡在一个浑浊、冒着热气的褐色深潭里,潭沿的草木已经枯败,土壤呈不正常的黑,透着股腐败的腥臭,寸草不生。   而在水潭的十米开外,有一棵参天老树,高耸入云,却枝叶干枯,已是将死之象。   干瘪的枝条抖了抖,朝苏眠的方向探了过来,最后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的血很特别,还不受这口污潭的影响,你是何方神圣?”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苏眠看清了,是这棵古树在说话。   苏眠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把啾啾怎么样了?”   她看出了这个树妖忌惮她的血液,并没急着逃离,而是质问啾啾的下落。   “啾啾?你是说这只小云翎?”   巨大的树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漂亮但伤痕累累的云翎鸟,紧闭双眼已然昏死过去,腹部只有微弱的起伏。   “啾啾!”苏眠从潭中爬起,跑向啾啾。   一根枝条却缠着啾啾的爪子提起来,躲开苏眠。   “你放开啾啾。”苏眠抿唇道。   “放开它也可以。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树妖提着啾啾轻晃了晃,却并无杀意。   苏眠眼里闪过茫然,张了张唇:“我不知道。”   “不知道?”树妖的枝条围着她转了一圈,兀自喃喃,“你身上混杂了多种妖气,千面鱼为目、长机木为骨,还有……”   树妖话音顿住,苏眠并未听清后面的几个字。   千面鱼她知晓,可长机木又是什么?她从未听过,脸上愈发不解。   树妖看出她的困惑,啧啧称奇:“本尊活了快万岁,还是头一遭在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身上发现那两个的气息。要知道那两样早在千年前就死绝了。”   “不对,不对,你怎会毫无修为呢?让我再看看。”   数根枝条围住苏眠,不同于一开始的杀气腾腾,此时的藤条只虚虚在苏眠周身浮动。   “啧,竟然是那种阴毒的咒。”   树妖的话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这个树妖修行近万年,见多识广,似乎还知晓些她的身世。   苏眠疑惑,也问出了口。   树妖却话音一转,意味深长道:“小妖,我改主意了。你帮我去潭底取样东西,我就把这只小云翎还给你,如何?”   此话一出,苏眠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世了,点头答应。   “好。但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啾啾治好,不可以伤他半分。”她语气严肃道。   “成交。”树妖爽快答应。   碧色灵力在干身汇集,沿着枝条流向啾啾,伤势肉眼可见地愈合,原本受伤黯淡无光的翎羽也再次恢复光泽。   不知是不是苏眠的错觉,树妖的枝叶又枯败了几分。   树妖却浑不在意道:“我乃镇守此地的护山灵,你眼前这口潭本是濯尘泉,泉眼为濯尘珠所化,可洗濯世间一切污秽。百年前这里发生地裂,濯尘珠受损,泉眼陷落,与令丘的河流相汇。”   苏眠原还有些不解,怎么还和令丘扯上了关系。   其实在宁玄说起令丘一带有异常之前,苏眠便在宗门内听说了此事。凌云宗派宗门弟子前去察看,领队的便是凌云宗首席大弟子谢观。   令丘的异常凌云宗虽有察觉,却并未太多重视。再加有谢观护航,凌云宗放心得很。   派去宁玄,也不过是见谢观迟迟未归,让宁玄前去历练。   可苏眠听着树妖的讲述,越听越心惊。   令丘与濯尘泉相隔不远,大概除了树妖,无人知晓令丘之下藏有上古一战的天魔陨骸。因为地裂,一块魔骸阴差阳错落入了濯尘珠裂缝中。原本应该消除魔瘴的濯尘珠反而异变成了一个杀器,源源不断释放魔气与邪孽,吸食周围灵气,蛊惑心智,引妖兽自相残杀,生出更多魔性。   这里本不是一片瘴气林,而是在濯尘泉被魔气侵蚀后形成,林中妖兽逃的逃,死的死,林中植物也出现异化,只留这棵古老的树妖守在这里。现在还仅是片危险的瘴气林,已经是树妖竭尽全力抵抗魔气的最好结果了。   “我和濯尘珠已经完全失去联系,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树妖早就被魔气侵蚀透,沾染了邪性。主动攻击苏眠和啾啾,便是在失去理智时做出的,他是真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连修为近万年的树妖都被影响了,那谢观呢?他带着凌云宗弟子前往令丘深处,岂不更是惊险万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苏眠不再耽搁,即刻就要出发。   却被树妖拦住:“你这丫头还真是莽撞,也不问问潭底有何危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   干瘪的枝条在空中结了个印,碧色印记飞向苏眠,没入她的额头。   “此印可让你在水下呼吸,也会助你找到濯尘珠。记住,找到濯尘珠后将上面的魔骸拿出便可。”   苏眠摸了摸额头,才注意到掌心的刺伤也一同被治好了。   她道了声谢,这次树妖没再拦她,任由她潜入潭中。   “啧,还真是个黄毛丫头。”树妖喃喃自语。   他没告诉苏眠,这潭水被魔气侵蚀后,沾者顷刻间便会被腐蚀,即使是他也轻易靠近不得。   苏眠是唯一一个落入潭中还能完好无损爬出来的人,就是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毫无受影响,又能否撑得到拿出魔骸的时候。   他不是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这黄毛丫头能成功,他能活,这个丫头又未尝不会因祸得福。   树妖收敛神绪,一根曲蜷的枝条不断收紧,隐约一声脆响。藤条再松开时,几片破碎的玉片落在地上,是本该挂在苏眠脖子上的玉坠,如今已经四分五裂。   随着玉坠破碎,一缕红光在空中消弥。   水下的苏眠还没发现玉坠不见,正动作生涩地往潭底游去。   潭水浑浊,视线灰暗模糊,苏眠抬头时,只能看见潭口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随着继续深入,四周越来越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可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一点光亮。   额前绿色印记浮现,一根细丝般的绿光出现在水底,给了苏眠指引。   她眨了眨眼,跟着丝线钻入了一个狭窄的洞口。   小心避开洞内嶙峋尖锐的土刺,越往里走,水温似乎越来越高,背脊已经开始隐隐发烫,双目更是灼痛难忍。   苏眠明白这是千面鱼眼受到了潭水的影响,她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加快了游速。   胳膊和腿上被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苏眠却无暇顾及。又不知游了多久,洞口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钻出逼仄的洞穴,便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额间的印记消失,那抹指引她来到这里的绿色光线也跟着消失不见,濯尘珠应该就在附近了。   她本以为在水下会遇到妖兽和魔物的袭击,凭着淡弱的光线却能看到,水里什么也没有。   这片水域也不似先前那样浑浊,清澈得仿佛透明,澄澈的水底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苏眠循着光源游去,没有费太大功夫就找到了濯尘珠。   意料之外的,濯尘珠在并不算隐蔽的地方,甚至有些显眼。   圆润硕大的珠子安静躺在沉沙上,晶莹剔透的珠子中间是一道两指宽的裂缝,一块白色的骨头卡在裂缝中,应该就是魔骸了。   如此近距离接触魔骸,心慌与憋闷感厚重得犹如实质。   濯尘珠背后是一块巨大的白水晶,形成一道屏障将水底与外界隔离,而水底的光源正是从水晶屏障外照射进来的。   从半透明的水晶屏障向外看去,有些模糊,但能勉强看清。   十数个凌云宗弟子正盘腿打坐,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住,动弹不得,神色痛苦。   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苏眠,立在这群弟子面前,身姿挺拔,清正端方。   不知怎的,苏眠有预感这人是谢观。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看见男子抽出长剑,冰霜般的剑身折射出一段冷光,剑柄上系着根普通的青色剑穗。   苏眠编了两条剑穗,一条给了宁无涯,另一条给了谢观。   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谢观了。   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剑柄,谢观凌空一挥,便隔空削断了一块巨石。   他提剑对准了一名弟子,那名弟子却似毫无所觉,只痛苦地盘坐在地上。   剑尖在离弟子面门一寸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在极力克制,谢观握剑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尽显。   谢观这是受魔骸影响了。   苏眠不敢耽搁,伸手向魔骸探去。   魔骸并不大,她一手便能握住。但看起来寻常的白骨,却像有千斤重,任由苏眠如何用力往外拔也纹丝不动。   就在她触碰到魔骸的瞬间,彻骨寒气侵袭而来,熟悉的疼痛感席卷全身,是她体内寒毒发作了。   蚀骨的疼痛让她止不住颤抖,小脸苍白如纸,冷汗融入水中,后背脊骨仿佛要断裂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即便这样,她手下的动作也丝毫没松懈,用力拔着那块魔骸。   魔骸终于有了松动,嘴唇不知不觉被咬出血来,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双目灼烧的感觉虽然疼,与脊背的疼痛相比却微不足道,她也无暇去顾及这些。   直到千面鱼目彻底失灵,眼睛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苏眠依旧在全力将魔骸从濯尘珠拿出来。   而她并未看见的是,随着魔骸一点点被取出,濯尘珠散发出微弱的白光,一缕缕没入她的背脊。 第85章   谢观携师门弟子前往令丘, 刚落地便遭遇数波妖兽攻击。   此次外出本就是对宗门弟子的历练,除非必要时刻,谢观很少出手。   然而这些妖兽嗜血凶残, 不仅会攻击修士,连同类也会相互攻击, 毫无理智。   察觉到情况不对时, 一行人已深入令丘,与宗门失去了联系。   以谢观的修为, 在无数妖兽和魔物的攻击下护住师门弟子并非难事。   然而谢观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对师弟师妹们最具威胁的, 竟是他自己。   一行人误入晶洞暗河后, 便有弟子突然发作,对同门师兄弟发动攻击。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凌云宗弟子心魔突生,纷纷失去理智,开始相互攻击。   谢观掐诀施法将众人控制住, 命弟子凝神静心打坐, 自己则在一旁护法。   可他终究也没逃过那东西的影响,杀意陡升,向一名弟子攻去。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   意识残存之际, 谢观长剑翻转, 反握剑柄,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向自己。   雪白的宗袍胸襟顷刻间染上血色,一双清冷的眸子眼尾泛起丝丝红, 手下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咔嚓”, 身后水晶层破裂,水流冲刷而来。   谢观眼眸瞬间恢复清明, 杀气顿消,他一把拉住差点被水流冲走的单薄身影。   只是看清少女面容后,谢观明显一愣。   他拔出心口的剑,擦掉唇边血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久不见,小家伙。”   苏眠的身体早已疼到麻木,取出魔骸后便全身泄了力,被急流卷走。   她以为自己会随着水流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却没想到会被谢观拉住,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他还记得她。   不知为何,苏眠想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不是小家伙了。   只是她刚张了张唇,就脱力地晕了过去。   谢观手中的惊鸿剑嗡鸣一声,还在为谢观刚才的自残行为表达不满,自顾自飞入剑鞘。   这声剑鸣惊醒一众凌云宗弟子,茫然睁眼,才发现他们正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有人眼尖地发现了谢观胸口的伤,大惊失色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谢观:“我没事。”   温和的嗓音搭配他一贯的泰然神色,先还有些惊惶的弟子们很快镇定下来。   汹涌的水流不断灌进来,暗河水位亦在上涨,晶洞内不久便会被彻底全部淹没。   细小的碎水晶簌簌落入水中,整个洞内开始震荡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谢观抱着苏眠,掐诀辟开一条水道。   待一行人离开晶洞后,才有人注意到谢观怀里抱着的女子。   “怎么是她?”出声的女子容色姝丽,红绸高马尾,是掌门座下的三弟子曲妙玉。   曲妙玉与苏眠有过几面之缘,次次都是她亦步亦趋跟在宁玄身后。   曲妙玉对宁玄没什么好感,人人都说宁师弟优秀,她却觉得那人伪善。说不上缘由,反正就是不喜,连带着对苏眠也没什么好印象,仅有的印象大概就是长得不错,还有孤僻。   “她是谁?”一个少年侧头问。   曲妙玉:“宁玄的小跟班。”   谢观:“生活在藏明峰的弟子,苏眠。”   两人同时开口,提问的少年好奇凑近。   “咦,她的脸好小,皮肤好白,睫毛也好长,嘴唇也好可爱。哇,藏明峰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弟子。”少年围着苏眠嘀嘀咕咕,脑袋却被一只大掌按了一下。   “景霄,此次属你最先失控,攻击同门,现在便去写一份自省书,回宗后交给师尊。”谢观眯着笑眼,轻声道。   景霄顿时苦着张脸:“不是吧,大师兄,你还是罚我去思过崖练剑吧!”   “小师弟说得对,成日找大师兄练剑却无长进。不仅要写自省书,还该回宗门去思过崖领罚。”曲妙玉补刀道,引得景霄抱头哀嚎。   苏眠醒来时,景霄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愁眉苦脸地扣着脑袋涂涂写写。   见她醒来,景霄咧起一口白牙,又后知后觉发现苏眠看不见,忙转头道:“大师兄,她醒了!”   谢观正向宗门上报令丘情况,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才关了传音符,走到苏眠身边。   “你醒了,还记得我吗?”谢观温声问。   苏眠对着声音方向点头,她当然记得。   “你是谢观师兄。”轻软的嗓音小声回答。   “是呢。”谢观声音带着笑意,“说起来你送我剑穗,我还未亲口向你道谢。剑穗是你亲手编的吗?多谢费心,我很喜欢。”   剑鞘中的惊鸿剑颤了两下,谢观补充道:“惊鸿也很喜欢。”   曲妙玉惊讶地睁大了眼,旋即皱起小脸。   她早就注意到大师兄的惊鸿剑上挂着的剑穗了,却根本没想过会是苏眠送的。   苏眠有些窘迫地捏了捏手指,当初是啾啾替她将剑穗送去谢观洞府,回来时却还得了谢观的回礼。   一些对苏眠这个普通人来说刚好需要的生活补给品,强健体魄的丹药,还有啾啾的吃食也得了不少。   苏眠本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些力所能及的感谢谢观,结果似乎还越欠越多。   又想到自己被宁玄所骗,送出去的只是一根普通至极的剑穗。沮丧之余,也明白谢观此番感谢不过是客套。   其实谢观性子随和,却也没必要说违心话。他是真心喜欢苏眠编的剑穗,毕竟无论贵重与否,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赠礼。   没错,在宗门备受爱戴的大师兄,还从未收到过师弟师妹的礼物。   怀里被放入一个温润光滑的圆物,苏眠愣了愣,摸到上面的裂缝,才反应过来是濯尘珠。   当时她取出魔骸,魔骸顷刻间就炸成灰烬,在水下形成一道强力的水波将水晶屏障震碎。苏眠被水流挤走,濯尘珠也跟着一起被冲了出来。   谢观:“这是你落下的珠子。”   谢观能一眼看到苏眠并抓住她,当然也没漏掉跟随苏眠一起出现的珠子。   这颗珠子晶莹剔透,触感温暖,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柔和纯粹的气息。即使有一道裂缝,依旧看得出不是凡品。   只见苏眠抱着珠子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东西……”她顿住,皱起眉头似在苦恼该如何解释。   “能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令丘吗?”谢观语气温和依旧,终于进入正题。   令丘处处透着古怪,经历了一遭后才知是魔物在作祟。这魔物不仅能让妖兽变得凶残好战,也会蛊惑修士自相残杀。   虽不知是何物,可它操控人心的方式悄无声息,无形无踪,饶是谢观也着了道。   更古怪的是这魔物蛊惑人心,却又在关键时刻莫名消失,还消失得很彻底。   不仅他们恢复理智,妖兽同样恢复理智,不再嗜血残杀,四散逃离。   现在的令丘看似没有太大变化,实际上稍微感知一下便能发现这块土地正在迅速充盈生机。   应该要不了多久,令丘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转变,应该说是魔物的消失,似乎和苏眠有关。   令丘深处凶险万分,苏眠身上的伤看着唬人,实际却只是些皮外伤。   她毫无修为,如何能到这里,又是如何让那魔物消失的?   在谢观给苏眠治伤时,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她的确没有修为。   当他试着用灵力深入苏眠体内探查时,并未像上一次那样被弹开。   而那缕沉寂在谢观体内,即使他差点入魔也没一点反应的龙息再次钻入苏眠体内。   这次龙息很快就回到了谢观体内,似乎心情不错地在他体内游了一周,顺手帮他清除了体内侵染的魔气。   更让谢观惊讶的是他用灵力探入苏眠身体后看到的,她的脊骨不似常人和化形妖兽那样的白骨,而是由一段几近玉质的青木所化。   少女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谢观眼睑微垂,掩下眸中复杂,耐心等待苏眠的回答。   千面鱼目已经坏掉,苏眠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现在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她知晓自己毫无修为,却出现在令丘,这事太过离奇,他们有疑虑。   但面前的人是谢观,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从落入树妖手中,到令丘和瘴气林异动的原因,再到与树妖交易,以拿出濯尘珠上的魔骸为条件来换啾啾,苏眠的讲诉清晰且有条理。   “……只要把濯尘珠还给他,他就会放了啾啾。”少女细软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   “若你说的是真,那修为近万年的老妖怪都靠近不得的潭水,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如何近得了身?”曲妙玉毫不客气质问,显然是不信的。   “我没说谎。你若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去找树妖。”苏眠闷闷道。   曲妙玉哼了一声:“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诡计?”   “三师妹。”谢观轻声喝止。   他转身对苏眠道:“那树妖听着难辨善恶,我同你一起去还濯尘珠吧。”   曲妙玉睁圆了眼:“大师兄,她这么荒唐的话你也信?”   “嗯。她说的不假,令丘的魔气也已彻底消失了。”以谢观的修为,自然能注意到其他弟子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全,都印证了苏眠的话。   曲妙玉气得鼓起了脸蛋,却反驳不了大师兄,只能负气别过脸。   视线落在一旁的灌木丛上,矮木上的枝叶无风自动。   还不等曲妙玉反应过来,谢观的惊鸿剑已出鞘,直指灌木。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苍绿的灌木丛,俊美的玄衣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满身伤痕,狼狈得像是刚结束一场苦战。   “他怎么也来了?”曲妙玉皱眉小声嘀咕。   宁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勾着唇,声音干哑:“苏眠,过来。”   陡然听见宁玄的声音,苏眠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宁玄冷着的脸又黑了几分。   谢观余光落在苏眠抱着濯尘珠不断收紧的手臂上,他利落收剑,像是无意又像有意,往旁挪了一步,恰好将苏眠完全挡在身后。   “谢师兄这是何意?”宁玄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瞬扭曲,笑意难绷。   谢观:“宁师弟,莫要强人所难。”   “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不愿?”宁玄收起假笑,冷冷道。   谢观抿唇让开半步,侧头温声询问:“苏师妹,你可愿跟他走?”   宁玄死死盯着苏眠,仿若一只撕掉羊皮伪装的恶狼,只要苏眠敢摇头,他下一刻就能将她撕碎。   然而苏眠看不见他的威胁,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观淡淡的视线重新看向宁玄,嗓音如常的温和,却莫名让人听出了丝冷意:   “宁师弟,她不愿。” 第86章   再次遇到宁玄, 即使苏眠看不见,大概也能猜到他此刻的神色。   宁玄的声音冷厉,她的身体条件反射的颤了一下。   不久前她才与宁玄起了冲突, 甚至还咬了他一口,她太清楚违逆宁玄的后果是什么了。   可她听见谢观轻声问她, 问她可愿跟宁玄走。   谢观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近到她呼吸间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像春日消融的雪水, 纯净又清新,让人内心安定下来。   那一刻苏眠什么也没想, 只凭着本能摇头。   宁玄将苏眠的动作尽收眼底, 眸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显得面容有些狰狞。   极少有人捕捉到宁玄短暂的失态,但大多数人还是注意到了宁玄与谢观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   宁玄几不可闻冷嗤一声,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朝众人走来。   “掌门师叔派我协助各位师兄师姐调查令丘,来迟一步, 师兄师姐莫怪。”端的是一幅谦和有礼的姿态。   此事谢观在和宗门联系时便已知晓, 他依旧站在苏眠身侧,半垂着眸例行公事道:“令丘之事已解决,该回宗门复命了。”   宁玄看了眼苏眠, 耸肩道:“师兄师姐们此次任务辛苦, 师弟前不久得了只飞行法器,不若由我送各位师兄师姐们回宗门吧。”   他抬手一挥,一只五彩小船凭空出现并不断涨大, 变成了一艘能容纳数十人的华丽大船, 引得众人惊叹。   “哇,这船真大, 光启动就要好几颗上品灵石吧?”   “不愧是宁师弟,出手真大方呐。”   他们跟着谢观一路苦修,又刚经历一场凶险的心魔斗争,看见这样一艘舒适豪华的大船眼睛都亮了。   一群人一边盛赞宁玄的大方,一边踏上船休息。   直到所有人都上船,宁玄站在船头,便见只有谢观和苏眠站在原地未动。   他眉心狠狠一拧,便听谢观淡声道:“有劳宁师弟,我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   “你们!”宁玄瞠圆双目,狠狠抓着船头栏杆看着谢观带苏眠御剑离开。   …   瘴气林离得不远,谢观去往令丘时也曾经过那里。苏眠只是大概形容了一下,谢观便已知晓她说的地方。   苏眠站在谢观身后,如上次那般,熟悉的灵力再次还上来,将她稳在剑上的同时,也替她挡去了大半疾风。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瘴气林边缘,滞留在林中的瘴气正不断消散,逐渐露出这片茂密树海的原本模样。   “你来了。”苍老的声音从远方响起,是树妖的声音。   无需苏眠指路,树影摇曳,扎根深土的巨树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道的尽头依旧是棵树,古树在整片树林里不是最高的,树干却尤其粗壮,弯曲盘旋而上。   和旁的葱郁树木相比,这棵古树枝叶枯败,显得尤为扎眼。   谢观和苏眠来到古树下,古树的树枝便动了起来。   苏眠刚拿出濯尘珠,一根枝条就缠了上来,将濯尘珠卷走。   “你还真是命大,居然只失了一双眼睛。”树妖啧啧称奇。   苏眠没有反驳,蜷在袖口的手指缩了缩,她道:“濯尘珠还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放了啾啾?”   “急什么?我可没亏待你的云翎鸟。”树妖哼了一声,却还是放了啾啾。   “啾!”   啾啾从树妖的枝上飞了下来,用脑袋蹭了蹭苏眠下巴。   苏眠抱住啾啾,摸了摸啾啾的羽毛,确认它身上并无伤口才松了口气。   树妖见状又哼哼两声,扭动着树干露出一条狭长的裂口,直接将濯尘珠纳入体内。   枝头上瞬间生出几簇新芽,几乎在同一时刻,残留在林中的瘴气消散殆尽。   “喂,你走上前让我看看。”树妖像是刚注意到谢观这个人,对他道。   谢观也不恼,不卑不亢地上前两步:“晚辈凌云宗谢观,不知前辈是哪位不出世的大能?”   修为越高的人,对灵力波动越是敏锐。   因此谢观更能感知到树妖的修为深不可测。   尤其是在树妖将濯尘珠纳入体内后,灵力暴涨,修为不仅远在谢观之上,怕是连凌云宗修为最高的几位长老也不是其对手。   如此实力,修真界却根本不知有这样的隐世大妖的存在。   “吾乃招摇山的护山灵,弥楮。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树妖不以为意。   谢观并非完全没听过,至少招摇山……   谢观有些意外的看向苏眠,他曾在古籍上看过,招摇,那是祝余草所在之地。   “让我看看你体内的龙息……”弥楮自顾自开口,藤条缠在谢观腰间丹田位置,那里正是谢观体内一缕龙息的栖身之地。   “不对。”弥楮话音猛地一顿,“这个气息,怎么不一样?”   许是太过诧异,藤条骤然收紧,尾端躁动地轻轻一甩,擦着谢观的脖颈,划出一道深痕,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大师兄小心!”曲妙玉不知从何地蹿出来,挥剑砍向藤条上。   却连人带剑被弹了出去,虎口被震得发麻,而那根藤蔓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三师妹?”   曲妙玉心虚解释:“不是她说我不信的话可以跟她来求证吗?我当然要跟来瞧瞧。”   她一路偷偷跟来,还真看到了苏眠口中的树妖。后来见那树妖攻击大师兄,想也没想冲了过来。   苏眠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曲妙玉大喝,同样挡了上去。   “你放开他!”她有些生气道。   “我不过是不小心划了条口子,又不是要杀了他。”弥楮不满嘀咕,却还是松开了谢观。   弥楮说话虽不客气,却并无杀意。   这一点谢观最是明白,毕竟以弥楮此时的修为,要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弥楮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抹掉脖颈的血,问道:“前辈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子,待你身死道消那日,记得死到龙墟境去。”弥楮高深莫测开口。   “你这老妖怪,怎么说话的?