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是万人嫌吗-jjwxc 作者:野阿陀 简介:   秦式微胎穿到古代,一睁眼就是个没爹的崽。而她娘——十里八乡闻名,靠一把杀猪刀横着走,无人敢惹。可这位彪悍娘亲总爱吹嘘自己是京城风流人物,引得世家公子为她动手,甚至差一点就当了皇后。   秦式微听到这儿两眼放光:这不就是隐藏大佬?赶紧追问:“那我是不是某个重臣的亲闺女?”   她娘轻飘飘瞥来一眼:“那真没有。你爹嘛……是我夫君的下属。魂都去了十八年了,尸首大概在乱葬岗?你要去京城就顺便上柱香,尽个孝。”   秦式微:“?”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她不死心,再问:“那您怎么被送到这庄子上来了?”京城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娘笑盈盈:“京城玩腻了嘛。加上有了你,你外祖父家就把我送来了——主要你姨母嫌我烦,说我是搅祸精。”   “哦对,我夫君原本是和她定亲的。”   秦式微:“……我需要静一静。”   懂了。她娘就是话本里那种——抢妹妹未婚夫、大闹京城、红杏出墙、最终被发配庄子的……万人嫌女配。   可娘对她却是真的好。无论秦式微做什么,她都笑吟吟倚在椅上看着,像看世间唯一的珍宝。   所以娘病重离世前对她说:“去京城吧。”   秦式微毫不犹豫点头,随后心虚自己没那个本事报仇。   结果娘慢悠悠接了下半句:“我才想起来,离京前好像给你订了门亲事……”   秦式微安葬好娘亲,揣上小包袱和认亲玉佩,踏上去京城的路,准备迎接“万人嫌女配之女”的悲惨命运。   第一站:乱葬岗上香。   ─────   男主视角:   张应殊初次听闻“秦式微”这名字,是从至交好友口中,只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下远亲,来京投奔。   他当时并未在意。   直至后来才偶然知晓,好友说了谎——那并非什么远亲,而是好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然而此时,事情再无转圜。   他略有头疼地看着眼前泪落连珠、假意哭晕的秦式微,难得地,他伸出手,略带生疏地抚上她的后背,算作宽慰。   “别哭了。”他沉声道,“我应下了。”   怀中女子抬起朦胧泪眼,哽咽着问:“……什么?”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平静开口:   “娶你。”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轻松 咸鱼 [1]求人:说起来这事还是同秦式微有关   三月,阳气舒缓,春日迟迟。   又到了溪头乡还香火的时候,乡下头屯落不少,顺着溪头到溪尾,能够数上七八个,出了名的便是三洞村,更是应了三数,每每在三春之月,迎三神妃演驾,炮响开道,绕着村子足足走上一圈,再是一夜傩戏,设宴饮酒,方圆十里的香客纷纷赶来参会,热闹非凡,算是除了年关,村里最大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上,三洞村笼在一片青灰里。   吴三婶眯着眼睛,身旁的吴老三已经摸索着起了身,窸窸窣窣地套上短褐。昨儿个族老点了人,都是些青壮汉子,忙着去张罗还香火这事。吴老三去灶上锅里摸了两窝头,几口下去,又拿了块蒸薯,外头就来了声。   “老三!”   “诶,来了。”吴老三赶紧应了声,三两步出了家。   没听见声响了,吴三婶也没了睡意。她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到底还是起来。先披了件半旧的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卧房,去院子里看了眼鸡窝,伸手一摸,空的,没落蛋。她又转身去了西边屋。   他们家就两间屋,西边那间给闺女住,他们住的那间还连着灶房。   却见吴晓慧也起了身,正站在床边,低着头抚着身上的新衣裳,脸颊红扑扑的——那是前些时候吴三婶特地去县里扯的布,靛蓝底子印着浅白小花,裁了件时兴的襦裙,今儿个头一回上身。   “娘……”吴晓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羞怯,又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果然人美还是看衣裳。   吴三婶瞧着闺女白里透红的模样,心里头那个满意,跟喝了蜜水似的,又透着几分得意。不是她王婆卖瓜,属实是闺女生得好,十五岁的模样俏,眉眼随了她爹,浓眉大眼,可那唇那小下巴,又是照着她的模子刻的,白白净净,在这村里也是拔尖的。   昨个儿王媒婆来说的亲事,她当然不乐意。   那姚行说到底,不也是要靠那两片地吗?说是家里殷实,可谁知道是不是吹的?就算真殷实,家里怎么就一头耕牛?她闺女这模样这品性,嫁到镇上都是屈才,凭甚要许给那样的人家?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回的还香火,就是顶好的机会。三神娘娘面前扮神妃的闺女,往后说亲,那能一样吗?镇上那些殷实人家,甚至县里的,还不抢着要?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更盛,催促吴晓慧:“赶紧把衣裳换下来,仔细别弄脏了。去抹把脸,过来吃饭。”   “诶。”吴晓慧细声应了,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脱下,叠好放在床头,这才出去舀水洗脸。   母女二人就着灶上剩的一个窝头,还有两碗稀粥吃了。吴三婶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挎篮,上头盖了块靛蓝粗布,里头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又揭开布看了一眼——十颗鸡蛋,用谷糠垫得严严实实,一截细棉布,靛青色的,和她给吴晓慧裁新衣的料子一起买的,是预备着求人用的。   都齐整得很。   她盖好布,挎上篮子,带着吴晓慧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穿过一片菜地,两旁的豆角秧子爬满了架,叶子上挂着露珠,晶亮亮的。吴三婶没在自家地头停下,反倒继续往前走,绕着田埂拐了几道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冒起了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混在雾里。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吴三婶又不放心地跟自家闺女叮嘱一遍:“记住,待会儿听我说,别多嘴。”   “我晓得了。”吴晓慧低声道,手指绞着衣角。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两人沿着田埂又走了一程,离那小院越来越近。竹林就在眼前了,青幽幽的,风吹过,竹叶沙沙响。绕过竹林边上那棵老槐树,就能看见院门。   吴三婶正要拐过去,却猛地停住脚步。   她拉了吴晓慧一把,两人闪到老槐树后头。吴晓慧吓了一跳,正要问,吴三婶竖起食指压在嘴边,往前面努了努嘴。   吴晓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秦家院子外头,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瞧见个背影——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躬着腰,正往院子里头张望。那模样鬼鬼祟祟的,像条偷食的野狗,扒着篱笆往里瞧,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吴三婶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火气蹭地冒上来。   这大清早的,天刚亮,一个男人家,跑到人家小娘子院外头偷瞧,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想吗?秦三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透呢,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她正要出声呵斥,那男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步远,吴三婶看清了那张脸——三角眼,塌鼻梁,嘴角往下耷拉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面生,不是本村人。那人也看见了她们,愣了一愣,随即缩回脖子,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竹林里,不见了踪影。   竹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随即又归于寂静。   “娘……”吴晓慧脸色发白,抓着吴三婶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那是谁?”   吴三婶没答话,只沉着脸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半晌,才拉着吴晓慧从树后出来。她心里头像吞了只蝇子,恶心得不行,可又没法说什么——人跑了,追不上,喊也没用。   她只得压着那股火气,领着吴晓慧往院子走。   到了那小院跟前,篱笆门栓着。吴三婶个子矮,踮起脚往里瞧了瞧,院里有棵树,冒了点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她扬声道:“秦丫头!”   喊了一声,里头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小娘子。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纂,插了根素木簪,瞧着十三四岁模样。身上穿着素色襦裙,腰间系了根白布带——那是热孝在身的打扮。脸色比寻常白些,身形纤细窈窕,瞧着比寻常村里姑娘单薄几分,弱得叫人下意识放轻了声气。   不过她眉眼生得极好,眼波清浅如一汪秋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一静一动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婉。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眉目含韵——像山涧里的野白芷,静静长着,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门槛边,微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过来开了篱笆门:“三婶?婶子快进来。”   声音轻,却又软糯。   吴三婶应着,携吴晓慧进了院子。秦式微引着她们往屋里去,道:“我去倒碗水来。”   趁着这功夫,吴三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屋。   比起自家那间矮檐土屋,这屋子宽敞不少,虽是泥墙,却抹得平整光溜。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窗下砌了灶台,几件粗瓷碗盏码得齐整。最显眼的是东墙下那张条案,上头供着一方新牌位,黑底白字,写得清楚——慈母秦令华之位。   牌位前摆着个粗瓷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炉边搁了碟供果,是几个野柿子,饱满的很。   吴三婶大字不识,趁秦式微还没进来的功夫,悄摸问吴晓慧那字怎么念。   “秦令华。”吴晓慧仔细认道。   吴三婶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还是头一回晓得秦三娘的闺名。   想起往事,她不由得暗暗叹息。   十多年前,秦三娘孤身来了三洞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没成想居然操起了杀猪的营生——一个女人家,杀猪,那得多大的胆?因着容貌太过出挑,村里那些闲汉便没个消停,嘴上不干不净的,还有人半夜爬她家墙头。结果秦三娘提了把杀猪刀,削了那些人的手指头——是真削,血淋淋的,指头都飞到墙根底下了,吓得那几个混账连滚带爬。   从此泼辣的名号就传开了,倒没人敢再招惹她。村里人面上喊她一声秦三娘,背地里嚼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哪家逃出来的妾,有人说她是犯了事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可秦三娘一概不理,照旧杀她的猪,卖她的肉,一个人活得硬硬朗朗。   谁料后来秦三娘的肚子竟大了。旁人都说不知道那汉子是谁,不少婆娘都揪着自家汉子盘问半天,生怕自己成了笑话,那阵子村里头夜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这家那家的,一入夜就开骂。   吴三婶却记得,那阵子秦三娘除了营生,极少出门,肚子一天天大了,也没见有男人来瞧过她。那年冬里,大雪封了路,还是她帮着接的生,在炕上折腾了一宿,生下个女娃娃。   抱着也是足斤足两的,粉粉嫩嫩,眉眼像极了她娘。   她当时就猜,约莫是来三洞村之前就怀上的。至于是哪个男人的种,秦三娘不说,谁也不好问。   这些年过去,也没人来寻过秦三娘,当年的女娃娃长成了清凌凌的小娘子,当初泼辣得能提刀砍人的秦三娘,却成了一抔黄土。   半个月前走的,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到底没撑住。留下这闺女一个人,才十四岁,就得撑着这个家。   吴三婶想起秦三娘临死前那几日,她去看过一回,人瘦得脱了形,可眼神还是亮的。   如今站在这堂屋里,望着那方新牌位,吴三婶心里头酸酸的。   “三婶。”秦式微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喝口水润润。”   吴三婶回过神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   秦式微在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吴三婶有话说,带着笑问道:“三婶这趟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双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像是山泉水洗过似的,只是一场丧事忙下来,眼底还有些青。   吴三婶见状心里头又叹了一声——难怪村里那些年轻娃子,见了秦式微都走不动道。就说她闺女晓慧,在村里也算出挑的了,可跟秦式微一比,到底差了一层,那眉眼那气韵,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过想到秦三娘的容貌,吴三婶心里头的酸味又压下去了。女肖母,母女二人都是个好容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今儿个来,不是比这个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把自家闺女往前推了推。吴晓慧红着脸,垂着头,手指揪着衣摆,羞得不敢抬眼。   “是……”吴三婶不自然摸了摸挎篮上盖着的布,斟酌着开口,“还香火这事,你晓得的吧?”   秦式微隐约猜到了些:“是。今年不是要换人吗?”   “是。”她说的直接,吴三婶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也好开口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跟秦式微有关。   年年扮三神妃,都是从村里选容色好、品行佳的女子。凡是演过三神妃的,亲事都要好说上不少——这就是吴三婶的心思。她想给吴晓慧说一门好亲事,最好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那样的人家,再不济也得是邻村有二十亩水田的张家。   三神妃选人,自三年前起便由秦式微担着——毕竟这丫头的容貌是出挑极了的,便是吴三婶再得意,也不敢说自家闺女容貌能数一数二。年年扮三神妃,秦式微穿了那身衣裳往香案前一站,便是别的州来看热闹的人都要愣一愣,说这怕不是三神娘娘真身下凡。   按理说今年也没旁人什么事。可偏偏秦三娘半月前走了,秦式微身上担着孝,便不好再扮三神妃。族老们商议了一回,说今年得重新选人。   天下白掉谷子,吴三婶哪有不捡的道理?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丫头,婶子也不瞒你。你娘走的时候,婶子帮衬着料理后事,那是我该做的,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我接的生,咱们两家算是老交情。今儿个来求你这个事,是有些唐突,可婶子也是没法子……”   她说着,把挎篮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鸡蛋和布料:“这点东西,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瞅瞅还看得过眼不……” [2]户籍:真是可惜了。   “婶子。”秦式微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婶子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婶子开了口,我该应承才是。可这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三婶,有些为难。   “婶子也知道,选人这事如今是四老叔公掌着。他因着往日的事,对我有些微词。我若去开口,只怕弄巧成拙,反倒连累了晓慧姐。”   吴三婶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半截,像是被霜打了的瓜秧子,蔫得透透的。   这事她哪能不知道。   去年,四叔公的小孙子要定媳妇儿了,那后生叫四狗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周周正正,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专往人家小娘子身上瞟。偏就瞧上了秦式微,托自家娘去说亲,秦三娘不同意,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那时节正是六月里,太阳毒辣辣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她正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四叔公家的婆娘气冲冲地从秦家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贱皮子”“外乡人还挑三拣四”。   四老叔公为人还算公道,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族老,从没偏过谁。可老人家就是爱幺孙,那是心头肉、掌中宝,哪舍得说半句重话?怪不得自家人,便将错推给秦家母女,说是她们不识抬举,伤了自家的脸面。   那时她还去劝了几句,想着大家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的日子艰难?谁料秦三娘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砸,刀刃嵌进案面里,立得直直的,语气倒好了些,说话却不饶人:   “不仅是个歪瓜样貌,前几日还想去摸小娘子们的手,被人家爹打了一顿,讨打!该打!”   吴三婶记得自己当时还替四狗子辩解了几句:“还小,也是宠惯了……”   秦三娘瞥她一眼:“他比你家闺女还要大上四岁。”   “……”她是真没话说了。吴晓慧那年十四,四狗子十八,确实也说不上小。   除却四狗子这人,不少人也来提过亲,但秦三娘嘴巴都没软和一分,吴三婶虽然也是个疼闺女的,可也不认同——秦三娘这眼光,也是挑极了。这泥腿子看不上,那庄稼汉也看不上,莫不是要找京城的贵人?可京城的贵人,哪会到这山沟沟里来?   她暗自摇头,秦三娘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也没再说了,只让她拿了半斤猪肉回家。那半斤肉,肥瘦相间,切得齐齐整整,用荷叶包着,她拎回去吃了两顿。   ……   “再者……”秦式微这边语气低了些,“我毕竟是外乡人,身上又有孝,也不好四处走动,去族老跟前说这些。”   吴三婶的心彻底凉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旁边的吴晓慧一直低着头,想说什么,但还是记着自家娘的话,没开口。   “婶子,你且等一等。”秦式微把吴三婶的脸色看得分明,像想起什么,突然起了身,往里屋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撩起门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在门槛上晃了晃,随即又合上了。   吴三婶心里还吊着,七上八下的,像悬在半空的秤砣。旁边的吴晓慧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帘子,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不多时,帘子一动,秦式微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一块旧蓝布包着的,四角系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件物什——   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料子不算顶好,却织得细密,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几支铜钗,做工精巧,钗头錾成小小的梅花模样,她在镇上见过,这样的钗要十五枚铜钱一支,她当时看了半天,没舍得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却保存得完好,封面上没写字。   秦式微指着这些东西,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往年扮三神妃时自己做的物件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是费了些功夫。婶子,我虽说不上去族老跟前递话,但三神妃的来历、礼仪、唱词,我都还记得一些。若是晓慧姐不嫌弃,我可以把这些教给她。今年选人,约摸都要问一问的。”   吴三婶听了前半句,心里还凉着,像块冰疙瘩堵在那儿。待听到后半句,那冰疙瘩渐渐化了,水从眼睛里头亮出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搓着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局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帮这么大的忙,婶子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挎篮,里头是十颗鸡蛋和一截细棉布,如今跟秦式微拿出来的东西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婶子别这么说。”秦式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让人看着舒坦,“当初我娘走的时候,婶子忙前忙后,我都记着呢。这点小事,应当的。”   吴三婶眼眶有些热,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好丫头,好丫头……”   当下便说定,往后几日,吴晓慧日日来秦式微这里学规矩。   从吴家到秦家,要穿过一片菜地,绕过几道田埂,走上小半个时辰。吴晓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的事做完,吃了早饭就往这边赶。   头一日,秦式微先教三神妃的来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秦式微搬了两张小凳,又端出一碟自己晒的柿子干,给吴晓慧当零嘴。   “三神娘娘本是山中采药女,有一年山里发疫病,死了好多人。娘娘攀悬崖、入深谷,手脚都磨破了,衣裳也挂烂了,采得草药,熬成汤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后来功德圆满,白日飞升,村里人便立了庙,年年还香火,求的是祛病消灾、五谷丰登。”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潺潺流过石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吴晓慧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生怕忘了。   秦式微又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唱词和礼仪规程。她一句一句教吴晓慧念,念熟了,又教她走步、转身、行礼的规矩。   “三神娘娘当年是采药女,所以步伐要轻,要稳,像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踩实了,又不能太重。手要这样抬……”她示范着站起来,手腕微转,指尖轻轻一挑,那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却又透着几分庄重,说不出的好看。   吴晓慧跟着学,却总觉得自己手脚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都不对劲。   “不着急。”秦式微温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慢慢来,身子放松些,别绷着。”   吴晓慧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   吴三婶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丫头教得这样尽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细致,自己那点鸡蛋布料算什么?人家拿出的是真东西。   第二日、第三日,吴晓慧日日都来。有时是学唱词,有时是练走步,有时是记那些繁复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什么时候该念什么词,一样都不能错。秦式微从不嫌烦,教得细致,有时见吴晓慧学得累了,便停下来,给她倒碗水,或是拿些自己做的吃食。   吴晓慧学得也认真,回去还在屋里偷偷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念。吴三婶夜里起来,还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看着闺女一天天长进,心里那杆秤越发往秦式微那边偏——这闺女,可惜了。   第三日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吴晓慧学完了今日的功课,把那几段唱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竟一字不差。秦式微点点头,眼里有几分赞许:“晓慧姐记性好,再练几日,就能上台面了。”   吴晓慧红了脸,低头笑了笑。   秦式微起身送她们。出了院子,吴三婶拉着吴晓慧往外走,走了几步,却一跺脚,把闺女拉到一旁。   篱笆墙外是一片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绿油油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在舂米的咚咚声。吴三婶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道:“你去跟她说一声。”   吴晓慧不解:“说什么?”   “就说……”吴三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她当心些。”   吴晓慧虽不大懂,还是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篱笆门边,却见秦式微也提着那个挎篮出来了——正是前几日吴三婶带来的那个,上头还盖着那块靛蓝粗布。   “晓慧姐。”秦式微把篮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这里头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给婶子带回去尝尝。”   吴晓慧接过篮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比来时空着的手重多了。她想起娘叮嘱的话,忙道:“秦妹妹,我娘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秦式微侧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吴晓慧瞧着莫名红了脸。   “我娘说,等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你当心些。”   秦式微听了,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好,我晓得了。替我多谢婶子。”   吴晓慧点点头,转身往吴三婶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式微还站在篱笆门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那素色的襦裙轻轻飘动,衬得她越发单薄,像一株长在风口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吹折似的。   那边厢,吴三婶接过闺女手里的篮子,掀开布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满满一篮子东西——十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个宣腾腾的,圆鼓鼓的,一看就是新蒸的;还有半条腌肉,肥瘦相间,用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切成齐整的条,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糖粒,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吴三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在我说话之前给的。”吴晓慧道,她亲眼看见的,秦式微提着篮子出来时,还没听她说那句话。   吴三婶捧着那篮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哎,是个好闺女。只可惜……”   吴晓慧这回听懂了前半句——秦妹妹确实好,那些东西比自家送的贵重多了。她学了三日,反倒收了人家的礼,这份情,往后怎么还?   可那句“可惜”,她还是没听懂。   “娘,可惜什么?”   吴三婶摇摇头,没答话。   可惜那样通透的一个丫头,偏偏生在那样的境地里。   可惜她娘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秦三娘在时,是立了女户的,官府有册子,每年交税纳粮,谁也不低谁一头。可秦三娘一走,那女户便没了主儿。秦式微才十四岁,还没及笄,连她娘那样的女户都做不了。按着规矩,女子十五及笄才能自立门户,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算什么?依附谁?   里正来查户籍——查的就是这个。   查出来,要么有亲族投靠,要么就得寻个人家嫁了。若是两样都做不到……   吴三婶不敢往下想。她只记得,村里上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后来去了哪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嫁到三洞村不久,亲眼看着那个小娘子被里正带走,说是送去县里,发落到什么村配人去了。后来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走吧。”吴三婶挎起篮子,拉着吴晓慧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去给你爹做饭。” [3]差事:打听风声。   送走吴家母女,秦式微转身回了屋。   步子不紧不慢,进了堂屋,先往东墙那方灵位前站了站。她蹲下身,往灵位下的柜里探手掏了掏。   再收回手时,指间多了个小本本。   书皮素净,没写什么字。她指尖一挑,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倒是挺好看,就是内容琐碎得很。   “去年十月初七,陈头媳妇送荷叶,说可以包猪肉。”   底下用小字注了一笔:腊月十二,还了半扇排骨,多二两。   再翻一页。   “腊月廿三,孙婆子嘀咕,说杀猪时没给她留板油。”   注:腊月廿四,送了板油去,她收了,嘴还碎。记着。   又翻。   “今年正月初九,吴老四在祠堂门口啐了一口,说闺女没规矩。”   注:他喝醉了,不跟他计较。但记着。   诸如此类,小恩小仇,都是她娘记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好在大多数都做了标注——已经报了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摸出自制的炭笔,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吴三婶名字后头端端正正打了个勾。   这一笔,算是最后一笔了。   写完,她拎起小册晃了晃,对着那方灵位,叹了口气:“……总算还完了。”   秦式微把小册收好,往柜里放回原处,又看了那灵位一眼——黑底白字,慈母秦令华之位。   这才转身去灶上做早饭。   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她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吴三婶方才的话。   里正要来查户籍。   吴三婶和吴老四家走得近,消息该是准的。按例,里正三年一查户籍,不过是走个过场,核对人丁、登记生老病死、嫁娶迁徙,应付朝廷的人头税罢了。可对她来说,这过场却有些麻烦。   她娘搬来三洞村那年,正逢新帝践祚,先朝留下的户籍乱得很,隐漏的人户不知凡几。也不知她娘从哪儿弄来的门路,竟办下个女户的文书——那东西金贵,女子为户主,可承田产、纳税赋、立门户。正因有这个,她娘才能正正经经担了屠匠的营生,杀猪卖肉,养活母女二人。   可本朝律例,女户不能继承。   母死,女未嫁,田产收归官中,再行分配。她如今还未及笄,一无爹娘,二无宗族,三无依靠,又是外乡人。里正这一查,她便成了那户籍册上的孤零零一笔,要怎么处置,全凭里正一句话。   更何况,还有那桩事——   本朝对于女子的婚配,是有章程的。女子年满二十,若仍未嫁人,便要由官府安排婚配。   她今年十四。还有六年。   六年听着长,可在这村子里,一日日过着,六年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你记着,”她娘那时候靠在床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到时候里正一来,户籍一查,你满二十,没爹没娘,正好由他们安排。配个鳏夫,或是哪家的瘸腿老光棍,都是有的。”   秦式微当时正给她喂药,听了这话,手都没抖一下。   “那我谢谢娘,提前给我提个醒。”   “不用谢。”她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病气,却还有几分年轻时的促狭,“法子也有——去京城。你外祖家,应当还有人活着。”   说到这儿,她娘眼里居然露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秦式微把药碗往前一送:“我不去。”   她娘瞅她,叹了口气,病容上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怎么一点儿就不像我呢?难道我还真生出一朵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宁直勿折?”   她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贪慕虚荣得很……”   秦式微面色古怪:“如您所说,您是被赶出京城的。就您做的那些事,但凡少做一件,我都还能厚着脸皮去攀亲。”   她娘:“……啧。”自个儿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帐子顶,转移话题:“还是人老了,记不住事。诶……”   秦式微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娘装没看见,自顾自道:“诶,我记起来了——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还未离京那会儿,给你定了门亲事。那娃娃算起来约摸大你六岁,今年应当要弱冠了,长得不错,相貌上勉强配得上你。”   “您不是说我是遗腹子吗?离京前都不知道有我了。”秦式微是真疑惑。   那怎么会定下婚约?   自她有记忆起,先是想起自己赶上了穿越潮流,胎穿到这地儿。又时不时听她娘吹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荒唐事。可定亲这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娘也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如此迂腐。   “那小郎君还是颇为抢手的,我当时想着得赶紧给我未来闺女定下。”   “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   秦式微随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韩娘子凑过来一看,眼睛便亮了:“哎哟,这几支做得可真好!这珠子配这银丝,又素净又雅致,比街上那些粗笨的好看多了。”   秦式微笑笑:“韩姐姐看着给就是了。”   韩娘子数了数,共是五支钗、三对耳坠、两枚戒指。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抬头道:“老规矩,卖出去你拿八分,我拿二分。这几件东西,我估摸着能卖个二两银子上下,你拿一两六。若有剩下的,下回再结。”   秦式微点点头,又坐着喝了碗茶,闲话几句。说着说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韩姐姐,我听说里正要查户籍了?”   韩娘子正收拾那些珠钗,闻言手顿了顿,叹口气:“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这回查得严,上头催得紧,估摸着是为了收人头税。”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年年景不好,春上那场倒春寒,多少人家冻坏了秧苗。衙门里催税可不管这些,人头税按人头收,一口人多少钱,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在册子上就得交。这税那税压在老百姓头上,真是重山啊。”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声:“说起我那小姑子,前日又托人带话来,说庵里清苦,菜园子要自己种,她从小没干过这活计,手上都磨出茧子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秦式微端着碗,听着,没接话。   韩娘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韩娘子不是头一回说起这个人——嫁过两回,头一个丈夫得急病没了,第二个遇上劫道的丢了命。两回守寡,两回被婆家赶出门,村里那些闲话能淹死人。两个兄长心疼妹子,可也架不住人言可畏,最后凑了挂单费,送到镇外二十里的水月庵去了。   秦式微听韩娘子说过这些,一回,两回,三回。起初是抱怨命苦,后来是叹气流年,再后来便只是随口一提,像是说惯了。   “……她说庵里那些姑子倒还好,就是有个老尼姑规矩大,每日寅时就要起来做早课。”韩娘子絮叨着,“她哪起得来?在家时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可好,人都困昏头,说比在家干活还累。”   韩娘子又叹口气道:“不过她说,比在家里时清净。没人嚼舌根,没人指指点点,姑子们各过各的,倒自在。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庵里香火不旺,有时候得自己想法子。我那妹子会绣几朵花,托人带出来卖了换些油盐。可她那手艺,也就勉强糊口。”   说完家里这些闲事,韩娘子浑身松快了些,秦式微也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秦式微又往东街走了走,进了家书铺。   铺子里的小二认得她,见了便笑:“秦娘子来了?上回抄的书,先生看了说好,这是润笔。”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秦式微接过来,掂了掂,是几十个铜板。她收好,又问可还有抄的活儿。小二翻了翻,又给她两本薄册子,叮嘱了期限。   这便是她如今的营生——做珠钗托人代卖,再抄些书贴补家用。她娘杀猪的手艺是真好,可从来没想过让闺女继承,秦式微问起,她就说“你嫌猪可怜,抱着我大腿哭着嚎不要杀猪崽。”   秦式微:“……”   另外其余的下九流的手艺,她娘都还略懂皮毛,唬得住人。有一回秦式微忍不住问她:“您以前当真是个大家闺秀?”   她娘正剔着猪骨头,闻言头也不抬:“怎么,不像?”   “……像。”秦式微顿了顿,“但像那种闹得家宅不宁的。”毕竟大家闺秀应当不会同人划拳吃酒到半夜吧。   她娘手里的刀停了,抬头看她,目光复杂:“你这张嘴,尽学你爹。”   如今想来,还是想笑。   秦式微把铜板收好,出了书铺,日头已有些偏西。她没再耽搁,往镇口去,又搭了辆回村的牛车。   到三洞村时,天边已染了橘色。   远远的,就瞧见祠堂那边亮着火光,人影憧憧的,是在为明日的还香火做准备。几个婶子站在村口闲话,见她下了车,都住了声,拿眼打量她。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头往自己家走。走过那群人时,听见后头有人低声道:“……说是吴老三家的闺女,模样也周正……”   “可不,今年是她了。”   “哎,往年可是秦家那丫头……”   “人家身上有孝,怎么扮?”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秦式微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眉眼弯弯:“婶子们说得是,今年是晓慧姐姐,她比我合适。”   那几个婶子反倒有些讪讪的,干笑着应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秦式微继续往前走,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三神妃那差事,她当初去,一是因为有钱拿——虽然不多,好歹是进项;二是因为她娘强烈要求。她娘那时候靠在门框上,抱胸说:“去,怎么不去?一年才一回,多热闹的事,我闺女扮上,我可得好好看看。”   后来秦式微才明白,她娘就是纯想看热闹。   到篱笆外了。   秦式微推开院门,刚走进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唤她。   “秦家丫头。”   她转过身,就着暮色看清来人——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拄着根拐杖站在篱笆外头。   是八老叔公。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开了门:“老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又扶着八老叔公往里走,到了堂屋,点了油灯,又去灶上倒了碗温水来。   八老叔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却还清晰,“今儿个还香火,吴老三家的闺女顶上去了。”八老叔公顿了顿,“你扮了许多年,今年……”   他没往下说。   秦式微轻声安慰道:“老叔公,我身上有孝,原也是不能扮的。”   八老叔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个明白孩子。”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道:“今儿个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秦式微静静听着。   “州上来了个官,”八老叔公道,“通判。听说还是从京师来的,到下头巡查。这几日要在县里落脚,衙门那边人手不够,想找几个临时帮衬的。”   他顿了顿,看着秦式微:“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进项。这差事虽说是临时的,好歹能赚几个钱。你若是愿意,我就去跟四哥说一声,把你报上去。”   秦式微心里动了动。   通判。从京师来的。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只垂着眼,像是在思量。   “老叔公,”她轻声问,“这差事,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打打下手,”八老叔公道,“端茶递水,收拾收拾屋子。都是些轻省活计,累不着人。估摸着也就三五日的功夫,等那通判走了,也就结了。”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工钱是衙门里出,一日五十文。吃住都在衙门里,不用自家开销。”   一日五十文。   秦式微在心里算了算,她卖珠钗,一支也就卖个三四十文,还得抽二分给韩姐姐。抄书更少,一本薄册子才几十个铜板。这差事做三五日,便能挣个二百来文,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进项。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是衙门里的差事。她若去了,这回查户籍查得这般仔细,怕也是因着这位京官——她人在衙门里,虽是临时的,好歹也能打探些风声,晓得个中究竟。   水月庵那边,是实在无路可走时的退路。若这回户籍的事能寻着个关窍,熬过去,明年她便及笄了,也能学她娘当年,搞个女户的文书,往后招个赘婿。   “丫头?”八老叔公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秦式微回过神来,抬起眼,看着八老叔公。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痣,衬得她眉眼温温婉婉的。   “老叔公,这差事,”她顿了顿,“我去。” [4]上工:人来了。   还香火正头这日,老早外边就是喧闹声。   天还没亮透,秦式微就赶了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上,还能听见从三洞村那边传来的锣鼓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起来。   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往衙门那边走。绕过两条街,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了。门前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有个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就到了后厨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日一块儿当差的。有从县里挑来的,有从各村选来的,都是年轻整齐的小娘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见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秦式微往人堆里站了站,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就见焦里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皂隶。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阶下,他站定,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今日贵客来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万得小心恭谨!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众人齐齐应声。   焦里正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放心。这些都是从县里、底下的村里临时挑的人,看着整齐,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谁知道会不会在贵人面前露怯?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外头的乐声越发大了,一阵阵传进来,是迎神的队伍已经上路了。焦里正竖着耳朵听了听,摆了摆袖:“仔细些,都散了吧。”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悄悄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嘴边挡了挡。起得太早,这会子眼皮子直打架。   众人还没散开,钟婆子就来了。   她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册子,站在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派活。   “今儿个的活计,跟前几日不一样。前头贵客来了,得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收拾屋子,有人传菜递话。”她翻开册子,一条条念着。   念到茶房的时候,她顿了顿,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钟三娘,你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娘子应声而出。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嘴角噙着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袅袅婷婷地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应道:“是。”   那声音带着笑,怎么听都有几分得意。   钟婆子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前头茶房、厅堂伺候的。念完,她把册子一合,道:“其余人,后厨的往后厨,洗衣的往洗衣,各归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撇嘴。秦式微低着头,正准备往后厨走,就听见一声轻笑。   是钟三娘。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站在钟婆子身边,眼风往人群里一扫,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   身后,钟婆子道:“三娘,跟我来。”钟三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她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散了。   往后厨的路上,同秦式微一道走的,还有个小娘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盘,眉眼生得浓,看着就是干活利落的人。她跟秦式微并排走着,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   “就那模样,还想往贵人跟前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脸抹得跟糊墙似的,一股子香粉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秦式微听着,没接话。   那圆脸小娘子又说:“不就仗着自家姑婆是钟婆子吗?这差事是她派的,可不就把自己侄孙女往好地方送?咱这些人,就只能在后厨烧火、洗衣裳,连贵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她说着,越发来气:“你知道她把我妹安排到哪儿去了?洗衣房!那水凉得刺骨,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妹手都皴了。她倒好,往茶房里一坐,端茶递水,见的是贵人,赏钱也是她的。”   秦式微嗯了一声,继续走。   那小娘子又絮叨了一通,什么钟三娘眼高手低,什么她姑婆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什么她娘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要攀高枝了——说了一路,终于说完了。   这时候也到了后厨。   不大的院子,搭着个棚子,棚下垒着三眼灶,灶膛里火正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厨娘正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摆着菜,盆里泡着肉,地上堆着柴草,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那圆脸小娘子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亏得我替你不平。”   “你以为钟三娘为什么挤兑你?就你这张脸,虽说是黄了些,可那眉眼搁在那儿呢。她怕你往前头去,抢了她的风头。”   她说完就看着秦式微的神情,谁料后者笑了笑,道:“后厨也好啊,起码还能烤个栗子。”   说着,秦式微走到灶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捧野栗子。她蹲下身,往火膛里塞了几个,用火钳拨了拨灰,盖上。   吕六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哼了一声,道:“吃的算什么,要是攀上那位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你眼皮子浅。”   她气得不说话了,蹲到柴草堆边,扒拉了两下捆起来的草束。可憋不住话,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秦式微正盯着火膛里的栗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吕六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我兄长同衙门里一个皂隶吃酒,问出来的。那位贵人啊——”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从京师来的,姓陆,官居通判。据说出身大家,祖上出过尚书。人嘛……”她脸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听说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官,往后前程大着呢。”   秦式微听着,心里动了动。   京师来的。姓陆。通判。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面上却还是那副憨直的表情。   吕六娘说完,看着她的脸,有些失望。对面那张脸依旧是黄黄的,连红晕都没起,更别说惊喜了。她正想说什么,却见秦式微拿起旁边的火钳,从火膛里夹出几个栗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你要吗?”秦式微把栗子递过来,问道。   吕六娘看着那几个栗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头又是庆幸——庆幸这傻丫头不开窍,不会跟自己抢;又是酸——酸她白瞎了这张脸,要是自己有这容貌,早就……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要。”   秦式微也不勉强,把栗子放在灶台边上晾着,自己拿了一个,剥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栗子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气。   吕六娘见她是真不说话了,也不理自己了,反倒有些讪讪的。她又蹲回柴草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草,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秦式微顶着专门涂的黄乎乎的脸,一边剥栗子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儿个那陆通判要来,倒是可以打听一二。   吃完栗子,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灶上的大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两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翻肉,见她过来,那切菜的厨娘便道:“来,帮忙把葱姜剥了。”   秦式微应了,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剥葱。   午食是要紧的。虽说那贵人不一定来衙门里吃,但该预备的得预备着。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儿个要做的菜式——炖羊肉一锅,红烧肉一钵,清蒸鲈鱼两条,炒时蔬两样,外加一道鸡汤,一道丸子,还有几碟酱菜小食。   秦式微听着,手上没停。这菜式在村里是顶好的了,可在那京师来的贵人眼里,怕也就是寻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菜做好了,一道道盛出来,用笼屉扣着,温在灶上。   到了时辰,前头来人传话,说要上菜了。厨娘挑了几样清淡的——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并几碟酱菜,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往前头去。大菜还温着,红烧肉、炖羊肉都没动。   看来人还没到。   秦式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头衙门里。   甘县令他们在城外等了半日,一直等到日头升高,都不见通判的车架,只得先回衙门。派了人在县外守着,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这会子饭摆上了,甘县令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又放下了。   “后边安排好了?”他问焦里正。   焦里正垂手站在一旁,恭声道:“都妥当了。客房收拾出来了,热水备着,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都是仔细本分的。”   甘县令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焦里正。   待人都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查那件事?”   焦里正做了他十几年心腹,知道这位东主的胆子不大,遇事就容易想多。他往前凑了凑,也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宽心。那事都完了,善后也做得干净。再说,长垦县的消息明明白白的,通判大人此番前来,确是为了考察户籍一事。”   “是,是。”甘县令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户籍是要紧事,上头催得紧。嗯……得仔细些,不能出差错。”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皂隶闯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甘县令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皂隶喘了好几口气,才磕磕绊绊道:“大、大人!通判大人进城了!”   “如今人在何处?”甘县令惊诧问道,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城了?   那皂隶缓过气来,回道:“回大人,通判大人的车架一刻钟前就进城了。可、可没往县衙来,直接往城外去了。小的让人跟着,方才回来报信,说是往三洞村去了!说是久闻还香火的热闹,先去凑一凑。”   甘县令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往外走:“快速速牵马车来!”   焦里正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备马。 [5]心思:倒是第一回见   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甘县令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听别的什么?”   焦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这位陆大人,心思是难测了些。可咱们的事,跟那神妃八竿子打不着。他就是问一千遍,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且看看再说。”   甘县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摆摆手,让焦里正退下。   客房那边,陆闻涉进了屋,没急着歇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研墨提笔,开始写字。   长随良平跟进来,悄无声息地吩咐人抬热水。他知道主子的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不许人打扰,写完正好沐浴。他算了算时辰,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闻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密函折好,收入袖中。良平这才上前,道:“大人,热水备好了。”   陆闻涉点点头,起身去沐浴。   浴房在客房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桶里热气腾腾,水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是衙门里备的。陆闻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解开衣袍,浸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睛。   想着方才写的有无纰漏,还有甘鸿光的反应。   洗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挥了挥手,让良平等人退下,准备歇息。   良平带着人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陆闻涉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窝里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寝衣,蜷缩在被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掀开锦被,露出脸来。   那张脸抹着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双颊晕开绯色。她下了床,跪在地上,声音娇软:“是县令命我来伺候大人的。”   说完,她略一抬脸,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人。   陆闻涉低头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薄唇,都是精致得不似真人。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钟三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方才在屋里等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这位大人见她生得好,定然会喜欢;她想,就算不喜欢,也不敢驳了县令的面子;她想,只要今夜成了事,往后……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肯定了。   那人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她把戏演完。   钟三娘心里头那股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她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闻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是县令命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钟三娘忙点头,又垂下眼,做出羞怯模样:“是。县令大人说,陆大人远道而来,身边没人伺候,让民女来服侍大人。”   陆闻涉嗯了一声。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月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三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这人会叫她起来,或是……谁知他竟坐下问起话来。可既然问了,她只能答:“民女……民女姓钟,在家中行三,人都叫我钟三娘。”   “钟三娘。”陆闻涉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知,本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钟三娘一愣。她哪知道这些?她只听姑婆说,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官居通判,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姑婆还说,若能攀上他,往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管服侍大人。”   “不知?”陆闻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既不知,怎知县令会命你来服侍本官?”   钟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暗处里隐约的目光——看不真切,却让她脊背发凉。   “民女……民女……”她再有小心思,也是没经过这等审讯场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闻涉反倒笑了,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是嘲意。   “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儿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儿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6]泡茶: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这县衙前后都透着风,况且上头的人也似乎忘了一般,没刻意去瞒消息。   昨儿个的事早就传开,秦式微刚踏进灶房,又从袖子里摸出今早带的一块杂粮饼子,才咬了一口,吕六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菜包子,却不急着吃,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厨娘还没来,便拉了张杌子往秦式微身边一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秦式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她咬了饼子,含糊道:“什么?”   “昨儿个夜里的事!”吕六娘压着声,可那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钟三娘那事!”   吕六娘自顾自说起来,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着似的:“昨儿个半夜,她被人从陆大人屋里送出来的!衣裳都不整,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她姑婆钟婆子,挨了十大棍,当场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架出去的。十大棍!我听说打得那叫一个狠,血糊糊的,往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说着,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遮都不想遮,眉眼都舒展开了,跟大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痛快。   “解气!”她一拍大腿,“叫她狂!叫她仗着姑婆是管事,把咱们往后厨塞!活该!这下可好,别说攀高枝了,连脸都丢尽了。往后她在这县里还怎么做人?我要是她,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惊讶。   也算是雷霆手段了,钟三娘经了此事,不好嫁人,还有钟婆子,如吕六娘所说,去了半条命。   不过那位陆大人怕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有人敢用这般蠢笨的手段。直接往被窝里躺,还假借县令名义——真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   吕六娘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不乐意,推了推她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秦式微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还没睡醒,脑子钝。”   吕六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灶房外头忽然进来个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细布褙子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满是笑纹,瞧着比钟婆子随和多了。可她那双眼,往灶房里一扫,就跟把刀子似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刮了一遍。   正巧外头两位厨娘正说着小话进来,撞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恭恭敬敬垂手道:“丁管事。”   秦式微心里一动。   丁管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笑吟吟道:“今儿个天热,灶房里头火气旺,都仔细些,别中了暑气。该烧火的烧火,该择菜的择菜,各归各位。老婆子初来乍到,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可有一条是知道的——当差的嘴,最好比灶膛里的灰还严实,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声儿不高,甚至带着笑,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聚着说闲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灶房里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两个厨娘应了,赶紧往灶台那边去。   吕六娘趁着丁管事还没往这边看,赶紧凑到秦式微耳边,飞快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丁管事。昨夜杜夫人病了,管不了事,县令便去请示早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老夫人便指了丁管事来打点这摊子。”   秦式微听着,心里又动了动。   杜夫人病了?   她想起第一回来上工时见过的那位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富态,来灶房巡查,站那儿胡乱指点了一通,说话嗓门大,跟甘县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婆子敢假借县令名义,把侄孙女往陆大人屋里送——这事儿背后,怕是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还是得了令的。   只不过得的是夫人的令。   是真病,还是不得不病了?   她正想着这些,余光瞥见丁管事往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思绪,垂着眼,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丁管事走到她们跟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却让吕六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听郑婆子说,你们都会煮茶?”丁管事开口问道。   郑婆子也是三洞村出身,年轻时是采茶女,一手茶艺在这县里都叫得上号。秦式微因缘巧合,跟她学过一阵子。吕六娘家里头是卖茶的,打小就会。   吕六娘闻言,脸上那惊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跟捡着宝似的。她赶紧站起来,脆声道:“是!奴婢打小就会煮茶,家里头开过茶铺,什么茶该用什么水温、泡多久,都门儿清。奴婢还会点茶,虽说不比那茶坊里的师傅,可也差不了多少。丁管事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好好伺候,绝不出岔子。奴婢嘴也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手脚也勤快,保准让那位陆大人满意。”   她一骨碌话说得又快又脆,跟倒豆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会的、能的一股脑全抖落出来。   秦式微等她说完,才慢吞吞站起来道:“我手脚笨,都听管事的。”   她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脸上那层黄粉衬得她愈发不起眼。   丁管事看看吕六娘——机灵,会看眼色,嘴也甜,抢着表现;又看看秦式微——憨笨,少言,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放在平常,任谁都会选前者。   可丁管事想着昨夜的事,心里头便有了计较。   夫人真是糊涂。那样蠢笨的主意,也敢往外使。她还真当人人都是那贪色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就迈不动腿?那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京里来的,年纪轻轻做到六品通判,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使这样的招,简直是打人家的脸。   夫人自以为是为老爷好,可也不想想,那位陆大人要是追究起来,老爷怎么交代?   老夫人昨夜临睡前听到这事,气得直念佛,说娶了个没脑子的,真是坏了一窝。   这会子让她来打点这摊子,她可得擦亮眼。往后这几日,不能再出半点岔子。挑人伺候,不求多机灵,只求本分、稳当。   太机灵的,心思活络,反倒容易生事。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   “你随我来吧。”丁管事道。   秦式微抬起头,忖度片刻就明白丁管事的心思,应了一声:“是。”   吕六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丁管事,又看看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管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秦式微跟在后头,经过她身边时,她狠狠剜了秦式微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了出去。   身后,吕六娘气得直跺脚。   秦式微跟着丁管事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茶房。   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茶具——有紫砂的、有瓷白的、有粗陶的,大小不一。窗下砌着个小小的风炉,炉上坐着铜铫,铫里水正咕嘟咕嘟响着。   郑婆子正在里头忙活,见丁管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丁管事来了。”   丁管事点点头,把秦式微往前带了带,道:“往后她便在茶房当差。”   郑婆子见是秦式微,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了:“好,好,丁管事放心,老婆子定好好教她。”   丁管事嗯了一声,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叮嘱道:“本分做事,别多嘴,别多事。”   秦式微垂首应道:“是。”   丁管事这才转身走了。   待她走远,郑婆子一把拉住秦式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脸,皱起眉头:“你这是去灶灰里滚了一圈?怎的这么黄?”   秦式微无奈地笑了笑。她跟郑婆子熟,倒不好一直装下去,日后黄粉要慢慢减了,嘴上只道:“这些日子肠胃不大好,脸色就差些。”   郑婆子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你娘刚走,一个人操持,哪能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婆婆说。”   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儿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儿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儿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来,怕不只是洗澡。洗脸洗手,但凡沾身的东西,怕是都要用热水过一遍。这不是寻常人的讲究,这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打小养成的习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样的人,茶盏杯盘,怕也都是自备的。昨儿个夜里要浓茶,说不准是实在困得狠了,才勉强用了一回衙门的茶具。   她往架子上那些茶具看了一眼——虽说收拾得干净,可到底是粗瓷粗陶,用了些年头,边角都有磕碰,釉面也有划痕。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已是好东西;可在那样的人眼里,怕是连碰都不愿碰。   不是不爱喝茶,是嫌这里的茶不够好,茶具也不够干净。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唤道:“郑婆婆。”   郑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外头站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冲她道:“婆婆,陆大人快要回来了,茶备好了吗?”   郑婆子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道:“你来泡吧。”   秦式微点点头,走到架子前,选了只白瓷盖碗,又从茶罐里取出一撮春茶。茶叶是嫩绿的,一根根舒展着,带着清冽的香气。   她将茶叶放入盖碗,提起铜铫——水正沸着,热气腾腾。她没有急着冲,而是将铜铫放下,等了一会儿,待水沸得缓了些,才提起来,沿着碗边缓缓注入。   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翻滚,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氤氲开来,清冽的山野气息。   她盖上碗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澈,泛着浅浅的碧色,像初春的溪水。   郑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点头:“好好,你这手艺,比我还强些。”   秦式微笑了笑,将茶盏放入茶托,端起。   方才被选中时,她其实不大愿意。灶房的活计简单不沾人,可这会子,她心思又被掰回来了——她来县衙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吗?   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   “给我吧。”他道。   秦式微没见过这人,但猜应当是陆大人身边的长随。   她心里一松,这倒省事。她垂首,将茶托递过去:“是。”   良平接过茶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去了。   秦式微也没等,直接转身往回走。   屋里头,陆闻涉正压着三分火气。   今儿个一早,甘鸿光陪他去查往年的账册。他翻了一上午,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账面做得平平整整,收入支出都对得上,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知道甘鸿光这人——胆小,怕事,脑子也不算灵光。这样的人,若真有什么猫腻,账册上不可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除非有人指点过,有人在背后替他收拾干净。   甘鸿光在一旁陪着,额上汗珠就没断过。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陆闻涉没理他,只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甘鸿光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问。   出了账房,甘鸿光又陪着他往回走,一路上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陆闻涉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把这座大佛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容易?   良平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陆闻涉也没像往常那般不动,随手端起,往嘴边送——   茶是温的。   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冰牙,入口正好。他一口气喝下半盏,那股烦闷的火气,竟被这温温的茶水浇熄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这茶是谁煮的?”他忽然问。   良平正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小心道:“方才是个新来的丫鬟送的。奴这就去问问?”   陆闻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盏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这么一盏,比什么降火的药都管用。煮茶的人,知道他在外头晒了半日,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不用了。”他道。   良平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陆闻涉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   茶汤入口,清冽甘甜,余味悠长。 [7]赏赐:他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涩。   自那日后,要茶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送去的茶都是秦式微泡的,郑婆子乐得清闲,但凡有人叫茶,便推了她去。秦式微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这日午后,郑婆子正拉着她说话,忽然端详着她的脸,笑道:“这几日气色倒好了,脸上白净不少。”   秦式微摸了摸脸,因着有郑婆子这个熟人,她不好继续抹黄粉装下去,只笑道:“茶房虽算不上什么金贵地方,可送的饭菜比别处好上两分,油水足些,自然养人。”   郑婆子点点头,又道:“女儿家还是要白些才好。你刚来那几日,脸上黄得跟蜡似的,我还当你是病了。如今这样多好,瞧着就精神。”   正说着,外头蹦进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青布短褐,圆脸盘,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窜进来,先冲郑婆子作了个揖,又冲秦式微挤挤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得是茶房里头舒服,郑婆婆好,秦姐姐美。”   郑婆子被他逗乐了,佯装板着脸:“又想从老婆子这里讨糖吃?”   永言立刻摆手,一脸正经:“哪里?我已经大了,又不爱吃糖,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郑婆子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饴糖,塞给他:“拿去拿去,少在这儿贫嘴。”   永言接了糖,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道:“这回可不是来讨糖的,是来叫茶的——陆大人那边要茶。”   秦式微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往西斜,约莫是申时初的光景。前两日都是早间和午时左右叫茶,这个时辰倒是头一回。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起身去准备。   郑婆子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包袱解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三只杯子,一只茶壶,都是白瓷的,可那白又不是寻常的白,莹润得像羊脂玉,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   秦式微接过,仔细端详。   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杯底烧着细小的冰裂纹,裂纹里头沁着淡淡的金线。壶身素净,没有花纹,可那线条流畅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昨日你下工后,陆大人身边那位长随送来的。”郑婆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让咱们往后用这套茶具泡茶。”   这样精细的东西,别说在这县衙,就是在县城最大的瓷器铺里也难得一见。那位陆大人随身带着这样的茶具,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秦式微用这套茶具泡了茶,茶汤注入杯中,那莹白的瓷壁衬得茶汤愈发清亮,碧莹莹的,像一汪春水。   泡完茶,她熟门熟路往那院子去。   这几日走得多了,路都熟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那院子门口。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把茶交给良平便回去,可这回却不一样。   良平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却没有伸手接茶,只道:“你送进去吧。”   秦式微愣了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今个儿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定了定神,端着茶托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屋,她依旧垂着眼,只隐约看见窗前有人影斜倚着。她不敢多看,对着那人影的方向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奴婢来送茶。”   她听见一声“放着吧”,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秦式微上前几步,将茶托放在案上,便准备退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   秦式微脚步一顿,垂首站定。   陆闻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这人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一下,全程恭恭敬敬,眼观鼻鼻观心,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心中暗笑,怎么,自己难道真是洪水猛兽,看一眼能把她吃了?   这两日还算顺遂。甘鸿光老实了不少,账册也翻不出什么破绽,他倒不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事。慢慢来,总能揪住尾巴。   他心情不错,便想起这几日的茶来。   那茶泡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是他喜欢的温度。在这穷乡僻壤,能喝上这样的茶,倒是意外之喜。他便让良平把人唤来,想瞧瞧是什么人。   方才她开口那一声,声音极好听,像春风吹水,听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他起了几分兴致。   “抬起头。”他道。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紧。   这位陆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她进来送茶,这会子又让她抬头。可从方才那一声“放着吧”里,她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鬓角边。   一身曙红色长袍,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隐约能看见衣摆上暗绣的缠枝纹,暧昧地纠缠。   秾艳至极,顾眄生威。   这是秦式微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倒像是那种风流场上混惯了的,知道自己的好看,也懂得怎么用这好看。   陆闻涉也在看她。   她抬起头那一瞬,他微微一怔。   这小娘子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是温温润润的好。眉眼清浅,如山间初化的春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婉。   她站在那儿,轻肌弱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那身素净的衣裳都缀上金边。   秦式微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而她这一动,延颈秀项,曲尽其态,陆闻涉看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几日的茶是你泡的?”他问。   秦式微道:“是。”   陆闻涉放下茶盏,看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赐?不拘于物。”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赏赐?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位陆大人如此大方?她不过是个泡茶的丫鬟,泡了几日茶,便要赏赐?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她心思转了几转。   户籍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她心头。里正查户籍查得紧,若能在陆大人这儿求个情,宽限几日,或是打听出些消息——   可她又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性子。是公私分明,还是随心所欲?她若开口求了,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   陆闻涉看着她这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不敢讨赏?还是想讨的不好说?   他当她有女儿家的羞涩,道:“真没有?”   秦式微摇头:“没有。”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还是个没胆子的,忽然道:“你再回去想想。”   秦式微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她不敢多留,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她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方才他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停了很久。那不是看下人的目光,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就是泡了几日茶么?还非得赏赐?   可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往回走。   回到茶房,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然有些后悔,应当涂粗眉毛,抹点眼下青黑。   可后悔也晚了。瞧见了就是瞧见了,事后去扮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   第二日,又有人来叫茶。   秦式微心里有了计较,打定主意不去,便推说身子不舒服,让郑婆子去送。   郑婆子没多想,应了,端着茶去了。   秦式微则等着永言,这几日看下来,永言年纪小,前后院来往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托他去打听查户籍这事。   永言也干脆应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去问问。”   他刚走,没过多久,郑婆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良平。   秦式微见到他,就心头一紧。   良平走到她跟前,拱手道:“秦娘子,陆大人说,还是习惯喝你泡的茶。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同大人说说泡茶的要诀?大人吩咐了,往后茶房的人照着做便是。”   秦式微听在耳里,心里却明白了。   什么泡茶的要诀,什么习惯,都是托词。   这回她是真确定了。   她垂下眼,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可她知道不能发,只能压着。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了郑婆子几句,跟着良平走了。   一路上,她心里把陆闻涉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走路。   进了那院子,这回没在外头停,直接进了屋。   陆闻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愉悦。   秦式微垂着眼,行了礼,站在那儿不说话。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可识字?”   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8]想法:跟了我。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二。”他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七寸,“父不详,母已逝。你上无宗族,下无近亲。这户籍,怕是落不到哪里。”   秦式微的心脏,狠狠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查她了。   心底暗骂自己倒霉,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咬着唇,沉默着,装作被吓住的样子。   陆闻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他语气松了两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好歹。你那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女无依,官府若要发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配个粗鄙农夫,或是发卖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是你的命。可你若是跟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做我的妾,虽不是什么正室,却也是你的造化。往后户籍有着落,衣食无忧,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做妾。   秦式微听着,心底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要压不住。可她知道,此刻不能硬刚,不能露怯,只能忍着,只能装。   她垂着眼,声音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吓住的颤抖:“大人所说,奴婢谨记。”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模样,让陆闻涉的心底又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否……可否让奴婢回去收拾一二?奴婢出来得急,屋里还有些先母的遗物没归置,若是丢了,奴婢无颜见地下的娘亲。”   她刻意提起先母,提起遗物,用孝道做挡箭牌,料定他这般自诩世家子弟的人,不会在这上面苛责她。   陆闻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散了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他一番话,吓得六神无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认怂罢了。让她回去收拾也好,明日再来,兴许就彻底想通了,乖乖服帖。   他阖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纵容:“去吧。我让良平明日去接你。”   秦式微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端得稳稳当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她前脚刚出院门,良平后脚就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主子。”   陆闻涉靠在榻上,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跟着她。”   “若是有不长眼的为难她,你就料理了吧。”   良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秦姑娘可是有大造化。   秦式微一出那院子,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小步快走着,过了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直到出了陆闻涉的住处,才敢稍稍停下,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跳。   回到茶房,郑婆子正坐在那儿择茶叶,见她进来,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了然——方才良平亲自来请,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秦式微心里明白,郑婆子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无事发生,走到架子前,慢慢收拾茶具,指尖却依旧在颤抖。   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永言方才来寻你,我说你去送茶了。他说有事找你,让你今日下工在角门等他,看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秦式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多谢婆婆。”   这番安排很妥当。衙门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事,绝不能在衙门里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秦式微照常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心急如焚。她没有直接去角门,而是故意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才绕到偏僻的角门。   永言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不算太好,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秦姐姐,我打听过了,坏消息。”   秦式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等着下文。   “户籍这事,是陆大人亲自在主管,上头下了死命令,查得严得很,半点风声都不给透,我问了好几个户房的皂隶,都说这事根本没辙。”永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不过——路引的事,还有点门路。” [9]解围:真是恩威并施。   秦式微的眼睛,骤然一亮。   “县衙户房有个掌案老吏,叫孔大财,在户房干了三十年了,什么门道都清楚,手眼通天。”永言道,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这人吧,胆子不大,就是贪财,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能办,可若是银子不到位,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多疑得很,办事必须悄悄的,绝不能让人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他第一个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   贪财就好。   秦式微心里瞬间有了计较,只要有弱点,就有突破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问:“要多少银子?”   永言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少说这个数。而且路引分远近,去的地方越远,价钱越高。姐姐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若是远路,还得给足好处,他才肯冒这个险。孔大财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银子不到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永言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这几日你为我奔波,我记在心里。”   永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哪能要这么多?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秦式微把铜钱硬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拿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咱们互相照应。你若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永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却依旧有些不自在,又连忙叮嘱道:“姐姐若是要办,可得赶在明日之前。孔大财的住处和习惯我都告诉你——他每日卯时末起身,辰时初出门去户房,午时回来用饭,歇一个时辰,未时再出去。他为人谨慎,从不在外头过夜,办私事都是在清晨或入夜后。你务必小心,千万别让人跟着,宁可多绕几圈,也不能露了行迹。”   秦式微一一记在心里,又仔细问了孔大财的住处、门巷特征、家里有几口人,确认无误后,才与永言道别,转身赶车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亮晶晶的。   一到村口,她便愣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村口早该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可今夜,村口却热闹得不像话——火把点得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几十号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有族老,有各家的当家人,还有三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里拿着簿册,正挨个点人。   是去年的旧户籍册子。   秦式微心头一沉。   居然如此之快?   吴三婶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眼瞧见秦式微,脸色骤变。她两三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秦式微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今儿个里正来了,说是今年要提前查人,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你一个孤女,没宗族没依靠,落在他们眼里,能有什么好?快走,趁他们还没顾上你,快走!”   秦式微心头一暖,却也知道来不及了。   她正要安抚三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吕六娘的娘。她正站在人群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秦式微,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里正今儿个来查人,说是今年要提前查,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怎么着,秦家丫头,你去要哪儿?”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秦式微。   秦式微站在那儿,月色和火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清丽又柔弱的脸。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吕大婶扭着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皂隶,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里正吩咐了,今年要查得仔细,一个人都不能漏。秦家丫头,你跑什么跑?跑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她说着,回头冲人群里喊道:“当家的,还有吕家族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儿个查人,还有人没查呢!秦家丫头,这不就是现成的?”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吕六娘在衙门里受了气,回去定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这位吕家婆娘,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   人群里,吕家族老捻着胡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正该如此。安家族老则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家族老——八老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秦式微,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秦式微,语气公事公办:“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户帖可带了?今年可曾嫁人?可曾迁出?”   秦式微垂着眼皮,正要开口。   吕家婆娘已经凑到皂隶身边,指着秦式微,尖声道:“两位差爷,这丫头叫秦式微,就是三洞村的,她娘刚死,如今一个人,没宗族没依靠。查她,准没错!要我说,这种孤女,留在村里也是祸害,不如趁早带走,省得日后生事!”   她说着,又对皂隶几分讨好:“两位差爷,带走她吧,带走她吧。查清楚了,也好给里正交差不是?”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良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边上,一身青灰色长袍。他站在那儿,拦在两个皂隶面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你是何人?”一个皂隶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敢拦官府办差?”   良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请你们里正来。”   那皂隶一愣,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那同伴看着良平那身气度,心里有了计较,低声道:“这位……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良平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着。   不多时,焦里正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瞧见良平,脸色骤变,赶紧上前,拱手道:“良平公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良平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秦式微。   焦里正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良平,摸不着头脑。   良平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人群边上,良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焦里正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恭敬,又从恭敬变成惶恐。他连连拱手,嘴里说着什么,末了,转身回来,清了清嗓子。   “这位秦娘子,如今还挂着县衙的差事,是陆大人那边的人。”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威严,“等过几日查户籍时,再一并查办。今日,就先这样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带着那两个皂隶走了。   吕家婆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焦里正那双警告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平走到秦式微面前,拱手道:“秦娘子,今日受惊了。明日一早,我便带着丫鬟来县衙,往后您出入,也有人照应。”   秦式微看着他,扯出一抹笑,温声道:“辛苦良平公子了。”   良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火把也熄了,村口重归寂静。   秦式微站在那儿,看着良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好一个陆闻涉。   户籍是他安排的,查得这般紧,这般急,逼得她走投无路。可偏偏又是他,安排了人解围,让她在众人面前躲过一劫。   好人,尽被他做了去。   换做是心智不坚定的,只怕早就被他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感动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去做他的妾室了。   还有焦里正所说,若是她还不肯低头,那就只能等着被县衙拿去,不知到发落到哪里。   秦式微心想,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吴三婶身边时,吴三婶拉住她,欲言又止。秦式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婶子放心,我没事。”   吴三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松开手。   秦式微回到屋,点了油灯,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村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她想起方才那些村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明日过后,全村的闲话都会围着她转。她就成了那个攀上高枝的狐媚子。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今晚,必须把路引的事敲定。   明日一早,立刻走。   秦式微点上灯,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按照大濮朝的律法,孤女若有远亲投靠,可在核验信物与书信后,由户房开具路引,这是她唯一能钻的空子。她要伪造一封“远亲”的来信,一封足以骗过孔大财的信。   她必须在陆闻涉反应过来之前,办好路引,逃出去。   她在灯下写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模仿着老派的字迹,语气恳切,写着京中远亲思念,盼她前去相聚。写完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罐,里头是她娘教她配的“做旧水”——用茶水、醋、黄柏熬制而成,涂在纸上,能让新纸瞬间变得发黄发旧,与一月前旧信别无二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涂上做旧水,放在窗边晾着。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焦虑。   趁着晾信的功夫,她又从床底的瓦罐里,拿出碎银子和铜钱,一枚一枚地数着,约莫七两有余。加上这些日子在县衙攒的工钱,统共十两。   她想了想,又走到先母的灵位前,跪下,伸手往灵位底下抠了抠——那里有个暗格。   她把那物什塞到怀里。   万一事败,这东西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她合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把脑子里要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她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却不敢睡熟,只迷迷糊糊地眯着。 [10]搜捕:去抓她。   翌日,天还擦黑,秦式微就起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洗漱完,从灶上拿了两个凉窝窝头,边吃边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敢有半分停留。   村口,安婶已经牵着牛车等在那儿了。安婶是三洞村的老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如今靠赶牛车挣几个铜板糊口,昨个儿的事她也听说了,见秦式微来得这么早,脸上满是诧异:“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县衙的事,用得着这么急?”   秦式微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婶子,县衙最近事多,陆大人那边催得紧,得早点去忙活。”   安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快上车吧。”   秦式微点点头,跳上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敲得她心头发紧。   到县城时,天才刚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早早地出来摆摊。秦式微下了牛车,谢过安婶,便径直往孔大财家去,脚步飞快,像一阵风。   孔大财住在县城东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敛了不少钱财的。秦式微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门开了,探出一张干瘦的脸,三角眼,山羊胡,脸上满是不耐,正是孔大财。他上下打量了秦式微一眼,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秦式微压低声线:“孔掌案,有事相求,还望掌案行个方便。”   孔大财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又往她身后仔仔细细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没有跟着的尾巴,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冷冷道:“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惹人眼。”   进了屋,秦式微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封做旧的信,双手递给孔大财,语气恳切:“我家在句州山霞县有门远亲,月前来信,说是家里老人病重,盼我前去探望。可我无路引,出不了县,求孔掌案通融通融,帮我办一张去句州的路引,我必有重谢。”   孔大财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又抬眼扫了秦式微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句州?那可是远路,隔着好几个县,路引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秦式微知道他是在拿乔,在等她的好处,也不多言,从袖中摸出那五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孔大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黏在银子上,却依旧摇了摇头,故作难色:“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那位陆大人查得严,万一查出来,我这干了三十年的掌案,饭碗可就砸了。这银子,我可不敢要。”   秦式微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贪得无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怀里摸了把约摸半两散碎银子,也放在桌上。   “若还不够,我也是拿不出了。”   孔大财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又看了看那半两,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了顿。这些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女子看着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就破一次例,帮你这一回。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也别跟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起身,飞快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晚了一步,她就反悔了。   秦式微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坐在那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外头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可她却觉得,这光,格外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孔大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冲她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拿着,赶紧走!路引办好了,盖了官印,绝对没问题。记住,别说是我办的,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秦式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张路引,小心翼翼地展开,上头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写着她的名字、去处、期限,字迹清晰,印鉴齐全,绝无半分问题。