我大师兄天资过人,定能活得比你久,才不会轻易陨落呢!”曲妙玉气愤跺脚。   都说越是修为高深之人,脾气越是古怪。这一点似乎在弥楮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弥楮的一番话意味不明,谢观不由轻皱起眉头,继续追问,弥楮却半个字也不愿再透露。   相比于对谢观的爱答不理,以及对曲妙玉的完全忽视,弥楮对苏眠的态度竟也显得柔和起来。   “丫头,你真正的眼睛呢?”他问苏眠。   苏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睛,没有说话。   真正的眼睛,她好像生来就没有。   可弥楮却道:“啧,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剜了你的眼睛?”   “剜……我的眼睛?”   “是啊,你的眼睛可是好东西,取你眼睛之人,怕是早已将其炼化。你想重新拥有一双眼睛吗?”   不等苏眠回答,弥楮已继续道:“既然你帮了本尊大忙,本尊总该给你个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罢,一株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青色草株落入苏眠手中。   “此乃祝余草,去崇吾山上有个老东西那要颗果实,再去中州挖一寸息壤,就可炼制出眼睛。不过你要特殊些,你还得找回你原来的眼睛一起炼制。到那时炼制出的眼睛,就与你的真眼无异了。”   握着祝余草的手紧了紧,原来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谢观也曾提过的一个配方,苏眠一直记得。略显不同的,便是弥楮口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可她原本的眼睛在哪里呢?苏眠毫无头绪。   “你体内还被下了锁魂咒,使你无法修炼。想来施咒与挖眼,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施咒之人功力不深,只成了一半。濯尘珠现已洗净你体内长机木上的咒文,你可要好好想想,是谁挖你双目,还剔你……”弥楮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苏眠没有等到下文,甚至在谢观和曲妙玉看不见的地方,弥楮身上新发的嫩芽快速灰败下去,就连他放入体内温养的濯尘珠也像是遭到无形的打击,周身光芒黯淡下去。   “锁魂咒乃上古魔咒,此咒一成,便是飞升的上仙也会修为尽失,再无修行可能,还会日日遭受蚀骨之痛,是十分阴毒的禁咒。”谢观道。   那人下此狠手,苏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难怪当初他用灵力无法深入探查苏眠体内,今日却可以。   那时他不是没猜想过苏眠是遭人所害,只是后来苏眠的解释让他打消了念头。   恐怕连苏眠自己也不知晓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看向苏眠,少女清丽的面庞在阳光照射下白得透明,粉色的唇瓣微张,呆愣愣站在那里。   苏眠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是被人剜走的,而那日日夜夜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不是寒毒,而是锁魂咒?   愣神间,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弥楮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虚弱。   “该说的我已说完,你们走吧。”   谢观与曲妙玉只看到一阵薄雾袭来,再睁眼时天光一暗,三人和一只云翎鸟已经身处一片绿地,再不见弥楮和那片森林的影子。   “这是哪里?”曲妙玉警惕环顾四周。   绿草地上冒着许多长满青苔的小土丘,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河流两边是数不尽的长满绿蕨的粗壮枯木。   尽管苏眠看不见,也察觉到周遭似有变化。   她刚挪出一步,脚下土地却异常松软,猝不及防间差点摔倒,好在谢观与啾啾一左一右稳住她。   谢观扶着苏眠,抬头轻声道:“若是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崇吾山。”   曲妙玉倒吸一口凉气。   崇吾山?他们瞬息间就被弥楮传送到了崇吾山?   她以前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而且听起来崇吾山上还有个连弥楮都要叫老东西的,那岂不是活了上万岁的老祖?   曲妙玉顺着谢观的视线仰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枯木树干不断延伸,然后汇聚成巨大笔直的树干,直冲云霄。无边的树荫遮天蔽日,看不到边际。   她以为的枯木树干,竟然只是巨树露在外面的根茎。   忽然树干上亮起白光,银色的漂亮纹路蔓延至整棵巨树。头顶上广阔的树荫无风自动,落下粉末般的银色光点。   曲妙玉仰望着缓慢降落的光点,原本浮躁的心瞬间归于安宁。   光点越落越多,曲妙玉眼皮渐渐发沉,银色光点逐渐模糊。   “曲师姐……曲师姐……曲妙玉师姐……”   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曲妙玉猛然惊醒。   入眼是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肤若凝脂,杏眸清澈如水,粉润饱满的唇一张一合的。   曲妙玉惊声道:“苏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第87章   苏眠忙后退了一步, 与曲妙玉拉开距离。   “我见你站着不动,还以为你出事了。”   曲妙玉错愕:“你怎么能看见东西了?”   弥楮的话她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听明白了一点, 苏眠的眼睛是被人所害,要想复明困难重重。   可她刚才只是晃了下神, 苏眠的眼睛怎就突然好了?   曲妙玉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突然发现四周不见谢观身影。   她惊声问:“大师兄呢?”   苏眠茫然摇头:“我刚才只觉一团白光靠近,然后不知为何就突然看得见了。但我只看到你一人, 并未看到谢师兄和啾啾。”   纤细的手指覆在眼睛上,苏眠甚至没感觉到双目有任何异样, 毫无征兆的, 突然就能看见东西了。   而原本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的谢观和啾啾却没了踪影,只剩她和曲妙玉。   苏眠此刻的疑惑不比曲妙玉少。   “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被传送到崇吾山,也不会和大师兄走丢了。”曲妙玉怨念颇重地瞪向苏眠。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头顶几道身影嗖的一下飞过, 带起一阵疾风。   几个修士御剑飞往远处的山庄, 山庄坐落在秀丽延绵的山脉之间,飞檐黛瓦,雕梁画栋, 碧草如茵。   不时便有修士飞往山庄, 又有人从山庄离去,都身着青衫道袍,在空中留下道道虹光, 热闹不已。   曲妙玉一怔:“怎么会?我们怎会在浮川谷?”   “这里不是崇吾山吗?”苏眠不解。   她才刚能视物, 并不清楚周遭的环境变化。   曲妙玉也想到这一点,没打算从苏眠那儿得到答案, 反而解释道:“修真界可不仅有仙门宗派,亦有州郡城池,以及延续万年的修真世家。”   在凡界得仙缘者万里无一,但在修真世家中,随便一个家仆也具有灵根,身负法力。   “浮川谷乃修真世家谢氏的地界,谢家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顶级世家,也是大师兄的本家。”   谢家身为顶级修真世家,名号响亮,却行事低调,鲜少出现在众人视线,在修真界里极为神秘。   若不是多年前小师弟重伤,大师兄带他们来到谢家为小师弟景霄疗伤,曲妙玉甚至都不知晓大师兄出自谢家。   尽管只来过谢家一次,也足够曲妙玉记忆深刻了。   “大师兄会不会就在里面?”   两人不再耽搁,向谢氏山庄而去。   刚走近府门,便被守门人客气拦道:“二位道友留步。”   曲妙玉递出腰牌:“我乃凌云宗宗主文华真人座下三弟子,是来此寻我大师兄谢观的。”   守门人闻言接过腰牌仔细翻看,确定是凌云宗的腰牌无疑。   可那人最后还是将腰牌递还给曲妙玉,摇头道:“这位道友莫要胡言,文华真人座下弟子现如今只我家少主一人,应当还未曾收别的弟子。”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曲妙玉小脸憋红,气急道:“你让我们见大师兄,见了大师兄他自会认得我们。”   守门人却仍寸步不让,直至门内有人经过,身着谢家制式青衫,曲妙玉眼睛一亮,将人叫住。   “霜儿,是我,曲妙玉。当初跟着大师兄来过一次,被安排住在你隔壁的曲妙玉。你还记得我吗?”   名叫霜儿的女子疑惑看来,一副从未见过曲妙玉的神色,且还因曲妙玉准确叫出自己名字而面露戒备。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霜儿皱眉后退一步,曲妙玉彻底呆住。   “道友请离吧。”守门人语气冷硬,大有曲妙玉再胡搅蛮缠,便要直接动手了。   守门人以不容拒绝的态势,强硬将苏眠和曲妙玉请走。   两人蹲在无人的角落,曲妙玉苦恼地皱着脸道:“怎么会呢?为何他们都不记得我了?”   苏眠:“宗主座下有四名亲传弟子,此事众所周知,刚才那人却说宗主只有谢师兄一名弟子。”   曲妙玉愣愣眨眼,半晌才回神:“对呀,那人为何会这样说?莫不是我们回到过去?不对不对,回溯时光此事绝无可能……”   她盯着地上嫩得可以掐出水的鲜草,忽然瞪大眼睛:“会不会我们眼前看到的都是假的?或者是幻境?没错,难怪你突然能看见东西了,因为眼前这些都是假的。”   幻境当中往往伴随着杀阵,行差踏错便会丧命于幻境之中,危险不已。   曲妙玉霍地站起身:“我们要尽快找到大师兄!”   谢家府墙外设有禁制,外人轻易不得进入。   在还不知晓这里是否是幻境的情况下,二人更是不敢硬闯,担心会触发杀阵。只好沿着府墙小心转悠,寻找可以突破的口子。   这一转还真让她们发现了个突破口。   曲妙玉趴在狗洞边,苏眠也跟着趴下。   两人神情严肃,从狗洞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趁着无人,曲妙玉捡起一粒石子,附上灵力弹了进去。   小石子穿过狗洞,落在对面用鹅卵石铺墁的地面,并滚了两圈,未受到任何阻滞。   “这里可以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顺利从狗洞爬了进去。   山庄很大,曲妙玉又只在此地短暂住过一晚,其实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   再加不敢惊扰了谢氏族人,她们避着人群,一路七弯八拐,成功迷失了方向。   眼看天光渐渐暗下去,曲妙玉压低声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你没有修为,先在此等我。”   苏眠心知自己跟去反而会是累赘,听话地点头应下。   临走曲妙玉还是不放心,她虽不喜苏眠,却做不到对没有自保能力之人放任不管。   “藏好了,要是听见不对劲,别管我赶紧跑。别傻愣愣站在原地等,知道吗?”曲妙玉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随着天色暗下,园中的石雕灯笼无人点燃,便自己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出重重树影。   曲妙玉行至僻静的楼阁,施展灵力轻轻跃上屋顶,视野瞬间开阔。   她伏在夜色中观察了许久,才好歹有了方向。   等到曲妙玉折返去回去时,一眼就瞧见苏眠探出半个脑袋,乌黑漂亮的眸子里充斥警惕。却在看到曲妙玉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曲妙玉忽然觉得,不跟在宁玄身边的苏眠,看起来可顺眼不少。   真搞不懂这人干嘛总跟在宁玄屁股后面转悠。   曲妙玉想不通,莫名烦躁起来,拉下脸道:“走吧,要是没记错,大师兄的住处就离得不远。”   苏眠点头,一声不吭的乖巧跟上去。   曲妙玉没忍住偷瞄了她一眼,想起不管是以前在凌云宗内见过的那几次,还是这次的相处,苏眠总是安安静静的。   不仅话少,随随便便就能让人欺负了去,也就在大师兄面前胆子稍微大点。   不过大师兄那样好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也难怪苏眠在他面前更放松。   两人无声行了一路,曲妙玉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宁玄可不像看起来那般好相与,你成天巴巴的跟在人家后头,莫不是也被他那副好皮囊骗了去,心仪于他?”   早就觉得宁玄表里不一了,当时宁玄失态别人没注意到,曲妙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凶狠得很,恨不得将苏眠吃了。   苏眠急急否认:“我没有。”   对上她清澈坦诚的眸子,曲妙玉这才相信苏眠没骗她。   “也对。若说被皮相蛊惑,那也该是大师兄,还轮不到宁玄呢。”   苏眠鸦睫扇动,神情愣愣的。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谢观是何模样,两次遇见,都是再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反倒是曲妙玉,她在宗门里遇见过数次,也见过她的模样,是个如桃花般精致娇艳的女子。   或许在这个秘境里,她有机会亲眼见到谢观的模样。   “那你为何总跟在宁玄身旁?”曲妙玉又问。   “宁峰主将我带出龙墟境,收留了我,且待我极好。他希望我与宁玄好好相处,少生龃龉。”   听起来苏眠和宁玄的关系并非看似那样亲密,曲妙玉有些惊讶。   “那宁峰主可知你的身世来历,还有你体内那个锁魂咒?”   苏眠摇头:“峰主应是不知晓的。”   “宁峰主那样厉害的修为,竟是一点也不知晓?”曲妙玉眼里闪过狐疑,“不管怎样你可得好好再问问。那棵老树妖不是都说了吗,是有人害了你,你可得多留些心眼子。”   曲妙玉此时说出口的话已多了几分真心,苏眠听得出好歹,郑重点头回应。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噤了声。   待声音走远,曲妙玉指了指身旁的墙壁,悄声道:“再往前走人就多了,我们直接翻墙过去。”   没记错的话谢观的住处就在附近了。   曲妙玉虽隐匿了气息,可四周来往行走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稍不注意灵气泄露便会被人发现。   “少主此次归来,会待上多少时日?”   “约莫等到月影台试炼结束后,少主就要回凌云宗了。”   “那少主岂不是过几日就要离家了?”   “与其想这些,你还不如好好想一下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试炼吧。”   几个着了青衫的谢家子弟经过,低声的交流传入苏眠和曲妙玉耳朵。   谢家少主就是谢观,谢观果然在这里。   等到几人走远,曲妙玉连忙拉着苏眠上了墙头,准备翻墙去找谢观。   两颗脑袋从墙头探出,没想到墙另一面竟是一处温泉。   温泉旁栽着两棵桃树,桃花正开得烂漫,几片娇粉的花瓣落在池中,漾起波波涟漪。   池中一名男子阖眼靠在温泉边沿,披散的墨发浸在水中,与浮在水面的桃花瓣若即若离。   往下是薄衫浸透,贴着紧致的肌肉。半敞的领口下,水珠滑过漂亮的锁骨,顺着赤裸胸膛一路滑至劲瘦的腰腹,最后没入澄澈的泉水。   看到眼前场景,苏眠和曲妙玉俱是一愣。   鼻间有温热流出,曲妙玉呆滞地抬手一抹,却沾了一手鼻血,不由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几乎同时,两道不轻不重的灵力弹来,正中两人从墙上冒出来的额头。   “哎哟。”两人吃痛惊呼,双双从墙头栽了下来。   曲妙玉捂着额头,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谢观已穿戴整齐,包裹的严严实实走来。   她立刻放下手,老老实实喊道:“大师兄。”   又偷瞄了眼苏眠,发现少女还直愣愣盯着谢观的脸看。   于是忙拉了她一把,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喂,该回神了。大师兄生得好看,你莫不是看呆了?”   苏眠神色怔愣,直到听见曲妙玉的打趣,小脸瞬间涨红。   以谢观的耳力,自然也听见了。   他压了压额角,无奈道:“进来再说吧。”   带着两人进到书房,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地图,仔细看就能辨别出这是谢氏山庄的地图。   谢观率先开口:“此地并非真的谢家,而是幻境。我本以为此幻境是攫取我记忆,只针对我一人,没想到你们二人也进到了幻境里。”   “经我白天的调查,破开幻境的阵眼应该就在这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南角,几乎远离了谢家的主要建筑,单独占了一个山头的月亮标记的圆台。   “月影台是谢家祖宗留下的试炼之地,每十年可开启一次,只有通过试炼的谢家子弟才能获得谢氏传承。若是不出差错,阵眼就在月影台的试炼之地里。”   “我们该不会是要在这个幻境里被困上十年吧?”曲妙玉皱眉。   谢观摇头:“月影台明晚就会开启。”   曲妙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苏眠细声问:“若是明晚不能破阵,那我们就要再等上十年,对吗?”   谢观嗓音微沉,答道:“没错。” 第88章   以谢观的探查来看, 幻境里并无杀阵。   不过以防万一,他仍是叮嘱二人不要擅自行动,静待明晚的月影台开启。   自从见到谢观, 曲妙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放松后整个人倦意来袭,她打了个呵欠, 向谢观要了空置的房间休息。   看着苏眠跟着离开的背影, 谢观欲言又止。   弥楮的话还让他困惑着,他想再问问苏眠还知道些什么。   也想再确认一下, 她身上锁魂咒消除,是否真的能够修炼了。   但最后只是无奈轻叹一声。罢了, 她知晓的应该不比他多, 等出了幻境再问也不迟。   次日清晨,谢氏山庄早早就活络起来,谢观也一早被请去为夜里开启月影台试炼做筹备。   因着谢观的缘故,苏眠和曲妙玉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在谢府走动。   不过两人谨记谢观的叮嘱,并未在幻境中乱逛, 而是跟着谢观一起行动。   直到月上树梢, 谢氏族人纷纷聚集在月影台下。   谢观站在最前面,尽管这只是幻境,他仍是耐心给底下即将进入月影台试炼的谢氏子弟讲授进入月影台试炼后需注意的事项。   曲妙玉和苏眠挤在人群中, 仰头看着一袭白衣, 清冷绝尘的谢观。   “纵使大师兄天人之姿,可也不至于总让你看呆吧?”曲妙玉偏头,轻推了苏眠一下。   以前曲妙玉以为苏眠和宁玄是一丘之貉, 对她略有偏见。如今芥蒂消除, 倒是对她亲近了不少。   苏眠眨了眨眼,视线从谢观脸上移向曲妙玉:“他……”   她面露纠结, 似在苦恼要怎么开口。   而谢观已交代完毕,率众人登上月影台的白玉阶。   白玉阶尽头是个同样由白玉铺陈的圆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碑石。   月影台上空挂着一轮圆月,今夜的月亮好似离得很近,像是随时都会坠落,又仿佛抬手就能探到。   谢观走在最前面,挺拔的身姿在白玉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紧跟其后的是十数名参加试炼的谢氏子弟,苏眠和曲妙玉也混在其中。   登上月影台,谢观轻触碑石,墨发与白色衣袂无风自动,莹莹白光从谢观指缝泄出。   随着谢观缓缓念出口诀,白光从碑石流过,沿着月影台上的纹路铺满整个台面,绽放出盛大的光芒。   刺目的白光令苏眠不由地眯了眯眼,身旁的谢家弟子逐渐消失。   月影台震动不断,四面高山翻覆,一重叠过一重,一片片竹林自地底升起,将月影台团团包围。   直到光芒淡下去,偌大的竹林中只剩苏眠三人。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仿佛有了生命,在地面蠕动着,悄然溜走。   “小心自己影子。”   进入月影台后,影子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会化为人形,向着影子主人攻击。月影台的试炼,便是要击败自己的影子。   谢观已提前给苏眠和曲妙玉交代过,此刻再次出声提醒。   一阵风起,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无形的风卷起残落竹叶,汇聚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形虚影。   修长的虚影在林中闪过,刮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朝谢观攻去。   谢观抽剑,锋利的惊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气,迎上杀气腾腾的透明剑气。   相同的剑式,两相对抗。那道透明剑气却如它背后那一排青竹,被惊鸿剑一举削断,竹子上整齐的切口凝起霜意。   林中高挑的虚影却无惧意,再度袭来,划出道道剑气。   谢观拉开身位,有意引着这场战斗远离苏眠和曲妙玉。   另一边竹林再次聚起一道透明虚影,身量与曲妙玉相似,娇小灵活,动作狡黠地向曲妙玉攻去。   饶是曲妙玉已有心理准备,可面对一个实力与自己相当,就连身法、招式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透明影子时,她还是乱了阵脚。   手忙脚乱与虚影交战了几个来回,曲妙玉勉强熟悉“自己”的攻势,可应付起来仍是吃力。   因为虚影不知疲倦,她却会累。   曲妙玉动作已出现迟缓,虚影逼至眼前,挥剑向她砍来,可动作还未落下,虚影就被惊鸿剑拦腰斩断。   原是谢观解决了那道由他影子所化的虚影,折返回来。   虚影消散,那被卷起的竹叶仿佛失了生命,轻飘飘落在地上。   曲妙玉喘着粗气,瞧了眼游刃有余的谢观,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丧气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师兄,阵眼可在这附近?”   谢观闭目,开始推演阵眼的位置。   苏眠将曲妙玉扶起,双眸晶亮。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修士打斗,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厉害。   谢观一睁眼便瞧见苏眠亮晶晶的眸子,他目光顿了顿,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   他道:“阵眼就在此处,但……”   但不知为何,阵眼并未出现。   谢观话没说完,整片竹林就再次颤动起来。   晃动的竹叶比之前猛烈得多,霸道劲风倾轧而过,无数竹叶被劲风裹挟着,在林间灵活游走。   竹林像是被硬生生一刀劈开,透明巨物冲出,倾洒的月光勾勒出不甚明显的优美线条。   曲妙玉抖着声道:“龙……是青龙。”   伴着一声龙吟,那自远古而来的神龙威压,犹叫人神魂震颤。   青龙直冲苏眠而去,白影掠过,谢观揽住苏眠飞身躲离。   若是在龙墟境见过青龙遗骸,便能看出眼前的青龙虚影身形要小上许多。   可即便如此,三人中修为最高的谢观也不是其对手。   谢观抱着苏眠穿梭在竹林中,紧追不舍的青龙虚影在空中腾飞,又倏地俯冲而下,一个冲刺撞向谢观   谢观抱紧苏眠,闪身躲过,却被龙尾重重一扫。   强劲的力道拍在谢观身上,他护着怀里的苏眠,在地上翻滚几圈,扬起一片尘土。   闷咳一声,鲜血从谢观嘴角溢出。   青龙虚影却紧盯苏眠,毫不留情再次袭来。   谢观撑着惊鸿剑站起身来,挡在苏眠身前,神色冷峻迎上攻击。   虚影的攻击毫无章法,甚至没有任何技巧,可光靠敏捷的速度和强劲的力道。短短几个来回的交手,谢观便有败下阵来的迹象。   好不容易让谢观寻到破绽,长剑刺向青龙虚影的身体,却被一股带着强大威压的力道反弹。   手中惊鸿剑被震落,直直插入地里。谢观身体亦重重砸入林中,撞断了数排绿竹。   口中鲜血不断滴落,融在泥土中。谢观艰难起身,体内灵力紊乱,更糟糕的是盘踞在丹田处的那一缕龙息,正不安分地在他体内乱窜。   从青龙虚影出现起,那缕龙息就变得躁动不已,横冲直撞,似想破体而出。   一直以来这缕龙息困在他体内,对他的修行造成不小阻碍,看来对这缕龙息而言,同样是种禁锢。   这幻境,怕是难出了。   谢观抬眼,催动灵力将惊鸿剑召回。   却发现惊鸿剑不知何时,已被苏眠握在手中。   青龙虚影的目标从来不是谢观,而是苏眠。   苏眠紧紧握着惊鸿剑,剑尖对准青龙虚影。   纤弱的身躯对上巨龙的虚影,强劲的风吹得她身形不稳,剑柄上挂着的青色的剑穗不断翻飞,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连谢观也对付不了的东西,她对上无疑是必死的。   青龙虚影带着势不可挡的迫人威压,直直冲向苏眠。   她想起刚进入幻境曲妙玉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她,他们也不会来到崇吾山,更不会进入这个幻境。   看来的确是该怪她的。   如果不是她,谢观和曲妙玉也不会落入如今的险境了。   凌厉的风刃刮得人生疼,一双干燥有力的手裹住她的手背,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惊鸿剑,蓄起强大的剑意。   几乎在谢观碰到苏眠的同时,体内乱撞的龙息像是终于找到出口,钻入苏眠体内。   墨发在风中交织舞动,惊鸿剑迎上虚影,剑身折射出一段幽冷的月华,有那么一瞬照亮了虚影那漂亮的青色龙鳞,熠熠生辉。   两人同握住剑柄,惊鸿剑挥出前磅礴剑气,一剑劈开青龙虚影,势如破竹。   虚影消逝,大量竹叶簌簌下落,只剩一地打斗过后的狼藉。   曲妙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小跑着上前,却发现自己越是奔跑,离两人越是遥远,如何也无法靠近苏眠和谢观。   谢观脸色苍白,那缕龙息重新又回到体内,他怔愣一瞬,神色复杂地看向苏眠。   周遭竹林开始模糊扭曲,景色不断变幻,是阵眼突破,将出幻境的征兆。   谢观下意识紧紧抓住苏眠手腕,再睁眼时,他们却并没有回到崇吾山。   “这是哪里?”苏眠问。   她被谢观握着手腕,两人凌空而立。   放眼望去,夜色中灯火璀璨,街道上人群熙来攘往,两旁的窗纸上映着觥筹交错,一派热闹繁华,是修真界少见的烟火气。   谢观:“这是凡界梁国的皇城。”   他带着苏眠在一处僻静的废弃小院落脚。   刚一落地,谢观就因内伤严重,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压在了苏眠肩头。   苏眠吃力地环住他的腰,努力不让谢观倒下去。   谢观昏迷前,声音虚弱,在她耳边道:   “三师妹便是来自凡界的梁国,梁国早已灭国,我们还没出幻境。” 第89章   谢观醒来时, 已是天光大亮。   入眼是破瓦屋顶,他躺在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头枕着一丛粗糙但很软的干稻草。   他昏迷前寻了这处僻静荒废的小院, 却来不及做更多安排。自己被安顿在这里,苏眠怕是费了一番功夫。   谢观撑起身, 就见苏眠正靠在床沿沉睡。   屋顶漏瓦泄出一缕阳光, 恰好洒在她的脸上,使得睡梦中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 秀眉轻蹙,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替她挡去了那缕光线。   白皙的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他第一次见时,便觉得她太瘦了些。   她应当还未辟谷,怕是平日里就没好好吃饭。她这么小一个,想来胃口也不大, 藏明峰是这点都养不起吗?   脑子里莫名冒出的想法, 使得谢观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奇怪的念头。   苏眠从细微的动静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 神情茫然。   在看到苏醒过来的谢观, 她眼神逐渐清明,惊喜道:“你醒了,还好吗?”   “嗯。”谢观也有些惊讶, 他的伤竟好得如此之快。   一般来说, 幻境中往往伴有杀阵,且在幻境里受伤, 对神识的伤害也极大。   在与那青龙的虚影打斗时,谢观便是神识受到了损伤,所以后来才会昏迷过去。   能这么快醒过来,全因他体内龙息难得的大发善心,彻夜不停地运转为他疗伤,就连神识也替他修补了七七八八。   他的手按在腹部,此刻龙息正无精打采的盘在他丹田处休息。   似乎每次遇到苏眠,体内龙息便会格外活跃。   “能让我看看你的状况吗?”谢观询问。   苏眠伸出手,泛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一股柔和的灵力钻入她体内。   月影台出现的青龙虚影,还有谢观体内那缕龙息的不寻常,让他不由猜测苏眠是否与青龙有关系。   灵力在苏眠体内游走,正如弥楮所说,锁魂咒已消,她今后可以修炼了。   可细细探之,苏眠的气息与谢观体内的龙息并不相同,且她体内似乎还有另一道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正是从她的木骨上发出。   难道只是巧合,她与青龙并无关联?   可又是谁夺了苏眠眼睛,给她下锁魂咒的?   谢观静默半晌,温声又问:“关于龙墟境里的记忆,你可有什么影响?可有见到过青龙骸骨?”   苏眠认真回忆,可每每想到龙墟境,脑海便只有一片空白。   “记不得了。”她摇头道。   这个回答在谢观意料之中,他收回手,丹田内龙息忽的一动,摆尾震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灵力波动。   苏眠眼前似闪过一片血光,身体像是要被人生生撕开,疼得她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瘫软下去。   幸好谢观及时将她接住,才没彻底摔下去。   她紧紧攥着谢观胸前衣襟,有什么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过,苏眠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画面。   是什么呢?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身体不断颤栗,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唇间溢出。   大滴大滴的冷汗砸在谢观月白的衣袍上,谢观的声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别强求。”   不知过去多久,洒入室内的几束阳光悄然偏离。苏眠在谢观的一声声安抚中,终于不再颤抖。   她低垂着脑袋,虚弱靠在他肩头。   “对不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急于一时,你身体可有不适?”   苏眠脸色依旧苍白,她却站起身来,抿唇道:“我没事的。已经耽误很久了,我们要早点找到妙玉师姐才好。”   她眸色清亮,谢观愣了下,也起身道:“好,三师妹此时应是在梁国皇宫。”   曲妙玉出身梁国皇室,原是梁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后来因修炼天赋过人,踏入仙途,拜在凌云宗宗主文华真人门下。   在曲妙玉进入凌云宗的第四个年头,梁国与敌国起了战事,敌军压境,梁国皇帝率军亲战,最后战死沙场。   梁国彻底覆灭时,梁国皇后与八岁太子从城墙一跃而下,跳墙殉国。   曲妙玉却是在梁国灭国十年后,才得知此事,那时她连自己父母和胞弟的尸身都寻不到了。   梁国皇宫内,曲妙玉将头枕在一个身穿凤袍,雍容端庄的美妇人腿上。   “母后,下月儿臣生辰想看烟火,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仰起脑袋,眼中尽是孺慕之情。   梁皇后指尖轻点她额头:“你父皇前阵子才号召百官节俭廉政,宫里也削减开支,一切从简。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要让你父皇破例了?”   “可儿臣就是想和父皇母后一起看烟火,只这一次,好不好嘛,母后。只要母后答应,父皇一定不会反对的。”说着,曲妙玉眼里泪光闪烁。   梁皇后愣了愣,旋即笑着宠溺道:“你呀,真拿你没办法,本宫去问问便是了。”   “我就知道,母后对我最好了!”曲妙玉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抱住了梁皇后撒娇。   其乐融融间,曲妙玉目光一滞,瞧见了不起眼墙角站着的谢观和苏眠。   她站起身,对梁皇后笑道:“母后,我想起还有些事,晚些再来陪您。”   得了梁皇后点头,曲妙玉快步回了自己宫殿,特意屏退宫人。   临走时,她又叫住一名宫人,将自己的公主印玺扔过去:“你将我的印玺送到母后那儿去。”   待宫人全部离开,果然没过多久谢观和苏眠就跟了过来。   曲妙玉舒了口气:“大师兄,你们来了。”   不等谢观问起,曲妙玉自己就先交代了昨晚的事,她一眨眼就从月影台到了梁国皇宫。   “大师兄找到这个幻境的阵眼了吗?”曲妙玉喝了口茶解渴,望向谢观。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已有些眉目。三师妹可有什么发现?”谢观问。   “我哪能那么厉害,找到阵眼呢。”曲妙玉揉了揉鼻子,“大师兄是看出什么眉目了?”   原以为曲妙玉熟悉梁国,能看出一些线索。   谢观屈指抵着下巴:“阵眼应当就在皇宫内,不过具体在哪里,似乎一直在变。”   来皇宫之前,谢观推算了两次阵眼的位置,次次不同。   等到了皇宫,他又算了一次,阵眼的位置再次变化。   “也就是说这个阵眼在不断变化?那可麻烦了。”曲妙玉惊呼,“不过据我昨晚探查到的,皇宫内应该并无危险。不如我先把你们安排在宫里住下,之后也方便大师兄慢慢查阵眼在哪?”   谢观目光在曲妙玉身上停了几息,终是点头听了她的安排,没有多说什么。   曲妙玉寻思着苏眠和谢观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于是特地给两人安排在了一处幽静的宫殿,位置有些偏,与曲妙玉的住处隔了几乎大半个皇宫。   之后数日,谢观将梁国皇宫里里外外探了个遍,依旧没找到阵眼所在。   曲妙玉则是接近幻境中的梁国皇帝和皇后,寻找线索。   只有苏眠,因为帮不上忙,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偶尔曲妙玉得了空,也会来看看苏眠,不过每次待不了多久,还不等谢观回来她便离开了。   这日曲妙玉又来寻苏眠,恰巧谢观又不在。   “对了,你是不是解除了锁魂咒,可以修炼了?”烈日当空,曲妙玉在凉亭内坐下。   提及此事,苏眠弯了弯眸,点头道:“谢师兄说我以后能够修炼了。”   迎上她的笑眼,清澈明亮,曲妙玉思绪空白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眠时,苏眠跟在宁玄身后,尽管蒙着双眼,却美得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而此刻眼前的苏眠,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眸,仿佛浓云散去后落下的一段皎洁月光,更加精致漂亮。如果不是被人夺走双眼,或许这才是她本该的模样吧。   曲妙玉轻咳一声,挪开视线:“那正好。既然你闲着无事,何不尝试修炼?有大师兄在,若是在修炼上遇到瓶颈,也可向他请教。”   苏眠摇头拒绝。   她虽欢喜自己可以修炼了,但此时他们困在幻境中。她若是去找谢观,那就不是请教,而是添乱了。   “修炼之事,还是等出了幻境再说吧。”   曲妙玉语气有些急,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能得大师兄指教,这可是凌云宗许多弟子盼都盼不来的机会。你放心吧,大师兄最是好说话的了。你找他教你剑法,他定然不会拒绝的。”   苏眠没有答话,看向曲妙玉时目光有了几分探究。   曲妙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板着脸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苏眠抿着唇,如实回答:“就是觉得你最近有些反常。”   曲妙玉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两声,讪讪道:“我有什么反常的。”   “我以为你会叫我不要打扰大师兄寻找阵眼,而不是……”苏眠话没说完,就被曲妙玉塞了颗葡萄进嘴里。   曲妙玉来时,就有宫人端着葡萄摆入凉亭石桌,葡萄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你瞎说什么呢。”曲妙玉又喂了她一颗葡萄,目光闪烁,“怎么样,好吃吗?母后最喜欢葡萄,这是我从母后宫里拿的。”   在她的注视下,苏眠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吞了进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曲妙玉气笑。   “葡萄,是什么味道的?”苏眠问。   苏眠在修真界也见过葡萄,却从来没有尝过,更不知葡萄是何味道。   “葡萄当然是酸甜可口的。”   苏眠疑惑:“可我为什么,我吃起来是无味的。”   “怎么可能?”曲妙玉拧眉,也摘了颗葡萄放嘴里。   一口咬下,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这葡萄没问题啊,难不成你味觉出了问题?”   食指轻触嘴唇,苏眠茫然地摇头。   亭外一个胖乎乎的明黄小身影飞奔而来,扑入曲妙玉怀抱。   “阿姐,母后说你生辰过后就要离开皇宫,去仙山上和仙人们住在一起,可是真的?”是曲妙玉四岁的胞弟,泪眼汪汪地问。   梁国后宫清净,帝后恩爱,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就是曲妙玉和眼前这个明黄小团子。   曲妙玉拍了拍他脑袋:“这么容易被骗到,真是个笨蛋。”   又安抚了几句,曲妙玉拉着胞弟离开。临走时,她还不忘再次叮嘱苏眠修炼一事。   看着姐弟俩离开的背影,明明是和睦的,苏眠却觉得说不出的违和。   苏眠若有所思,一道白色身影落在她身边,她也不曾发觉。   石桌上摆盘的葡萄还未撤走,谢观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的确无味。”   清润的嗓音将苏眠思绪拉回,她惊讶看向谢观。   谢观道:“越是沉浸幻境之人,所见幻象越是逼真,反之则不然。不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   有问题的,是曲妙玉。 第90章   因为幻境本来就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葡萄,所以她当然尝不出味道。   苏眠恍然大悟。   难怪她在幻境里这么久了,也没感觉到肚子饿。   “那妙玉师姐她……”苏眠忽然想到这一点。   难道曲妙玉已经被幻境影响了?   谢观点头, 默认了苏眠未说完的那个想法。   “三师妹对梁国执念太深,我会找她谈谈的。”   国破家亡自己却无能为力, 能在幻境中再次回到梁国, 不怪曲妙玉会沉迷其中。   苏眠垂着眼,神情沉重。   只听谢观话音一转, 突然问:“你可是想要修炼?”显然他不止听到了她和曲妙玉谈论葡萄。   苏眠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忙摆着手道:“不、不用了,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快点离开幻境才是。”   谢观目光落在那盘葡萄上, 嗓音温和:“无妨,应该快了。”   快了的意思,是谢观已经找到那个会移动的阵眼了吗?   苏眠不解,就见谢观递出手来,白皙宽大的手掌静静躺着一枚碧色玉简。   她惊讶地看向谢观, 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   他道:“这是入门心法。三师妹的提议不错, 你既已能修炼,无事时可以先看看。”   “多谢。”苏眠小心接过玉简。   泛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谢观掌心,带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酥酥麻麻的, 还有些痒。   谢观看着自己的手怔愣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虚虚一握,背过手去。   “幻境里的灵气本就难以吸纳, 你又是刚入门, 在修炼上可能会难上许多。但不必泄气,遇上瓶颈也可来找我。”   苏眠点头应下, 却并没有真的要去麻烦谢观的打算。   她心里有数,说不定出幻境那天她都还没摸到修炼的门槛,更别说遇到瓶颈了。   不过夜间回房后,苏眠还是没忍住好奇,学着曾经看到的凌云宗弟子的动作,将玉简轻贴额头。   玉简上微光亮起,入门心法像流水一样进入她的识海。   从最简单的引气入体开始,苏眠凝神静气,闭眼在虚无中尝试着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这一试,一夜就过去了。   等苏眠走出房门时,已接近晌午,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庭院树下的谢观。   日光透过树隙落在谢观的肩头,他像是专门在等她。   苏眠走过去,近了才发现谢观正在削一柄木剑。   “谢师兄?”   谢观将未完成的木剑放到桌上,拂去木屑,温声道:   “气归玄窍,你一夜就做到了引气入体。”   “我已经引气入体了?”苏眠茫然。   可她自己为何全然没有感觉?   谢观抬手轻点一下她眉心,苏眠只觉得识海里像是一阵清风拂过,之后便看见又一丝淡到透明的灵气从她眉心引出,缠绕在谢观指间。   这一丝灵气薄弱得可怜,难怪苏眠感觉不到。   谢观动作轻柔,给她看过后便小心地将灵气送回她体内。   “是呢,这便是你的灵力。别看只这一缕灵气,那也是许多修士难以做到的。”谢观莞尔,“你的修炼天赋很高,应该说修真界少有人能及的天赋。”   昨夜忽感灵力波动从苏眠房内出现,谢观也觉得意外。   在幻境中修炼本就困难,苏眠还是从未修炼过的初学者,却能一夜间感应到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如此强悍的修炼速度,谢观自认为他也做不到。   便是在幻境之外,也少有人能做到一夜之内就能引气入体。   若非受幻境限制,难以想象苏眠会有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这样的修炼天赋,谢观感叹的同时,也更加怀疑起那个给苏眠下锁魂咒之人的目的。   “我的天赋很高……”苏眠喃喃,抬手摸到自己眉心。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评价,得到认可,她睫羽微颤,眸光像是瞬间被点亮。   眼中明明是难掩的雀跃,却还要一本正经板着脸的模样,不禁将谢观逗笑,低低笑出声。   苏眠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偷偷瞧了眼谢观。   只是目光在谢观脸上短暂滞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捕捉到她的目光,谢观挑眉,指节轻叩桌面。   他当然不会像曲妙玉说的那样,以为苏眠看他是因为被皮囊迷惑。   苏眠的眼睛很干净,藏不住多少情绪。他能感受到,她每次看向他时,目光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为何是这样的眼神呢?有时谢观也会好奇。   …   以苏眠的修炼天赋,再让她自学简单的入门心法已经不合适,谢观决定亲自教授她心法和剑术。   得到木剑时,苏眠才知晓谢观那日的木剑是为她而削。   木剑虽然杀伤力不强,却胜在轻盈,对于还不能在幻境中调动灵气的苏眠来说再适合不过。   有谢观的指导,苏眠逐渐学会掌控灵力,挥出的剑法也初见锋芒。   她日渐沉迷修炼,但也没忘记曲妙玉。   “曲师姐她如何了?”苏眠问道。   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曲妙玉了。   “三师妹有意躲着我,我还没能跟她说上话。”   谢观是有心想找曲妙玉谈谈,但曲妙玉却不肯。   好几次曲妙玉只是远远看到了谢观,转身就跑,根本不给谢观说话的机会,一溜烟跑没了影。   梁国灭亡一直以来都是曲妙玉的心结,不怪她会留恋这个幻境。   谢观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没逼太紧。   不过他们已经在这个幻境逗留得够久了,曲妙玉也该早些做决断了。   思及此,谢观柔声询问:“正好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苏眠抱着自己的木剑,疑惑问:“怎么帮忙?”   御花园内,帝后二人在庭中执棋对弈。   曲妙玉斜靠在一旁,她不善围棋,正看得昏昏欲睡,就见奶团子阿弟圆滚滚跑来。   “皇姐笨,把印玺落在阿弟宫里了。”他跑到曲妙玉跟前,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印玺。   “你这公主印玺不是落在我宫里,就是丢到你父皇那儿,毛毛躁躁的,没个稳重样。”梁皇后从棋局中抽空抬眼,嗔怪道。   “母后教训得是。”曲妙玉笑嘻嘻将印玺收入腰间荷包。   梁皇后又道:“你这丢三落四的性子得改,今后去了仙门,可不同皇宫,你如何能照顾好自己?”   曲妙玉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道:“母后又记错了,儿臣根本没被选上仙门,更不会离开皇宫。”   梁帝与梁后的眼中空洞茫然了一瞬,而后才应道:“瞧我这记性,总以为呦呦过了生辰就要去仙门修行。”   “父皇母后莫要再记错了。”   庭中氛围再次恢复融乐,一名宫人匆匆走来,禀报暂居宫中的贵人前来求见。   暂居宫中的只有谢观和苏眠,曲妙玉闻言面露紧张,但瞧见远处只站着苏眠一人,顿时松了口气。   苏眠被宫人带到凉亭内,初次见到曲妙玉的父母,她对着梁帝梁后行了个凡界的礼。   梁皇后眉目温柔,含笑道:“呦呦说你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女郎,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苏眠被夸得脸上泛红,又后知后觉道:“呦呦?”   曲妙玉摸了摸鼻尖:“呦呦就是我。”   她又凑到苏眠耳边,小声补充道:“呦呦是我小名。修真界没有这个说法,但在凡界,小名就是父母亲人,又或是亲近之人叫的,这在寻常百姓家很常见。”   “小名……”苏眠似懂非懂地点头。   “曲师……呦呦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她看了眼帝后二人,改口道。   曲妙玉被苏眠这一声呦呦叫得耳热,一时不察竟被苏眠轻易就拉走了。   走到半途,曲妙玉便警觉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大师兄呢?”   苏眠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道:“曲师姐的小名为什么是呦呦呢?”   曲妙玉认真思索了一番:“呦呦鹿鸣,母后说我出生时她曾梦到一只衔着莲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长生的象征,所以小名唤我呦呦。怎么样,好   “嗯,很好听。”   曲妙玉很满意这个回答,刚勾起嘴角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在御花园外的谢观。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身鹤立,像是已等候多时。只是轻飘飘的目光看来,就让曲妙玉整个人僵住。   曲妙玉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害怕见到谢观的一天,在凌云宗时她盼着见到大师兄,总想跟在大师兄身边。   可现在她只想回到母后身边。   “三师妹不肯见我,只能出此下策。”谢观温声道。   负责将人引过来的苏眠歉疚道:“曲师姐,抱歉。”   曲妙玉狠狠瞪了她一眼,硬着头皮问:“这几日有些忙,大师兄找我何事?”   “我来看看你的状况,担心你在幻境里陷得太深,日后恐会滋生心魔。”   “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曲妙玉不自觉咬紧了唇。   谢观声音温柔,却又直白犀利:“我的意思是师妹要将阵眼藏到什么时候,难道想一辈子困在幻境里?”   曲妙玉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阵眼被藏起来了,所以谢观已经找到阵眼了?苏眠也是一愣,疑惑看向谢观。   “阵眼的位置总是在变化,且移动得毫无规律,是因为这个幻境的阵眼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可以被师妹挪动的东西,对吗?”   谢观的目光落在曲妙玉腰间的荷包,她捂住荷包步步后退,却被谢观的一道灵力拦住退路。   一枚精巧的白玉印玺从荷包中飞出,曲妙玉脸色急变,一把扑过去。   “不要!”她紧紧抓住印玺,也重重摔在了地上。   “大师兄说得没错。”曲妙玉狼狈起身,“我的确想困在这里一辈子。这有何不可?大师兄难道要杀了我吗?”   她缓缓抬头,一双眼睛逐渐被黑色雾气侵袭。   这正是心魔入体的征兆,谢观皱眉。   曲妙玉却已先拔出佩剑,向着苏眠和谢观的方向刺来,剑气杀意翻涌,丝毫没有留情。   谢观将苏眠拉至身后,抬手挡住这一击。   尘土飞扬间,曲妙玉已趁机飞身逃离。 第91章   尘沙散去, 苏眠听见谢观轻叹了一声。   但他看起来并不太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三师妹心魔入体,我去看看。”   对上苏眠担忧的眼睛, 谢观顿了顿,放柔了声线安抚道:“别担心, 三师妹不会有事的, 等我回来。”   苏眠定了定心神,应声道:“好。”   谢观离开后不久, 天边就传来巨响,一声高过一声, 正是从谢观离开的方向传来。   本就不安的心猛地跳了跳, 苏眠踌躇片刻,还是循声追了过去。   她修为低,不能像谢观和曲妙玉那样飞来飞去,只能一路小跑到皇宫城墙边。   红墙琉璃瓦外,远远便能看到空中打斗的二人。   曲妙玉是上品水灵根, 剑气带动水蓝色灵气逼向谢观。   惊鸿剑并未出鞘, 剑鞘挡下道道攻击。   谢观越是游刃有余,越是激得曲妙玉猛烈攻击。   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剑气被谢观轻松化解,充满杀气的水刃化成了润物细无声的细雨落下。   空中的打斗引得地上的人驻足仰望, 惊呼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 或惊或惧的表情在这些人脸上定格。   苏眠快步爬上高楼,就见天际出现一条黑线,并迅速扩张。   除了她和打斗中的谢观曲妙玉, 周遭一切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条黑线越来越粗。   近了苏眠才看清是幻境在不断崩坏瓦解,看起来就像是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而空中曲妙玉的剑法还在咄咄逼人, 可无论多刁钻的攻击,总能被谢观轻易化解。   稍微留心就能发现谢观的用意,他本可以直接压制住曲妙玉,却一点点消耗她的耐力。是故意要将曲妙玉的心魔彻底引出,再一招消除心魔。   可幻境变故来得太快,黑暗几乎是瞬间侵蚀到眼前。   不等他们反应,就化作一张巨口将谢观和曲妙玉吞下。   谢观身陷黑暗当中,眸中警惕更甚,从芥子袋中取出一颗照明珠。   催动灵力,白色光芒瞬间照亮四周,也照清了曲妙玉刺来的长剑。   他侧身挡下攻击,不忘观察周围情况。   空旷虚无的空间里只剩他和曲妙玉,这里似乎是介于幻境与现实的地带,他们被困在这里,谢观已经感受不到苏眠的气息。   幻境的异常恐怕是曲妙玉的心魔引起,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变故。   而苏眠一人被留在了幻境里,不知会对上什么危险。   谢观皱起眉,决定速战速决,尽快回到幻境。   惊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直接破开曲妙玉的又一次攻击。   谢观闪身逼近,挑开她手中的剑,捏出一道法印,拍入曲妙玉额头。   识海剧痛让曲妙玉清醒了一瞬,发红的眼睛里魔气却并不见消。   她再次蓄起灵力,蕴藏杀机的水刃即将成型,却被谢观一剑挥散,化作水茧将曲妙玉紧紧裹住。   曲妙玉咬牙道:“大师兄非要如此绝情,将我逼到这般境地?”   “再不出手,师妹你就该入魔了。”   “大师兄若不相逼,我怎么可能入魔?”她眼里蓄起泪意,“梁国破灭,我甚至连父皇母后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只是好想好想他们,只是想在幻境里多待几日,难道也不行吗?”   “真的只是多待几日?”谢观反问。   曲妙玉不答,闪躲的眼神却已说明答案。   “幻境最易迷惑人心,稍有不慎就可置人于死地。师妹可知困在幻境越久越是危险?”   谢观温润的嗓音染上冷肃,“现在苏眠被留在幻境,你又可知你的一意孤行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   “不会的,你胡说,父皇母后才不会害人。”曲妙玉大声反驳。   “梁国帝后早已作古,他们的确不会害人,可幻象会。你难道觉得帝后二人费心将你送入凌云宗修行,是想看你因他们生出心魔,毁掉自己仙途?”   曲妙玉眸光微闪,神色出现松动。   然而一缕魔气从她眼底掠过,下一刻脸上再次被狠戾扭曲取代。   她奋力挣脱水茧,魔气将她完全侵蚀,灵力蓄成磅礴的水流,凶猛冲向谢观。   “大师兄说这么多,不就是担心苏眠?可要不是苏眠,我们也不会被卷入这个幻境。就算她出事,那也是活该!”   谢观眉心紧紧皱起,眸中泛起冷色。   他抬手挥出惊鸿剑,剑气破开气势汹涌的水流,再次化作水茧将曲妙玉束缚。   这次剑气外泄出一丝寒气,瞬间将水茧冻结成冰,曲妙玉被禁锢在冰里,动弹不得。   谢观眼睑半垂,收起惊鸿剑,冷声道:“逃避自己过错,罪责他人,这种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说完,他结印布阵,白色光芒自曲妙玉脚底亮起,一枚法印再次打入她眉心。   识海撕裂疼得曲妙玉呼吸一滞,法印化作一股寒凉的灵力,流经神庭处,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冲刷着她四肢百骸的魔气。   她眼神逐渐清明,直至理智回笼,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曲妙玉无措张口。   可隔着冰层看到谢观冷淡的神色,她声音哑住。   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   曲妙玉咬着唇强忍下泪意,不再多说,闭眼顺应体内灵驱逐心魔。   直到最后一缕魔气被炼化,寒冰哗啦啦化成了一滩水,曲妙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她从无声哭泣到放声大哭,像是委屈又像是释然。   哭过一场后,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曲妙玉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站起身:“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罔顾师门教诲,差点走火入魔,请大师兄责罚。”   说完她膝盖一屈,作势似要跪下,却被谢观用灵力挡下。   “师尊曾说师妹执念太深,将来恐怕会滋生心魔,酿成大祸。此番进入幻境也是你的机缘,助你消除了执念。”   曲妙玉吸了吸鼻子,点头应是。   “师妹可知出去的法子?”谢观话音一转。   在曲妙玉迷茫的目光下,谢观拔剑劈向虚空。   意料之中的没有劈开这片空间,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他好看的眉再次皱起。   这片虚空仿佛没有尽头,就连谢观也不确定能否用蛮力破开。   曲妙玉摸了摸腰间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白玉印玺来。   “是不是破了阵眼,就可以出去了?”她问。   这枚印玺,正是她千方百计想要藏起来的幻境阵眼。   谢观对此并不惊讶,颔首道:“可以一试。”   曲妙玉握着印玺深吸了一口气,只要她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将它捏碎。   五指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曲妙玉却突然抬头问:“大师兄,可是心悦苏眠?”   