她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抬头冲孔大财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孔掌案,大恩不言谢。”   “别谢了,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惹祸上身!”孔大财不耐烦地摆着手,催促着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秦式微不再多言,把路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巷,穿过空荡的街道,往县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秦式微前脚刚出巷子,良平后脚便从另一条岔路追了上来。   他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此刻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   ——她去了哪儿?   他回想起这一夜的折腾,心底五味杂陈。   昨夜,他从三洞村回来后,回了县衙,谁知半夜里,主子忽然发了热。   起初只是咳嗽,几声,几声,到了后半夜,主子身上忽然起了风团,一片一片的,红得吓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大夫来诊。   大夫诊了半日,说是过敏之症——吃错了东西,或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无性命之忧,就是有点不太好见人。他问主子今日吃了什么,主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想了半日,咬牙憋出三个字:   “去抓她。”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个黑心的小娘子。   待吩咐人守好主子,他就去了三洞村。   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出了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早起的人家。有人说,看见她天不亮就往村口去了,上了安婶的牛车。有人说,听见她说要去县衙当差。   当什么差?分明是要跑。   他立刻往县城赶。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她出城之前截住她。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要去哪儿?她会找谁帮忙?这县城里,能帮她办路引的,只有一个人——   孔大财。   他转身就往孔大财家跑。   可惜来得晚了。   良平转身推开孔大财的门。   孔大财正在屋里数银子,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冷面年轻人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银子滚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谁?竟敢私闯民宅!我可是县衙户房的掌案!”   良平看着他,面无表情:“方才那女子,找你办了什么?”   孔大财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对上良平那双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交代:“……路、路引。去句州的路引。她给了我银子,求我帮她办的……”   良平的眉头,骤然皱起,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孔大财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银子,欲哭无泪,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良平出了巷子,往街口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秦式微的身影,他咬了咬牙,立刻抓了个准备上工的衙役:“快,去禀报陆大人,说那人私办了去句州的路引,如今往西门方向去了!”   衙役虽不解,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县衙方向飞奔而去,脚步飞快。   他自己则立刻往西门方向追去,心底暗忖,定要把秦娘子抓回来,否则,主子定要大怒。   方才在孔大财那儿耽搁了片刻,天已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秦式微混在人流里,低着头,看似往西门走,实则走了几步,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又迅速折向东——句州在西北,走官道要出西门,可她压根没打算去句州,那不过是她用来迷惑陆闻涉的障眼法。   她只想先躲一阵子,陆闻涉是郡上的通判,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县城里,等他走了,她再另做打算,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风吹过,枯藤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心逐渐稳下来。   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妇人正围着买,吵吵嚷嚷的,正好掩人耳目。秦式微进了个茶馆,还没等到茶上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一队衙役,手持刀棍,从街那头飞奔而来,杀气腾腾,将整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本该去西门的良平,他站在街口,目光四下扫视。   秦式微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直接出了茶馆后门,躲进旁边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巷子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见外头传来良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奉陆大人命,搜抓逃犯!凡有可疑女子,一律拿下,不得有误!”   逃犯?   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追来了,竟还假借抓逃犯的名义,满城搜捕她。这法子,当真是又快又狠,名正言顺,让她插翅难飞。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西门、北门,定然都被他派人守住了,东门和南门,想必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这条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秦式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往巷子那头望去。 [11]转折:只知道姓张。   “良平公子,陆大人唤您回县衙一趟。”   忽然有衙役喊道,气喘吁吁,显然是匆匆跑来的。   秦式微背贴着土墙,连呼吸都停了,只觉如闻喜讯。   那脚步声骤然停住,就在几步之外。   然后,她听见良平开口,调子有了起伏:“好。”   脚步声响起。   不是往外走,而是往她这边——一步,两步——   秦式微掐了掐手心。   可那脚步声只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吩咐道:“你带着人,西门、北门、东门,都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是。”   脚步声终于往巷口去了。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细细喘气。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巷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着那说话声也远了。   她还是没有动。   这边良平走得很快。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昨儿个主子说去抓人时,还提醒他:“她心眼不少,万事要小心。”   他当时心里不以为然。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少心眼?结果一夜跑下来,他真是佩服主子的远见,因而他并未贸然去西门,而是派了人去西门守着,自己则带着人在城内搜。   而如今主子忽然唤他回去,必是有要事。   他没有犹豫,脚步更快了些。   秦式微在巷子里等了很久。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确认无人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稳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那队衙役还在,正挨家挨户地搜。她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反方向走——不是往东,也不是往西,而是往南。   她要去西门。   不是出城门,是去河边。   溪还乡,溪还乡,这名儿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因为那条溪?溪水从西边来,穿城而过,往东流去。河上往来的客商不少,有运货的,有载人的,有往上游去的,有往下游走的。   陆路走不通,还有水路。   她走得快,却不显慌张,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到了西门河边,她心里一沉。   河边比她想的更热闹。码头边上停着七八条船,有大有小,有商船有客船。可每条船边上,都站着三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画像,挨个盘问上船的客人。   她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闯是不行的。可要是不闯,等会儿搜到这里,她就是瓮中之鳖。   她咬了咬牙,往码头边上走。   入目第一条船是条货船,船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苦力正往上搬货。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船头吆喝。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大哥,敢问这船往哪儿去?”   那船主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句州。怎么了?”   秦式微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大哥,我想搭个船,往句州去。我有路引,正经的路引,不是假的。您行行好,带我一段,我给您船钱。”   那船主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你瞧瞧那边。”他往码头边上努了努嘴,“官府的人在那儿盯着呢,说是抓逃犯,但凡上船的,都得查验。你这会儿要上船,不是给我找麻烦?走走走,别连累我。”   秦式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她没就此放弃,转身往第二条船走。   第二条是条客船,比货船干净些,船头坐着个老婆婆,正择菜。秦式微上前问,老婆婆倒和气,可话还没说完,船舱里出来个中年妇人,一把将老婆婆拉回去,瞪了秦式微一眼:“不搭客,赶紧走!”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不是说不搭客,就是说不敢惹麻烦。有个船主倒是动了心,可一听说她要往句州去,再看看码头边上的衙役,目光充满怀疑。   秦式微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衙役,手心沁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   那船和别的船不一样。船身宽大,漆着青灰色的漆,桅杆高高竖起,挂着崭新的帆。船头上站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腰间还系着块玉佩,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他看着不像船主,倒像是哪家的小厮。   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这位小哥,敢问这船往何处去?”   那年轻人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那些船主的不耐烦:“往京师去。娘子有事?”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凄楚:“公子,我想搭个船。不拘往哪儿去,只要能离开这儿就行。我……我爹要把我卖了,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跑。我句州有远亲,本想往句州去,可那些船主都不敢搭我。求公子行行好,带我一段,不拘往哪儿去都行,京城也好,我京城也有远亲。”   她说着,抬起眼,眼底带着泪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心里对乱葬岗的亲爹说了句抱歉。   那年轻人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他沉默了一瞬,道:“娘子且稍等,我去问问我家主人。”   他说着,转身往艉楼走去。秦式微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听见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那艉楼的门。   不多时,那年轻人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上船吧。我家主人答应了。”   秦式微心里一松,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冲那年轻人福了福身:“多谢小哥,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笑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娘子叫我周安便是。快上船吧,别耽搁了。”   他说着,冲船舱里唤了一声:“方妈妈,来带这位娘子进去安置。”   船舱里出来个仆妇,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是个老成稳重的。她走到秦式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明明生人上船,她却没多少惊讶,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秦式微跟着她往船舱里走。刚踏上船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余光往后一扫——是良平。   他带着几个衙役,正快步往码头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视着,一张船一张船地看过去。   秦式微心头狂跳,脚下却不敢停,只低着头,往方妈妈身后躲了躲。   不过良平似乎并不是为寻她而来,而是同周安说起话。   周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良平?你怎么在这儿?陆大人呢?”   “陆大人在县衙。”良平道,“公子这是……要回京?”   “是啊,在扬州待了些日子,该回去了。”周安笑道,“怎么,你这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抓个人。”良平道,“一个女子,从县衙逃出来的。公子这边,可有见过?”   秦式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安笑道:“女子?这船上,就一个做饭的方妈妈,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是跟了主子几年的老人。你要不要上来瞧瞧?”   良平沉默了一瞬,道:“不必了。公子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公子要回京,那我就不耽搁了。公子一路顺风。”   “替我家公子多谢你家陆大人。”周安笑道。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喧闹里,她才敢慢慢转过头。   码头上,良平的背影已经远了。   周安正站在船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娘子进去歇着吧。等开了船,就没事了。”   秦式微福了福身,跟着方妈妈进了船舱。   船舱里比她想得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方妈妈领着她往里头走,经过几间舱房,推开一扇门,道:“娘子就住这儿吧。简陋了些,娘子别嫌弃。”   秦式微看了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河水。她心里暗暗惊讶——这船果然不是寻常的商船。舱房虽小,却处处透着讲究,床上的被褥是细布的,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连窗棂都雕着花。   她跟着方妈妈往外走,去用饭。经过艉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别看。”方妈妈低声道,“那是我们主人的地方。主人喜静,不爱人打扰。”   秦式微点点头,收回目光,问:“妈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扬州。”秦妈妈道,“主人姓张,在扬州住了些日子,如今要回京了。途径这溪头乡,停一日,采买些东西。这不,明日一早就开船。”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扬州,京城。   这船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她想起方才周安和良平说话时的语气——熟稔的,随意的,像是旧相识。周安称陆闻涉为“陆大人”,良平称这位船主人为“公子”。能让陆闻涉的长随这般客气对待的,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吃饭。   夜里,秦式微躺在舱房里,听着外头的水声。   左边传来方妈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她已经睡熟了。可秦式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水波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入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船舷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的草木香。远处的溪头乡,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黑影,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本来,她还以为能在那儿好好待下去的。   三洞村虽小,虽穷,却有她娘的坟,有那间土屋,有那些虽不亲近却也算不得坏的乡亲。她本想着,熬过这一年,等及笄了,立个女户,再招个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结果呢?   就因为出了个陆闻涉。   她想起那人的脸,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头那股恶气又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点子,是她从县衙里那些小丫鬟嘴里套出来的。有一回,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她在一旁泡茶,耳朵却没闲着。   “你听说没有?陆大人沐浴,不许咱们放花瓣。”   “可不是嘛,良平公子特意吩咐的,说第一回便罢了。”   “啧啧,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   她当时听着,又想到良平曾对自己道陆闻涉不喜花茶,尤其是时令花茶。   如今三月,桃花最甚。   后来,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日她泡茶时,特意用茶具滚了一遍桃花水,用量极少,少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绝无性命之忧,但能让他好几天见不得人。   她本想着,他若是起了疹,这几日便没心思来纠缠她。她就能多几日筹谋,慢慢想办法。   谁知道他动作那么快,直接派了良平去村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坏了她名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得连夜逃跑,匆忙行事。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搭上了去京师的船。   京师。   她想起这两个字,心里头又是一阵惆怅。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如今,她也没有别的路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头五味杂陈。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艉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头走出来,站在甲板上。   月色很淡,那人没有点灯,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修长,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夜色。   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她,只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那身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转身悄悄回了舱房。   门轻轻关上。   外头,水声依旧。 [12]细心:难得的好人。   秦式微囫囵睡了一觉,精神松活了一些,身子的反应却来了。   她是被一阵翻涌的恶心搅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舱顶的木纹在眼前晃着,一荡一荡的,像是活的。她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晃的不是舱顶,是她,是这条船。   胃里又一阵翻涌。   她猛地坐起来,扑到床边的小几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干呕了几声,呕得眼眶发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她两世加起来,也没在水上漂过,只当坐船不过是晃晃悠悠的闲适,哪知道竟是这般滋味——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连带着四肢都软得像面条,根本起不来身。   她瘫回床上,闭上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祸不单行。好不容易从陆闻涉手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搭上一条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这晕船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若是就这么死在船上,倒真成了笑话。   正想着,舱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娘子可醒了?”   是方妈妈的声音。   秦式微道:“……是,妈妈请进。”   门被推开,方妈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地瘫在床上,额上全是汗,连忙把碗放在小几上,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第一回坐船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晕。来,先起来,把这碗药喝了。”   她扶着秦式微靠坐在床头,又把那碗药端过来。秦式微低头一看,黑漆漆的一碗,药汁浓稠得看不见底,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方才压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她偏过头,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苦是苦了些,可管用。”方妈妈在床边坐下,把碗往她手里送,“我当初比你还厉害,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喝了两副这个,就好了。快喝,凉了更苦。”   秦式微接过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又苦到胃里,像是吞了一整根黄连。可说来也怪,药一入腹,那股翻涌的恶心竟真的压下去几分。她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了些。   方妈妈见她喝了药,又转身从门外端进来一只小碗,里头是半碗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来,再喝点粥。空着肚子吃药,伤胃。”   秦式微接过粥碗,扒了两口。粥没什么味道,可温热软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头暖烘烘的。她一口一口吃着,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些了?”方妈妈问。   她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却比方才强了些:“好多了。多谢妈妈。”   方妈妈接过碗,在床边坐着,絮絮叨叨道:“再喝上两副就好了,别急。原先我和阿平第一回跟着主人出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毛病。我吐了整整两日,阿平比我强些,可也蔫了好几天。好在我们主人细心,出门前就备了这些专症药,给我们一人熬了一副,喝了就好。”   秦式微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主人亲自熬的药?”她问。   方妈妈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主人?旁的府里,下人病了,能赏碗药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主人亲手熬?”   秦式微听着,正想顺着说几句,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一些,她皱了皱眉,捂着嘴。   方妈妈连忙道:“别多想了,先躺着。药效还没全上来,得等一会儿。我那儿还给你熬着粥,等会儿再喝一碗。你先歇着,别乱动。”   她扶着秦式微躺下,又只给小窗留了一条缝,说是透透气,却不让风直吹。端起碗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舱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船身轻轻晃着,一荡一荡的,可比起方才,这晃动已经不那么让人难受了。药效慢慢上来,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散开。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那位张公子,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方妈妈说起来,倒像是书里头才有的那种温润君子,待人宽厚,处事体贴。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怕是比白乌鸦还稀罕。   想着想着,她便睡沉了。   再睁眼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舱里昏沉沉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躺了会儿,觉得胸口那股恶心劲儿散了不少,肚子倒有些饿了,便起身,顺着那线光往最西边去。   那是船上做饭的小舱间,平日里方妈妈生火煮饭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见方妈妈正坐在小火炉前,炉上坐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放着个食盒,擦得干干净净。方妈妈又在一旁的小锅里搅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都是些清淡的——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一碗蒸蛋羹,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方妈妈。”秦式微唤了一声。   方妈妈回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勺子,起身道:“娘子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这儿油烟重,别又熏着了。”   秦式微摇摇头,走进来,笑道:“躺了一整日,骨头都硬了。我来帮帮忙,活动活动。”   “哪里用得着你?”方妈妈摆手,“歇着便是。你这晕船的毛病,最怕的就是动弹。我那会儿晕得比你还厉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秦式微没走,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灶台上一把青菜,帮着择。“我坐着不动便是。妈妈一个人忙活,我在旁边陪你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躺着强。”   方妈妈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叮嘱道:“那便坐着,别乱动。明日若是还晕,我再给你煎一副药。”   秦式微应了,低头择菜。青菜是嫩的,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出水。她一根一根择着,手指沾了水珠,凉丝丝的。   方妈妈又回到炉前忙活,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絮叨:“这粥是给你熬的,清淡些,养胃。你今儿个吐了一日,肠胃空着呢,不能吃油腻的,先喝两日粥,等缓过来了再添别的。”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暖暖的,应道:“多谢妈妈费心。”   “谢什么?”方妈妈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上了岁数记性也不好,今儿个一早,主人特地提醒我,说你许是第一回坐船,怕是会晕。让我先把药煎上备着,等人醒了就送去。我这才赶着煎了一副,没成想就用上了。”   秦式微颇为讶异。   她想起今早那碗苦汤,黑漆漆的,看着唬人,喝下去却真管用。她原以为是船上常备的药,没想到是这位主人特意吩咐的。   “我跟了主人七年了。”方妈妈把汤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一边择菜一边道,“七年前,我男人没了,儿子又不养我,把我赶出来。我一个老婆子,没处去,在街上要饭。是主人路过,见我可怜,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主人了。”   “主人待下人好。”方妈妈又道,“从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我和阿平两个,虽是下人,可主人从没把我们当下人看。吃什么用什么,都不亏待。”   秦式微听着,安慰道:“妈妈好福气。”   方妈妈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命。遇着好人了,就是福气。”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娘子这一路往京城去,若是寻着了远亲,也是福气。若是寻不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娘子别怕。到了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主人虽说……可收留个把人,还是能做的。”   她刚说完,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唤。   “方妈妈。”   两人回头,看见周安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冲方妈妈道:“主人让我来取饭。”   “好了好了。”方妈妈起身,把灶台上几个碟子装进食盒,又盛了一碗汤,一并放进去,递给他,“给,这是今日的。稍后我过去收拾。”   “好嘞。”周安接过食盒,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妈妈,落在秦式微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道:“娘子好些了?主人说,若是还晕,让方妈妈再煎一副药,别硬撑着。”   秦式微起身,福了福:“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周安笑了笑,提着食盒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轻而稳,很快消失在船舷那头。   方妈妈把锅里的汤盛起来,放在舱内的小桌上,又舀了两碗晾着,招呼秦式微道:“来,吃饭。公子近日在写书,阿平要在旁边伺候笔墨,就我同你一道用饭。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式微应了,赶忙搬了两个小杌子过来,一左一右摆在桌边。   方妈妈坐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蒸蛋羹,道:“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两人用着饭,话匣子也打开了。   方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从扬州的风物说到京城的规矩,从这一路的见闻说到往后的打算。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人的絮叨,却不让人烦,反倒听着安心。   “这水路,怕还要走上好几日。”方妈妈算了算,“明日若是到了叙山县,还得靠岸再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备的菜不多了,得补一补。再往后,便是连着几日的水路,中间不停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有了计较。   叙山县。那是溪头乡往北的第一个大县,水路要走一日一夜。到了那儿,离溪头乡便远了,离京城也近了一步。   她想起昨日在码头边上,周安本是要去采买的,结果遇上自己这一遭,才又匆匆上了路。若是没有她耽搁那一下,他们昨日就该启程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道:“方妈妈,这回多亏了张公子。若不是他收留,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呢。我自知如今无以为报,待日后有了着落,定要还这份恩情。”   方妈妈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秦娘子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搭个船的事,哪用得着说什么还恩不还恩的?我们主人最是心善,路上遇着难处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这样说,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们还不晓得娘子姓什么呢。这一日忙着照顾你,倒忘了问。”   秦式微笑了笑:“我姓秦。”   “秦娘子。”方妈妈念了一遍,又问道,“秦娘子方才说,京城里有远亲?是哪一家?说不准我们主人还认得呢。”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其实是我外祖家。”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我娘远嫁,从京城嫁到溪头乡,路途遥远,渐渐便没了音信。后来我娘亡故,我爹又那般,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想着去京城投奔外祖家,也好逃了那魔窟。”   她说得含糊,却句句在理。一个没了娘、又要被爹卖了的孤女,去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家——这故事虽可怜,却不算稀奇。   方妈妈听得心酸,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道:“可怜的娘子,这一路受苦了。你放心,到了京城,总能寻着亲人的。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饭用完了。方妈妈收拾碗筷,秦式微帮着把灶台擦了一遍。   出了舱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秦式微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方妈妈在身后道:“秦娘子,夜里凉,别站太久。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若是好些了,我带你四处走走。”   秦式微应了,转身往回走。   走过艉楼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   她收回目光,放轻脚步,悄悄回了自己的舱房。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比前夜踏实些,想着今日的事。   不论是备药,煮粥,都可见这位主人的细微之处,如同春风化雨。   难得的是,还考虑到男女大防,女儿家的名声,从方妈妈说的那些话,不难听出,之前他们是一同用饭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好生报答这份恩情。   第二日一早,秦式微是被粥香唤醒的。   方妈妈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今日好些了?能起身不?”   秦式微坐起来,觉得头虽还有些昏,胸口却不闷了,便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妈妈。”   “那就好。”方妈妈把粥递给她,“趁热喝。主人说,今日若是好些,就不用再喝药了。那药苦得很,能不喝就不喝。”   秦式微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一口一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妈妈,今日可要到叙山县?”   方妈妈点点头:“快了,午时前后就能到。主人说要在那儿停半日,采买些东西。秦娘子若是好些了,也下去走走?在船上闷了两日,该透透气了。”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了叙山县,离溪头乡便远了。她该下去看看有无别的出路。   总不能真跟着他们去京师吧。 [13]采买:所行慎思   昨儿个那碗苦汤下肚,又睡了一整夜,秦式微今日头昏脑涨都去了个大概,只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连带着舱外透进来的光都亮了几分。   方妈妈给她舀了碗粥,笑道:“到底是年轻,骨子好,好得也快。”   秦式微笑着应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添了红枣,熬得甜丝丝的,比昨日的白粥又香了几分。她问:“妈妈,今日可是要到叙山县了?”   “可不是。”方妈妈絮叨着,“船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靠岸。到了叙山县,咱们得下去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存粮不多了,再往下走,连着好几日的水路,中间可没地方停。”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头盘算着。叙山县是个大县,往来客商多,车马行也多。她那张路引是去句州的,若能在这儿寻着往句州去的车队,搭个伴走陆路,那就再好不过。   用过早食,她到甲板上透气。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意。两岸的河房一幢挨着一幢,绿窗朱户,倒映在水里,微波推岸。往来船只渐渐多起来,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小巧的画舫,船上隐约传来箫鼓之声,悠扬婉转,她曾在书里看过,这叙山人称小扬州,倒是不假。   正看着,周安从艉楼那边过来,站在甲板上望了望,回头道:“船夫说约摸要靠岸了。方妈妈,东西可收拾好了?”   方妈妈正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放着些零碎物件。她走到甲板上,看着越发近的河岸,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要不然我不去了吧。主人独自在船上,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去采买,我在船上守着。”   周安摆摆手,宽慰道:“不必。主人今日也会离船,只不过不与我等同行。”   方妈妈听了这话,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提了一句:“那你跟主人一道,我和秦娘子去采买就行。主人身边没人伺候,我不放心。”   周安笑了笑:“无事,主人自有安排。咱们各办各的事,办完了在船边会合便是。”   说话间,船已渐渐靠近码头。   船夫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水里探了探,试了试深浅。他弓着腰,竹篙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探着,寻着了合适的位置,便用力往水里一插,借着那股劲儿,把船头往码头边上带,而另一人早早就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碗口粗的缆绳,等船头靠得够近了,猛地将绳圈抛出去,稳稳地套在码头边的石桩上。他双手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收紧,把船往岸边拉。   船身轻轻一震,靠稳了。   船夫放下跳板,周安先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秦式微跟在后面,脚下稳稳的,几步便上了岸。她又转过身,扶着方妈妈下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挑担的小贩,扛货的脚夫,牵着骡马的商客,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鲜活。   周安领着她们往街市上去,边走边道:“先去采买吃食。”   叙山县的街市比溪头乡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周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全是干货铺子和米粮店。   他先挑了家米铺,买了五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让伙计送到船上去。又转了几家铺子,买了咸鱼、腊肉、干笋、木耳、黄花菜——都是些易于储存的吃食。时鲜只买了几样——一把青菜,几个萝卜,两斤豆腐,方妈妈在一旁检查着,翻了翻菜叶子,又闻了闻咸鱼,点点头道:“这鱼腌得好,干爽,不返潮,能放得住。”   她又挑了几样,一边往篮子里放,一边同秦式微道:“等借着浔水往下走,即使顺流,也要走上四五日,中间可不好再下来采买。这些东西看着多,可船上七八口人吃着,几日就没了。得多备些,有备无患。”   秦式微点头,帮她提着篮子。她之前看书时也看到过,溪头乡离京师颇远,走水路要过好几个州府。她娘当初从京城被赶到这穷乡僻壤,还真是堪称流放了。   花了一两个时辰,总算把东西买齐了。米面干货装了整整两大筐,周安叫了几个脚夫,连筐带篮子一并送到船上去。他付了脚钱,转头对秦式微和方妈妈道:“东西买齐了,也不着急启程。主人说,难得靠岸,让你们四处逛逛,透透气。船夫那边还要检修一番,得等午后才能走。你们逛你们的,不必急着回来。”   方妈妈倒是无所谓,可她看了一眼秦式微,笑道:“那我和秦娘子四处走走。难得来一趟叙山县,不逛逛可惜了。”   周安点头,带着人先回船上去了。   这也是秦式微头一回出远门,她颇有兴致地四处逛了会儿,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打算。   ——得找个机会,去问问走陆路的车马行。   正想着,方妈妈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街边的铺子,道:“秦娘子,我想去看看针线。这条街上有个铺子,专门卖苏杭来的绣线,比别处的好。我还想买些零嘴带回去,给阿平他们尝尝。”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挂着“苏绣庄”招牌的铺子,又道:“你去买零嘴吧,就在前面拐角那家。我挑好了在铺子门口等你。别走远了,这地方人多,走散了不好找。”   秦式微应了,正要转身,方妈妈忽然拉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妈妈道,“今儿个一早,我去送早食时,主人让我同秦娘子说句话。”   秦式微微微一怔,停下脚步。那位张公子,从上船到现在,从未露过面,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这会子忽然让方妈妈带话,不知是什么事。   “什么话?”她问。   方妈妈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主人说——所行慎思。”   秦式微愣住。   她把这四字往心里滚了顾,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方妈妈,可方妈妈已经转身往绣庄去了,边走边回头道:“我先去挑线,你别走远了。”   秦式微只好按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往拐角处的零嘴铺子走去。   铺子不大,卖的是本地特产——桂花糕、芝麻糖、蜜渍梅子、糖霜桃条,样样都透着甜香。她挑了几样,让伙计包起来,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经过一条巷子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了顿。   巷子很窄,两边的门户都紧紧闭着,灰扑扑的墙,褪了色的门板,和外面热闹的街市像是两个世界。其中一扇门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阵声响——   不是说话声,是打骂声。   “贱骨头!让你接客你不接,让你干活你偷懒,老娘养着你,是养了个祖宗不成?”   噼啪几声脆响,像是竹篾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秦式微脚步一顿,皱起眉。   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沙哑哑的,像是天生如此:“别打我娘!”   明明没带哭腔,却听的人心一紧。   秦式微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去敲门。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离这扇门五六丈远的地方,有间小铺子,门面窄窄的,摆着些脂粉香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理着货品。   她走过去,在铺子前站了站,装作看那些脂粉。   老妇人笑问:“娘子看看?这都是上好的香粉,从扬州来的,比本地的好。”   秦式微拿起一盒香粉,打开闻了闻,又放下,随口问道:“婆婆,那边巷子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怎么大白天关着门?”   老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都是些……”   她正要往下说,铺子后头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年轻妇人探出头来,约莫三十来岁,圆脸,薄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看了看老妇人,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抢过话头道:“客人要是买东西,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胭脂水粉。要是不买,我这也是要做买卖的,没空陪人闲聊天。”   秦式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买了那盒香粉,又挑了一盒胭脂,这才又问:“我头一回来叙山县,瞧着那条巷子怪得很,大白天关着门,里头还吵吵闹闹的,不知是什么人家?”   那年轻妇人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撇撇嘴:“那条街,住的都是花娘。”   秦式微一怔。   “就是私窠子。”年轻妇人压低声音,话说的明白,“咱们叙山县,往来客商多,什么生意没有?这种生意,更是少不了。那条巷子里头,全是干这个的。前些年还好些,老鸨子虽说是做皮肉生意的,可到底有些良心。这几年换了个主儿,可就——哼。”   她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老妇人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说的是荷娘吧?方才那打骂声,又是她在挨打?可怜了那孩子。”   年轻妇人瞪了她婆婆一眼,嫌她多嘴,却还是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可不是。荷娘那个人,当初非要生下那个孩子,谁劝都不听。她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那些来往的客商,今儿个来明儿个走,谁还记得谁?可她偏要生,生下来又养不活自己,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新来的鸨母心狠手辣,动辄打骂,连带着那孩子也跟着遭罪。”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怜悯:“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生下来就没爹,亲娘又……可那孩子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每次听见打骂声,就扑上去挡着。可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挡得住什么?”   秦式微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手里捏着那两盒脂粉,一时没有说话。   巷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呜呜咽咽的闷哼。 [14]假扮:好你个老虔婆。   鸨母今日是下定了主意,要好好整治一番香荷和那个小野种。她也是走了前年背运,以为从姓洪的手里接了盘好生意,结果尽是群没用的,要不是她见识广,又多弄出些花样,这摊子早就翻了。   香荷虽是不如嫩生生的小娘子,但也别有一番妇人风韵,因而点她的恩客最是多,有银子拿,她也勉强忍了那小崽种,只要不太闹腾,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自年关前,香荷发了场高热,就跟换了个芯一般,整日想着往外逃,她打了多少次,香荷都没见转心思,甚至昨夜马老爷来,那小崽种居然敢躲在床榻下,伙同香荷敢打晕马老爷,而其他贱皮子更是装没看到,要不是后门倒夜香的黄婆子偷摸来同她说,她当真是被鹰啄了眼,阴沟里翻船。   鸨母让婆子松开手,香荷顷刻瘫软在地,周遭扔着几根染了血的竹篾,红殷殷的,她把沾血的竹篾甩了甩,蹲下身叹了口气:   “香荷,我从洪妈妈手里接过你们姐妹几人,自认为对你们是放在手里怕化了,好生照顾,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们的?逢年过节还给你们添衣裳、打首饰,就想着要对得起我老姐妹的托付。你倒好,非闹得家中不宁,岂不是恩将仇报?”   香荷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竹篾抽烂了几道口子,血顺着两侧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青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手肘里,肩膀微微发颤。   鸨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又拱上来几分,却硬生生压住了,语气缓了缓,道:“前面几回,不与你计较。可昨日你竟敢将马老爷砸开了瓢——马老爷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叙山县数得着的富户!我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又赔了两个姑娘过去,这事才算平了。”   她说着,心里头又是一阵绞痛。那两个姑娘是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双生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原打算送给知州大人的公子梳拢的。如今倒好,便宜了马老爷那个老东西。   她想着,声音不由得尖利了几分:“你可知道,那是我养了多久的?你倒是痛快了,我的银子呢?”   堂屋里站着的那几个花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香荷,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提到那两个双生子,她们更是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香荷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求饶。   鸨母看着她咳,没有动,只等她咳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香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往后,还闹不闹了?”   香荷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鸨母等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是被人拿刀刮干净了。她直起身,声音像淬了冰:“好。你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道:“你那个小崽子,今年几岁了?五岁?六岁?”   香荷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得吓人:“你别动他!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他还是个孩子!”   鸨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不怕硬骨头,就怕一心只想死的硬骨头。   “冲你来?”她笑了一声,“我冲你还少么?”   “我告诉你,香荷。你要是再不听话,那个小崽子,反正是个野种,不如趁早打断手脚,扔给庙里头行乞的。”   香荷的脸色一下子更是白得彻底,嘴唇哆嗦着,“不要!不要!”   鸨母不再看她,冲那两个壮婆子挥了挥手:“把她也拖到柴房去。不是母子情深吗?关三日,不给吃,不给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   壮婆子应了一声,一人一边,架起香荷就往外拖。香荷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就被拖出了堂屋。   堂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鸨母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剩下的花娘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低下去,有的在发抖,有的咬着唇,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叠纸,在手里拍了拍,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也不用怕。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接客,好好给我赚银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可谁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谁要是敢学香荷,我就把她卖到矿上去。那里头什么样,不用我多说吧?”   花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鸨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花娘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堂屋里只剩下鸨母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还没等她歇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鲍婆子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妈妈,外头来了个小娘子,说是柴家老爷的奴婢,要见您。”   鸨母睁开眼,皱了皱眉:“柴家?我怎不记得有姓柴的客人?”   她在叙山县做了好多年生意,大大小小的富商、官员、公子哥儿,不说全认得,起码有些印象。姓柴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鲍婆子道:“那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奴婢不敢拦,先让人在偏厅坐着了。”   鸨母想了想,还是不能得罪。这年头,能养得起奴婢的人家,多少有些根基。她起身,先去后头洗了手,又整了整衣裳,这才往偏厅去。   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小娘子。   那一眼,让她脚步顿了一顿。   她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富家的千金,官家的小姐,往来客商的女眷——可像眼前这个小娘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不靠椅背,也不东张西望。衣裳料子寻常,不过是细布衣裳,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这间逼仄的偏厅都亮堂了几分。最打眼的是那张脸——眉目清浅如黛,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真真是弱兰自流,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她衣裳虽素净,可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和一截手腕,就能看出那一身皮子嫩白。鸨母心里头暗暗咂舌——这样的品貌,莫说在叙山县,就是在扬州、在金陵,也是拔尖的。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更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她心里头转了好几转,面上却堆起笑,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老身莫氏,不知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那小娘子——秦式微,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她抬起眼,目光从鸨母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道:“莫妈妈,奴婢奉主家之命,来接小夫人。”   鸨母心里一惊,面上却作惊疑状:“敢问主家名姓?老身这里只有花娘,哪里有什么小夫人?”   秦式微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不耐,语气里便透出些傲慢来:“主家姓柴,乃是扬州柴家。你个老厮装什么?莫不是打量着我家老爷好糊弄?”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鸨母非但不恼,心里反倒又信了几分。若是寻常丫头,到了这种地方,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位小娘子倒好,不但不怯,还敢跟她摆脸色——这派头,不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做不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却不急着接话,只慢悠悠道:“扬州柴家?老身孤陋寡闻,倒是头一回听说。娘子莫怪,老身这地方小,来的都是些寻常客商,哪认得什么高门大户?娘子且坐,喝杯茶,慢慢说。”   她说着,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式微接过茶,却没喝,只放在手边,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鸨母也不急,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道:“主家老爷是独生子,家中妻妾娶了好几房,却迟迟未有孕。请了高人来算,说是柴老爷一生只得一子,这儿子如今在西边,是前世的债。须得寻着,才能保住柴家的香火。”   她顿了顿,看了鸨母一眼,又道:“老爷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许多年前,他曾在叙山县住过几日,那时年少轻狂,与一位小娘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想来若是有孩子,按照高人所说,那孩子便是老爷的骨血。”   鸨母听着,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叙山县,许多年前,露水姻缘——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倒也不是没可能。这地方往来客商多,一夜风流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她见得多了。可那孩子——   她心里忽然一动。   秦式微又道:“老爷说了,那小夫人右手腕间有颗痣,红红的,绿豆大小。”   鸨母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右手腕间有颗痣——那不就是香荷?   她记得清清楚楚,香荷右手腕内侧确实有颗红痣,平日里戴个镯子就遮住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惊讶:“这——倒是有这么个人。香荷右手腕上,确实有颗红痣。”   秦式微显然也是没想到,身子微微前倾:“她可曾有孕?”   鸨母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有。还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了。”   秦式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真高人啊!快,让我见见小夫人。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寻着了,即刻便接回扬州去,好生供养。”   鸨母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坐在那儿没动。   秦式微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目光冷下来:“怎么?莫妈妈这是不乐意?”   鸨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急得不行。香荷这会儿还在柴房里关着呢,后背那些伤,哪里能见人?若让这丫头看见了,回去一禀报,柴家老爷还不得把她这摊子掀了?   她干笑两声,道:“娘子有所不知,荷娘她……她病了,见不得人。这几日正养着呢,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客,得好生将养。”   秦式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病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巧?”   鸨母赔着笑脸:“可不是巧了嘛。荷娘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就病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老身心疼她,让她在屋里养着,谁都不许见。娘子若是要见她,过几日再来,等荷娘好些了,老身亲自带她来见娘子。”   秦式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鸨母心里发虚,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勤。   “娘子放心,荷娘在老身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老身把她当亲闺女待。只是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是见不得人。老身真是焦心得睡不着,恨不得放血入药——”   “行了。”秦式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想要银子么?拿着。等会儿我便带人来请荷娘走,还有一笔银子给你这老货。”   鸨母看着那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还是一副慈母状:“娘子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大夫说了,不能见人。”   鸨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灵机一动:“娘子也想好好交差,若是荷娘有恙,这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不耐心等两日,就两日。”   秦式微似乎听进去了,语气缓和:“罢了。你既说荷娘病了,我也不为难你。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接人。这两日里,你好生照看她,若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往下说,只冷冷地看了鸨母一眼。   那一眼,让鸨母后背一凉。她连忙点头:“娘子放心,娘子放心。两日之后,老身一定把荷娘收拾得妥妥帖帖,恭候娘子来接。”   秦式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鸨母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鲍婆子!”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鲍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哎,来了来了。”   “快,去请大夫!最好的大夫!赶紧的!”   鲍婆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说道:“妈妈,广成家的来送胭脂水粉了,要不要进来?”   鸨母哪有心思管什么胭脂水粉,挥了挥手:“进来进来,让她们进来。”   她心里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香荷那个小野种居然真是柴家的种,这下可算攀上高枝了。忧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想起香荷后背那些伤,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的老天娘,”她喃喃道,一拍大腿,“这可怎么是好?”   秦式微出了巷子,没有急着回码头。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回那条脂粉铺子所在的巷子。   铺子里,广婆子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娘子回来了?”   秦式微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广成媳妇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秦式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式微起身,把门关上,转身问她:“如何?”   广成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趁乱看了一眼……那荷娘,去了半条命了。后背全是血,衣裳都粘在肉上了。人被拖到柴房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孩子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都说不出话了。”   她这话听得广婆子念好几句造孽,秦式微彻底冷了脸,眼中染了韫色,但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婆婆,这是今日的谢礼。过两日,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广婆子连忙推辞:“娘子这是做什么?那孩子可怜,我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已经给了不少了——”   秦式微把钱推过去,站起身来:“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确实紧,她得赶紧先去车马行,若是能够定下行程,便无需进京,可辞了那位张公子,再等夜半来救人。 [15]逃跑: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秦式微便依着先前问广婆子的消息,往车马店去。   车马店在叙山县东街,门面阔气,拴马桩上系着七八匹骡马,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秦式微走进去,还是那一套说辞——句州的远亲,急着赶路,想找个商队搭车。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寻常,可说话条理清楚,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倒也没为难,翻了翻桌上的簿子,道:“巧了,今儿个早上刚来了个商队,往襄州去的,路过句州。领队的是老客了,人厚道,搭个把人没问题。”   他报了价钱,又说了出发的时辰和地方,秦式微听了,从袖中摸出半两银子做定金。中年汉子收了,在一张纸条上记了几笔,递给她,叮嘱道:“明儿个一早,城门西角,卯正时分。商队不等人的,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式微接过纸条,收好,应了声,转身出了车马店。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走,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得赶紧去找方妈妈,同张公子告辞,然后便在叙山县住一晚,等到夜里去救荷娘母子。明儿一早,搭上商队,往句州去。   她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方妈妈还在苏绣庄里挑针线。秦式微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苏绣庄的招牌,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守门的鲍婆子。   她正站在街对面,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三个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鲍婆子脸上带着急色,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妇人连连点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家铺子的门檐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们发现柴家是假的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若是发现了,该去码头堵她,而不是在这街上乱转。   她定了定神,悄悄跟上去,离着几步远,竖起耳朵听。   鲍婆子正扯着一个卖饼的小贩问话,声音压得低,可秦式微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见过一个年轻娘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那男娃嗓子不好,说话沙沙的……”   小贩摇头,鲍婆子松开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秦式微跟在后面,又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快去找!她带着小崽子跑不了多久,要是坏了妈妈的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式微心头一跳。   不是发现她。是荷娘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鲍婆子匆匆拐进另一条街,没有再跟。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苏绣庄门口,方妈妈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秦式微笑了笑,没说别的,只道:“妈妈再等我一会儿,我忘了点东西,去去就回。”   方妈妈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秦式微快步往那条巷子去。洪妈妈的门紧闭着,和方才一样,可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广婆子的脂粉铺。   铺子里,广婆子和广成媳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广婆子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激动道:“秦娘子!荷娘她还好吗?”   秦式微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我。荷娘真不见了吗?”   广成媳妇在一旁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是!你走之后不久,对面就开了门,呼呼啦啦出来好多人,满街找人。那老婆子站在门口骂了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后来鲍婆子领着人往东街去了,说是非要把人抓回来不可。”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问:“可有人瞧见她往哪儿跑了?”   广婆子摇头:“那巷子后头通着好几条小路,谁知道她从哪儿跑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不久之她在晾晒衣裳,隐约看见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河方向去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荷娘,只说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走路跌跌撞撞的。”   王婶说完又搓了搓眼睛:“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广婆子心中清楚,这巷里巷外谁没听过荷娘的惨叫,如若这回能跑掉,她们自然是没瞧见任何人。   后河。   秦式微闻言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广婆子在身后喊:“娘子!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去看看。”秦式微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后河在叙山县北边,是浔水的一条小支流,河道窄,水浅,两岸多是破旧的棚户和堆杂物的仓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秦式微走得快,沿着广婆子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翻过去就是后河。   她站在土坡上往下看,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遮住了大半河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捡石子,近处却一个人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沿着土坡往东走了一段,仔细看着河滩上的痕迹。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顺着那个方向,往河边延伸过去。她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来步,忽然看见河滩上扔着一只鞋。   很小的一只鞋,灰扑扑的,鞋面上破了个洞。   秦式微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看了看,又放下。她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芦苇丛上。芦苇长得很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绕过去,走过那座石板桥,到了对岸。   芦苇丛边上,有一片倒伏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她拨开芦苇,走了进去。   香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背上划。她咬着牙,拉着泉生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泉生很乖,不哭不闹,只使劲迈着小短腿跟着她跑,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发紫,也没有喊一声累。   可她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往上涌。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空荡荡的,没有人追来。她又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芦苇丛,高高的,密密的,像一道绿色的墙。   她拖着泉生钻了进去。   芦苇叶子割着她的脸和手,她不管,只往里走,走到走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泉生扑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   香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幕低垂,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这些日子压着的不甘、委屈、愤懑,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给导师打工写论文求毕业,熬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穿来了。穿来就穿来吧,好歹给个好点的开局——结果呢?人在暗门,身子是别人的,还附送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局即天崩,如此坎坷!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却不服输地骂了一句:“我日他个仙人板板!”   泉生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眼泪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她。   香荷骂完了,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些。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笑。她没穿来之前是个母胎,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当过娘?可这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泉生。孩子蹲在她身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发高热那次,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是泉生偷了厨房里的半块馒头,藏在袖子里带回来给她。馒头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软塌塌的,上面还沾着灰。他踮着脚,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小声说:“娘,吃。”   她当时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可那口馒头咽下去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还有那次,老虔婆罚她在院子里跪着,跪了整整一下午。泉生不知从哪儿偷了一碗水,端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水洒了一路,到跟前只剩小半碗。他跪在她身边,把碗举到她嘴边,说:“娘,喝水。”   她喝了那口水,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占了这具身子,占了这孩子的娘,就该负起这个责任。她不能倒,不能认命,不能让那个老虔婆把泉生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把那股疼忍住了。   “泉生,”她哑着嗓子说,“娘没事。”   泉生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有出声,只使劲点了点头。   香荷环顾四周,芦苇丛密密匝匝的,把她们遮得严严实实。她暂时安全了,可她知道自己跑不远。那个老虔婆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派人搜遍整个叙山县,把她们母子抓回去。   她不能停。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过衣裳,把身下的草叶染红了一片。   泉生吓坏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哭着喊:“娘!娘!”   那声音沙沙哑哑的,像小猫叫,在芦苇丛里回荡着。   香荷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她看见泉生的脸在眼前晃,看见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张小小的、惊恐的脸。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抬不起来。   天幕低垂,云还在慢慢地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熬夜写论文的那些日子,想起凌晨四点的图书馆,想起窗外黑沉沉的天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那时候她也觉得累,觉得苦,觉得撑不下去了。可每一次,天都会亮。   这一次,天还会亮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看见芦苇被拨开,一个人影从外面钻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素色的衣裙,一头乌黑的发,还有一张——清丽得不像话的脸。那眉眼温温软软的,像山涧里的水,像初春的风,像庙里供着的观音娘娘。   香荷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16]初见:我家主人有请。   河风灌带着水腥气吹过,秦式微蹲在香荷身边,就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看清了她后背的伤——外衫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碎布条粘在血肉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有些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腰线淌下来,把裙裾洇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夜风一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襦裙,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刚要把外衫往香荷身上盖,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前面。   泉生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死死地挡在香荷面前。他抬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却在不停地发抖。   秦式微没有动。她蹲在原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下,那孩子的头发硬硬的,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却在她的手指触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外衫轻轻放在香荷身边的地上。   “我不碰她。”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尽力安抚,“她冷,给她盖上,好不好?”   泉生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胳膊。他弯腰捡起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香荷身上,又把四个角都掖好,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头都盖住了。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到香荷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秦式微见状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香荷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心里一沉。这烧,得赶紧找大夫,不能耽搁。   可这里是叙山县,她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鸨母的人还在街上四处搜,若是撞上了,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她看了一眼泉生,那孩子的脸,鸨母那边的人都认得。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的呼唤:“秦娘子?秦娘子你在哪儿?”   是方妈妈!   秦式微连忙应道:“我在这里!”   方妈妈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包,脸上满是焦急。她跑到跟前,一眼看见地上躺着的香荷,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谁家的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秦式微站起来,也顾不上解释太多,低声道:“妈妈,劳烦您帮我一把。她伤得重,得赶紧找大夫。”   方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香荷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二话没说,弯腰就去扶香荷。她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边扶一边说:“前头拐角就有家医馆,我认得路。快走,别耽搁。”   秦式微心里一热,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香荷。泉生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攥着秦式微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可她们没走出多远,巷子那头就亮起了一片灯笼的光。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斥划破了夜色的寂静。秦式微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鸨母带着四五个壮实的婆子和两个护院,正堵在巷口。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鸨母站在最前面,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狞笑。   “好啊——”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瓷碗,“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是有人里应外合。小贱人,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她的目光从香荷移到秦式微脸上,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阴狠:“什么柴家?什么小夫人?全是编出来骗老娘的?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娘面前装神弄鬼?”   秦式微站着没动。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身后是死胡同,前面被堵死了。跑不掉。   她把香荷往方妈妈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妈妈,带着她们先走。”   方妈妈脸色发白,却没有动,反而把秦式微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咬着牙道:“不可。你带着人走。”   秦式微急了:“妈妈,我——”   鸨母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两个护院就要上前。灯笼的光在她们脸上晃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齐的,有力的,不是一两个人,是许多人。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灯笼的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亮得刺眼。一身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后边跟着周安,身后还有七八个衙役,手里都拿着水火棍,齐刷刷地站成两排。   鸨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安走到跟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鸨母,声音淡淡的:“莫氏,你的事发了。拐卖良家、私刑拘禁,这两条罪,够你吃一壶了。”   鸨母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安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鸨母的胳膊。她身后的那些婆子护院,一个个都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带走。”周安淡淡吩咐。   等鸨母被拖走后,周安转过身来,看见秦式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裙,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大夫在等着。走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周安已经上前,帮着方妈妈扶起香荷,往前走去。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门开着,里头亮着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指挥伙计把人往里抬,一边吩咐人去煎药。他看了香荷的伤,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来这么一个人。   秦式微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熟练地剪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他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老大夫头也不抬,只道:“伤得不轻,好在没伤着骨头。我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敷上几天就能结痂。”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秦式微,“这个药膏,一日换两次,不可断。”   秦式微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些许冰片的气味。她心里微微一动——这药膏的成色和气味,不是寻常医馆能配出来的。老大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方妈妈去后头煎药了。秦式微坐在床边,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香荷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疼得直皱眉,身子不时抽搐一下。泉生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床单,一声不吭地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秦式微涂完了药,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她坐在那儿,看着香荷的脸。   说起来这才是她第一回见荷娘。   方才在芦苇丛里,天暗,看不清。后来一路奔波,也没顾得上。这会儿灯下看着,才发现这张脸生得极好——鹅蛋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带着几分天然的弧度。虽说瘦得脱了形,脸色也蜡黄,可那底子还在。若是养好了,该是个美人。   可让秦式微移不开眼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之前巷子里,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那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强烈得无法忽视——她必须救这个人。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方妈妈端了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香荷喝。香荷昏迷着,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方妈妈就拿帕子擦干净,再喂。喂完了药,方妈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说去煎明早的。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和香荷沉重的呼吸声。   秦式微守在床边,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香荷忽然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秦式微本不欲听人隐私,正要起身走开,却听见几个字从香荷嘴里飘出来——   “……论文……还没交……”   秦式微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香荷的脸。   “……导师……别催了……我改……我再改……”   秦式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熬了三天了……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   香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秦式微的耳朵里。   “……不想穿越……我要回去……论文还没写完……”   秦式微站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翻江倒海,天旋地转。   论文。导师。穿越。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看着香荷,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昏迷中还皱着眉头的脸,心里头掀起惊涛骇浪。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种直觉从何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伸出手,把香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那滚烫的额头时,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是……”她没有说完。   香荷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秦式微在床边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她都没有动。她的心里头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她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是周安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家主人有请。”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看了香荷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已经困得直点头的泉生。她起身,把被子给香荷掖好,又走到泉生身边,轻轻把他抱到椅子上,拿自己的外衫给他盖上。泉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秦式微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走出医馆,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周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她没有多问,只跟着他走。她怀有歉意——从登船到现在,她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张公子添了太多麻烦。如今又加上荷娘母子,这份恩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她也有疑惑。那句“所行慎思”,那间提前安排好的医馆,那罐早就备下的药膏——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告诉她,这位张公子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安没有带她走远。医馆隔壁,就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两丛竹子,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秦娘子请。主人在里头等你。”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格子影。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得像踩在云上。穿过短短的庭院,到了门前。门开着,一扇画着山水的屏风挡在面前,把里头的景象遮去了大半。屏风上的山水画得极淡,几笔远山,一叶扁舟,大片的留白。   她绕过屏风。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架书,窗边摆着一盆素心兰。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火跳了跳,把一切都照得柔和。靠窗的地方,一个人端坐在那里。   灯火昏黄,她看不清他的衣袍是什么颜色,只看见那衣裳的质地极好,垂顺地铺在身侧,像一泓静水。他坐得很正,像深山里经年的翠竹,风雪压不弯,却也会随风轻摆。那是一种长年礼乐教养浸润出的端方,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艉楼上那一回,月色太淡,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会儿灯火照着,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眼里。   是典型的玉面。轮廓分明却不锐利,线条如水墨山峦般舒缓,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是突兀的。最夺目的是眉眼——眉形长而淡,远看几乎是含烟眉,不怒不威,只有岁月洗练后的平和,像远山含黛,雾里看花。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尖锐,眼尾却垂下来,带着几分天然的温润。那双眼睛里没有锋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平和。   鼻梁挺直,是整张脸上唯一显出几分硬气的地方,像是水墨画里忽然落了一笔重墨,不突兀,却让人不能忽视。   秦式微站在屏风边上,终于回了神,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也麻烦公子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被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尚有寒意,先喝一杯热茶吧。”   语调平和,如同像一枚被把玩多年的老玉,温温地贴在耳边,不惊不扰。 [17]三更合一(修):为何对她网开一面   因着是单独说话的缘由,并未关门,周安也守在门口。   夜风从院子里窜进来,穿过屏风,拂过衣袂,带着竹叶的清气。方才还只是略有所感,这会儿静下来,那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上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秦式微没有推辞,她挪步到小桌前,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桌案是黄花梨的,纹路细腻,触手生温,比她在溪头乡见过的任何一件家具都好。她心里暗暗估量着这套桌椅的价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公子。”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涩,旋即化作一股清冽的甘甜,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连指尖都跟着热了。   这茶的味道她从未尝过——不是溪头乡那种粗粝的炒青,也不是县衙里郑婆子珍藏的春茶。它有一种极淡的花香,不是桂花,不是梅花,倒像是……她说不清,只觉得那香气清远悠长。   她将茶盏放得远了些,没看出这茶的品种,猜想或是少见的名贵茶种。   “寻常茶而已。”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五钱一包。”   秦式微愣了一下,抬起眼。她没想到这位张公子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扫过茶汤。   她看向他,正对上那双温和的眸子。他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关切。   “若是味道不佳,可换壶茶。”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平平常常的、自然而然的体贴。   秦式微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窘迫压下去,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用了,我很喜欢。”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正色道:“今日的事,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安排衙役,还有大夫,我孤身一人,不知如何办才好。”她的语气很真诚,感激是真的感激。可她心里,却有别的疑惑。   她存了几分问询的心思。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面这人始终知晓?还提前安排了人手?从医馆到大夫,从药膏到皂隶,桩桩件件都像是掐着点儿等着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她。   “秦娘子所意,我知晓了。”张公子并未恼怒,反倒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怕娘子不熟悉此地人情,恐有闪失,便让周安远远跟着,却未曾事先告知,是我不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缓地流进耳朵里。   这般坦然,秦式微倒有些接不住招了。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解释,或是几句冠冕堂皇的托词,没想到他直接认了,还认错。这份坦荡,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又松开。若是没有他派的人跟着,今日荷娘母子怕是逃不出来。这份恩情,她记着。可被人盯着的感觉,又让她心里头不太舒服。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拧得她有些烦躁。   她纠结了半刻,才又开口,这回问的是另一个疑惑:“那公子送我那四个字,是何意?”   所行慎思。这四个字从方妈妈嘴里转述出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后来在街上听见那打骂声,看见那孩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可她还是去了车马店,还是去问了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盘算?   孰料这回对面却没有说话。   秦式微看着他,看见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坐垫上拿起一封信。那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搭在信封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白檀念珠,珠子不大,颗颗圆润,颜色已从新木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褐色,包浆厚实,显然是常年佩戴的。   奇怪的是中央夹着一枚玉韘,白玉质地,内侧已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她隐约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他将信递过来。   秦式微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字。她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只看到上面的人名,便是眸光一颤。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透着光能看见帘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锋棱,可让她手指发抖的,不是字,是字里行间的内容。   信上写的是溪头乡近日的查户情形。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秦氏式微,母亡,无宗族,无户籍,于还香火后一日失踪,不知去向,县衙已发文书,着各州县协助查访。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再往下看,是另一件事。隔壁村一个姓朱的流汉,被人打了手脚,扔在山脚下。据他娘说,这孽子平时无甚大错,就是喜欢出去闲逛,四处张望。那日迟迟没回来,她便去寻,找了半日,在霞山下发现了他,右手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她好不容易请了大夫,又花了许多银子,脚接上了,右手却不能同常人一般无二。那老妇跪在县衙门口哭诉,恳请县令一定要查出凶手。   信末,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两个篆字——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两个字,牙根咬得发酸。   姓陆的这厮,如今还不放过她!   她以为跑出来就没事了,以为上了船就安全了,没想到他居然将这件事查了出来,还寄信给了面前之人。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今日,还是昨日?这位张公子收到信时是什么反应?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犯了事,才让周安跟着她,才送她那四个字?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同时拿不定主意,这位张公子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虽未犯人命,可打断了那无赖的手,又私办路引逃跑——这两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若是他要叫来官府把她捉了,也是情理之中,她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就让她如此认命,她也不愿。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着从进门到如今,对面这人的神态动作。   怎么看也是君子之风,就是不知晓有几分真。   她决定赌一把。   秦式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簌簌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她没有去擦,只咬着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没有作认错状,也没有求饶,只是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倔强地抿着唇。   “姓朱的无赖,”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自我娘去世后,便时常来篱笆外试探。有一日甚至想翻墙而入,幸亏吴婶来寻我,他才跑了。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没有人肯替我出头。我去找过族老,族老说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什么。我去找过里正,里正说他又没翻进来,等翻进来了再说。我无人可帮,只得咬牙忍气吞声,每日夜里都把门栓了又栓,窗子也拿木板钉死。”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往下说。   “谁曾想,那日我去山上祭奠我娘,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了他。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拦在路上不让我走。我求他放过我,他不听,还笑着说这山上没有旁人,叫破了天也没人来。我害怕极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趁他不备,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在回忆里,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那时候又怕又气,想起他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想起我求告无门的日子,想起我娘若是在世,何至于此——我怒上心头,就拿擀面杖砸了他的手脚。可我……”   她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也带着几分无助的辩解:“可我未曾断他右手啊……我只是砸了几下,出了气就走了。他手断了,定是他从山上滚下去摔的,或是后来又被别人打了。我虽恨他,可我没有那个力气打断他的骨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哽咽。她仰着脸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嘴唇咬得发白,眼里满是委屈,却又偏偏故作坚韧,不肯低头。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似乎在判断她话真假。   秦式微被他这样看着,边哭着,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一般。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倔强也收起来,垂下眼,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公子不信,只管命人把我捆了,送回溪头乡论处便是。我虽犯了法,可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   她说完,闭上眼,各种胡乱心思闪过,若是他不肯饶她,自己也只好忘恩负义一回,先迷倒他再说。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能听见桌上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   “你说那朱流汉喝了酒,拦在路上不让你走,你趁他不备,用擀面杖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既已砸晕,为何还要砸他的手?”   秦式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不能说是因为恨极——恨极了便要下死手,那就坐实了她故意伤人,不占理。她也不能说是怕他醒来再追——人都晕了,还追什么?这两个答案,哪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我……”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醒来还要害我,便想着把他的手脚砸伤了,他就追不上我了。”   “你方才说你害怕得紧,拿了擀面杖趁他不备才敢动手。”张应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害怕得紧的孤女,打晕了歹人,不想着赶紧逃走,反倒留下来,把他的手脚一一砸伤。砸完之后,还不忘把擀面杖带走——你方才说,你是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既是从家中带出来的,想必后来又带回去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等她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一个害怕得紧的人,行事竟这般有条不紊。秦娘子,你不觉得这有些说不通吗?”   秦式微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她太想把这件事说圆了,太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太想让对面这人同情她、怜悯她——可她忘了,说得太圆的谎,反而最经不起推敲。   真正的害怕是慌不择路的,是打晕了人便扔了棍子就跑的,哪还会记得把手脚都砸一遍,哪还会记得把凶器带回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同时明白了一件事——这封信,他恐怕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只读到了表面,而他读到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方才那番话里所有站不住脚的地方。   她方才那番哭诉,那番委屈,那番倔强,在他眼里,恐怕就像台上的戏子一般,唱念做打俱全,却唯独少了真。   她垂下眼,不再哭了,不再辩解。   这人明明生得一副圣父相,眉眼温和得像庙里的菩萨,可说起话来,怎么跟判案的阎罗似的?一字一句,不偏不倚,专往她话里的漏洞上戳。她心中叹了口气,约莫要遭在这里了。可荷娘母子还没安顿好,泉生还在医馆里睡着,方妈妈一个人照看着,她若是被抓走了——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才响了起来。   “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动,心里头转了好几转,以为他说的是明日便送她走。她咬了咬牙,开口道:“我虽有罪,可荷娘母子无辜。她身上还有伤,那孩子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子能好生安顿她们,等我……等我走了,别让她们流落街头。”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这回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他绕过书桌,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青色大氅。那大氅是素面的,没有花纹,只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着就厚实暖和。他走回来,将大氅轻轻放在她身边,没有递到她手里,也没有帮她披上,只是放在那儿,让她自己拿。   “我送你四个字,”他说,“不是怕你作恶,而是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所见,是我过分揣测了。”   他顿了顿,又道:“船上采买已够,明日一早便启程。之后会一直往京师去,中间不再停靠。”   秦式微听明白了。   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意思。那封信,那番话,那些戳穿她谎言的追问——都过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船上,还是可以跟着他们往京师去。   明明是好事,她却有些迷蒙,无措地拿过那件青色大氅,厚实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衣架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她抱在怀里,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桌前,灯火映在他身上,把那件素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那封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把大氅披在身上,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件厚厚的壳。