谢观一怔,睫毛轻颤掩去眸中情绪。   他像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迟迟没有回答。   曲妙玉见状不由忐忑,懊恼自己不该直接问出口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介怀,介怀谢观对苏眠的在意。   或许连谢观自己都没察觉,可曲妙玉看得出来,谢观对苏眠是不同的。   她忍不住坏心地想,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大师兄,也会坦然承认自己的喜欢吗?   谢观迟迟没有说话,就在曲妙玉以为不会听到他的回答时,轻浅的应答声响起。   “嗯。”再抬眼,他的眸中已是一片坦荡。   他点头承认,想到苏眠时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缱绻。   “所以我想快点出去找她。”   *   随着谢观和曲妙玉消失,幻境边缘就停止了收缩。   浓墨般的黑暗边缘刚好停在了宫墙外,苏眠触手可及的地方。   自两人被黑暗吞噬后,强烈的灵力波动也归于沉寂。   苏眠指尖轻动,向黑暗缓缓探了过去。   “苏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梁皇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她呼吸一轻,还未触碰到黑暗的手收回。   她转身看向梁皇后,目光警惕。   梁皇后笑得温和,似没看出苏眠的防备,更没看到幻境的变故,又柔声问了一遍。   如沐春风的笑容,却莫名让苏眠感到一阵凉意。   她定了定神,不敢大意:“我……在找师兄师姐。”   梁皇后弯起眸子,笑着指了指苏眠身后:“他们不是在那儿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苏眠猛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宫墙外的场景恢复正常。   天边两道身影由远及近,来到苏眠身边,正是消失的谢观和曲妙玉。   “母后!”曲妙玉依恋地扑进皇后怀里。   她笑容明媚,大方地携梁皇后离开,看起来状态极好,丝毫没有心魔入体的迹象。   苏眠又看向谢观,见两人都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   “师兄,刚才是怎么回事?”她问。   谢观笑着抚了抚她脑袋:“别怕,已经没事了。”   “那我们何时能离开幻境?”   “不急,还要再等等。”   苏眠探究的目光看向谢观,但没多久便又移开了眼。   她点了点头,跟着谢观回到宫里去。   视线不由落在宫墙外,宫门口侍卫一动不动,再远一点可以看到热闹繁华的街市和行人,仔细听约莫还能听到远远的商贩吆喝声。   仿佛先前的黑暗只是苏眠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伸出手来,再次想往宫墙外的虚空探去,却被人一手握住。   看清是谢观,苏眠慌乱地抽回手。   谢观笑道:“走吧,该回去练剑了。”   苏眠低着头,没再犹疑,跟上谢观离开的步伐。   之后的日子,苏眠还是如从前一般,她在院中练剑,谢观在一旁指导。   她依旧很少见到曲妙玉,准确来说应该是她自那日之后再没有见过曲妙玉。   曲妙玉没来找过她,她也没有出过院子,只一复一日练着谢观教她的剑法。   有时她会问谢观还要多久才能出幻境,谢观总会回答她时机还未到。   是在等什么时机呢?   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苏眠隐约记得有人让她等等,可具体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眼底迷茫越来越浓重,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苏眠的剑法愈发纯熟。   木剑穿透飞叶,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过后,苏眠气喘吁吁地收剑。   白皙的脸颊在艳阳曝晒后浮起一层薄红,汗水顺着额角流过。   她擦掉额角的汗水,谢观适时递来一盏凉茶。   “多谢师兄。”   苏眠接过茶盏饮下一口,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她茫然地张了张口,想说有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谢观温声问。   苏眠摇了摇头,低头又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的确无味。”   这四个字在苏眠脑海深处一闪而过,清润温和的嗓音与谢观的声线重合。   苏眠愣住,想起当时谢观的下一句话。   “越是沉浸幻境之人,所见所感幻象越是逼真。” 第92章   手中茶盏落地, 摔得粉碎。   苏眠整个人像是溺在海里被人打捞起来,猛地惊醒。   难怪总会生出一股怪异之感,难怪这茶苦涩, 原来她竟不知不觉间沉浸在幻境里了。   许久苏眠才找回自己声音:“师兄,这茶味道如何?”   她抬头看向谢观, 神色复杂。   谢观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浅尝了一口道:“入口微苦却回甘,这种天气用来解暑最适合不过。”   苏眠绕开地上碎裂的茶盏, 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次她又尝了一口,不似先前那般苦涩, 但仍能品出些淡淡的清苦。   她放下茶盏, 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   “可在幻境里,这些东西不应该有味道。这是你说的,不是吗?”她深吸了口气,正视谢观道。   谢观像是愣了一下,半晌后才开口:“多谢你提醒。”   他端起茶再次浅抿了一口, 笑道:“果然该是无味的。”   然而苏眠并未因他的话放松下来, 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   “怎么了?”谢观关切问。   一如既往温和动听的声线,却让苏眠生出想要远离的想法。   她僵硬道:“许久不见曲师姐, 我去看看她。”   说完也不等谢观回答, 她便逃也似离开。   行走在宫中,苏眠才发现今日的皇宫十分热闹。   她拦下一名行色匆匆的宫人,问过才知今天是曲妙玉诞辰, 梁国帝后为其准备了生辰宴, 晚间要会放烟火。   苏眠看了眼天色,已近傍晚。   她向宫人打探到曲妙玉的位置, 便立刻寻了过去。   找到曲妙玉时,她正陪着梁国帝后和她的胞弟,在皇宫最高的观景台上用膳。   在这个地方设宴,正是观赏烟火的最佳位置。   见苏眠到来,曲妙玉巧笑嫣然,差人在旁边加了个座。   “呦呦也真是,生辰宴竟忘了邀上好友。”皇后与皇帝坐在上首,嗔怪道。   “儿臣近来忙忘了嘛。”曲妙玉撒娇,眼里满是孺慕之情。   数日不见,她明媚娇俏依旧,苏眠却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她在曲妙玉身旁坐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愣神间梁皇后向曲妙玉招了招手,将准备好的生辰礼送出。   那是一柄金累丝万年如意,梁皇后温柔道:“愿呦呦平安长大,事事如意。”   曲妙玉扬起笑脸,欣喜接下如意。   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苏眠突然看清她哪里不一样了。   是她眼里那抹总藏不住的痛色消失了。   之前的曲妙玉沉溺幻境,尽管在笑眼里却总有一抹难掩的哀伤,那是她无法忘记的国破家亡的痛。   那现在的曲妙玉是忘记痛苦,已经完全沉沦在幻境里了吗?   似想到什么,苏眠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咬破葡萄皮后,酸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苏眠忽的想明白,也许不是曲妙玉忘记了,也许眼前的曲妙玉并非真正的曲妙玉。   原来葡萄是这个味道,原来她被幻象迷惑得这么深。   她扑扇着睫毛,眼中犹疑一点点消失。   “曲师姐,阵眼在你身上吗?”她问。   曲妙玉收好如意,笑眯眯道:“阵眼当然不在我这里。”   “那师姐知道阵眼现在在哪里吗?”   曲妙玉像是苦恼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我也不知道呢。”   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样无足轻重的东西。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苏眠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她轻抿嘴角,不再言语,起身默默离开。   从晚宴出来,天边已有暗色,苏眠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身姿挺立的谢观,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脚步一顿,绕过谢观往宫墙的方向走去。   “出什么事了吗?”谢观跟在她身后问。   苏眠没有回答,沉默着加快脚步。   直到离宫墙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高高的轮廓。谢观拦住她的去路,月光照在他身上透出一股寒凉。   “曲师姐的小名叫呦呦,你知道为什么吗?”苏眠突然问。   眼前男子几乎是立刻作答:“呦呦鹿鸣,三师妹出生时梁皇后曾梦到一只衔着莲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长生的象征,故而小名取作呦呦。”   若非声线不同,几乎与那日曲妙玉的回答一般无二。   “那你可以帮我取个小名吗?”苏眠扬起嘴角,勾出一抹讽刺。   男人挡在她身前没动,声音不悦道:“此事以后再说,先跟我回去。”   他伸手想要拉住苏眠,却被她一把躲开。   “你不愿,还是说你根本就想不出来?”苏眠收起嘴角的弧度,抬眼正视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因为你只是幻象,不是他。”   幻象伪装得再像,却只会模仿,没有真正的思想。   所以他无法为苏眠想出一个小名,所以他只能反复教着苏眠那些谢观早已教过她的招式。   茶是苦的,葡萄是甜的,原来是因为她把幻象当作真正的谢观和曲妙玉了。   一旦清醒过来,很容易就能识破这一点。   苏眠抽出木剑,寒声道:“他们在哪里?”   树上枝叶无风自动,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似模糊了一瞬,又很快凝成实形。   凛凛寒光闪过,“他”没有回答,那柄和谢观的惊鸿剑一模一样的利剑向苏眠刺来。   用着与谢观相同的招式,尽管威力连谢观的十分之一也不及,苏眠仍是招架不住。   好在苏眠每日苦练剑法逐渐精进,也多亏谢观的陪练让她熟悉了他的招式。她勉强能做到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宫墙边缘。   她看了眼登上宫墙的阶梯,已经近在咫尺。   又是一剑斩来,苏眠握紧木剑横在身前接下这一击。   谢观送的这柄木剑似乎格外坚韧,硬生生抗下这一斩,木质剑身却无丝毫破损。   但剑气的余威仍是震得她胸口发疼,闷咳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从嘴角流至脖颈,她翻身躲开攻击,毫不犹豫起身就往宫墙阶梯跑。   阵眼就在曲妙玉手里,既然幻境未破,那谢观和曲妙玉一定还在幻境里。   脑海里不断浮现谢观和曲妙玉被黑暗吞噬的画面,以及她站在宫墙上抬手触碰时被“谢观”阻止的画面,明明近在咫尺。   是不是谢观和曲妙玉就在那里?   不顾一切地爬上阶梯,身后幻象提剑追来。后背挨上重重一击,苏眠脚下趔趄,刮骨般的疼痛只会让她更加清醒,步伐更加快速。   她咬紧牙关,鲜血淋淋地爬上宫墙。   一柄利剑飞来,插在苏眠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曲妙玉”出现在宫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开口:“你不能过去。”   被这般阻挠,苏眠越发笃定谢观和曲妙玉的位置。   她一把扑倒挡在面前的人,趁着“曲妙玉”愣神之际,她飞快爬起来,疯狂奔跑在城墙甬道上。   来到那日她所站的位置,提剑往宫墙外的虚空刺去。   剑尖仿佛触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虚空仿佛化作一面水镜,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巨大涟漪。随着眼前色彩褪去,重新变成了一片黑暗。   苏眠眼神亮了亮,皇宫外的景色果然是假的。   她再次蓄力,手中木剑不断刺向黑暗。   可谢观和曲妙玉并未出现,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黯淡下去。这片黑暗却像一道无法撼动的屏障,纹丝不动。   一道灵力将苏眠震飞,后背拍在边墙上,留下一道骇人的血痕。   “都说了不要过来,你就算到这里,他们也不会回来的。”两个幻象向她走近,用灵力拍飞她的正是“谢观”,他语气淡漠。   苏眠抬头,额角被飞溅的石子划伤,汩汩鲜血流淌而下,浸湿眼角,染红了她的视线。   浑身是伤的单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就倒,苏眠颤巍着站直了身。   “所以是要将你们除掉,他们才会回来吗?”她擦掉眼角的血,露出清亮的目光。   秀美的脸蛋上留下没有擦干净的血色痕迹,像极了白瓷上的一抹艳色。   在眼前两人还愣神间,苏眠已紧握木剑,主动朝他们攻去。   仅凭微薄的修为和一把朴素的木剑挑战幻象,她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可即使毫无胜算,她的眼中仍不见半分退缩。   反正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须臾之间,苏眠就在刀光剑影中再次被拍飞,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再次被血浸染的视线里,那两道像极了谢观和曲妙玉的身影一步步走来,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向她刺来。   重伤后意识逐渐模糊,苏眠连握住木剑都有些吃力。   她用力咬住口侧软肉,迫使自己清醒。   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木剑横在身前,堪堪挡下了攻击。   交汇的三把剑在空中僵持着,那两把锋利雪亮的剑刃抵在沾满苏眠鲜血的木剑剑身不断下压,逼着往苏眠脖颈刺去。   苏眠眼皮颤动,眨去蓄在眼眶里的血珠。   视线不自觉越过眼前的两道模糊身影,看向他们背后。一个明亮的光点划破黑夜,冲向天穹,然后“砰”的一声巨响,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烟火。   那是梁国帝后为曲妙玉准备的生辰烟火。   阵阵巨响中,无数烟花在空中绽放,映亮了苏眠的脸,也清晰地照亮了木剑终是难以承受两道利刃的攻击,崩开的裂纹。   随着血迹斑斑的木剑断裂,木剑迸发出刺目的白光,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两个幻象弹开。   苏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谢观封存在木剑中的一股灵力。   强悍恐怖到令人心悸的力量下,那两个对苏眠来说不可战胜的幻象在白光中瞬间扭曲融化。   苏眠同样被强大的灵力震开,折身从宫墙跌落。   残破的身体不断坠落,她好像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白影,正向她而来。   虚空中谢观正运气打坐,感受到属于他的灵力波动时倏地睁眼。   化作印玺的阵眼虽然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这片虚空,可他和曲妙玉却无法捏碎它。   谢观试了许多方法想要强行捏碎印玺,又或是强行破开虚空,都无济于事。   这片空间仿佛将他和曲妙玉锁定,即便他们动用再多的灵力,一股无形的阻力将他们锁死在虚空内。   他刚进行一轮突破无果,正打坐重新积攒灵力,等待再次出手的机会。   直到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原本如影随形的阻力也突然消散,他一剑破开了虚空。   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他一眼便看到浑身是血的苏眠从宫墙上坠落。   他俯身急速而下,接住苏眠,抱着她轻踩枝头借力重新飞回城墙上。   苏眠眨了眨眼,借着烟火五彩斑斓的光看清来人。   原来她看到的熟悉身影不是错觉,真的是谢观。   “谢师兄。”她一开口,便不断吐出血来。   “嗯,我在。对不起,我来晚了。”谢观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温柔。   温柔到苏眠仅凭声音,就能想象出此刻说话的谢观有一双何等温柔的眸子。   温柔到让她有种自己不是在幻境,更像是在梦中的错觉。   她鼻头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晶莹的泪水洗净了不小心滑入她眼眶里的血。   “师兄,可以给我取个小名吗?像曲师姐的小名呦呦那样的。”她攥紧他月白色衣襟,不自觉往温暖的怀里缩了缩,细弱的声音在发颤。   她很怕眼前的谢观又是另一个幻象。   谢观疑惑,却没问为什么。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带血的泪。   “好,但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可以吗?”   苏眠点头,沾满血污的小脸上,眼眸亮晶晶的盛满雀跃。   谢观紧绷的心弦随着她的笑放松下来,指腹在她脸颊摩挲。   “乖,张嘴。”   苏眠因着这个细小的动作愣住,却还是听话张口。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口中侧颊,那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内壁。   有些刺痛,但很快被灵力纾解。   苏眠这才发现谢观已用灵力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修复好,就差嘴里这块伤了。   意识到这点,苏眠耳根不由泛红。   直到谢观收回手,她忙闭紧嘴巴,眼神躲闪地看向远方。   谢观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噙起淡淡笑意。   他终于想到该如何形容每次与苏眠相处时那种他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原来是只要看着她,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的感觉。   “我想好你的小名了。”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笑。   苏眠惊喜抬头,像抓住了风儿的尾梢,泪洗过的眸子干净明亮,还氲着一层刚哭过的雾气。   他指尖微蜷,克制住想抚上这双漂亮眼眸的冲动。   喉间微滚,轻声道:“皎皎明眸,宛若云间月。以后我就叫你皎皎如何?”   “皎皎。”苏眠连着念了三遍,“皎皎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我的眼睛……”她声音很轻,闪烁的眼眸里似乌云掩住了明月,黯淡下来。   未说出口的话,却让谢观的心揪了起来。   如果不是有人挖走了她的眼睛,她本就该拥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眸子。   他握住苏眠摸向眼睛的手,认真道:“你的眼睛本来就很漂亮,等出了幻境,我们就去找剩下的材料重塑眼睛。”   “我们?”   “嗯。”谢观点头。   他喉头干涩,嘴角泛起丝丝苦意,嗓音喑哑:“皎皎,其实看不见我,对吧?”   苏眠愣住,没料到谢观话音转得如此之快,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进入幻境那一刻起,她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唯独看不清谢观的脸。   每每细看,她总会看到她与谢观隔着一重厚厚的雾,隐隐似有条青龙在云雾中游走。   她不敢声张,只想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掩藏,却没想到还是被谢观察觉了。   可谢观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更没有问苏眠眼里看到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只是说:“现在看不到也没关系,等皎皎重塑眼睛,睁开眼就能看到我。所以让我陪你一起去收集材料,好不好?”   绚烂的烟花在谢观头顶绽放,她看不见谢观的模样,可她听过曲妙玉是如何夸谢观的好模样的,他此时一定是好看极了的。   苏眠鬼使神差的点头。   “好。”   这是一场梁国帝后为公主精心准备的盛大烟火,曲妙玉站在宫墙上,与高台上的梁国帝后和阿弟遥遥相望。   璀璨的烟火映亮了眼里闪过泪光,曲妙玉释然地笑了笑,朝着高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轻易地捏碎了属于梁国公主的印玺。   印玺破碎,幻境的景象再次模糊变幻。 第93章   黄沙漫天, 细细的砂砾刮过脸颊。   曲妙玉睁开泪水湿润的眼,眼里划过失望。   他们果然还在幻境里。   她猜这个幻境应该与苏眠有关,可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将心中疑问说出口。   “龙墟境。”谢观回答。   “龙墟境?”曲妙玉疑惑, 她数次进入龙墟境试炼,也未曾来过这种地方。   空中弥漫的黄沙被一阵风吹散, 忽然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一个庞然大物, 是一具巨大森白的龙骨。   谢观:“这里是龙墟境的青龙遗骸。”   龙骨半埋在黄沙中,露出来的龙脊像一排排蜿蜒连绵的小山, 在广袤的黄沙地上一眼看不到头。   明明是幻境里的幻象所化,曲妙玉的神魂却在颤栗, 那是属于神龙的威严。   这下即使曲妙玉从未去到过青龙遗骸, 也能确定眼前就是无数弟子进入龙墟境最渴望到达的地方了。   她吞了口唾沫,不禁怀疑起苏眠与青龙遗骸的关系。   “对了,苏眠呢?”曲妙玉强行从龙骨上收回视线,寻找起苏眠的身影。   “她应该被传送到了幻境的某个角落。”谢观眉头紧皱,压低的眉眼泛起些许冷色。   曲妙玉瞥了眼站在原地的谢观, 不免心中嘀咕, 大师兄既然担心,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快点去找人。   “那走吧,去找她。”曲妙玉说完, 正欲抬脚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谢观面色凝重, 显然早已发现了这点。   “动不了的。周围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无法感知灵气,恐怕我们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他声音清冷平稳, 纷乱的心绪却早飘到了不知去向的苏眠那儿。   他沉了口气, 几不可闻的吐息被再起的风吹散。   黄沙翻滚再次模糊了视线,一个黑影飞入龙骨。   曲妙玉惊讶失声:“宁无涯?那是宁峰主真人还是幻象……”   话还没说完, 一股吸力拉扯住曲妙玉,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以极快的速度被吸向龙骨。   越靠近青龙的遗骸,曲妙玉不由屏住呼吸。   漫长的时间里龙骨不仅没被侵蚀,反而变得如玉质一般光滑剔透,且坚硬无比。   从龙脊骨的走势隐约能看出青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盘蜷在一起,似乎在死前竭力保护着什么。   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不断深入龙骨内部,像是经过了一座错综复杂、白骨铸就的迷宫,来到了龙骨中心,那个被全力护住的位置。   交错的龙骨挡住头顶的阳光,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冻得又冷又硬,覆了一层薄霜,龙骨上挂着一串串锋利的冰柱。   中央是一个寒冰封冻的潭口,几束阳光透过骨缝落在潭口冰面上,折射出冷白的光。   宁无涯站在冰面中央,掐诀布下法阵,指尖黑气缠绕,祭出某种秘法。   黑气不断汇聚涌动,在法力加持下不断砸向冰面,大有不将冰层拍碎誓不罢休的架势。   随着黑气的重力攻击,终年不化的寒冰有了松动的迹象。   一块破碎的冰飞溅而起,与曲妙玉擦身而过。   地面开始颤动,龙骨上的冰柱簌簌砸下,一声古老威严的嘶吼声冲天而起。   曲妙玉神魂一痛,血气翻涌。   震怒的龙吟声是冲着宁无涯去的,只见他面色瞬间转白,脚下趔趄了一步,喷出一口血。   像是遭到秘法的反噬,宁无涯周身黑气散尽,重重跌跪在冰层之上,七窍流出血来。   他突然抬头,神情阴鸷地看来,眼中的杀意让曲妙玉瞬间寒毛倒竖。   完蛋了。曲妙玉内心惊呼,偏偏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只能呆站在原地。   可宁无涯像看不见她,视线穿过她直直看向了她的身后。   一串细微的脚步声从曲妙玉身后传来,宁无涯眼中杀意浓重,似要将来人碎尸万段。   以宁无涯的修为,要想杀掉来人易如反掌。可他刚遭到重创,现在别说杀人,可能自保都是问题。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阴沉的脸因不甘扭曲到变形,却也只能飞快收了法阵,捂着心口飞身离开。   脚步声渐近,正是晚来一步赶来的谢观。   谢观不受控制地走向冰潭,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脑海深处的记忆愈发清晰。   那是他初次进入龙墟境试炼,却遭到高阶妖兽追杀,重伤下他浑浑噩噩间,不知怎的就误入了青龙遗骸。   可现在他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是如何跌跌撞撞走入青龙遗骸内部的。   身上的白衣变得破烂,逐渐被鲜血浸透,他形容狼狈,正在重演当年进入青龙遗骸的场景。   踉跄着走到冰层上,他的身体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下。   鲜血在冰面上蔓延开,若非谢观是冰灵根,恐怕已经冻死在冰面上。   谢观的脸贴着寒冷的冰层,这次他看清了当年不曾看到景象。   万丈冰层下,一条通体淡青色、纤细漂亮的小青龙四爪微蜷,在澄澈的潭水中静静沉睡。   谢观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轻吐出一口气。   青龙遗骸之下,封存着世间仅剩的一条青龙。   悠长古老的龙吟扑面而来,有水滴不断落下的声音,是青龙骸骨上挂着的冰柱开始融化。   龙骨上浮出淡青色灵气,灵气逐渐凝实,像是陨落的神龙重新生长出血肉,再次活了过来。   谢观忽然能控制自己身体,一抬头就对上了青龙的金色眼瞳。   他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并非是青龙复活,而是青龙遗骸里还未消散的一抹残魂。   青龙残魂冲向谢观,带起一阵劲风,月白的袖袍随风鼓动。   残魂穿过他的身体,青色灵气消散,一缕龙息就这样钻入他的体内。   极弱的一缕龙息横冲直闯,将他体内真气搅得天翻地覆。   本就重伤的谢观承受不住,伏在冰面大口喘息。   视线不由落在了冰层下沉睡的小青龙,他恍然,原来龙息就是这样进入他体内的。   *   好冷。   彻骨的寒意将苏眠包围,她蜷紧身体。   混沌中她挣扎着想要找回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耳边似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有些气急败坏,也有些耳熟。   “怎么会这样?明明结界已破,青龙已经在我手里,为何还是无法开启青龙传承?”   那声音顿了片刻,再次响起:“无妨,只要得了龙骨,迟早有一天能获得青龙传承。”   一阵纷杂的脚步声过后,是一个男孩带着哭腔的嗫喏。   “爹,不要,我不想换骨,我不想要龙骨。”   “闭嘴!我们犀泽灵蛇一族世代修习的秘法,就是为了这一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冰凉尖锐的硬物沿着苏眠身体滑过,黑暗中苏眠分辨出那是刀尖。   感受到危险的气息靠近,她呼吸渐渐加重,用尽全力想要醒来。   可一股霸道强硬的力量将她压制住,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尖刃游离至她的后背,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刺入皮肉。   刀刃刺得很深,毫不留情地沿着她的脊骨划拉。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颤栗,像是每一寸筋骨都被撕裂,有什么正从她体内剥离。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无力的瘫软在地,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   眼睛竭力睁开一条缝隙,她看到两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男人捧着血淋淋的脊骨,走向缩在角落的男孩。   男孩不断后退,哭着哀求:“不要,爹,求求你,我不想要。啊——”   只听到男孩的哀求声陡然提高,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似要将苏眠的那份疼痛也一并叫出来才好。   视线逐渐清晰,苏眠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不算太惊讶,她怎么可能听不出,那是宁无涯和宁玄的声音。   宁无涯肆无忌惮展开换骨秘术,而宁玄被强制现出黑蛇本体,在空中痛苦翻腾着蛇身。   随着宁无涯指间法诀变幻,蛇骨从宁玄身上剥离,从苏眠身上剥下的脊骨被融入宁玄身体。   两道黑色与青色的灵气在蛇身上交织,两相对抗,抵触着彼此。   宁无涯毫不犹豫祭出心头血,逼迫两道灵气融合。   直到光芒黯淡下去,龙骨彻底融入宁玄体内。   他呼吸孱弱,黑蛇本体一动不动,早已昏死过去。   “真是不争气的东西,这般软弱,如何能化蛇成龙?”宁无涯低斥一声。   他皱眉思考着什么,随后再次掐诀,黑气缠绕的指尖点上黑蛇脑袋。   “玄儿,你可要记住了。你在青龙遗骸觉醒了真龙血脉,待你修成大道,化身成龙,就可来此地获取青龙传承,飞升昆仑墟。”他轻声蛊惑,施法篡改宁玄的记忆。   做完一切,他转过身来。   过度使用秘术使得他面色惨白,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贪欲,直直撞入苏眠眼里。   苏眠紧盯着宁无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无涯不仅剥她龙骨,还会挖她双眼,将施下锁魂咒的千机木植入她体内,阻止她修炼。又封锁她的记忆,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供宁玄养骨的血皿。   她不是龙墟境里叫不上名字的杂妖,而是被封存在青龙遗骸之下的,世间存活的最后一条青龙。   是宁无涯强行将她从冰潭中唤醒,他要让宁玄取代她,要宁玄化蛇成龙。   原来宁无涯对她的好都是假的,自己一直都被耍得团团转。   看着苏眠盈起泪意的双眼,宁无涯阴沉的脸上闪过愉悦。   青龙又怎样?还不是如一滩烂泥一样任他宰割。   他勾起唇:“真是双不错的眼睛,我可要仔细想想将它炼成什么才算物尽其用。”   青龙浑身上下都是宝,可惜还要留她一条贱命,用青龙的血来养龙骨。   宁无涯一步步走向苏眠,尽管他刚刚耗损不少灵力,可对付一条已经失去龙骨的青龙足够了。   血光闪过,苏眠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周遭声音忽然消失,剥骨剜眼的痛楚也随之消失,只是她的身体还止不住颤栗。   寂静中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再感受不到别的气息。   “啧,真是个小可怜。”黑暗中清灵的少女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苏眠不认得这个声音,但她听起来并没有恶意。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自己加油吧,小青龙。”少女轻快的声音变得缥缈,正离她越来越远,带起一阵轻轻的风。   手里突然多出一颗圆圆的果实,不知过了多久,苏眠耳边响起絮絮说话声,似有人在呼唤她。   温热的指腹触碰到她的脸,抹去脸上的泪水。苏眠却受惊般瑟缩了一下,躲开触碰。   “皎皎,别怕,我们已经出幻境了。”谢观的声音很轻。   听出谢观的声音,苏眠渐渐回神。   她头抵在谢观肩膀,嗓音有些沙哑:“真的不是幻境了吗?”   “嗯,真的。”谢观肯定地答复。   曲妙玉也在一旁应和,同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苏眠的手心,她认出这是啾啾。   “啾啾?”   云翎鸟开心地回应她,这一刻苏眠才终于有回到现实的实感。   谢观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皎皎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他和曲妙玉在幻境里不曾见到苏眠,被强制脱离幻境后,却看到苏眠被啾啾护在羽翼下,蜷缩的身体不断颤抖,仿佛被恶梦魇住,惨白的脸色似一碰就碎。   他不知少女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   可少女闻言脸色更白了些,濡湿的睫毛不停颤动,紧咬着唇没有说话。   看出她的抗拒,谢观忙岔开话,轻声宽慰:“没关系的,既然已经从幻境出来了,我们先找到崇吾神树的果实,之后就去中州寻找息壤,好不好?”   苏眠顺应地点头,又摊开手心,露出手里圆润的东西。   看清是一颗莹白色的漂亮果实,谢观不确定道:“这是崇吾神树的果实?”   确定手里的果子就是崇吾神树的果实后,苏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道缥缈空灵的女声,原来是崇吾神树的树灵。   树灵的话犹在耳边,苏眠握紧神树果实,将它和祝余草一起收好。   直到一行人离开崇吾山,树灵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过。   下山后曲妙玉就主动辞行,经历幻境后她隐隐有突破之象,决定直接回凌云宗,为突破元婴做准备。   与曲妙玉告别,苏眠和谢观带上啾啾,踏上前往中州的路。   崇吾山地处极西,与中州相隔甚远,即便是修真之人日夜兼程,也要半月才能到。   一路上苏眠心不在焉,谢观以为路上的时间很长,他总能等到苏眠愿意说出自己的心事。   却没想到他们先等到的是宁无涯和宁玄。 第94章   宁无涯带着宁玄踏空而来, 长眸在扫到苏眠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苏眠听到动静,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只能不安地攥住谢观衣袖袍。   “宁师叔,宁师弟?”谢观将苏眠的手握在手心, 不着痕迹给她透露来人是谁。   听到是宁无涯到来, 苏眠呼吸一紧,挖骨剜眼的疼痛仿佛再次袭来。   感觉到握着的手忽然收紧, 谢观再抬眸时,眼里已带上不易察觉的防备。   “不知是何事要宁师叔特地寻来?”   宁玄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冷嗤一声正欲上前, 却被宁无涯挡住。   宁无涯道:“眠儿是藏明峰的人,她既无修为,又突然失踪,我放心不下自是要来寻的。”   他又看向苏眠道:“眠儿,此次是宁玄的过错, 我已责罚过他, 随我回藏明峰吧。”   宁玄脸上屈辱一闪而过,想起宁无涯在知道他将苏眠带出宗门,还将她弄丢后, 挥在他身上的鞭子。   他沉着脸, 不情不愿道了声歉。   苏眠却脚底发寒,她终于明白,比起宁玄, 更危险的另有人在。   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 谢观道:“不劳师叔费心,我与苏眠有重要的事去做, 路上我会护好她的。”   宁无涯脸上不悦闪过,属于渡劫期强者的压迫感骤然袭来,压在谢观肩上。   他淡淡扫了眼谢观,仍是对苏眠道:“我观你体内有灵气流通,想来此次外出得了机缘,能够修炼了。以前你体质特殊,我虽未教你修炼,但将你抚养长大也算得上你半个师尊,回去后我便正式收你为徒,教你修习。”   淡淡的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谢观不由皱了皱眉。   苏眠很清楚宁无涯是要用她的血继续养龙骨,绝不会放她离开的。   以宁无涯的修为,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反抗,只怕是会将谢观也牵扯其中。   她主动松开了谢观的手。   “皎皎?”察觉她的意图,谢观并未放手,“……不远就到中州了。”   “师兄可以替我去中州吗?”苏眠挤出一丝笑,细声问。   谢观微怔,明白苏眠已经下定决心。   “好。”他答道。   装有祝余草和崇吾神树果实的储物袋交到谢观手中,他握紧储物袋,又答了一遍:“好,皎皎等我回来。”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并未说出口,他定要替她重塑眼睛,这样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了。   尽管看不见,苏眠仍能听出他的认真,浅淡的笑意里终于有了真情实感。   “嗯。”   宁玄只觉得这一幕碍眼极了,撇开眼,视线却意外落在了谢观长剑挂着的剑穗上。   青色剑穗简单熟悉的编制手法,他顿时黑下脸甩袖离开。   宁无涯不甚在意地扫了眼宁玄的背影,满意地对苏眠道:“好孩子,过来。”   他拿出小型飞行法器,对谢观轻轻颔首后,便直接载着苏眠离开。   苏眠抱着啾啾坐在飞行法器上,一路沉默不语,宁玄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他站在苏眠身边,又意识到她现在看不见东西,于是发出一声冷哼。   “原来那枚剑穗你给了谢观,还真是小瞧你了。”   苏眠垂着脑袋,没有理会他。   宁玄沉沉吐出一口郁气,压着怒气问:“那颗护心石呢?”   想起那颗她花光所有善功值兑换的护心石,都是为了宁无涯,愈发显得自己可笑。   苏眠神情越发冷淡,紧抿着唇摸出那枚小小的白玉石。   宁玄正要抬手去拿,就见苏眠毫不犹疑地将护心石扔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宁玄声音提高。   苏眠淡淡回答:“本就不是稀罕之物,留着无用扔了便是。”   宁玄捏紧拳头,可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宁无涯,不敢造次。   只能冷嘲一声:“呵,攀上谢观后,你倒是硬气了。”   从始至终宁无涯都没有睁眼,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两人的小打小闹。   他在乎的就是牢牢将苏眠把控在手里,至于忽然冒出来的谢观,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给苏眠重塑眼睛又如何?她能够修炼了又如何?   宁玄身上的龙骨马上就要养成,现在只要苏眠在他的掌控之中,就注定翻不起浪来了。   这一点苏眠同样清楚。   等到龙骨养成,就是她的死期。   她不愿谢观被牵连,所以支开了他。   回到凌云宗,她的目标很明确,她要进入龙墟境,她要获得青龙传承。   只有这样,她才有能力报仇,了结她与宁无涯、宁玄的恩怨。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回到凌云宗后,宁无涯便寻了理由给苏眠放血。   苏眠平静地感受着血液从身体抽离,和曾经的每一次放血一样,乖顺得仿佛根本不知宁无涯真正的目的。   不过在宁无涯提起教她修炼时,苏眠回绝了,只道与外门弟子一起修习基本术法就好。   总归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宁无涯只思考一瞬就同意了。   苏眠摸了摸腕间已经被灵力修复,不存在的伤口,她捋下袖子,不再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行囊,就带着啾啾在外门寻了处空置的小屋住下。   问道堂的执事会定期到外门讲授基础术法,打探到具体时间后啾啾会载着苏眠去旁听,等到下学时又会飞来接她。   除了去听课,苏眠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打坐修炼。   起初问道堂的讲师还对苏眠的旁听颇有微词,可在发现苏眠惊人的天赋和修炼速度后,起初的不满转变成了赞赏。   她是青龙,本该生来就有神力。被剥去龙骨后神力尽失,但身体对灵力的感知并未消失,她的对灵力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没了锁魂咒的压制,她不分昼夜的修炼,修为突飞猛进。   等到外门大比时,不过才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苏眠已经突破练气到达了筑基。   以她刚入筑基初期的实力,要想在大比中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并无十足的把握。   但配合着谢观教的剑法,苏眠在外门比试中成功拿到了进入龙墟境的资格。   苏眠回到住处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传音符将自己在外门大比中取得的成绩告诉谢观。   分别时谢观曾给她一个传音符,催动灵力便可互相通信。   不过两人相隔实在太远,需要消耗更多的灵力才能催动传音符。   以苏眠的灵力实在难以用传音符进行太长的对话,所以每次她只能长话短说,尽可能简洁,这次也不例外。   清润的笑声从传音符里传来,谢观先是贺喜,之后又说起他那边的情况。   “我在中州已有月余,好在终于打探到息壤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便能寻到息壤了,皎皎要照顾好自己。”   她反复又听了几遍,才收起传音符。   三日后她会和另外几名通过外门大比的弟子一起进入内门,成为正式的内门弟子。再半个月后,就是龙墟境开启的日子。   龙墟境内危险重重,苏眠不敢松懈,盘腿准备继续修炼。   可赢得比试的喜悦退去后,她却没来由一阵心慌,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却始终没能如愿。   起身走到屋外,苏眠这才惊觉今日还不曾见到过啾啾。   啾啾喜欢自在,因着不放心她眼睛看不见,还独自生活在外门,才会总守在她身边。   后来随着修为提升,苏眠能通过灵力波动感知到越来越多的东西。现在即使不用啾啾守在身边,她也可以独自外出。   推算时间,现在已近深夜,她却没有感知到啾啾的存在。   即便是出去玩,这个时辰啾啾也该回来了。   心中不安越来越盛,意识到不对劲,苏眠拿起门边的竹杖,向外走去。   *   云翎鸟盘旋在花谷上空,翎羽在夕阳下泛着绮丽的光泽,最后降落在繁花丛中。   今天是苏眠参加外门比试的重要日子,啾啾一时贪玩忘记。怕苏眠生气,特地在花谷里采了一把漂亮的小花回去给她赔罪。   天色渐渐暗下去,啾啾衔着各色娇艳的花朵,往凌云宗外门飞去。   途径后山,月色给这片静谧的山林笼上一层惨白。啾啾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本打算绕开这片山林,却忽的感受到苏眠的气息。   啾啾想也没想,折身飞入了山林。   林中静得好似没有活物,那些常在夜间出没的灵兽都销声匿迹。   寻着苏眠的气息,啾啾深入树林,一片血红引入眼帘。   冲天的血气扑鼻而来,撕裂的灵兽残骸和破碎的皮毛、血肉遍地都是。血腥味里除了苏眠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更为浓重的阴湿胆寒的气味。   不对。吸引啾啾的那道气息尽管十分相似,但绝不是苏眠。   它扇动羽翼,想要离开这片诡异的山林,可是来不及了。   黑蛇在尸骨遍野中蜿蜒穿梭,张开骇人的巨口咬住想要逃离的云翎鸟。   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像疾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声音,尖锐惨烈。   山林再次归于平静,只剩黑蛇爬行几不可闻的挲挲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蛇腹黑鳞碾过沾血的翠色翎羽,也碾碎了散落在地的各色小花。 第95章   黑蛇吐露出猩红的蛇信子, 冰冷的蛇瞳不断收缩,搜寻下一个猎物。   不够,还远远不够。   宁玄急躁地甩动蛇尾。   为何每当他快要触碰到体内的真龙之力时, 整个人就会不受控制般变得狂躁嗜血。那份暴动仿佛源自野性,藏于骨血深处, 伺机而动。   最近这种情况出现得越发频繁, 宁无涯告诉过他,只有完全克服这股嗜血的冲动, 他才能真正觉醒真龙血脉。   可他做不到。   后背隐隐传来的灼热感勾起了更多的杀戮,蛇尾扫过之处粗壮的树干瞬间断裂。   “宁玄!”   苏眠的尖叫声在寂静的林中突兀响起。   听见啾啾的惨叫后, 苏眠一路狂奔, 途中摔了无数跤,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爬上山的。   当她赶到时,空气里弥漫着一层黏腻的血汽,血腥味中混杂着各种气息。除了宁玄那强势到不容忽视的气息,苏眠捕捉到啾啾残存的气息。   “啾啾呢?你把啾啾怎么了!”她拔剑直指宁玄, 厉声质问。   宁玄瞬间逼近苏眠, 蛇身缠住她不断绞紧,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看着她因窒息憋红的脸蛋,宁玄露出淬毒的蛇牙, 嘲讽道:“那只蠢鸟主动送上门, 我一口咬下去,它就咽了气,毫无反击之力呢。”   “你杀了啾啾?宁玄, 你怎么敢?我要杀了你!”她崩溃大哭, 用尽全力挣扎,冷硬的蛇鳞在肌肤上刮出血痕。   宁玄静静欣赏着她脸上痛苦的神色, 布满泪水的小脸惨无血色。   就该是这个模样,无助、痛苦、崩溃。在她每一次受到欺辱时,就该是这副模样才对。   金色的蛇瞳里暗芒流动,癫狂和快意扭曲。   苏眠却忽然停止了挣扎,她松开咬出血的嘴唇,颤抖的嗓音里认真决绝:“宁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宁玄心脏骤然一缩,他吃痛地吐出一口气,冷笑道:“就凭你?苏眠,你还真是和那只鸟一样蠢。你连自己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还妄想杀我?”   他伸出毒牙便要咬上她的脖颈,想给她一点教训,但不至于要她的命。   还没碰到苏眠,后背的灼热就化作断骨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束缚苏眠的力道一泄,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瘫软在地。   蛇瞳死死盯着苏眠,他嘴边的质问声却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瞬息之间,两人处境对调,宁玄成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对象。   苏眠面无表情地捡起长剑,脸上泪迹未干,却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宁玄。   不用等到获得传承,不用等到夺回龙骨,她现在就要杀了他。   剑气透着杀气,剑尖直抵宁玄眉心。   凌空一枚石子射来,击穿苏眠提剑的手腕。紧接着一道强大的灵力将苏眠掀翻,身子狠狠砸在地上。   宁无涯及时赶来,他面若寒霜地看着伏在地上呕血的少女,目光冷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龙骨即将养成,这段时日他多次找苏眠取血,差不多已经足够支撑宁玄彻底与龙骨融合。   那么苏眠已无用处,留她反而会影响宁玄。   思及此,宁无涯不打算再伪装,长眸一眯,灵力在掌心汇聚。   “慢着。”凌云宗掌门广清子忽然出现,身后跟着数位长老。   “怎么回事?”   后山的动静不仅宁无涯发现了,也惊动凌云宗众多强者。   夜色里还有数道身影陆续赶来,在众多人注视下,宁无涯不好直接动手杀了苏眠。   不动声色收了灵力,他说:“宁玄在此地修炼,遭同门暗算,本座正欲除了这个宗门祸害。”   宁玄是凌云宗的宝贝,关系到整个修真界,容不得半点闪失。   众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广清子眉头紧锁,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宁玄,他已化作人形,身上并未见到伤痕。   伸手探了探宁玄的脉搏,广清子道:“脉象紊乱,但好并无性命之忧,也无走火入魔的迹象。”   相比之下,浑身是血、呼吸孱弱的苏眠倒是伤得更重。   刚才那一击宁无涯可没收着力道,苏眠浑身筋骨断裂,没有当场毙命已是万幸。   广清子收回手:“一个小小筑基如何伤得了金丹?等宁玄醒来,查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再定罪也不迟。”   宁无涯眯眼,冷声道:“既是本座亲眼所见,她如何当不得残害同门的罪名?还是说宗主想保下她?”   广清子皱起的眉不曾松过,看向苏眠时眼睛里闪过复杂情绪。   半晌后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将人关去思过崖,永不得出。”   残害同门,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死罪。   而思过崖是凌云宗处置犯下严重门规的弟子的地方,那里灵气隔绝,终年罡风不断,受罚弟子只能以□□凡身抵御罡风。   经此刑罚的弟子很少,但无不是在里面丢了大半条命。   以苏眠的伤势,她在思过崖撑不过两日,与死罪无异。   宁无涯没再提出异议,他点头道:“我将人带去思过崖。”   若是能在去思过崖时直接将人处理掉,那更好不过。   广清子拦住他,神情辨不出息怒,淡淡道:“不必了,你带着宁玄回去。她由度阡带去就是。今夜之事不得声张,都散了吧。”   宗主发话,在场的各位长老得令离开。   蕴丹峰长老度阡捆着苏眠,直接将人扔去了思过崖。   再次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被阴寒之气包裹。苏眠仰躺在地上,她连最基本的翻身都做不到。   身上经脉尽断,修为也直接倒退到练气期。宁无涯合体期大能的一击,她现在还能吊着口气,全赖青龙本身强悍的体魄。   可眼睛看不见,扩散出去的神识也感受不到一丝灵气,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血混着泪滑过眼角,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犹如鬼泣。   四周阴冷更甚,一道戾风吹来,风刃像是无数把小刀,割过身体的每一片血肉。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苏眠喉间一哽,又闷咳出一口血。   无法动用灵力抵抗,只能硬生生受着疼痛,原来这就是思过崖罡风的威力。   每隔一刻钟,罡风便再次吹来,每一道风刃都带着刮骨的疼痛。   苏眠浑身颤抖,气息越来越弱,意识变得混沌起来。   好冷,她好像快死了。   可她不甘心,她还没为自己报仇,还没为啾啾报仇。   她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冰冷僵硬的身体逐渐开始发热,罡风再度吹来。风刃中析出一丝微弱的灵气,像是在响应苏眠强烈的求生欲,飞快钻入苏眠体内。   一道又一道罡风刮过,阵阵凌迟的剧痛中,细如银丝的灵气在苏眠的身体内缝缝补补。   艰难地找回一丝理智,苏眠终于发现了风刃中蕴含的灵力。   强忍着痛意,她摈弃一切杂念,引导着稀薄的灵气一点点修复断裂的经脉。   从只能动几根手指,再到能坐起身盘腿修炼。浑浑噩噩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了曲妙玉的声音。   还夹杂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耳熟,她有些迟钝地想了想,是谢观和曲妙玉的小师弟,景霄的声音。   是错觉吗?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将她拉了起来,一路狂奔出思过崖。   “苏眠,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曲妙玉的声音急促,带着些哭腔。   原是谢观联系不上苏眠,拜托景霄去看看,却发现苏眠已经失踪多日。   后来景霄找遍了整个宗门,也没找见苏眠的影子。   直到闭关的曲妙玉突破金丹,顺利结婴出关后,从景霄那儿知道了此事。   曲妙玉主意比景霄多,但仍没能找到苏眠。   又经过一番打探,听闻宗门里一名弟子暗算宁玄,后来被关去了思过崖。   鬼使神差的,曲妙玉将那人与苏眠联系到一起。   再后来就是曲妙玉和景霄一番精心布局,引开看守,悄悄潜入了思过崖,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苏眠。   没想到暗算宁玄的人竟然真是苏眠,她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龙墟境……是不是已经过了龙墟境开启的日子?”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苏眠的声音干涩沙哑。   曲妙玉不明白她为何开口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过,今日就是龙墟境开启的日子。”   苏眠神色微变:“我要去龙墟境。”   “哎,你别。”曲妙玉拦住她,面露难色。   现在这个情况,别说是去龙墟境了,苏眠想不被人重新抓回思过崖都难。   “你为什么非要进龙墟境?”曲妙玉问。   苏眠咬着唇没有回答,只固执地绕开她往外走。   曲妙玉却再次拦住她的脚步,急道:“你这样去只有被捉的份。我可以帮你进入龙墟境,但你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见苏眠似有动容,却又欲言又止。曲妙玉看了眼跟在一旁的景霄,出言将他支开,等待苏眠开口。   “那个对我剥骨挖眼的人,是宁无涯。我的眼睛被他制成了定雷珠,而我的骨头,现在就在宁玄体内。”苏眠的语气很平静。   曲妙玉震惊地瞪大眼,脑海里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跳出。   “所以我要去龙墟境获得青龙传承,然后为啾啾和我自己报仇,夺回我的龙骨。”   曲妙玉腿有些发软,世间竟真的有青龙,而苏眠竟然就是青龙。   难怪她被关在思过崖半个月,不仅没有受伤,进去之前受的伤还好全了。   又想起他们在幻境里屡次看到青龙幻象,也说得通了。   “那大师兄呢?”她干巴巴问道。   苏眠抿唇道:“他并不知晓。”   曲妙玉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   “进入龙墟境的弟子很多,我帮你隐匿气息,到时候你乔装打扮混到进入龙墟境的队伍中。”   今日龙墟境入口很热闹,凌云宗大半的注意都放在那边。正因如此曲妙玉才能找到机会,潜到思过崖将苏眠带出来。   “但进入龙墟境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曲妙玉严肃道。   苏眠点头,真切道谢:“好,多谢。”   龙墟境需由凌云宗宗主开启,数位长老从旁护法。   此时广场上挤满了人,等待进入秘境的弟子就有上百名。其中凌云宗内门弟子占了半数,另一半则是别的仙宗名派送来的佼佼者。   从外门晋升到内门,因此获得进入龙墟境资格的弟子,只占少数。   宁玄站在高台处,冷眼瞧着那一张张因即将进入龙墟境而跃跃欲试的脸上,只觉一阵无趣。   应宁无涯的要求,他每年都会进入龙墟境,找到青龙遗骸,尝试获取青龙传承。   可惜他从未成功,而且并非每次他都能找到青龙遗骸。   “能够真正觉醒真龙血脉,获得青龙传承,就看这次了。”宁无涯严肃道。   宁玄乖顺答道:“孩儿明白。”   人群中曲妙玉和景霄姗姗来迟,两人不在这次进入龙墟境的名单上,因此并无多少人在意。   宁无涯皱眉看着那两人,陷入了沉思。   恰在此时龙墟境开启,广场上的百名弟子陆续进入秘境。   