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周安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秦式微冲他勉强笑了笑,裹紧大氅,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周安进了屋。   他看见主子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不知在想什么。周安没有出声,只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烧了吧。”   周安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秦娘子真是可怜,遭了这么多事,还依旧含着善心。今儿个为了救那对母子,跑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方才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张应殊没有说话。   周安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这个沉默的意思——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主子开口了。   “她方才的话,三分真。”   周安一愣:“三分真?”   张应殊没有再细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安想了想,又道:“可那朱无赖确实该死。秦娘子一个孤女,无人依靠,能怎么办?换了旁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家主人性格他清楚,平日温和,但对于此等事,绝不会姑息,却不知为何对秦娘子网开一面。   张应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总归是未及笄的孩子。如若相歌还在,今年也该十五了。”   周安闻言,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相歌小姐。张家的明珠,主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多好的人啊。   他想起相歌小姐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子最疼这个妹妹,出门回来总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带了一匣子扬州的糖,小姐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主子还被夫人骂了。   周安叹了口气,没有再言。   “替我研墨吧。”张应殊说。   秦式微从小院出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院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番对话。她总觉得,若是放在旁人面前,自己那番说辞定能骗过去——哭得恰到好处,委屈得恰到好处,倔强得也恰到好处。   可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   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后来她去山下打听才知道是那个姓朱的。那无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她娘当年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死后都陪葬了。他趁着夜里没人,扛着锄头上山,把她娘的坟刨了。   秦式微回到家,从灶台上拿了那根擀面杖,揣在袖子里。那根擀面杖是她娘用的,用了十几年,木头都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她娘的手。   她没有去找里正,没有去找族老。她谁都没有找,因为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姓朱的是本地人,有家有业,有娘有亲戚。而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孤女,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宗族,没有靠山。她的话,没有人会信。她的委屈,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等着。   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山下等到了他。姓朱的从山上下来,满身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应该是从别的坟过来,说什么“穷鬼一个,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白费老子的力气”。   他一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油腻腻的,像一块放了一整天的猪油,让人看了就想吐。“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来找你娘?你娘坟里头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可别怪老子——”   她冷静得过分,回过神来的时候,擀面杖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还在骂骂咧咧。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酒气、满是恶意的脸,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那双手刨过她娘的坟,掀过她娘的棺材。   她蹲下去,举起擀面杖,砸在他的手上。   一下。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下。   他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可她娘教过她——做人要活得敞亮。若是连自己娘的坟被人刨了都要忍气吞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她也不怕。   姓朱的这件事,她算过了。她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陆闻涉翻出来,写进信里,送到张公子面前。   想到这里,秦式微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张信纸。   这是她从溪头乡带出来的,走时从她娘灵位下头的暗格里取的。那暗格做得很隐蔽,是她娘亲手打的,藏在一层活动的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玉佩不大,成色说不上多好,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雕工倒是精细,正面是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翟”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又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她娘写的。她娘的字向来如此,跟她的脾气一样,急急火火的,恨不得一笔写成个龙卷风。   “你愿认这门亲事,便去寻他,你若不愿认,便将玉佩拿去,翟家要脸面,定会给你退亲礼,少说千两银子。拿着银子,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过日子。”   似乎怕她不答应,底下又添了一行,字迹端正了许多,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算是替我还债。”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个小本本——她已经还完了。   她假装没看见,把纸折起来,手指压过折痕,正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翻到背面,又瞧见一行字:   “你不去,小心我托梦给你——半夜坐你床头,絮叨你一宿,你躲哪儿我跟到哪儿。”   ……好个明晃晃的威胁。   秦式微沉默了很久。眼前像是又浮现出她娘撒泼打滚的模样——叉着腰,嗓门能掀翻屋顶,骂完人还能面不改色地去隔壁借碗酱油。她忍不住想,这性格到底是谁惯的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玉佩和纸都收好,塞回怀里,贴身藏着。或许真是天意使然,她命中注定要去京师走这一趟。   算了,就当是看在千两银子的份上,都够她回来给她娘立一座很好的坟了。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闻涉那张脸,似笑非笑,令人生寒;一会儿是张公子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一会儿又变成她娘,伸着指头点她的额头,骂她没出息,京城里荣华富贵摆在那儿,她都不肯去争一争。   最后,画面慢慢暗下来,凝成她娘临死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她娘出了趟远门,回来时浑身湿透,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袍摆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吓人。   那个画面一直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过不去。   与此同时,溪头乡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才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县衙的青砖灰瓦,照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户籍册子,照着甘县令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帕子擦汗,一手指挥着焦里正把账簿往马车上搬,嘴里不停念叨着:“轻点儿放,轻点儿放!那本是老册子,撕坏了你赔?”   焦里正应着,指挥衙役们一捆一捆地往上搬。甘县令偷空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高座上那人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可甘县令这些日子下来,多少摸出些门道来:这位陆大人看着是在看文书,实则是在出神。他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纸面上的,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甘县令心里头嘀咕:何方神仙能引得这位陆阎王如此啊?   他想起前几日的事,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那日陆闻涉病了,他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伺候。要知道,这位贵公子若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他让厨房熬了参汤,又让人去请了县里最好的大夫,自己亲自端着汤去送——结果被良平拦在门外,说大人需要静养。   他只好在门外守着,急得团团转。   结果这位陆大人病的第二天,良平就领着一队衙役出去了,说是要抓重犯。甘县令吓得心尖尖都在颤——什么重犯?他的地盘上什么时候出了重犯?他追着良平问,良平只丢下一句“大人吩咐的”,就带着人走了。好在只折腾了一日,人抓没抓着他不知道,只知道良平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陆闻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后来陆闻涉病好了,便开始清理乡里的流户。甘县令只得照办,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查完了,当夜陆闻涉又把他唤了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他站在书房里,陆闻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他脊背发凉。   “甘县令,”陆闻涉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声音不紧不慢,“你瞒着我的那件事,我知道了。”   甘县令的三魂没了七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盐引——那点子盐引的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个小地方来,以为——   “大、大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闻涉却没往下说,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下不为例。”他说。   甘县令如蒙大赦,磕了好几个头,发誓一定改过自新。陆闻涉没再看他,只丢下一句话:“去查一名孤女。姓秦,三洞村人,母亡,无宗族,数日前失踪。”   甘县令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听自家老娘提过的那些流言——说那位陆大人看上了村里一个孤女,派人去村里接过人,那孤女不肯,连夜跑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这位陆大人,还真看上那位孤女了。   他赶紧应了,回去便让人去查。可查了好些日子,翻遍了整个溪头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女子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按理来说,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该作为流民被登记的。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好在陆大人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他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心思又落回公务上,开始查税收、查田亩、查户籍,雷厉风行,手段凌厉,底下人叫苦不迭。甘县令也跟着叫苦,可他不敢说,只盼着这尊阎王早些走,早走早好。   甘县令正想着,忽然看见良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上大堂。他把信递给陆闻涉,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接过信,拆开看了。   甘县令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陆闻涉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片刻后,陆闻涉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甘县令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大人。”   陆闻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轻飘飘的,可甘县令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那一眼压弯了。   “溪头乡的事,已经理顺了。”陆闻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官今日便回州上。往后的事,你好自为之。”   甘县令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一路顺风”“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陆闻涉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良平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的大门。   甘县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扶着门框,只觉得腿都软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可算是熬出头了。   “焦里正!”他扯着嗓子喊。   焦里正从院子里跑出来:“大人?”   “快扶我回去歇着!”甘县令把手伸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快累死本官了!”   ——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官道,速度便快了起来。   陆闻涉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色不算好看。信上的字迹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   “闻涉贤弟台鉴:日前来信收悉。秦氏之事,兄已尽知。此女孤弱,母丧未逾百日,漂泊无依,已属可怜。贤弟以通判之尊,苛求一弱质女子,岂不有失朝廷体面?兄闻贤弟在溪头乡查户籍、清流户,本是分内之责。然公私之间,当有分寸。望贤弟三思。”   好一个张珣。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张珣,字应殊,出身清河张氏嫡系,父亲是退隐多年的太子太傅张懋,族中更是人才辈出——叔父张恭任礼部侍郎,堂兄张玠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族弟张琮去年刚点了庶吉士。   他本人在京师亦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因着母丧并未做官而是去往各地做学问,深得仕林敬重。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自诩君子不器那一套,自持却不迂腐,温和却有锋芒。他若说要保的人,旁人便动不得。   陆闻涉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想起那女子抬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像山涧里的水,脸上惶恐,背却直的很。   他本来已经要抓到她了。   可如今,她落在了张珣手里。   他倒不怕张珣对她如何——那人端方了大半辈子,不会在这上头破例。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陆闻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那女子是个例外,可例外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良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   “传信回京城,”陆闻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绍钧多盯着点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珣的船,到了京师,第一时间告诉我。”   良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陆闻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信上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转——望贤弟三思。三思?他这辈子,什么都思过了,就是没思过放弃。那女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张珣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等到了京师,等他腾出手来——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一切尽在眼前。 [18]借书:五岁时写的。   秦式微第二日去看荷娘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约了去句州的车马。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水面尽头初升的太阳,一轮红日从河面上慢慢拱出来,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难免心疼。半两银子,足足半两银子,就那样打了水漂。   她推门进了屋。   香荷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枕,脸色还是蜡黄的,可那双眼睛有了神采,正低头逗泉生玩。她伸手捏了捏泉生的脸蛋,把那孩子捏得直往后缩,她又伸手去捏,嘴里还念叨着:“躲什么躲?让娘捏捏,让娘捏捏嘛。”   泉生捂着脸,声音沙沙的:“不捏,疼。”   “疼什么疼?你娘我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喊疼,你倒先喊上了。”香荷说着又要伸手,泉生一溜烟跑到床脚,蹲在那儿,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香荷先看见了她,连忙伸手,想喊泉生扶她一把。可泉生蹲在床脚,离得远,够不着。秦式微几步走过去,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离得近了。   香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好美。”   秦式微问:“还很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香荷连忙摆手:“没、没有。不疼了,好多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泉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脚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娘,你脸红了。”   香荷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去去去,给我看看药好了没?别在这儿碍眼。”   泉生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明明就是红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荷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   “你对我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想到那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的,透不过气。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原来不止是神仙妃子,还是同乡人。”   她看着秦式微,眼里有一种近乎信赖的光。   “我是。”   秦式微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香荷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香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敢说,每天都怕被人发现我不对劲,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我好怕,怕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发自心底的欢喜。   “说真的,”她看着秦式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还是个老乡,还是个大美人——”她加重了“大美人”三个字,“我这个人吧,别的不好说,但外貌协会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老乡。”   香荷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凉的,可又都觉得暖。   “我叫梁映荷。”香荷说,“年关前穿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改论文,改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上来,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撇撇嘴,“你呢?”   “我叫秦式微。”秦式微说,“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我娘说是我出生就定下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梁映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生来就在这儿了。”秦式微道,“胎穿。”   梁映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合上:“胎穿?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了?”   秦式微点点头。   香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本来在想:怎么同为穿越者,人家就适应得这么好呢?却没想到人家是已经适应十四年了。   秦式微笑了笑,她倒是没觉得苦,有她娘在,这世比起现代时还是好上许多。   “我本来是要往京师去的,”她说,“船上的张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们几个。等你的伤好一些,我们就启程。你若是有别的出路,我便先将你安顿好,等你在叙山县落了脚,我再走。”   她虽然认了这个老乡,可也不会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话没说完,梁映荷就抢着道:“我们和你一道。”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秦式微反悔似的。脸上的信任毫不遮掩,亮晶晶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自己也知道,论年龄她比秦式微大好几岁,论学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面前,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像雏鸟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跟着走,准没错。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以后你若是有别的想法,尽可以告诉我。”   梁映荷干脆应道:“都听你的。”说完又有些窘迫,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我身上没有银钱,等我之后……”   秦式微想到这个,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道:“其实我也没有了。”   她的银子,先是给了鸨母,又在车马店付了半两定金,如今身上剩下的,只够买几天的吃食。那半两定金还没法去要回来——她连去句州都不去了,哪还有脸去找人家退钱?   梁映荷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心想这算不算吃霸王药?她小声问:“那我们这里……这药钱、住宿钱,都怎么办?”   秦式微安抚道:“暂时有好心人给了,不必担心。”   梁映荷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好心人,可看见秦式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秦式微让她好好休息,又去找了大夫。老大夫给梁映荷把了脉,说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只要不大动,就可以下地走动,坐船也没问题。秦式微道了谢,又去找了周安,说后日可以启程。周安问了梁映荷的伤情,点了点头,说会安排。   又休息了一日。第三日一早,方妈妈来帮着收拾东西,周安带人来抬梁映荷。梁映荷趴在担架上,被抬上船的时候,眼睛一直四处看,像只刚出笼的鸟。方妈妈给她安排了一间舱房,就在秦式微隔壁。泉生跟在后头,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包袱,走得摇摇晃晃的,周安要帮他拿,他还不肯,非要自己抱着。   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梁映荷趴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忽然说:“我要识字。”   秦式微正在帮她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来。   梁映荷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舱顶的木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得为将来打算。你说我以后能做什么?我又不会杀猪,又不会绣花,连做饭都只会煮泡面。我总得学点什么吧?做生意?开店?可我不识字啊。这个时代,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什么都干不了。”   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秦式微一眼,“你能不能教我?”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手里没有书。船上那位张公子有,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本。”   她把梁映荷安顿好,回自己舱房拿了那件青色大氅。大氅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上了艉楼。   艉楼不大,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从来没有上来过,每一次送茶都是在楼下交给周安。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段楼梯。   楼上的格局和楼下不同,一间敞亮的屋子,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看见里头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格,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满满当当。书格是上好的楠木做的,颜色深沉,纹理细腻,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类,标签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屋里点着熏炉,一缕细细的烟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带着沉水香的味道,温暖而沉静。   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他写字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缓。   秦式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周安从里头迎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进去通报了一声。她听见里头轻轻“嗯”了一声,周安便侧身让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式微抱着大氅走进去,福了福身。她说明来意——想借几本书,给泉生和梁映荷识字用。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张应殊将手中的笔搁下,搁在笔山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温温和和的,没有意外,没有为难,只点了点头,道:“书架上的,你拿便是。”   秦式微道了谢,走到书架前。   书架太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最上面那一格。书脊上的标签写着书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她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是一本字帖,内容是《千字文》。   她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字迹虽稚嫩,却难得工整。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歪歪扭扭的,写完了还要拿给她娘看,她娘看一眼,说“不错”,然后继续去杀猪。   人与人的区别。   她把字帖合上,又翻了一本,是《三字经》,扉页上也有字迹,比方才那本端正了些,可还是看得出是孩子写的。第三本,《百家姓》,字迹又好了几分,笔画渐渐有了筋骨。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张应殊小时候用过的书。她拿着那本《千字文》,想着这字帖上的字,泉生应该能照着练。   可她又有些犹豫——这是人家的旧物,借给泉生,会不会不太妥当?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本字帖,问:“公子,这本字帖,可否借给泉生临摹?”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本对他而言尚早,对那位梁娘子来说,又太难了。”   秦式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梁映荷的事都考虑到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千字文,一千个不重复的字,从“天地玄黄”开始,到“焉哉乎也”结束。对泉生来说,太难;对梁映荷来说,从千字文入手,也确实不太合适。   她想了想,又问:“那公子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   张应殊平静道:“五岁。”   秦式微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岁读千字文,那是什么概念?她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她娘杀猪回来,她就跟在后面踩猪泡泡。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子这里,可有更基础的?比如……从单个的字开始认的那种?”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伸手从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本册子比方才那本更薄,封面是素的,没有题字。她翻开,里头是手写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从“一、二、三”开始,到“天、地、人、日、月、星”,每个字旁边都注着简单的释义,还配了一幅小画。画工不算精细,却生动有趣,“日”字旁边画了个太阳,“月”字旁边画了个月亮,“星”字旁边画了几颗星星。   应该是他为家中弟妹而著的。   她看着那些小画,忽然觉得这位张公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心。   “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张应殊说,语气平淡,“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   秦式微道了谢,把两本书都抱在怀里。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手里还抱着那件大氅,又停下来。   “公子,这件大氅——”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青色,“我洗过了,可不知有没有洗干净。那日走得急,忘了还。”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你留着吧”。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劳烦了。” [19]分别:遇上好长辈了。   那回借了书,秦式微便着手教梁映荷和泉生认字。她给自己排了课,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梁映荷底子好,上辈子读了二十年书,认字这件事刻在骨头里,她要做的只是把脑子里的字和眼前的字对上号。此世的字体比古汉语的繁体要简化一些,却又不完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笔画比简体多,比繁体少,结构方正,规矩严整。秦式微教了她两日,她便摸着了门道,第三日便能自己捧着千字文往下顺了。   “这个字念什么?”梁映荷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问。   “礼。”   “这个呢?”   “乐。”   梁映荷念了两遍,点点头,又往下看。她学得快,可也急,恨不得一日之内把所有的字都认全。秦式微不催她,只让她慢慢来,说识字这件事急不得,急了反倒记不住。   泉生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孩子聪明,聪明得让秦式微有些意外。她没有从千字文开始教他,而是用了张应殊给的那本启蒙册子,从“一、二、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写一个,他念一个,念三遍,便能记住。第二日来考他,前日教的五个字,一个都没忘。她试着教他写,他的手太小,握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可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笔是乱的。   “你以前学过?”秦式微问。   泉生摇摇头:“没有。我娘教过我认几个字,后来她病了,就没教了。”   秦式微没有再问,“那以后我教你。”   泉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小手指头握着笔,指节发白,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秦式微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也是这样,握笔握得手疼,她娘直接把她笔扔了,让她去外边刨泥巴。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教下一个字。   总之,还算是轻松。   启程的第四日,秦式微去还书,上艉楼,敲门,等周安来开。今日周安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低声道:“秦娘子请,主人说了,你来了便直接进去。”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书房里还是那副模样,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这几日下来,她从他与周安的零星对话中得知,他此番进京,是受圣人召见。他在各地游学数年,将沿途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政经民生,都记了下来,整理成书。此番召他进京,便是为了此书——据说圣人有意以此书为底本,编纂一套统一的书典,颁行天下。   秦式微当时听见这话,心里头震了一下。一套统一的科举参考书,从朝廷来看,是为了统一取士标准,规范天下读书人的学问路径。可从她这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是要统一思想,要从根子上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拢到一条路上来。   此刻她站在书房里,看见张应殊正在忙,便没有出声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把前几日借的那几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前,慢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签。今日她除了想给梁映荷和泉生借书,自己也想找一本感兴趣的看看。   当初她识字时,她娘不知从哪儿找来许多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可此刻站在这排书架前,她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还是太少了。这里的许多书,她连书名都没见过。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色如新。有些是刻印本,版式疏朗,纸墨精良;还有一些,看着像是主人的私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翻过许多遍的样子。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广阳杂记》。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先朝的笔记,记的是广阳一带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笔法简练,叙事生动,看着不像是正经的史书,倒像是文人游历时随手记下的见闻。她翻了几页,便觉得有趣,心里头书虫犯了,痒痒的,想借回去看。   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借书,是为梁映荷和泉生,是为正事。今日借书,却是为自己,是为消遣。她站在书架前,拿着那本《广阳杂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开口。   她转过身,看见张应殊正好搁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喝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秦式微便走过去,福了福身,把手里的书举了举,问:“公子,敢问这本能否借我看看?”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书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只是这本是前朝旧物,笔法古奥,典故也多,怕是有些枯燥。你若看不下去,放回来便是,不必勉强。”   秦式微连忙道:“不会。我方才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秦式微道了谢,拿着书回了舱房。   她原以为这只是本闲书,翻翻便罢。谁知翻开第一页,就再也没放下。书里记的虽是广阳一地的风物,可作者旁征博引,从地理沿革说到人物典故,从市井风俗说到朝廷政令,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处处有深意。她读到其中一篇,讲的是广阳一带的盐政变迁,从先朝初年的官营专卖,到后来的商销官督。   她看着其中字句,忽然坐直了身子。   水扬县——乃是溪头乡的原名。   著者写道,广阳盐政之弊,不在法度,在人心。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之所以私盐贩子往来如织,官府屡禁不止,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盖因上下其手者众,利益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陆闻涉在溪头乡查的那些事。查户籍,查流户,查税收,查田亩——他查的到底是户籍,还是盐政?   她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日,她去还书。   这回她没急着走,等张应殊写完一段话搁下笔的时候,开口问道:“公子,昨日那本《广阳杂记》里,有一篇讲到盐政的事,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二。”   张应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略有讶异,等着她往下说。   “书上说,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百姓自然选私盐。可朝廷为何不降低官盐的价格?若是官盐的价格降下来,百姓自然就不去买私盐了,私盐之患也就迎刃而解。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问完之后,略有忐忑。这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它涉及到朝廷的政令,涉及到盐税,涉及到官商之间的利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她是真的想知道。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   “官盐之价,不在盐,在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廷每年从盐税中所得,占国库收入的三成有余。这其中有固定的数额,是要用来支应军饷、俸禄、河工、赈灾的。若是官盐降价,盐税收不上来,这些钱从哪里出?”   秦式微想了想,又问:“那私盐呢?私盐不交税,朝廷岂不是亏了?”   “私盐不交税,可私盐贩子赚了钱,要花出去。买了田,要交田赋,买了宅,要交房税,做了生意,要交商税。朝廷亏在盐税,赚在别处。这笔账,算起来并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私盐之禁,禁的从来不是盐。”   秦式微一怔:“那禁的是什么?”   “是法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盐是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若人人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出去,盐政形同虚设,朝廷的制度如何维系?更重要的是,私盐贩子手里有钱有人有路,若是不加约束,假以时日,便是尾大不掉之势。禁私盐,禁的不是盐,是势。”   秦式微听着,如此一来便懂了,她没有再问下去,“我明白了。”   张应殊看着她似有所悟的模样,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你读得很细。”他说,“这本书我年少时读过,那时只当闲书看,翻过便忘了。你能读出这层意思,很不容易。”   秦式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弯了弯唇:“是公子讲得好。”   她心里想,这人挺适合做夫子的。说话不紧不慢,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还知道怎么夸人——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很好”,是认认真真地看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做得对。   张应殊并未居功,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与方才那本相关,一本讲的是广阳一带的地理沿革,一本讲的是前朝的盐政制度。你若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看完这三本,对广阳的事,便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   张应殊抬起右手,从她掌心拿起那个香包。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轻轻拈起那根系着香包的丝带,像是拈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   “多谢秦娘子。”他说。   他眉眼染上了淡淡笑意。   感谢之礼送到,秦式微也不再叨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刚出舱房,就看见周安步履匆匆地从船舷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上头绑着红绳。他看见秦式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上了艉楼。   秦式微站在甲板上,没有急着走。她听见楼上传来周安的声音,隔着一层舱板,断断续续的。   “主子,京城有飞鸽传书。”   “可是有急事?”   “不是。”周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二公子他们在栖云楼为您设了接风宴。”   秦式微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找了梁映荷,将食膳方子给她,又说了明日的打算。   到了京师,要先去乱葬岗祭奠她爹。梁映荷闻言不知脑补了什么,神色很是心疼。   第二日一早,船靠岸了。   这里是渭县,离京师最近的河岸码头。从这儿往北,走官道,半日便能到京师。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叙山县还热闹几分,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南腔,有北调,有官话,有方言,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式微扶着梁映荷下了船。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了,只是走得慢,还得扶着。泉生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得稳稳当当的。   方妈妈帮她们把行李搬下船,又帮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她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到了京师要小心”,秦式微一一应了,心里头不舍,面上却只笑着。   张应殊站在船头,没有下来,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长在岸边的青竹。他看见秦式微看过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秦式微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梁映荷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秦式微把车帘放下,梁映荷感叹:“这位张公子还真是君子如玉。”   除却容貌,君子最重不过品行,虽帮了她们,却从未提及名姓,便是不求回报。   秦式微深以为然。   马车走了一程,忽然停了下来。秦式微奇怪,掀开车帘,看见周安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走到车边。   “秦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主人让交给您的。里头是些散碎银两,路上用。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方妈妈备的,给梁娘子用。”   秦式微接过布包,正要道谢,却看见周安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竹制的物什,巴掌大小,雕成竹节的形状,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这是符节。   她在一本讲先秦典章制度的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多朝之前,符节是传达命令的凭证,使者持节,如君亲临。如今早已不用了,可有些世家大族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以符节为信物,持节者,可向族中求助。   周安见她认出来了,便解释道:“主人说,秦娘子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不便之处。若是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张家。张家在京师东城,问一问便知。主人说,不必客气,就当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   他说完,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   秦式微低头看着竹节。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初到京师的晚辈,遇到了不懂的事,去找一个长辈问问。   这份体贴,细致得不露痕迹,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就不怕自己仗着这个符节行卑劣之事吗?   秦式微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指尖点了点符节,看来她这回真遇上好长辈了。 [20]认亲:“家中来了远亲。”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车夫是个渭县本地人,常常往来京师,却鲜少听说人是要朝京郊乱葬岗走的,脸上自然闪过一丝诧异,只点了点头,把鞭子一甩,马车便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坳里去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就是这儿了。”车夫勒住马,跳下车,指了指前面,“顺着这条小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山坳就是。马车过不去,得劳烦娘子们走几步。”   秦式微应了,扶着梁映荷下了车。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走平路已经不打紧,可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她咬着牙,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秦式微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你说你,非要跟来。”秦式微一边扶她,一边念叨。   “那怎么能不来?”梁映荷喘着气,语气却理直气壮的,“咱们如今可是同乡,不啻于同胞。你祭你爹,那就是我祭我爹。我要是不来,像话吗?”   秦式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反驳,只得由着她。   翻过山坳,眼前便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倒比想象中齐整些——说是乱葬岗,其实朝廷还是管着的。坟包一排排挨着,虽没有正经墓碑,但每座跟前都插了块木牌,风吹日晒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瞧见些木纹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字。   有些坟头上压着石头,大小不一,圆滚滚的,是家里人后来偷偷来祭拜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层细沙,前两日下过雨,踩上去也不泥泞,只是偶尔能看见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雨水浸得发软,贴在沙面上。   到底是白日,日光底下,这儿瞧着也就是个荒凉些的义地罢了。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鬼火,没有阴风阵阵,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鸟雀的啾啾声。空气里嗅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大约是撒过的,压着底下那些说不得的气味。   秦式微站在空地边上,目光从那些坟包上一一排过去。她娘临终前告诉她,她爹就埋在这儿。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她娘亲手写的名字——晁肃。   晁肃。   她念着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很。她小时候问过她娘,爹是什么样的人。她娘正在杀猪,头也不抬地说:“长得好看。”再问,又说:“死了。”再问,就不说话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只知道,每年清明,她娘会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一壶酒,醉一场,第二天起来,照常杀猪。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   秦式微从借来的竹篮里拿出黄纸,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那棵树离最近的坟包不过一尺来远,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弯了腰,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口子,可枝头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她就在这树旁烧纸。梁映荷在旁边把香烛插上,插了好几次都插不稳,最后拿石头在土里砸了个洞,才塞进去。   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热浪翻滚着。秦式微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她开口,声音很轻,叫不出那个称呼,只能道:“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   “她说,还是你酿的酒够味。”   火苗跳了跳,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梁映荷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烧完纸,秦式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记得那两个字——晁肃。她娘写的,用杀猪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深。   “晁姓也好听,”梁映荷忽然开口,故意用了几分轻松的语气,“为何你同你娘姓?”   秦式微收回目光,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摆在木牌前面。香烛果子都是路上买的,几个青梨,几颗红枣,看着新鲜,闻着也香。“我娘说,她自己生的孩子,当然要和自己姓。她十月怀胎生的我,凭什么跟别人姓?”   梁映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伯母好心态。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豁达,也不至于——”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想到上辈子做学术牛马的难熬日子。   梁映荷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闲话——她娘是哪里人,她小时候有没有被欺负。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简短,却也不敷衍。梁映荷听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伯母才应该是穿来的。这思想,这气魄,比咱们这些现代人还现代。”   秦式微想了想,颇有同感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可她就是。她只是——活得比别人明白些。”   两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走到山坳口时,秦式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她知道,其中一块上面,刻着她爹的名字。刻得很深,很深。   马车还在原地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帮着把东西放上车。泉生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帖,看见她们,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秦姨”。   梁映荷爬上马车,揉了揉他的头:“乖,等急了吧?”   泉生摇摇头,把字帖举起来:“我把昨天教的字都写完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写得不错。回去再练一遍。”   泉生应了,又低下头去翻字帖。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京师的方向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着官道,照着两旁的树,照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儿跑得快了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京师,到了。   秦式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灰扑扑的砖石垒了十几丈高,顶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排牙齿。城门洞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吞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城门上头,三个大字刻在石匾里——崇庆门。字迹斑驳,可那笔画间的气势还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马车进了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炸开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些青苔,绿莹莹的,被车轮磨得发亮。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又尖又亮,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更是多,来往匆匆,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牵着骆驼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僧,穿着红色的袈裟,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摆满了各色糖果,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泉生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梁映荷也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上辈子去过很多城市,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可没有一个城方给她这种感觉——是独属于此世的繁华。   “天哪。”梁映荷喃喃道,“这比清明上河图还热闹。”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京师是个吃人的地方,可也是个养人的地方。你有多大的本事,它就有多大的地儿。你若是没本事,它连骨头都不吐。   她现在站在这条街上,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忽然明白了她娘的意思。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车夫停下车,回头道:“娘子,前头就是栖云楼了。这附近都是客栈,你们要住店,这儿最方便。”   秦式微应了,付了车钱,扶着梁映荷下了车。   栖云楼在巷子尽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栖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正往里走,说说笑笑的,看着就是有钱人。   秦式微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进了另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却也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秦式微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梁映荷和泉生,一间自己住。老板娘收了钱,给了钥匙,又让伙计帮着把行李搬上去。   安顿好了,梁映荷拉着秦式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得省着点花。你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块玉佩。千两银子,够她们在京师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去翟家?直接上门,说“我是你们家定了亲的媳妇,来退亲的”?那也太不要脸了。   她叹了口气,把这件事先压在心底。   ———   栖云楼三楼最里头的暖阁里,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宽敞得能摆下好几张八仙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四壁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裱褙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黄花梨的,纹路细腻得像是画上去的,案子上摆满了各色吃食——蜜饯、干果、点心、鲜果,还有几壶酒,酒壶是银的,錾着花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案子边上却没有人。   一个人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阖着眼,显然倦极。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劲装,料子极好,垂顺地铺在榻上,像一泓深潭。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呼吸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   周缙之坐在长案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捏着,转着,看着杯中的酒液晃来晃去。他的脸圆圆的,眉眼生得和气,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可此刻,这张和气脸上满是苦大仇深,嘴巴一张一合的,正对着对面的计子陵大吐苦水。   “……你说说,这像话吗?非得让我去临府县跑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月,连个帮手都不给。我瞧他就是想冒尖找不到出路,拿我当垫脚石使唤。我好歹也是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主簿,他凭什么把我当跑腿的使?”   计子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捏得那么紧,只是松松地握着,时不时抿一口。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他听着周缙之的抱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怕伤了友人的面子,只好拿酒杯挡着,假装在喝酒。   周缙之是周家此辈唯一的男嗣,姊妹无数,按理说应当是娇娇窝的金镶玉,然而周家数代之前,本是小族,因族中女子嫁入皇室而沾了光。当时的家主敏锐地意识到联姻之好,周家每一代都会精心培养数名嫡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所不通。   说得难听一些,周家便是靠女子撑起来的,男嗣的作用就是开枝散叶。   周缙之也算自个儿争气,没求着姊妹替他谋差事,而是正儿八经科举之后,好歹在京郊的光台县做了个主簿。偏偏遇上的上司是个想要钻营却又自作清高的,自诩不与周缙之这等纨绔子弟为伍,总将累去半条命的杂活给他。   周缙之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一把拽过计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嘴里还嚷嚷着:“苦啊!苦!我命怎么这么苦!上有刁官,下有刁民,中间还有个刁——”   “三百两。”计子陵盯着他开口。   周缙之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我这可是蜀锦,”计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地道,“一匹三百两。你抹一下,三百两。”   周缙之悻悻地松开手,把袖子还给他,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豪奢子弟,一个比一个黑心。三百两,够我两年的俸禄了。”   他心里的怨气更深了,真是恨死这些有钱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他,堂堂周家嫡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好吧,他买得起,可他舍不得。他那点俸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他转头看向矮榻上躺着的那人,伸出手,想去拽他的袖子。那人虽然闭着眼,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手一缩,躲开了。   “狗爪子拿开。”翟堰睁开眼,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生得好看,可那好看里带着几分寒气,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他半靠在榻上,衣裳松散,头发也散着,可那股锐气还是在的,像是收起了爪子的豹子,看着懒洋洋的,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   周缙之缩回手,悻悻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在这儿诉苦,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躲就是装睡。”   翟堰撑起身来,拿起旁边的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缙之那张苦瓜脸,忽然道:“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不?”   周缙之虽然不觉得这武夫能起什么好主意,但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你说。”   翟堰看着他,薄唇微启:“等他下值,打他一顿。”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缙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计子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周缙之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计子陵问。   “两个女子,去乱葬岗上坟。”周缙之道,“你猜怎么着?人家上坟都是哭哭啼啼的,这两个倒好,有说有笑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悲伤,反倒像是去踏青的。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家亲人埋在那儿,还能笑得出来?”   计子陵想了想,道:“许是看得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伤心的事放在心里,面上不显。”   周缙之故作正经点头,“如此洒脱之人,真该去和她们一交。”   翟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意:“老毛病又犯了?”哪里的姊姊妹妹都心疼不已。   周缙之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叫广结善缘,你懂什么?”   计子陵在旁插嘴道:“你上回广结善缘结的那个,后来骗了你二十两银子跑了。上上回那个,借了你五十两,到现在没还。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周缙之连忙摆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这回不一样,我直觉告诉我不一样。”   翟堰懒得理他,又躺回去了。   周缙之却不依不饶,转头看着翟堰,笑眯眯地道:“说起你,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你去宝相寺替你母祈福,是不是遇上了王家小姐?”   翟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周缙之继续道:“如今全京城上下怕是都传遍了,说翟大将军的公子,为了王家小姐,特意跑到宝相寺去偶遇,还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啧啧啧——”   他学着那些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把计子陵又逗乐了。   翟堰眉间那股寒却气怎么也褪不去。他真是气极了。他娘亲早年操劳过度,虽说后来家中富贵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一直病着,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他听说宝相寺的平安签灵验,难得信了一回,特意去求签,想给他娘求个平安。结果刚出寺门,就碰上了王家小姐。   那王家小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也去了宝相寺,还偏偏在他出寺门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喊了一声“哎呀,这不是翟公子吗”,旁边的人就都看过来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消息就传出去了。   回去之后,他娘还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如今身有婚约,为何不能束身自好,惹这些闲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外,心里头又急又愧,却不敢进去——大夫说了,他娘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把他娘的药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药该换了,哪些药该加量了,哪些药该停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了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劳什子婚约,”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娘非得揪着不放,说什么‘当年承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忘恩负义’。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家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要是真有那人,就让她赶紧来府上,解了我娘这桩心事。省得她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气上来,正要和周缙之说两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暖阁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卷书。   计子陵顿时不管周缙之了,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我们大圣人终于到了。瞧瞧这模样,定是回去焚香沐浴来着,是不是?把我们晾在这儿等了半日,自己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应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计子陵一眼,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船靠岸晚了些。”   “晚了些?”计子陵夸张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从中午等到晚上,你管这叫晚了些?”   张应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长,听说你此番游学,收获颇丰?圣人召你进京,是为了你那本书?”   张应殊点了点头:“算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此书要用以科举,那是要颁行天下的。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只是学问好就够的。周缙之和计子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翟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兄长,这是我娘最近的方子。你帮我看看。”   张应殊接过方子,展开,仔细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周缙之都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儿个我带着孙老去你府上,给伯母看看。”他没有说好不好治,也没有说方子对不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翟堰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冲张应殊举了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感谢兄长。若是日后有幸,定要感激兄长大恩。”   这话不是客套。他娘这些年吃药,都是靠着张家府医的方子。那府医姓孙,原是太医院的,后来告老还乡,被张家请了去。旁人请他,他是不会去的,可张应殊开口,他便来。翟堰不知道张应殊是怎么跟那府医说的,只知道每次他娘换了方子,病情就会好一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   张应殊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众人今日兴致好,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张应殊素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破例说了些这些年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岭南的荔枝,蜀中的山水,关中的风沙。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故事里有画面,有温度,有人情味,听得周缙之眼睛都亮了,嚷嚷着“我也要去游学”。   计子陵是最能看神情的那个。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应殊,忽然道:“张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眉间带笑。”计子陵道,“非友人重逢之故。”   周缙之和翟堰都看过来。   张应殊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算是收了半徒。”他说,语气平淡,可眼底有一层柔和的光,“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娘子,聪明得很,一点就通。让她想起族中那些子弟,我忽然觉得,该对他们严厉些了。”   周缙之听得咂舌。张家家风本就清正,族中子弟所学已然晨昏就学,从五岁启蒙开始,每日卯时起身,亥时方能歇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算术,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就这样,张应殊还嫌不够严厉?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默默心疼了张家族中的子弟一下,又被计子陵劝酒打断了。   推杯换盏直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烛换了好几茬,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几个人都喝了不少,周缙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临府县”“刁官”“三百两”,计子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翟堰酒量最好,却也喝得面红耳赤,靠在榻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张应殊没有喝多少,只是脸上微微泛红,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众人便宿在了栖云楼。   翌日,天刚蒙蒙亮,栖云楼里还静悄悄的。   翟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昨夜喝得最多,醉了个大倒,衣裳都没脱,就那么歪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他睡着的时候,那股锐气散了不少,眉眼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长随文烦站在门口,脸色匆匆,双脚点着地,显然急得不行。他往里看了一眼,见自家公子睡得跟个死人似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公子?公子?”   翟堰没动。   文烦又喊了几声,声音大了些,翟堰还是没动。他急得团团转,正想伸手去推,门帘一掀,张应殊端着两碗醒酒汤进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好了,看着精神得很,像是早就起来了。   “让他喝了。”他把一碗醒酒汤递过去。   文烦连忙接过,伺候翟堰喝下去。翟堰迷迷糊糊地喝了半碗,才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文烦:“怎么了?”   文烦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翟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猛地坐起来,回头看着文烦,声音都变了调:“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文烦肯定道,“府里传了信来,说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自称是——是当年定下婚约的那家。”   翟堰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张应殊道:“今日家中来了远亲,便不请兄长过府了。改日再定时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文烦小跑着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翟堰骑着马,一路狂奔回府。   翟府在东城,离栖云楼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他觉得这一刻钟比一辈子还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娘病恹恹的脸,一会儿是那劳什子婚约,一会儿又是文烦那句“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   他娘这些年,什么都放下了,唯独这件事放不下。每隔几个月就要念叨一回:“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当年要不是她娘,你爹那桩案子就翻不了,咱们家也就完了。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他记着。可他记着的是恩情,不是婚约。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那人要是真的来了,他才是终于松了头上的紧箍咒,好生说亲。   至于恩情,他会还,譬如让他娘将她认作干亲,以兄妹相称。   总归,自己不能为了她赔上此后一生。 [21]斥责:“虽说长得美,可她太柔弱了。”   翟府堂中。   秦式微端着茶盏,指尖微凉。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可她一口也没喝下去。堂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四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不重,如同蜻蜓点水,可点的次数多了,水面便再也平不了。有打量她衣裳的,有端详她容貌的,有揣摩她坐姿的,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然后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微微抿起。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可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是打算再三上门的。先打听清楚翟家的事——几口人,家风如何,那位翟公子性情怎样,那桩旧婚约还有没有人记得。她甚至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一项项要打听的事,如同做学问一般。结果人还没出门,昨夜与梁映荷母子用饭,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翟家公子和王家娘子,在宝相寺遇见了!”   “可不是嘛!说是两情相悦,还在佛前许了愿呢!”   “哎呀,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啊!”   梁映荷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忍不住笑道:“都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过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爱听。”   她说完,转头便见秦式微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梁映荷问。   她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那娃娃亲不姓翟,便跟你没干系。天底下姓翟的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个。”   秦式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这张嘴,”她缓缓道,“也是厉害的。”   “……”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合计之下,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那翟公子真与王家娘子有了什么,她这婚约便成了笑话,到时候别说退亲礼,连玉佩能不能拿回来都是两说。   于是今早,秦式微便拿着玉佩上了门。   按理说,应先递名帖,等人家回了话再登门。可她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哪里有名帖?只好直接上门,想着把话说清楚,拿了玉佩便走,不拖不欠。   谁料不巧得很。翟府家主已上值去了,主母刚喝了药正昏睡着,公子外出访友——阖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门房将她领到堂中,奉了茶,说请稍候,便没了下文。   她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堂中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拨,茶也换了两回。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已将今日的行程重新盘算了一遍——若等不到人,下午便再来一趟。   正想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似有人来。   秦式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未曾入眼。她走到秦式微面前,福了福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位便是秦娘子吧?老身姓施,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夫人方才喝了药,正睡着,老身不敢惊动。请娘子稍坐,老身这便去请夫人。”   秦式微还了礼,道:“有劳妈妈。”   施媪笑着退下,转身出了堂屋。一出门口,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小厮,压低声音道:“快,去给文烦捎话,就说那人来了,让他无论如何请公子回来。越快越好!”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施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在翟府做了十几年,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那时主母刚生完一场大病,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府里乱成一锅粥,是她一手一脚把主母照料过来的,又把公子拉扯大。公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她抱着他跑了几条街去找大夫。公子读书时贪玩,被先生罚了,是她偷偷给他送点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公子如同亲生。   所以她不懂主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公子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定了一门亲事。那家人后来杳无音讯,十几年没露过面,谁知道是死是活?可主母偏偏记着,记了十几年,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   因着这婚约,公子一直没说亲。旁人家的公子,早就该定下来了,可公子都十八了,还没个着落。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家主说,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何必死守着?主母便哭,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家主说不过她,拂袖而去,可公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施媪不忍心。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子娶妻生子,她的公子却连亲事都没定。她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   方才瞧了那位秦娘子,心里头更不是滋味。那脸生得是真好,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长成那样的。可好看有什么用?那身衣裳,细布的,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头上没有首饰,只一根素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如何配得上公子?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公子的父亲官居四品,公子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旁人家的公子,娶的不是名门闺秀,便是世家千金,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他们家公子若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往后出去应酬,怎么抬得起头?   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却不敢停,快步往安祈堂去。   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刚熬好的药汤热腾腾的苦,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沉沉的,涩涩的,渗进木头里,渗进帷帐里,像是被药腌透了。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施媪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头——不烫,微凉。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叫醒。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先是听见公子与王家娘子的流言,气得不行,咳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若把人叫醒,夫人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涩,正打算转身出去,屏风那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庞白净,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她看见施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如沐春风。   “施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可是有事寻舅母?”   施媪看见这人,心里头便是一紧。   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怕是十之八九。家主不愿,公子不愿,府里的老人也不愿——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是该被遗忘的旧事。可除却主母,还有一个人,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   便是这位表小姐。   陶念真。   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生来丧母,父亲在外就任,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便将她接到府上,让主母照料。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又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   谁料养着养着,这位表小姐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认那桩婚约。   施媪有时候想不通。这位表娘子,论出身、论品貌、论才学,哪一样都不输人。她若想嫁给公子,只要开口,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可她不开口,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身边,替她梳头,替她喂药,替她念书,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   她到底图什么呢?   “施妈妈,”陶念真忽然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位年轻的小娘子。我想着,舅母身子不好,不好惊动,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等舅母醒了再说。”   施媪连忙道:“表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个寻常客人,哪用得着表娘子出面?老身已让人去请公子了,等公子回来——”   “施妈妈。”陶念真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客人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让人等下去,可不是翟家的待客之道。”   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陶念真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陶念真说得对。客人来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主人家都没见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她不能放陶念真去。这位表小姐与主母是一条心,若让她去了,她定会替主母认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公子回来,说什么都晚了。   她得拖住。无论如何,得拖到公子回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施妈妈,王、王家娘子来了,说是来探望夫人的!”   施媪与陶念真同时蹙起了眉。   王家娘子。又是王家娘子。   这几日满京城的流言,十句里有八句与她有关。什么“宝相寺偶遇”,什么“佛前许愿”,什么“两情相悦”——施媪虽然只是个管事妈妈,可她在翟府待了十几年,什么看不明白?那流言,十有八九是王家自己放出去的。王家想攀翟家这门亲,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如今青黄不接。可主母心里头有那桩旧婚约,一直不肯松口。王家急了,便放出这等流言,想先造势,再逼翟家就范。   陶念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既如此,我去堂中招呼客人,施妈妈去门口接一接王家娘子吧。”   施媪应了,心里头却越发焦躁。   一个秦娘子,一个王娘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公子——今日这安祈堂,怕是要热闹了。   堂中,已是第三盏茶了。   秦式微心里头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尽。她望了望外头的天光,日头已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暗暗盘算着,再等一刻钟,若还没人出来,便先回去,下午再来。   她今日来,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正想着,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面庞白净,眉如春山,举止文雅,一望便知是大家闺秀。后头跟着的,正是方才那位施媪。   秦式微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陶念真还了礼,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   “秦娘子请坐,”陶念真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亲近,“舅母方才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表兄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我姓陶,是翟家的表亲,暂代舅母招待娘子,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秦式微道了谢,重新坐下。心中却有些讶异——虽是表亲,能替主人家招待,便是有脸面的。   “秦娘子此来,”陶念真问道,“所为何事?”   秦式微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生得俏美,鹅蛋脸,鼻梁秀挺,嘴唇丰润,肌肤白里透红。   秦式微虽不知她是谁,还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了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她在陶念真旁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位是——”王娘子放下茶盏,转向陶念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陶念真介绍道:“这位是秦娘子,来探望舅母的。”   “原来如此。”王娘子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又过了一遍,这回更明显了——从衣裳看到鞋,从鞋看到发簪,从发簪看到袖口。那目光里的轻蔑,淡淡的,却像一层薄霜覆在面上,怎么也擦不掉。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却在想:今日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的。宜出行,忌会亲。不对,应是忌出门。   王娘子又问:“翟夫人可好些了?我昨日听说她又咳了,心里头急得很,今日特地来看看。”   陶念真道:“舅母刚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王娘子的心意,我替舅母收下了,等舅母醒了,自会转告。”   王娘子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忽然问:“那翟公子呢?可在府上?”   陶念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表兄外出访友了,尚未回来。”   王娘子脸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她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笑道:“既如此,我便等一等吧。左右今日无事,在这儿陪翟夫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等一等?等谁?等翟公子?她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王娘子今日来,怕不只是来探望翟夫人的。那流言,她在街头巷尾听得多了,可亲耳听见当事人主动登门,倒是头一回。她忽然想起梁映荷昨夜说的话——“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可这位王娘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才子佳人的戏码,倒像是——   她略一思索,忽然想通了。   王娘子确实是心虚的。   那流言是自己放出去的。她故意在宝相寺“偶遇”翟公子,故意让旁人看见,故意把消息传出去。她想要的是满城风雨,想要的是翟家骑虎难下,想要的是翟公子不得不娶她。可她又怕被人看穿,所以她今日来了,打算解释说那些都是误会,她也不是有意的。   堂中安静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端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秦式微看了看外头的天光,日头又高了些,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眼睛。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心里头那点耐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她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她把茶盏放下,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听见王娘子开口了。   “秦娘子,”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的玉佩上,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块玉佩,倒是有些眼熟。”   “这是家母留下的。”秦式微道,语气平淡。   王娘子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玉佩。翟公子身上也有一块,和这个很像。”   堂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陶念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施媪的脸色变了变,几个丫鬟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说话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她本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先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可这位王娘子,偏偏要把事情闹大。她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王娘子见她没有反驳,想到京中那些小话,说翟家公子至今不成亲便是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只是碍于家中不允,只得安置在外头   本来自己是不在意的,不过是流言罢了。   可如今——   她试探道:“秦娘子,你今日来翟家,怕不只是来探望的吧?你身上带着和翟公子一样的玉佩,这可不是巧合。你到底是什么人?来翟家做什么?”   秦式微依旧没有说话。   王娘子又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猜不准了,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听说,有些人家,会拿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信物,来高门大户攀亲。这种事,在京城也不是头一回见了。陶娘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难听了。   陶念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秦式微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娘子说得是,拿着信物攀亲的事,京城确实不少见。”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可拿着没有信物的流言,四处传扬的事,京城也不少。”   王娘子的脸色变了。   秦式微继续道:“宝相寺偶遇,佛前许愿,两情相悦——这些事,我这几日在街头巷尾听了个遍。可我问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都是‘听说’。王娘子,你说,这‘听说’的事,能有几分是真的?”   她也不是泥人啊,怎么都想着捏她。   王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正想呵斥她怎敢如此同自己说话!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翟堰。   长眉斜飞,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可他此刻的脸色,比那把刀还冷。   他走进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在王娘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表兄。”陶念真站起身来。   翟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便移开了。   “王娘子,”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我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王娘子请回吧。”   王娘子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尴尬,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咬了咬唇,忽然指着秦式微,声音尖利起来:“翟公子,你和这位秦娘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身上戴着和你一样的玉佩,她来翟府找你——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身上扫了一遍,“她是你养的外室?”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陶念真的脸色沉了下来,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翟堰的脸色,冷到极致。   他看着王娘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过去。王娘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强撑着没有低头。   “王娘子,”翟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王娘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翟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位秦娘子,是我翟家的远亲,亦是表妹。她今日来翟府,是来探望我娘的。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毁的是她的名声。我翟家的亲戚,容不得外人如此诋毁。”   王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翟堰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翟堰没有再看她,转身对施媪道:“送王娘子出去。”   施媪应了一声,走到王娘子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娘子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   王娘子走后,堂中安静下来。   翟堰转过身,看着秦式微。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声音比对王娘子要柔和了些,不过也是有礼而疏离:“秦娘子,方才多有得罪。是我翟家待客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秦式微摇了摇头,道:“翟公子客气了。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   翟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上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头疼。   本来,他是想退亲的。在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伤女儿家的面子,又能把这门亲事退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好开口了。   她方才被王家娘子那般羞辱,是翟家失礼,理应赔罪。   可也不能搭上他吧?   他看着她那张脸,那张好看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脸,心里头乱糟糟的。他承认,她生得好看。他见过的女子不少,可没有一个长成她这样的——整个人如同一株幽谷里的兰草,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可好看有什么用?   他娘那样的身子,需要人照顾,翟家这样的门第,需要人撑着。她方才被王娘子那样说,虽然回了几句,可那几句不过是小聪明,算不得什么。若是真的嫁进翟家,她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王娘子,还有京城里那些比她厉害百倍的贵妇人。她能应付吗?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他爹是四品武将,他也有功名在身,家里来来往往的,不是朝中同僚,就是世家子弟。翟家主母,要应酬,要交际,要在那些贵妇人面前不卑不亢,要在那些世家娘子面前不失体面。她能吗?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对面的秦式微开口了。   “翟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一件事。”   翟堰对上她的眼,心中紧张。来了。她要提婚约的事了。   “我其实对你——”他偏过头去,准备开口,话说到一半。   对面这位柔弱女子就打断他:   “我是来退亲的。”   翟堰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式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22]明日:“也不是都年少慕艾。”   习武之人不是该耳聪目明么?   秦式微心中暗忖。她方才那话应当不算小声,便耐着性子,准备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翟堰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施媪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看翟堰,又看看秦式微,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对公子和秦娘子的名声都不好。不如老身留下来伺候茶水——”   “施妈妈。”翟堰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施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陶念真却先开了口。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微微一笑:“施妈妈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秦娘子远来是客,舅母又不便,表兄若是也避嫌,倒叫客人觉得翟家待客不周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又道:“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秦娘子头一回来翟府,总该留顿饭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不驳施媪的面子,又给了翟堰解围,还顺带把留饭的事定了下来。翟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陶念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施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秦式微也后知后觉,先前人多口杂,又是人家地盘,那般直截了当退亲,确是有些拂人颜面。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今日来翟府,本就是冲着退亲来的。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能做主的人,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折,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翟堰已先出声。   “按理说,婚嫁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清朗,“今日实在不巧,家母抱恙在身,只得由堰来与秦娘子商谈。”   秦式微闻言,便依着来时的说辞道:“翟公子言重了。我以为,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然天下父母心,最疼莫过儿女。若能让小辈自家商谈,反倒更合宜,也免得长辈为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翟家颜面,又道明了自己的立场。翟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纤弱,却也不是那般怯懦。他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好感来,遂问道:“敢问伯母如今何在?”   母亲提过,当年翟家曾受人大恩,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祸事,家中主父离世,主母便离了京。母亲每每提及,总是叹息不语,连那户人家名姓都不愿多谈,可见当年之事非同小可。眼前这女子孤身一人上京,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家母已于月前过身。”秦式微神色平静,声音却轻了几分,“母亲临终遗命,便是让我上京退了这场婚约。儿时所定之事,如今两家皆已成人,自不该再作数。我今日斗胆登门,便是为此。”   秦式微暗暗给自己点了点头。话说得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纠缠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翟堰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的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是堰冒昧了,还请娘子节哀。”   眼前这个女子,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若是自己再退了这门婚事,她岂不更加可怜?   表妹虽也是母丧,可好歹有父亲母亲疼着,在府中依旧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可这位秦娘子呢?她孑然一身,如同无根浮萍。况且她容貌不俗,举止端庄,若是在外头惹了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翟堰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秦娘子所言,堰已尽知。敢问娘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秦娘子微微一怔,抬眼对向他的目光,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定——这人的眼神……   她赶紧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神,方道:“我与友人已有落脚之处,手中银钱也足,只待了结此事,便与友人离京。”她特意强调了“友人”和“银钱”,意思是——我有地方住,有钱花,不需要你操心。   翟堰听着,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友人,应当是女子吧?若是女子,那便好。她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有人照应着,总比孤零零的好。可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这京城里,能有什么好出路?   秦式微见话已说透,便将手边的玉佩推了过去:“这是当年定亲的信物,我今日奉还。”   翟堰看着那玉佩,微微迟疑了一瞬,到底伸手接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边缘还带着对面女子掌心的余温,他不由握紧了几分。   秦式微等着他将自己那块玉佩还回来——她都不求什么赔礼,只盼能拿回信物,便算了结。   谁知翟堰收了玉佩,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是不知道那块玉佩放在何处。   当年定亲的两块玉佩,一块在秦娘子手中,一块由母亲收在妆奁底层的小匣子里。那匣子的钥匙,母亲早早便交给了他。只要他想,此刻就能起身去取,当着她的面,将玉佩双手奉还,从此两家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身体由不得使唤。   “秦娘子的玉佩……当年是由家母亲手保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今母亲卧病在床,神思昏聩,我不好擅自翻寻。只有等母亲醒来,才能奉还。或是娘子留下落脚之处,待母亲一醒,我便着人送过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母亲虽病着,却并非不省人事。那匣子虽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袖中。   翟堰心中微怔,随即有些自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如今还耍起不入流的心思。   这算什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母亲很是看重这门婚事,此事总归要告知她一番,方能周全。”   这话倒也不算假。母亲确实看重。他也没有半分私心。只是想先稳住她,容自己腾出手来,替她打点好出路——或是帮她寻个妥帖的长辈照应,或是替她备些银两傍身,总归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眼前这人眉目俊俏清朗,言辞合情合理,可秦式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玉佩是她娘的遗物,她来退亲,拿回自己的玉佩,天经地义。可翟堰偏偏要把事情拖到翟夫人醒来——万一翟夫人不同意退亲呢?   她勉强按捺住性子,直接道:“不劳公子大驾,我明日再上门来取便是。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翟堰那句“我送你”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跟着她出了堂屋。   门外,陶念真正笑盈盈地立着,见二人出来,便道:“午膳已备好了,秦娘子随我来。”   翟堰也在一旁挽留:“娘子远道而来,好歹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秦式微摇了摇头,寻了个借口:“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友人在客栈等候,不敢久留,只能婉拒了。”   翟堰遂转头对陶念真道:“劳烦表妹送一送秦娘子。”   “是,表兄。”陶念真屈了屈膝,“秦娘子,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正堂,陶念真一边走,一边絮絮道:“秦娘子不知道,姑母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逢年过节总要念叨几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瞧着姐姐就觉得亲近,真是一见如故呢。”   秦式微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客栈,梁映荷和泉生果然还没用饭。打发泉生去喊店家备饭,梁映荷则拉着秦式微坐下,又递了杯热茶过来,急急问道:“如何?玉佩拿回来了没有?”   秦式微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梁映荷摸着下巴听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一会儿又瞪大,表情丰富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等秦式微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道:“其实,还有种可能……”   秦式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七八糟的,少胡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梁映荷不服气地嘟囔。   秦式微没接话,只垂眸摩挲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轻抚。她不是傻的,翟堰那些眼神里的意味,她能看懂些许。可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得可笑——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除却那位还未曾露面的翟夫人,翟家上上下下,怕都不愿这门婚事成真。   梁映荷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迷,喃喃道:“毕竟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啊。”   秦式微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她想起那位张公子,年纪瞧着与翟堰也差不离,可人家就是一副面色平和、满口长辈劝学的模样。   梁映荷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色道:“你走后,我也去逛了一圈,打听了张家的事。”她压低声音,将张家的履历一一道来——祖上几代为官,门风清正,如今这位张公子更是年少有为。说着说着,梁映荷忍不住感叹,“我们这回可是遇上位高权重的大好人了。”   ——   张府,家学。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家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应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策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篇都从头读到尾,读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句。批注写得极简,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堂下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张氏一族的子弟,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上首那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应殊看完最后一篇,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澈。”   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清秀,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紧张,额上还沁着细汗。   “此篇策论,立意尚可,然而立论未充。如“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一句,下引《孝经》三章、《礼记》数语,连篇累牍,几及半纸。而你意安在?以孝治天下之道,于今可行乎?若可行,当何以行之?若不可行,弊安在哉?你皆未析之。”   张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张应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策论合上,放在一边。“回去重新写一篇。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澈应了,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应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评点了他们的功课。他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疾不徐,不怒自威。那些被他点到的子弟,有的低头认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评点完了,张应殊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时。”   众人齐齐应了,鱼贯而出。   张应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微微叹了口气。周安从外头进来,垂手道:“主子,二爷请您过去说话。”   张应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榆上书房在后院东边,是张恭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张应殊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癯,眉目间与张应殊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叔父张恭。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生得端正,嘴角带着笑,正是他的堂兄张玠。   张恭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张应殊行了礼,坐下来。   “功课都考查完了?”张恭问。   “完了。”张应殊道,说了几人的优弊。   张恭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家的家风如此——长辈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功课好不好,考校便知。张应殊既然说他们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至于怎么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张玠在一旁笑道:“你倒是有耐心。我若是教他们,早就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三人说完了功课的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上。   张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月前圣人的身子就不太爽利。这几日,听宫里的消息,说是连早朝都免了两回。”   张应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人春秋正盛,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张恭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耐人寻味。圣人病中,没有让一贯受宠的皇贵妃侍疾,反倒是皇后主持了六宫事务。这几日,往东宫送东西的内侍,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张玠接话道:“我听说,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去内阁听政,下了值便回东宫,哪儿都不去。”   张应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恭又道:“霍相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连上朝都不去了。圣人病重,还给他派了太医,可见荣宠未减。”   张玠叹了口气:“霍相的事,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他那几个门生,如今在朝中闹得厉害,今儿个参这个,明儿个参那个,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张恭摆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张家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谁在台上,咱们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张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应殊,你刚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张应殊应了,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榆上书房,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张应殊走得很慢,脚步不紧不慢。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安。”他唤道。   周安从屋里出来,垂手站着。   “去跟方妈妈说一声,”张应殊道,“让她去门房打声招呼。这几日,若是有人上门寻我,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若是我不在,便请她稍等,让人来报我。”   周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应殊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已经掌了灯。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是他今日还没来得及看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   刚看了几行,周安又回来了。   “主子,”周安站在门口,道,“翟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明日请您带着孙老过府。”   张应殊放下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孙老准备好,我与他同去。” [23]玉佩:“若是兄长,会当如何?”   从客栈到翟府,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这会儿正在诊治,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   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   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   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   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   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   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和你娘,”翟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脸盘不像,可眼睛像极了。”   秦式微听着这话,看着翟夫人眼底那真切的神色——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追忆。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的,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秦式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在世时,总说我不如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说她年轻时候比我好看多了,说我也就是沾了她的光,旁人看我好看,不过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确实是真。有一回她娘喝醉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你这张脸,也就是我的七分。我年轻时候,那才叫好看。”她当时只当她娘吹牛,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对着翟夫人,她忽然觉得,她娘或许没有吹牛。   翟夫人果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憔悴的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又活过来了。   “在我心中,”翟夫人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是她最美。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秦式微看着翟夫人眼底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娘在溪头乡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猪血腥气,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说话永远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震得屋顶上的灰往下掉。她从来没想过,她娘在另一个人心里,是这样的——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她未曾同你说过当初京中的事?”翟夫人问。   秦式微想了想,道:“说过一些。说得不多。”她说的是实话。她娘确实说过一些京中的事,可那些事……   翟夫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不好意思说,便笑了笑,自己说起来了。   “我随夫进京时,”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是二品夫人。那时候我刚从边关来,什么都不懂,连官服的品级都分不清。第一次去赴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满屋子的人都看我,我还以为自己好看,后来才知道,那颜色是有品级的人才能穿的,我一个从七品的武官妻子,穿那个颜色,是僭越。”   她说着,自己笑了。   “那日她也在。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跟神仙似的,不像是真的。”   翟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脾气,比她的容貌还出名。谁都敢惹,谁都敢骂。有一回,通明德的夫人在宴席上说她坏话,说她‘不知检点’,她当场就把茶泼了通夫人一脸,说‘你再说一句试试’。通夫人是正四品诰命,比她低了两级,被她泼了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秦式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泼人一脸茶,这确实像是她娘的作风。   “那通明德是什么人?”她问。   翟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通明德,便是当年冤枉你翟伯父的人。”   秦式微微微一怔。   翟夫人叹了口气,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翟父刚从边关调回京城,任进武校尉,从八品的小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为人憨厚耿直,不善逢迎,只知道埋头做事。谁料有一日,忽然被下了狱,说是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翟母慌了,四处找人求情,可她在京城谁也不认识,只认识翟父的上司——一位从五品的武将。她厚着脸皮去赴那位上司夫人的宴会,想在宴席上找机会说几句话。   结果,她连门都没进去。   那日下着雨,翟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衣裳湿透。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夫人今日不见客。她知道,不是不见客,是不见她。   翟母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想走,不甘心,想留,又不知留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那位夫人从正门出来了,众人簇拥。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夫人,怎么站在雨里。旁人告诉了她。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通明德是谁?旁人说是通夫人的相公。她又问——通夫人是不是那个老说我坏话的?旁人说是。她便“哦”了一声,便上了宝马香车,放下车帘,走了。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是大恩。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   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   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两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俊俏小娃。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   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样的人,会去找大师算命?   “我娘真是……”她忍不住开口,想说“胡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翟母没有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只是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是我儿配不上你。”   秦式微愣了一下。   翟母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得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日他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退亲。我听了,恨不得起来打他一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还挑三拣四。”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要退亲的,不怪翟公子”,可翟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娘言出有信。她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认。”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如今你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你却是来退亲的。”她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我知道,堰儿那性子,怕是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若是愿意,这翟家就是你的家。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求你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   秦式微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揉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翟母对她好,不只是因为那桩婚约,不只是因为她娘当年帮过翟家,更是因为——翟母把她娘当成了那个站在云端巅、谁也够不着的神仙人。如今神仙人的女儿来了,翟母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走?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夫人若是愿意说,我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留下来住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   前院,内厅。   “夫人的病,”孙老看着翟堰,“是经年累月的虚耗,五脏俱损,气血两亏。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如今有两个法子。”   翟堰端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一是温养,”孙老道,“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不可间断。好处是稳妥,不伤根本;坏处是慢,病人要受长久的苦。”   “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三五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翟堰沉默了很久。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翟母接过玉佩,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将玉佩递给秦式微。   “这是你娘的遗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收好。”   秦式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凉丝丝的,带着翟母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白里透青的玉,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翟母。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答应您。我娘的事,我还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翟堰道,“堰儿,去吩咐人把芜金阁收拾出来,让秦娘子住。”   翟堰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式微正低着头,将袖中的玉佩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小的痣,淡如墨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   陶念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安祈堂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金银花,黄的白的小花开着,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   她走进院子,守院子的丫鬟如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边走边说:“小姐,今日管事的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苏州来的绸缎,扬州来的脂粉,还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说是专门给小姐挑的。”   陶念真听着,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蓉跟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陶念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金银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伺候了她几年,最会看脸色。她见陶念真不说话,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如蓉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把芜金阁收拾出来,给那位秦娘子住。”   陶念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荡,便消失了。可如蓉看见了,她看见陶念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停住了。   如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哄她的话,比如“那位秦娘子不过是客人,住几日就走了”,或者“小姐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谁也越不过去”。可她还没开口,陶念真先开口了。   “如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舅父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便来禀报我。” [24]打算:好日子就在眼前。   秦式微在翟府住了两日。   这两日,翟母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孙老的药方虽说是温养,见效慢,可也不知是药效到了,还是心情使然,翟母的脸色不再似初见她时那般枯黄萎靡,唇间亦透出些许红润。她靠在榻上,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娘从前的事——有些是秦式微听过的,有些是她闻所未闻的。   第三日一早,秦式微照例去安祈堂请安,脚还未迈进门,便听见翟母在里头吩咐施媪。   “那几件衣裳,料子选素净些的。她尚在孝期,艳色不宜。颜色嘛,月白、藕荷、淡青都好,莫要绣花,太招眼。领口与袖口镶一道素边便是,简简单单的,反倒耐看。”   施媪应了,又问:“夫人,可要添一件斗篷?早晚风大。”   翟母略一沉吟,道:“添一件吧。青色的,灰鼠毛领子,莫太厚,轻薄些。她身子弱,太重了压着不舒服。”   秦式微立在门口,听着这一字一句,心下酸涩难当。她娘在世时,她的衣裳皆由娘从县里扯了布,盯着绣娘一针一线裁就。如今有人替她操心料子、颜色、样式,乃至领口镶什么边——这份心意,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翟母见了她,脸上便堆了笑,招手唤她近前。   “你来得正好。”翟母握住她的手,上下端详一番,眉心微蹙,“我让人给你做了几件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只怕不合身。等会儿你试一试,若有不当之处,趁裁缝还在,赶紧改。”   秦式微正要开口说“不必了,我只住两日便走”,翟母又道:“马车已备好了,等会儿我带念真去赴宴,你一个人在府里正好试衣裳。试完了让施媪记下,何处要改,我回来再看。”   昨日翟母曾与她提过,今日是陆大人的寿宴。陆大人乃霍相之妹婿,翟父的升迁与此人颇有关联,因而这场寿宴,翟父非去不可,翟母亦须应酬。翟母原想带秦式微同去,秦式微婉拒了,翟母未曾勉强,只叹了口气,道:“也好,没意思得很。”   此刻秦式微坐在翟母身侧,望着翟母脸上的笑意,想着自己今日原是来告辞的——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翟母又道:“还有一事,我让人给你收拾的芜金阁,住着可还习惯?被褥可要换?熏香可要换?丫鬟伺候得可周到?你觉着哪里不好,尽管说,莫委屈了自己。”   秦式微连忙道:“都好,夫人费心了。”   翟母点点头,又拉住她的手,叮嘱道:“今日我不在府里,你独自用饭,莫要凑合。想吃什么便让厨房做,不必省着。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秦式微一一应了。翟母这才起身,陶念真从屏风后转出来,今日着一件淡紫色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走到翟母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看了秦式微一眼,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娘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你在府里好生歇着。舅母这两日精神大好,皆是你的功劳。”   秦式微笑了笑,未置一词。   翟母携陶念真离去。施媪送罢归来,见秦式微仍立在廊下,便笑道:“秦娘子,夫人吩咐了,让您先试衣裳。裁缝已在偏厅候着了。”   秦式微略一思忖,道:“施妈妈,我想先回一趟客栈。衣裳的事,等我回来再试可好?”   施媪迟疑了一下,道:“那娘子快去快回,夫人说了,今日要看着您试衣裳的。”   秦式微应了,出了翟府,登车往客栈而去。   ———   马车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秦式微下车,正要往客栈里走,却见门口立着几个衙役,身着皂衣,腰间悬刀,个个面色肃然,正挨个盘查进出之人。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立在巷口,往里头望去。   客栈门前围了不少人——有住店的客商,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皆伸长脖颈往里张望。客栈东家立在门口,脸色发白,正与一个衙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细碎,听不真切。里头传来一阵嘈杂:有哭喊声,有呵斥声,有物什被掀翻的砰砰巨响。   秦式微怕是梁映荷她们出了事,疾步上前,刚到门口,便被一个衙役横臂拦住。   “站住!什么人?”   秦式微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户籍文牒——那上头盖着官印,写明姓名、籍贯、年龄、相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她将文牒递过去,声音平稳:“民女住在此处。”   衙役接过文牒,看了看,又抬目打量她的面容,上下审视一番,将文牒掷还,侧身让开:“进去罢。”   秦式微快步走入客栈。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掀翻数张,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与泼洒的残茶。几个衙役正押着数人往外走——有客栈的伙计,有住店的客人,还有一个她认得的:隔壁房间的刘婆子,一个从外地来京城投亲的老妇,平日里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被衙役反扭着胳膊,面色惨白,口中凄声喊冤。   “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投亲的,有路引,有文牒,你们不能抓我……”   衙役充耳不闻,推搡着她往外走。   秦式微不敢多看,快步上楼。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梁映荷正坐在窗边,怀里紧搂着泉生,脸色微白,见是她进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梁映荷拍了拍胸口,“外头那些衙役,说有人告发,说是此处有人无路引,已被抓了好几个。”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道:“你的路引呢?”   梁映荷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上头顺天府的官印赫然在目。“在这儿呢。张公子托人办的,我随身带着,不敢离身。”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下暗暗感激张应殊。若非他提前替梁映荷与泉生办好了路引,今日这一遭,怕是不能善了。   “我正想与你商议。”梁映荷将路引收好,望着秦式微,压低声音道,“京城这地界,咱们怕是待不长。你的婚事也退了,该办的事皆已办妥,不如早些离了此处。”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去句州罢。那儿离京城远,离溪头乡也远,无人认得咱们。到了那里,租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也能糊口。”   梁映荷眼睛一亮:“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秦式微道:“我娘虽未教过我杀猪,可卤味还是会做的。溪头乡的卤肉方子,还算有些名气。到了句州,不妨一试。还有做簪子……”   梁映荷点了点头,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道:“五日后罢。我听说这几日京城有龙舟赛,在兴庆池,热闹得紧。我带泉生去看看,开开眼界,也不枉来京城一趟。看完了,咱们便走。”   “好。”秦式微笑着应道。   ———   陆府。   今日乃陆大人寿宴,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陆大人着一身绛红袍子,立于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朝中同僚,有世家旧友,更有不少地方官员,借着寿宴之名来攀交情。   翟父携翟堰进了陆府,先至陆大人跟前行礼祝寿,寒暄了几句。陆大人见了翟堰,笑着夸了几句“一表人才”“后生可畏”之类的话。翟父连忙谦逊几句,又说了些“犬子不才,尚需多向陆公子讨教”的客套话。   翟堰在一旁听着,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心下却不耐烦至极。他素来不喜这种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人人脸上悬着面具,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好不容易脱了身,翟堰便往偏厅走去。远远便瞧见计子陵与周缙之坐在角落里,两人正说着什么,周缙之笑得前仰后合,计子陵端着酒杯,嘴角微翘,一脸嫌弃。   张应殊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身上着一件月白色道袍,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   翟堰走过去,在他们身侧落座,端起桌上酒杯,饮了一口。   “怎的才来?”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莫不是又被你爹拉着去认人了?”   翟堰不理他,转头看向计子陵,低声问:“陆闻涉没回来?”   计子陵摇了摇头:“不曾。只派了个侍从前來祝寿,替他家公子送了贺礼。”   周缙之在旁边插嘴道:“人家当官当得好好的,回来作甚?我听说他在那边查户籍、清流户,干得风生水起,知州大人都夸他能干。”   计子陵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道:“能干是能干,可那位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哪儿便不太平。我听说他在底下乡里那数月,罢了好几个官吏,翻了一堆陈年旧账,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知州大人夸他?那是嘴上夸,心里头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张应殊,问了一句:“你在路上没遇见他?”   张应殊放下茶盏,淡淡道:“未曾。”   计子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往门口望去,原本嘈杂的大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窃窃私语之声,如风吹麦浪,沙沙作响,听不真切。   翟堰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墨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走得并不快,脚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不偏不倚,不急不缓。眉如利刃裁出,目似漆点凝光,鼻梁高峻,薄唇微敛,天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他年近不惑,眼尾刻着浅浅的风霜痕迹,他静立当场,不发一言,目光亦不落于任何一人——整座厅堂的氛围却骤然变了。如雷云压顶,闷得人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霍相。   霍嶂。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陆大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前,拱手道:“兄长大驾光临,快请入座。”   霍嶂微微颔首,未发一词。   ———   吃了好久,这宴席散了。   翟母带着陶念真先行回府。翟堰随着计子陵去看新得的佩剑。翟父独自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长出了一口气。   马车行不出数步,忽然停了。   翟父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望去。一个年轻的侍从立在马车旁,身着青灰色袍子,面容清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是陆公子身边的侍从,绍钧。   “翟大人。”绍钧拱了拱手,笑着道,“有些话,我家公子让奴转达给大人。”   翟父认出他来,眉头蹙得更紧,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绍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让翟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我家公子说,”绍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得近乎残忍,“他曾经收过一个奴婢。那奴婢不安分,从溪头乡逃了。如今听闻,那奴婢逃到了京城,正在大人府上。”   翟父的脸色,霎时白如死灰。 [25]栽赃:有用的是何物?   今夜也饮了不少酒,翟母已有醉意,但想着那些夫人夸赞念真的话,心里也松了口气。念真一直在她身边,如今到了及笄之年,她的终身大事需得多看。施媪给她端了醒酒汤,说起今日秦式微哪几身衣裳好看,翟母连连点头,又商量起给秦式微准备的物什,叮嘱了一句:“务要妥帖些。”   门口的丫鬟便报:秦娘子来拜见。   “快请。”   秦式微步入安祈堂时,翟母斜倚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单子,招手唤她近前,含笑说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秦式微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望着翟母,声音不高不低,“夫人,我今日来,是向您告辞的。”   翟母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像是早有预料。她叹了口气,不曾多劝,只点头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想走便走吧。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片刻,“你打算几时走?”   “五日后。”秦式微道,“我与友人商议好了,先去句州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翟母颔首,心下暗暗盘算——五日,够了。这几日她要将认干亲的事定下来,不能叫她这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那孩子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宗族……不提也罢,若连个名分都没有,往后遇着什么事,连个替她出头的人也无。   “这几日你便住在府里罢,”翟母道,“外头客栈人多眼杂,不安稳。等你要走了,我让人送你。”   秦式微摇了摇头:“夫人,这几日我想住在外面。离京的事要打点,住在客栈便宜些。再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不好总麻烦府上。”   况且她虽退了亲,可住在翟府,外头的人不会管你退未退亲,只会嚼舌根。她自己不在乎,却不能不顾翟家的名声。翟母待她好,她不能恩将仇报。   翟母看了她一眼,似已猜中她的心思,心中愈发软和,只点点头,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外头不比府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儿,只管让人来传话。”   秦式微应了,起身行礼,又叮嘱翟母几句保重身子的话,这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后,翟母在榻上坐了片刻,忽然问施媪:“老爷回来了不曾?”   施媪道:“回来了,在书房呢。”   翟母点头。翟父与同僚应酬,常常饮至半夜方归,她素来不等他。可今日,她有事要与他商议。   “去备一碗醒酒汤,”翟母起身,整了整衣裳,“我亲自送去。”   施媪应了,转身吩咐下去。   翟母端着醒酒汤,行至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悄无声息。她推门进去,只见翟父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却不是在看的模样——目光空荡荡的,落在纸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眉心拧着一个结,像是装了极重的心事,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翟母将醒酒汤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她问道,“脸色这般难看。”   翟父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没什么,宴席上多饮了几杯,有些乏了。”   翟母看了他一眼,不曾追问。两人夫妻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有心事,只是不想说。她若追问,他便不耐,两人便会吵起来。今夜都是好事,她不想吵。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想认式微做干亲。”   翟父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吭声。   翟母继续说道:“她一个人上京,无依无靠的,怪可怜的。咱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再说,当年她娘帮了咱那么大的忙,若不是她——”   “我知道!”翟父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此事她都念了十几年,难道这世上就她一个记恩的人吗?   他这幅模样,翟母这几年看得多了,脾性也养出来,索性不说了,只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说,只是端起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辰。   翟母心下就有些不舒服,可她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继续说:“她娘当年在京城,多少人求着她,她都不肯低头。可她帮了咱,没要咱一分一毫。这份恩情,咱记了这么多年,不能到了她女儿这里,就——”   “我说了,我知道!”翟父放下碗,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几分,“你让我想想。”   翟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平日里虽不耐烦听这些,却从不曾用这种语气。   她想起方才施媪说,他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连邱姨娘那里都不曾去。他每回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闷着,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敏锐地问。   翟父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没有。你让我静一静。”   翟母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安祈堂,式微那孩子也在避嫌,小心翼翼地维护翟家的名声。施恩者思周全,而受恩之人,却用这般行事待她的善心。   她失望地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门合上,翟父立在窗前,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全是绍钧说的那些话。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记恩。若是她只是个寻常的孤女,这干亲也不是不能认。可她不是。她是陆闻涉指名要的人。陆闻涉的父亲是霍相的妹婿,外甥肖舅,陆闻涉年纪轻轻,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查到秦式微住在翟家,能在婚约退掉后派人找上来,便说明他早已布好了局。   翟父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秦式微留在翟家。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自保。翟家走到今日不容易,他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   他打定了主意。   两日后,便是龙舟赛的日子。   京城这几日热闹非凡,兴庆池上龙舟竞渡,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街上到处是巡逻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梁映荷带着泉生去看龙舟了。泉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梁映荷牵着他的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笑得眉眼弯弯。   秦式微没去。   自两日前,翟母的病又重了。孙老的药方还在用着,可不知是天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翟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人起不来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秦式微去探望过两次,翟母总昏睡着,话都没说上。   她决定今日再去看看,不然离京了也不放心。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街上果然热闹。行人比平日里多了数倍,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各色小玩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在这片热闹里,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个衙役正沿着街边巡逻,腰间悬刀,面色肃然,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那模样不像是在维持秩序,倒像是在搜什么人。   秦式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她心下有些不安,可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将包袱系好,准备出门。   便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衣袍破了好几处,面色惨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   秦式微心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妹,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说罢,他伸手便来拉秦式微,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似受了伤的人。   秦式微利落打掉他的手,闪身躲开,可已来不及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衙役涌了进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留着短须,目光锐利,在秦式微与那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此乃朝廷要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式微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不认得他。他忽然闯进来,我正要喊人。”   衙役首领看向那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沙哑:“是……我不认得她。她不是我的阿妹,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衙役首领冷笑一声,“你从大理寺逃出来,跑了几条街,偏偏就认错了人,偏偏就闯进了这间屋子?好一个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与那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兄妹情深!”   秦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局。那男人是故意闯进来的,那声“阿妹”是故意喊的,这些衙役不是恰好赶到,而是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大人明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闯进来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正要喊人,你们便进来了。若是包庇,我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   衙役首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了秦式微的胳膊,那力气极大,扭得她胳膊生疼。她咬着牙,不曾喊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衙役首领。   “大人明鉴!”   “带走。”他说。   梁映荷带着泉生回到客栈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远远便望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住客。她心里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拉着泉生挤进人群,就看见秦式微被两个衙役押着,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喊出声来。   秦式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式微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梁映荷看懂了她的口型,死死拉住泉生,没有贸然上前。   她看着秦式微被推搡着押走,一路跟到了大理寺门前,才停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寻常——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设局。是谁?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式微添乱。   原来的客栈不能再回去,梁映荷带着泉生重新找了家客栈,进到房间,关上门,反复想着方才秦式微说的那个字。   走。   式微让她走,不是让她逃,是让她去找人,去找能救她的人。   秦式微被带到了大理寺。   一重门接一重门,一道廊连一道廊。大理寺墙高而森,灰扑扑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人走在里头,只觉阴寒浸浸,冷意直钻骨髓。   她被人押入一间斗室。室极狭小,仅容一案两椅。壁上挂着孤灯一盏,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人影在墙上时长时短,飘忽不定。她被按着坐下,对面案后端坐两名官吏。年长者长须及胸,神色肃然;年轻者提笔握管,面前摊着纸墨,只等录供秦式微的证词。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式微。”   “籍贯。”   “溪头乡。”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道:“家母与翟家有旧,奉母命前来探望。”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今日那个闯入你房中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为何叫你阿妹?”   “我不知道。他忽然闯进来,喊了那一声,我还未作反应,你们便进来了。”   年长的官员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不认得他,可他认得你。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已经招了。”   秦式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从溪头乡救出来的逃奴。你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他被人抓了,你躲在这间客栈里。今日他逃出来,是来找你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个官员,一字一句道:“这是诬陷。我不是逃奴,我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为我作保。那个人我根本不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给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匆匆离开,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附在年长官员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年长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盯着秦式微,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作保。可本官派人去翟府问过了——翟府的人说,你确实去过翟府,说是远亲来打秋风。主母心善,见你可怜,留你住了两日,又给了你些银两衣物,将你送走了。至于什么作保、什么户籍,翟府一概不知。”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忽然想到翟母突如其来的重病,想到翟父那日阴沉的脸——她明白了。不是翟母不认她,是翟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人趁翟母病重,替翟府开了口。   “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您派去翟府的人,问的是翟家主母本人,还是翟府的管家、老爷?”   年长官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秦式微亦回视,冷声说道:“我来京城不过数日,与翟家非亲非故,翟家主母却待我如亲人。她替我置衣裳,替我想往后的事。这样心善的人,会不认我吗?还是说——有人不想让她认我?”   年长的官员沉默了一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秦式微面前。   秦式微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通缉文书,上面写着——秦氏,女,年十四,眉目清秀,右眉下有痣一颗,从溪头乡逃逸,不知去向。凡知情者,赏银五十两;凡窝藏者,与此女同罪。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官印,签发人写的是——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份通缉文书,忽然笑了,眼底尽是嘲意。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误会。这是一个从溪头乡就开始布的局。那个闯进来的男人,那些恰到好处的衙役,翟家突然的翻脸,还有这份通缉文书——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不给她留任何退路。   陆闻涉。她从溪头乡逃出来,以为到了京城就安全了,可他从未放过她。他追不到她,便用官面上的手段来逼她。他有官印,有人手,有高门望族做靠山,想把她变成逃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大人,”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官员,目光平静,“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我不是逃奴,从未签过卖身契。陆闻涉在溪头乡时,欲纳我为妾,我不肯,这才逃了出来。他追我不着,便使了这等手段。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溪头乡查——我在县衙帮过工,有工钱,有记录,不是谁的奴婢。”   年长的官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是良籍,可你没有证据。你的户籍是翟家办的,翟家现在不认。你说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可它盖着官印,有陆大人的签押。你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证据。”   “我虽一介弱质,刑具加身,无力相抗。但还请大人三思——若他日水落石出,证明我清白无辜,实为奸人所陷,则大人断狱之明,岂非尽付东流?”   他叹了口气,将那份通缉文书收回去,望着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接着叹了一声:“秦娘子,你是个聪明人。然聪明无用。有用的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带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将秦式微从椅上拽起。她未挣扎,亦未反抗,只立在那里,望着那官员,声不厉,却如同质问,要问到人最深的心底去。   “大人,您那半句未说完的话——有用的是何物?门第?还是高官?”   年长的官员默然不答,只挥了挥手。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26]来人:原来仗势欺人是这般滋味啊。   秦式微奔归家中时,她娘正歪在竹椅上,蒲扇覆面,花生壳弃了一地,兀自酣眠。   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闷着声挂泪。   蒲扇落了地。她娘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又阖上,叹了一声,慢悠悠拾起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怎的这般没出息?”   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满脸写着“这当真是我生的么”。   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哭得更凶了:“我被人欺了!”   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复又躺倒,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说吧,这回又是谁?村尾的小胖墩,还是吴家的长面条?”   “都不是!”秦式微抹了把泪,声都劈了,“是丁鹏运!”   瓜子壳停在唇边。   她娘想了想:“……小鸟儿?”   秦式微无暇纠正。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从头道来。   今日方下过雨,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   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整个人便定住了。   破窑前那片空地上,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将黄土洇成暗红。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像一道一道的沟。   秦式微蹲在墙后,听得丁鹏运说:“你爹欠我家的租子,三年了,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好歹值几个铜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   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她连叫都未叫——大约已没了力气。   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瞄准了,狠命掷去。   正中丁鹏运脑门。   土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捂着额头四处张望。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   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   丁鹏运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不是恼怒,不是惊惧,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看她:“哟,秦小娘子?”   他舔了舔嘴唇,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笑嘻嘻地围过来,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   秦式微没跑。   秦式微说到这里时,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正一颗一颗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打输了?”她问,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   “赢了。”秦式微闷声道,“可我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后悔。   是那个小姑娘。   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袖子撸得老高,自觉威风得紧。可就在此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哭着说:“小阿姐,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   秦式微愣住,不解道:“我在帮你呀。”   那小姑娘摇头,拼命摇头,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他会打死我爹的。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阿姐,求求你了,别打了。”   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一下子便僵住了。   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她爹被征去修坝,听说坝塌了,人不知死活。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后来弟弟病死了,她娘便疯了,被丁家赶了出来,如今满村子乱跑,谁都不认得。   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可瞎了一只眼,做不得别样,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   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   丁鹏运说,只要将他伺候好了,租子便能免。   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半边,求的不是救她,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秦式微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   不是打错了人。   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   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嗓子已哑了。她就坐在她娘脚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我不懂,娘。”她闷声道,“我明明在帮她,可她怕我怕得要命。”   安静了一晌。   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她娘道,“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奴婢。”   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月光尚未上来,还有些夕光,照在她娘脸上,明明暗暗的。   “可是,”秦式微想起从前的世界,咬了咬唇,“书上不是这般说的。”   她娘挑了挑眉:“哦?书上如何说?”   秦式微:“《孟子》里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人人都像丁鹏运那般,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娘似笑非笑。   “岂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式微憋出一句。   她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蒲扇又趁机拍了拍她的脑袋:“行啊,九岁就敢骂人了。”   秦式微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   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   “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   “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   “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   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   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   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   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   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那个重犯——万玚。   他被两个狱卒架着,从廊那头拖过来。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了一脸,看不清神情,可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条一条的。   秦式微瞳孔微缩,随即移开了目光。   自她被压进来,这人已经被拉出去审过两回了,她起先还不懂,后面才知也有震慑之意——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听见那些惨叫声,让她看见那些拖拽留下的血痕,让她知道,不认罪的下场是什么。   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   一个狱卒走到她的牢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铁锁咔嚓一声弹开,铁链哗啦啦滑落,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面无表情道:“出来,升堂了。”   秦式微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被带到了大堂。   大理寺的堂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面色肃然。   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黑沉沉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砚台,还有几摞厚厚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案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昨日审她的那位年长的官员,大理寺丞卓大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官袍,颜色更深,纹样更繁,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威严。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跪下。”一旁的衙役喝道。   秦式微没有跪。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堂上的卓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民女无罪,为何要跪?”   堂上卓大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秦式微,你勾结逃犯,包藏祸心,以贱籍之身伪造良籍,诓骗翟府主母。数罪并罚,按本朝律法——杖八十,永为贱民。”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念道:“逃犯万玚已交代,你与他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你迷惑翟府主母,骗取财物,企图攀附高门。万玚在逃期间,你为他提供藏身之处,替他打探消息,为他通风报信。此等行径,罪不可恕。”   如此无耻的说辞。   秦式微听着就笑了。她看着卓大人,一字一句道:“大人,您说我是贱籍,可有证据?您说我和万玚结为兄妹,可有证据?您说我骗取翟府财物,可有证据?万玚的供词,是一个人说的,是孤证。孤证不能定罪,此乃本朝律法所定。大人乃是刑部官员,应当不需要我来提点。”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衙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卓大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卓大人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万玚是被人指使的,”卓大人慢悠悠道,“那你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他的?”   秦式微抬眼看他,不躲不闪,质问道:“大人何不先问问,万玚为何要攀咬我?他受刑不过,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人若想审出真相,就该让他与我对质,而不是将他打得半死,再拿他的口供来定我的罪。”   卓大人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对质?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秦式微道,“怕大人不敢?”   堂上又是一静。卓大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响雷。衙役们齐声低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咚一片闷响。   “带万玚!”卓大人沉声道。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万玚被拖了上来,如同一滩烂泥,啪地扔在大堂中央。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好半天才撑起一只胳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青紫,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秦式微低头看着他。   万玚也看见了她。他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卓大人坐在案后,声音不高不低:“万玚,把你方才的供词,当着这丫头的面,再说一遍。”   万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颤声道:“她……她叫秦式微,是溪头乡人……贱籍。她与我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她入了翟府后,替我在外头租了屋子,给我送银子、送消息……她让我帮她攀附翟家……”   秦式微听着,忽然蹲下身来,与万玚平视。她淡淡道:“万玚,你看着我。”   万玚身子一抖,没敢抬头。   “你说我们结为兄妹,”秦式微道,“那我问你——我娘叫什么名字?”   万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说我们在溪头乡相识,”秦式微又道,“那溪头乡的村口有棵什么树?是槐树还是榆树?村东头的庙里供的什么菩萨?你说得上来,我便认。”   万玚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和着血,淌了一脸。   堂上鸦雀无声。   秦式微站起身来,转向卓大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您听见了。他连溪头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与我结为兄妹?这份供词,要么是他受刑不过胡编的,要么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卓大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他没有看万玚,只轻蔑一笑。   “好一张利嘴。”卓大人缓缓道,“你说万玚的供词是假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何偏偏攀咬你,不攀咬旁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从溪头乡跑到京城,孤身一人入了翟府,翟府的主母凭什么待你如亲女?这里头的事,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交代么?”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陷入自证,反而一字一字道:“大人要交代,民女给不了。民女只知道,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疑罪从无,孤证不立。大人若拿不出旁的证据,便不能定我的罪。”   卓大人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惊堂木,轻轻放在一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若偏要定呢?”   此言一出,秦式微豁然直视他,心里涌上戾气,又觉得可笑至极!   堂堂朝廷官员,竟能无耻到如此境地!   真对得起背后那明镜高悬四字吗!?   秦式微按耐住阴戾,身体微微颤抖,若是映荷那边……她便要同这些蠹虫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听得几道匆匆的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卓大人好大的官威,本侯真是开了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开了大堂里的沉闷。   所有人包括秦式微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散劲儿——像是刚从宴席上下来,酒还没醒透。他的面容疏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婢,一个捧着披风,一个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慵懒。   永宁侯,秦正初。   这位爷怎么来了!   卓大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侯、侯爷?”   堂上的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卓大人从案后走出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正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绕过一截碍事的木头桩子。   他走到堂中,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衙役,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秦式微,忽然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丫头倒是不跪。”   秦式微抬眼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正初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卓大人身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卓大人,本侯听说你在这儿审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审得挺热闹啊。怎么,大理寺的牢饭不够吃,还得找个孩子来解闷?”   卓大人的额上沁出了细汗,连连拱手:“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依法审理……”   “依法?”秦正初打断他,从那案上嫌弃地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给本侯说说,这份所谓的卖身契,连个官印都没有,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当证据?本侯虽然不学无术,可也知道,我朝律法——贱籍文书,须得当地县衙加盖印信,方为有效。你这张破纸,是哪个路边摊上现画的?”   卓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秦正初把那张纸随手一丢,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人,”秦正初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拿来的口供,能算数?本侯虽然读书少,可也知道‘拷讯之法,三讯而决’——你三讯了?你让他跟这丫头对质了?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把人打成贱籍,杖八十?卓大人,你这官当得可真省事啊。”   卓大人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爷了,乍一来此,给他吃一顿排头,偏偏还只能躬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知道这位永宁侯虽才能不显,可耐不住祖坟冒青烟——阿弟阿妹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堂上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秦正初似乎也没心思再搭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踱到堂中被审之人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嗯,眉眼像我,不错!”   秦式微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却硬是没吭声,只拿一双眼睛瞪着他。   秦正初松开手,笑了,笑得有几分没正经:“行,是个不吃亏的。”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卓大人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又落回秦式微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婢女抬了抬下巴,“快扶住表小姐,没见着被吓得脸都白了吗?”   表小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像冰水溅进了滚油。   卓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秦正初的背影,又瞪着秦式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侯爷方才说……表、表小姐?”   秦正初回过头来,眉头微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聋了?   “本侯的外甥女,”他一字一顿,嘲讽地笑,“秦式微,永宁侯府的表小姐。怎么,卓大人审了三天,连这都没审出来?”   他话说得随意,其余人却是快魂飞魄散!   被拖上来时还像一滩烂泥的万玚,此刻整个人僵在地上,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卓大人更是腿软了。   他从来没想过,毕竟那位陆大人也从未说过,怎么会!   据他所知,秦家只有两位娘子,一位进了宫,便是如今的皇贵妃,还有一位……不可说,也不敢说啊!   “下官……下官不知……”他脑子都快懵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秦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不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卓大人,你审案子靠‘不知’两个字,就能把人往死里打?本侯倒是想问问,你背后那个人,他‘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卓大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吭声。   秦正初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卓大人一个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他——想动秦家的人,明着来。别玩这些下作手段,丢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起来吧。本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卖身契,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这个案子,本侯会奏明圣上。你审得好不好,让圣上定夺。”   卓大人的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秦正初不再理他,走到秦式微面前。那丫头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往她肩上一披。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拖了一截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秦式微跟着秦正初往外走。她走过卓大人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卓大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余光瞥见一角披风停在自己面前,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卓大人,”秦式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清清淡淡,“您方才说,要定我的罪。”   卓大人不敢动,不敢答。   “您还说——若偏要定呢?”   大堂里静得像坟墓。   秦式微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现在,您还定吗?”   她抬眼看着堂中的明镜高悬,忽地笑了笑。   “原来仗势欺人是这般滋味。”   卓大人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式微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跟在秦正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27]告状:诛心,最是磨人。   大理寺的长廊幽邃而修长,两侧壁上隔数步便悬一盏油灯,火苗明灭不定,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于青石地面上交叠复又分离。   “若不是我要来捞你,”秦正初忽地开口,声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意,“你莫不是真打算三过家门而不入?”   秦式微:“……”   此事她确实反驳不了——若非陡遭这场变故,她明日便与梁映荷母子同往句州去了。什么秦家,什么舅父,什么永兴侯,俱与她无干,她只愿过着平淡的日子。   见她不言,秦正初驻足回望,眸光如故人当年倔强模样一般。   纵是他,心底亦不免叹息一声,再多言语亦不再出口,反倒先提起她最关切之事。   “今日竞龙舟,宫闱内外俱忙,秦家亦无个能主事之人。我受了瑞王爷之邀,往京郊山庄赴席,忽有人来报,说张家的公子求见。我还纳罕,张家那小子素日与我并无交情,怎生忽然找上门来?结果他一开口便道出你的名姓,说你出了事,教我速速回城。”   话赶话的,终究还是泄了几分真情绪,“若是早日来秦府走一遭,这些猫猫狗狗的也动不得你,何苦白受这许多罪。”   秦式微正要开口,长廊那头的人却攫住了她的目光。   四月檐外,日晕尚未褪尽,一人立于阴影之中,青布道袍为微风所拂,轻轻摇曳。玉簪束发,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她便觉周遭一切俱失了颜色——恍若虚室生白,光华自照。   他的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自她面上移至手腕,复又移回,似在确认她是否受伤。那目光不重,却教她觉得如被什么轻轻拂过,微痒,却不忍躲。   秦式微趋前几步,福了福身,声较平日轻了几分:“多谢公子。”   张应殊微微低首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为何还在蹙眉?”   秦式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触了触眉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隆起,方知自己果真一直蹙着眉——自大理寺出来至今,她只道自己面色如常。她放下手,垂眸默了一息,才坦然道:“蒙公子屡次相助,实不愿再累及公子,岂料阴差阳错,终究还是又欠了公子一回。”   张应殊望着她。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小姑娘瞅着他,目光如水,安安静静,恰如月色,由不得人不生怜爱之意。   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几不可闻,可秦式微听见了。   “是我的错,”他道,“送你入京,却未将你妥善安顿。若早些替你打点周全,也不至教你受这一遭苦。”   秦式微瞳仁微缩。   她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温和却在此刻格外深邃的眼睛,忽而很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人,对她怀有一种责任感。非关男女之情,那责任感压在他肩上,使他觉得她的安危是他的事,使她受了委屈便是他的过。   她有些不知所措。   默了良久,方开口,声较平日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子言重了。本是萍水相逢的人,公子先前诸多相助,已是感激不尽。我亦不愿再为公子添扰。”   这是真话。这也是她为何不曾向张应殊求助的缘由之一——她觉着自己有能力了结此事。她有舅父,有秦家,有她娘留下的那些人脉。她不需要再去劳烦一个已然帮了她太多的人。   再者,她总觉得,张应殊是她所遇之上、极有原则的真君子。若是寻常人,因俱是利益交换——你予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彼此不欠。可张应殊不同,他什么都不要。她给不起,她不敢欠。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她自幼便会背,直至此刻,方真正明白其意。淡如水,是因水太淡了,淡到你不知该如何回报。   张应殊望着她,默了一息。月光落于她面上,照出眉下那颗小小痣,照出那微微抿着的唇,照出那因连日奔波而显得略单薄的身影。他忽觉心中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似一根弦,不响,却震了许久。   “我私心以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我之间有半师之谊,最不济,还算友人。”   于他而言,这话已算卑微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向她望来的眼。那双眼极深邃,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可此刻,她看见了那片水光下面是青川——风来不动,雨来不摇,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教人安心。   半师之谊。友人。   秦式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青色道袍之上,许是来的很急,衣袍都沾了污泥。   “是,”她道,声轻轻的,但语气亦是肯定,“我亦将公子视作师长。”   ——   上了秦家的马车,秦式微靠于车壁之上。车壁乃黄花梨所制,雕着精细纹样,坐垫是秋香色锦缎,厚实柔软,比她住过的任何客栈都要舒适。   秦正初坐于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方透过来,落于秦式微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可是张家的嫡长公子,”秦正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清河张氏,累代簪缨。他父亲是太子太傅,叔父是礼部侍郎,堂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他自家十六岁中举,十九岁探花及第,圣人召他入京,是为他那本欲颁行天下之书。这样的人,素日不近女色,京中多少人家欲将女儿嫁他,他皆不为所动。”   他顿了一顿,望着秦式微,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亦有几分认真:“不过你也是我秦家的娘子,想选什么人不成?”   秦式微对着他的眼就知道他想歪了,但也懒得解释他们乃是师生之情,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街上行人很少,只有更夫自旁经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看了一会儿,对车夫道:“去翟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拐了个弯,往另一方向去了。   秦正初看了她一眼,不曾问为什么,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些日子的事,他听那位梁娘子说了。   他起初有些动怒。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武将,也配与他秦家的姑娘退亲?可转念一想,又觉好笑——小姑娘不愿揭穿身份,不想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这份心气,像极了她娘。她娘当年也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小姑娘不去翟家,他才要急了。锦衣夜行,傻子才做这种事。你被人欺了,不亮出身份,不找回场子,那这身份要来何用?   马车在翟府门口停住。   翟府的门房见了这马车,先是愣了一愣——那马车太华贵了,黑漆车身,朱红轮辐,车帘是秋香色锦缎,上绣暗纹,一看便非寻常人家所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秦式微自车中出来,立于翟府门口,月光落于她身,将她那一身素色衣裳照得发白。   门房认出她来,面色变了几变,转身便往里奔。   翟父正在书房中饮茶,闻门房来报,说那位秦娘子又来了,且是从一辆极华贵的马车上下来的,面色骤变。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眉头拧得死紧。   他以为是陆闻涉等不及了,直接将人从大理寺提走了。可门房说,她是搭秦家的马车来的。秦家。哪个秦家?京城姓秦的人家不少,可能让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搭上马车的秦家——只有一个。   永兴侯府。   秦正初。   翟父霎时没了血色。他以为秦家早已将那人除名,以为她女儿这辈子都与秦家无干涉了。可如今,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秦家的表姑娘立于他的屋檐之下。   他乱得很,但人已至,总不能不出去,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   翟府门口,秦正初已从马车中出来。他立于秦式微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自翟府门楣上扫过,似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之物。他身后立着两个侍女,身着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然,一看便是高门大户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   翟父走出大门,望见秦正初,面色又变了几变,连忙拱手行礼:“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下官——”   秦正初摆了摆手,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对秦式微道:“去吧。想瞧多久瞧多久,舅父在这儿等你。”   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就是这份随意,让翟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出来了——秦正初这是在给秦式微撑腰。   秦式微点了点头,领着千兰和绿旋往翟府里走。   翟父立在门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进了自家门。   “下官不知秦娘子身份,多有怠慢,还望侯爷恕罪。”他再次告罪,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秦正初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无喜无怒,却让翟父觉得如芒在背。他负手立于那儿,望着翟府门楣上那块匾额,忽然笑了一声。   “翟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门楣,也不高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翟父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地府里的人,个个眼高于顶?”   翟父听着这讽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心里更是悔恨无比。   早知如此……   ——   安祈堂里,药味较前几日更浓了。   翟母躺于榻上,面色蜡黄,唇色发白,双目阖着,呼吸浅浅,似睡着了,又似晕过去了。陶念真坐于榻边绣墩之上,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较平日憔悴了几分。她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汤已不冒热气,她却未喂,只端着,目光落于翟母面上,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立在她身后,垂着手,偶尔抬眼往门口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随即门帘掀起,秦式微走了进来。   陶念真皱着眉回头,目光落于进来的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瞳仁微微缩了缩,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妥帖地收好了。她站起身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上前一步。   “秦娘子?!”她道,“你无事便好。我听说了你的事,心里一直挂着,如今见你平安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了翟母榻边那碗药上,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如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语有不善:“秦娘子做什么?这是夫人的药,碰不得。”   秦式微脚步一顿。左边的千兰却开了口,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此乃我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孙女,秦家的正经主子。你是何等样人,也敢拦她?”   如蓉的面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不知前几日还是孤女的秦式微怎的就变成了秦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   可那两个侍女的架势,那通身的气派,由不得她不信。   秦式微将药递给右边的绿旋,马车上两婢皆已向她禀报各自本事,千兰学过外家功夫,绿旋则是学过医理。   绿旋双手接过那碗药,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却没有说话,而是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又在翟母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上翟母的手腕。她阖上眼,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秦式微身边,低声道:“娘子,翟夫人的脉象较前几日更弱了。依奴婢所见,夫人之前应是服过一段时间的昏睡之药,剂量不大,不足以要命,却足以让人起不来身、神志昏沉。好在今日这碗药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是寻常的安神方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施媪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陶念真的面色也变了,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是谁?是谁要害舅母?”   秦式微第一回知晓这人的演技也不是这么好,她对施媪道:“这药留着等夫人醒,再决定喝不喝吧。”   施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将药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又用一块帕子盖住了碗口。她的手还在抖,帕子盖了两回才盖好。   秦式微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翟母,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陶念真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她望着那晃动不已的门帘,眼中的愤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回秦府的路上,秦正初将对面的秦式微左看右看,本以为还能看一场大闹翟府的热闹,没想到只说了几句话,他这外甥女应该没傻到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吧。   秦式微任他瞧着,不是她好气性,只是对于陶念真来算,等翟母醒的这一夜足够辗转反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磨人。   马车在秦府门口缓缓停下来。   秦正初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秦式微跟着下来,站在秦府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永兴侯府”的匾额,看了片刻,正要往里走,却发现秦正初没有动。   他站在马车旁边,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几分与秦式微相似的轮廓。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舅父不进去?”秦式微问。   秦正初摇了摇头:“今日赛龙舟,宫里宫外都热闹完了,我也该去告御状了。”   告御状?这么晚?   秦正初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担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皆落为四个字——胸有成竹。   “舅父,”她低声道,“这件事牵扯到——”   “我知道牵扯到谁。”秦正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放心吧。”   你可是秦令华的闺女。 [28]往事:令华阿姐的女儿吗?   四月的京师,春意已深。宫中曲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门大开,对着满池碧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枇杷和朱樱的清甜气息,混着殿内飘出的丝竹之声,在夜色里悠悠荡荡。   这是中宫懿旨亲办的宴席,虽不比年节大宴那般隆重,却多了几分时令的雅致。御膳房特特备了四月时鲜——榆钱糕蒸得松软,上头撒了碾碎的榆钱,绿莹莹的;杨桐草饭用新采的杨桐叶裹了糯米蒸熟,打开来一股清香,沁人心脾;还有江南进贡的枇杷、朱樱,一颗颗摆在缠丝白玛瑙盘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除此之外,还有道三黧鱼,其味甘美,更是稀罕。从岭南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十不存一,能上这道菜,已是天家才有的排场。   殿中烛火辉煌,照得满室流光溢彩,映着后宫众妃身上的珠翠罗绮,光彩连天。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在灯下微微颤动,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画。她端着一盏酒,却不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病初愈的绍章帝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起身回了承明殿。众人起身恭送,皇贵妃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回了承明殿,殿内殿外的灯全都点上了,烛火通明。绍章帝走进殿内,在御案后面坐下,高峯奉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案上的一摞折子,翻开第一本。   看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他看得有些乏了,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陛下。”高峯忽然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永兴侯求见。”   绍章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今日宫外赛龙舟,瑞王设宴之事他也知晓,这会儿时辰宴会还没散,他怎么进宫来了?   “这么晚?”绍章帝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无奈,“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高峯应了,转身出去。   殿门外,秦正初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官袍照得格外挺括。他今夜穿的是藏蓝色暗纹袍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虽已年过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高峯出来,脸上堆起笑:“侯爷快请。”   秦正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高公公,借块帕子使使。”   高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无奈。他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了过去。   秦正初接过帕子,抖开,看了一眼——雪白的绢帕,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袖中,这才迈步往里走。   高峯跟在后面,正要进去,身后一个小太监凑上来,满脸困惑,压低声音问:“师傅,永兴侯这是……进宫还带借帕子的?”   高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小太监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高峯收回目光,望着秦正初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慢悠悠道:“这京城的贵人不少,但秦家尤为特殊。你记着,往后见了秦家的人,多留几个心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位侯爷,每月都要来圣人面前哭上两三回。偏生圣人就吃他这一套。”   小太监目瞪口呆,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殿内,绍章帝看见秦正初进来,便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秦正初开口,先发制人:“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那幅《万荷图》不能给你。朕上次就说过了,那是先帝留下的,朕要挂在御书房里日日看着,不能给你拿回去挂在你家书房里。”   秦正初行完礼,抬起头,一脸正色:“陛下这是将臣想坏了。那画是陛下的心头好,臣怎敢觊觎?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画。”   绍章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摆着不信。半月前,秦正初从他这儿顺走的那只汝窑天青釉弦纹瓶,说是“借回去赏玩几日”,到现在也没还。还有上个月,他说宫里的桃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插瓶,结果折了半棵树。还有上上个月——   绍章帝摇了摇头,把那些账从脑子里甩出去,等着秦正初开口。   秦正初却没有急着说。他从袖中摸出方才从高峯那里借来的帕子,展开,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   紧接着,他哭了出来。   堪称涕泗横流、五官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秦正初拿帕子擦了一把脸,那帕子瞬间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水痕,“臣无用啊。秦家无用啊。臣这永兴侯当得,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只能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陛下做主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秦正初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中年倜傥——眉目端正,身姿挺拔,穿上官袍往那一站,也是个能让闺中女儿脸红的人物。   可他哭起来,着实不太好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肿肿的。绍章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谁敢给你委屈?起来说话。”   秦正初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不是臣,是臣那外甥女。”   外甥女?   绍章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贵妃如今还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甥女?   秦家的人他大致都认得——秦正初自己有一子一女,二房那边有几个姑娘,可都还没出阁,哪儿来的外甥女?他看了秦正初一眼,心想这人又在闹哪出幺蛾子。   秦正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的眼睛,面上的哭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君臣之间插科打诨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秦正初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看着绍章帝的目光,却郑重无比。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正是臣那大妹妹,秦令华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高峯正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盏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绍章帝。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果然。   绍章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慢到茶盏落在御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走到秦正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   “令华阿姐的女儿?她在哪里?她来京城了?”   秦正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他收起了所有的插科打诨,收起了所有的哭哭啼啼,只是跪在那里,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秦式微奉母命进京,到翟府退亲,到被人诬陷入狱,到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刑部侍郎卓文远徇私枉法、构陷良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他每说一句,绍章帝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秦正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奉母命进京,没曾想遇到如此祸事。她不愿声张身份,不愿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若非张家公子来报信,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陛下,臣这个做舅父的,护不住她。秦家,也护不住她。臣只能来求陛下做主。”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能听见绍章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高峯看得清清楚楚——绍章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整只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极了,才会有的颤抖。   “不必说了。”   绍章帝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御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   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落下去。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刀子划过什么东西。高峯站在一旁,看着绍章帝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心越跳越快。   他看见“明昭郡主”四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郡主。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   可绍章帝的笔没有停。   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字一字,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带着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圣旨上。   写完了。   绍章帝放下笔,拿起御玺。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御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记惊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高峯的腿都软了,他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秦正初也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张了张嘴,“陛下,这不合礼制。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陛下对秦家的恩宠,臣感激涕零,可这——臣怕朝臣议论,怕史官记上一笔,怕——”   “怕什么?”   绍章帝打断了他。   他站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正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没有先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便从朕开始。”   秦正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绍章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绍章帝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像是一池春水,谁来了都能搅一搅。