宁无涯淡淡收回目光,却在队伍中捕捉到一个眼熟的背影,匆匆跳入龙墟境,消失在他眼前。   “慢着。”他眸色一冷,寒声叫住准备进入秘境的宁玄。   在宁玄疑惑的眼神中,宁无涯传音给镇守思过崖的修士,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果然,他不会看错的。刚才那道背影即使经过伪装,也瞒不过宁无涯,那是苏眠。   她竟然还没死,还从思过崖逃出来了。   宁无涯沉着一张脸,想不到她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更想不通她逃出思过崖后为何要去龙墟境。   难道苏眠想起什么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   宁无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周身戾气溢出。   “父亲?”   龙墟境入口即将关闭,宁玄不解地出声。   宁无涯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眯眼看向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狠辣。   “这次你进入龙墟境,还有一事要做。”   宁玄顿住:“父亲有何吩咐?”   “杀了苏眠。”他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宁玄眼里闪过错愕,并未立刻回答。   宁无涯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淡漠:“宁玄,别再这么无能。”   宁玄整个人僵住,明白话里的意思。   先前他差点死在苏眠手里,宁无涯已十分恼火,对他极为失望了。   宁玄喉结滚动,垂下眼睑道:“是。” 第96章   潮湿的沼泽地里生长着树木和灌木丛, 却处处透着股荒芜的死气。   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陷在沼泽中,浑浊的沼泽正吐着黑泥,散发出湿润的泥土味。   身体不断下沉, 谢观唇线紧绷,神色凝重。   他在中州顺利取得息壤, 接下来就是找到夺走苏眠眼睛的凶手。   本想传音告诉苏眠, 却得到苏眠失踪的消息。   他连夜赶回凌云宗,路上却因体内龙息作祟, 在龙息的干扰下他被困在了这片沼泽地。   这片沼泽很不寻常,对修为越高的人越是难缠。一旦动用灵力, 下陷得也会越快。   沼泽很快没过谢观口鼻, 他屏息闭目。直到整个人没入沼泽,下沉的速度不断增快。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想到沼泽之下是一座幽暗的地宫,谢观拧眉,已完全辨不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沿着地宫甬道前行, 暗处忽然扑来一条细绳般的东西。   谢观一剑斩断, 看清了是条细细的毒蛇。   随着深入,毒蛇越来越多,地面墙面石阶上都密密麻麻铺满了蜿蜒细蛇, 地宫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蛇窝。   他挥剑扫落攀附在墙面的蛇群, 露出了墙上褪色的壁画。   壁画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墙块大片大片脱落,但谢观还是从斑驳的壁画上辨别出一个眼熟的标记。   他曾在宁无涯那儿见过一次, 是犀泽灵蛇一族特有的符印。   这里难道是犀泽?   越往前走, 壁画上的内容逐渐印证了他的猜测。   黑蛇已经褪色,但金色的蛇瞳依旧栩栩如生, 壁画上描绘了犀泽灵蛇的族史。   一开始还只是寻常族史,可后面壁画里渐渐出现了龙的身影,或盘踞在空中,或在海底潜游,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直到各式各样的龙画满整面墙壁,一笔一画都透着浓烈的情感。   而壁画最后是一条黑蛇化身成龙,一飞冲天的画面。   那是灵蛇一族世世代代的夙愿。   壁画的尽头也是地宫通道的尽头,谢观到达了地宫深沉,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黑石祭台。   笔直的石阶直通祭台,两边是巨大的深坑,坑内铺满白骨,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小蛇依附在上面。   一路上遍地普通小蛇,却不曾见真正的犀泽灵蛇出现,这是座废弃的地宫。   谢观皱眉,摸出传音符看了眼,依旧没有苏眠和小师弟的传音。   他踏上石阶,不管这地宫因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想快点找到离开地宫的通道。   祭台上是一块方坛,上面雕刻着似龙似蛇的形状,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已经浸透在方坛里。   体内的龙息突然躁动不已,强烈的波动冲撞下,谢观身形晃了晃,手扶在方坛上,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画面里一道黑影出现在龙墟境,是宁无涯,还有宁玄,以及本该在青龙遗骸的冰层下沉睡的小青龙。   随着血淋淋残忍的画面不断闪现,一段隐秘的真相在谢观眼前展开,他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   画面最后定格在祭台上,亮起的血阵中宁无涯将从小青龙身上剖下的眼睛炼制成定雷珠。   心脏开始抽痛,他收回手,眼前画面瞬间消失。   用力握着惊鸿剑的指节泛白,他一剑将方坛劈成两半,眼底一片冰冷。   他终于知晓体内龙息的意图,原来是宁无涯。   原来给皎皎带来苦难的,是宁无涯和宁玄。   传音符忽然一亮,景霄的声音传来:“大师兄,我们已经找到苏眠了。”   “对,大师兄不用担心,苏眠现在很好。”曲妙玉的声音一起传来。   “她现在在哪里?”谢观哑声问。   “她去了龙墟境。”景霄心直口快,答完才觉不妥。   曲妙玉含糊其辞道:“苏眠她……今日龙墟境开启,她有进入的资格,当然是要去历练了……”   “嗯,我知道了。”谢观收了传音符,没有拆穿两人。   想起苏眠一开始的目标好像就是要进入龙墟境,所以她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在故意将他支开。   谢观按着腹部,激烈游动了一番后龙息又重新回到那里。   “那你呢?你们同源,你是要我助她,对吗?”他垂眸轻声问。   龙息却安静地盘着,并未回应他。   …   犀泽地宫的出路早已封死,坚不可破。   谢观别无他法,以半步化神的修为强行突破,引雷劫劈开了地宫。   从地宫脱身后,他便不分昼夜地赶路。化神期赶路速度快了许多,仍是在两日后才回到凌云宗。   云雾缭绕间,一人一剑飞快掠过凌云宗上空,直奔紫枢峰。   他在紫枢峰找到广清子,开口便问:“师尊可曾收到徒儿传信?”   广清子并未作答,他端坐在凌云宗宗主之位上闭目养神。   仙风道骨,出尘绝逸,谢观却发现自己从未看透过他。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师尊为何不说话?”   广清子有了动作,他掀起眼皮:“谢观,这就是你对为师的态度?”   “看来师尊早就知道了。”谢观扯了扯唇角,“宁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真龙血脉,是宁无涯窃取青龙骨移植到宁玄身上,让真正的青龙以血饲骨,妄想以此取代真龙。”   “放肆!”广清脸色微变,沉声打断。   锐利的眸子扫向谢观,他声音急厉:“不管宁玄的龙骨是从何而来,他都是破开界门的命定之人。那龙骨注定属于宁玄,这是天意,非你能插手之事。”   广清语气凉薄。   他无意间知晓了这个真相,也因此参破天机——   宁玄,是天道选中的人。   以苏眠对宁玄的威胁,那晚他只是命人将她关去思过崖,而不是让宁无涯直接杀了她,已经仁至义尽。   “天意。”谢观抬首,玉面温润,眼底却一片寒凉,“若我偏要插手呢?”   广清子重重一拍桌案:“孽障,莫非你想违抗天道?”   谢观拔出惊鸿剑,声音很淡:“弟子只是想替苏眠讨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冥顽不顾。”广清子沉下脸,挥袖甩出一道强劲的灵刃,先发制人。   这个他一向最得意的大弟子是何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一旦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动摇。   无论是在修炼还是别的方面,他都有这样的决心。   可现在这种决心已经威胁到宁玄,就注定留不得他了。   灵刃中泄出一丝杀意,直直劈向谢观,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挺拔的身躯晃了晃,谢观却并未躲开。   鲜血很快浸透雪白的宗袍,他翻手结印,拍向广清子,广清子瞬间动弹不得。   “你想对本座动手?”   “弟子不敢。”谢观脸色苍白,朝广清子重重一叩首,“弟子得师尊教养,不敢伤害师尊。此阵只会将您困住一个时辰,绝了您与外界的联系。”   早在传音广清子却没得到答复时,谢观便想通。以他对广清子的了解,想必是已经知晓,且默许了此事发生。   他来紫枢峰并非单纯对峙,困住广清子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在一个时辰内,将宁无涯斩于剑下。   谢观起身,在广清子冰冷愤怒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离开。   曲妙玉没想到谢观已经回宗,看到他从紫枢峰离开的身影,她愣了愣,赶忙追上去。   “大师兄,你……”她叫住谢观,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他周身肃杀,烈日余晖照在他一袭白衣上,鲜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师兄好像已经知道了。   她声音有些颤抖:“大师兄要去哪?”   “去找宁无涯。”谢观很平静,并未隐瞒。   曲妙玉脸色一白,手脚发冷地拦在他面前:“别去,大师兄,你不能去。”   “三师妹,让开。”   他的声音很冷,曲妙玉身体抖了抖。   可看着谢观因失血愈发苍白的脸色,她固执地没有动。   “不,你会没命的。”   就算谢观是万年一遇的修真天才,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有身上的伤,如何打得过宁无涯?   她想说给苏眠报仇,可以等苏眠从龙墟境出来,再从长计议。   可谢观半垂眼眸,一身血衣,讽刺地勾唇:“你知道吗,他们视她为蝼蚁,抢她龙骨挖她双眼,榨干她最后的价值,还嫌她挡了他们的道。明明想取而代之,却说那都是天意。”   所谓的天意,让所有人都护着宁玄,主动为他清扫障碍。   可皎皎所受的不公,他亦想为她讨回来。   曲妙玉死死咬住唇,红着眼问:“可若这真的就是天意呢?大道本就如此,不是吗?”   “大道如此。这大道里不曾有过苏眠,也不会是我的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曲妙玉屏息才能听清,风一吹就散。   看着谢观决绝离开的背影,曲妙玉脸上沾满泪水,却没再阻拦。 第97章   宁无涯的洞府被人一剑劈开, 灵砖玉瓦瞬间崩裂。   寒芒闪烁间,他拔剑挡下通体玉雪的惊鸿剑。剑刃之间浑厚的灵力碰撞,溅起火花, 清脆的剑鸣在山峰中回荡。   双方修为上的差距犹如天堑,两人的灵力较量很快有了结果。   宁无涯勾唇, 自然清楚谢观是为苏眠而来, 正想笑眼前的血衣青年不自量力。   青年体内灵力却忽然暴涨,化神初期的修为一层层突破, 最后在与他相近的大乘期停下。   磅礴的灵力压来,宁无涯大惊失色, 眉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旋身躲开攻击。   剑气扫荡而过,顷刻间夷平了藏明峰的山头。   风云变色,凌云宗上空出现两人缠斗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道道剑气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谢观的攻势越来越猛, 宁无涯却隐隐有了灵力枯竭的迹象。   宁无涯横起剑挡下又一道致命攻击, 虎口震得崩裂开,血染红了剑柄。   “谢观,你被誉为修真第一人, 就是宁玄也不及你的天资。苏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你何必为她自毁前途。”他话里并未掩藏对谢观的欣赏,更多的则是服软。   不曾想浑身是血的男子不仅充耳不闻,剑意还变得更加凌厉。   宁无涯神色阴沉, 恍神间惊鸿剑已迫至身前, 一剑削掉他的臂膀。   断臂掉落,宁无涯痛得面目扭曲, 目眦欲裂。   喉间血水上涌,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观,还不住手!”广清子冷呵。   一个时辰还未到,广清子已强行破开了困阵,带着一众峰主、长老飞来。   空中长老们分站在八个方位,由广清子控阵,结成一个金色八卦法阵。   金色法阵飞旋罩向谢观头顶,化成手臂粗的金色灵链,牢牢锁住他的手脚、脖颈,以及腰身。   广清子冷冷俯视着他,一眼瞧出他身上的不对劲。修为暴涨到大乘期,定是使用了禁术。   等到禁术失效,谢观必会遭到反噬,灵根尽毁,沦为一个废人。   广清子很快便做出决断,命众长老列阵,合力绞杀谢观,毫不留情。   金色灵链绞紧,将谢观悬吊在空中。   头顶乌云迅速汇聚,酝酿着恐怖的威压。那集宗主和一众长老法力凝聚出的天雷劈在谢观身上,他必死无疑。   宁无涯勾起冷笑,用只有他和谢观能听见的声音传音道:“你看,天道只会站在我这边,连你师尊也不会护你。”   “你和苏眠,死局已定。”   随着气势凶猛的巨雷落下,宁无涯嘴角笑意陡然僵住。   只见谢观周身浮起一道青龙虚影,直接迎上雷电,冲散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   锁住他的灵链在冲击下悉数断裂,宁无涯沉浸在响彻云霄的龙吟声中不敢置信。   而谢观已闪身至他面前,惊鸿剑毫不犹豫刺入他胸膛。   “恐怕要让宁峰主失望了。”谢观声音冰冷,清冷绝尘的眼睛里此时布满血丝。   灵气注入剑身,锋利的惊鸿剑彻底穿透宁无涯身体。   宁无涯双目瞠大,仅剩的一只手上还没来得及蓄起灵力反击,就无力地垂落。   惊鸿剑仍在发力,一点点没入身体,带着宁无涯摇晃的身体从空中直直坠落。   “砰”的一声,宁无涯重重砸在凌云宗山门脚下,惊鸿剑插入石阶,汩汩鲜血沿着石阶滴落,他脸上惊恐扭曲的神情定格,没了气息。   “噗嗤”一声,谢观拔出沾满鲜血的惊鸿剑,从宁无涯尸身上找到储物袋,取出定雷珠。   “孽障!”广清子暴喝。   因为法阵被强行破开,结阵长老纷纷遭到反噬,口吐鲜血。   广清子眼里的震怒化作惊涛骇浪,再看向谢观时忌惮不已。   “凌云宗弟子谢观,与同门结怨,擅用禁术,戕害长老。自此从紫枢峰除名,就地诛杀!”他的声音冰冷,用灵力传遍整个凌云宗。   众长老再次结阵,这次他们更为谨慎,几乎不遗余力,诛杀谢观。   巍峨挺立的玉白山门下,谢观手里握着两枚靛青色的珠子,仰头望向曾经亲近的师尊和师叔们,淡淡垂下眼睫。   乌云中再次酝酿出闪电,威势更为恐怖的天雷密集落下,像无数要将天地割裂的银刃。   谢观长剑一挥,剑身未干涸的血点子溅在玉白的山门上。   他纵身迎上雷击,空中炸起忽明忽灭的白光。   然而白光过后,谢观不见了踪影。   众长老俱是一愣,额角布满因过度消耗法力流下的汗水,唇色发白。   “谢观逃了?”   广清子警惕地眯了眯眼,飞身来到谢观消失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神色骤变:“不对,谢观是进了龙墟。”   “宗主,龙墟境只有凌云宗历代宗主携四位护法长老才能开启,谢观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入龙墟境?”说话的长老心存疑虑,但也不敢把话说死。   毕竟他们都亲眼见到了青龙影子从谢观体内出现,保不齐他真有别的办法进入龙墟境。   广清子抬手一握,虚空中一缕青色的细烟在他指尖消散。   “不会有错,这是龙墟境外泄的气息。”他沉着脸道,“快,速将龙墟境打开,捉拿谢观。”   “可提前打开龙墟境,秘境将会不稳定,弟子们的安危……”有人迟疑。   广清冷眼扫过去:“谢观进入龙墟境,是要去杀宁玄。”   众人一惊,很清楚宁玄与其他弟子孰轻孰重,不敢再耽搁,直奔开启龙墟境的广场。   由广清子坐镇,四位长老从旁护法,再次将龙墟境大门打开。   无需多言,其余峰主及长老纷纷踏入龙墟境,保护宁玄,若有能力诛杀谢观更好。   然而没人注意到,透明的空气出现一小团扭曲的波纹,混在进入龙墟境的长老之中。   一滴血滴在地上,又极快被抹去,快到无一人察觉,随后透明的波纹随着人流一起进入龙墟境。   *   龙墟境内,一座荒芜的断崖上,碎石不断滚落。   一只惨白的手从悬崖下伸出,死死抓住悬崖边缘坚硬的凸石,指尖用力到泛白。   手掌和手臂上布满在攀爬过程中被陡峭尖锐的石壁刮出的伤痕,沁出的血珠在石头上晕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悬崖下爬上来,苏眠精疲力竭地仰倒在地上。   气息还没喘匀,她便重新爬起身,向着青龙遗骸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身为青龙的直觉,苏眠虽不能视物,但从进入龙墟境起,她便能清晰感知到龙骸的位置。   只是这一路并不顺遂,龙墟境内本就危险重重,她运气又实在算不上好,频繁遇到秘境里凶猛的妖兽。后来更是被一只大妖逼到断崖上,打斗中双双坠崖。   要不是她及时抓住了崖壁上的枯藤,就真的和那只大妖同归于尽了。   她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妖兽在等着她,她不敢多做停歇,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向着龙骸的放心全力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沙漠,细细的砂砾拂过脸颊,感知中那道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苏眠知道她已经到了青龙遗骸所在的沙域。   妖兽不敢踏足这片沙域,没了妖兽的威胁,苏眠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她行走的身影在广袤的沙漠中显得格外渺小,黄沙上留下一串脚印,又很快被风沙掩埋。   宁玄御剑立于空中,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冷冷注视着对此毫无所觉的苏眠。   在找到苏眠的第一时间,他就该直接杀了她的。   可他迟迟没有动手。   他想,这么弱的废物,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于是他暗中跟了她一路,操控各种妖兽袭击她,看她生疏地斩下与她实力相当的妖兽头颅,看她狼狈逃出兽群包围,又看她被妖丹期大妖虐得伤痕累累。   他热衷于看着她在一个个困苦的深潭里挣扎、爬出,又再次陷入。   直到苏眠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思,提剑扑向大妖,而后跟大妖一起掉下悬崖。   悬崖下是万丈深渊,看着她跌落的身影,宁玄的心蓦地一紧。   他纵身飞向悬崖,却看到苏眠死死攀着崖壁。   她挂在崖壁上摇摇欲坠,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可她却稳稳地抠住每一块突出的石块,一点点爬上了断崖。   宁玄眼中暗色翻涌,之后又鬼使神差的静静跟了她一路,却什么也没做。   不知不觉已经跟着苏眠来到了青龙遗骸前,神龙残存的威压猛地让宁玄回过神来。   他眼底情绪骤冷,宁无涯的命令犹在耳边。   杀了苏眠,苏眠必须死。   一把玄黑长剑握在手里,宁玄不再隐藏,出现在苏眠面前。   “可真巧,苏眠。”他语调拉长,刻意用声音提醒少女他的存在。   苏眠凝眉后退了一步,鸦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神情却不见惊讶。   “不巧,你这几日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接二连三遇到妖兽攻击,她当然发现了不对劲。   宁玄勾唇轻笑了声,直接承认:“是呀,苏眠,你可真难杀。”   话音刚落,他已闪至苏眠身前,利剑直直刺来。   苏眠一直屏息聆听着宁玄的动向,在他出手的瞬间翻身利落躲开。   还要多亏了宁玄不断操控妖兽袭击她,让她在打斗中越来越得心应手。   宁玄数剑都刺了空,苏眠灵巧躲过攻击,头也不回地跑入龙骨堆里。   庞大的龙骨盘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她循着感应到的那股力量,不顾一切跑去。   此刻的她无比清醒,青龙传承就在龙骨中央。只有获得青龙传承,面对宁玄她才有一战之力。   身后破空声传来,宁玄已经追了上来。   凌厉的剑气袭来,在狭窄的龙骨之间,苏眠躲闪不及,后背挨了一记重击。   整个人被大力掀翻在地,喉间鲜血上涌,她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没有回头去看宁玄,而是继续往前跑。   宁玄面若寒霜,强大的灵力再次袭向苏眠,这次直接将她重重拍在坚硬的龙骨上。   紧接着杀气凌厉的黑色长剑刺来,不给苏眠反应时间。   她偏过头堪堪躲掉攻击,脖间一阵刺痛,利剑仍擦过她的脖颈划出一道深痕,鲜血直流。   宁玄轻嗤一声,拔出长剑疾刺向苏眠心脏。   利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苏眠死死握住玄色长剑,阻挡长剑再进一步。   刺目的鲜血从黑色剑身滑下,宁玄垂眼睨着她,看她用尽全力抵抗,剑身却又多没入她心口一寸。   他讽刺道:“一条贱命,就这么想活?”   苏眠握着剑刃的手不断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可以死。”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挤出,“但也要夺回我的龙骨后再死。”   宁玄一怔,脑海里零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趁他愣神之际,苏眠一脚踢向他的肚子,拔出心口的剑,爬起来踉跄往前跑。   她捂着心口的伤,脚步却越来越沉,耳边声响也越来越弱。   黑暗中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声,她仅靠着青龙之间的感应,麻木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苏眠终于停下脚步。她的发丝与眼睫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伤口上的血也凝住。   阳光在冰面上折射出一束白光,照在苏眠惨白的脸上。   她此刻正站在青龙遗骸中心的冰面上,坚定的小脸上却闪过茫然。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感应到了青龙传承就在这里。   可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第98章   青龙生来就有神力, 但需要在成年时从长辈那里获得青龙传承,才能觉醒神力。   因此每一只幼年的小青龙,都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脆弱存在。   苏眠呆站在原地, 青龙传承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出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寒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呼啸的风声迫近, 宁玄追了上来,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冰柱上。   “说清楚,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掐着脖颈的五指逐渐收拢,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窒息感袭来, 苏眠攥着他的手腕, 勉强得到喘息的余地。   她吃力开口:“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和青龙没有半点关系,所谓的青龙血脉,不过是你爹在你的蛇身里安了根龙骨。”   “胡说!你在撒谎!”宁玄怒吼打断,俊脸因愤怒扭曲,“听清楚了, 我是在青龙遗骸觉醒了真龙血脉, 待我修成大道便可化身成龙!”   “如果你真有这么肯定,为何还要追问?”苏眠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她看不到宁玄的神情, 却能感受到掐着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你自己最清楚, 你体内根本没有青龙血脉,甚至还需要每月饮血,才能压制龙骨的排斥。”   她的声音平静, 一字一句冰冷道:“当年就是在这里, 你爹挖走我的龙骨植入你体内,也是在这里篡改了你的记忆。这么多年, 你当真毫无察觉?”   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宁玄如坠冰窟,那些曾在梦里闪现无数回的模糊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便是在这个地方,奄奄一息的青龙,划开龙鳞剥出的龙骨,冰面上流淌的鲜血。   “不可能……”那段被篡改的记忆在混沌中撕开,他脸色灰败,踉跄后退了两步。   脖颈间力道一松,苏眠找准时机,毫不犹豫提剑刺了过去。   宁玄甩了甩钝痛的脑袋,正欲挡下这在他看来毫无威胁的一剑,锥心刺骨的疼痛却从脊骨侵袭全身。   他闷哼出声,脖颈间青筋暴起,眼睁睁看着长剑没入他的胸膛,根本无力抵抗。   又是那熟悉的疼痛感,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即使宁玄不愿承认,可后背的灼痛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植入不属于他的龙骨后的反噬。   而苏眠能够轻易引起这种反噬,这就是她必须死的原因。   可宁无涯让他亲手杀了苏眠,却低估了苏眠对龙骨的影响力,在如此强烈的反噬下,他形同废人。   眼见刺入他胸口的长剑又进了一寸,宁玄身上的护心法宝忽然亮起。   护心法宝灵力一震,苏眠手里只是一把凌云宗外门分发的普通长剑,剑身嗡鸣,瞬时折成两截。   握剑的手被震得发麻,苏眠不肯罢休,再度举起断剑再次刺向去,动作狠绝,势要取他性命。   只可惜断剑还没碰到宁玄,又是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断剑弹开。   强劲的力量直接将苏眠掀飞,重重撞向坚硬的寒冰柱上。   一鹤发老者匆匆赶来,给宁玄喂下两粒固元丹。   老者正是进入龙墟境的长老之一,他扶起宁玄,沉声道:“情况有急,宁玄,谢观要来杀你,速速跟我离开龙墟境。”   固元丹很快起效,滋养宁玄神魂。他勉强找回一丝气力,却没有因长老的话急着离开,而是目光死死盯着苏眠。   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冰柱上是一道后脑勺撞击留下的血印子,鲜红刺目。   “杀了她,必须杀了她。”宁玄拔出胸口的断剑,跌跌撞撞朝苏眠走去。   只要杀了苏眠,就能斩断她与龙骨之间的紧密联系。这样龙骨才能真正的完全属于他,再无人能威胁到他。   “宁玄,你要干什么?”鹤发长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手挡住她,钳住他肩膀的力道强硬。   “我要杀了苏眠,杀了她再走!”宁玄喉间哽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尾音发颤。   长老只觉苏眠这个名字耳熟,扫了眼昏死过去的女子,想起是那晚险些伤了宁玄,后被罚去思过崖的女弟子。   没想到这人竟能从思过崖活着出来,还混进了龙墟境。   他不知苏眠来历,也没兴趣知晓她和宁玄之间的恩怨。   只觉得在这种危机时刻,宁玄还在意气用事,实在是拎不清。   他不满地冷哼一声:“区区筑基,何须这样大费周章。”   解决一只蝼蚁,不过是顺手的事。   说罢,他广袖一挥,两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从袖口飞出,化作流星直直射向苏眠。   却听锵的两声,挟着寒霜的长剑似从天而降,将两枚银刀飞速打落。   