可一旦他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正初低下头,叩首。   “至于卓文远。”绍章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刑部侍郎,徇私枉法,伪造文书,构陷良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不容诛。”   “此案移交武德司查办。朕要亲自过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秦正初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贵妃那边——”秦正初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否要告知皇贵妃?”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皇贵妃。秦家二娘子。秦令华的亲妹妹。   这两个人,虽是同父的亲姐妹,恩怨却不少。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就不算好。后来令华阿姐离开京城,皇贵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姐姐,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秦式微的身份揭开了,皇贵妃会怎么想?   “先瞒着。”绍章帝沉默了片刻,道,“等武德司把案子查清楚了,朕亲自跟她说。”   秦正初应了,心里头却想——圣旨都下了,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了,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皇贵妃耳目遍布宫闱,这能瞒得住吗?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叩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他走后,绍章帝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砚台上——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砚堂里还残留着方才写圣旨时用的墨,黑沉沉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夜。   高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争执,见过他对着边关急报彻夜不眠。可他从未见过绍章帝方才那副模样。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那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时,才会有的模样。   “高峯。”   绍章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去把灯点上。把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高峯应了,带着小太监们去点灯。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灯火从御案四周蔓延开来,蔓延到殿角,蔓延到廊柱,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整座承明殿被照得通明,亮得像是白昼。   绍章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红的光,明灭不定。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里,有一张脸,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年春天,宫中举行马球赛。   他坐在看台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尊泥塑。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骑着马从球场那头跑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眉目间尽是张扬和肆意。她的马术极好,人马合一,在马球场上像一阵红色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赢了一局,骑马经过看台时,忽然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艳,以至于二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秦家的娘子,秦令华。   再后来,她嫁给了霍嶂。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穿着诰命夫人的冠服,在宴席上向他和皇后行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却觉得刺眼。 [29]商量:会是他吗?   永兴侯府是开国时的老牌家族,传到今日已是第四代。府中人口不算多,只有两房。老侯爷去后未曾分家,而是分为东西两院——东边是大房嫡子秦正初,乃是原配所出,承了永兴侯的爵位。   西边为二房秦正泽,乃是继室所出,为人才干出众,如今居中书侍郎,奉养老夫人封氏。两房同在一府,各有各的院子,平日里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在一处聚。大房这边人口简单,秦正初原配夫人去得早,留下一子一女,半月前去了昌州外祖家探亲,不在京中,侯爷也未曾续弦。府里的事多半由老夫人封氏说了算,封氏是二房生母,娘家也是几代的书香门第。这些年封氏身子不好,不大管事,府里的事便由二夫人齐氏帮着料理。   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轻声同秦式微说着府中情形。秦式微跟在后头,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秦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安静得多。夜已深了,各处院落的灯都熄了大半。   “娘子,”千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恭敬道,“这是大娘子未出阁前住的院子。侯爷一直让人收拾着,从未断过打扫。娘子今夜便歇在这里。”   秦式微站在院门口。白墙黛瓦,墙角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密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娘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梁映荷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秦式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了下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秦式微好几遍,确认没有伤,才拍了拍胸口,“我在这等了半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泉生呢?”   “在隔壁院子睡着了。”梁映荷压低声音道,“还好你之前交代过,说若是出了事就来秦家找你舅父。好在你是真的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说起今日的事,仍是心有余悸:“来的时候一个主子都没有。门房说侯爷去了京郊的山庄赴宴,老夫人喝了药早早就歇了,二爷也不在府里。我问了地址,一个人往山上跑,那山庄在山上,山路上全是世族大家的别苑,一道门一道门的,我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说不是山庄的客人不能进。我在山路上站了半日,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抬起眼。   “他也是去山庄访友的,看见我站在路边,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我说了你的情况,他二话没说,让我上了马车,带我找到了秦侯爷。”梁映荷顿了顿,看着秦式微,“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让你担惊受怕了。”她自己的事,平白无故连累了梁映荷为她担心。   梁映荷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一路从溪头乡到京城,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算什么。”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其实我早就想开了。刚穿来的时候,天天哭,天天想回去,想我那没写完的论文,想我导师那张臭脸,想我宿舍里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回不去了。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得好好活着。你说是吧?”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复杂无比。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抱歉。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帮你,我出了事你帮我。”   秦式微弯了弯嘴角,说:“那是自然。”   两个人相对坐了一会儿,秦式微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理寺的审讯,到卓文远拿出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秦正初赶到,到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到她带着侍女进了安祈堂。她说得不紧不慢,没多大起伏,可梁映荷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最后合不拢了。   “我的天,”梁映荷喃喃道,“你这经历,够写一本书了。”   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感叹道:“所以说啊,还是得背后有人。你看你,孤身一人的时候,谁都想欺负你。翟家想赶你走,陶念真想害你,陆闻涉想抓你回去做奴婢。可你一变成秦家的表姑娘,从大理寺出来了,翟府的下人不敢拦你了,陶念真不敢说话了,连那个审你的官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转过头,认真道:“权势这东西,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到了这儿才知道,没有权势,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割一刀。”   秦式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可能去不了句州了。”   一旦她求助秦家,就代表她的身份瞒不住,也做不到像先前的随心所欲了。   梁映荷看着她。   “舅父进宫了,去找圣人告状。这件事闹大了。”   梁映荷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更通透:“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句州也好,京城也好,有你在,去哪儿都一样。我以前总想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可今日这一遭让我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有人追到句州,追到天涯海角。与其躲,不如站直了,让他们看看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眼睛:“再说了,你现在是秦家的表姑娘,有侯爷撑腰,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混个诰命当当。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千兰便来敲门了。   秦式微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袖口磨了毛边。千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帮她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娘子,宫里来人了。侯爷请你去正堂接旨。”   接旨?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府正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堂中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衣冠齐整,面色肃然。   秦正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红常服,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比他清瘦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面容肃然,眉目间与秦正初有几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不易亲近。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只一眼,便移开了,像是不愿意多看。   秦式微猜这便是二舅父秦正泽。她走上前,在秦正初身边站定。秦正初低声道:“不必紧张,是好事。”   宣旨的内侍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不刺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秦式微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从内侍嘴里念出来,什么“温婉贤淑”,什么“德才兼备”,什么“特封为明昭郡主”。   秦式微跪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昭郡主?!   她抬起头,看着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郡主——那是亲王之女的封号。不是告状吗?她怎么就成了郡主?   她想起昨夜秦正初的话,有些拿不准,她娘不是恶毒女配吗?就她做的事,放在这个世道应当说不上好的吧,怎么还能让宫里破例封她为郡主。   她娘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秦式微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女谢恩。”   内侍笑眯眯地说了恭喜的话,又交代了赏赐的交付事宜,转身离去。秦正初送了出去。秦正泽站在原地,看了秦式微一眼,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喜,却还是没说话。   秦正初很快回来,对千兰道:“把圣旨送到祠堂去,供在祖先牌位前。”   千兰应了,双手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秦正初转向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后日是好日子,开祠堂,给你外祖父上个香。今夜先吃个家宴,认认人。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今日就不惊动她了,后日再行礼拜见。”   秦式微一一应了,告退出来。   她沿着长廊往东边院子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有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暗纹绸,领口、袖口皆以墨线缘边,一丝不苟。发髻高束,以一根乌木簪固定,鬓角齐整,不见一根碎发。   二十八九的模样,面容清隽,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眉压得极低,几乎覆住那双狭长的眼睛。眼瞳颜色极淡,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一般。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秦正初身上掠过,径直落在秦式微身上,定住了。   不刺人,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秦式微被他看得后背一紧,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绿旋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师大人。”   秦式微便知道这人是谁了。师辞——封老夫人妹妹的儿子,父母在任上病故后,封老夫人将他接进府中养大,算是二房的人。后来去刑部为官便搬了出去,但时常回来看老夫人。   她娘在世时提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应当不喜你。”   “为何?”她那时候还小。   她娘轻笑一声:“许是觉得你太碍眼了。”   此刻,秦式微站在这人面前,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干净利落。   “你的功夫不错。”   秦式微一怔。   师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万玚的手臂上有一道伤,不是狱卒打的,也不是铁链蹭的。是被人用手肘反身撞击留下的——力道不轻,角度刁钻。会这一手的人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陈述一个律法条文没什么分别。不褒不贬,只是陈述。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日在溪头乡,万玚来抓她,她反手一肘正中他的小臂——当时只想着脱身,没留余地。没想到竟被这个人一眼看穿。   师辞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似乎确定了什么,眼睛微微眯了一瞬,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厌恶的情绪。非鄙夷与愤怒,是那种纯粹的厌恶,像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曾想她也教给你了。”   接着他转过身,走了。   秦式微站在原地,看着师辞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站在廊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凉丝丝的,可她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起师辞说的那句话——“没想到你娘连这个都教你了。”   也。   他也会。她娘教过他。   他身上的功夫,和她娘教的,是同一种。   雨夜回来之后,她娘说要沐浴,秦式微端着热水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娘背上的伤。那些新伤,青紫色的,肿得很高,在那些银白色的旧疤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秦式微开口问了。   “怎么还伤到了?”   她娘飞快地拉过衣裳遮住了,笑着说“打架打的”。   会是师辞吗?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绿旋。   “绿旋,”她开口,状似好奇问道,“我娘未出阁前,认识这位师大人吗?” [30]禁忌:把他给我押回来。   安祈堂的灯火彻夜未熄,烛芯剪了一遍又一遍,蜡油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盏里,映得满室昏黄。   施媪守在翟夫人榻边,一夜未曾合眼。   秦娘子走后,她原想遣人去前头给家主报个信,等了半晌,前院才传话回来——家主命人备了马车,去向不知,连贴身的长随都没带。施媪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顾不得细想,只能先将安祈堂的门守紧了,半步也不敢离开。   翟夫人依旧昏睡着,呼吸倒还算平稳,可施媪那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风雨没见过,偏这一回,她是真慌了。   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做主。   她让丫鬟把翟夫人的药渣收好,又让人把安祈堂里外都搜了一遍,把这几日进出过安祈堂的人都问了一遍。   直到午时,施媪正想吩咐去端饭,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撩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施妈妈,表小姐来了,说是想探望夫人。”   施媪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道:“去回表小姐,就说夫人还歇着,让她先回去。这几日府中事多,她也忙了这些天,好生歇着吧。”   丫鬟应声去了。   施媪望着晃动的门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秦娘子临走前的话,她可一个字都没忘。夫人的药,从今往后,必须得由她亲手经手,旁人——谁也不许碰。   她正思忖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石砖面的声响又沉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施媪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映出来人一身微皱的锦袍。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发冠略有些歪斜,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宴席间的酒渍茶痕,可即便如此,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肆意之气依旧半分不减,眉宇间自有一种昂藏姿态。   不是翟堰又是何人?   “施妈妈,怎么了?”翟堰大步跨进来,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先往内室扫了一眼,见母亲还睡着,方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可随即又拧起眉头,“我方才回来,见表妹守在外头,一见我便哭,说她对不起母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话说得轻了。方才他一回府,就往安祈堂来,走到门口就看见陶念真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就,脸上还挂着泪。他一惊,连忙问她怎么了。陶念真见他来了,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表兄,是我对不起舅母。我——”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心里慌,没等说完,就直接掀帘子进来了。   施媪一见翟堰,憋了一夜的惊惶这才找到了出口,眼眶一热,泪便滚了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拭了拭,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翟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的怒意。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一切都想通了。   前日父亲忽然将他叫到书房,说什么竞龙舟这几日山上有不少宴席,让他务必前往,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才好立足。他当时便不愿去,说自己忧心母亲的病,想留下来照看。父亲却冷了脸,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斥他:“好好一个男儿,成日里只在后宅打转,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吗?你留下来,你母亲的病也不会好,留下来何用!”   他只得去了。   昨夜被那些世家公子灌了一夜的酒,觥筹交错间满耳都是吹捧逢迎的虚话,他喝得头疼欲裂,好在周缙之看不下去,将他接到了别苑休憩。他今早一醒便觉得心神不宁,连早膳都没用便打马往回赶,谁知——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这样的事。   父亲分明是蓄意将他支开,不惜让表妹给母亲下药,也要对付秦娘子。   翟堰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火,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秦娘子进了大理寺?”   施媪点头说是,迟疑了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公子,往后……应当唤明昭郡主了。”   “明昭郡主?”   翟堰一怔。他昨夜酒醉,今晨匆匆醒来便往回赶,根本无人同他说什么圣旨,什么郡主,他正要细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阿堰。”   翟堰猛地回头,便见翟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望过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却清亮分明。   “母亲!”翟堰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您醒了?”   施媪也顾不得擦泪,赶紧上前将翟夫人扶起来,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翟夫人接过,慢慢饮了几口,气息才匀了些。她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翟堰脸上,似乎将他方才的神色尽数看在了眼里。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翟堰心头一凛,却见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你父亲,愚蠢至极。”   这话说得极重。翟堰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翟夫人抬眼看他,目光里难得欣慰,她缓缓道:“好在你不像他。也不能学他。”   翟堰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明昭郡主她……”   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也怪我,从未与你说清楚。”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一直觉得,身份如何并不重要,他们翟家往上数几代,祖上不也是替人养马的吗?英雄不问出处,何须拿门第压人。   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式微的外祖父家,是永兴侯府。”   这话一出,施媪先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前还没来翟府时,跟着的主家也是官宦人家,自然听过永兴侯府的名号。那侯府人丁单薄,到了上一辈,府中统共也就两位娘子。   大娘子秦令华,虽是庶出,却极得老永兴侯的宠爱,自幼与嫡子一同教养,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不输嫡出。后来老永兴侯做主,将她嫁给了当时已官居枢密副使的霍嶂。   可这里头有一桩蹊跷——霍相原本是与秦家二娘子秦韫素定下了婚约,不知怎的,最后娶的却是大娘子。换言之,那位秦大娘子,可是抢了嫡妹的未婚夫。可老永兴侯还是应了此求,亲自操办的婚事,风光大嫁,一时无两。   按理说,嫁入霍家,此后便是泼天的富贵,可那位秦大娘子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与霍相离府别居,独自搬回了秦家的别苑。后来京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被霍相厌弃。老永兴侯似乎也被这个女儿伤透了心,一怒之下将她从族谱上除了名,赶到了京师之外的乡下,从此再不许人提起。   翟堰也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段旧事,却从未想过,娇弱的秦娘子竟然就是那位秦大娘子的女儿。   翟母的声音继续道:“你父亲一直都知道式微的身世。他怕的,是因着式微的缘故,霍相会连带着厌了我们翟家。”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翟父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这当中,究竟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她还未及深想,外头又有丫鬟来禀,说是秦府派了人来送药材。   翟母闻言,赶紧道:“请进来。”   进来的人是千兰。   她手里捧着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进门先行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说娘子回了秦府,心里却还记挂着夫人的病,特特挑了府里最好的药材送来,又嘱咐她一定要亲眼看看夫人气色如何,回去好说给娘子听。   翟母靠在榻上,听着千兰说话,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说自己已经好了许多,又问秦式微那边如何,可还顺利。   她原先一直以为,秦家既然这么些年都不曾过问过式微,应当是不会认这个外甥女了。所以她从未在式微面前提起过秦家的事,怕惹她伤心。可这一回秦家肯出手,说明他们也不是全然无情。   千兰听懂了翟母话里的关切与试探,便笑了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放心,娘子一切都好,让奴婢转告夫人,这些日子多谢夫人照拂,她心里都记着呢。”   翟母听着,眼睛都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她好就好。”   千兰瞧见人了,便行礼告退了。   翟母让施媪送出去,自己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翟堰,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堰,”她开口,字字分明,“是我们翟家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她娘,你爹早就死在狱里了,哪来今日的翟家?哪来你的前程?可式微来了京城,我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害她——这是我们翟家欠她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千钧之石。   “阿堰,你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式微便是你的亲妹妹。你要待她如亲妹,护她如亲妹。”   翟堰站在榻前,心中翻江倒海。   又是愧疚又是自嘲,原先他嫌她门第不显,如今她贵为明昭郡主,秦家的外甥女,自己却只能将她视作亲妹。   可他望着母亲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垂首道:“是,儿子记下了。”   翟母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出了什么,却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说:“你去吧,把你父亲寻回来。”   翟堰应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安祈堂的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的海棠花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风里微微颤动。陶念真还立在廊下,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一见翟堰出来,便迎上一步,声音发颤:“表兄,舅母如何了?”   翟堰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在府中长大的表妹,她生得端庄,举止娴雅,即便是此刻哭得眼眶通红,仪态也不曾乱过半分。他从前总觉得这个表妹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再看,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父亲吩咐的事,她未必全然无辜。   可对着这张流泪的脸,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无事。”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抬步走了。   陶念真站在原地,望着翟堰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时门帘一挑,施媪走了出来,面上神色淡了许多,规规矩矩地道:“表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陶念真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了内室。   安祈堂里药香未散,翟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陶念真一进门,便在她榻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辩解,甚至连一句“舅母”都没有唤出口。   她太熟悉翟夫人的脾性了。这位舅母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样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任何眼泪都是拙劣的。   翟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叹。   她将这孩子养在跟前这么多年,是真真切切当作了自家孩子来疼的。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忍心让陶念真跪着太久。   “你给我下药的事,”翟夫人开了口,语气平静,“是受了你舅父的令。”   这不是问句。   陶念真睫毛一颤,低声应道:“是。”   翟夫人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她继续道:“此事不怪你,是你舅父做错了。我也不为此事同你生气。”   陶念真这才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翟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袖边的佛纹上,声音不疾不徐:“我记得,你父亲有位好友,每逢年节,便会往府中给你送节礼。”   她说一句,陶念真的眼睫便颤一下。   “礼数周全得很,从无一年落下。给你备的衣料首饰,件件都是上品,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陶念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要是我没记错,是大理寺的卓大人吧?”   这话落下的一瞬,陶念真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撑着脊骨的弦,身子微微一软,又立刻稳住了。她抬起眼,与翟夫人的目光对上,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坦然的弧度。   “舅母英明。”   翟夫人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她一直教导陶念真逢大变也不能自乱阵脚,如今看来她是学会了。   心里头的惊惶、失望、心疼混成复杂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倒宁愿我看不清楚。”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式微那孩子,从来到翟家起,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争抢,更不曾碍着陶念真什么。为何陶念真要对她出手?   “舅母难道没看出来吗?”陶念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兄对她……”   “住嘴。”   翟夫人倏地打断她,语气陡然凌厉。可随即,她又将那股气收了回去,看着陶念真,目光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疲倦。   “可你也对阿堰无意啊。”   陶念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确实对翟堰无意,但翟堰是她的退路,若是寻不到更好的婚事,那翟家便是她的落处。   翟夫人望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十六岁的躯壳,看到了那个自幼丧母、被送到舅母家寄住的小女孩。那个女孩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观色,更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喜欢,更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该藏。   “你是个有野心的孩子。”翟夫人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坦率,“我一直都知晓,也不觉得是坏事。”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有位女子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小娘子有野心和手段,并不是坏事。天高海阔,权势高位,谁不想要?   那个人是秦令华。   翟夫人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陶念真身上。   她看见陶念真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心比天高。可她也知道陶念真的处境——生母早亡,父亲在外地就任,早已娶了续弦,听说那继室已生了两子一女,说得好听是陶念真在京中舅家寄住,实则是有家归不得。   那个家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翟夫人耐心地教养她,教她规矩礼数,教她进退分寸,甚至前些日子带她去宴席上,替她相看的人家也是人品好的高门。   她原想着,等陶念真嫁得好人家,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幼年时的惶恐与不安,总能慢慢消解。   可错了就是错了。   翟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决,不留任何余地:“今年底,你父亲若是顺利,会留在京城任职。那时,你便归家去吧。”   陶念真猛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甘、甚至隐隐的哀求,可在对上翟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后,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慢慢低下头,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声音也稳得不像一个才及笄的少女。   “……是。”   窗外晨光大盛,花影落在纱窗上,被风吹得明明暗暗。   ——   千兰回到永兴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令华居走,恰好撞见二夫人身边的葛嬷嬷从院里出来。千兰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屈膝见礼,   葛嬷嬷也颇为客气地颔首回礼,“千兰姑娘回来了。”   千兰连忙福了福身,笑道:“嬷嬷辛苦,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娘子。”   葛嬷嬷摆了摆手,目光往令华居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夫人让我来问问,郡主这边可缺什么。新来的主子,怕底下人伺候不周。”她顿了顿,又道,“二夫人说了,郡主是自家人,不必客气,缺什么只管开口。”   千兰笑着应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葛嬷嬷才转身走了。   她边往院子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二夫人齐氏,圆脸和善,看着是个好相与的,可能在二房那个古板端正的二老爷身边站稳脚跟这么多年,岂是寻常人物?她亲自派葛嬷嬷来,不是来问缺什么的,是来递话的——二房认这门亲。   千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令华居。   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室。绿旋正伺候秦式微换衣裳。新做的衣裳送来了,就挂在屏风上,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本色提花织出缠枝忍冬的纹样,非得凑近了对着光才能瞧见分毫。通身无绣无饰,只在领缘处镶了一道极窄的月白色绢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走动时如水波轻漾。腰间系着一条素绢带,垂下的穗子是青白二色丝线编就的,那是守孝的规制。   绿旋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幅,仰起头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娘子好美。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说话。她还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   这时千兰打了帘子进来,绿旋便让开位置,笑道:“千兰姐姐来得正好,快替娘子梳头。我手笨,怕梳坏了。”   千兰的梳头手艺是学了自己老子娘的,在侯府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她净了手,取了篦子,站在秦式微身后,手势又轻又稳地将那一头乌发拢起来。   她梳的是芭蕉髻。   髻心高耸,两侧发丝蓬松如芭蕉叶初展,又以小髻撑出饱满的弧度,整体端庄而不失灵动。衬着那一身素淡衣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梳罢,千兰从方才送来的妆奁里取首饰。先是开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几乎全是赤金衔珠的钗环,红宝绿松镶得满满当当,颜色极艳丽,瞧着便是一派富贵气象。千兰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又开了另一只匣子,从里头拣出一支素淡的白玉钗。   玉色温润,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将这玉钗斜斜插进芭蕉髻的髻心偏侧,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过寡淡。   秦式微的视线从那只螺钿匣子上收回来,忽然开口问道:“我娘喜欢赤金钗子?”   她看过屋里的梳妆台,十有八九都是赤金的首饰,总之就是怎么富贵怎么来。   绿旋不是家生子,秦式微问她师辞的事,她都不知晓,但提了千兰是家生子,她老子娘更是伺候过秦大娘子。   因而这些事,旁人不知道,千兰当时一清二楚的。   “是,”千兰的声音轻了些,“大娘子最是喜欢赤色。从前在府里时,衣裳首饰多是红的多,说是衬气色,也衬她的性子。”   秦式微没有再问了,目光在镜中与自己对上,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可千兰瞅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娘子心里是记下了的。   她一面替秦式微整理鬓角,一面便将方才去翟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式微听完,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翟母待她确实是极好的。至于翟家其余的人与事,眼下倒不是细想的时候。   夜色落下来时,正厅里掌了灯。   今日是家宴,也算是认亲席,便摆在了正厅。永兴侯府人丁单薄,正经主子坐下来,也不过将将坐满了一张圆桌。   大舅父秦正初坐在主位上,二舅父秦正泽坐在下首,右边坐着二夫人齐氏,圆脸慈眉善目,未语先带三分笑,一看便是个好相与的。   二房的孩子们依次坐着。   嫡出的二娘子秦珺生得温婉端方,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是二房的嫡长女。她身旁是嫡出的二公子秦澜,十五岁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秦式微这边打量,目光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再往下坐着庶出的三公子秦涣,是贵妾魏氏所出,生得清秀斯文,十岁左右,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话。最小的三娘子秦瑛也是魏氏所出,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偷偷拿眼睛去瞧新来的姐姐,被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藏到秦珺身后。   算起来,人也不多。   秦正初端起茶盏,先开了口。此时总算沉稳了些,“式微既回了家,本该按序齿排下去,往后便是咱们侯府的三娘子。对外头,自然便是圣人所封的明昭郡主。”   这话一出,齐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老爷——秦正泽是阖府上下最重规矩的人,古板得近乎不近人情,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皱眉的。式微毕竟是外姓女,母亲又曾被老永兴侯逐出族谱,真要按序齿排进秦家姑娘里头,这不合规矩。   可秦正泽端坐如常,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说话,便是允了。   齐氏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热络地道:“那敢情好。本就是自家兄妹,往后住在一个府里,一团和气才是正理。”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孩子们,语气里带着嘱咐的意思:“你们做兄姐的,往后要好生照顾三妹妹。她初来乍到,京中许多事还不熟悉,你们要多帮衬着些,断不能让旁人欺了她去。”   秦珺便放下筷子,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微微笑了笑。她生得眉眼柔和,说话的声音也温温软软的,听着便让人舒坦:“自然。三妹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碧梧院寻我。”   秦式微抬眼看她,弯了弯唇,应了一声好。   一顿饭吃下来,虽算不上热络亲近,倒也融洽得体。齐氏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时不时说两句家常话,秦澜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问了两句秦式微在庄子上的事,被秦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便讪讪住了口,惹得秦瑛捂着嘴偷笑。   散了席,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秦式微落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秦正初的背影。   她有话要问秦正初。   谁知刚出了正厅的门,转过回廊,便看见秦正初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拨弄着枝叶,像是专程在等她。   月色透过枝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就知道你这丫头要来寻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抬手往书房的方向一指,道:“走吧,去书房。我们舅甥两个,也该好好聊聊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雁足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满架的书卷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秦正初在书案后坐了,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她也坐,开门见山便道:“问吧。”   秦式微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沉默了一息,开口问的却不是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霍相与秦家的旧事。   “那位师大人——师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秦正初对视,“他和我娘相识吗?”   秦正初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一个问的会是这个。   他微微一怔,随即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几近怀念的神色。   他颔首道:“相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们自小是一同长大的。”   老永兴侯年轻时,尚未娶妻,身边便有一个极得他心意的侍女,姓汤。汤氏生得不算顶美,却性子温婉沉静,伺候得又尽心,老永兴侯便一直将她留在身边,未娶正妻之前,便先纳了做贵妾。后来老永兴侯及冠,依着门第娶了门当户对的王家娘子为妻。王娘子进门后勤勉贤淑,与汤氏相处得倒也融洽,并未闹出什么妻妾相争的丑事来。   王娘子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阖府上下欢喜不已。谁知那孩子未满两岁便夭折了,王娘子悲痛欲绝,整个人几乎垮了下去。谁知天意弄人,隔了一年,她与汤氏竟接连有了身孕,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月。   王娘子生下了如今的永兴侯秦正初,汤氏生下了大娘子秦令华。   也不知是不是丧女之痛太深,王娘子总觉得秦令华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女儿投胎转世,对她疼爱得不得了,竟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偏宠几分。她甚至动过念头,想将秦令华放到自己膝下来养,可每每看见汤氏抱着孩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终究不忍心。   妻妾之间,竟因着这两个孩子,处出了几分真心的情分。   可惜王娘子生秦正初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大半年,终究没能撑到孩子满周岁,便撒手去了。汤氏悲痛之余,强撑着打理府中上下,到底也是积劳成疾。王娘子走后不过一年,汤氏也长辞于世。   老永兴侯接连丧妻丧妾,痛心入骨,自己也病倒了,来势汹汹,险些没撑过去。当时秦家的老祖宗还在,见儿子这副模样,当机立断做主替他纳了一门继室——封氏。   封氏进门后勤谨恭顺,孝顺婆母,照顾夫君,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隔年便生下了二娘子秦韫素,又过了两年,生了如今的二老爷秦正泽。   所以秦家这一辈的孩子们,年岁相差并不大。秦正初最大,秦令华次之,秦韫素再次之,秦正泽最小,再加上接过府的师辞,五人自幼一同养在侯府里,吃住都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在一处,倒比寻常人家隔了肚皮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   后来年岁渐长,各自的人生便也渐渐分出了岔路。秦令华出嫁之前,师辞便搬出了永兴侯府。   “可是有何不对?”秦正初讲完旧事,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摇了摇头。   她将方才听来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师辞既然是自小在秦家长大的,认识她母亲便不奇怪。可他搬出侯府的时间,恰好在母亲出嫁之前——这便有意思了。   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她不想打草惊蛇。   秦正初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倒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的人。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便沉了下来。   “先前我入宫面圣,已将你的事禀明了圣人。圣人已命武德司暗中查探。”   秦式微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秦正初果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继续道:“我并未向圣人提起陆闻涉,更没有提霍相。”   他看着秦式微,问:“你可知为何?”   秦式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没有装傻,缓缓说道:“舅父没说,自然有舅父的用心良苦。圣人便是自己查到了,也未必会拿这两人如何。舅父不提,想必是清楚这一点。”   秦正初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随即又化成了一种近乎遗憾的感叹。   这么聪明的闺女,怎么不是他生的呢。   他颔首道:“不错。圣人若是查下去,查到陆闻涉头上,最多也不过是贬斥他一番,罚几年俸禄。但这件事绝不会牵连到霍嶂身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剖析朝局的冷峻。   “因为如今的朝堂,不能缺了霍嶂。”   霍嶂虽为文臣之首,拜的是相位,可他在拜相之前,坐的乃是枢密使的位置。本朝军政分治,枢密院掌天下兵权,除却皇宫内廷的禁卫之外,整个京城的换防权都在他手里握着。边军上下的统领大将,十有六七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官员的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关键的是——当今圣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本就是霍嶂一手扶上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诸皇子中,武显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为嫡长子,素有贤名,深受先帝看重,委以监国辅政之责,又有霍家为靠山,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谁知天降横祸,武显太子意外身故,先皇悲痛欲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太子一死,东宫余下的臣属们便成了无主之臣,惶惶不可终日,朝局更是一夕之间风起云涌,各皇子明争暗斗,几乎要闹出大乱子来。   是霍嶂稳住了局面。   他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已身居枢密副使之职,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他没有选择扶持那些出身高贵、各有母族撑腰的皇子,而是将宫婢所出的当今圣人推上了台前,以雷霆手段压下了叛乱,硬生生将这一局死棋走活了。   这份从龙之功,满朝上下无人能及。霍嶂在朝中的地位,也绝非寻常宰相可比。   秦式微听到这里,神色虽未大变,可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波动。她从前只知霍嶂权势滔天,却不知他竟连皇位更迭都能左右。这样的一个人……   秦正初看向她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忧心。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挑明了。   “你娘与霍嶂之间的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担心……”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秦式微懂了。   若是那位霍相眼里容不得她——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保得住她。   什么明昭郡主,什么永兴侯府的表姑娘,在霍嶂面前,这些名头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秦正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着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成大事者,最是无情。他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你母亲,也从未与秦家走动过。说不准,他早就将这些旧事忘了。”   秦式微垂着眼,还是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爹究竟是谁?   陆闻涉的睚眦必报她已亲眼见识过了。都说外甥肖舅,她这位大舅父能如此宽心地以为霍嶂“早就忘了”,倒是让她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感慨。   她这明昭郡主的封号,哪里是什么香饽饽。   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相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便面无表情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宁管事赶到时,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他跪下求了又求,才将“乱棍打死”改成了“二十棍”。   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头又气又疼,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压低声音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那榴花院里的东西,是能碰的吗?”   别说她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管事,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花院里的东西,也照样是个死字。   卜菱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还想再问,宁管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拖下去吧。”   “二叔!”   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宁管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心想得赶紧把府里新进的这一批下人再耳提面命一遍。   他正想着,外头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要紧事,需立刻呈给相爷。   宁管事不敢耽搁,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书院里空无一人,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果然。   榴花院外,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没有进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暮色四合,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   “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下令要将人乱棍打死的人。   宁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霍嶂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宁管事垂着眼,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自家相爷捏着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剑、批了半辈子奏章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宁管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   “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   霍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锋利。   陆歙,字闻涉。相爷的外甥,也是半个儿子,自幼亲自教养,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相爷对他视如己出?莫说责罚,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   可此刻相爷的语气,分明是动了真怒。   宁管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想,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相爷对陆公子说出“押回来”这三个字。   “是。”他低头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正要去办,却听见霍嶂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宁管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他听见霍嶂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道——   “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从我私库里走。”   宁管事又是一怔。   秦家?永兴侯府?   相爷与秦家多少年不曾走动过了?自打那位前夫人离了府,相爷便再未登过秦家的门,逢年过节的节礼也一概免了,权当是寻常人家一般。怎么忽然要送贺礼了?秦家近来有什么喜事吗?   他满腹狐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霍嶂没有再说话。   宁管事躬身退下了。榴花院外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敢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   榴花院。   三个字写得风风火火,笔画潦草得近乎张扬,转折处几乎要飞出匾额去,一看便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倒像是某个不耐烦规矩的人,随手抓起笔来便挥毫落墨,写完了还要万分得意。   匾额两侧是一副抱柱联。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   霍嶂的目光落在那十个字上,忽然觉得刺眼无比。 [31]祭奠:“你莫要怕。”   这两日,永兴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人踏平了。   京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听说了圣人那道圣旨——秦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被接了回来,封了明昭郡主。圣意如此看重,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与秦家素有交情的,备了厚礼登门道贺。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巴巴地送了贺帖来。至于还有些摸不清深浅的,便先遣人送了礼单来试探,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千兰这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礼册,将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在案,哪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该回什么礼,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她性子本就细致,做这些事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礼单越记越厚,饶是她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正忙着,外头又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千兰姐姐,前头又有人来送贺礼了。”   千兰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哪家的?”   小丫鬟道:“说是相府的人。”   千兰的笔尖顿住了。   霍相。   这便不能同旁的人家一般对待。   她搁下笔,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招待着,我去禀娘子。”   令华居里,秦式微正倚在窗下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千兰进来将事情说了,秦式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书合上了。   “我去看看。”   千兰一怔:“娘子,这等事让奴婢去应付便是了,何必亲自……”   “不必。”秦式微已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相府的人,我亲自去接。”   前厅里,宁管事正垂手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体面的暗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望便知是体面人家得用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相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泥盖得端正鲜明。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位明昭郡主的身世,他在路上已隐隐听说了。   十有八九是夫人之女。   正想着,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管事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褙子,领缘压着极窄的青灰色绢边,底下一袭百迭裙颜色更淡,几乎与秋日的天光融为一色。一头乌发挽成简素的芭蕉髻,髻心斜插着一支白玉辛夷花的钗子,玉色温润,与她整个人一般——柔弱、清淡、不争不抢。   可她的眼睛不是。   宁管事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公侯府邸的夫人娘子、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乃至宫里的贵人,他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几分端倪来。眼前这位明昭郡主,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却静得像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他心底微微一凛,将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宁德全,在霍相爷府上当差。奉相爷之命,特来给明昭郡主送贺礼。”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   秦式微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接过礼单时指尖稳稳的。她垂眸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多谢相爷。”   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字。不打听相爷为何忽然送礼,仿佛霍相送来的贺礼与别家并无不同,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宁管事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心底那个模糊的印象越发清晰起来。他不再多留,躬身道了告辞,便带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秦式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礼单。礼单上的字是馆阁体,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落款处盖着霍嶂的私印,朱砂鲜红,印泥是上等的八宝印泥,颜色沉而不浮。   她将礼单合上,递给身后的千兰。   “记下吧。”   千兰接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宁管事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子,霍相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前头又有人一路小跑着来禀了。   “娘子,吏部陈侍郎府上遣人送了贺礼来。”   “还有工部刘尚书府上。”   “大理寺周大人家也来了人。”   “太常寺……”   来禀事的小丫鬟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口气报了七八家的名号,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千兰连忙又翻开礼册,笔尖蘸墨,一面写一面听,手底下的字迹都有些发飘。   方才还门庭清静的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前厅里便站满了各家派来送礼的管事与仆从。那些贺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礼单一张一张地递上来,千兰写到手酸,不得不又唤了两个识字的丫鬟来帮着誊抄。   这些人,自然不是冲着永兴侯府来的。   恐怕他们是看见相府的人来了。   宁管事的马车就停在侯府门口,相府的封条就贴在那口樟木箱子上,霍嶂的私印就盖在那张礼单上——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宁管事前脚进门,后脚消息便传遍了各家的门房。   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原本觉得不必凑这个热闹的、原本与秦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全都坐不住了。   连霍相都送了贺礼,他们岂敢不送?   秦式微将目光从隔扇外收回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方才接过礼单时,指腹触到了那张洒金笺上微微凸起的印泥。   这位霍相究竟是什么意思?   赔罪?为这陆闻涉的行事?   若说是示好,以霍嶂如今的权势地位,满京城能让他示好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孤女,纵然顶了个郡主的名头,在霍嶂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说……   他另有所图?   秦式微将那张礼单从千兰手中又拿回来,重新展开。霍嶂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印文是四个字——“霍氏子归”。子归,子归,是《诗经》里的句子,取的是女子归家的意思。   她将礼单重新合上,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将这件事沉沉地压了下去。   宁德全回到相府时,没敢耽搁,他沿着府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宁德全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宁德全推门进去,便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不是在批公文,也不是在看书。   他在做木工。   书案上摊着一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露出木纹本来的色泽。霍嶂一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刻刀,一手扶着木块,刀尖抵在木纹上,正一点一点地剔出极细的凹槽。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的姿势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木屑从刀尖下细细地落下来,在桌案上积了一小撮。   宁德全不敢多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开口。   他将方才去秦家送贺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如何进门、如何递了礼单,说到明昭郡主如何亲自出来相见。他描述郡主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戴的什么钗环,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接过礼单时手指可曾抖过,看过礼单后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郡主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相爷’。旁的,一句也没有多问。”   书房里刻刀刮过木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霍嶂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木块上,像是在琢磨下一刀该往哪里落。   宁德全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这桩差事算是交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正预备躬身退下——   “她同夫人,长得像吗?”   刻刀停住了。   宁德全的后背几乎是瞬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太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夫人——前头那位秦大娘子——是这府里碰不得的禁忌。榴花院里的东西碰不得,夫人留下的旧物碰不得,连“夫人”这两个字,也没人敢在相爷面前提起。   可相爷如今自己提了。   不仅提了,还要问他——她像不像?   宁德全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相爷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想听到像,还是不像?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真的想知道?   霍嶂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说便是。”   宁德全咬了咬牙。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相爷说直说,那便只能直说。   “回相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稳,“眉眼之间……约莫有两分相似。尤其是眼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   他说的是实话。   方才在秦家前厅,明昭郡主抬起眼来接礼单的那一瞬,他确实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确实有秦令华的影子。秦令华的眼睛生得极艳,眼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   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   “旁的便不太像了。”宁德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夫人的气韵,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可明昭郡主……”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色的眼睛。   “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不言不语的,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   霍嶂没有接话。   刻刀搁在木块上,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德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着中衣,难受得很。他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相爷点个头让他退下。   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   “那像吾吗?”   宁德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一回,他是真的出汗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在咽一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像相爷吗?   相爷生得一张端方冷肃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沉凝时便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三十余年官海沉浮,从枢密副使到一朝宰辅,手握天下兵权,扶过天子登基,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此刻只是在削一块木头,也叫人不敢直视。   而那位明昭郡主——   宁德全想起她站在前厅里时的模样。明明通身上下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明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可他就是觉得……那个小娘子站在那里,便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斟酌着把话说得极委婉:“郡主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叫人觉得……压得慌。”   他不敢说像,也不敢说不像。只说两人都是一般的压人——这个答案,相爷能听懂,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霍嶂终于搁下了手里的木头。   他抬起眼,看向宁德全。   灯光照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探究。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方才还要平淡,像是随口之语。   “比晁肃呢?”   宁德全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府中见过晁肃晁大人的老人不多了,偏偏他是其中之一。   晁肃。   当年夫人离府别居之后,京中流言四起,说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晁肃。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有人说她与晁肃早有私情。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在霍嶂面前提半个字。   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   宁德全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答的。不管他说像还是不像,都是死路一条。   霍嶂看着跪伏在地的宁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确实有些两分好奇,但仅此而已。无论她生得与秦令华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去见她,也不打算去见她。   见了,便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他不想翻出来。   不过——她的出现,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霍嶂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可内容他早已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有想到,陆歙任职的地方,便是秦令华的藏身之所。   这么些年,他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她离府时什么都没带走,又被他从族谱上除了名,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他查过秦家,查过她的旧友,查过所有与她有过往来的人,一无所获。   她太狡猾了。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32]选秀:又是一位娇客。   今年热气来得缓,四月中各府才采买了纱匹,开始裁制纱衣。宫里派了中使往各京官府上钦赐扇柄与新茶,永兴侯府也得了一份,秦正初领着阖府谢了恩,便将那龙井分到了各院。   恰逢吕仙诞,府里照往年的惯例制了些神仙糕。糯米粉和了糖霜、豆沙,用木模子压出吕洞宾负剑的图样,上笼蒸得了,拿油纸托着送到各院去尝。   梁映荷在令华居坐着,面前的碟子里神仙糕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倒是牛乳茶续了第二盏。她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与侯府格格不入,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总算是去学堂去了。”她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带娃真不是人干的事。”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泉生白日里在家学读书,散了学便接回去乖乖用饭,晚间回了院子自己洗漱安寝。梁映荷这个娘当得,委实说不上辛苦。   想到昨日去寻她没见着人,她问:“你这些日子都瞧不见人影,在忙什么?”   梁映荷神秘一笑,端起牛乳茶又喝了一口,故意拉长了语调:“暂且不告诉你。”   这便是摆明了要卖关子。   梁映荷又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道:“昨个儿我去京郊看了一眼,好多庄子的佃户都说,今年雨水足,只要往后不闹灾,收成差不了。”   原身的爹娘便是佃户,又遭了灾,却从来没想过要卖女,咬着牙撑着,结果原身就被人拐了去。   平白从良籍落了贱籍,还没了性命。   要是遇上好年,不少百姓应当都能好好活着。   用过午膳,梁映荷便回兰宁院歪会儿,再去接娃。秦式微正打算浅眠片刻,绿旋便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子,二夫人那边请了您过去说话。”   秦式微到二房正院时,二夫人齐氏正与二娘子秦珺在花厅里坐着。秦珺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还搁着一把算盘,显然是方才正在学什么。见秦式微进来,秦珺便合了账册,吩咐侍女去端碗凉茶来。   “这两日午后日头毒。”齐氏让人给秦式微挪了座,又亲手递了柄团扇过去,“原不该这个时辰叫你跑一趟。只是今日你二舅父从朝中回来,说了一事,我想着还是要早些同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道:“昨日钦天监看了天时,说是今年难得的好年景。圣人听了大喜,又逢皇后娘娘进言,便下旨今年选秀要大办。”   吕仙诞望晴雨以候岁,是日晴则水,大雨则旱,惟阴云为佳。钦天监这一句“好年景”,落在天子耳中是政通人和的吉兆,落在京中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里,便是一道措手不及的惊雷。   齐氏的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语气倒还平稳:“咱们家人丁少,这一辈适龄的,便是你们姐妹了。”   秦珺垂下眼睫,默了一息,“我听府里的安排。”   身为世族女子,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早就想明白了。秦家虽出了一位皇贵妃,可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太子与诸位皇子至今未曾婚配,这一回选秀,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进宫未必是好前程,可不进宫——有时候由不得你说不。   齐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怪难过。她伸手拍了拍秦珺的手背,放缓了声音道:“莫要多想。你父亲的意思我明白,这几日各府花宴不少,咱们多出去走动走动,赶紧先把事定下来。”   先定了亲,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不入宫。皇家选人,总不能强夺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女。秦珺望向齐氏,也松了口气。   齐氏也不再多言,转向秦式微时,语气便轻快了些许:“你还小,倒不必太早操心这些。不过年岁也不等人,该学着把中馈拿起来了。往后出了门子,这些事没人替你担着。”   秦式微挣扎了一下:“……等下月吧。”   齐氏笑眯眯地:“明日吧。明日也凉快些。”   秦式微便不再挣扎了。她知道齐氏的性子——看着慈眉善目,定了的事却从不含糊。上回说让她学看账本,她拖了三日,第四日齐氏便亲自带着账册和算盘坐在了令华居门口。   正说着话,葛嬷嬷打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礼道:“夫人,邵夫人携女来拜见。”   齐氏面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方才道:“请她们进来吧。”   她一面理了理衣襟,一面对秦珺和秦式微低声解释:“是老夫人的远亲,论起来也算你们的表姨母。从衢州来的,京中的府邸还在修葺,这几日便暂住在府里。”   话音方落,帘子便从外头挑开了。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团团脸,未语先含三分笑,一进门便让人觉得满屋子都热络了几分。她穿一件秋香色的纱衫,料子是今年新上的暗花罗,裁得合体而不张扬,发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的蝴蝶钗,随着步子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颇为艳丽。一张鹅蛋脸上眉峰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眼尾狭长,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穿一件海棠红的纱褙子,底下是月白色的挑线裙,腰间系着一条攒珠宫绦,垂下的穗子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走动时细碎生光。通身的打扮不算逾制,却每一处都透着娇养。   “二夫人。”邵夫人笑着见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方水土养出来的软糯尾音,“在衢州便听说侯府的花木养得好,这几日住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我今儿带着棠儿过来认认门,叨扰了。”   齐氏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亲戚,说什么见外话的。住的这几日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说。”   “习惯得很。”邵夫人说着,目光便自然落在了秦珺和秦式微身上,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娘子吧?好俊的模子。”   齐氏便侧过身来,抬手引见。她先指向秦珺,语气里带着为人母者特有的那种含蓄的满意:“这是我膝下那个大的,行二,唤她阿珺便是。”秦珺便起身,向邵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齐氏的手又转向秦式微。这一回,她的语气便稍稍郑重了些许,倒不是刻意端着,而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   “这一位便是我方才信里同你提过的——我们大房的外甥女,名式微。圣人前些日子刚封了明昭郡主,是我们府里的三娘子。”   这话音一落,邵夫人脸上也凝重了些,她几乎是在齐氏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便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拉了拉邵棠的衣袖。邵棠立刻会意,跟着母亲一同离了座。   “哎呀,是我眼拙了。”邵夫人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方才又热络了三分。她一面说,一面便屈膝下去,邵棠紧随其后,动作竟比母亲还要利落几分,“民妇邵门陈氏,携女邵棠,见过明昭郡主。”   她行的不是寻常亲戚间的福礼,而是规规矩矩的拜见礼——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的幅度比方才秦珺行的礼要深得多。邵棠跟在她身后,同样将礼数做得周全,额头几乎要碰到交叠的手背上去。   秦式微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指并未真正触到邵夫人的手臂,只是做了一个扶的姿态,声音柔和:“表姨母不必多礼。在家中便是自家人,往后只论亲谊,不论那些虚礼。”   邵夫人顺势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重新落座时,只坐了椅面的三分,脊背也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邵棠坐回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秦式微的方向飘了一飘,又飞快地收回去。   邵夫人定了定神,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两只锦盒,亲手递过来。她执起秦珺的手,将锦盒塞进她掌心里,又转过身来,同样将锦盒呈给秦式微。这一回递到秦式微面前时,她的双手比方才高了些许,腰身也微微弯了弯。   “头一回见面,表姨也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这话时语气倒还稳得住,只是比方才多添了几分谨慎,“这对镯子是南边的新式样,水头虽不算顶好,胜在颜色鲜亮,年轻姑娘戴着玩正合适。”   秦珺没打开锦盒,含笑道:“邵姐姐得空便常来坐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邵棠立在母亲身侧,闻言抿唇一笑,桃花眼弯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更添了几分艳色。   “那往后便多叨扰了。”   她开口了。声音比寻常少女略微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韵,不像是衢州水土能养出来的腔调,倒有几分刻意学来的京中口音。   齐氏便问起衢州到京城的路程。邵夫人接过话头,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哪段路好走,哪段路赶上雨后泥泞,车马行了多少日,说到兴头上还要拿帕子掩一掩嘴角。   “说起来,这回进京也是赶巧。”邵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从闲谈转入了正题,却又不显得生硬,“我们老爷的祖籍原就在京师,老宅在珥水巷那边,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南边经商,便也没顾上回来打理。今年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年祭祖,合族都要回来,我们老爷便让我先带着棠儿回来,把老宅修整修整,免得到了年下忙乱。”   她说到“经商”二字时,语调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自在。衢州邵家,做的是丝绸与茶叶的买卖,在江南一带算得上殷实富户。衢州离京城不远,水路陆路都通,商队往来频繁,邵家的名号在京师的商行里也并不陌生。   齐氏点头道:“珥水巷的宅子空了许多年了吧?修整起来怕是要费些工夫。”   “可不是。”邵夫人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好在日子还长,慢慢收拾便是。”   她说完这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扫过秦珺和秦式微。   秦式微坐在秦珺下首,面上端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已听得分明了。   衢州富商,祖籍京城,大年祭祖,修整老宅。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邵家在珥水巷确实有一处老宅,也确实是空了许多年,修整起来也确实要费些工夫。只不过——若真是为了修宅子,何必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生得艳丽夺目的女儿一同进京?若真是为了祭祖,何必赶在四月里便早早动身?   四月进京,宅子修整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修完了便入秋,再收拾收拾便到了年下。这一整年便顺理成章地在京城住下了。而今年——恰好是选秀之年。   秦式微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釉面。   邵夫人大约是没想到运气这样好。原本只是来京城等选秀,谁知恰逢钦天监报了好年景,圣人龙颜大悦,下旨大办。大办便意味着入选的名额比往年更多,意味着京中适龄的世家女不够选时,便会放宽门第。邵家虽是商户,可祖籍在京城,又有侯府这门远亲可以走动——如今还多了一位明昭郡主住在府里。门第这一关,便又不算全然无望了。   邵棠安安静静地立在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像是在听长辈们闲话家常,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红纱褙子,料子是今年江南最时兴的烟罗纱,薄而不透,红而不艳,衬着她那张艳丽的脸,竟生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端庄来。这身打扮绝不是临时起意——从衢州到京城,行路少说也要十数日,她一路上都备着这样一身衣裳,等着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而方才向秦式微行礼时那副利落恭谨的模样,更说明这对母女在来之前,早已将侯府上下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料到会当面撞上郡主本人罢了。   秦珺大约也听出来了。她含笑与邵棠寒暄了几句,问起衢州的风物,又问起路上可还习惯。邵棠一一答了,言语之间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式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邵夫人这套说辞,齐氏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点破,仍旧笑盈盈地应和着。这便是世家之间的体面——看破不说破,各自留一线。   只不过这一线,能留多久,便不好说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秦式微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透过游廊顶上的瓦当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心里将方才的事过了一遍。   侯府虽然出了个皇贵妃,可似乎并不打算再送个娘子进宫为妃,这邵夫人携女入府,也大方成全他们的心思,但就不怕出了什么事,牵连秦家吗?   回了令华居,还没来得及叫饭,千兰从外头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娘子。”她道,“兰宁院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千兰道:“梁娘子方才去前头接泉哥儿,人刚走,邵娘子身边几个侍女便在院门外头闲话,说的实在不好听。”   “兰宁院留守的奴婢听见了,也辩起来,两边便吵了起来。” [33]躲开:他知道她是好友的未婚妻。   千兰知晓秦式微对梁映荷这位友人尤为看重,因此得了兰宁院的消息,便匆匆来报。   她将那个叫饮香的婢女如何和兰宁院的婢女争执起来,还对梁娘子口出恶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小心翼翼去看秦式微的神色。秦式微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恼怒,只问道:“梁娘子回去了吗?”   千兰算了算时辰,道:“这个时辰梁娘子应是回院子了。”   “那就不着急。”秦式微转头对绿旋道,“先摆饭吧。”   梁映荷是什么人?在那院子里跟鸨母斗智斗勇快大半年都没吃大亏,一个仗势欺人的婢女,还不值得她急着去撑场面。她沉吟片刻,又交代千兰去小厨房取两份百合绿豆羹来,一并送到兰宁院去。   “就说天热,送碗羹去去火气。顺便瞧瞧那边什么情形。”   千兰领了吩咐,带着个小婢女端着食盒去了。秦式微便继续拿起书来看。这是张应殊从前给她列的书单,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容易闲下来半日,便赶紧捡起来。明日便要开始跟着二舅母学掌家之事,再想有这样清净的工夫怕是难了。   凡是新的、有用的东西,她都愿意学一学。书页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几个字。   千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秦式微饭才用了小半碗,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的复杂神情。   “说说吧。”   千兰便从头说起来。   她到兰宁院时,院门口正热闹着。梁映荷站在台阶上,泉生站在她左手边,院里几个丫鬟婆子簇拥在她身后,对面站着那个叫饮香的婢女。   饮香生得并不丑,甚至称得上俏丽,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掩都掩不住的骄横之气。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衫,料子比寻常婢女穿的要好出一截,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在一众丫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娘子,”饮香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理直气壮,“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几日去库房领东西,回回都是兰宁院排在头里,我们玉绍院倒要往后挪。我家娘子是侯府的贵客,正经的表姑娘,难不成还比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梁映荷素淡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撇,把那句“比不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神情,比说出口了还叫人看得分明。   梁映荷身后一个嬷嬷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理论。梁映荷伸手一拦,自己倒笑了。   “你家娘子是贵客不假。可这侯府里的规矩,各院领东西的次序,是二夫人定下的。你若有异议,该去请二夫人示下,而不是在库房门口甩脸子,更不是拦着别院的奴婢不让领东西。”她丝毫没气,声音不高不低,“再者,库房的规矩是先到先领,我兰宁院的人去得早,自然先领。你们若也想先领,明日赶早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娘子没教过你?”   饮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邵家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客气三分,哪里被人这样当着面驳斥过?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梁娘子好利的嘴。”她冷笑一声,“奴婢倒要劝娘子一句,命格这东西是天定的,强求不来。娘子年纪轻轻便克夫……”   “还不住嘴!”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便看见邵棠带着芝兰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桃花脸上毫无笑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饮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上前一步道:“娘子来得正好,这兰宁院的人欺人太甚——”   “你可知我家娘子是谁?”饮香又对着梁映荷道,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是将来要当皇妃的贵人!”   梁映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几乎称得上怜悯的笑。   “你家娘子还蛮可怜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任谁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摊上你这么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你家娘子也真是倒了霉。   饮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口便要反驳,却听见邵棠的斥责声音从身后传来。   “饮香!”   邵棠呵斥完,走到近前,先向梁映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屈膝的幅度比寻常的平辈礼要深得多,起身时目光也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着梁映荷的视线。   “梁娘子,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娘子与泉哥儿。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了芝兰一眼。   芝兰跟了邵棠多年,主仆之间早有一套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利落,饮香被打得偏过脸去,珠钗从发髻里滑脱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还不给梁娘子赔礼。”芝兰气得不行,都在人家府上,还闹出如此难堪事,下手也重。   梁映荷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便已伸手捂住了泉生的眼睛。泉生乖乖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而饮香则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芝兰。她是邵老夫人赐给二娘子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平日里在玉绍院,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奴婢高出一截,芝兰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饮香姐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芝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叫嚷。饮香在芝兰掌下拼命挣扎,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头发也乱了。   对着这惨状,邵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向梁映荷微微颔首,面上的歉意很是真切。   “让梁娘子见笑了,改日再来赔罪。”   梁映荷颔首,她也不想再让小孩子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邵棠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芝兰松开饮香的嘴,示意婆子将她押着跟上。饮香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柳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土。   兰宁院门口安静下来。梁映荷这才松开捂着泉生眼睛的手,低头看他。泉生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学到了吗?”梁映荷问他。   泉生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人要知礼。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饮香不知礼,所以挨了打。”   梁映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孩子才进家学几日,说话便已经这个腔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泉生的知识速度了。但为了维护当娘的体面,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点。”   泉生仰头看着她。   “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遇到不讲道理的——”她想了想,找了个泉生能听懂的说法,“孔子也说过,以直报怨。若是道理护不住自己,那就用别的,譬如拳头。”   泉生这就懂了,乖乖点点头。   千兰便是这个时候上前见礼的。她将食盒递过去,说了秦式微交代的那番话。梁映荷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两碗百合绿豆羹,汤色清亮,百合瓣晶莹剔透,绿豆煮得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   她笑起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羹,抬眼看着千兰:“来给我撑腰了啊?”   千兰忙道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梁映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也太小瞧我了。”   千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回了秦式微。秦式微听完,放下心来。梁映荷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蔫了一阵,然后便慢慢地、倔强地立起来了。她们都在适应。用不同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去玉屏院路上,邵棠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饮香被两个婆子架着跟在后面,嘴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怨愤。   直到进了玉屏院的院门,芝兰才示意婆子松开手,又将饮香嘴里的布巾扯了出来。饮香喘着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柳绿的纱衫皱成一团。她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婆子,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芝兰,又瞪向邵棠。   “娘子今日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奴婢是老夫人的人,娘子便是要发作,也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这一巴掌,奴婢记下了。等回了衢州——”   “你丢了老夫人的脸,还指着老夫人保你?”   邵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饮香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邵棠,第一次发现这位四房的嫡女、这位她一直以为徒有美貌实则软弱的二娘子,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邵棠转过身来,正对着饮香,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无情,“因为你是祖母的人。因为母亲对你客气。因为你觉得,等我进了宫,你便是陪嫁,是媵妾,是要与我平起平坐的人。”   饮香的脸白了一瞬。这些话她从未说出口过,可在邵家四房之中,谁不知道?邵老夫人把她放在二娘子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邵棠若是入了宫,她便是陪嫁女官。邵棠若是得了宠,她便是现成的媵妾。邵家乃是大族,人丁旺盛,足足有四房,女儿家那么多,邵棠不过是运气好,仗着母亲是封老夫人远亲,争到了这泼天机缘。饮香一直是这般想的。   “你打量我不知道。”邵棠的语气仍旧很淡,“我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你在库房抢旁人的份例,我忍了。可你今日当着阖府的面,去同兰宁院起争执——”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着,邵家有那么大脸面?”   饮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见邵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梁娘子是谁?她是明昭郡主的好友。明昭郡主是什么身份,连母亲都要给她行礼。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宫的路太顺了?”   饮香的膝盖终于软了。她跪下去,却不是认错,而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喊了出来:“夫人!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人!娘子要惩处奴婢,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正房的门紧闭着。帘子纹丝不动。   芝兰站在廊下,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夫人已经睡下了。”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院子里,摇摇头,可就是说不出求饶的话。   邵棠看向芝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先关着吧。明日一早,派两个妥当的人送回衢州,交给老夫人。就说——”   她想了想。   “就说饮香水土不服,身子不好,留在京中恐耽误了。旁的,一字不必多提。”   芝兰应了一声,示意婆子将饮香带下去。邵棠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了正房。   正该睡着的邵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方才院中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见邵棠进来,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的神情。   “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   邵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芝兰递来的热茶,先捧给邵夫人,自己又倒了一盏。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她实在太猖狂了。”邵棠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在院中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与母亲商量事情时的平和,“母亲想想,她今日敢在库房闹,明日便敢在宴席上闹。她今日敢顶撞梁娘子,明日便敢冲撞正经的官家娘子。我们如今可是借住在侯府,扯的是侯府的名声,若是惹了不快,我们的成算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她抬起眼,看着邵夫人。   “何况她竟去打听公子的行止。母亲,这里头的轻重,跟嘴上没规矩,断然是两回事了。”   邵夫人的眉心猛地一跳。打听公子行踪——这若是传出去,便不是一个奴婢不懂规矩的事了。那是要坏邵棠闺誉的事。一个待选秀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去打听侯府公子的行踪,旁人会怎么想?   邵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伸手覆住邵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我就是……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邵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把饮香给我,本就不合规矩。她是祖母的奴婢,不是我的。我替祖母把人送回去,全了孝道,也全了体面。祖母若要怪罪,只会怪饮香不会当差,怪不到我们头上。”   邵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这个女儿,从小便比旁的姊妹有主意。四房嫡女庶女加起来七八个,唯独她被自己挑中带了进京,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邵棠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这一回的事,怕逃不过那位明昭郡主的眼。”   邵夫人的手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邵棠垂眼想了想。饮香去兰宁院闹事,梁映荷是郡主的人,这件事从根上便绕不过郡主。她今日处置饮香,固然是做给侯府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未必只是一个“驭下不严”能揭过去的。   “明日我去拜见郡主。”她下了决定。   次日,秦式微从二房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齐氏今日教的是田庄账目。整整一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从佃户的租子到桑园的出产,从粮价的涨跌到牲口的折损,每一条都要她亲自算过。齐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打算盘,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这一笔不对,再算。”“这一笔的数倒是合上了,可你想想,去年雨水足,桑叶长得好,今年的丝价该涨还是该跌?”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回令华居把剩下的课业写完,一抬头,便看见甬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邵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比昨日那身藕荷色又素淡了几分。她独自站着,芝兰落后两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秦式微出来,她便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秦式微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齐氏教她的一句话——奴大欺主,多半是主先纵了奴。可邵棠看起来,并不像懦弱的性子。   她忽然便想明白了。   饮香那些跋扈的行径,从库房抢份例,还有旁的张狂行径,邵棠未必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得太早。她要等饮香闹出事来,闹到阖府皆知,闹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奴婢该被处置了——然后她再出手,便不是她不容人,而是饮香自寻死路。   天要其亡,先让其狂。   邵棠对上秦式微的眼神,先开了口。   “今日做了些糕点,先给梁娘子那边送了一份,当作赔罪。听梁娘子说,三娘子也喜食甜,便想着给三娘子也送些尝尝。”   她说完,微微侧身,芝兰便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细,盖子上镂空雕了一枝兰花。千兰上前接过。   秦式微没有看食盒,目光仍旧落在邵棠脸上。   邵棠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昨日那恶奴冲撞了梁娘子,是我驭下无方。人已经捆了,今日一早便送出城,回衢州交与祖母处置。此事是我对不住梁娘子,也对不住三娘子。”   她将话说得很明白——人已经送走了,是交与长辈处置,不是她私自发落。这便既全了她作为主子的决断,又全了她作为晚辈的恭顺。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   “邵娘子已经赔过礼了,此事便揭过。”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愿往后不要再有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自然。”邵棠应得很快,桃花眼里浮起笑意,“多谢三娘子。”   秦式微便走了。   邵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芝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子,郡主这是……”   “是放过我们了。”邵棠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只有芝兰能听见,“也是敲打。”   秦式微又学了两日掌家。   齐氏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速成成一个能看账本的闺秀,每日早饭后便把她提到二房院子里,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从田庄到铺面,从采买到人事,从银钱出入到四季节礼,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秦式微每日从二房出来时都觉得头重脚轻,比从前赶路一整天还累。   到了第三日傍晚,齐氏终于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说放一日假。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她从案头取出一叠账册,笑眯眯地递过来——课业。放假可以,课业照做。   唯一的好事是,后日瑞王妃在山中别苑办了赏花宴。   瑞王是先帝的兄长,当今圣人的伯父,却从不沾手朝政,一辈子只爱风雅玩乐。抚琴、弈棋、书画、饮酒,哪一样都精,哪一样都不精到足以传世,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瑞王妃与他是一路性子,最爱办宴席,春日赏花,秋日赏月,夏日纳凉,冬日围炉,一年四季都有名目把京中各家女眷聚到一处。   这一回赏的是别苑的芍药,帖子送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说是赏花,谁都明白——选秀在即,各家有儿有女的人家都急着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事定下。瑞王妃这个宴,便是给各家相看的机会。   秦珺自然要去。齐氏的意思,独她一个人去反倒扎眼,便让秦式微、梁映荷和邵棠一同去。   到了这一日,几辆马车候在侯府门口。   秦式微与梁映荷同乘一辆。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梁映荷掀了车帘往外看了几眼,便缩回头来,见秦式微还捧着那叠账册在看,忍不住凑过来。   “还在写啊?”   她伸头看了几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看秦式微在纸上列的算式,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同情。她伸出手,在秦式微肩上拍了拍,语气诚恳。   “算了,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写吧。”   秦式微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账册倒不算难,只是繁琐。齐氏给她的都是三年前的旧账,数目故意做了几处手脚,要她一处一处找出来。她已经找了四天了,还剩最后一处无论如何对不上。   她原想等到了别苑,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想。可惜这愿望注定要落空。   马车在别苑山门前停下。秦式微刚踩着小杌子下了车,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旁。   翟堰。   大约是今日要来相看的缘故,他特地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本就生得眉峰如剑,这一身打扮更将那几分少年意气衬得淋漓尽致。见秦式微的马车到了,他便迎上前一步,却又在两步之外停住了,像是怕走得太近会唐突。   “郡主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眼底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梁映荷眨了眨眼,凑到秦式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这人不会是专程来等你的吧?”   秦式微揪了她一下,面上端着得体的浅笑,向翟堰微微颔首:“翟公子。”   只三个字。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翟堰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好秦珺带着邵棠从后头的马车下来。秦珺一见这情形便明白了,快步走上前来,笑道:“翟公子也来了?倒巧。”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秦式微的手臂,“我们进去吧,王妃该等着了。”   秦式微顺势便跟着她往山门里走。翟堰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方才抬步跟了上去。   女席设在别苑的芍药圃旁。瑞王妃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她穿一身松花色的广袖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真花与假花混在一处,倒也分不清哪朵是园中采的,哪朵是绢纱制的。她见人便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自在得很。   秦式微上前见礼。瑞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便是明昭了?好个齐整的孩子。你母亲同我亦是忘年交,只可惜——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去玩吧,你们年轻姑娘在一处才有话讲。”   秦式微谢过,便与秦珺她们一道散开了。   芍药圃占地极大,数百株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热闹得几乎有些过分。梁映荷瞅着西边一丛珊瑚色的芍药开得格外好,便拉着秦式微去瞧。   两人刚转过一丛花,梁映荷的脚步便顿住了。   花丛另一侧,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站在翟堰面前,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被花香裹着飘过来,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   翟堰背对着秦式微的方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心不在焉。   梁映荷的眼睛亮了。她一把拽住秦式微的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热——闹。   秦式微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这种热闹绝对不能凑。   可惜迟了一步。翟堰不知怎的竟在这个时候回了头,目光越过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正落在秦式微转身的侧影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张口想喊什么,又碍着面前还站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式微走远。   秦式微加快了脚步。梁映荷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跑什么呀?多有意思!”   “你去有意思吧。”秦式微头也不回,“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翟堰追了上来。秦式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脚步不停,面上却已经挂起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转过身来。   “翟公子有事?”   翟堰在她面前站定,不愧是行武出身,气息稳得很。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到嘴边的话忽然便说不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方才那位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娘子,她只是问我……”   “翟公子。”秦式微打断他,笑容纹丝不变,“公子不必与我解释的。”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梁映荷跟在她身侧,回头看了翟堰一眼。翟堰站在原地,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式微走出去很远,直到确定翟堰不会再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梁映荷在旁边啧啧了两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一阵,秦式微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架在开凿的小溪上,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隐隐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与蒲团。大约是瑞王妃专给来客歇脚的地方。   “我去那儿坐会儿。”秦式微指了指水榭。   梁映荷正要应,忽然目光往远处一掠,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梁映荷捂住小腹,面露难色,“先去更衣,等会儿来找你。”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小心些。”   梁映荷应了一声,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式微走进水榭。   水榭里果然安静。四面竹帘半垂,将日光滤成细细碎碎的金斑,落在青石地面上。溪水从底下流过,淙淙有声。书案上果然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裁好的花笺,大约是供来客兴之所至题诗用的。   秦式微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和自己列的算式,摊开在书案上,重新提起笔。   齐氏布置的最后一处错漏,她已经找了四天了。田庄的租子、桑园的出产、丝价涨跌、牲口折损——所有的数目她都反复核算过,每一笔进出都合得上。可齐氏说错漏就在这最后一页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找不出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桑园出产与丝价涨跌,这两笔账不能分开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漫过石滩,温润而不惊。秦式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竹帘半卷处,一个人逆光而立,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一角。   “张公子。”   张应殊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吓着你了。”他微微欠身,算是赔礼,“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你进来便埋头算账,我便没有出声。原想等你算完再走的。”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铺了满桌的账册和算草纸,又看了看他膝上那本《水经注》,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冥思苦想的那道题,犹豫了一瞬,面对自己这位半师,还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那这一处呢?牲口折损的数目,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   张应殊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便伸手指着账册上的两行数字,一一给她拆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讲得极细,从折损的算法到折损之后的置换,从单笔数目到年终总账,一环扣一环,竟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几分。   秦式微听得入神,手上不自觉便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合上了。   她心头一松,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她翻了翻账册,又指了最后一道问:“那这一处呢?”   张应殊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笔。他把账册轻轻推回来,含笑道:“总得留一道自己做吧。”   秦式微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搁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还以为公子应当不懂这些庶务之事。”   张应殊闻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将膝上的《水经注》翻过一页,方才答道:“族中庶务,凡是经手的都要清楚。否则底下人做了手脚,自己还蒙在鼓里,便是失职了。”   秦式微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翻开来便合不上的书,每多翻一页,便多看见一层。   她忽然问:“那女工呢?公子可会?”   张应殊抬起眼,对上她明显带着打趣的目光,竟真的点了点头。   “会。”他的语气仍旧温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从前在外游学,衣物破了总要自己缝补。起初缝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34]宴中: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   张应殊先看向周缙之:“怎么了?”   周缙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苦恼:“我方才好像看见一个相熟之人,追过去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瞧见。兴许是我眼花了。”   今日还真是巧。都是找人。   他没有接周缙之的话,也没有去看翟堰。翟堰却先开了口。   “兄长,”翟堰的目光落在他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你从那边过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本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明昭郡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是闺中娘子,自己向兄长打听她的行踪,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她?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张应殊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   “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他回道,“没见到有旁人。”   这话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看书,也确实没见到旁人——她也不是旁人。   翟堰没有听出来。他垂下眼,脸上落寞一闪而过。   张应殊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   “先回去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翟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男席的方向走。周缙之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明明看见了的”,被张应殊看了一眼,便也讪讪地跟上了。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女席正热闹着。   这处花厅地势高,四面敞着窗,正对着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芍药,风从花间穿过来,裹着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三三两两散坐着,团扇轻摇,珠翠微晃,笑语声混着花香,一派和乐气象。   秦珺坐在临窗的位置,正与平素交好的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说着话。陈二娘子性子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两人聊起今年京中流行的纱料花色,约好下回一同去逛。   一派和融里,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也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花厅里的人都听见,“好歹也是皇家封的郡主,怎地如此没脸?见着平头整脸的男子便贴上去。难道秦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京师的秦家,姓秦的侯府,满京城只有一家。   秦珺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工部刘侍郎家的大娘子,刘彦慧。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闺秀高出小半个头,穿一身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噼啪响的爆竹。她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秦珺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溅出来。   秦珺认得她。工部刘侍郎是朝中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养出来的大女儿也是如此。刘彦慧在京中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疼爱自家小妹刘彦宁。谁要是惹了刘彦宁,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秦珺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点头便过,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的。   今日不知为何,竟把火烧到了秦家门前。还提了式微。   秦珺搁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刘娘子有话直说便是。”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在此处阴阳怪气作甚?”   刘彦慧冷笑一声。她本也不想生事。今日这赏花宴,父亲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过,说翟家那边已有结亲的意思,让她好生带着妹妹,莫要出什么岔子。谁知小妹方才哭着跑回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她只好去逼问小妹的侍女,侍女支支吾吾半晌,才把话吐出来——翟家公子把姑娘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她妹妹站在那里,话才说了一半,人家连听都懒得听,转身便跑,像是她妹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刘彦慧的火气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翟堰欺人太甚,那个明昭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翟家对刘家有结亲之意,还当着妹妹的面把人勾走——这不是成心打刘家的脸?   如今被秦珺一说,她更觉得是以势压人,火气噌地又蹿高了一截。   “怎样都是讲礼的,少拿品阶压人。”她扬起下巴,“我哪里是侮辱?我分明是实话实说。明昭郡主不在,怕就是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这般品性,还能担得起郡主之名?”   这话一出,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有人拿团扇掩了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悄悄往秦珺身后张望——果然,明昭郡主不在。   秦珺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微微沉了一下。   式微确实不在。方才散开后她便没再见过式微,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刘彦慧说得这般笃定,不像是空穴来风。可她不能显出半分犹疑。她是秦家的女儿,式微是秦家的外甥女,旁人指着秦家的鼻子骂,她若退了一步,便是让旁人踩到秦家头上来。   “刘娘子说得这般肯定。”她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可是亲眼见着了?”   刘彦慧冷哼一声,底气比方才更足了三分。她当然没亲眼见着,可她身边有人见着了。   “不巧。”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侍女,“我身边这婢女去给我取披帛,还真就瞧见了。翟家公子同明昭郡主,一道在芍药圃那边说话呢。”   侍女垂着头,声如蚊蚋:“是……是瞧见了。翟公子追着郡主去的,郡主走了,翟公子还在后头追。”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不能口说无凭。郡主才回京师,怎会与翟家公子扯上关系?”   这说话的人秦珺也认得,是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素来爱凑热闹,倒不算有恶意。   不等人接话,另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你可不知了。”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明昭郡主之前可是同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本该是秀气的长相,此刻却因嘴角那一抹嫉恨的弧度显得尖刻起来。王家的娘子,父亲官名不显,闺名一个“婉”字。京中闺秀的圈子里,她不算起眼的人物,平日也不大与人来往。   “你说的可是真的?”刘彦慧猛地转过头去,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   “自然。”王婉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我上回去翟家探望翟夫人,刚巧便撞见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撇了撇,“两人戴着一样的玉佩呢。那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想必是早就私相授受、关系匪浅了。”   她想起那日在翟家的屈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翟堰连正眼都不看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贱人。末了还让人把她请出去——请出去!她一个王家嫡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比了下去,像什么话?如今好了,那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正愁没处出这口气,刘彦慧便把刀递到了她手上。   刘彦慧得了这一番话,看向秦珺的目光里便不只是怒火了,而是明晃晃的嫌恶。   “真是不知廉耻。”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她听叔父提过退婚的事。式微千里迢迢上京退亲,明明是翟家理亏,明明是式微受了委屈。可这话她不能说。退婚一事涉及两家体面,叔父嘱咐过不可对外声张。她不是式微,不能擅自替她说出那些话来。   刘彦慧见她没着急回话,越发得寸进尺。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秦二娘子也莫要只顾着护短。好生管教自家妹妹才是正理。如今年纪小便这般做派,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便不只是冲着式微了。是冲着秦家。   秦珺霍然抬眼。   不待她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的圆髻,生得说不上好看,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得意。她摇了摇团扇,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这你就不知晓了。据说当年的秦大娘子,也是颇有此风的。”   王婉眼睛一亮,急忙凑过去:“哦?说来听听。”   秦珺的指尖彻底掐进了掌心里。   那妇人正要开口,花厅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想知道什么。”   帘子半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纤长白皙,腕间一对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如来问本郡主?”   众人齐齐望去。   秦式微站在花厅门口。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色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色的窄边,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被门外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泓被吹皱的静水。通身上下无绣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青白二色的素绦,穗子垂在裙侧,纹丝不动。   衣裳是素的,脸却生得极好。眉眼之间自有一段疏淡的风流,偏偏那样一张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双眼睛——沉静的、不见底的,看人时平平淡淡地望过来,便叫人觉得仿佛被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站在那里,身子看起来是柔弱的。肩薄薄的,腰细细的,风一吹衣袖便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弯的细竹。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花厅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窃窃的私语声、团扇掩嘴的嗤笑声,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王婉的脸色最先变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差点翻倒。她慌忙伸手扶住,指尖却在发抖。   那妇人的团扇僵在半空中,方才那副故弄玄虚的得意劲儿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去,便僵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刘彦慧没有退。她的下颌仍旧扬着,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像一团火。   “郡主是敢做不敢承认?”   秦式微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快,落地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她没有看刘彦慧,也没有看王婉,目光从花厅里的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秦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松开了。她望着秦式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本郡主一向敢作敢当。”   “不过刘娘子方才说,本郡主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目光又移向王婉。王婉被她一看,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娘子说,本郡主与翟公子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王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最后看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这位娘子方才又说到我娘——”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不继续说了?”   那妇人的团扇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既然你们不说,便由本郡主来说。”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刘娘子说我与翟公子幽会,证据是你身边这婢女瞧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穿靛蓝比甲的侍女身上,侍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我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侍女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在、在芍药圃……”   “芍药圃的何处?”   “西边……西边那丛珊瑚芍药旁边。”   “当时除了翟公子与本郡主,可还有旁人?”   侍女愣了愣,声音更小了:“还有……还有我家二娘子……”   秦式微微微颔首:“既然你家二娘子也在场,那便不是幽会。是偶遇。”她将“偶遇”二字咬得轻而准,不重,却落地有声,“翟公子与我见礼,我回了一礼,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家二娘子全程在场。到了刘娘子口中,便成了幽会?”   刘彦慧的脸色变了变。小妹当时确实在场,这一点她方才刻意没有提。可她哪里肯就此认输,硬着头皮道:“翟公子追着你走的!我家小妹还在后头呢,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翟公子追着我走,是我的错?”秦式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困惑的笑意,“刘娘子,我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旁人要追,我管得了他的腿?”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戳在刘彦慧最疼的地方。翟堰要追谁,那是翟堰的事。你妹妹被人撂下了,你不去找翟堰理论,反倒来骂被追的那个人——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花厅里有人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拿团扇掩住了。   刘彦慧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堵得死死的。说郡主勾引?郡主方才说了,是翟堰追她,不是她追翟堰。说郡主不该出现在那里?芍药圃是别苑里的景致,谁都能去,凭什么她不能去?   秦式微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向王婉。   王婉被她的目光一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连退都不敢退了。她今日穿的鹅黄衫子衬得她鹅蛋脸娇俏,可此刻那张脸上半分血色也无。   “王娘子。”秦式微带了冷意,“你说我与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我且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在、在翟家……”王婉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那日去翟家,没有见到翟夫人。你在堂中见我与翟公子说话,旁边还有丫鬟婆子——光天化日,庭院之中,奴仆环伺。这便是你口中的私相授受?”   王婉的眼眶红了。   “我……我明明看见你们戴着一样的玉佩……”   “一样的玉佩便是私相授受?”秦式微的声音微微扬起,嘲讽至极,“那王娘子头上这支蝴蝶钗,与刘娘子发间那支也颇为相似。莫不是二位也私相授受了?”   王婉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可、可翟公子他……”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崩溃,“他那日把我请出府去!就是为了你!还说什么远亲——”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秦式微看着她,脸上露出不过如此。   “所以王娘子便记恨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称得上温和,“你不恨翟公子把你请出府去,你恨我。你不敢去找翟公子理论,便来嚼我的舌根。你在翟家丢了颜面,便想在我身上找回来。”   王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   “我没有……我不是……”   “你说我与翟公子私相授受,是因为只有这样,你心里才能好受些。”秦式微的声音仍旧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不是翟公子看不上你,是有人不知廉耻勾引了他——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可悲。”秦式微断完这两字,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那妇人的团扇已经从半空中放下来了,挡在胸前。见秦式微的视线落过来,她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   秦式微看着她,才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娘子,方才说到我母亲。”   “你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   那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团扇攥得指节泛青。   “我母亲离京时,娘子年岁几何?”   那妇人的声音发紧:“我、我那时还小……”   “还小便不是亲历。不是亲历,便是道听途说。”秦式微替她答了,“道听途说之言,过了十几年,还要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翻搅。娘子好记性。”   那妇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她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听来的,京中老人都知道。   “娘子方才说的时候,语气颇为神秘。”秦式微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想必是觉得,这些旧事说出来很有趣。众人围着听,你便成了今日宴席上最有见识的人。”   那妇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颇有此风——此风是什么风?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式微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我母亲是你什么人?你可曾见过她?你可知她生得什么模样?可知她喜欢什么颜色?可知她爱吃什么点心?”   那妇人被这一连串追问逼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叮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式微的声音又平了下来,“你只是听说。听说的话,便敢拿到众人面前来讲。讲完了还要拿团扇掩着嘴笑一笑,觉得自己今日出了风头。”   那妇人的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   “郡主……我、我只是……”   秦式微没有等她说完。   “你是几品?”   那妇人愣住了。   “本郡主问你,你夫家是几品?你身上的诰命是几品?”   那妇人的嘴唇哆嗦着,不敢答,秦珺却认得她,“……不过五品而已……”   “原来五品啊。”秦式微微微点头,“那你可知,我母亲——是何品级?”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   秦式微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我母亲秦令华,累迁至一品夫人,封号昌懿二字,赐见亲王以下不拜之权。”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花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一个从五品的命妇,在花厅里当着众人的面,议论一位已故的一品诰命夫人,说她‘颇有此风’。”   秦式微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厉声。   “谁给你的胆子?” [35]丑事:她去见了谁?   当今皇后出自冯家。   冯家曾被开国元宗赐过贞节牌坊,百年以来,冯氏一门以此为荣,代代以《女诫》规训家中女子。皇后前年更是亲自修撰《女训》十二篇,刊印成册,颁赐京中各家。一时间,京师上下女眷皆以贞顺为荣,言必称“冯氏家训”,行必循“女诫女训”。闺秀们比的是谁更端庄,谁更柔顺,谁更寡言。   偏偏今日,这花厅里出了一个不按这套规矩来的人。   明昭郡主。   年长些的闺秀皱起了眉。她们不喜刘彦慧的跋扈,也看不上王婉的尖刻,更不屑那妇人的嚼舌——可她们同样不喜明昭郡主的手段。太凌厉了。太不留余地了。女子应当贞静婉顺,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先忍三分,再徐徐图之。哪有这样当面撕破脸的?仗着郡主的身份便逼人下跪,与那些以势压人的权贵有何分别?   可她们也只是皱了皱眉。因为明昭郡主方才那一番话,是按照国律来辩的,她们可以腹诽,却不敢出头。   年纪小些的便没有这般克制了。   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式微。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神仙糕,糕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她浑然不觉。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她身旁另一个同龄的小娘子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人家作甚?”小姑娘把最后一口神仙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被糕点堵着听不真切,可那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秦式微身上挪开过。   那妇人已经彻底软了身子。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秦式微看着她。   没有同情。   为人处世,首先修的是品德。很显然,跪着的这三个人都没有。她也不打算做好人。母亲从前对她说过——这世道,做什么君子?累得要死,旁人还觉得你该。不如当个世俗里的坏人,谁惹你你便咬回去,痛痛快快的,比什么都强。   她一直记着。   “既然没多一个胆子。又怎敢犯大不敬之罪呢?”   那妇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刘彦慧也顺势跪在她身侧,石榴红的纱褙子铺在地上,眼眶还是红的,下颌却仍旧微微扬着。王婉早已在秦式微斥责妇人时,就没气力软在地上。   秦式微正想开口时,被众闺秀簇拥的荣青筠轻移莲步,站了出来。   “郡主。”   她那声音温温柔柔的,穿藕荷色褙子,梳着堕马髻,簪着一支点翠的蝴蝶钗,生得眉清目秀,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是在笑。她走上前两步,向秦式微福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毛病。   “刘娘子与王娘子确有不是,方才那些话,委实不该说。郡主有怒也是应当的。只是今日毕竟是瑞王妃的赏花宴,闹得太大,于王妃面上也不好看。刘娘子已经知错了,郡主大人大量,饶过她们这一回,也算是全了王妃的体面。”   她说得句句在理。   花厅里有人微微点头。是啊,毕竟是瑞王妃的宴席,闹成这样,王妃的脸上也不好看。郡主若是懂事,便该见好就收。   秦式微看向她。   不待她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方才刘娘子说郡主‘不知廉耻’,王娘子说郡主‘私相授受’,这位娘子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那时候,没见姐姐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如今郡主让她们跪了,姐姐倒来劝郡主宽宏大量了?”   说话的是个坐在窗边的少女。穿一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旁的首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闺秀里几乎要被淹没。她生得不算出众,眉目清淡,平日坐在席间从不主动开口。   可此刻说话泥中隐刺的。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花厅里静了一瞬。荣青筠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出来驳她的会是这个人——一个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闷葫芦,今日竟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秦式微看了那烟青衫子的少女一眼,将她的脸记下了。   她收回目光,根本没理会荣青筠,继续道:   “大不敬,该当何罪?”   千兰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回郡主,按宫律,大不敬者,掌嘴十下。”   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掌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嘴——那比跪着还要难堪十倍。王婉的身子晃了一晃,几乎要瘫倒下去。那妇人的额头终于彻底贴上了地砖。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   “掌嘴便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去阶下跪一个时辰吧。便当是替你们消消口业。”   没有人敢动。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押人。这三位毕竟是官家女眷,不是府里的奴婢,她们哪里敢动手?   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都聋了?”   众人齐齐望去。瑞王妃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吕洞宾醉酒的图样,笔意疏狂,与她平素乐呵呵的模样大不相同。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个人,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见惯了这等场面后的淡然。   “郡主说的话没听见?还不照做。”   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便走上前去。都是五十余岁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在王府里专司管教下人,手上力道极稳。一人一边,将刘彦慧和王婉从地上搀了起来——说是搀,实则半押半架。那妇人更是被另一个嬷嬷直接拎了起来。   花厅门口便是台阶。青石砌的,足足有七八级,被午后的日头晒了大半日,石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三个嬷嬷将人按在阶下,一字排开,面朝花厅,背对芍药圃。刘彦慧的石榴红、王婉的鹅黄、那妇人的靛青,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摊成三团颜色,被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   瑞王妃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完了,各自送回府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府中长辈。便说是我说的——养不教,父母之过。”   跪一个时辰是罚小辈,可把话原原本本送到府上,便是在打做爹娘的脸。   王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是真的怕了。那妇人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石阶。   刘彦慧没有哭。   她跪在台阶上,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上铺开,脊背挺得笔直。日头晒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又扇了一巴掌。第三巴掌落下来时,她的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石榴红的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日光下微微发颤。   “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话,出言侮辱郡主。是我管教不严,纵着婢女嚼舌根。都是我的错。”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求郡主——不要怪罪我妹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为自保,而是为那个站在人群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幼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求郡主……”   她的手掌又扬起来,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攥住了手腕。   “刘娘子。”嬷嬷的声音低而沉,“郡主只让跪着,没让打。”   刘彦慧的手腕被攥在半空中,手指仍在发抖。她偏过头,望向花厅里的秦式微。隔着满厅的人,隔着半卷的竹帘,隔着跪在地上的王婉和那妇人——她的目光与秦式微的目光碰在一处。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望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秦式微看着她,暗叹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   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   “哭什么。”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可尾音已经软了,“姐姐做错了事,便要认。”   刘彦宁便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   秦式微收回目光。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追究”。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   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转过身来,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她走到秦式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让你受委屈了。”   秦式微摇头:“没有。”   瑞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随我来。”   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许久,脸色怀念。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式微没有回避,也没有开口。   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微微摇了摇头。   “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只是方才那件事,你还是不够狠。”   秦式微抬起眼。   “若是你娘——”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遇到这些烂心思的,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   秦式微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   瑞王妃收回目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她那个脾气,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偏又拿她没办法。”   她说到“拿她没办法”时,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   秦式微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淡淡道:“好生招待,安排在松风馆,那里清净。告诉太子,我稍后便去。”   婢女领命退下。   瑞王妃转过头来,对上秦式微的目光,倒也没有瞒她。“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说是来给我请安。不过嘛——”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   普通儿女相亲宴,出不了大乱子。可若是在选秀之前,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那便不是结亲,是结祸。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   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忽然道:“你娘当年风采,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秦式微怔了一下。   “不是来求亲的。”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团扇,“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   “你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张扬,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不,不止少年郎君,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今日送诗,明日送画,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你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嫌那些人烦了,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   “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回,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堵在茶馆门口,要她给个说法。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   “我娘怎么说?”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秦令华!”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扔绣帕。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岂、岂有此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秦式微怔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软软的水来。   瑞王妃看着她笑,脸上的悻悻然也渐渐化开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团扇也慢了,“若不是出了那事,她本该正大光明嫁进皇室。”   她这话,却让秦式微的笑意凝在唇角。   “什么意思?”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种掂量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当年武显太子——就是先帝的嫡长子,曾私下同我透过一个意思。他说等开春便向太后请旨,要娶你娘为太子妃。”   凉亭外有风穿过海棠林,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后来呢?”秦式微忙追问道。   “后来——”瑞王妃的声音平平的,“开春之前,武显太子便病故了。走得急,从发病到殡天,前后不过十日。太后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先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之后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一些——霍嶂稳住了局面,扶了当今圣人上位。你娘便嫁给了霍嶂。”   她顿了一下。   “是太后赐的婚。”   秦式微眼睛都瞪大了些。武显太子。霍嶂。太后赐婚。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连着另一圈,最后搅成一片看不清底细的浑水。她娘只说过她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她原先还以为是当今圣上,却没想到居然是武显太子。   而且武显太子与霍相还是表亲!   她娘这感情史也太乱了吧。   瑞王妃叹了口气。“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舅父大约也是不想让你背上太多旧事,才一直没有提。可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她伸出手,替秦式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京师里多少人等着看她跌下来,她偏不跌。多少人等着看她哭,她偏要笑。”她的声音轻了些,“便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来。”   瑞王妃没有再说下去。   便在这时,一个婢女沿小径匆匆走来。脚步比方才传话时更快,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她附在瑞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瑞王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在哪里?”   “松、松风馆后院……”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出颤抖。   瑞王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松风馆。她方才特意吩咐把太子安排在松风馆,图的就是那里清净,远离女席,绝不会与闺秀们撞上。结果偏偏是那里出了事。更衣醒酒撞见眠着的小娘子——这种丑事她在京中见过太多次了。   她回过头来,面上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作一副安抚的浅笑,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先去耍会儿吧。我过去看看。”   秦式微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领着千兰出了凉亭。   她方才站得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松风馆。小娘子。太子。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必多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闺秀们已经散了大半。方才跪人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瑞王妃一走,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寻了相熟的姐妹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秦式微的名字被压得极低的嗓音反复提起。   秦珺还在花厅里,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侧坐着梁映荷。梁映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去更衣前的匆匆神色。见秦式微进来,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窃窃私语与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秦式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秦式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花厅。   邵棠不在。   厅中其余闺秀见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方才那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倒还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些年长些的闺秀则是微微侧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秦式微没管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她走到秦珺身侧,压低声音:“邵娘子呢?”   秦珺放下茶盏,低声道:“你来前,邵姐姐的裙子不知被谁泼了茶汤,污了一大片。她便请了别苑的婢女领她去更衣,去了有一阵了。”她顿了顿,敏锐地抬起眼,“可是出事了?”   秦式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前院出了事,与太子有关。”   秦珺的脸色便沉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不必问。太子、别苑——这几个词放在一处,能出什么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揣测。她放下茶盏便要起身,手却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   “先别动。”   秦式微的目光扫过花厅。不知是否是消息传开了的缘故,厅中剩下的闺秀们也在互相张望,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点着名,看谁不在。缺席的小娘子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去了净房,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嫌日头晒先回了马车,吏部赵侍郎家的三娘子身子不适提早离了席。   挨着点,有人朝秦珺这边望过来。   “秦二娘子,”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语气倒不算刻薄,只是带着好奇,“邵娘子方才不是同你在一处么?怎么不见她?”   秦珺正要开口,与秦式微交换了个眼神,正想想开口时,竹帘从外头挑了起来。   邵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换成了烟霞色的软烟罗,料子薄而不透,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霞光。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折枝海棠,从腰际一路蔓延到裙角,走动时花瓣仿佛在风里微微颤动。发髻也重新梳过了,原先的芭蕉髻换成了随云髻。   芝兰跟在她身后,抱着那件月白褙子,衣料上洇着大片茶渍,深褐色的,在月白的底子上格外刺目。   “我在这儿呢。”邵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裙子污了,去换了身衣裳,让诸位久等了。”她说着,走到秦珺身侧坐下,动作从容,挑不出半分异样。   那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便收回了目光。厅中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下去。   秦珺看了邵棠一眼,目光在她新换的烟霞色褙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姐姐没事就好。”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旁的情绪,“这里人多,又杂,我怕你迷了路。”   “多谢妹妹挂心。”邵棠抿唇一笑,桃花眼微微弯起来,“我方才换衣裳时便想着,可别让姐姐们等我。偏生衣裳无我能穿的,那婢子去寻衣裳,耽搁了好一阵。”   秦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秦式微看着邵棠,也没有开口。   一阵风从窗外穿进来,拂过邵棠的裙摆与鬓发。   秦式微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邵棠往日惯用的苏合香。苏合香甜而暖。而此刻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清而冽,干净得几乎有些冷,   松香。   京中闺秀用香,多取花果之甜,或檀麝之暖,求的是温柔蕴藉。男子用香,才取松柏之清,或沉水之冽,求的是端方清正。松柏调的香,本就多用于男子。   尤其是这一味——虽只是一丝,但这香气太特殊了,不是市面上铺子里能买到的寻常松木香。松木为骨,沉水为魂,中间还裹着一缕极淡的龙脑,清正得近乎冷冽。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男子,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   秦式微垂下眼睫。   邵棠撒谎了。   她去见了谁? [36]回府:“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瑞王妃带着人往松风院赶,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身后的嬷嬷婢女亦是快步跟上。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一回赏花宴,她应的是替各家儿女相看的名头。京中夫人们信得过她这位瑞王妃,便放心让闺女独自前来,没曾想竟遇见这种事。若真是有人在她的别苑里设局,那便不是小娘子们之间的口角纷争,是拿她瑞王府当棋盘了。   松风院静得反常。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被遣到了院门外,廊下只立着太子身边那位提举内侍包苏。见瑞王妃进来,包苏连忙上前行礼,腰弯得极深。   “太子殿下何在?”瑞王妃也不与他寒暄。   包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酒还未醒,身子不适,便先回东宫了。”   瑞王妃便听懂了。太子这是想把事掩过去——人不在场,便不算被他撞见。他不提,旁人也不许提。酒未醒,便是醉了;醉了,便什么都不作数。   其实先头瑞王妃也是这么想的,在她别苑里闹出的事,能遮掩过去自然最好。可这回只怕瞒不住。松风院里伺候的人不止太子带来的,还有别苑里的婢女。一双双眼睛都看见了,一张张嘴都长着。瞒不住的。   “好酒易醉。”瑞王妃看着包苏,语气平平淡淡的,“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醉了。醉一回,旁人替他醒酒。醉两回,便该自己向圣人请罪了。”   包苏的后背微微一僵。太子若主动向圣人陈情,那便是酒后失仪、无意冲撞,圣人训斥几句便过了。可若等旁人的折子递上去,等御史台的弹劾送到御前,那便不是酒后失仪,是德行有亏。   “王妃娘娘……”包苏抬起眼,对上瑞王妃的目光,话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瑞王妃的声音又缓了几分:“我明日也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包苏的腰便又弯了下去,比方才更深。“娘娘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带到。”   他带着人走了。松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堂中跪着的那个人。瑞王妃挥退左右,走近了几步。尚沛凝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抖。她的衣裳未乱,只发髻微微散着,碎发贴在颊边,被冷汗浸得微湿。   瑞王妃认得她。太常寺尚家的三娘子,性子柔顺,喜欢说笑,眼睛干净。这样的姑娘,干不出爬床的事。   “起来说话。”瑞王妃的声音放软了些许。   尚沛凝没有起。她仰起脸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王妃娘娘,臣女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臣女也不知怎会如此。”   瑞王妃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她只是等着。   尚沛凝缓了一口气,方才说起来。她在席上饮了两盏果酒,那酒是别苑自酿的,入口甜,后劲却足。她素日不沾酒,两盏下去便有些头晕,意识模糊得很。与她交好的黄家娘子见她脸色不对,便唤了婢女来,搀她去寻个清净处歇一歇。她记得自己被搀着走了一段路,记得进了一间屋子,记得躺在榻上——再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站在榻前。   “臣女不知那是松风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臣女也不知……那屋里怎会有人。”   瑞王妃没有追问。不必问了。黄家娘子暂且不谈,那领路的婢女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了。至于那两盏果酒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此刻再查也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局,做得干净利落,每一环都卡得恰到好处。尚沛凝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丢在棋盘上。   这局不是冲着尚家去的——尚家一个太常寺,还不值得费这么大周章。冲的是太子。若不是太子自导自演,便是他那几个骨肉兄弟替他搭的戏台子。前者是德行有亏,后者是手足相残。哪一种都让人心底发寒。   她叹了口气,看着尚沛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回这种所谓的大事,最先被推出来碾碎的总是这些无辜的小娘子。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怕不怕。她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可以被用一用。   被污了名节,路便只剩下两条。要么太子纳了她,赏一个良娣或是孺子的名分,关在东宫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日日对着一个厌恶她、防备她的夫君,熬到灯尽油枯。要么她自尽。用一条命去证清白,证完了,旁人嗟叹两句,便忘了。   瑞王妃问她:“你作何打算?”   尚沛凝沉默了片刻。她跪在青石地面上,碎发贴着颊边。可她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种瑞王妃没有料到的东西。   “烦请王妃娘娘送我归家吧。”   瑞王妃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尚沛凝年纪小,未必懂得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提醒:“你可知晓——”   “我知道。”尚沛凝打断了她。打断长辈的话是不敬,可她顾不得了。她的声音还有少女的稚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多谢王妃提点。”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   “可我也信,我母亲会帮我的。”   瑞王妃自从秦令华离京后,便不怎么去赴京中宴会了。最多只邀请小娘子们来别苑赏花听戏,夫人们见得少。尚沛凝的母亲是谁,她还真不知道。   尚沛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亮堂堂的骄傲。   “我母亲出自喻家,名岱雪。”   喻岱雪。   瑞王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姓喻的娘子,她只记得一个。当年被秦令华调戏的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闺秀。   “是她啊。”瑞王妃的目光软下来,心也软了些,“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尚沛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像阴了半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她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多谢王妃。”   等她被嬷嬷搀着出了松风院,瑞王妃才伸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侍女道:“赶紧去把王爷寻回来。”   瑞王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城西铺子里出了一只前朝的青瓷笔洗,釉色极好,开片如冰裂。他连早膳都没用完便带着人去了,至今未归。赏花宴是王妃的事,他从不插手。可进宫请罪这种事,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人去吧?地砖多凉,膝盖多疼,她这副身子骨跪上半个时辰,明日便别想下榻了。   侍女应声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跟王爷说一声,先等尚家的消息再进宫。”   太子走后,松风院的动静并没有传到男席这边来。在座的公子们只当太子是真的醉了——太子酒量浅,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倒是最尊贵之人一走,席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都是年轻儿郎,头上压着一尊大佛,连酒都喝不痛快。   席上还剩三位皇子。   三皇子生得与赵淑妃有六七分像,眉目俊朗,身形颀长,是那种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他端着一盏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赵淑妃出身将门,父兄皆在边军,三皇子身上便也带了几分将门的爽利,说起话来声清语朗,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四皇子坐在三皇子下首,正低头剥一颗荔枝。他剥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果壳的纹路划开,一点一点将红壳揭下来,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连一丝褐色的脉络都不留。任淑仪是江南人,四皇子便生了一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荣华眉目,又身着千金锦袍,尽是皇家富贵。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张家的嫡长公子。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要你管。”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翟堰被他看得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应殊收回目光。芍药的影子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被风一吹,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垂下眼睫,声音与平日一般温润。   “没有。”   又说了句,“莫要搬弄口舌。”   周缙之:“……?”   女眷这边,赏过芍药,用过茶点,便也差不多了。别苑里的消息拦得还算快,女席只知晓“前院凑成了一桩好事”。闺秀们这才点人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点到太常寺尚家时,有人咦了一声,说尚三娘子方才还在,怎地一转眼便不见了。又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众人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再追问。   回去时,秦式微与秦珺乘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秦珺挺了一整日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   “三妹妹,今日在花厅里,我没有替你辩解。”她脸上显出愧色,“我本该站出来的。”   秦式微看着她,反过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说了很多。我很感激。”   秦珺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客套。看了一息,她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心里的事卸下了,便想起另一件事。   “邵娘子那边——”秦珺的声音压低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对。”   瑞王妃这别苑她常来,每季至少一回。闺秀们赏花时若污了衣裳,别苑的婢女会领去就近的院子更衣,备用的衣裳也是别苑统一置办的。那些衣裳的料子她认得,是京中常见的素罗与暗花绫,虽体面,却不出挑。   可邵棠换回来的那身烟霞色褙子,是软烟罗。   软烟罗是南边的料子,江南织造每年进贡的数目都有定额,京中能穿得起的闺秀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瑞王妃的别苑里不会备着软烟罗给来客替换。   还有她身上的香。秦珺与邵棠来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车内空间狭小,香气聚而不散,她闻了一路,记得极清楚。邵棠惯用的是苏合香,甜而暖,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稠地裹在衣料上。   可邵棠回来时,身上香味倒换了一转。   秦珺没有把话说透,可她的意思秦式微全都听懂了。衣裳不对,香不对。邵棠去更衣的那半个时辰里,见的绝不是别苑的婢女。   秦式微想了想,道:“回去还是同二舅母说一声,这些日子便让邵娘子待在府中,莫要出门了。”   秦珺微微颔首。这确是最妥当的法子。邵棠借住在秦家,便是秦家的客人。她在别苑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秦家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明朗之前,把人拘在府中,是最稳妥的。   “还有前院那桩事。”秦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在松风院。”   秦式微垂眼思量了片刻。选秀的节骨眼上,皇子与闺秀在别苑私会,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若是算计,那算计的是谁?太子,还是那位被算计的小娘子?   “这事牵涉皇家,又在选秀的当口,不会轻易掩过去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若是太子自己设的局,那他便是想纳那家的小娘子,却又不想走正经选秀的路子。若是旁人设的局害他——那便更不会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设局的人一定会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秦珺没有接话。   秦式微抬起眼,便撞上秦珺的目光。秦珺正看着她,眼睛满是欣赏。   秦式微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我说的不对?”   秦珺摇摇头,唇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你聪颖至极,所言有理有据。”   她只是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母亲总说,家中子嗣不丰,她父亲那一辈只兄弟二人,她这一辈虽有堂兄弟姊妹,姐妹却少。若能有个商量事情的手足,是极好的事。她原先听听便过了,不觉得有什么。秦家虽人少,可该有的都有,她在闺中也不算寂寞。直到此刻,坐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式微一条一条替她拆解今日的乱局,她忽然便懂了母亲说那话时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秦珺的神情,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今日行事,可会影响府中?”   秦珺怔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摇头。   “你是护了府中颜面。”她的声音带着宽慰,“刘家娘子指着秦家骂家风,你若不出头,旁人便会觉得秦家可欺。你出了头,压住了,旁人才知道秦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踩的。”   “你不仅没错,还是府中的功臣。”   秦式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素日端庄大方、从不说错一个字、从不走错一步路的表姐,说起甜话来竟也颇有天赋。   ——   尚家的晚膳摆上来时,尚大人正给尚夫人剥一只螃蟹。他是南边人,剥蟹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只蟹剥完,壳是壳,肉是肉,蟹黄完整地堆在最上头,像一朵开在白玉盘里的小金菊。尚夫人面前已经堆了两只蟹壳,第三只正在他手里拆着。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尚夫人说起今日厨房做的糟鹅掌不如上回入味,尚大人说明日他去厨房盯着。   下头人来禀,说三娘子归府了。   尚大人便笑了。“这倒赶巧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推到夫人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正好灶上做了她爱吃的蟹黄豆腐,快让人去端来。”   尚夫人便吩咐丫鬟去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一道糖醋鱼——“凝儿爱吃那口酸甜的”。丫鬟领命去了,尚大人又想起什么,追了一句:“豆腐要热热的,凉了便腥了。”尚夫人横了他一眼,嫌他啰嗦,眼角却是弯的。   门帘挑开,尚沛凝走了进来。她没有在桌前坐下,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   尚大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弯腰去扶。“我的儿,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他的手碰到女儿的手臂,尚沛凝没有动。他这才看见女儿的脸色,微散的发髻,还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   尚夫人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去扶,也没有问,先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仆婢都退下去。门帘落定,屋里只剩一家三口。她这才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去,与她平视。   “可是发生什么了?”   尚沛凝望着母亲的脸。喻岱雪今年三十有八,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目清淡,年轻时常被人说不够明艳。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灯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明艳都重。   尚沛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砸在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尚大人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慢慢说,不着急。有爹在呢,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你说便是,可别哭坏了眼睛——”   尚沛凝被父亲笨拙地擦着眼泪,又被母亲握着一只手,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把今日的事说了。   尚大人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不忘继续给闺女擦泪,“怎会如此啊!”他的声音又急又痛,“怎的是太子!”   尚夫人扯开丈夫。她昔日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柔弱闺秀,被秦令华调戏一句便哭得妆都花了。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静,半分昔日的影子也无。   “你可想清楚了?”   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37]心虚:郡主,相爷有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手里还攥着笏板,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又问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高,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那人见了瑞王,脚步一顿,抱拳道:“王爷。”   瑞王笑道:“屈正使这是去办事?”   屈濮休道:“正是。臣先走一步。”   瑞王点了点头,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武德司的正使亲自出宫办事,不知又是哪家要遭殃了。   高峯正守在殿门外,见瑞王与尚大人过来,便迎上两步,笑着见了礼。瑞王问他圣人可歇下了,高峯道:“还未,奴去通报一声。”   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请二人入内。   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翻书。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没有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瑞王想起,朝臣们私底下说起圣人,用得最多的词便是“怀仁”——这位天子确实极少动怒,便是动了,也不过是搁下茶盏,说一句“再议”。   正想着,绍章帝抬起头,先看向瑞王,语气里满是敬重:“皇叔怎么来了?赐座。”   瑞王谢了座,尚大人便跪下去,将方才在马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他跪在那里,笏板捧在手里,声音恭谨而平稳,说到小女顿觉悟道时,语气里还带上了恰如其分的欣慰,仿佛真是一个为女儿忽然开了慧根而欢喜的父亲。   绍章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尚大人花白的发顶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尚卿家的女儿,朕记得年岁还小吧?”他叹惋一声,“这般年纪便要去观里清修,只怕是一时意气。若是日后后悔——”   尚大人叩首下去,额头触地,铿然开口:“臣女虽年幼,心志却坚。臣身为父亲,唯愿成全她的心愿。”   瑞王在旁边帮了一句腔:“小小年纪便能想得通明,倒是难得。臣见过那孩子,是个心里有数的。”   绍章帝便没有再劝了。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提上两字,高峯双手捧着给尚大人,“准了。赐法号太素,带发修行。”   尚大人领了恩,又叩了一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连袍角都没有晃一下。直到承明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迎面扑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只剩瑞王与绍章帝。   瑞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撩了袍角跪下去。他跪得慢,膝盖落在金砖上时,自己先在心里替老妻记了一笔——这遭罪,回去得让她好好补偿。   “圣人,臣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将别苑赏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子来请安,他不在别苑。松风院的事,是他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他一样一样地说,不推诿,不辩解。说到最后,额头便往金砖上贴。   绍章帝没有让他跪太久。   “皇叔言重了。”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此事其中种种,朕亦知晓。皇叔不在别苑,如何能怪到皇叔头上?起来吧。”   瑞王没有起。   绍章帝亲自去扶。他的手握住瑞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发凉。瑞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眼时正对上这位圣人的目光。   “皇叔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绍章帝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倒有一事,想劳烦皇叔走一趟。”   瑞王的心便提了起来。   “霍相这半月都未曾上朝。朕派人去问,只说是病了。”绍章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着霍相递的折子,“朕实在忧心。皇叔替朕走一趟相府,代朕瞧瞧霍相,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了。瑞王硬着头皮应了。绍章帝便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笑意,道一声“有劳皇叔”,便让高峯送他出去。   瑞王出了承明殿,走下台阶,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他有些后悔替老妻来了。若是老妻来,圣人总不能让一个妇道人家去相府探病吧?这差事,比跪金砖难多了。   他边后悔边走到甬道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太子正立在宫墙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像中宫,眉目生得极好,只是下颌微微后收,带出几分天生的阴暗优柔之态。见瑞王出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唤了声“皇叔祖”,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瑞王听见太子对守门的内侍说了一句“通报一声”。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高峯出来传话时,太子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承明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绍章帝坐在御案后,没看书,只捏在手中。   太子跪下去。金砖凉得扎人,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里。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额头触地时,玉冠的边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绍章帝翻过一页书,“稀奇,一个两个都来请罪,说罢。”   “松风院之事,儿臣——”   “实在愚蠢。”太子抬起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毫不掩饰狼狈,“旁人在别苑设局,儿臣便一脚踩进去。酒是儿臣自己喝的,路是儿臣自己走的,松风院的门是儿臣自己推开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儿臣脖子上。是儿臣蠢,怨不得旁人算计。”   殿内安静了一息。   绍章帝的目光此刻才落在太子脸上。那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失望,浑得看不见底。他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微泛红,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骂自己蠢。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书卷往御案上一扔。书脊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起来吧。”   太子的心落回了腔子里。他叩了一首,站起身来,垂手立着,面上仍旧带着那副难堪的、自责的神色。   他摸对了方向。   自己这位父皇,朝臣们都说脾气好,宽仁,极少动怒。可他在父皇身边近二十年,太清楚了。那双看起来什么都不计较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他今日若来请私德有亏的罪,父皇会让他跪着,跪到殿门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可那便是没有过去。   如今他请的是蠢。不是德行有亏,是识人不明,是谋事不密,是不够聪明。一个承认自己蠢的太子,比一个真蠢的太子更能让父皇消气。   “谁教你的?”就在这般想时,上首又开口。   太子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儿臣自己——”   “皇后?”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演出来的难堪,是真的白了。   绍章帝看着他,收回了目光。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倦意,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让他失去了兴趣,“朕也不想再问了。”   太子僵在原地,不知该谢恩还是该继续站着。   绍章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去给你的几位兄弟传朕口谕。快到太后千秋了,让他们好好读读《孝经》。”   太子怔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承明殿时,终于才吐出一口气,《孝经》。父皇让他去传口谕,让他的兄弟们读《孝经》。松风院的事,算是过去了。还要他亲自去敲打那几个人,难道害他的真是这几个烂心肠的?   高峯送走太子,端着安神汤回来,绍章帝正望着殿门的方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衬得更深了些。   汤品轻轻搁在御案上。高峯垂手退到一旁。   “庸才。”   高峯的眼皮跳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绍章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安神汤上,忽然开口。   “皇贵妃那边如何了?”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太医院今日来禀过了。皇贵妃娘娘的脉案……未有喜讯。”   这话绍章帝听过许多遍了。每个月太医院都会来禀一回,每个月都是同样的说辞。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再换方子。”他的声音平平的,“抑或再寻些民间医者进宫。”   高峯应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皇贵妃入宫这些年,圣人从未断过求子的心思。方子换了一回又一回,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皇贵妃却始终未有孕。   瑞王这边出了宫门,沿朱雀大街走。夜色已经落尽了,街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晃着。马车行到半路,忽然慢了下来。瑞王掀了车帘往外看,便见前头一座府邸灯火通明,大门洞开,武德司的人正往里抬箱子。屈濮休按着刀立在阶上,那道疤被灯笼光一照,愈发显得狰狞。   瑞王的目光往上抬了抬,看见了门楣上的匾额。卓府。京中姓卓的太多了,他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一家。只催着马车快些赶,马蹄声哒哒地敲着青石板,很快便把那片灯火抛在了身后。   第二日,卓府被抄家的消息便传开了,罪名盖的是结党营私。   传到翟府时,翟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茶盏发呆。他这几日心神不宁,不知道头顶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派人去打听武德司查抄卓府的事,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又想派人去刘家探探口风,毕竟两家有结亲的意思,刘侍郎总该给他几分薄面。   派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不是带了消息回来,是被骂出来的。刘家的门房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们大人说了,翟家的门,我们刘家高攀不起!往后不必再来了!”   翟父的脸涨得通红。他又惊又怒,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家,急忙又派人出去打听。这一回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翟堰。他的好儿子。   在瑞王妃的赏花宴上,当着刘家小娘子的面,追着明昭郡主跑了。把人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哭得妆都花了。刘家大娘子为了这事,在花厅里与明昭郡主吵了起来,被罚在阶下跪了一个时辰。   这哪里是结亲?是结仇啊!   翟父的手在发抖。他当然知道翟堰对明昭郡主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孽子竟敢在瑞王妃的宴席上做出这种事来。那是选秀的节骨眼,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倒好,把刘家得罪得死死的,还连累刘家得罪了明昭郡主。   翟堰从外头进来时,翟父正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   “你做的好事!”   翟堰脚步一顿。他看着父亲的脸,看那上面交织着的愤怒。他忽然便想起了那天夜里出去寻父。寻到陆家的宅子门外,便看见父亲的车马停在那里,堂堂四品官员态度恭敬地求见陆家管事。   “武德司昨夜没来。”翟堰知道自己父亲在担忧何事,声音略带嘲讽,“便是不会来了。”   翟父愣住。   “圣人不追究,是父亲运气好。”翟堰看着他,“父亲还是安生些吧。莫要再做糊涂事了。”   “更别拿我的婚事做筏子巴结高枝。”   他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他也没有回头,心里无比清楚,翟府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令华居里,秦式微正与秦珺对着账册。   二夫人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刁钻了。上一回是三年前的田庄旧账,这一回是今年年节时各府的节礼往来。谁家送了什么,该回什么,回礼重了显得巴结,轻了显得怠慢,每一笔都要拿捏分寸。秦珺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便凑过来替她看两眼。   秦式微的心思却不全在账册上。她拨着算盘,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二姐姐,那位师辞师大人——他在京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秦珺没有多想,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道:“师家早就没人了。表叔一直未曾婚配,祖母替他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肯点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祖母每回家宴见了他都要念叨一回,他只听着,应也不应。”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表叔虽不常走动,每回家宴他都是来的。祖母说了,他不来便让人去刑部衙门里堵他。”   秦式微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停。   “家宴是在什么时候?”   “下月中。”秦珺搁下笔,抬起头来,“到时候母亲肯定要让我俩帮着筹办。”   秦式微便记下了。下月中。还有一个月不到。   她把最后几笔账核完,将账册合上,与秦珺一道去二房院子里交课业。二夫人齐氏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眉梢微微扬了扬,点了点头,说不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便已是极大的褒奖了。   齐氏将账册搁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尚家那小娘子,昨日去了玉虚观。”   秦珺怔了一下。秦式微抬起眼。   “带发修行。圣人赐了法号,叫太素。”齐氏的声音难掩可惜,“才多大年纪。”   “女子不易。”秦珺的声音轻轻的。   齐氏沉默了片刻,便又说起近日各府递来的花宴帖子。她一面数,一面拿笔圈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利落。选秀的日子一日近一日,秦珺的亲事必须在选秀之前定下来。   秦式微趁机溜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路过玉屏院时,她脚步顿了一顿。院门紧闭着。自从从别苑回来,邵棠便不再轻易走动了。   秦式微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兰宁院里,泉生又去家学了。梁映荷歪在临窗的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大大的纸,她正托着腮,盯着那张纸出神。连秦式微进门都没有察觉。   秦式微凑近了看,是一张京师的地图。朱雀大街、珥水巷、东市西市、各坊各巷,画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墨迹新鲜,圈得端端正正,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人流量大”“租金适中”“对面是茶楼”之类的字样。   “这是做什么呢?”秦式微问。   梁映荷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缓了好一阵,才嗔怪地瞪她一眼。随即便把秦式微按到榻上坐下,自己也凑过来,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让她帮忙瞧瞧哪一处最好。   秦式微没有急着看地图,先问她:“你是要做什么生意?”   梁映荷便说了。先前日子她在京里遇见一个人,生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见了她便说缘分,又问有什么难处。她便说有点子,没钱,没人脉。那人说他都有。愿意出钱出人,与她合伙。   秦式微听完,默了一瞬,道:“不是杀猪盘吧?”   梁映荷摇头摇得极肯定:“不是。他身上的衣料我仔细看了,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水头也足,一看便是豪奢的世族子弟。杀猪盘舍不得下这本钱。”   秦式微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世族?”   梁映荷卡了一下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便矮了三分:“在别苑里瞧见了。”   秦式微看着她。梁映荷被她看得心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水,又放下。   “起先我怕他骗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便骗他说我是孤苦无依的孤女,进京投亲不遇,流落街头。他听了便说要帮我。”   秦式微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假孤女,遇上一个活菩萨,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梁映荷又说起她的生意。她没穿越之前,读研究生时写论文压力大,先是跟着朋友学调酒解压,后来又跟着一位师姐学了一点点酿酒。果酒、花酒、米酒,都略通一点皮毛。旁的她不会,这个她好歹摸过。   秦式微便没有再问,低下头认真替她看起地图来。那几处铺面各有长短,东市那处人流量最大,租金也最贵。珥水巷那处清净些,但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朱雀大街那处门面最阔气,可对面便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酒铺。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了。梁映荷听得直点头,末了又问:“那依你看,哪处最好?”   “东市。”秦式微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骗人的。新铺子,先要让人看见。”   梁映荷便拍了板:“那就东市。”   她又说,等铺子开起来,她便打算搬出去住。铺子离侯府太远,每日来回跑着不方便。不过泉生还是留在家学里读书,她每日来接。   秦式微说给她安排住处。梁映荷正想说不用,那人已经安排了。就见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她转了个话音:“行。”   两人便约了明日去东市看铺面。   第二日是个晴好的天。   秦式微与梁映荷乘了马车出府,往东市去。车帘半卷着,街面上的嘈杂声涌进来,热热闹闹的。梁映荷掀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路,越看眼睛越亮。   马车刚转过朱雀大街的街角,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吁”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千兰掀帘探出头去,又缩回来,面上带了一丝异样。   “娘子,”她压低声音,“前头有人拦车。”   秦式微掀帘。   马车前头立着一个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背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恭敬得恰到好处。   宁德全。   秦式微认得他。相府的管事。   宁德全又往前走了半步,在马车前站定,腰弯得更深了些。   “郡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马车里的人听清楚,“相爷有请。” [38]戳心:“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相府比秦式微想象的更为冷寂。   从角门进去,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一路上竟没有遇见几个仆从。偶尔有一两个婢女垂首疾步而过,连脚步声都是轻的。   宁德全在前头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躬着,始终与秦式微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秦式微跟在他身后,掌心在袖中微微攥紧。   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宁德全拦下马车时,她便知道这一趟由不得她不去。离宁德全身后一丈远,立着数十名侍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站得整整齐齐。她只来得及掀开车帘,对梁映荷低声说了一句——若我一个时辰未出,便去寻大舅父。   梁映荷当时便变了脸色,要开口,被她按住了手。   不能闹。   闹起来,今日这一趟便不是“相爷有请”,是“明昭郡主拒召”。在京师,拒霍相的召,比赴霍相的约更危险。   若此时与霍相硬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且看他要做什么。若只是问话,她答便是了。答完了,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计较。   廊道尽头,迎面走来两个婢女。走在前头那个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口盖着白布,白布边缘洇出淡淡的红色。盆沿上搭着几条换下来的布巾,也是红的,红的深浅不一,像是浸过了好几轮。两人走得极快,头也不抬,与秦式微错身而过时,铜盆微微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闷响。   血腥味。   秦式微目光从那铜盆上掠过,白布边缘的红色在她眼底停了一瞬。   不是都说霍相病了吗?什么病,会有血?   宁德全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两个婢女。秦式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指甲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书房在游廊尽头。宁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弯腰,推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郡主,请。”   门只开了半扇。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更暗,像一口井,张着口等人往里落。   秦式微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掐紧掌心,迈了进去。   先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昭见过霍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失郡主身份,亦不触对方锋芒。她抬起头,目光微微垂着,落在霍嶂身前的地面上,不直视,亦不闪避。   接着她顺理成章抬起来,看见了这位朝中权臣。   他立在窗下,半张脸映着缝隙漏进的光。身量极高,一袭玄青暗纹长袍,墨玉冠束发。年近不惑,眉骨锋利如刀落笔画,薄唇微敛,唇角天生向下,不带表情时便像是在审视。   秦式微在打量他。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眉峰几不可见地拢了拢。   宁德全的眼睛是长在哪里去的?   面前这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甚至她抿唇时唇角微微收紧的那个弧度,都像。   像极了她。   方才她迈进书房时,逆着光,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是她走进来了。   如果她生得像晁肃——如果她脸上有那个男人的影子,霍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他可能等不到问话,便已经下令把她拖出去杀了。   秦式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水里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移到她眉眼,从眉眼移到她抿紧的唇角,一处一处地看。不是打量,是比对。如同对着一个模子,看她哪里合,哪里不合。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睫微微垂着,不与他正面对视。心里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得更紧了。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不管他问什么,答便是了。答完便走。她只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梁映荷会去找大舅父,秦家会知道她在这里。霍嶂再权势滔天,也不至于在明知秦家知晓的情况下——   好在,那道目光终究没有变成刀。   霍嶂开口了。   “她呢?”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可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书房里的空气还是为之一紧。   她?秦式微怔了一瞬。   见她如此反应,霍嶂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不喜欢装傻的人。   “秦令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念过的经文,乍然出口,连舌尖都不太认得这几个字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只在他心里辗转。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他自己也不提。可此刻他提了,对着她——的女儿。   秦式微抬起眼,有些不明白这位霍相是什么意思。   “我娘已于月前过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看着她,眼里多了冷厉。   “满口胡言。”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一分,“本相再问你一遍。秦令华如今人在何处?”   他耐心还有,但不多。   秦式微站在他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说起母亲过身,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叹息、红了眼眶、说一句“节哀”。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外头是早晚的事。   霍嶂是第一个不信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重:“我娘因旧病缠身,药石罔治,已然过身。落葬在霞山。”   霍嶂盯着她,然后他嗬了一声。   那声音极短,极轻,像刀刃擦过石面。   “可本相亲眼所见——”   霍嶂顿了顿。   “棺木中并无尸身。”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猛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霍嶂。   “你掘了我娘的坟。”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霍嶂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懂了这个小姑娘的恨意,但丝毫没放在眼里,声音反而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略带嘲讽。   “你如今又在怒什么?当初挖她墓的人,你都未杀,如今倒是恨上本相。”   秦式微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霍嶂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摆上某处,那里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你还是太无用。明明该割了他的舌,让他这辈子再不敢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这几个字——你却只敢折断他的手。”   “你真以为,他会替你保密?”   此刻秦式微僵住了,心跳没了声。瞳孔收紧。脚下那块地砖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托不住她。   相府书房的幽暗挤过来,霍嶂的脸却格外清晰。她感到后脊一阵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那人去挖坟,说坟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陪葬,没有衣物。   当然——也没有尸骨。   后来他求她,说他错了,说他绝对不会往外说。她信了。她只折断了他的手。   霍嶂知道了。他知道棺木是空的。他杀了那个人。他站在这里,用评价一杯茶好坏的口气,说她太无用。   霍嶂看着她脸上急剧变化的神色,看着她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被人揭开伤疤的剧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太小了。两方对峙,最怕先露心思。   “你比你娘,差远了。”   “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把刀藏在袖子里了。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要捅谁。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连恨都藏不住。”   “本相原想着,你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   霍嶂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你这般蠢钝,莫不是随了你那个爹?”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胸腔里那团火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保命?   去他的保命!   她秦式微今日就是死在这间书房里,也要把话说完了再死。   “相爷说完了?”   “我像不像我娘,轮不到相爷来说。”   “我娘教了我十四年,从没说过我蠢钝。她说我聪明,说我像她,说我比她小时候还要强些。”   “也是记性差了,我怎就忘了相爷无儿无女,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些?”   秦式微冷笑一声,“相爷激我,不就是觉得我装傻,不肯说真话。”   “那我便告诉相爷——是!”   “棺木中并无我娘尸骨。”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霍嶂对视。那目光里,露出与对面甚至如出一辙的冷漠。   “因为她不想自己被人找到。因为她嘱咐我,把她的尸身烧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   “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海棠枯枝被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木头。   秦式微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相爷一口一个‘她’。”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讽刺,“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她就是我娘,十月怀胎生的我,换言之,她已为人妇。”   秦式微抬起眼看着他,心底有什么猜测被证实,“相爷总不会还念着我娘吧?”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因为念着她,所以不敢承认她已经死了?”   秦式微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只知道,从霍嶂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人之间便没有什么“保命”可谈了。他掘了她娘的坟。他杀了那个人。他把她的秘密像翻书一样翻开来,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说这里你做得不够狠,那里你做得不够绝。   凭什么!   “本相很不喜欢你这副口气。”霍嶂的声音沉下去,目光漠然,“你以为本相不敢杀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你以为你安排的那些,本相不知晓?你指望秦家来救你——”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压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若是秦家真有本事,你娘当年就不会嫁给我。”   秦式微的脊背僵住了。   “还是指望御座上的那位?”   他讽笑一声,极尽嘲意。   “他明知道大理寺那一回,翟玚也动了手脚,却依旧没有动他,只抄了卓府。因为翟玚明面是陆家的人,更是本相的人。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像看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你觉得他能救你?我就在此地——甚至在皇宫门口杀了你。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一个懦夫。以为纳了秦韫素,便是辱及本相。”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轻蔑与戾气,像陈年的酒渣从杯底翻上来。   “可笑至极。”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瞬是空白的。秦韫素。皇贵妃。原来如此。原来皇贵妃入宫,不是秦家送的,不是选秀选的,是圣人自己纳的。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辱及霍相。纳他前未婚妻为妃,便算是赢了他一回。   她站在这里,听霍嶂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起当今天子,像说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稚童。   她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圣人不会来救她。秦家救不了她。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死在相府的书房里,也不过是明日京中多一桩“明昭郡主暴病而卒”的传闻。