利剑轻盈地从长老身边擦过,刻有防御符箓的袖袍顷刻被削断,轻飘飘落到地上。   认出那是惊鸿剑,长老神色一惊,没想到谢观这么快就追来了。   他们进入龙墟境后才发现自己被骗,谢观根本没有打开龙墟境的秘术。   在谢观故意误导下,他们打开秘境大门才是真的中计。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谢观已经潜入龙墟境。   发现谢观踪迹后,十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将他拦下,准备合力将其诛杀。   而余下的长老则是去找宁玄,将他安全带出龙墟境。   可这么多强者仍是没将谢观拦住,还让他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   鹤发长老面露警惕,沉沉目光看着惊鸿剑飞回谢观手中。   谢观踏空而来,身上又添了几道骇人的新伤,浑身鲜血淋漓。   比之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他周身环绕的肃杀剑气。   就凭刚才那一剑,鹤发长老便知自己不是谢观的对手。   这到底是何种禁术,竟能让谢观修为暴增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要知道施展禁术的代价无一不是惨烈的,往往禁术越强大,等它失效时反噬也越猛烈。   或许不用凌云宗出手,谢观在禁术的反噬下也是必死无疑。   但眼下他终究是不敌谢观的,要想护住宁玄只能先逃。   宁玄关乎整个修真界的未来,容不得任何闪失。   “走!”他按住宁玄肩头,不顾宁玄挣扎,直接带着人捏诀遁走。   至于没能击杀的苏眠,他从始至终都未放在眼里。   谢观并没有去追。   直到两人的气息到了千里之外,谢观周身剑气消散,再也支撑不住,倚着剑大口大口呕血。   脖颈间黑色魔纹若隐若现,且有不断蔓延的态势。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在禁术的反噬下,几乎每动用一分灵力都要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靠着龙息的加持,他才强撑到现在。   褪下震慑鹤发长老和宁玄的伪装,谢观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艰难地走到苏眠身边,目光中是难以抑制的眷恋。   他知道苏眠进入龙墟境,是为了获得青龙传承。   可她独自来此,注定无法开启传承。   当初弥楮那句“要死在龙墟境里。”,便已在提醒他。   要想开启青龙传承,必须要他体内的龙息。   他是为苏眠打开青龙传承的钥匙,苏眠需要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要进入龙墟境的理由。   啪嗒……啪嗒……   有水珠滴在苏眠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脑袋遭到撞击,短暂的昏迷后苏眠渐渐恢复意识。   可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她这是在哪?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在龙墟境,又迟钝地想不起她来龙墟境是要干什么。   啪嗒,又是一滴温热的水滴砸在脸上。   奇怪,难道是冰柱融化落下的水珠?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抬手抹一把脸。   有人却先一步伸出手,冰凉的指腹擦过脸颊,细细为她抹去脸上的水渍。   “皎皎。”   是谁在唤她?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熟悉的嗓音,苏眠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皎皎,我数完三个数,你就睁眼好不好?”那声音再次响起,轻声诱哄。   明明想不起他是谁,可她的身体本能的放松下来。   她点头,声音莫名地哽咽:“好……”   修长的手指覆在她的眼睛上,传来冰凉的温度。   他的手不该是这样冷的温度才对,这个想法在苏眠脑中一闪而过。   很快她感觉到双目开始发热,逐渐变为灼烫、刺痛,她有些不安地攥紧衣袖。   “别怕。”他轻声安抚,沙哑的嗓音像是被风吹动的细沙,细腻温柔。   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苏眠却鼻头有些发酸。   “三……二……一。”   好听的嗓音缓慢又清晰地数完三个数,眼睛上的灼热消散,变得凉冰冰的。   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   心底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她死死抓着他冰冷的手不准他挪开。好像一旦他把手拿开,一旦她睁开眼,她将会失去无比重要的什么。   可这次他没有如她的愿,交握住她颤抖的手,力道轻柔又无法抗拒地拿开手。   即便如此,苏眠仍固执地不肯睁眼。   静默了半晌后,她听见一声叹息,似心疼也似无奈。   他说:“皎皎,可以睁眼了。我为你炼制出眼睛,今后你能视物了。”   鸦黑的睫羽不断颤动着,他耐心等待,而她终究是睁开了眼。   耀眼的阳光刺进眼里,刺得她眼睛发疼,不自觉流出泪来。   她眨了眨眼,眨去蓄在眼眶里的清泪,视线逐渐清晰。   入眼的是个红衣男子,墨发披散,垂落的发尾扫在她手指尾骨上。   她微微仰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上挑的眼尾却并不显得凌厉。   白皙的皮肤下浮出黑色的魔纹,苏眠瞳孔一缩,只见黑色魔纹沿着他的脖颈,爬上了线条轮廓锋锐的下颌,蔓延到他高挺的鼻梁,仿佛光洁的白釉上出现的裂纹。   俊美的脸上斑驳的血点子与魔纹交错,苍白的唇上有一抹艳色,一滴未干涸的血滴正挂在唇珠上。   啪嗒,血珠滴落,砸在苏眠脸上。   原来不是龙骸骨上的冰柱融化,滴在她脸上的一直都是血。   苏眠呼吸一滞,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混乱的记忆慢慢复苏,她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得像被卡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别哭。”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下,又捻了捻手指将指腹上的血渍抹掉,才帮她擦去眼泪。   他似是想对她笑,可刚牵起唇角,就呕出一大口血。   鲜血很快浸没在衣袍里,原来这一身红衣是由血染成。   看清他满身伤痕,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苏眠颤抖着手替他捂住伤口。   她眼眶发红,泪水止也止不住,沙哑的嗓音抖得厉害,终于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谢观。”   听见她唤他,谢观的眼睛亮了亮,似微风中泛起温柔涟漪的澄澈湖面,阳光下闪着粼粼细碎的光。   “嗯,我……”他一开口就再次吐血,颀长的身形猛地晃了晃,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眠伸手紧紧抱住他,才没让他倒下。   谢观下巴枕在她肩上,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只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来了。”   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几个字,谢观的目光渐渐失焦,涣散的落在地上。   感受到怀里人气息的变化,苏眠抱紧他小声呜咽:“你不该来,你不该来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她却再等不到谢观的回应。   一阵冷风吹过,她惊惶地发现谢观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化成了细沙,一碰就簌簌往下落。   苏眠不敢置信地摇头,拼命想要护住谢观。   “不要……谢观……不要死,你不要死……”   她语气近乎哀求,仍不能阻止谢观的身体在她怀里化作细沙。   她伸手想要抓住,细细的沙却从指缝流过,风一吹就散。   怀里空空如也,苏眠无助地大哭起来。   随着谢观消散,他体内的那一缕龙息也解开了桎梏,在苏眠身边游荡,最后没入青龙遗骸。   大地震颤,青龙骸骨仿佛重新长出血肉,从沙漠中冲天而起,威严的龙吟声响彻整个秘境。   灵气在苏眠周身汇聚,属于青龙一脉的传承终于开启,无数灵力疯狂涌入苏眠体内。   体内涌现出源源不断的神力,苏眠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泪水从脸颊滑落,获得青龙传承后,她也传承了青龙的记忆,原来得到青龙传承的代价是谢观。   随着青龙神力的觉醒,整个龙墟境仿佛完成了使命,开始坍塌。   龙墟境内的弟子不明所以,在凌云宗的安排下紧急脱离秘境。   …   紫枢峰上,曲妙玉守在一盏魂灯前,墨青色的莲花灯座下正刻有谢观二字。   只见微弱的烛火摇曳两下,彻底熄灭。   曲妙玉脸色煞白,嘴唇颤动。   大师兄的魂灯,灭了。 第99章   凌云宗首席大弟子谢观叛出师门, 不仅重伤数位长老,还在山门前击杀藏明峰峰主,后被凌云宗各大长老合力诛杀于龙墟境中。   与他一起叛逃师门的, 还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   据说那女弟子潜入龙墟境,窃取龙墟境至宝, 使得龙墟境坍塌, 后逃之夭夭。   自此凌云宗不仅失去一名天资卓绝的首席大弟子,还失了龙墟境, 元气大伤。   而那名逃走的弟子,在凌云宗和各大门派的追杀下, 不仅一次次死里逃生, 还在短短三十年间成长为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头,无数正道修士死在她手中。   云雾缭绕的苍山上,凌云宗已不复曾经的辉煌,破落的山门紧闭,空寂萧瑟。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苍山脚下, 她抬手轻触面前无形的屏障, 屏障瞬间漾起淡金色波纹。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逐渐用力,波纹震荡得厉害,透明屏障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金色符文。   浮动的金文越来越凝实, 最后光芒大盛, 恐怖的威压彰示了这场看起来无声无息的较量其实有多么激烈。   然而紧贴在屏障上的纤细手指纹丝不动,女子面不改色,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映出屏障上的金文。   只听“咔嚓”一声, 屏障出现裂口, 金文瞬间黯淡下来。   屏障后,凌云宗乱作一团。   “师兄, 山下有异动,好像有人在攻击护山大阵。”   说话间,笼罩在凌云宗上空的屏障迅速裂开几条大缝。   “不好,护山大阵破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凌云宗的护山大阵轻易不得开启,屏障一旦开启,就算是渡劫期也奈何不了。   可眼下不过几息,护山大阵就被破坏,足以见得山下之人实力有多强悍。   拥有如此恐怖的修为,众弟子脑海里只想到一个人,苏眠。   当年凌云宗对苏眠发出诛杀令,派出宗门强者清理门户,不少正派修士也加入其中。这里面还混入一些浑水摸鱼之人,觊觎苏眠身上的龙墟境“至宝”,想要杀人夺宝。   在这样一场高手如云,犹如天网铺下的追杀中,苏眠却总化险为夷,屡次重伤逃脱。   非但没死,还以惊人的修炼速度,修为一路飞涨。   苏眠的变化似乎更加印证了传言,她是偷了不得了的宝物才有这般造化。   垂涎宝物之人越来越多,他们对付苏眠的手段也越发阴毒。   然而苏眠实在命大,在各种埋伏里受尽折磨,仍是活了下来。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追杀,最后在苏眠成功反杀一名大乘期老祖后,戛然而止。   众人惊觉苏眠的实力已深不可测,再不敢轻易动手。   沉寂过后便是更大的爆发,后来凌云宗与各大仙门宗派正式联手,几乎动用半个修真界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将苏眠伏诛。   可最后他们依旧没能了结苏眠的性命,甚至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各大宗门折损的修士不计其数,更有不少门派自此一蹶不振,门庭凋零。   就连作为万宗之首的凌云宗,也开启护山大阵,紧闭山门,选择龟缩一隅。   整个修真界的道运都因苏眠而衰落,他们是真的怕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只能寄希望于拥有“真龙血脉”的宁玄,希望这位天选之子能够早日化龙,修成大道,诛杀苏眠这个魔头。   就在修真界众人怀着这样的心思严阵以待时,苏眠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像是凭空消失,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又是否还活着。   余后的十年里,苏眠再未现身过,而修真界因元气大伤亦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岌岌可危的平静。   而现在,苏眠回来了。   想到这一点,守着护山大阵的一群弟子纷纷变了脸色。   “是苏眠?怎么办,景霄师兄?”   慌乱的弟子们看向为首的白衣青年,他神色凝重,但勉强还算镇定。   “速去通知宗主和各位长老。”景霄冷静地在人群中点了十几名弟子,“你们几人随我到山门探查情况,其余人在此地为护山大阵加持。”   说完,他带上十几名弟子疾速赶往山下。   头顶护山大阵浮现的金文流动,不断闪烁着,似在发出处在崩溃边缘的无声警告。   还未赶到山脚下,护山大阵彻底破裂,整个凌云宗都震了震。   景霄倏地停住脚步,目光凝在通往山下的青石长阶。   长阶上出现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如同漫步一般缓缓踏上长满青苔的阶梯。   她腰间佩剑,匀称白皙的手轻搭在剑柄上,青色的剑穗从指缝滑出,在空中轻轻晃荡。   腰封上还挂着一枚残破的白玉,以及一颗圆润的琥珀,琥珀中封存着一朵艳俗沾血的残花。玉石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铃清脆的撞击声,在空寂的山间回荡。   “苏眠。”   女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冷淡面容。   清泠泠的目光落在景霄身上,她弯眸:“好久不见。”   眼底却不见丝毫温度,声音冷得渗入骨髓。   景霄恍惚了一瞬,记忆里那个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孤僻的少女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眸色沉了沉,长剑直指苏眠,他寒声道:“苏眠,你若再上前一步,就休怪我不客气。”   身后弟子齐齐拔剑,苏眠却散漫的轻笑出声。   迎着众人视线,她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眼角眉梢浮现讥诮之意,似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景霄握剑的手用力收紧,他当然知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苏眠的对手。可身为凌云宗弟子,他必须挡住苏眠。   这么多年来他们与苏眠的矛盾,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凌云宗在十年前的大战里折损了无数弟子,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使得他看向苏眠的目光复杂中又不由掺杂了怨和恨。   如今苏眠再度现身,只怕是做足了准备前来寻仇。   不敢想凌云宗接下来将面临怎样的报复,他决不能放苏眠过去。   至少在广清子和诸位长老收到消息,做好应对的准备之前,他一定要拖住苏眠。   世事难料,不仅苏眠变了性情,就连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师弟,也成了在凌云宗山门前独当一面的景霄师兄。   青年人朗目坚毅,他一声令下,与身后弟子一齐攻向苏眠。   剑影闪动,带起的劲风吹乱了缠在发丝间的绸带,尾端打在苏眠脸上,刮起微痛的痒意。   鸦黑的睫羽眨了一下,她始终没有停下,抬步继续往前走。   而齐刷刷袭来的十多道人影,还未近身就被一股无形的灵波挡住,强悍的力道直接将人掀飞,重重砸在地上。   而始作俑者步履轻盈,丝毫没有受到干扰,只是斑驳的石阶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仿佛凿刻在石上。   景霄的神情变幻莫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他们面对苏眠时会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是苏眠踏出的一道灵波冲击,他们体内灵力就瞬间枯竭。她周身释放出的威压,更是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景霄顶着威压强行站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迹,掏出一把灵丹塞进口中,灵气快速充盈体内,他再次执剑刺向苏眠。   没能靠近,景霄就再次被掀腾出去,全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   不知被强劲的灵力掀飞了多少次,景霄一行人伤痕累累,却连苏眠一片衣角的没能挨到。   景霄吐了口血沫,摸出一枚符箓,眼底暗色翻涌。   这十年里凌云宗并非毫无准备,这种符咒就是为了对付苏眠专门炼制,威力极强,但对使用符箓的人也有很高的要求,至少需要元婴以上的修为。   他刚踏入元婴期不久,境界尚不稳固,只勉强能催动符咒。   捏着符箓的指节泛白,景霄咬牙直接割破掌心,以血为引,将灵力注入符咒。   符上敕令亮起金光,他还没来得及惊喜,变故突生。   符文光芒越来越盛,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下意识想松手,符箓却牢牢吸附在他掌心的伤口。   不再是景霄主动注入灵力,而是变成了符咒霸道地汲取景霄体内灵力。   内丹急速运转,逐渐不受控制,隐隐有破裂的迹象,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可景霄已经无法停下来,他神色几经变幻,最后似下定某种觉醒,攥紧符咒,毫无保留地倾注自己所有灵力。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引爆内丹,将符箓发挥到极致。就算不能要了苏眠的命,也能重创她。   管理   符咒在巨大的能量加持下倏地燃烧起来,景霄的内丹已经来到自爆边缘。   一把灵剑破空而来,挟着寒霜将燃烧了一半的符箓定在地面上。   剑口结起一层薄霜,霜花在地面铺开,覆上符箓,瞬间掐灭了火焰。   冰寒之气钻入景霄体内,强行压下了即将自爆的内丹。   景霄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盯着咫尺之距的灵剑,怔怔看入了神。   灵剑被保养得很好,通体发亮,看起来被精心擦拭过无数次,锋利的剑刃折射出锃亮的冷光。   那是惊鸿剑,是大师兄的剑。   怔愣间,苏眠已走至他身前。她拔起惊鸿剑,头也不回地继续踏上阶梯。   她没有一剑杀了他,甚至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景霄喉间哽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眼眶发红,对着苏眠的背影大喊道:“苏眠!大师兄的剑本该是用来斩妖除魔,在你手中却沾满修士鲜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观死后,他的名字仿佛成了禁忌,凌云宗再无人敢提起。景霄从不相信谢观会背叛师门,或许是有苦衷。或许当初的苏眠也和谢观一样,有不得已。   可后来苏眠杀了太多太多修士,景霄再也无法为她开脱,他开始恨她、怨她,甚至忍不住将谢观的死也怪罪于她。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站在石阶高处静静俯视他   景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山门。有些破落的山门被她渺小的身躯衬得巍峨且苍凉,白玉山门之后重峦叠嶂,凌云宗各峰殿宇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她轻弹剑身,清越的剑鸣被风送来,混着她冷淡的声音。   “当然知道。毕竟这么多年的追杀,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   她抬起头,看向正集结往山门赶来的凌云宗强者们,不轻不重地继续开口,声音响彻凌云宗每个角落:   “有仇未报,今日特来取宁玄性命。” 第100章   “苏眠, 果真是你这妖女作乱!”一声怒吼从天边传来。   人还未至,各式法器已经劈头盖脸砸来。各色流光漫天袭来,甚是好看, 如果忽略掉同时袭来的凌厉杀气的话。   苏眠眯了眯眼,抬剑一挥, 纵身迎击而上。   剑尖划破长空, 无数宝器被击碎,宛若朽木破裂纷纷洒洒掉落一地。   她的身影如鬼魅, 闪至气势汹汹赶来的一群人面前,冰冷的瞳孔映出广清子那张因惊愕而青筋暴起的脸。   惊鸿剑刺出, 如暴雪席卷而来, 寒意彻骨。   广清子匆忙祭出本命剑,剑刃相交,灵力碰撞间强大的冲击荡开,震得他止不住后退数步。   本命剑上冻结出一层层冰花,寒意渗透指尖, 他掩唇闷咳出声, 眼底一片骇然。   苏眠的修为又精进了,磅礴的灵力中还蕴藏着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那是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   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 那是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下, 修士无法控制的本能恐惧。   不仅广清子切实感受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他身后的众人皆被震慑住,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紧盯着苏眠的动作。   苏眠却没有进一步攻击, 反倒后退了一步,抬眼打量起为首的广清子。   短短三十年时间, 在修真界不过是弹指之间,可广清子的鬓边已生出白发,眼角深褶显出苍老和疲态,眼神却是锐利的。   她歪了歪头,视线绕过广清子,又从他身后的一众长老脸上扫过,真诚发问:   “宁玄呢?”   她食指轻点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拨着一根随时将要崩断的弦,让本就紧绷着的一群人神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是说整个修真界都盼着宁玄杀了我吗?”她倏地一笑,眼含挑衅,“如今我来了,他怎么还不出来迎战?”   修真界的确是人人都盼着宁玄凭借体内青龙血脉的力量,将苏眠这妖女除掉。各大仙门甚至将无数天材地宝送入凌云宗,好助他早日修炼得道,苏眠当然也有所耳闻。   她语气漫不经心,广清子却彻底黑下脸。   事实上他和苏眠都心知肚明,她得了青龙传承,就算将所有修炼资源都砸在宁玄身上,宁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能与她抗衡的地步。   偏偏广清子不能说出实情,若他言明一切,不就等于告诉众人宁玄那所谓的“青龙血脉”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在探知天意后愿意将一切押注在宁玄身上。   广清子如曾经的宁无涯那般,隐瞒了真相,甚至将苏眠塑造成窃取机缘之人,引修真界对其追杀,他再趁机夺回青龙传承。   可青龙传承哪是这么好夺的?   他低估了苏眠,也小看了青龙传承对于一条真正青龙的意义。即使被剥去了龙骨,苏眠依旧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暴涨修为,横扫修真界。   相较之下,宁玄就远不够看,若非身怀龙骨,他的天赋甚至不及谢观。   曲妙玉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曾质问广清子,值得吗?   为了一个宁玄,他们舍弃了谢观,赔上无数修士的性命,甚至还可能葬送整个修真界,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从广清子选择顺应天道,选择下令诛杀谢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行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不计后果地往前走。   他不会回头,苏眠亦不会。   广清子眼底溢出杀意:“大言不惭,凌云宗可容不得你放肆!”   话落,他举剑直指苏眠。   像是一种信号,其余人纷纷祭出法器,快速结阵。   紫金华光降下,一道道法纹没入广清子的剑中,凝聚出磅礴的灵力。   随着广清子挥舞起手中的剑,华光凝结成无数把灵剑,密密麻麻刺向苏眠。   苏眠一剑击溃飞来的剑群,却见广清子手腕翻动,剑招变幻,已经消散的剑群再度凝结,汇成剑雨嗖嗖袭来。   剑影婆娑,晃得人眼花缭乱。苏眠眯了眯眼,在疾飞的剑雨中灵巧穿梭,一边化解杀招,一边缓慢向广清子逼近。   渐渐的苏眠掌握了剑阵里的规律,眸光凌冽,冰寒的剑气横扫而过,在剑雨中辟出一条小径。   广清子只觉眼前一花,苏眠已至身前,惊鸿剑落下,斩断了他的本命剑。   伴随着剑身断裂,密集的剑群停滞,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炸裂成一团团灵雾。   浓稠的灵雾模糊了视线,苏眠长剑一挑,劈开迷雾。   白雾中伫立着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她怔愣住,握剑的手不自觉垂落。   尽管只是一个白色身影,苏眠却能笃定,那是谢观。   下意识想要靠近,就见那一身白衣忽然被血浸透。她心口一颤,仿佛一脚踩入无尽深渊,急速的下坠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看着那抹鲜红越来越刺目,最后浑身血淋淋地在她面前倒下,苏眠喉间哽涩。   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人影已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是曾被她斩于剑下之人的脸。   人影站起身,缓步向她走来,不同的容貌在那张脸上变幻着,但无一例外都已成了她的剑下亡魂。   耳边响起絮絮低语,那张脸上有贪婪、恐惧、癫狂,或是悔恨的表情闪过,俱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的神情。   而后苏眠看见了一张秀丽的面庞,双眸因不敢置信而睁大,眼中的光亮凄然而绝望地黯淡下去,是曲妙玉的脸。   这一刻萦绕耳畔的低语变得清晰起来。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你害死了曲妙玉,害死了谢观……”   “如果不是你,他们都不会死!”   苏眠定定地盯着曲妙玉,看着那张脸逐渐模糊,最后又变回了一袭白衣的谢观。   她始终看不清谢观的脸,只见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缓缓朝她伸出手。   广清子眼底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   他探出手,面前的苏眠像是毫无所觉,没有任何防备地呆站在原地,俨然一副陷入幻象,心魔入体的模样。   不枉他一番算计,广清子早就料到光凭这剑阵杀不了苏眠,隐藏在剑阵之下的心魔幻阵才是用来对付苏眠的真正杀招。   先以心魔困住苏眠,再乘其不备取她性命,最好能一击毙命。