没有人会替她讨公道。   可她的脊背仍旧不想弯。   “你要杀随你。”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颤抖。   “我娘去世后,如她所愿,我将她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她抬起眼,望着霍嶂。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一句话便能让她血溅当场的男人。望着这个掘了她母亲的坟、杀了那个掘坟的人、站在她面前说“你太软弱”的男人。   “我想,相爷即使坐拥生杀大权,也绝不能拦住风,抓住沙吧?”   “你住口!”   霍嶂觉得刺耳,也刺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秦令华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茶盏碎在她脚边,碎瓷铺了一地。她说你以为你能关住我?你关不住的。我死了,化成灰,你也抓不住。   他没有信。他追了她那么多年,从京师追到天南地北,每一次都晚一步。他不信她死了。她那么狡猾,那么狠心,那么会骗人。这一回一定也是骗他的。   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她最擅长的把戏。   可此刻,她生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把我娘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连一捧灰都不给他留。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许多年,被他用权势、用朝政、用日复一日的冷漠一层一层压下去的东西,忽然裂开了。   像那只瓷盏,碎瓷铺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压下去。那口血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冲破喉咙,溅在玄青色的袍襟上,溅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石榴花。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   听见动静的宁德全从门外冲进来。书房的门被撞开,涌进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有人扶住霍嶂,有人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冷光晃成一片。宁德全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秦式微——“拿下!”   “不准……杀她……”   霍嶂的声音从混乱的中心传出来。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一个字落下来时,所有的刀锋都停住了。   他被宁德全搀着,半跪在青砖地上,玄青色的袍襟沾着血,墨玉冠微微歪了。他没有看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看宁德全。他死死看着秦式微。   “让她走。”   秦式微不知道他为何放过自己,但也不想放过机会,转过身。她走出廊道,走过来路,宁德全没有跟上来。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跟上来。   相府的角门已经能望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陆闻涉。   他被人搀着,立在甬道另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干裂,左肩的衣裳底下隐隐透出包扎过的痕迹,那伤不轻,他整个人都往左边微微倾着,全靠身侧侍从的力气才勉强立住。   他也看见了她。   陆闻涉的目光复杂。   舅父从京城来了溪头乡。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属官,只带了宁德全和几个贴身的侍卫。他到的时候是深夜,陆闻涉从没见过舅父那样的神情。   后来他去了霞山。   那座坟在霞山脚下,没有碑,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包。舅父站在坟前,说——挖。没有人敢动。他说第二遍时,侍卫们才开始挖。土一层一层被铲开,露出底下的棺木。棺木被撬开时,陆闻涉站在舅父身后,看见了舅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白到连青筋都看不见了。   好在棺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只有棺材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石灰。   舅父站在那具空棺面前,站了很久,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溪头乡,走进陆闻涉的住处。那个掘坟的汉子被绑在院子里,嘴堵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舅父看了他一眼,说——松绑。   那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地响。舅父蹲下去,与他平视。舅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那人说,空的,棺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舅父又问,你告诉了谁。那人说,没有,谁都没有——舅父说,好。然后舅父站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陆闻涉甚至没有看清舅父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个人倒下去,喉咙里涌出血来。   舅父把刀还给侍卫。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说,埋了。   京城的急信一封连着一封送到溪头乡时,舅父已经在溪头乡待了十日,每日都去找人,宁德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却不敢催。   可还是没找到人。   回京的路上,舅父便不大好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陆闻涉怕他撑不住,在驿馆里劝他进些汤水。舅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找了医师,说是急火攻心,又兼连日奔波,邪风入体。舅父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   阿令。   陆闻涉在舅父身边长大,从幼童到如今,从未听舅父提起过这个名字。可舅父在烧得神志不清时,反反复复唤着这两个字。   临近京城时,舅父醒了。高热退了,人也清明了,只是比从前更冷。他看着陆闻涉,只是平平地说,回府之后,自己去领罚。   此刻那位舅母的女儿——秦式微站在他面前。   陆闻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式微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反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陆闻涉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他的侍从猛地踏前一步,被他抬手止住了。   “无耻之流。”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   “这一巴掌,打你暴戾恣睢。”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掌。   “这一巴掌,打你仗势欺人。”   第三掌落下来时,陆闻涉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侧,嘴角的血从一丝变成一缕,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秦式微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一下又一下,直到整只手都麻木了,直到陆闻涉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又偏过来,直到他的侍从们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人敢动——因为霍嶂说了,让她走,这座府邸里便没有人敢拦她。   她终于停了手。手掌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似乎终于将大理寺那一回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   秦式微没有再看这人,越过他,越过那些按着刀柄却不敢动的侍从,朝相府的大门走去。   直至安稳走出了相府的大门。   日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几乎打了一个趔趄。她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眯起眼,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眼眶被刺得发酸。   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这座府邸一眼。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门前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巷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菜价。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梁映荷从马车旁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裳有没有破、有没有血。   “没受伤吧?”   秦式微摇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   “没有。”   梁映荷不信,又把她转过来看了一遍。确认衣裳是干净的,脸上没有伤,手上没有——等等。她抓起秦式微的右手,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掌心红肿着,微微发烫。   “里头……怎么了?”   秦式微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手却还在抖,从掌心一直痛到指尖,痛得发麻,痛得几乎握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红肿的,破了皮的,微微发抖的。然后她把手掌握紧,指甲抵着伤口,那点刺痛让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我把霍相气吐血了。”   梁映荷的嘴张开了。   “那个姓陆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扇了他几巴掌。”   梁映荷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秦式微,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 [39]摊牌:我是认得明昭郡主   霍相怕是大限将至。   百官这几日都在议论此事,亦有人怀疑其中真假,毕竟霍相正值壮年,怎会如此短寿?!   却遭到驳斥:“是瑞王殿下去相府探病,亲眼瞧见霍相吐了血。”   好歹是德高望重的宗室王爷,总不能扯谎吧。   而瑞王本人在府里听见这传言时,茶盏差点没端住。他明明说的是“咳了血”,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要死了”?他想找人解释,可满京师都在传,他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我没说他要死。   尤其是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一夜之间,六部衙门、东西两市、茶楼酒肆,怕是连倒夜香的老汉都在说。   瑞王虽是闲散宗室,到底在皇室里活了大半辈子,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他当机立断,说王妃近日身子不适,山庄气候宜人,正好去住一阵子。当天下午便套了马车,带着老妻出了城。车帘落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朱雀大街尽头的宫城,心想——这潭水,谁爱蹚谁蹚。   大殿里,绍章帝坐在御案后,听着底下臣工们你一言我一语。   霍嶂不在。可他门下的人还在。那些出自他提拔的、受过他恩惠的、与他同气连枝的,站满了半个朝堂。他们不说话时,朝堂便空了一半。他们说话时,朝堂便满了。   吏部侍郎站出来禀事,“霍相虽病重,朝政不可停摆,臣以为,可着右相暂代部分事宜。”   右相杜承渊是绍章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霍嶂把持的朝堂上,这右相名存实亡,如今霍嶂病了,绍章帝想把名给坐实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知枢密院事韩崇从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定的姿态很从容,拢袖道:“霍相虽病,神思尚清。朝中大事,仍可由霍相府中批示。”顿了顿,“杜相骤然担此重任,恐难服众。”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像铁——不行。   绍章帝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韩崇。韩崇垂着眼,不看他。   他又看向群臣。那些霍嶂门下的人,有的垂着眼,有的昂着头,有的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没有一个人开口。   毕竟韩崇一个人便够了。他是霍嶂一手提拔的,掌管枢密院多年,他的话便是霍党的风向标。   这般僵持半晌。   绍章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还有哪位爱卿要奏?”   才又有几名官员附议吏部侍郎所言。   议到最后才定下来,将几桩不算紧要的差事——修史、祭祀、地方学政——划给了右相署理。   真正要命的东西,军权、吏部、度支,一样都没有动。   秦家用晚膳时,秦正泽说起朝堂上这一幕,眉头皱得极深。他素来寡言,今日却破了例,说着说着便搁了筷子。   秦正初接过话头,语气倒比弟弟平和些:“霍相病重,京中各府都在送礼。二弟妹,劳烦明日也备一份,随大流便是。”   齐氏应了。   秦正初忽然看向秦式微。他事后才知道那日式微去了霍府。宁德全当街拦车,数十侍卫随行,不是请,是带。式微进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毫发无损——霍嶂却吐了血。   满京师都在传霍相吐血的事,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霍嶂吐血的那间书房里,站着他这个外甥女。   “式微,你怎么看?”   秦式微搁下筷子。   “其余人家送,我们也送。”她的声音轻缓,没太大情绪,“霍相病重,满京师都送。秦家不送,便太显眼了。”   秦正初看着她,心里面犯嘀咕。这小姑娘,养气功夫真足。   用完饭,秦式微回了令华居,把这段时日积攒的问题一一誊抄清楚。掌家的事,二夫人教过的,她记下来。没教过却遇上了的,她也记下来。有些是账目上的疑问,有些是人事上的进退,还有些是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完了,搁下笔,将信递给千兰。   “明日送到张府去。”   千兰应了,将信收好。   睡了一夜。   第二日倒是无事,原本秦式微打算和梁映荷去挑铺子,梁映荷却坚决不同意,硬是让她留在府中。毕竟谁也不知晓霍相是否会报复——那日她在相府气吐了霍嶂,扇了陆闻涉,霍相如今病着腾不出手,可他门下那些人呢?陆闻涉呢?   “你消停些。”她把秦式微按回椅子上,“铺子我去看,那活菩萨正好有空,我们两个一道去。你这几日就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   秦式微只好应下,接了去家学接泉生的活计,她想着晚膳要安排什么吃食。   绿旋来报,说邵娘子先来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素面褙子,芝兰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她说叨扰了这些时日,珥水巷的宅子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后日便搬回去。给各院都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一点心意。   她将一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册手札。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东西——采买、库房、节礼、田庄、人事,一条一条,有的地方还贴着补遗的签条,签条上的字比正文更小更密。   “前些日子听二夫人说三娘子在学掌家。我在家时帮着母亲管过几年庶务,算不上精通,略有些心得,便整理了一份。”她将手札递向秦式微,“三娘子若是不嫌弃,闲时翻翻便是。”   秦式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客套的开篇,第一行便写着——“采买一事,最易生弊。凡经手者,必有油水。不可不禁,亦不可禁绝。水至清则无鱼。”   她抬起头,看着邵棠。邵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邵娘子。”秦式微合上手札。   邵棠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藕荷色的背影转过游廊拐角,很快便不见了。   她走后,秦式微看了会儿手札。用过午饭,浅眠了一个时辰,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家学去。   永兴侯府的家学设在东路一座僻静的小院里,离前院远,听不见车马声。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密,遮了大半天光。廊下挂着几只竹笼,养着画眉与黄雀,叽叽啾啾地叫着。   秦式微到得早了些,学里还没散。她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望进去。泉生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幼学琼林》,正听着夫子讲解。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小小的发顶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秦涣坐在泉生旁边。他比泉生大四岁,生得清秀斯文,到疑难处,夫子便会让他来解题。他站起来答话时,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个小大人。最小的秦瑛坐在后头,正偷偷戳着自家兄长的背,戳一下便缩回手,捂着嘴偷笑。   下学的钟声响了。   三个孩子从院子里涌出来。秦瑛头一个冲出门,跑得发髻都歪了,嘴里喊着“三姐姐”,跑到秦式微面前又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好。”   泉生跟在她后头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的,见了秦式微,眼睛亮起来。他唤的是“式微姨母”,不像秦瑛那样拘着。秦涣走在最后,书袋拎得端端正正,走到秦式微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三姐姐。”   泉生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是来接我们三个的吗?”   秦式微看着他。还真是个小人精。若说只接泉生——秦涣和秦瑛是她真有血脉的弟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多了一分,谁少了一分,他们都掂得清。她弯了弯唇角:“是,我来接你们三个。”   令华居里,绿旋早备好了点心。藕粉桂花糕、蜜渍梅子、芝麻糖饼、牛乳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秦瑛最先扑上去,一手抓了块桂花糕,一手捏了颗梅子,两边同时往嘴里塞。绿旋在旁边看得心惊,怕她噎着,又不敢说。   秦涣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只取了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泉生站在桌前,先看了一圈,指着那碟藕粉桂花糕问绿旋:“这是绿旋姐姐做的吗?”   绿旋笑着应是。   他便先拿了一块递给秦瑛,又拿了一块递给秦涣,最后才给自己取了一块。秦瑛已经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泉生哥哥”。秦涣接过糕,看了泉生一眼,低声道了谢。   秦瑛吃完手里的,又去够牛乳茶。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像长了白胡子。她浑然不觉,又伸手去拿芝麻糖饼。秦涣把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动的推给她,低声道:“慢些吃。”   秦瑛接过来,朝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芝麻粒。   泉生坐在秦式微旁边,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了,仰起头忽然问:“式微姨母,我娘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秦式微说大约还要半个月。   他便掰着手指算起来:“半个月,十五日,那便是下月初。”他忽然又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秦式微说还没起。   他便认真想了想,说:“叫‘桂花酒铺’好不好?”   秦式微问他为什么。   “因为娘酿的桂花酒最好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秦涣在旁边忽然开口:“若是卖酒,名字不宜太俗,也不宜太雅,取一个平实的便好。”   秦瑛从牛乳茶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一圈白沫:“就叫甜酒铺子!梁姨母酿的米酒甜丝丝的,比桂花酒还好喝!”   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泉生说桂花酒香,秦瑛说米酒甜,秦涣说你们争的不是一回事——一个争的是酒名,一个争的是招牌。秦瑛便去扯秦涣的袖子,说兄长帮谁。秦涣被她扯得歪了半边身子,手里的芝麻糖饼差点掉了,面上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送走三个孩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秦瑛临走还顺了一块芝麻糖饼攥在手里,被秦涣低声说了两句,便噘着嘴又放了回去。泉生走在最后,牵着侍女的手,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来,冲秦式微摆了摆手。   秦式微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整日,从邵棠的手札到这三个孩子的叽叽喳喳,难得的轻松。   此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张府送来的。她把信递过来时,面上带了一丝犹豫。   “娘子,我去张府时,撞见了翟家公子。”   秦式微抬起头:“翟堰?”   千兰点头。“翟公子也瞧见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会给娘子带来麻烦吗?”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摇头。   “无事。”   她接过信,拆开来。张应殊的字迹端方温润,答了她的疑问,一条一条写得极细——账目上的那几处存疑,他替她标了出处,人事上的进退,他列了几条旧例供她参考。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他用小字注了疏解。末了附了一句:若有不明,可再来问。   她将信折好,缓缓想着。   既然如此,那张应殊应当早就知道自己是翟堰的前未婚妻。   可从他在别苑那回帮她躲翟堰到如今——从没提过。   ——   多日前,张应殊把修撰好的书目呈了上去。绍章帝翻了几页,搁下书,说了一句:“张卿家的子弟,果然不堕家风。”   次日旨意便下来了。授秘书省著作郎,从四品。旨意里说得明白——专司修撰,校理群书。   他还未正式上任,这几日却已在秘书省官署里与同僚们忙开了。前朝的旧籍、本朝的典章、各州府呈上来的图经地志,堆了半间库房,要一本一本地清点、分类、编目。同僚们多是须发斑白的老翰林,骤然来了个年轻公子,又是张家的嫡长,起初都有些观望。不过两日下来,见他最早到、最晚走,遇上拿不准的条目便躬身请教,那些观望便渐渐化作了赞赏。   叔父得知他被授官,特意把他叫去。   “这是皇恩浩荡。”张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张应殊应了。   两人都清楚。圣人苦霍相久矣。这段时日霍嶂病重,圣人与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却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圣人在用人了。   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   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   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   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   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   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先出了口。   “兄长,我方才进门时,似乎看见了明昭郡主身边那位婢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有疑惑,却还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张应殊与秦家素无往来,与明昭郡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应殊的手在桌案下,指尖压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信纸的边缘轻轻刮着他的指腹。   计子陵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去。极快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扇子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收,往翟堰肩膀上一拍。   “我看你是日有所思,眼花了吧。”计子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扇子又摇开了,“满大街都是穿青衣的婢女,你怎知便是郡主那位的?莫不是心里惦记着,看谁都像。”   翟堰怔了一下,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太多思,可想到别苑张应殊那一眼……   “兄长,”翟堰放下茶盏,看向张应殊,“你觉得,破镜能否再圆?”   张应殊抬起眼。翟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衬着他眉峰如剑,少年意气都在脸上。他想问什么,张应殊清楚。   桌案下,那封信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指腹。   他垂下眼眸。   “你没看错。”   四个字,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翟堰捏紧拳头。计子陵的扇子停了,眉头顿时皱起来——方才他明明替张应殊遮掩过去了,怎么这人还自己往上撞?   张应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翻开的古籍上,那句没看进去的话才终显露出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①   “我是认得明昭郡主。”他复又道。 [40]赔罪: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朝张应殊抱拳,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   “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   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竟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   “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   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   “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折扇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应殊是应殊,你是你。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那是她的眼光。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那也是她的眼光。”   “而且应殊一向坦率。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便没有旁的事。他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   翟堰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二十岁。而式微尚未及笄。张应殊看她,大约便像是看相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着,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了。   “走吧。豆糕该凉了。”   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豆糕本来就是凉的。”   计子陵将扇子又摇起来,“那便更该快些了。”   他们二人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烛火微微晃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封从书册底下藏着的信放在案上,拆开。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有一处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用了三种算法,三种结果都不一样,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墨迹比别处略重些,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他提起笔,蘸了墨,一条一条地回。写到那一处田庄账目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三种算法之外又添了一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前三种皆有所据,唯此处折耗未计。”   关于今日之事,他本来想提一句。笔提起来了,又落回去。提起来,落回去。反复了两回,终究没有写。   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窗外竹影摇动,月华如水,照得满室清辉。   ——   邵夫人带着邵棠搬走那日,齐氏备了几色礼,又亲自送到二门。邵棠穿着搬来那日穿的海棠红纱褙子,立在马车旁,向齐氏行了一礼。齐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她便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时,她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永兴侯府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再也没有掀开。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五月初五。   女儿节这日,天光极好。京师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皆佩纸符、簪榴花,鲜鲜亮亮地过节。纸符是端午前便备下的,五色丝线缠成小巧的符袋,里头装着艾叶与菖蒲,挂在襟前,走起路来丝穗子一颤一颤的。榴花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簪在鬓边,衬得人面比花娇。   秦珺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赶着选秀的尾巴,齐氏这些时日几乎把京中差不多的花宴都赴遍了,相看了不知多少家,末了定下了工部陈郎中家的四公子。不算高嫁,也不算低嫁。   陈家是积年的官宦人家,家风清正,门第与秦家相当。四公子是幺子,不必承家业、担族务,性子也温厚,在花宴时秦珺远远见过一面,生得清清爽爽的,说话时嘴角总含着一点笑意。   秦珺想来也是满意的,妆台前,由着侍女替她簪榴花。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眼之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唇角弯弯的。榴花簪好了,她偏过头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瓣的位置,才站起身来。   秦瑛是最早装扮好的。她年纪最小,纸符也比旁人足足大出一圈,五色丝线缠得密密匝匝,挂在襟前几乎要垂到腰际。榴花簪了满头,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小团火烧云。她在院子里转着圈,丝穗子飞起来,榴花瓣落了两片,她浑然不觉。   而秦式微立在廊下。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玉簪。唯独襟前佩了一只小小的纸符,五色丝线里多了一股青金色,是秦珺特意替她挑的。素淡里便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节庆颜色。   齐氏从厅中走出来,目光在三个女孩子身上一一停驻。秦珺端方,式微清逸,秦瑛一团孩子气。她看着看着,眼角便弯了,忽然念了一句。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①   秦瑛仰起脸来,大声问:“母亲,我也是娇女吗?”   齐氏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娇女——娇气的娇。”   秦瑛便满意了,又转了一个圈。   今日她们赶着喜事尾巴,去街上看花船。天将黑未黑时,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河道两岸悬着连绵不绝的灯笼,红光映着水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河面上泊着数百只小篷船,船首尾相衔,连成长长的一串,蜿蜒着伸展到视线尽头。篷上挂着的羊角灯密如联珠,远远望去,整条船队便如一条屈曲连蜷的烛龙,灯火在水面上跳跃闪烁,蟠委旋折,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水而出、腾入夜空。   舟中丝竹管弦之声腾腾如沸,鏾钹星饶,歌吹盈耳。岸上的士女们倚着栏杆,笑语声混着灯火,声光凌乱,叫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辨。   秦府的观船泊在河道中段,位置极好。齐氏带着几个孩子上了船,刚在舱中坐定,便见旁边一艘船上的人也正登船。领头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侧跟着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襟前的纸符比秦瑛的还大,榴花簪了半头,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秦式微认出了她。瑞王妃别苑的花厅里,这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半块神仙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整个午后。   那妇人也看见了齐氏,笑着走过来见礼。是太仆寺穆家的夫人,与秦家素日并无深交,可今日在河岸上遇见了,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穆夫人与陈家沾着亲,齐氏正想打听些陈四公子的事,两人越说越投契。河岸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氏便邀穆夫人去岸边的茶楼里坐坐。穆夫人应了,又回过头来,朝自家女儿扬了扬下巴。   “听玉,你领着秦家两位娘子逛逛。你平日不是最会玩的么?”   穆听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嘴上还要谦虚一下,抿着唇,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只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平日也就是随便玩玩。”   齐氏看向秦式微。秦式微点了点头,晃了晃牵着秦瑛的手:“我把这小家伙也带上。”   “去吧。”齐氏吩咐几个婆子跟紧些,又对秦式微道,“玩够了便来茶楼寻我们。”   岸上的灯火比河上更密。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香囊的、卖各式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穆听玉走在秦式微身侧,起初还端着,走了没几步便端不住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的花灯说“那个兔子灯好俊”,一会儿又凑到秦瑛旁边看她襟前的大纸符,羡慕得直咂嘴。   前头有一处投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面前的壶是铜铸的,壶口极窄,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矢全中者,赠青玉坠一对。两矢中者,赠竹骨团扇一柄。一矢中者,赠纸鸢一只。   穆听玉便走不动了。她站在摊子前,看看铜壶,又看看木牌上的字,恨自己空有食欲并无武技。   秦式微接过摊主递来的三支箭。箭是竹制的,尾羽染成朱红色,掂在手里轻飘飘的。铜壶看着近,壶口却窄得几乎只有箭杆粗细。岸边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晃。   第一支箭脱手时,穆听玉屏住了呼吸。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不偏不倚地落进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第二支紧随其后,又是叮的一声。第三支落进去时,摊主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铜壶里三支箭并排立着,朱红尾羽微微颤动。   穆听玉“啊”地叫出声来,随即便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摊主从柜里取了三样彩头。青玉坠是一对,竹骨团扇的扇面上画着蝶戏牡丹,纸鸢是燕子形的,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条。秦式微把纸鸢递给秦瑛,竹骨团扇给了穆听玉,青玉坠自己收着了。秦瑛接过纸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襟前的纸符,又看了看纸鸢尾巴上的彩条,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颜色很配。   穆听玉捧着团扇,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式微。“式微姐姐,你连投壶都会!”   秦式微被她看得有些承受不住,低头去翻袖中的帕子。秦瑛方才吃糖人沾了满手的糖渍,正举着两只手等擦。秦式微把帕子递过去,秦瑛接过,自己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起来,擦得很仔细,擦完了还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穆听玉的目光追着秦式微的手。“式微姐姐待阿妹真好。”   秦瑛举起帕子晃了晃,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是我自己擦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掉了牙漏风的尾音。   穆听玉完全没有听见。她望着秦式微把帕子收回袖中,又望了望自己的手,仿佛在遗憾方才怎么没有沾上点什么。“式微姐姐,你的帕子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好香。”   “就是寻常的细棉布。”秦式微道。   秦瑛使了点劲,先指了指秦式微,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是我姐姐。”   穆听玉这一回终于理她了。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丫头,秦瑛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穆听玉伸手捏了一下秦瑛的鼻子。“小鬼头。”   秦瑛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跳了半步,张开嘴,露出豁了一个口的门牙。“你没有姐姐。”   穆听玉伸手去挠她的痒,秦瑛咯咯笑着往秦式微身后躲。秦式微拍了拍秦瑛的头。“少说话,漏风了。”   昨日秦瑛掉了一颗门牙。她给府里每一个人都看过了,此刻被秦式微一说,她赶紧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穆听玉笑得弯了腰。   三人继续往前走。穆听玉瞧见前头有捏面人的,秦瑛也看见了,两人便凑了过去,脑袋挨着脑袋,趴在摊子前挑花样。秦式微让两个婆子跟紧些,自己带着千兰往旁边的梳妆阁去。   阁中灯火通明,柜台上铺着绒布,簪钗环佩一样一样排开。她的目光从那些赤金点翠的钗环上掠过,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让掌柜包起来,付了银钱,走出阁门。   阶下几步,她眼神往右一转。   对面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灯火从河面上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秦式微往糖人摊子那边看了一眼。穆听玉正指着转盘上的龙纹,秦瑛踮着脚要去够,两个人争着要先转,婆子们一左一右护着,谁也顾不上这边。她这才朝那人走过去。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些许夜露。   “公子也来看花船?”秦式微问道。她往四周望了一眼,只张应殊一人。   “不尽是。”张应殊的声音清润干净,像玉石轻轻叩在竹节上,“我料想你会出门。”   秦式微微微一怔。“公子寻我有事?可附信给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河面上的笙歌远远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落到这里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私以为,一些误会该亲自言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歉疚,“阿堰之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初并不知你便是他所寻之人。后来知晓了,又觉得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顿了一下。   “再者,你我之间的往来,原也与旁人无干。便没有特意提。”   他说的坦荡,秦式微听着,不好言说的别扭也随着乐声散去。   张应殊把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是沉水木的,木纹细细的,被灯火映着泛出暗暗的光泽。   他递过来。   白皙的掌心托着这木盒,怪好看的。   秦式微克制地只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尽量没碰到他的手,打开。   盒中卧着一串念珠。珠子是菩提子的,颗颗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一共十八颗。她将念珠拢在掌心里,珠面贴着指尖,微微的凉。   “是赔罪的意思吗?”她抬起眼,似乎拿不定他的意思。   男女相送可是私相授受。   她当然不信张应殊对自己有什么爱慕之情,只是难免有逗长辈的恶趣味。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约觉得她在玩笑,不过……   灯火从河面折过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淡淡。今夜她襟前佩了纸符,青金色的丝线在月白的衣料上格外分明。这大约是她来京师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庆。   这样密的灯,这样多的船,这样满河的光与声与笑。   “亦是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他收回手,蜷紧了指尖,   秦式微握着念珠,忽然笑了。   “公子这幅口气,总像我长辈。”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长辈吗?他比她大了不过几岁。   不过也好。   “我以为,”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凭数日来的笔墨,也能担一句夫子之名了。”   秦式微把木盒合上,握在手里。沉水木的质地温温的,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公子赔罪,我这个学生自然也不能摆架子。”   她的尾音微微翘上去,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翅尖点了一下,便又飞起来了。   “那多谢夫子?”   张应殊被她这一声唤得唇角弯了弯。他很少这样笑,他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   “尚有人在等你。”他往面人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穆听玉已经转完了,正举着一条龙纹样的面人朝这边张望。“我便先回府了。”   话说出口,人却没有动。   秦式微心中惦念着那两人,便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面人摊子走去。走出几步,穆听玉便举着糖人迎上来,秦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蝴蝶纹的,面拉出来的丝勾勒得惟妙惟肖,两个人争着把面人举到她面前,一个说龙的须子最神气,一个说蝴蝶的翅膀像真的一样。秦式微一一赞过。   言语之间,她不自觉回过头,看向那暗处。   那道人影早已不见了。 [41]答案:可从始至终都是阿姐。   一夜尽是好光景。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疏了,笙歌也低下去,岸上的人潮退去时,秦式微一行人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茶楼时,齐夫人与穆夫人正说得投契,面前摆着几碟茶点,茶已经换过两巡了。   穆夫人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一只青瓷酒壶,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给几位娘子尝个鲜。酒液倾入盏中,是极淡的琥珀色,浮着一星半点的桂花,甜香里裹着梅子的微酸。穆听玉先端起一盏,悄声道:“味道极好,你们快尝尝。”说罢自己先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秦珺端起来,小酌了一口。“入口醇香。”她品得仔细,舌尖抿了抿,又补了一句,“比上回陈家的桂花酿还绵软些。”   秦式微也饮了一口。   梅子的酸先漫上来,随即是回味的甜,尾调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酒意。确实不错。她搁下酒盏,抬眼时却见穆听玉正盯着她看。穆听玉的脸已经红了,从腮边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拿胭脂薄薄地晕开了一层。她的酒量显然没有她的豪气那般足。   “你们都不醉酒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秦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尚可。”   秦式微托着腮,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下。   “我小时便跟着我娘喝酒。”她说着,目光落在酒盏里那一星没有化开的桂花上,“起初是沾一筷子的味道,辣得直皱眉。后来便是一口,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便是一坛了。”   穆听玉的眼睛瞪得溜圆。“昌懿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秦式微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她来京师这些时日,骂她娘的不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娘。   穆听玉大约是酒意上头了,话也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光。“我娘曾说,从前在闺中时,大约有半数的闺秀都极为艳羡昌懿夫人。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秦式微忽然想,要是她娘听到这话,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定然是下巴微微扬起来,凤眸里满是笑意,嘴上还要矜持两句,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马车前,穆夫人正与齐夫人道别。穆听玉被侍女半搀半抱地送上车,帘子打起来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秦式微。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式微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秦式微摆了摆。那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道别,含含糊糊的,自己也分不清。   秦式微走上前去。穆听玉仰着脸望她,眼睛亮晶晶的,醉意把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清亮。她今夜说了许多话,大半都是关于秦式微的——式微姐姐投壶三支全中,式微姐姐的帕子好香,式微姐姐对妹妹真好。说到后来,连秦瑛都吃味了,鼓着腮帮子拿面人挡住脸,穆听玉也没瞧出来。   被念叨的人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白玉簪。辛夷花在簪头半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灯笼一映,便从里头浮出一层浅浅的莹白色来。穆听玉今夜簪的是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秦式微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替下了那朵快要谢的榴花。玉簪没入乌发间,只露出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穆听玉怔怔地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脸望她。   “回吧。”秦式微退后半步。   穆夫人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朝秦式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了令华居,千兰去小厨房煮醒酒汤。等她端着碗回来时,便见秦式微已经伏在榻上了,外裳也没脱,只把鞋蹬掉了,整个人蜷在引枕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梳妆盒上。   那只紫檀木的梳妆盒是二夫人前几日送来的,上下三层,描着金线的缠枝莲纹,里头收着她平素戴的几样首饰。秦式微的视线停在那里,不动了。   千兰将醒酒汤递过去。秦式微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来,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娘子。”千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去把梳妆盒捧到榻边的小案上,“昨日二夫人和侯爷都送了不少首饰来。娘子要看看吗?”秦式微摇了摇头。她的手却伸出去,按住了梳妆盒的顶盖。指腹贴着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没有打开,只是按着。   千兰便体贴地不再问了。她把空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屋里只剩秦式微一个人。烛火微微晃着,把她伏在榻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盒最底下一层。   里面没有放首饰。只搁着一只沉水木的盒子,木纹细细的,在昏昏的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盒子取出来,打开。十八颗念珠安安静静地卧在布上,菩提子的珠面映着烛光,每一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经文,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念珠取出来,套进左腕。珠子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的凉。菩提子虽刻满了经文,与肌理相触时却不磨手。   秦式微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烛光从珠子的间隙里漏过来,她又晃了晃手腕,念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又把手放下来,腕间的念珠便又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来回反复。   最后她也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霍嶂又站回了左首位。   依旧是玄色朝服,墨玉带,与从前别无二致。独独面色比病前清减了些,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立在殿上,不言不语,目光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整座大殿的气氛,从他踏入的那一刻便已经变了。   议到淮东盐务时,户部与转运使各执一词,殿中嗡嗡地响成一片。百官明里暗里的目光,一道一道地往左首飘过去。从前这等事,霍相定是不允的。淮东的盐引向来捏在他门下的人手里,户部想动,便是碰他的逆鳞。有一回也是这般,户部侍郎刚起了个话头,霍嶂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再议。”满殿便再无人敢应声。   今日他却只字未语。户部的人说完了,转运使也说了,殿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那句话。他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杜承渊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暂且按下。散朝时,众臣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去看霍嶂的脸。只有韩崇跟上去,落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霍嶂微微侧过头,听了几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崇便不再说了。   后宫这头倒是热闹起来了。   选秀临近,方皇后召了宫中高位嫔妃到坤宁殿议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赵淑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袖口收得极窄,走起路来裙幅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生得也大气,眉峰微微上扬,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躲不闪。   她落了座,目光往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扫了一眼。“皇贵妃还没来吗?”   贤妃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应当是身子还未好透吧。”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眉间天然带着一点忧色。前两日皇贵妃染了风寒,她们原先并不知晓。是承明殿的高内侍忽然带着数位太医去了章台宫,阖宫上下才知晓两分。   任淑仪正想说什么,殿后传来脚步声。方皇后出来了。“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端方。穿一身明黄宫装,裙幅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娘娘千秋在即,此番选秀,她老人家也要亲自过目。”方皇后落了座,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了笑,“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当明白轻重。新人入宫,位分自有规矩。你们帮着相看,是太后与圣人的恩典。谨遵本分,便是最大的体面。”   赵淑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应答。贤妃垂着眼睫,恭谨地应了一声是。任淑仪也点了点头。   方皇后又说:“皇贵妃今日有恙,你们也莫要去扰她。让她好生养着。”说罢便端了茶。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选秀那日,倒是个艳阳天。宫中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碎了。秀女们分作数排,安安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空地上。   皇贵妃也露了面。她坐在方皇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她的目光从底下的秀女们身上一一掠过,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一院子的花,开得再好也与她无干。   贤妃坐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来。“怎么从未见明昭郡主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贤妃脸上。殿中的空气忽然便静了一瞬。   “贤妃这话说出来,倒比本宫这个亲姨母还像姨母。”她的声音不高,亦没带什么起伏。   赵淑妃一下便笑了。她笑得很短,一声便收住了,端起茶盏以作遮掩。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收也收不住。皇贵妃一向寡言。在这宫里,她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旁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话。时日久了,便有人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可每回她开口,都凉得人一激灵。   贤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习惯她性情,脸色都没变,甚至还嗔怪,“明昭郡主那孩子,我虽未见过,可听人说生得极好。若是皇贵妃愿意割爱,我也是想要这个外甥女的。”   这话说得巧。既是捧了明昭郡主,又给皇贵妃递了台阶。   可皇贵妃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再接话。任淑仪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里抬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却瞥见坐在方皇后身侧的太后,她的目光正从皇贵妃身上收回去,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任淑仪垂下眼睫,把茶盏搁下了。   次日,秦式微去齐夫人那里请安。齐夫人正翻着礼单,见她进来,便搁下笔,面上带了一丝斟酌的神色。她说珥水巷那边传了消息来。邵棠被赐给了四皇子,往后便要称夫人了。四皇子尚未定下正妃,府中先有了位夫人,这其中的进退,便要看邵棠自己的造化了。   齐夫人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翟家的表姑娘,也被指了人。”她顿了顿,“是太子殿下,位分是承徽。”   陶念真。   秦式微这回是真意外了,不过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路。陶念真选了她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齐夫人也不再多说,将礼单推到一边,说起正事。下月便是家宴。封老夫人点了名,让秦珺和秦式微一同帮着筹办。从采买到座次,从菜式到回礼,一样一样都要过目。齐夫人交代得极细,秦式微一一记下。   不过秦式微回去后,没着急喊管事些过来,而是让千兰准备些练身体的东西。   千兰应了,第二日便搬来两柄木剑、一条长凳、几根竹条编的靶子,并一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沙袋。沙袋是细棉布缝的,里头灌了铁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令华居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原是用来晒书画的,这几日被千兰收拾了出来。   “咱们一起练练?”秦式微看向千兰,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千兰怔了一下。娘子要和她练武?她看着秦式微,见自家娘子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一时兴起的亮,是真的想练。   “……好。”千兰应了。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千兰微微弓起脊背,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侧,左掌虚按——是极规矩的起手式。   “娘子,奴婢斗胆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   “姨母!”师辞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再开口时,已经缓下来了,“您多福多寿。莫要想这些。”   封老夫人摇摇头。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覆上师辞的手背。那只手枯瘦,指节微微弯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她轻轻拍了拍他。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嫁进秦家,老爷待我不薄。正初虽不是我生的,也都孝顺。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让我操碎了心的事。可人老了,夜里睡不着时,便总想从前。”   她顿了一下。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她脸上荡开又聚拢。   “想着想着,便有些后悔。当初若是成全了你——你如今也不至于孤家寡人。”   师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看封老夫人,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又削去了一层。   “与姨母无关。”他闭了闭眼,“当初是我一心所向。她出嫁前,已然同我说清了。并无旁的什么。”   封老夫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苦了你了。”   师辞摇头,“都是自己所求。无所谓苦不苦。”   封老夫人不再说了。她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极轻极轻,侍女打起帘子,院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松开师辞的手,由侍女搀着往院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好奇心重得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的,“应当还在等你。去吧。”   师辞立在院门外,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果然在那里。   还是在第一面那里。   秦式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二?”   师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和秦令华不像。秦令华的眼睛是火,烧起来便不灭。她的眼睛是水,沉下去便不见底。可此刻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没有开口。人却已经先动了。   秦式微退后半步,身形一晃,避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师辞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亭外的空地上交上了手。   不约而同用的是那门功夫。   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红衣猎猎,发间的赤金步摇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老永兴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想学功夫吗?”柳枝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蜻蜓点水。“叫阿姐便教你。”   他没有叫。后来也没有叫过。可从始至终,她只是阿姐。   月色重新落回眼底。秦式微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她没有赢,他也没有。秦令华教的功夫,本就不是用来论输赢的。   她平复着呼吸,抬起眼。“想请教师大人一些事。”   师辞甩了甩手。方才被她点过的那处关节隐隐发麻,面上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说。”   “今年二月十一日,你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城?”   师辞先是露出惊讶,随即目光微微一凝。刑部任职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便能嗅出味道来。   “刑部任职,未曾出过京城。”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已经锁住了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死,与这功夫有关?”   师辞忽然明白她今夜为何要与他动手,不止是为了试他的功夫。   秦式微没有作答。   她确实不止是为了试功夫,方才与师辞交手时,他刻意收了力道。   还有问他二月十一日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师时,他惊讶。   惊讶本身便是答案。   秦式微这回才懂得她娘口中那句“他应当不喜你。”   她代表所谓的唯一不再是唯一了。   秦式微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你恨她吗?”   师辞顿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选了旁人,恨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弟弟。可他没有。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她从始至终,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她教他功夫,替他出头,在他被姨母罚跪时翻墙给他送点心。她做尽了阿姐该做的事,唯独没有给过他半分旁的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   “我恨她。”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旧刃从鞘里抽出来,却发现刃口早已卷了。   秦式微看着他,正想说什么。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她以为是反光。   却不是。   是白发。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缕一缕的,从鬓角蔓延上去,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早生华发。   师辞没有解释所谓恨意。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她进京第一日便想问、却始终找不到人问的问题。那个她母亲的故人们或避而不答、或语焉不详的问题。   “我爹是谁?”   师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晁肃?”她一个一个地问,“还是霍嶂?”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师辞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什么叫她心里有了答案?她要是有答案还来问他?   她抬起眼,正要追问,师辞却先说了。   “她说,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她的。”他的声音平平的,“她说教过我,便不会再教别人了。”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紧。武显太子。瑞王妃说过,武显太子曾想娶她娘为太子妃。他没有等到开春便病故了。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的。那霍嶂呢?霍嶂会吗?   师辞已经转过身去。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事,我会查下去。”   秦式微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师辞说了与没说也差不离。   她低下头,戳了戳腕间珠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霍嶂说她娘没死,掘了坟又不认。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她有个鬼的答案! [42]酒铺:天下可怜有情人,怎么都是他好友。   秦式微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师辞的话。   “武显太子教的功夫。”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娘站在榴花树底下,穿一身烧得人眼睛发疼的红衣,手里拎着一坛酒,朝她笑。她追上去想问,她娘便往后退,退着退着便不见了。只剩满树的榴花落下来,落在她肩头上,伸手去拈,却化成了一撮灰。   天蒙蒙亮时她便醒了。眼下青黑一片,用凉水敷了半晌也没能消下去。千兰端着早膳进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裳,月白的素服,只是眼底那两抹青色藏不住。   “娘子昨夜没歇好?”千兰放下托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秦式微揉了揉额角,没有多说。用了一碗粳米粥,又用了半块山药枣泥糕,便起身往外走。千兰要跟,她摆了摆手。   天色还早,甬道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踩上去软软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夜,积了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扫。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府邸最深处的那条小径走。   进了小院子,秦式微在画像前站了片刻,随即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了,吹灭明火,她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不然您也给我托个梦。”她望着画上那双凤眸,抱怨道,“再交代一些还有什么恩怨。免得我犯到人家手里。”   画上的人只是笑。   秦式微把带来的酒放在香案上。酒是寻常的青梅酒,不算顶好,胜在清冽。她退后半步,又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秦正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葛布,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子是粗陶的,没有封泥,只拿一块蓝布扎着口,布边上沾着些许陈年的酒渍。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脚步顿了一下,面上那一贯的肃然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四目相对。秦正泽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香案上,在那坛青梅酒上停了停。   “你娘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斟酌过的犹疑,“如今喜欢喝什么酒?”   秦式微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粗陶坛子。坛身上没有贴红纸,没有写酒名,是自家酿制才会用的器物。她收回目光,答道:“都喝的。”   秦正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酒坛,低声道:“是吗。”   一阵晨风穿过院门,拂起他藏青袍子的衣角。秦式微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酒香。熟黍的甜、老曲的霉、陈窖的土腥,三种味道被年岁揉在一处,最后化出一点乌梅似的微酸和桂花似的清甜。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隔年春吗?”   秦正泽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讶异:“是。你怎么知晓?”   乍一闻隔年春。   秦正泽亦是觉得万般滋味。   秦式微望着那只粗陶酒坛,晨光落在坛身上,把陶土粗糙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我娘她念叨过这酒。”她叹了口气,“说是隔年春,乃是人间仙品。”   其实不止是念叨。   有一年冬日,溪头乡下了大雪。她那年约莫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看雪,她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最后半坛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喝醉了便抱着她不肯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乖女,去给娘买隔年春。秦式微不愿出门,她娘就说不吃晚食了,要把自己饿死!   秦式微那时还小,当真了。她扒开床底下藏着的钱匣子,把自己穿成一团毛球,把铜板揣进怀里,踩着雪搭了驴车到县里。城里的酒铺一间一间地问,没有一家卖隔年春的。可没有一家有。天黑时她才垂头丧气往回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她娘乱着头发,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拎着一根竹条。   她还没说话,她娘就冲到面前,秦式微赶紧提醒她:“你让我去买的。”她娘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竹条往身后一扔,说——哎呀,娘喝醉了嘛。   为了赔罪,当天晚上便宰了院子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结果那只鸡,大半都被好胃口的秦令华吃了,只给她留了两只鸡腿和两勺汤。   她捧着碗,看着对面啃鸡翅膀啃得满嘴油的娘,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后来夜再深一些,她娘抱着她坐在火塘边。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起来。秦令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开始给她讲隔年春有多好喝。   说那酒倒在粗瓷碗里,酒花细密得像碎银子。说第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酸到喉间,可之后便是暖烘烘的甜和火,烧得人浑身都热起来,那是她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如今秦式微站在秦家祠堂后的小院里,面前是提着隔年春的二舅父。晨风把酒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像当年火塘边她娘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隔了这么多年的光阴,终于落到了她鼻尖。   信了一半。   不过她娘说得天花乱坠,她倒要尝尝这酒是不是真有那般好。她的目光往那只粗陶坛子上飘了又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正泽看着她。这张脸与秦令华只有两分像,可此刻她盯着酒坛子的眼神——那种理直气壮的、毫不遮掩的“我想要”的眼神——与当年秦令华从他手里抢酒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了挪。   “听你舅母说,你近日的课业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是那副肃然的调子,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握着那只酒坛子的系绳,握得紧紧的。   秦式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眼底的青黑还没消,笑起来时便显得有些狡黠。“是舅母教得好。二舅父若是想嘉奖我——”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飘,“让我尝尝这酒便可。”   秦正泽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极要紧的事。   “……拿酒盏来。”   片刻后,秦式微看着面前那只酒盏。盏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酒液,不足半个指节深,刚刚够润湿舌尖。   她抬起眼,看着秦正泽。   秦正泽面不改色。“我也只有这一坛。少些喝。”   行吧。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液入喉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亮。   她娘还没有骗她。   味道极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正泽手里那只粗陶坛子。秦正泽正把酒坛往身后藏,动作看上去自然得很——一只手背在身后,宽袖垂下来遮住了坛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肃然的神色。   秦式微默默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看上去很像是贪酒喝的人吗?   ……   “给我再来半杯吧。”   她又磨了许久。秦正泽被她磨得眉心那道竖纹都快拧成了川字,终于又给她斟了半杯。这一回比方才还要浅些,酒液刚刚没过盏底,晃一晃便见了底。   “再不能多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律令。   秦式微端起酒盏,这一回没有急着饮。她拿指尖贴着盏壁。   “这酒可还能再得?”她问。   秦正泽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看着香案上那幅画,画上的红衣女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嘲笑他藏酒藏得那般小气。   “应是不能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酒是我一位故友所酿。此人早已去世,方子也没有传下来。我在家中存了几坛,喝一坛便少一坛。”   秦式微看着那只粗陶坛子。   如此好酒。失传了,真是可惜。   ——   入了五月二十,梁映荷的铺子终于开了张。   铺面在东市,位置不算最热闹的那一截,却也离得不远,拐过街角便是卖绸缎与香粉的几家老字号,来来往往的女眷极多。   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写着“映月坊”三个字,是梁映荷自己起的名字,说既是酒铺,取个“月”字应景,又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左右楹联各题一句:“酿花成露,汲泉为酒;邀月入樽,与君同醉。”字是请人写的,算不上名家手笔,胜在清秀端正。   秦式微带着泉生下马车时,便见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眷。有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妇人,有戴着帷帽的闺秀,也有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食盒在门口排队。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与寻常酒铺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柜台和半人高的酒坛,倒是摆了几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荷色的桌巾,每桌一只细颈瓷瓶,插着时令的凤仙与茉莉。靠墙的架子上,酒坛子不是贴着红纸写“五年陈酿”,而是挂着小巧的竹牌——桂花酿、梅子酒、玫瑰清露、松醪、竹叶春,每一个名字都用簪花小楷写就,系在一截麻绳上,晃晃悠悠的。   梁映荷正站在柜台后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头发挽成利落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大约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正给一个穿藕粉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介绍酒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盏,语速不疾不徐,面上带着三分笑。   “这坛桂花酿用的是去年秋日头茬的金桂,糯米是衢州产的,粒粒饱满。娘子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酒多了几分清甜?那便是发酵时日掐得准,早了则淡,晚了则腻。这分寸急不得的。”   那年轻妇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当即让丫鬟掏银子买了一小坛。梁映荷收了银钱,让伙计把酒坛用油纸细细包好,又附了一张写着饮用与贮藏法子的花笺塞进包袱里,方才抬起头来,朝秦式微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看她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架势。   秦式微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泉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一进门便朝架子上那些挂着竹牌的酒坛子张望。梁映荷迎上去,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引到了里间——里间摆的是几坛“珍酿”,价钱比外头贵出一截,可那两个妇人连价都没怎么讲,一人抱了两坛走。   难怪生意这般好,上回梁映荷同她说那活菩萨姓周时,自己也是讶然。   这些时日学世家族谱,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嫡支庶支加起来,光是这一辈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有七八位,更不用说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娶了周家女儿的世家更是遍布朝野,姻亲网络盘根错节。   梁映荷的铺子能在世家女眷中传得这般快——周家的姐妹姑嫂,便是京师贵族女眷圈子里最好的一阵风。今日出门前,齐夫人和秦珺还特意交代她带两瓶回去。   她正想着,忽听泉生唤了一声。   “是张先生!”   秦式微抬起头。铺子门口站了三个人。   张应殊走在最前头,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竹青的荷包在腰间微微晃着。翟堰落后半步,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利落。计子陵照旧摇着折扇,跟在最后面。三人是约好了一同来瞧周缙之的铺子。   翟堰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随即便走上前来,他在秦式微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翟公子。”秦式微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翟堰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泉生身上。泉生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嘴角沾着几粒芝麻。翟堰迟疑了一下:“这是你阿弟?”   秦式微摇头。“是我侄儿。”   侄儿?翟堰怔了一瞬。秦家其他娘子出嫁了?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侄儿是从哪里论的,泉生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走到张应殊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清脆脆的。   “张先生。”   张应殊垂眼看他。这孩子比离京时长高了不少,当时在船上时只到膝,如今已经能利落地行礼了。他微微颔首:“你长高了不少。”   泉生在船上的日子里便极崇拜张应殊。此刻张先生只说了六个字,他整个人都跟着亮堂了起来,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他站得端端正正,仰着脸把自己进家学之后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挑要紧的一桩一桩说给张先生听。说到夫子夸他“算学有天分”时,耳根微微泛红,语气里却压着小小的得意。   张应殊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便一一指点,哪本书该细读,哪本书只需略览,算学上有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他拿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几道算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泉生一个人听清楚。泉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式微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翟堰没有看张应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她看张应殊时,便是这样的笑,自然而然的、像在看一个相熟了许久的人。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下去,重新抬起头来。   “我过几日便及冠了。家母说,若郡主得空,想请你过府观礼。”他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郡主是否方便。”   秦式微收回目光。翟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想起翟母,还是暗叹口气。   “好。到时我随舅母一同过去。”   翟堰的眼角松动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计子陵的扇子已经摇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这酒铺颇为别致。”他摇着扇子,目光从花梨木小圆桌转到细颈瓷瓶里的凤仙花,又转到柜台后头那排挂着竹牌的酒坛子上,赞叹道,“东市开了这些年的酒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布置的。”   他正说着,梁映荷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她额上的汗还没擦,秋香色的褙子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她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朝秦式微这边走过来——   “娘!”   泉生转过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梁映荷还没来得及应,便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门口炸了开来:“娘?!”   周缙之跨进门槛,一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今日生意忙,他担忧梁映荷忙得歇不了脚,给其余友人送完酒,急急脱身,便赶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泉生仰着脸,对着梁映荷喊了一声娘。他险些没晕过去,目光在泉生和梁映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泉生,又指向梁映荷。   “他——他是你儿?!”   梁映荷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唤我娘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娘,这才是我乖儿。”她拍了拍泉生的小脑瓜。   周缙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泉生——年纪对得上,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梁映荷,可又不是全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你不是同我坦白了吗?”   “我坦白了啊。”梁映荷愈发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夫家亡故,带着孩子来投亲吗?”   周缙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是坦白了!   却是在那夜之后,他正心神慌乱,只听进了前半句——夫家亡故。   而且她在他面前从不提这孩子的来历,他也不好问,只当是——只当是她随意编来诳他的。如今这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还会背书,管张应殊叫先生。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看周缙之,又看看翟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映月坊,确实比劳什子赏花宴还要热闹些。他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伸手拍了拍周缙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天下可怜有情人。偏偏今日聚在这酒铺子里的,还皆是他好友。 [43]冠礼:那你心悦他吗?   从映月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缙之安排了马车候在街角,梁映荷婉拒了,说自己不回院子,要跟秦式微回秦家。周缙之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梅子,酸得说不出话,又不能吐。梁映荷只当没看见,抱着已经睡着的泉生上了秦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泉生枕在梁映荷膝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净。梁映荷一手拍着他的背,拍一下,停两拍,再拍一下。另一只手伸向搁在坐榻旁边的布包袱,里头装着今日的账本。   指尖刚触到账本的封皮,另一只手便覆了上来。   “作甚?”梁映荷偏过头。   秦式微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梁映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认识秦式微这么久,太清楚这目光了。你要是扛得住,她便一直看下去。她有的是耐心。   “……行吧。”梁映荷败下阵来,把手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改去揉泉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揉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   “有一夜,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秦式微仍旧不说话。那目光连挪都没有挪开半寸。   “碰哪儿了?”等了几息,秦式微问道。   梁映荷的眼神飘向车窗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泉生那撮翘头发揉了又揉,揉塌了又揪起来,揪起来再揉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鼻子以下,下巴以上。”   车内安静了一息。   那不就是唇么?   “真真是意外。”梁映荷赶紧补充,手也不揉头发了,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之后我也向他赔过礼了,顺道把事情也一并坦白了。你晓得他怎么着?我尚且面不改色,他倒先红了,磕磕绊绊话也说不囫囵,我当他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结果他跑了。堂堂七尺男儿,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倒像是周缙之对不住她似的。秦式微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了想周缙之那张脸,心里头一回对那位活菩萨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   次日一早,秦式微便带着梁映荷特地留的两坛酒去给齐夫人送去。一坛是桂花酿,一坛是松醪。齐夫人正在花厅里看礼单,面前摊着一叠帖子,她拿笔勾一个,搁下,又拿起另一个。见秦式微拎着酒进来,眼睛一亮,便搁下笔,让侍女去请二娘子。秦珺来得很快,进门时鬓边的步摇还在微微晃着。   三人在花厅里坐了,千兰把酒开了,各倒了一盏。桂花酿清甜,入口绵软,余味里有一缕极淡的桂香,不像酒,倒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收进了坛子里。松醪则烈些,松脂的清气混着酒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秦珺饮了一口松醪,眉梢微微扬起来。“这松醪酿得好,清气足,倒比寻常的更爽冽几分。”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连夸酒都带着几分含蓄。   齐夫人也尝了桂花酿,点头道:“怪道这几日京中女眷都在说映月坊。这才开张几日,名声倒传得快。”她搁下酒盏,从礼单堆里翻出一张帖子,递给秦式微,“昨儿个翟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请你们过去观礼。”   秦式微接过帖子。翟家的烫金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是翟母亲笔。   “翟夫人待我一向亲厚。”她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我自是要去的。”   齐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秦珺:“算起来,阿琢和阿淮也快回来了吧。”   秦珺笑道:“是。上回来信说已在路上了,算着日子,大约就是这两日。”   秦琢和秦淮,是秦正初的一女一儿,两人是同胞,秦琢是大的,性子泼辣爽利,秦淮是小的,打小便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性子倒比他姐姐软和得多。   到了赴宴那日,翟家门庭若市。   马车远远便走不动了。翟府所在的巷子被各家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车夫们互相吆喝着挪位置,马匹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巷口还堵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齐夫人先下了车,秦珺跟在后头。翟府的管事见了秦家的马车便迎上来。秦式微下车时,看见翟府门外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有几辆的规制显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用的。她扫了一眼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说什么。   秦珺见她疑惑,压低声音道:“东宫的承徽娘娘近来很是得宠。前些日子往翟家送了不少东西,又特地请动了太子,让右相亲自来为翟公子加冠。”   原来如此。   正厅里果然宾客如云。翟父亲自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与那日在书房里摔茶盏时判若两人。朝中但凡与太子走得近的,今日都来了。那些站得远一些的,也派人送了礼来——不来是得罪太子,来了便是给霍党看。这其中的进退分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张应殊身为赞者到得早,正立在廊下与几位相熟的世交子弟说话。月白的直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公侯子弟中并不打眼,可但凡有年长的宾客过来,头一个寒暄的往往便是他。他一一应对,温和克制,既不让人觉得冷落,也不让人觉得热络太过。   周缙之立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面上倒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翟堰从东房出来时,厅中的嘈杂声便低了几分。   他今日着了未冠时的彩衣,束着发髻,眉峰如剑,往门口一站,满堂衣香鬓影竟被压下去一瞬。他的目光往女席那边微微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   冠礼在正厅举行。陈设早在清晨便已备妥,爵弁服、皮弁服、缁布冠铺在东房案上,次序井然。张应殊作为赞者,捧着栉具与笄簪立在一旁,已换下平日的月白直裰,着了玄端服,赤黑蔽膝系在腰间,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翟父亲自到门口迎接右相杜承渊。二人皆着玄端,门内互揖,每至拐弯处便揖让一回。进到厅门,已是三揖三让。   翟堰面朝南而立。杜承渊揖请他就席,张应殊上前为他梳头束发。   梳篦从发根拉到发尾。   束好了。   杜承渊下堂盥手,与翟父一揖一让升堂,到翟堰席前替他扶正束发的帛,起身至西阶下一级,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沉稳端肃,在厅中回荡。   张应殊上前,替翟堰将冠缨系好。翟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了玄端服,系赤黑蔽膝,步履之间,少年气被衣裳的重量压下去一分。   第二加。张应殊替他除去缁布冠,在发髻中插入笄。杜承渊至西阶下二级,接过皮弁。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翟堰再度回房,出来时换上了素白而下裳有褶的礼服。肩宽腰窄,立在那里像一杆新淬的枪。   冠帽落下的那一刻,翟堰抬眼,目光与杜承渊的撞在一处。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爵弁落,礼成。   翟堰回房换上纁裳,系赤黄蔽膝。再出来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已不是方才那个穿彩衣的少年了,周身气度被三道冠冕压得沉了下去,眉目间却多了一层磨过的锐。   他取了一束脯,从西阶下堂。翟母已在西阶下等着了,靛蓝褙子衬得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翟堰面朝北拜下去,双手将脯奉上。翟母接过,眼眶微微泛红,却稳稳地回了一拜。接脯时,她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长晏——长,久也;晏,天清日明也。修身以齐家,居安而虑远,方不负此冠。”   翟堰深深拜下去。   静了一瞬。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涌上来。翟堰立在人群中央,眉目被冠服的庄重衬得愈发英挺,唇角微微扬起,却不知在找什么,目光越过人丛,又往女席那边偏了偏。   这边观完冠礼,秦式微扶着翟母去了安祈堂。   两人闲话了几句。翟母说施嬷嬷新做了几样点心,让秦式微带回去尝尝。秦式微说映月坊的桂花酿不错,下回给翟母带两坛来。翟母便笑,说:“你如今也学着替人揽生意了。”   正说着,施嬷嬷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承徽娘娘又遣人赐东西来了。”   翟母沉默了。她不愿收。可门外已有宾客在张望了——东宫的车马就停在翟府门口,宫里的内侍捧着锦盒立在前厅,多少双眼睛瞧着。不收,便是拂太子的颜面,拂承徽的颜面。翟家担不起。   “……收下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施嬷嬷应声退下。秦式微便也站起身来,说下回再来看翟母。   她走出安祈堂时,廊下的海棠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假山时,脚步便顿住了。   翟堰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冠服,纁裳的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冠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剑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刃口上还带着磨刀石上的寒意。可此刻他看着秦式微,那双被冠服衬得愈发英挺的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郡主。”他开口了。   “翟公子。”秦式微站定,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多谢郡主还肯来探望家母。”翟堰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冠礼之后,连说话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克制。   “翟夫人待我很好。”秦式微客气道。   翟堰垂下眼睫。竹青色的衣袍换作了纁裳爵弁,可那份藏不住的心思还在。他沉默了少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开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是翟府亏欠了郡主。”   这句话他一直想说。从安祈堂那一夜之后,从他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之后,从母亲说“是我们忘恩负义”之后。可一直没有机会。   秦式微摇了摇头。“翟公子不必对我心存歉疚。我前来翟府退亲,翟公子慨然成全,已是最好。至于后来之事——”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落在他面上,“彼此两清,各不相欠便是。”   各不相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翟堰耳中难受至极。   “于你而言,只余两不相欠四字么?”他问了出来,嗓音有些发涩。   “唯有如此。”她答得极笃定,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游移。   翟堰站在那里,未有言语,秦式微等了一息,他没有再开口。她便打算转身走了。裙摆刚转了一个弧度,便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是心悦他吗?”   秦式微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见翟堰正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不得一个答案,便不肯罢休。   “张珣,张应殊。”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道出来时,秦式微怔了一瞬。张珣。张应殊。原来他唤这个名字。她与他通了那么多封信,每回信末落款皆是端端正正的一个“殊”字,她从未去想过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息。随即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渐次升腾的、愈来愈浓的荒谬之感。   她与张应殊。   她与她的夫子。   “请翟公子慎言。”她的声音沉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不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惶——是愠怒。   愠翟堰竟敢以这般心思去揣度张应殊。   “张公子品行端方,光风霁月,待我从来只有师生之谊,我亦然如此。”她字字凛然,眉目间难得地动了真气,“且不论我如何,你作此等言语,才是辱没了他。”   翟堰的瞳孔微微收紧。   既然话已然说到此处,秦式微也下了决断。   “翟夫人待我亲厚,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今日观礼,也是为着翟夫人。”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面上,“可翟公子——有些话,不必问,有些念想,也不必留。”   “昔年婚约,本是两家长辈所订。退亲,你慨然应允——彼时是成全,往后也当是成全。”   “我言尽于此。”   她转过身。这一回她没有再停。步履有些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与张应殊之间,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师生之谊。他教她解账目,替她批注田庄的折耗,在水榭里帮她避过翟堰。他赠她念珠,祝她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端方温润、从不逾矩的君子。翟堰怎敢用这般龌龊念头去想他。   她走得很快,快到月洞门时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抬头一瞧,是计子陵。他立在月洞门下,折扇半展,扇面上那枝丑兰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看见她,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旋即便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未及多想,匆匆走了过去。   月洞门之后是一堵粉墙,墙上攀着半架蔷薇。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缀在枝头,在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墙后是翟府后花园一条僻静的小径,极少有人走。   张应殊立在那堵墙后面。蔷薇的枯枝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他把方才那番话听得真真切切。从“那你是心悦于他么”到“是辱没了他”,一字一句,俱入耳中。他垂下眼睫,将肩上那瓣枯花拈起来,搁在蔷薇的枝丫上,转身欲行。   计子陵绕过月洞门走到他身侧,折扇也不摇了,合拢了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他压低了嗓音道:“你这般走了算怎么回事?阿堰问的又不是你。”你窘迫什么。   张应殊轻轻叹了一声。   “她见了我,会不自在。”   计子陵的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多嘴问一句,“他还是她?”   张应殊没有答。他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月白的衣袍在蔷薇枯枝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马车里,秦式微倚着引枕。车帘未掀,车厢内光影昏暗,唯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正落在她腕间的念珠上。菩提子被日光照着,经文若隐若现。她低头望着那串念珠,忽又想起翟堰的话。   荒谬。她与张应殊。简直是荒谬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压下去。皆是因翟堰胡言乱语。好在走得快,未曾撞见张应殊本人。若是不巧撞见了,她方才那般心虚仓皇的模样,岂不愈加难以解释。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她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下车时看见仆妇们正来回搬箱子,大大小小堆了半条甬道。有藤编的衣箱,有包着蓝布的樟木箱,还有几只竹条编的小篓子,篓子里不知装的什么。   齐夫人面上带着笑。   “约莫是阿琢他们回来了。”   秦式微随齐夫人往正厅走。还未行至厅门口,便见一个着萸紫色衣裳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五官明艳得几乎有些凌厉,眉峰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段泼辣爽利的风致。   她走得很快,裙幅在身后翻飞,几步便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齐夫人屈了屈膝,脆生生唤了声“二伯母”,又朝秦珺点了点头,唤了声“二妹妹”。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朗阔。   接着她侧过身来,面对着秦式微。   她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量。秦式微在女子中不算矮,可眼前这位比她还要高出些许。秦琢发觉自己比秦式微高了那么两寸,面上的笑意便愈发灿烂起来,眉眼弯成了下弦月,活像一只占了上风的猫,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三妹妹,我是你阿姐。”   秦式微笑了。“大姐姐。”   “过来。”秦琢一把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厅里走。厅中摆着好几只敞开的箱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绫罗绸缎堆得冒了尖。秦琢弯腰在箱子里翻了一阵,抽出两匹衣料来,一匹是烟霞色的软烟罗,一匹是秾红的锦缎。她拿到秦式微身前比了比,烟霞色映着秦式微的肤色,愈发显得白净。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换秾红色的再比了比,也满意。她比完了,把两匹衣料往秦式微臂弯里一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都予你。”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道谢,秦琢已经直起腰来,朝厅外喊了一声:“秦淮!”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身量与秦正初相仿,眉目也有七八分像,只是比秦正初年轻时更清秀些。他穿一件颇为花哨的袍子,宝蓝底子上织着银线的团花纹,在日光里亮闪闪的,瞧着倒像个刚从画舫上下来的纨绔公子。   他走进厅来,先给齐夫人行了礼,又朝秦珺笑了笑,最后才看向秦式微。   “三妹妹。”秦淮的视线落在她臂弯里那两匹鲜亮的衣料上,又看了看秦琢手里正比划的第三匹——那匹是石榴红的,红得正,红得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阿姐,你送的都是颜色鲜亮的。”他的声音比秦琢软和许多,三妹妹目下正在守孝,该换些素净的才是。”   秦琢把手里的石榴红放下,也不恼,理所当然地道:“我知晓啊。所以你把三姨母赠的那几匹拿出来。”   “好。”秦淮应了一声,转身朝那堆箱笼走去。他没有挨个翻找,扫了一眼,便准确地找到了最里头那只藤编衣箱,弯腰打开,从里头抱出三匹衣料来。一臂拢三匹,稳稳当当地托着,转身走回来。一匹是月白的素罗,一匹是青灰色的暗花绫,还有一匹是极淡的天水碧。都是素色,却各有各的素法。月白的温润,青灰的沉静,天水碧的清逸,每一匹都像是替秦式微量身挑的。   “三妹妹,这些都好看。”他把衣料轻轻搁在她旁边的案上,退后半步。   秦式微被他们这一番利落的动作弄得有些愣。   齐夫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快把式微给淹了。刚回来,先歇一歇,这些衣裳料子待会儿再理,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话音落下,便见一个仆从匆匆进来,面色端凝,“夫人,宫中来人了。”   齐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   来人正是高峯。   他今日穿的是宫中内侍的靛青色公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拂尘搁在臂弯里。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他在厅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上前半步,朝秦式微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明昭郡主。   高峯直起身来,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喜气。   “府上大喜。”   “今日太医诊脉,皇贵妃娘娘已有孕两月。圣上大悦,又念及娘娘思家之情,是而宣明昭郡主进宫。” [44]做客:不敢让本宫听见?   朱雀大街上,载着秦式微的侯府马车直直往皇城而去。   进宫小住,这四个字落在齐夫人耳中时,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三分。不是不愿让式微进宫,是太过突然。   圣人亲自派了高峯来接,天威当前,纵然有一千个不放心,也只能咽回去,吩咐侍女赶紧收拾衣物,又拉着秦式微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方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千兰跪坐在车帘旁,替秦式微斟了一盏茶,秦式微接过,缓缓喝了一口。   “千兰,你可曾见过皇贵妃?”   千兰摇头。她虽是家生子,可秦韫素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后来皇贵妃与秦家往来极少,连年节祭祀也只是派内侍回府递一份礼单。   秦式微垂眼看着茶水里浮沉的一片叶梗。皇贵妃与秦家关系冷淡,这倒不让她意外。   从瑞王妃别苑那日,孙姑姑来祠堂代皇贵妃上香时说的那番话便听得出来。   不过霍嶂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倒是另一番意味。他说圣人纳了秦韫素,是为了辱及他。若此言不虚,那当年之事便又是一重纠葛。皇贵妃待秦家冷淡,待她母亲的旧怨更深,可这回偏偏圣人让她这个秦令华之女进宫抚慰皇贵妃的思家之情。   秦式微心底盘算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搁下茶盏,重新靠在引枕上,望着翻动的车帘外隐隐约约的宫城飞檐。   进了皇城,一路有高峯在前头开道。作为圣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车马行止、侍卫盘查,到了他嘴里不过三两句便都交代妥帖。   到了内宫门前,马车不能再进,秦式微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便望见宫门内已经备好了一顶软轿。软轿是靛蓝色的轿帷,轿杠漆得锃亮,轿旁立着四个抬轿的内侍,垂手敛目,站得齐齐整整。高峯抬起拂尘,指了指那顶软轿,正预备请郡主上轿。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从宫道那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靛青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抬软轿的内侍,脚步轻快,转眼便到了近前。秦式微认得她,是上回在秦家祠堂代皇贵妃上香的孙姑姑。   孙姑姑的目光先落在那顶靛蓝软轿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比上回在祠堂时更恭谨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得知圣人请了郡主进宫,很是高兴,特地遣奴婢来接郡主。不曾想高内侍也备了软轿,倒是奴婢来得不巧了。”   高峯心里暗暗叫苦。他隐约猜的圣人的意思是先把郡主接到承明殿——圣人想先见一见这位明昭郡主,因而才派了他亲自去侯府宣旨。   可这话没法当着孙姑姑的面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来,圣人并未明发谕令,他只凭揣摩上意行事,若搬出圣人来压皇贵妃,传回去便是轻狂。二来,皇贵妃如今怀了龙嗣,太医每日请平安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章台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他心思转得极快,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只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孙姑姑微微颔首。“都是本分。既然姑姑来了,奴家便先回承明殿复命了。”   