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广清子五指收紧,指尖灵气凝化出锋利的尖爪,直直朝苏眠心脏刺去。   在即将触碰到苏眠的瞬间,横来一只手截住他的动作,素白纤细的手指看起来柔弱无力,却捏住他的手腕再不能往前分毫。   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广清子目眦欲裂,抬头却见苏眠一双分外清明的眼睛,哪有一丝被心魔困住的迹象?   “区区几个破阵就想要我的命,莫非宗主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狂风从苏眠脚下平地而起,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迷雾幻象。   苏眠面色平静,好似早就洞察一切,广清子却在她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人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视线落在了苏眠腰间悬挂的白玉坠上,那其实是一枚残缺的印玺在迎风飘摇,白玉断痕上细看还有擦不干净的血痕,他瞳孔骤缩。   察觉到他神情微妙的变化,苏眠冷笑了声,说出的话也如同淬了冰:“想来也是,十年前你尚还能用曲妙玉的命来威胁我,可如今你还能拿什么掣肘我?”   指间力道加重,“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苏眠松开手,广清子强忍住痛呼,抱着软塌塌垂落的手不断后退。   他脸上血色褪尽,不知是痛的,还是因为苏眠的这番话。   “你什么意思?”景霄忽然出声,声音颤抖,“用谁的命威胁你?明明是你杀了三师姐。”   整个修真界都知晓,十年前苏眠杀了三师姐,然后逃得无影无踪。这是师尊带回来的消息,他一直深信不疑。   苏眠冷睨了他一眼,讽刺道:“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当年就是你的好师尊多番设计,以曲妙玉的性命要挟逼我现身,又用曲妙玉的血肉将我封印在一方镜内。”   当初她因为龙骨缺失,得到传承也只觉醒了部分神力。她现在的修为,那都是她一步步修炼得来的。   而在一开始的追杀中,苏眠应对起来并不容易。她多次陷入绝境,是得了曲妙玉的暗中相助才死里逃生。   两人都怕牵连彼此,极少联系且都做得十分隐秘,所以看起来二人毫无交集。   可后来还是被广清子发现了,他以曲妙玉的性命相要挟,逼苏眠现身,又设下埋伏将她封入一方镜中。   一方镜原本只是一片湖,在上古大战时湖面如镜,映出了仙魔交战的身影。大战结束后,飞升界门关闭,湖面上的倒影却并未消失,日复一日地重演着仙魔大战,最后竟真的滋生出上古战场上的杀气。   溢出水镜的杀气中神力与魔气互相撕扯着,尽管是由镜中假影所生,也足以将任何靠近湖面的人撕碎。   那个时候苏眠已经展露出让所有人忌惮的实力,广清子费尽心机的一番布局,便是要借一方镜的力量让她灰飞烟灭。   为此他不惜献祭出曲妙玉的生命,以她的血肉锁住封印,让苏眠绝无逃脱的可能。   恐怕广清子自己也觉得所作所为有多丧心病狂,才会编造谎言,甚至心虚到连苏眠被他封印在一方镜内也不敢提起,在众人眼里苏眠的消失毫无征兆。   在广清子的谋算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苏眠直接死在一方镜里,再不济她凭一身龙筋龙肉活了下来,想破除封印也要上百年的时间。   能给宁玄争取百年的成长时间,也是不错的。   可他没有料到,苏眠竟只用了十年时间,就从一方镜里杀回来了。 第101章   迎着景霄等人急需求证的目光, 广清子终于开口:“苏眠,若非你杀人无数,祸害整个修真界, 我怎会牺牲座下弟子来对付你?”   他捏着自己粉碎的手腕,索性不再隐瞒, 大义凛然道:“你阻碍宁玄飞升之路, 本就为天道所不容。本座是顺应天道,为了整个修真界的未来, 牺牲一切也在所不辞——”   话音戛然而止,广清子不敢置信地低头, 看到了毫不留情贯穿他整个胸膛的惊鸿剑。   “牺牲一切?”苏眠嗤笑一声, “原来凭着一句顺应天道,就能肆意决定他人生死。同样是杀人,竟能被你说得清新脱俗,成了为修真界做出的牺牲。”   她俯下身,在广清子逐渐失焦的瞳孔里看到了沾满鲜血的自己, 犹如索命的厉鬼, 一字一句冰冷道:“为了从我身上得到青龙传承,你们哪次追杀不是下的死手?我又为何杀不得你们?那是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不是我欠你们的。今日我能站在这里, 是你们技不如人。天道容不下我, 我就偏要杀出一条活路。”   她狠力拔出剑,鲜血溅入眼眶,顺着眼角滑出一道血痕。   看着广清子缓缓倒下, 她抬起眼, 鸦黑的睫毛上沾着黏腻的血珠,围过来的凌云宗众人只觉煞气扑面, 不由后退。   比起曲妙玉死亡的真相,广清子的死对他们的冲击力更大。失了凌云宗宗主这个主心骨,瞬间乱了起来。   “别被这妖女的三言两语蛊惑了,拖住她,宁玄很快就能赶到!”几名长老大喝,勉强稳住人心,指挥一众弟子挡住苏眠。   广清子还留有后手,在得知苏眠出现时,他就料到整个凌云宗都不是她的对手。知道这将是一场生死大战,广清子很快就做出决断,动用秘法,将他和多位长老的大半修为都渡给了宁玄,助宁玄提前化龙。   舍去半身修为,所以广清子会如此不堪一击。而在他死后,剩下的人也要竭尽全力为宁玄拖延时间。   可他们哪里是苏眠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击飞在地。   景霄便是其中一个,他麻木地举起剑,拖着残破的身躯再度向苏眠攻击,可没走两步就踉跄倒下。   脸擦在地上,双目望着被重重包围依旧游刃有余的女人,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模糊了视线。   都死了,大师兄死了,三师姐死了,就连师尊也没了。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真的有天命,这么多人死去也是天道所授吗?   大地忽然开始震动,轰隆一声,凌云宗巍峨高耸的峰峦崩塌,殿宇倾倒,泥石翻滚间一条黑龙破土而出。   “成了,宁玄成功化龙了!”一名长老惊喜道。   众人抬头仰望,天空盘旋着一条黑色巨龙,玄金色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一对龙角泛着奇异的青芒,威严神圣。只看一眼,便觉压迫感十足,纷纷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只有苏眠始终抬着头,将宁玄的真实模样尽收眼底。硕大的蛇身长出龙爪,蛇首生着龙角,说不清是像蛇还是像龙多一点。   这就是广清子倾尽所有造出的神龙,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却被修真界视作了希望。   似看懂了她眼底的嘲弄,原本还沉浸在成功化龙的喜悦中的宁玄瞬间被激怒,只觉一阵难堪与羞辱,周身杀意横生。   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庞大的蛇身翻动,卷携起坍塌的废墟泥石向苏眠冲去。   苏眠旋身躲过,反手劈出一剑,泥沙四溅,凌厉的剑气只在坚硬的鳞片上留下淡淡的剑痕。   有修士趁机加入战斗,想助宁玄一臂之力。不料刚靠近战场,就被横来的黑尾一扫,疾如闪电,刹那间将修士的身体拦腰斩成两段,鲜血喷洒而出。   宁玄却没有停手,冰冷弑杀的蛇瞳里仿佛只看得到苏眠,朝她发出更为疯狂的攻击。   极具压迫的攻势虽然是冲着苏眠去的,但也能轻易摧毁在场的任何一人。甚至比起苏眠,此刻的宁玄是更为危险恐怖的存在。   察觉出宁玄根本没有顾及凌云宗众人的死活,一众弟子的神情从敬畏变为惊骇,纷纷闪避。   然而肆虐的杀气与强大的压迫感扫来,无数弟子闪躲不及,瞬间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宁玄神色癫狂,俨然丧失了理智,疯魔般攻击周遭的一切。   这个状态恐怕是他强行突破后的反噬,提前化龙但体内残存的蛇族血脉在作祟,将他变得更加暴虐嗜杀。   别说是为修真界破开飞升的界门了,宁玄一出手便将整个凌云宗都毁了。   废墟里遍布血淋淋的残肢断臂,侥幸活下来的凌云宗人早已逃得远远的。   一片空旷中只剩苏眠与宁玄周旋,她轻盈的身姿在庞大的蛇身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瞬息间两人已交手几十个来回,灵力碰撞间产生强大的波动,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将凌云宗的各个山头彻底夷为平地。   两人身上都挂了伤,苏眠的招式越发沉静,宁玄就越发气急败坏,出手也逐渐杂乱无章。   苏眠抓住破绽,足尖轻点跃上空中,一把握住他头顶脆弱的龙角,借力爬上他的脑袋。   宁玄感受到威胁,蛇头甩动想要将她甩下来,头顶却传来剧痛,龙角直接被苏眠掰断了。   他疼得一阵嘶吼,飞在空中的蛇躯剧烈地翻滚,苏眠在晃动中一剑插入鳞片缝隙稳住身形。   手中汇聚灵力,她一掌拍在巨蛇头骨上,宁玄发出哀鸣,瞬间泄了力,像断线的风筝直直栽了下去。   硕大的蛇躯在地面翻滚拖行出一条长长的滑痕,尘土飞扬间,苏眠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宁玄昂起伤痕累累的头,还想再战,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在快速流逝。刚才那一掌,直接废了他的灵脉。   他目眦欲裂,恨声道:“苏眠!你不能杀我,我若死了,天道绝不会放过你的!”   回应他的是惊鸿剑兴奋的剑鸣,锋利的剑从苏眠手中飞出,快如一道银色流星,直劈向宁玄的背脊。   浓烈的杀意逼近,宁玄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蛇腹上多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流出汩汩殷红的鲜血。   这一剑,是直冲他的龙骨来的。不能被苏眠夺走龙骨,没了龙骨他就是真的完蛋了。   眼里泄出恐惧,宁玄终于慌了,急忙化出人形防止苏眠直接剥了他的龙骨。   “没用的!你夺回龙骨也没用了!”他蹬着腿不断后退,“龙骨已经被我炼化,不可能再与你融合了!”   从他化龙那一刻起,就再无回圜的余地,被炼化后的龙骨已经和宁玄合为一体,苏眠即使拿回了龙骨也再无重塑龙身的可能。   预想中的不甘并未出现在苏眠脸上,她抬手又是一剑极快地斩来。   宁玄避无可避,一下子被击倒在地,胸膛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他口吐鲜血,艰难地爬起身,又被一脚踹中胸口,飞出几丈远。   “没用又如何?即使没用了,那也是我的东西。”苏眠一脚将奋力挣扎的宁玄踩回尘泥中,语气嘲弄,“你是天道的宠儿没错,但总不能每次好事都让你占尽,对吧?”   脚用力踩在他心口上,若有千钧压得宁玄动弹不得。蛮横霸道的力量钻入他体内,逼他显出本体。   他咬紧牙关抵抗,烈火灼烧般的疼痛令他蜷缩起身体,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玄青色鳞片若隐若现。   “那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他断断续续艰难吐露,“天道选中由我打开飞升界门,龙骨就注定是属于我的。我生来受天道庇佑,而你只是天道选中的为我供养龙骨的工具,这是你的命运,是天意!”   “所以呢?所以我就要认命吗?”苏眠轻笑出声,垂眼俯视着他,眼底一片森然,“既然你受天道庇佑,那就看看这次天道要怎么救你吧?”   周身杀气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宁玄仿佛被掐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身体不断痉挛,痛苦地挣扎过后最终显出了本体。   几乎是同时,苏眠一剑刺穿鳞甲,捅入他的血肉。   空中惊雷乍响,天光迅速暗了下去,乌云在头顶汇聚,一道天雷劈在苏眠身上,像是一种惩罚,更是一种警告,警告她违背天道将要付出的代价。   可在早就写好的命运里,她是天命之子的垫脚石,有着必死的结局,又岂会怕天道的威胁呢?   此刻她站在这里,便是要与天道抗衡到底,即使代价是毁灭自己。   紫色电光撕裂乌黑的云层,照亮了苏眠眼底的偏执。一道接一道的雷霆劈下,刺痛传遍四肢百骸,苏眠却似感受不到痛意,紧握着剑用力往里推得更深。   在宁玄尖利惨叫声中,长剑用力往下划拉,从蛇身到蛇尾,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早该杀了你这贱人,当初我就不该手下留情!”宁玄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蛋痛苦到扭曲成一团,疯狂叫嚣咒骂着。   苏眠仿若未闻,伸手探进那道长长的口子,一把捏住了那曾从她体内剥离,蕴含充沛神力的龙骨。   头顶降下的天雷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化作更为骇人的雷电疯狂劈下,想要阻止苏眠进一步动作。   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一道又一道足以毁灭天地的天雷降下,恨不得将苏眠碎尸万段。   苏眠强行咽下喉间腥甜,仍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浑身似每一寸筋骨都被打碎一样的痛,握着龙骨的手止不住发颤。   五指收紧用力往外一拔,整根龙脊骨从宁玄身体剥离出来。   失去支撑的宁玄瞬间软瘫倒地,狠狠抽搐两下后彻底没了生息,玄黑鳞片上的光泽一点点黯淡下去。   苏眠视线淡漠地从宁玄尸身移开,她仰头望向天空,那里乌云翻涌,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电闪雷鸣间强烈的压迫感,仿佛是一场最终的审判。   手中的龙骨似在呼应天雷,逐渐发热发烫,灼烧着苏眠的手心。   正如宁玄所说,龙骨已经烙上他的印记,它会排斥苏眠,会想尽办法挣脱苏眠的掌控。   苏眠紧紧握着龙骨,任由龙骨灼伤她的手。龙骨轻轻颤动,迸发出强大的能量崩裂了她的虎口,鲜血从伤口疯涌出来,顺着森白的骨头纹路滴落。   晦暗的天地间苏眠一身血色鲜红刺目,下一刻,比之更为耀眼刺目的白光亮起,酝酿许久的天雷终于落下。一道接着一道凶猛地劈来,击穿苏眠抵挡的灵力屏障,如银蛇张开巨口将她吞噬。   雷霆流经她的全身,折磨着她的肉身与神魂。苏眠脸色惨白如纸,不断重击下她的骨头咔咔作响,最后弯折了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这是天道的报复,要让她魂飞魄散来作为她杀掉天命之子的惩罚。   置身在万钧雷霆中,苏眠真切感知到了天道的情绪,有愤怒、厌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和急切。   这忌惮从何而来?   苏眠迷惘了一瞬,视线慢慢落在她手里的龙骨上。   随着每一道天雷落下,龙骨非但没有受损,还在雷霆的洗礼下能量愈发充盈,挣脱束缚的力量也越来越强,透着股与天道相似的急迫。   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或许龙骨便是天道的软肋,却被苏眠握在手中,所以天道在忌惮。   如果她将龙骨毁掉,后果会是什么呢?   苏眠脑海里闪过疯狂的念头,加速催动体内灵力运转。天地间的灵力受到感召,不断向苏眠汇聚凝结,然后灌入她的体内。   “尔敢!”   察觉到苏眠的想法,天道震怒的声音自苍穹响起。   苏眠无声地笑了起来,手下却发狠般用力,催动所有灵力袭向龙骨。   巨大的灵力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墨发凌乱地飞舞着,她牢牢握住扭动挣扎的龙骨,即使皮肉粘连在龙骨上,力道也不减半分。   两股力量僵持着,直到她鲜血淋漓的手已经失去知觉,坚硬的龙骨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慢着!别动龙骨!”天道的语气染上惧意,“只要你收手,我可以让你……”   天道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龙骨上的裂痕炸开,随着苏眠轻轻一握,龙骨在她手中化作齑粉,与天道未说完的话一同被吹散在空中。   云层里漏出一缕微光,乌云散去,天道仿佛也跟着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苏眠撑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走到一块破碎的青石板上坐下。   轻轻握住一捧碎石,就是这些石子筑成了显赫的凌云宗。如今仙门不在,一切都没了。   她脸上却并没有出现报复过后的快意,有的只是麻木。   即使赢过了天道,也换不回她想要的。   她摊开手,任由碎石从掌心滚落。   簌簌下落的碎石忽然在半空中定住,时间仿佛停滞住,碧蓝如洗的天空出现一抹诡异的波动。   一行大字浮现在空中:   [当前世界已崩坏,即将启动销毁程序。当前世界存在可绑定对象,是否进行绑定?]   [检测到该绑定对象危险系数较高,不宜选定为任务者,请系统谨慎选择。]   “是。”   [经检测该绑定对象危险系数为90,根据时空管理局任务者管理条例的第56条规定,该人物被划分为高风险类宿主,需对该类宿主进行记忆清理才可进行绑定,请系统二次确认,是否绑定该人物为宿主?]   “确定。”   [……正在清除人物苏眠记忆……]   [……正在对系统07号与宿主苏眠进行连接……]   [……绑定成功。]   苏眠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一处漆黑的空间。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她明明是在……   是在哪里?   她眼里闪过茫然,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流水一般飞快流逝,怎么抓也抓不住,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她记得,她现在是被选中的快穿任务者。   “宿主苏眠,系统编号07很高兴为您服务。”没有感情的男声在脑海里响起。   苏眠不自觉皱了皱眉,她不是很喜欢这种冷冰冰的语调,更不喜欢07这种冰冷的编号。   “你有名字吗?如果没有,那有别的称呼吗?就像我是苏眠,但也有人叫我皎皎一样。”她脱口而出,又有些迷惑地歪起脑袋,干净的眼眸如澄澈的湖水。   皎皎,好像是有个人这样唤她的。   但那人是谁?   “谢观,我的名字。” 第102章   “眠眠, 我会想你的。”   黑暗中,6137给了蘇眠一个拥抱,看着她一点点消失, 回到她曾经的世界。   “她会成功的, 对吧?”6137揉了揉湿润的眼睛,仰头问悄然站到他身边的高大男人。   “这可说不准。”男子摸着下巴道。   “前辈!”6137气鼓鼓挥起小拳头, “眠眠一定可以的!”   男子低笑了声:“说得也是,毕竟你用光全部积分为那个世界改换天道。要是这样还不能改命,那他们也太废物了。”   在时空管理局的规则中, 当小世界主角死亡时,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那个世界天道的變更不仅意味着蘇眠和謝观的命数有了改變,也弱化了那个小世界主角的气运。这也意味着现在蘇眠就算殺了寧玄,世界也不会崩溃。   男人輕輕挥手, 一面光幕凭空出现,正好映着蘇眠一掌拍向寧玄的画面。   “是眠眠!”6137趴在光幕上, 表情严肃看得认真。   “这是她和謝观前往中州尋找息壤,却被寧无涯和寧玄拦下的时间节点。”   那时苏眠选择跟他们回淩云宗,可这一次苏眠拒绝得果断, 雙方很快打了起来。   以謝观的修为应付起宁无涯本就有些吃力,再加上宁玄在一旁伺机干扰, 他只能护着苏眠一路后退。   混乱中苏眠一个踉跄,与謝观拉开了距离。宁玄抓住破绽,飛身向苏眠袭去。   本以为苏眠没有能力反擊, 不料刚靠近, 她掌心迅速汇聚起一团灵力,刺向他的心口。   他硬生生受下这一擊,痛苦倒地。没了气运加身, 也没了天道庇佑,苏眠直接傷到他心脉,体内灵力迅速枯竭。   “玄儿!”宁无涯从战斗中抽身,一掌拍飛了苏眠。   宁玄痛苦地哀嚎,不知道苏眠用了什么手段,他后背疼得厉害,每一节骨头都似在蠕动扭曲。   趁宁无涯无暇顾及其他,苏眠抹了把唇边的鲜血,忍着疼对谢观道:“快走。”   谢观没有犹豫,直接揽过她撤离。等到彻底看不见宁玄二人,苏眠才放任自己晕过去。   光幕外的6137顿时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好在苏眠没傷及要害,有谢观及时疗伤,很快就苏醒过来。休整一番后,二人便马不停蹄出发去往中州尋找息壤。   而另一边宁玄的情况十分糟糕,受伤后修为不断下跌,时而像被烈火灼烧,时而冻得发抖,不多时就陷入了昏迷。   苏眠那一击本来就是冲着封锁宁玄修为去的,她将前世习得的青龙咒术悄无声息打入宁玄体内,直接锁住了龙骨的神力。   宁无涯对此束手无策,几乎恨透了苏眠。他一边寻求解决之法,一边暗中派人不遗余力地追殺苏眠和谢观。   不断干扰下苏眠找到息壤的时间比上一世还晚了数日,但好在最后有惊无險。   6137也跟着松了口气,只要从宁无涯那里拿回定雷珠,苏眠就可以重塑眼睛了。   二人回到淩云宗时,已经过了龙墟境的开放期,苏眠和宁玄都没能像上一世那样进入龙墟境。   但在苏眠和谢观秘密回到淩云宗时,宁玄体内的法咒也悄然消失,苏醒后他恢复了修为,还记起了被篡改的记忆。   之后的发展便如苏眠预料的,宁玄对她产生无限的忌惮。   偷来的龙骨让他变得极度偏执和不安,疯了般想要先苏眠一步到龙墟境获得青龙传承。   在宁玄和宁无涯的不断运作下,淩云宗終于决定为宁玄再次开启龙墟境大门。   而苏眠正是要借这个机会潜入龙墟境。   等待龙墟境再次开启的这段时间,两人隐匿气息在凌云宗藏得很好,无人发现端倪。   但谢观仍是不放心苏眠,一遍遍叮嘱她进入龙墟境需要注意安全。   他已经知晓了苏眠的身世,正因如此他才更放心不下。   可苏眠进入龙墟境后,还需要他在秘境外稳住局面,他必须守在外面。   其实为了这一天苏眠已经做足了准备,她日日修炼,即使不能视物,却能靠神识大致感知到周围的情况。   现在一切准备妥当,就只差最后一步。   “龙墟境的危險不仅在于里面的凶兽,还有各种复杂多变的地形。所以进到秘境千万不能大意,万事要小心。”谢观还在喋喋不休,苏眠却忽然仰头,凑近了谢观。   独属于她的馨香扑来,谢观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话音也戛然而止。   便是在这一刻,苏眠踮起脚尖,粉唇准确地印在他的唇上。   盘踞在谢观体内的那一缕龙息受到感召,丝滑地钻入苏眠身体。   实在太过突然,谢观甚至没有察觉体内细微的变化,他耳根发烫,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苏眠一把揪住了白衣前襟。   谢观怔怔看着她,眸中流露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順着这股不輕不重的力道,他俯下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咳咳咳…”光幕外6137害羞地捂住眼睛,又忍不住漏开指缝继续看下去。   果然没了天道阻挠,之后的进展十分順利。   苏眠潜入龙墟境后很快就寻到龙骸处,这次她提前从谢观体内拿回龙息这把“钥匙”,几乎毫不费力就获得了青龙传承。   龙墟境坍塌之时,秘境外的人亲眼见证了一条青龙破境而出。   宁无涯一直守在外面,见此情形本以为是宁玄成了,大喜过望。   阳光下青龙鳞片折射出耀眼的光泽,紧接着一个血人从空中落下,吸引了众人视线。   宁无涯定睛一看,看清那道坠落的血人才是宁玄。   如果这人是宁玄,那青龙难道是……   注意到青龙始終紧闭的雙眼,他瞳孔骤然一缩。   是苏眠!   意识到不妙,可一切都晚了。   苏眠俯冲而下,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爪撕裂了宁玄。   鲜血从空中砸落在宁无涯臉上,他愣怔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般,臉上惨白如纸,悲愤嘶吼着杀向苏眠。   可他忘了苏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任他随意宰割的蝼蚁,又或许是宁玄的死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   周身杀气四溢,他不管不顾地拔剑刺向苏眠,却如螳臂当车,几息之间便被打出原型。   黑蛇被青龙以碾压的姿态击杀,玄黑的庞然大物从空中坠落,这一刻却无人在意。   只因青龙破开云层腾飞而上,天边泻出一道道威严圣洁的金光。随着金光漫延,封闭已久的飞升界门再次打开。   飞升昆仑墟的屏障终于消失了,修真界中沉寂如一潭死水的灵气开始复苏。   青龙沐浴在金色光芒中,仿佛披上一层神圣的金纱。一切真相大白,原来真正的青龙另有其人,是宁玄这对父子贪婪地想要取代真龙,欺骗了所有人。   尘埃落定,谢观捡起从宁无涯身上掉落的定雷珠,同所有人一样,抬头虔诚地仰望神龙。   就是这样,这才是她本该受到的注目。   谢观弯起了眼眸,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笑意。   *   清风拂过柳梢,掀起涟漪的湖面映着柳岸上的两道人影。   曲妙玉追在谢观身后,不解地问:“大师兄,你真的要和苏眠离开吗?”   “是。”   得到谢观肯定的答案,她仍不死心追问:“苏眠为什么非走不可,凌云宗待她也算不薄,你为何不劝苏眠留下?”   谢观忽然停住脚步,转身认真道:“龙墟境内凶险万分,但天材地宝无数,你想过为何偏偏只有凌云宗能打开龙墟境吗?”   曲妙玉沉默,她知道龙墟境给凌云宗带来了多大的好处,甚至凌云宗能坐上仙门魁首的位置也是因为龙墟境,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本是一场交易,凌云宗能打开龙墟境,条件是守护好龙墟境内沉睡的青龙。”谢观平静地说出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以她从未亏欠凌云宗什么。而且……”谢观顿了顿,眸色晦暗,“不是她非走不可。提出离开凌云宗的人,是我。”   这一刻,曲妙玉敏锐地察觉到谢观的变化,明明看起来依旧温柔和煦,她却感受到一阵寒凉,一点也看不透他。   似乎他和苏眠都变了很多,三人困在幻境时的遭遇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我知道了,大师兄。”曲妙玉摆了摆手,“我不会拦你们了。你不是给苏眠炼制双眼准备送过去吗?快走吧。”   说完,她率先潇洒地转身离开。   目送曲妙玉离开,谢观也不再留恋地转身,向苏眠暂居点走去。   门口啾啾正眯着眼打瞌睡,谢观熟稔地摸了摸啾啾脑袋,然后向苏眠走去。   她一身青衫,安静靠坐在一棵杏树下。   谢观抬手挡去即将飘落到她身上的嫩白花瓣,苏眠便是在这时抬起头:“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他目光柔和,俯身靠近她,取出了龙睛。   像是看得到谢观要做什么般,苏眠配合地仰起脸,任由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双目。   掌心被扑扇的睫毛刮了两下,谢观适时松开手。   苏眠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逐渐适应光线后,她看清了面前这个如墨画里走出来的男子。   与记忆里那张沾染鲜血的面容别无两样,只是此刻的他,完好地站在她面前,干净得不染尘埃。   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温热的泪水不知不觉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好久不见,皎皎。”谢观笑着向她伸出手。   苏眠微怔,轻轻将手搭上去。   宽厚的大掌立刻回握住她,眼底尽是笑意。   像是明白了什么,苏眠也扬起唇,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的弧度滑落。   “谢观,好久不见。”   …   光幕上映着相拥的两人,6137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真好。”   “该看的都已经看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嗯!”6137用力点头,“说起来还要多谢前辈肯借我积分,不然光靠我那点积分根本不够改换那个世界的天道。”   高大的男人收了光幕:“走吧,早些去做任务,还等着你还债呢。”   “好的,前辈!”   6137迈着小短腿跟上男人,消失在黑色尽头。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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