说罢朝秦式微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抬轿的内侍沿着来路退了回去,靛蓝色的轿帷在宫道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孙姑姑目送了一瞬,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回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又是一福,抬手虚引。   “郡主,请。”   秦式微稍稍欠身,便上了这后来的软轿。   章台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御花园只隔了一道宫墙,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轩敞所在。软轿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方才在偏殿前落下来。   她掀帘下轿时,正望见正殿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琉璃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珠子撒在冰面上。廊下立着两排宫女,靛青宫装一色簇新。窗棂上糊着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薄得透光,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又落下。   孙姑姑并没有引她去正殿,而是径直将她领进了偏殿。偏殿的陈设也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书,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   孙姑姑亲自替她打了帘子,请她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有些烦闷,不愿见人。郡主先在此处住下,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好些了,便送郡主回侯府。”   秦式微听着,倒有几分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这位姨母果然直接得很。不想见便是真的不想见,连客套的虚礼都懒得走一遭。这样也好。若是当真让她去正殿对着皇贵妃行大礼、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不知该拿什么神态去应对。   “好。”她应得干脆。   孙姑姑不由得诧异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骤然被召进宫,姨母不肯见,难免惶恐不安,或是委屈,或是哭闹。可眼前这位明昭郡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随手拿起了架上搁着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搁回去,面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惶然,倒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几日便回家去。   如此也好。   孙姑姑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正殿里,皇贵妃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她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花缎,发髻只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经,书页边角微微卷着,显然已翻了许多遍。   窗外的日光透过蝉翼纱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几乎透明,眼下隐隐有几分青色,是被孕初的倦意浸出来的,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   孙姑姑进来时,秦韫素正翻过一页书。她将方才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说到高峯备了软轿预备接郡主去承明殿时,秦韫素的目光从医经上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孙姑姑屏住气,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什么话也没有。   孙姑姑便也不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案上的医经吹得哗哗响了几页,秦韫素伸手按住,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再翻。   太医院的人来得极准时。   每日巳时三刻,太医江郎寿便会带着医女进来请平安脉。   他一进门,皇贵妃便搁下了手里的医经,由医女搀着在榻上歪了歪身子,伸出手腕来。江郎寿在腕下垫了一只小小的药枕,三根手指搭上去,垂着眼,眉间微微拢起来。   过了片刻,江郎寿收回手,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退后半步,躬着身道:“胎相尚稳。不过娘娘这几日饮食上似乎有些出入,有几味相克之物混在膳食里,虽量不大,日子久了只怕于胎气有损。”   秦韫素的目光从栀子花上收回来。“哦?”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有人要害本宫?”   江郎寿垂着眼,一个字也不敢接。他从前在民间行医时便知道,大户人家的后宅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宫城。有些话他能说,有些话他不能说。他说“相克之物”,便已经是说了该说的。   秦韫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过头,对孙姑姑道:“章台宫上下,细细地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又转回来,对江郎寿道,“有劳江太医开个化解的方子。”   江郎寿应了。他退出去时,还是照常留下了医女给皇贵妃按头。   皇贵妃自从有孕以来便犯了头疼,江郎寿开的方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倒是这医女的一双手比汤药还管用几分。秦韫素便由医女搀着往内室走,孙姑姑送江郎寿出去,折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沉了些许。她附在秦韫素耳边低声道:“江太医去承明殿了。”   江郎寿并非太医院的正经太医,而是圣人为皇贵妃从民间寻来的,倒有几分真本事,居然在他的调养之下,皇贵妃真就有孕了,不少其余妃嫔求着圣人想请这位江太医给自己瞧瞧,可圣人都一一拒了,并且每回诊过脉,他都要去承明殿向圣人禀报皇贵妃的脉案,这是圣人的吩咐。   秦韫素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由医女扶着在榻上躺下。帷幕一层一层落下来,把外头的日光滤成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医女跪在榻边,十指浸过药汤,带着微微的苦香,从她的太阳穴慢慢揉到风池。   “这个还有用吗?”秦韫素的声音从帷幕里传出来,低低的。   医女低着头,手指没有停。过了片刻,帷幕里才传出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孙姑姑挥退了内室里伺候的其余人,只自己立在帷幕外,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垂着手望着窗台,目光平平的。   过了许久,帷幕里传来秦韫素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医女的声音稳稳地从帘缝里传出来:“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偏殿这边,秦式微住得倒比预想中舒心许多。这偏殿虽不大,却样样齐全,紫檀木的书案正对着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架上搁着几卷杂书,从《水经注》到《齐民要术》都有,倒像是知道她爱看什么。   殿中伺候的宫女进退有度,不该说话时绝不多嘴,该添茶时不用吩咐,分寸拿捏得比侯府的奴婢还要老练几分,甚至不去争秦式微身边之事,只听着千兰吩咐,住了一日下来,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不过皇贵妃也当真没有见她。   第二日午后,秦式微用过午膳,伏在窗下的书案前把课业写完,搁下笔,正拿帕子擦着指尖沾的墨渍,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闷响,中间还夹着几声被堵住了嘴的呜咽。   她抬起眼,隔着窗棂便看见好几个宫女被内侍押着往外拖,皆是章台宫里伺候的人。里头有一张脸她认得,是偏殿里专司奉香的宫女,昨夜还替她往香炉里添过一勺沉水香。   孙姑姑打了帘子进来,是来给她送衣物的,见她望着那边,便上前几步,宽慰道:“不过是几个犯了错的奴婢,郡主不必挂心。改日再给郡主送些新的来。”   秦式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问道:“她们被送到哪里去?”   孙姑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掖庭狱。”   秦式微便没有再问了。孙姑姑退下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千兰低声道:“去打听一二。”   午憩时分,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是直接送到司狱去了。”   秦式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司狱。那是武德司直接管辖的地方,专司宫城防务与禁中诏狱。   送入司狱,便不是后宫自行处置的罪过,而是圣人亲自下令过问的事。这章台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个深受帝王宠爱、家世也颇有一争之力的皇贵妃,她的亲子,得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道,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千兰见她眉间微蹙,低声道:“娘子放宽心,宫里的事总是宫里的事,牵连不到您身上。”   “但愿如此。”   只不过显然只是希望。   入宫的第三日,皇贵妃午歇睡熟之后,孙姑姑亦是不在。廊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秦式微正伏在案上翻那本《齐民要术》,便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进来的是个穿靛蓝宫装的掌事姑姑,不是孙姑姑。她端端正正地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明昭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秦式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位姑姑,又扫向她身后那几名垂手而立的宫婢。这位姑姑笑容温厚,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几名宫婢亦是屏息凝神,看似恭顺,落点却隐隐封住了她起身的去向。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带。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搁下书卷,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来。   “皇后娘娘召见,原不该推辞。只是皇贵妃娘娘前两日嘱咐我替她抄一卷佛经,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若姑姑不嫌弃,容我抄完了这一卷,下回定随皇贵妃娘娘一同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   这话说得客气,台阶也给足了。   这位姑姑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倒是她身后一个穿靛蓝宫装的年轻宫女先皱了眉。那宫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利索的瓜子脸,眉峰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郡主这话,奴婢斗胆驳一句。”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像一把新磨的剪子,“按宫律,命妇入宫,本就该先往后宫拜见中宫娘娘。皇后娘娘宽慈,念及皇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又思念家人,便不计较。昨日娘娘遣人来请过一回,皇贵妃娘娘说身子乏,郡主要贴身伺候,皇后娘娘亦是宽让,可今日饶姑姑亲自来请第三回,郡主还要推辞——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说郡主眼里没有中宫,郡主的声名也不好听。”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却不算好。   等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饶姑姑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放肆,谁教你这么跟郡主说话的。”又转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微微欠身,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厚的笑意,“郡主莫怪,这孩子嘴快,回去奴婢定好好管教。只是郡主今日若得空,还是随奴婢走一趟的好。皇后娘娘备了茶点,只等郡主过去说说话。去去便回,耽误不了抄经的工夫。”   秦式微垂着眼睫,心想恐怕那宫女说的话才是饶姑姑真正想说的。借旁人的嘴说出来,自己再唱白脸。   只是今日这遭确实是第三回了。都说事不过三,她再拒,便不是不给饶姑姑面子,是不给中宫脸面。就怕是给了旁人筏子,最后祸端又要落到自己这位得宠的姨母上。   她不着痕迹地往殿门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蝉鸣一阵长一阵短,几个面生的内侍立在阶下,孙姑姑迟迟未来。也不知是当真被支开了,还是消息根本递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挂起笑来。“容我收拾一番。”   饶姑姑也没有走。她就那么站在殿门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又让千兰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磨蹭了好一阵,饶姑姑始终立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换过。她便知道今日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腕间的念珠在袖口里微微晃动,菩提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凉意早已被体温焐热了。   长秋宫正殿比想象的更加端肃。   殿中焚着沉水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顶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   方皇后的宝座设在正中,明黄的锦缎椅搭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一针一线,密得透不过气。   下首坐着几个宫装丽人,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秦式微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几张脸——赵淑妃坐在左首第一,穿一身绛紫宫装,英气勃发,端着茶盏的姿态也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贤妃坐在她对面,石青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温婉端庄,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安安静静地坐在贤妃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殿中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下首还散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妃嫔,年轻娇嫩,珠翠满头。有一位穿着海棠红宫装的,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娇艳,正拿团扇掩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往秦式微这边打量。   好在秦式微早有准备。她早就让千兰去找孙姑姑搭话,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大半个后宫的底细。   此刻她走上前去,从方皇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拜见,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失礼。   方皇后微微颔首,道了声“不必多礼”,赐了座。赵淑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贤妃倒是笑得最是慈爱,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模样好,气度也好”。任淑仪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又垂下眼睫。那个穿海棠红的柯美人倒是最热闹的,团扇掩着嘴,笑道:“原来这就是明昭郡主,好个齐整的人儿。”   秦式微一一应了,在末席坐下来。茶盏捧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接下来的闲聊倒是有趣。贤妃问她来京后可还习惯,赵淑妃问她平日在府里做些什么,任淑仪问她可曾读过什么书。   一个接一个,句句都是关心,字字都是慈爱。   可秦式微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来。所有人都在问她来京之后的经历——住处可好,饮食可惯,平素与哪些闺秀往来。竟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母亲。   一个字都没有。仿佛她这个明昭郡主天生便在永兴侯府里。她心里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浅笑,答得滴水不漏。   “蒙舅父舅母照料,一切都好。”   “京师的花样的确比南边多些,光是纱料的花色便看不过来。”   “平日在府里跟着二姐姐学掌家,闲时读些杂书。”   “与各府的闺秀们走动不多。”   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   眼看问了半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坐在末席的柯美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娇嗔的颤音:“昨日章台宫的事,可真是吓人。妾身昨儿个从御花园回来,正撞见那些内侍押着人往宫道那头走,好几个宫女呢,嘴都堵上了,只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宫里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   秦式微这才明了了。怪不得今日长秋宫这般热闹。昨日章台宫拖走了那么些人,直接送去了司狱,阖宫上下都在猜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去问皇贵妃。   皇贵妃那个人,连皇后派去的饶姑姑都敢挡,谁敢去触她的霉头?于是便把她这个住在章台宫偏殿的、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外甥女请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赵淑妃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贤妃便笑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软软的,“淑妃姐姐不愧是将门出身,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场面。妹妹们胆子小,比不得姐姐。昨日那些人可是被直接送去了司狱——那可是武德司管辖的地方,也不知是犯了何等大罪,连掖庭狱都轮不上,直接由禁中诏狱接手了。”   这话一出,殿中女眷们的脸色便都变了。武德司。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什么都好使。它的前身是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   进了武德司的人,便是皇后也捞不出来。那个穿海棠红的年轻妃嫔更是吓得团扇都忘了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颤意:“武德司?那不是审诏狱的地方么,怪道昨儿个那阵仗……”   她说着,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秦式微,这一回目光里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怕。   “明昭郡主昨日也在章台宫,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个宫女被拖走时叫得极惨,还喊郡主救命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落在了秦式微身上。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若换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又被“武德司”和“诏狱”的名头一吓,没准便真的慌了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干净。   秦式微只是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来。“美人娘娘这话,本郡主倒听不大懂了。那奴才是犯了错才被押走的,必是罪有应得。皇后娘娘素来教导后宫,有错必罚。再者说,奴才犯错主子受惊,皇贵妃娘娘怀着皇嗣,本就身子不适,还要操劳这些事。本郡主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在偏殿里安生抄经,旁的一概不知。”   她说完,还朝方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一副“谨遵皇后教诲”的乖巧模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方皇后坐在高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秦式微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听着。   此刻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手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的。   “都少些口舌罢。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子,你们在这里说这些闲话,也不怕冲撞了腹中的皇子。”   这话本是安抚的语气,可“腹中的皇子”几个字一出来,秦式微便看见好几个妃嫔的脸色变了。坐在贤妃下首的一个年轻妃嫔干干地笑了一声,换了个话头:“明昭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个守规矩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有那么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另一个妃子接过话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说的是呢,还以为明昭郡主应该像——”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一半的话悬在半空中,比全部说出来还要叫人难受。   秦式微抬起眼,正准备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不疾不徐。立在门侧的宫女挑开帘子,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秋宫今日好生热闹。怎么也不让人去请本宫来听听?”   殿中所有人齐齐抬头。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日光涌进来,映得来人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秦韫素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料子是极薄的蝉翼纱,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角。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九鸾钗,鸾首衔珠,垂下一串细碎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不见半分浓艳之色,却比满殿的珠光宝气都要打眼。   她的五官与秦令华有五六分像。眉眼之间是一样的轮廓,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一样丰润的唇形。   可秦令华如同火,烧起来便不灭,站在人群里便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灼伤。   秦韫素不是。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的神采被这份白衬得淡了几分,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洗过了许多遍,墨色犹在,浓淡却已经看不大分明了。再配上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裳,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深谷的梨树。   明明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像的脸,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可那双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她从方皇后开始,依着礼数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目光便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被她扫过的人,有的垂下眼睫,有的握紧了帕子,有的把团扇往脸上遮了遮。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赵淑妃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那个方才说半句的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秦韫素扫完了人,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有人提起本宫。本想着进来听个热闹,怎地一进门便都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难不成是在说本宫的坏话,不敢让本宫听见?”   殿中鸦雀无声。连方皇后捻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45]难懂:不觉太过虚伪了吗?   秦韫素由孙姑姑搀扶着,款步踱至那话说到一半的詹才人跟前。她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詹才人面上,唇畔仍噙着笑,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像谁?本宫?还是哪个?”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   詹才人入宫未久,在这一拨新人里头还算出挑——虽不及柯美人那般盛宠,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日,人又生得娇怯,瞧着楚楚可怜。她早先曾想过投到秦韫素这边来,托人递过两回话,都叫孙姑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后来便时常往长秋宫走动,在方皇后跟前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被秦韫素的目光扫着,她心里先虚了三分,下意识往方皇后那边退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方皇后端坐高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她按捺下惧意,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冤枉了的委屈。   “皇贵妃娘娘这话,臣妾倒听不懂了。臣妾不过与明昭郡主闲话几句,说她性子沉稳,不似当年昌懿夫人那般张扬罢了——臣妾连娘娘的名号都不曾提及。娘娘一进来便这般咄咄逼人,倒像是臣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娘娘纵然位份尊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说到最末一句,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泫然欲泣的颤意,眼眶微微泛红,瞧着好不可怜。殿中有几个与她相熟的妃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番话委实说得巧。句句将自己往无辜里摘,句句将秦韫素往跋扈上推。   殿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詹才人这番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方皇后高坐台上,端茶的手稳了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秦韫素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是当真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孙姑姑手中抽回手,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了詹才人的下颌,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却不甚值钱的物件。   詹才人的气息骤然窒住。   “你这话倒提醒本宫了。”秦韫素松开手,接过孙姑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本宫素来宽以待人——对的是人。至于墙头草,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平铺直叙。   “拖出去,打入掖庭。”   七个字落在这殿中,比惊雷还响。   詹才人猛地瞪向秦韫素,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入掖庭——那是宫中罪妇待的去处。进了掖庭,便是从这宫闱的名册上抹去了。永巷深处,洗衣舂米,与虫鼠为伴,余生再无指望。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顾不得去扶,转过身朝方皇后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皇后娘娘!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皇贵妃娘娘便要这般凌辱臣妾——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看詹才人,而是看着秦韫素。   秦韫素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真切切地替詹才人觉得惋惜。   “难为你还晓得唤本宫一声皇贵妃。那你可知——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   秦韫素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詹才人脸上移到她死死攥着方皇后椅搭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浮起一层极薄的轻蔑。   “藐视本宫,打入掖庭,已是本宫宽容了。若是依着规矩来——”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此处与本宫说话?”   詹才人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死死望着方皇后。   方皇后没有看她。   “至于你让皇后做主——”秦韫素抬起眼,目光越过詹才人,落在高坐台上的方皇后身上。   她明明立在阶下,须微微仰起脸才能与方皇后对视。可不知怎的,她立在那里,目光却像是在俯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要替她做主么?”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她的目光与秦韫素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一处,如同两柄利刃,锋刃抵着锋刃,谁也不肯先移开。   秦韫素的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你敢么。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莫要太过分。”方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下边的任淑仪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旁的嫔妃面前,皇后该是皇贵妃便是皇贵妃,从不会在这上头失了分寸。唯独当着秦韫素的面,她偏要唤“贵妃”,仿佛这两个字便是一道界限,只要唤出来,便是在提醒秦韫素:你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   秦韫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根本不曾在意。她偏过头,声音平平淡淡。   “来人,拉下去。”   内侍们应声而入。不是方才在殿门口候着的那几个——是章台宫的人,早就候在外头了。两个内侍架起詹才人的胳膊便往外拖,动作干脆利落。詹才人挣扎着回过头来,发髻散了大半,珠翠滚落一地,海棠红的裙摆被拖得在地上翻卷。她的声音尖得几乎不成人声:“皇后娘娘!娘娘救臣妾——”   殿门口,那凄厉的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殿中鸦雀无声。   几个新进的美人吓得团扇都忘了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大气也不敢出。旧人们倒是神色如常——淑妃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吹着茶盏里的浮沫。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唇边笑意纹丝未变。任淑仪垂下眼睫,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这等场面,她们见得委实太多了。从秦韫素入宫那日起,这宫里便没有赢过她的人。如今她腹中怀着皇嗣,更不可能有。   秦韫素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没有避。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难得愣愣地望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仿佛忘了收回来。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还不走?”   秦韫素的声音忽然撞过来,将秦式微从出神中拽了出来。   秦式微回过神时,秦韫素已走到了殿门口。她一手扶着孙姑姑的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语气冷淡得像责备,“佛经未抄完还四处走动,也是秦家太纵着你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在偏殿静静心罢。”   说完便转身走了。裙幅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天水碧的衣角便消失在帘子后头。秦式微连忙跟了上去。   从长秋宫到章台宫的路不算短。秦韫素走在前头,步子极快,天水碧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孙姑姑在一旁搀着她,好几次想开口说“娘娘慢些,仔细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架势谁劝谁触霉头。秦式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回了章台宫,秦韫素径直往正殿走,绕过那扇紫檀木的落地大屏风。秦式微的脚步没有停,也跟了上去。   秦韫素霍然转过身来。   “本宫准你进来了么?”   秦式微停住脚步。再往前一寸,便要撞上正殿的门槛。   秦韫素立在正殿门槛之内,一只手还搭在孙姑姑臂上。她的眉目之间没了方才在长秋宫里的凌厉,却浮着近乎厌烦的神情。   秦式微望着她。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今日在长秋宫,饶姑姑来请了三回。我本已推辞,只是事不过三。我是担忧——若我再不去,旁人会说皇贵妃娘娘拦着我不放,于娘娘声名有碍。我也怕牵累娘娘。”   谁料秦韫素闻言,冷嗤一声。   “怕牵累本宫?”她看着秦式微,眼角微微挑起,“可你不还是牵累了本宫亲自去救你。你若当真存了这份心,当初便不该应允入宫。如今倒来说怕牵累——不嫌过于虚伪么?”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合上。我能不应允入宫?圣人遣高峯亲至侯府宣旨——我一个无封地无实职的郡主,能说不来?换作你在我的境地,你能不来?   她在心里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我……”   “够了。”   秦韫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冷硬。她转过身去,天水碧的衣袖在门槛内一晃,背对着秦式微,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本宫并不想见你。今日是第一回,也望是最后一回。”   说罢便迈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朱漆门板将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孙姑姑立在门外,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她微微屈了屈膝,压低声音道:“郡主,娘娘今日心绪欠佳,话赶话的,您多担待些。等过几日娘娘气顺了,自然便好了。”   秦式微收回目光,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无事。”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孕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孕中之人方才在长秋宫里替她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下那身见客的褙子,散了一头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帐子上。这帐子是月白色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令华居的帐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花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子,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进。长秋宫里替自己出头时不认,回了章台宫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处不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长秋宫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身明黄宫装。是一身靛蓝的家常褙子,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眼清秀,嘴角那道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深,回头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头。高峯刚将长秋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绍章帝听完,搁下朱笔,面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高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方皇后进来时,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对上绍章帝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理智摁了回去。她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臣妾此来,是想与圣人商议太后千秋的事宜。礼单臣妾已拟好了,请圣人过目。”   她将袖中的折子递上去。目光始终垂着,未曾提及章台宫半个字。   绍章帝接过折子,却未看。他的目光在方皇后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折子搁在案角,出乎意料地唤了一声高峯——让高峯去把灶上煨着的灵芝安神汤端来。   高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霁蓝釉的瓷盅进来。绍章帝指了指那盅汤,语气温煦:“听闻皇后近来总睡不安稳。这汤朕喝着觉得还有效用,便让人给皇后也熬了一盅。原想派人给你送去,既来了,趁热饮了罢。”   方皇后看着那盅汤。霁蓝釉的盅身被殿中烛火映得温润如玉,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   汤是滚热的。圣人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伸手接过汤盅,揭开盅盖饮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绵长。   殿内安静了一息。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绍章帝端起茶盏,自己未饮,倒是先开了口。“皇贵妃今日心绪不宁,太医说是孕中内火燥旺,看什么都不甚顺眼。她那个性子你也晓得,发作过了便好。皇后是后宫之主,多担待她些。”   方皇后搁下汤盅。汤还有大半盅,她没有再饮。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垂下眼睫,声音稳稳的。   “臣妾省得。圣人若无旁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绍章帝颔首,重新拾起了朱笔。   方皇后走出承明殿时,步履仍旧是稳的。下了殿前台阶,走了三阶之后,确信殿里的人已听不见了,饶姑姑才从廊柱后头迎上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娘娘”,面上满是忧色。   方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甬道的尽头,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挫出来。   “姑姑放心,本宫没那般蠢。”   圣人方才那盅安神汤,那几句温言软语,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莫要闹。   “圣人这心当真偏得厉害。一句‘多担待’,便又轻飘飘揭过了。”方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饶姑姑说。   饶姑姑扶着她缓缓往前走,宽慰自家主子道:“不过是前人栽树罢了。圣人护的不是她,是当年的——娘娘何必与一个故去之人计较。”   方皇后细想了想,面色果然缓和了些。   是啊,皇贵妃又如何,盛宠又如何?秦韫素不过是个替身。圣人对她的宠爱,对章台宫的偏袒,甚至对她腹中那个孩子的看重——哪一样不是因了她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可偏偏,秦韫素与秦令华性子截然相反。一个张扬炽烈,一个冷淡疏离。圣人在这冷淡疏离里寻觅那个影子,寻了这么些年。寻到了么?   没有。可他还在寻。   方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过一想到秦令华,便让人想到秦式微。秦令华的女儿,也生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立在长秋宫里,用那双眼睛望着她,满口“皇后娘娘教导有方”的乖巧话。字字如刀,却让人挑不出错处。与她那个娘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这个小的也不是个善茬。”方皇后的声音平平淡淡。   饶姑姑应和了一声,目光从方皇后紧攥的拳头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娘娘,东宫听闻您近来难眠,特特送了安神汤来。太子殿下说,这方子是太医院新拟的,专治心火燥旺。”   方皇后偏过头来,眼眶里还浮着几缕未散的血丝,看着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   “又是那个陶承徽?”   饶姑姑垂下眼:“是。是陶承徽亲手熬的,东宫的内侍适才送到。”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她也不明白太子是着了什么魔。太子妃迟迟未定,满京师的世家贵女排着队等他挑,他却偏偏专宠一个出身低微的承徽——一个翟家养出来的表姑娘,父亲不过外任知府,在京中连门第都排不上。就这样的出身,也配做东宫最得宠的女人?   太子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更可恨的是,太子处处替她做脸面。赏花宴送礼、冠礼请人——这一碗安神汤,大约又是陶承徽的主意。回回都是打着太子的旗号,回回都让她发作不得。   “本宫一见她就来气。让她回去。”方皇后扔下话,转过身便往宫道上走。   饶姑姑紧赶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这就去请陶承徽走。”   她刚转过身,便听见方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   饶姑姑停住脚步。   方皇后站在宫道中央。甬道的风灌过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亮了。   “本宫见她一面。”   ——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本以为当真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了。结果倒也没那般糟。皇贵妃虽不见她,却也不曾禁她的足。章台宫里她可以随意走动,只有一条——正殿仍是不许进。   她在偏殿里安生待了几日。每日清早晨千兰替她梳头时,窗外的蝉鸣便已响起来了。日头爬上琉璃瓦,将殿前的青砖地晒得泛白。她伏在书案前抄佛经,抄完一卷搁下笔,便去翻架上那几卷杂书,把酿酒那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想着回头见了梁映荷或能给她些新点子。   千兰每日去茶房取水、领膳食,回来时总带回些消息——正殿那边每日都有太医请平安脉,圣人赏的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去。秦式微听着,点点头,并不搁在心上。   不过有两回在廊下远远碰见过那位太医江郎寿。是个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生得端方斯文,身后永远跟着那个医女。医女穿一身鸦青色素面褙子,头发用青布帕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头与眉眼。她总是低着头,步子极轻,跟在江太医身后,从头到尾不出一言。秦式微与他们在廊下擦肩而过时,江郎寿会微微躬一躬身,算是见了礼。医女从不抬头。   这一日午后,秦式微正歪在榻上假寐。殿内唯余一盏冰鉴里浮浮沉沉的碎冰偶尔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睡得并不沉,隐约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孙姑姑来了。”   秦式微睁开眼。孙姑姑果然立在殿门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宫装,腰间系着的墨绿宫绦上换了一枚成色更好的铜鱼符。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郑重,屈膝行了一礼:“郡主,圣人驾临章台宫,正在正殿与娘娘叙话。娘娘请郡主过去。”   秦式微坐起身来,有那么一瞬险些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秦韫素请她去正殿?前几日还站在门槛里说“本宫并不想见你”,如今竟亲自遣孙姑姑来请了。她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自然是圣人的意思。圣人来了章台宫,想见见她这个“明昭郡主”,秦韫素总不能说她不在。   她面上不显,只让千兰替她拢了拢头发,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月白素罗褙子,青灰暗花绫裙。腕间的念珠从袖口里滑出来半串,她用指尖拢回去,起身随孙姑姑往正殿走。   正殿此时殿门大敞,左右各立着四个内侍,靛蓝公服,腰系革带,目不斜视。正殿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供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新折的玉兰。窗下两张主座,右首坐着秦韫素,左首坐着一个穿赭黄袍子的男子。   秦式微没有多看,垂着眼睫走上前去,依着宫规行了跪拜大礼。裙幅铺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触感冰凉粗粝。   “臣女明昭,参见圣人。”   “起来罢。”绍章帝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哑的尾音。   秦式微站起身来,顺势抬起眼,将当今天子的模样看清楚了。   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未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清隽温默,看人时不带什么锋芒。他坐在那里,既不像天子,也不像霍嶂那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生杀予夺的权臣。倒像一个在陈旧书斋里坐了大半辈子的书生。   他在看她。   秦式微垂下眼睫,端端正正地立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霍嶂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秦正初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脸上寻觅另一个人的脸。而这位坐在她面前的帝王大约也不例外。   绍章帝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停了一停,又移到她紧抿的唇角。然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端起了茶盏。   绍章帝也没料到,她的亲女竟如此不肖其母。面前这张脸——那副规规矩矩、滴水不漏的模样——与令华阿姐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和:“朕听皇贵妃说,你这几日在宫中住得还算习惯。”   秦式微道:“谢圣人挂念。皇贵妃娘娘安排得极为妥当,臣女一切都好。”   绍章帝颔首,又问她在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秦式微一一答了,言辞并不多,却也不显敷衍。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立着。   几个来回下来,绍章帝似乎也觉出了什么。忽然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再问了,只侧过头对高峯吩咐了一声。   高峯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几个内侍捧了朱漆描金的托盘进来。赏赐铺了半张案——锦缎、文房、金银锞子,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糕饼点心。   “在宫里便当是自家,不必拘束。若有什么委屈,只管去承明殿。”   她还没来得及谢恩,秦韫素的声音便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一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不曾插过半句话。此刻她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圣上日理万机,光折子便要从早批到晚。这些微末小事哪里值得拿去叨扰圣上,臣妾替她担着便是。”   字面上的意思也挑不出毛病,可那语气却硬得很。   绍章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动怒。   反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唇角只弯了一弯便敛了回去,语气里倒听不出半分不悦。   “无妨。朕也难得听人说些家常。”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搁下,话锋一转:“过几日便是太后千秋。到那时,也让明昭去见见太后。”   秦韫素搁下茶盏,面上仍是一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臣妾省得。”   四个字。一个字也不肯多给。   绍章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了。高峯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角,他摆摆手,自己抬步往殿外走。   圣人走后,秦式微也识趣地告了退。秦韫素并未说什么,只不过面色不太好。   沿游廊回偏殿的路上,秦式微走得很慢。腕间的念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菩提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低头看着那串念珠,忽然想起自己入宫匆忙,没来得及给张府递个信。他每隔三日便给她回一封信,从不间断。这一回一连数日没有她的音讯——他会怎么想?   应当无事罢? [46]贺寿:姨母!   虽说佛经只是个借口,秦式微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完了。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   抄了整整三卷,卷卷都拿裁刀修了边,又用素绢包了封皮,这才捧着去了正殿。孙姑姑接过来时,面上且惊且喜,连声道一定会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好在没退回来。   第二日千兰去茶房取水时,远远瞧见正殿的案上搁着一卷素绢封皮的经卷,回来便说给秦式微听。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孙姑姑又递了话来,说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郡主回府,这几日禁足也免了,郡主若想出去走动,只管去便是。   有了归期,心便定了大半。秦式微想起昨日在杂记里读到的一种花,听得宫中里便种得有,她来京师之后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便带了千兰往正殿门口去请示。   正殿门开着,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什么。孙姑姑进去禀了,出来时面上带着笑,说娘娘准了,只是怕有人冲撞郡主,安排了两位大宫女跟着。   御花园离章台宫只隔了一道宫墙。秦式微沿着青石小径走进去,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那丛花。   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边缘是极淡的粉,愈往花心愈白,像谁把胭脂化在水里又沾了一笔。她蹲在花丛,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颤。   忽然听见辇轿的铜铃从宫道那头传过来。那声音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到了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停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轿帘后传出来,说了句什么,轿帘便被掀开了。一个大宫女快步到秦式微身边,压低声音道:“是高太妃。”   秦式微起身整了整衣襟。高太妃从轿帘后走出来,她约莫四十余岁,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料子是极好的暗花缎,却裁剪得不张扬。   她走得很慢,步子落地无声,身旁的宫女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在花丛前停下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从眼角漫开来。   “你便是明昭郡主?”   秦式微行礼道是。高太妃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闲话——多大年纪,在宫中住得可习惯,皇贵妃身子可好。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络。高太妃听着,又打量了一眼秦式微,这才扶着宫女的手,重新坐回轿辇。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正想回头问千兰这位高太妃是什么来历,话还没出口,御花园转角又走来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烟霞色的宫装,料子是极细的软烟罗,裙幅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白玉簪。这一身打扮比起上回在别苑时已然华贵了许多,只不过桃花面上多了几分恭顺,见了秦式微便停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郡主安好。”   秦式微看着她:“夫人光彩依旧。”   邵棠抿唇一笑。那笑意比从前深了些许。“郡主不必客气。”她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亭子,亭子四面垂着竹帘,里头安安静静的,正适合说话,“可否请郡主喝一杯茶?”   秦式微说好。她也确实好奇,邵棠想与她说什么。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壶茶两只茶盏。邵棠身边仍是芝兰,她手脚麻利地送了茶,便退到了亭外,与千兰一左一右守在两旁。千兰看了秦式微一眼,也带着那两个大宫女退远了些,亭中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亭外右边假山与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偶尔有锦鲤甩尾,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邵棠执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里涓涓流出,落在青瓷盏中,水声清越。她斟茶的手很稳,在侯府时还显得青涩,如今却是自然无比。   “方才那位高太妃,”邵棠将茶盏推到秦式微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在先帝时并不受宠。只是家世好,族中几代都有人入阁,先帝待她也算敬重。她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先帝便将她安置在偏些的宫室里。当时圣人的生母难产血崩,产后便移到了高太妃宫里将养。虽说后来还是落了病根,可那一段时日,高太妃确实尽心照料过圣人。”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秦式微脸上,“圣人登基后,待这位高太妃很是孝恭。逢年过节必亲自去请安,赏赐从无断过。郡主能得这位老太妃青眼,也是好事。”   秦式微伸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碧,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她饮了一口,没有接话。在她看来,从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好事。高太妃方才看她不像是怀念,反倒是打量,可见并非是因着她娘的缘故,就是不知为何如此。在这宫里,不知道的事才最是危险。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邵棠。方才邵棠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出来。   “我以为你已经如愿了。”秦式微的声音平平的。   邵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茶汤只晃了一晃便又平静了。她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抬起眼来,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却也不是哀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不瞒郡主。”她的声音轻下来,“别苑那回,确实多谢郡主与秦二娘子替我周全。邵家素来有送女儿进宫待选的惯例,到了我这一辈,族中姐妹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于旁人而言,进宫是赌。于我而言,进宫却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自然想在能抓住的里头,尽量抓最好的。殿下待我不差。”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选了四皇子。   最好的不是正统的太子,亦不是家世显赫的三皇子,反倒是名声不显的四皇子。   “郡主,太子承徽你认不认得?”邵棠忽然转了话头。   “认得。”却不是相熟。   邵棠便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底下的意思。她没有追问秦式微与陶念真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只是将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前两日,皇后召见了太子承徽。”   秦式微抬起眼。   “在此之前,太子承徽屡次去长秋宫拜见,都被挡了回来。皇后娘娘连茶都没有让她奉过一回。不知怎的,那日忽然便宣了她进去。”邵棠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郡主在宫中,凡事多加留心。”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不过是四皇子府上一个未定名分的夫人,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事,本不该是她能打听到的。可她不仅打听到了,还特意来告诉她。   “你想要什么?”秦式微问。   邵棠抬起眼,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旁人的,倒像是自嘲。“不过听了个不知真假的传言罢了,郡主不必挂心。”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秦式微屈了屈膝,姿态端方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茶凉了,妾身便不叨扰郡主了。”说罢转身便走,芝兰快步跟上去,烟霞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假山拐角处,只余桌上那两盏半凉的茶,还在微微冒着几缕热气。   秦式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邵棠也变了许多。从前进侯府时那一身海棠红,艳丽得近乎夺目。后来在别苑里,用软烟罗换下了被茶汤泼污的月白褙子,眼里还是压不住的慌张。如今她穿着那身烟霞色宫装来见她,打扮得比从前素淡了,说话也比从前更谨慎了,可身为区区一个皇子府上未定名分的夫人,竟能把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往来探得这般清楚。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弯腰把石桌上那两只半凉的茶盏放回竹托盘里,顺手搁在了亭柱边,便带着千兰往回走。   出了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对面忽然涌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过,身后几个太医院的内侍小跑着跟在后头,药箱里的瓷瓶撞得叮当作响。秦式微停下脚步,看着此状,大宫女望了望那队太医赶去的方向,低声道:“那是谊阳宫的方向。想必是五皇子又病了。”   “五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吗?”秦式微问道。在她看来这也是极寻常的问题,五皇子多病是阖宫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熟料那大宫女忽然含糊起来,目光飘向一旁,支吾了两声,只说:“奴婢也不清楚。”   秦式微看着她垂下眼睫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这宫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了。   太后千秋那日,夜宴设在升平殿。整座殿宇坐落在太液池畔,重檐歇山顶上覆着碧色琉璃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芯是御用的龙涎香烛,烛火透过绞绡灯罩映出来,光晕是极暖极柔的橘红色,把汉白玉阶也染成了浅浅的金。   殿中更是灯火通明,七十二盏连枝灯齐齐燃着,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满室流光溢彩。正北御座后悬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尾以金线捻着孔雀羽绣成,被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仿佛那只百鸟之王随时会从屏风上振翅飞出。   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摆满了珍馐佳肴。每案旁立着两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为命妇们扇着凉风。   京中有品阶的命妇几乎都来了——秦家的齐夫人坐在中段偏前的位置,秦珺坐在她身旁。翟母也来了,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秦式微跟在秦韫素身后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环佩之声与低语声同时压了一压,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飘过来。   秦韫素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碧的宫装,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满头珠翠在烛火里折射出冷冷的流光。她走到御座右侧下首落了座,秦式微便在她下首的小座上坐下来。   又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悄悄往齐夫人的方向望去,齐夫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朝齐夫人微微颔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意思是——我一切都好。   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内侍一声接一声的唱喏,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翟母从座上站起身来,被施嬷嬷扶住了。   御座上,太后双手合十,朝殿外无边的夜色喃喃念了一句“佛祖保佑”。烛火晃了她满身,将她眉目间所有的表情都映作一片模糊的金与影。她唇角抿得很用力,捻佛珠的手指也跟着停了。 [47]棋子:是她拿皇嗣做局。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灯火却点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身侧,面上端着镇定,攥帕子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眼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唯有偏殿深处那扇屏风后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出去,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阳宫一路赶来。五皇子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阳宫守了整整两个时辰,正斟酌方子,便闻皇贵妃出了事。医女跟在他身后,鸦青褙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素腕,手中托着一只针囊。江郎寿跨进偏殿门槛时,绍章帝霍然起身,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进去。皇子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你便提头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身侧,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软软垂着,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色也无,额上冷汗濡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替她擦拭唇边血渍,白布巾按上去,拿下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江郎寿快步绕过屏风,秦式微连忙让开。他目光触及秦韫素裙幅上洇开的那片赤色,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半分犹疑,掀开药箱便取出金针。烛火下金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一根一根捻开,手法极稳。   医女跪在榻边,托着针囊等候。江郎寿取针、入针、捻转,七八根金针落下,又偏过头对医女报了几味药:“加在昨日那方子里,大火煎,三碗水煎作一碗,要快。”孙姑姑即刻带着医女转身去了。   金针尾端晃颤,秦韫素缓缓醒转。江郎寿见周遭无旁人,收回金针,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中了毒。这毒来得凶,已动了胎气。若是勉强保胎——毒伤根本,娘娘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损耗。纵使勉强将孩子保至足月,生产时亦是九死一生。若是不保……”   他不敢说下去了。   秦韫素躺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有犹疑。秦式微看得心惊——江郎寿这话分明是说,若要保孩子,便只能活到生产那一刻。她张嘴便要劝,在她看来,自然是活着最要紧。   可秦韫素比她想的更果决。   “那便是这孩子的命。”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让它安心去吧。”   江郎寿跪在榻前,额角汗意更重。他进宫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圣人不惜遣人赴民间遍访名医,将他从江南小城一间医馆里挖出来,送进太医院,配医女,拨药房,样样破格——为的就是他能替皇贵妃安胎。如今孩子没了,他便是治好了皇贵妃,圣人还能饶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秦韫素见他神色,便知这人心思,正要再说,手却被人轻轻捏了捏。   是秦式微。   后者转过身来,面对着江郎寿。   “江太医。皇贵妃遭人下毒,动了胎气,你已尽力施救,此事原委便是如此,与你何干?”   江郎寿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面上犹疑未消。这话在理,可圣人之怒岂是几句道理挡得住的?   秦式微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快又急:“你只管保住皇贵妃。皇贵妃安,你便安。圣人看重这个孩子不假,可只要皇贵妃在,圣人便不会要你的命。若皇贵妃没了,你便是保住了孩子,圣人头一个要杀的也是你。”   她停了一息,留出余地让他想清楚。果然,江郎寿瞳孔微微一缩,额角刚擦去的汗又沁了出来。   “再者,你是太医,能救人,却救不了已去的血肉。若你此刻也跟着慌了,胡言乱语,到那时便是白白送了这条命,还要饶上家中老小。江太医,你细想——圣人最恨的是什么?是下毒之人,不是救人之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江郎寿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不疾不徐地补了最后一句:“你听明白了么?”   江郎寿跪在榻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他看着面前这位明昭郡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皇贵妃榻前,衣襟上沾着秦韫素方才呕出的血渍,眼眶还是红透了的。可她看着他的目光却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才那番话,一赏一罚,一予一夺,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也把他所有的生路指清。她不是在求他,是在教他怎么活命。   “是臣乱了。”他缓缓低下头去,朝秦式微微微躬了躬身,“多谢郡主明示。”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该如何同圣人回话,江太医心中应当清楚。”   方才绍章帝那句话,她清楚听见了。皇子在前,皇贵妃在后。   “臣知道。”   他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过身去,重新跪坐榻前。金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一根刺入穴位,手法比方才更稳。孙姑姑端着药碗赶回来,药汁浓稠,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乌色。秦韫素饮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仍是哑的,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你带江太医出去吧。也别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秦式微衣襟上那片血渍掠过,声音难得放缓了些许,“小娘子看这些不好。”   秦式微看着她眼底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哪怕此刻连说话都要咬牙。她把涌上来的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下去,说了声好。转过身绕过屏风时,脚下不知怎地绊了一下。千兰忙上前扶住,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睫快步往前走。殿中烛火晃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怎么也退不回去。   江郎寿跪在绍章帝面前,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禀了。皇贵妃遭了毒,胎气已动,孩子没能保住。那毒颇为复杂,几味药材相克相冲,下毒之人手段老练。他自觉学艺不精,恐有疏漏,恳请圣人再召太医院其余院判一同会诊。   绍章帝听完,沉默了一息,闭了闭眼。   “务必保住皇贵妃。无论用什么法子,无论要用什么药——”他的声音忽然梗了一下,“都要保住她。”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听见这句话时心里莫名冷了一瞬。   他没有问“孩子还有没有救”。他问的是“皇贵妃”。   可若是方才江郎寿说的不是“孩子已经没了”而是“勉强能保”——那他会选秦韫素,还是她肚子里那个他盼了许久的皇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这个,也不想知道答案。   江郎寿又进了里间,绍章帝缓缓扫过偏殿中每一张脸,目光沉钝,割过去时没有声响,却让每个人皮肤发紧。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今夜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素面褙子,是宴前秦韫素让孙姑姑送来的。   绍章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合德殿回廊上,秦令华头一回与他说话时,穿的便是一身烟青。那时她还只是秦家大娘子,他还是先帝膝下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不知道他是谁,走岔了路撞见他,随口说了一句“对不住”。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她的亲妹妹躺在屏风后头。而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一身烟青,眼眶是红的,衣襟上还沾着秦韫素呕出的血渍。   他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脸,而心底那片压了许多年的东西混着怒意翻上来,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比方才哑了几分。   “查。把今日里里外外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查。太医令、尚食局、司药司,都传过来。朕就在此处等着。”   高峯躬身领命,带人快步退了出去。太后坐在上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捻起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方皇后的脸在高峯领命出去的那一瞬白了一下。她知道圣人信不过自己。不,他信不过在场的所有人。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余屏风后头偶尔传出铜盆磕碰的轻响。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来时水面都浮着淡红。孙姑姑守在屏风里头,不时低声吩咐一两句。赵淑妃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地砖缝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贤妃拿帕子掩着嘴角,那双一向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半分笑意也无,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沉凝。任淑仪始终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其余嫔妃有念佛的,有拭泪的,有只是垂着眼睫、面上忧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   高峯回来时,殿中烛火已燃过了小半。他身后随着几个武德司内侍,押着三四个宫女内侍与几个尚食局司膳,尽数跪在殿门外,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声闷响。高峯快步走到绍章帝身侧,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圣人,御膳房、司药司、章台宫上下当值的内侍宫女都已分开关押,一个个审过了。”   绍章帝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屏风后那扇紧闭的隔扇上。   “说。”   “章台宫的香料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鹿茸与麝香研磨成的细粉。寻常人用不过觉得暖燥,有孕之人却是大忌。偏殿的香炉是昨夜才添的,添香的是章台宫一个洒扫宫女——”   “好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指使。”赵淑妃先开了口。   高峯微微偏过身,“那宫女招了。指使她的是长秋宫一个老嬷嬷,姓车。”   闻言,方皇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派胡言!本宫身边便没有姓车的老嬷嬷——”   高峯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那老嬷嬷两月已调去了浣衣局。”   方皇后张着嘴,话卡在喉间。她转过头去看绍章帝,绍章帝的目光已从屏风上收回来,正看着她。方皇后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人呢?”绍章帝问。   高峯垂下眼:“审到浣衣局时,人已吞金死了。”   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叹了一句:“死无对证。”语气温温柔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皇贵妃身上中的是另一种毒。”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下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食、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出任何一味都验不出毒,合在一处方能成势。”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宫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插进章台宫,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奴婢顺着药材来历一根线一根线地查。查到刘美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高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美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色。   “带下去,慢慢审。”绍章帝连眼皮都没抬。内侍们上前架起刘美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高峯继续道。刘美人之后,又牵出两个经手的内侍,内侍再往上,线索却一根一根断得干干净净——管采买的太监醉酒跌进太液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出宫,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长秋宫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换言之,查到最后,所有丝线都被挑断,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可奴婢还查到了一件事……”   高峯的声音却骤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有所顾忌。   “说。”绍章帝开口,一个字便压得满殿人心头一沉。   “那七八味药材里,有一味极罕见的海螵蛸,是番邦进贡的。阖宫上下查遍了,只有一处存得有。”   “何处?”方皇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她急于证得清白。   高峯抬起眼,目光从方皇后脸上移到上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了。任淑仪猛地抬起眼睫,又飞快垂下去。   秦式微同样惊讶,却与周遭众人的惊骇不同。   从方才这一遭看下来,正殿的麝香,以及秦韫素不允自己入内,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些害人伎俩,却没有当场发作,想必定是等着一击即中。   但她亦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姨母真正想对付的,不是后宫嫔妃,不是方皇后,而是太后。   这又是为何?   罪名眼见落在自己身上,太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腕间檀木佛珠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高峯,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人。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端坐其上,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佛,直视着绍章帝。   绍章帝的目光从嫔妃们身上一一扫过,落在上首。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齐齐一晃,将他脸上的神情割成明明暗暗的两半。   “皇帝这架势,是疑心哀家?”太后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厚。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怒意,他问了六个字。   “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将腕间佛珠换了一只手。   “海螵蛸,寿康宫药房确实存着。太医院拢共也就分了三两,哀家留了一两,其余二两都在御药房。高峯,”她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既是要查,便查个彻底。寿康宫药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高峯躬身道:“回太后,一共三把。一把在寿康宫掌事姑姑处,一把在太医院院判处备存,还有一把封存在内务府。”   “那便去查。这三把钥匙,近三个月来开过几回门,取过几回药,经手何人,都记在档上。取出来给皇帝过目。”   高峯应了一声,朝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本靛蓝封皮档册回来。高峯双手接过,翻到折角那一页,呈至绍章帝面前。档册上墨迹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时,取何物,用何处,经手何人,签押俱全。   “上月寿康宫药房确实开过一回。”高峯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领走海螵蛸的是太医院医官陈勉,档上有陈医官签押。”   “陈勉?”赵淑妃微微拧起眉,“那不是专司东宫的医官么。”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说:“东宫的人从寿康宫领了药,用到何处去,哀家管不着。哀家只管一样——这药不是从哀家手里流出去的。皇帝若是不信,陈勉此人就在太医院,即刻便可传来对质。”   她说完这一段,微微停了一下。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满头银发映得明明暗暗。她换了一只手捻佛珠,再度开口,声音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麝香一事,哀家更不知情。那个吞金死了的老嬷嬷,不瞒皇帝,这姓车的嬷嬷哀家有印象,从前在寿康宫当过差,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内务府调档上记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她因病挪出寿康宫,先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后调司苑局管花木,再后调长秋宫。上月被调去浣衣局之前,她在长秋宫待了整整一年。”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方皇后脸上。方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接下来那句话堵了回去。   “皇后,哀家没记错吧?”   方皇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想辩解,想说那老嬷嬷在长秋宫不过是个粗使——可说这话谁肯信?人是从你宫里出去的,在你宫里待了一年。一年,不是一个月,不是一旬。   “哀家若是真要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太后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抿,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寿康宫的人去指使长秋宫的人,再到章台宫下麝香?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些年,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她说到最后,抬起眼望着绍章帝。那双被岁月蚀得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疲惫与失望。   “皇帝若还是信不过,便让武德司来查哀家。连寿康宫一并查了便是。”   偏殿里沉默了一息。绍章帝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他偏过头对高峯道:“先把那个动手的带进来。”   那宫女被拖进来时已抖得站不住。她瘫跪在金砖上,额头砰砰磕着地面,不待高峯发问便全招了——香是她添的,药是她下的,指使她的是长秋宫那个已死的老嬷嬷。可老嬷嬷背后是谁,她不知道。她只是个洒扫的,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绍章帝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手。内侍们便把她拖了出去,哭喊声在殿门外戛然而止。   殿中太医们聚在屏风后头会诊,孙姑姑端了药碗进去又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峯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身后侍卫押着一个人。那人被反剪双臂,青布帕子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凌乱的发髻。鸦青褙子在挣扎中扯破了一只袖子,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挂着血丝。正是方才还在屏风后头替皇贵妃施针的那个医女。她被侍卫一把推在金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伏在地上。   “怎么回事?”绍章帝的声音沉下去。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这医女方才从偏殿后门溜出去,沿太液池往西疾走。巡夜禁卫见她形迹可疑,拦下盘问。她拿不出腰牌,转身便奔,被禁卫追上押了回来。”   “奴婢没有要跑!”医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尖得破了音,“奴婢只是……只是出来透一口气……奴婢不是要跑!”   高峯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粗布小包袱,当着绍章帝的面打开。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只金镯子、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出宫文书。文书上盖的不是内务府的印,是太医院的关防——那是江郎寿平日开给临时出宫采药的医女用的凭证,日期填的却是三日后。   “透一口气,用得着带这些?”高峯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出宫文书,是偷的吧?”   高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医女身上,先开了口。   “巡夜禁卫拦你时,你转身便跑。若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医女伏在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奴婢怕死。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不过是太医院一个没品级的医女,奴婢怕被牵连——奴婢怕死才跑的!”   高峯直起身来,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冷峭:“圣人尚未降罪,你倒先给自己判了个死罪。从头到尾,谁说你要被牵连了?你若不跑,谁又会拿你问罪?”   医女浑身一震,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她伏在地上,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盖泛白。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脸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不定。   绍章帝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那毒呢?”他的声音比方才所有的问话都要沉,“皇贵妃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你若有一字不实,朕便让你把武德司所有的刑具都尝一遍。”   医女浑身一颤,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已抖得不成句子:“不是奴婢下的……是娘娘自己让奴婢去寻的……海螵蛸是娘娘告诉奴婢哪里有,奴婢只是照着去取……那些药都是娘娘让奴婢一点一点掺进去的……奴婢起初不肯,娘娘说若是不从,便说奴婢偷了她的东西,将奴婢乱棍打死……奴婢家里还有老母,奴婢不敢不从……可是娘娘答应过奴婢,说这药只会让身子虚些,不会真要了性命,娘娘说她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扳倒长秋宫……奴婢没想到今日娘娘会忽然发作,会出那么多血……圣人,奴婢也是被逼的,奴婢不是主谋!”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一番话,将嫌疑从长秋宫又牵回了章台宫。不是旁人要害皇贵妃——是皇贵妃自己给自己下了毒,要拿这个孩子做局,扳倒皇后,甚至直指太后。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她坐在上首,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没有看那医女,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局棋走到这里,她布下的子才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48]胜者:绝无可能!   方皇后慢了半拍,这才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良机。她从椅上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绍章帝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明黄宫装裙幅铺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沉冤待雪的激切。   “圣人,臣妾遭人构陷,蒙冤至此。臣妾虽素日愚钝,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离间圣人与母后,天家不合,则朝纲不稳。臣妾一人受屈事小,可皇嗣被害、中宫蒙冤、太后遭疑,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的祸端。臣妾恳请圣人明察,以正宫纪,还太后清白。”   她说得掷地有声,眼眶泛红,生生将泪忍住了。那副隐忍而大义的模样,倒比平日端着中宫架子时更叫人信了几分。   几个嫔妃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贤妃跪在最前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字字却极清楚:“臣妾也以为,请圣人明察。”她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赵淑妃却没有动。她端坐椅上,绛紫宫装裙幅纹丝不动,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臣妾倒以为,此事未必是皇贵妃所为。”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绍章帝,“皇贵妃的性子,臣妾虽不亲近,却也略知一二。她那个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拿腹中骨肉去设局,臣妾不信。身为女子,怀胎十月,谁舍得拿亲骨肉做刀?”   任淑仪破天荒接了话,声音轻轻的:“淑妃姐姐所言极是。皇贵妃娘娘虽待人冷淡些,可行事向来磊落坦荡,从不曾用过这等阴诡之术。况且今日若非江太医来得快,娘娘险些连性命都交代了。世上断无人拿自己的性命去设局的道理。”   齐夫人也连忙站了出来,深深行了一礼:“圣人,臣妇虽不知晓宫中内情,可皇贵妃与明昭郡主同出秦家。秦家女儿,从未有过戕害亲骨肉的先例。臣妇愿以阖族性命作保。”   提到秦家女儿,绍章帝面上的霜色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望着金砖缝里未干的血痕,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这时,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她坐在上首,面上皱纹被烛火映得愈发分明,眉目间竟浮起一层真切的愧色。   “是哀家的过错。当初千秋宴上,哀家便不该多那句嘴,也不至闹出今日这场祸事。都是哀家的不是。”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抬袖拭了拭眼角。   任淑仪抬眼看向太后,心底的冷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太后这番话,听着是揽责,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绍章帝一件事——皇贵妃不愿入宫,皇贵妃不愿为你诞育子嗣。   当年千秋宴上,太后当着满殿命妇的面夸了秦韫素,说此女合她眼缘,次日绍章帝便借太后之名纳了秦韫素为妃。圣人如何想的她未可知,京中人人都道这是太后的恩典,是秦家的福分。可任淑仪记得,那位秦家二娘子被宣进宫时,脸上的神情分明不是喜,是认命。   如今太后旧事重提,面上是愧,底下分明是一把刀。这一回,太后是当真要置皇贵妃于死地了。   果然,绍章帝的目光变了。他端坐座上,面上霜色又覆了回来。他心里也清楚,当年是他念着令华阿姐,又怒霍嶂的不识相,这才借纳秦韫素为妃以作宣泄。   因而她不愿生下他的孩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烛花爆了又爆,久到方皇后跪在金砖上的膝头由酸变麻。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极平,平得几乎不像是说话。   “与母后无关。母后不必挂怀。”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太后捻着佛珠,轻轻点了点头。方皇后跪在地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满殿嫔妃虽不敢出声,面上神色却都松了几分。   看来这回,这座压在后宫众人头上的大山要倾塌了。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心底暗道不好。她虽不知太后那句话的来龙去脉,可她看得出此刻秦韫素已落了下风。戕害皇嗣、构陷皇后、牵连太后,这些罪名莫说秦韫素一人,便是秦家阖族也担不起。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孙姑姑掀了帘子出来,面上竟是一副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的从容。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又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圣人,娘娘醒了。娘娘请圣人与郡主进去。”   绍章帝犹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内室里,江郎寿正立在榻边,额上汗流了满脸。他方才在屏风后头把外间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便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上皇贵妃这条船。谁知这船说翻便翻。他方才便想冲出去向圣人禀明一切,把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换自己一条活路。   可他没能迈出那道门槛。   秦韫素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失血至此,五根手指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扣着,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却字字分明。   “上了本宫的船,便下不去了。你方才若是出去,圣人问你——这毒既然不是旁人下的,你日日来请平安脉,为何从未察觉?失察之罪,你担得起么?你以为你说了之后圣人便会饶你?”   江郎寿浑身一颤。他想掰开她的手指,指节刚动了一下,腕上那只手又紧了三分。   秦韫素松开了手。她重新躺回引枕上,人虚弱得连呼吸都发着飘,声音却厉得出奇:“你若是吐出一个字,你儿子的命,便保不住了。”   江郎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可他望着秦韫素那双被病气浸透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她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便什么都知道。   “臣……臣明白。”他颤声应了。   绍章帝进来时,江郎寿已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跪在榻前,垂着眼将秦韫素的脉案一一禀明,娘娘失血过多,所幸救治及时,毒虽伤了根本,性命暂且无虞。只是此后一年半载怕都要仔细将养,方能恢复元气。他说得又稳又细,字字句句都挑不出差错。   绍章帝听罢,没有开口,只抬了抬手。江郎寿如蒙大赦,带着满额冷汗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着,把秦韫素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她倚着大引枕,天水碧的宫装已换下了,换了一身月白素衫,衣襟上还沾着药渍。她的目光先从秦式微脸上掠过,然后才看向绍章帝。   “多谢陛下肯见我一面。”   不是臣妾。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用那两个字。   “秦家与今日之事毫无干系。陛下圣明,应当不会因我一人之过便累及秦家满门。”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毕竟,秦家也是阿姐的秦家。”   绍章帝的神色终于变了。“这是你进宫以来,头一回叫她阿姐。”   秦韫素扯着唇笑了笑,没有作答。那笑意只停在唇角,未漫到眼里去。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角落里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她——明昭郡主年纪小,不过是被意外卷进了这宫里头的事。待我死后,便送她回家吧。她不该在这里。”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绍章帝看着她。他不开口时,整间内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下去。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她眉眼间那一点淡倦,看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又爆了一声。   “你就只想说这些?”   秦韫素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月白衣衫下不住耸动。绍章帝的手从袖中伸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自己大约也不曾察觉。   秦韫素咳罢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还有什么?容我想想——章台宫里那些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陛下也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吧。别送去掖庭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庶务。明明是她自己认了罪,明明是她自己担了罪名,却依旧敢这般毫无顾虑地开口。   “秦韫素。”绍章帝的声音骤然重了,如一把钝刀砸在案上,“朕问你,这孩子是你不想要么?”   秦韫素偏过头来。烛火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陛下在恼怒什么?臣妾已经认罪了。您也已信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臣妾要陷害皇后与太后……”她垂下眼睫,“您信了才会进来。您进来,便是来问臣妾最后一句话的。”   他望着她。“朕要你的解释。”   秦韫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层水雾终于漫上来,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如太后所言。是我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为了秦家,我不能不接。是我怨恨太后,怨恨皇后,甚至怨恨您。我恨了许多年,恨到忘了怎么不恨。这些种种——够了吗?”   她把泪忍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落得太快,可声音已经抖了。她别过脸去,露出下颌那一弯脆弱的、微微抬着的弧度。   绍章帝望着那弧度,忽然想起她入宫的头一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的一弯弧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秦韫素当作了令华阿姐的替身。满京师的人都这般以为,太后这般以为,皇后这般以为。连他自己——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满是药气与血腥气的内室里,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下颌那一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弧度,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那些年里,合德殿的回廊上,秦令华立在他面前说“这颜色你穿着倒比方才那身好”。秦韫素入宫的头一夜,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不肯低头。梦里的呓语,到底是叫的令华阿姐,还是阿素。那些年里所有的恩爱——她替他挑灯芯时微微偏过的侧脸,她翻医经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纹路,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姿态——那些都是阿素的,不是秦令华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那个百子千孙福袋上。她从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嫌弃地翻过好几回白眼。可那福袋挂得规规整整,穗子理得根根分明,一丝不乱。他又想起有一回,宫中祈福,他无意间走到殿后,隔着一扇屏风听见她在观音像前喃喃低语。   她说,信女秦韫素,祈求诞育子嗣。不求皇子聪慧,但求平安康健。他不知道她竟能这般虔诚。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确信她不知道。所以她所言,应当是真心。   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对他,亦是真心。   “朕不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听见这三个字时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在掌心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着。   秦韫素怔怔地望着他。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扯了扯唇角,想扯出一个笑来,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不必替我开脱。”   她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要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帕子从手中滑落,上面洇开的斑点全是殷红。绍章帝霍然起身,亲手扶住她的肩,朝屏风外头喊道:“江郎寿!”   江郎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绍章帝没有看他,只将秦韫素轻轻放回引枕上,手上的动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怕碰碎了什么的小心。他转过身,大步朝屏风外间走去。袍角扫过金砖上未干的茶渍,他走到偏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神色各异的嫔妃与命妇,站定了。   “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皇贵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寻一个替罪羊。殿中所有呼吸同时屏住了。方皇后的脸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僵白。贤妃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正这时,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附在高峯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峯面色微变,躬身上前:“圣人,适才去查了那医女的住所,发觉她枕下除了那只金镯子,还有一块腰牌,是谊阳宫的门禁牌。她兄长在谊阳宫当差,她妹妹也被人接进了京,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房契用的正是李修容母家的名。”   殿中死一般地静,凭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   绍章帝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一字一字淬了冰。“将李修容带过来。”   李修容。五皇子的生母。一个在后宫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是太后腕间的佛珠不知怎地脱了手,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弹跳着,有几颗一直滚到高峯脚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望去。太后的手还保持着捻珠的姿态,五指空落落地张着,面上虽勉力维持着镇定,可那青白交错的指节已将她卖了。   赵淑妃俯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起眼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太后娘娘这是怎的了?虽说法华经有言,菩提子落地是替人消灾,可您这珠子都滚了一地了——这般大的灾,怕不是替自己消的吧?”她将佛珠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妾素来心直口快。太后娘娘素日疼惜李修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再疼惜,也不能乱了宫规。圣人秉公处置便是。”   太后的指尖微颤。她望着绍章帝投过来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只浮在唇角,半分未漫到眼里。“皇帝……秉公便好。哀家无事,不过是手滑了。只是……还是要查清楚的,莫要冤了人。”   心底却是震惊,怎会牵扯到谊阳宫!   李修容被押进来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一身极素淡的鸦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秀,却憔悴得厉害。她的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医女身上掠过,又落在太后那张勉力维持着镇定的脸上。太后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这一眼,李修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局,败了。   她收住脚步,甩开身后内侍的押解,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妾认罪。”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是臣妾心中不忿。当初臣妾怀着五皇子时,在御花园偶遇皇贵妃,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罚了跪。寒冬腊月,臣妾跪在青石地上整整半个时辰,寒气入体,以致五皇子生下来便带着弱疾,一年里有半年缠绵病榻。臣妾每见他咳血,心里便多恨一分。臣妾知道海螵蛸只有寿康宫才有,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陈勉,假借东宫名义去领了药。那医女也是臣妾逼迫的——她妹妹在臣妾母家手中,她不敢不从。”   “不忿?”赵淑妃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当初是你先出言不逊,说皇贵妃多年无出。皇贵妃才罚你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已是轻的了。胡太医的脉案上记得明明白白,五皇子弱疾是因你当初急于求子,胡乱服用偏方汤药,胎里便带了毒。你倒会攀扯旁人。”   李修容猛地抬头:“你们皆是蛇蝎心肠之人,自然替她说话!”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孙姑姑搀着秦韫素走出来,她披了一件月白大氅,人瘦得几乎要被衣裳吞掉。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修容身上。   “所以你便要害本宫的孩子?”   李修容与她的目光相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方才那一连串供词此刻一个字也不敢再吐。   绍章帝转向医女:“她所言可是实情?”   医女伏在地上,浑身乱颤,声音尖得破了音:“是、是李修容!李修容说奴婢的妹妹在她手里,奴婢若是不从,她便往妹妹脸上划刀子……奴婢不敢不从!方才那些话也是李修容教奴婢说的,她说只要将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太后娘娘自会保奴婢一命……是李修容,皆是李修容!”   太后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她终于知晓是自己着急了,秦韫素从头到尾等的便是这一刻——等自己将底牌悉数翻出,等医女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章台宫,等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反手一刀。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将李修容拖出去,杖毙。”   李修容被内侍架起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来,望了太后一眼。她便被拖了出去,鸦青裙摆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绍章帝转过身来,目光从方皇后脸上扫过。方皇后还跪在金砖上,被他这目光一看,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几分。   “身为中宫,遇事不知进退,任人挑拨。即日起,禁足长秋宫,六宫之权暂且交予赵淑妃与任淑仪共同署理。”绍章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钉得清清楚楚。   方皇后不敢置信:“陛下!”   而任淑仪从座上站起身行了礼,略一犹疑,忽然开口:“圣人,李修容已然伏诛,五皇子该如何安置?五皇子年幼病弱,如今生母获罪,若是无人照拂……”   她是嫔妃中最妥帖温默的一个,素日不言不语,总坐在角落里,旁人都只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摆设。此刻她问出这句话来,时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赵淑妃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分明是在递刀。   太后指尖掐紧,抬起眼来,声音尽力放得平缓:“五皇子那孩子自幼病弱,哀家瞧着实在心疼。他生母虽犯了过,孩子却是无辜的。便将他送到寿康宫来,哀家亲自照拂。”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还是好生静养为宜。”秦韫素看向太后,“您连自己的佛珠都拿不稳了,哪还有心力照看一个病弱的孩子。若是一不留神……”她没有说完。不必说完。满殿的人都听懂了。太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扎在秦韫素面上。   绍章帝偏过头看向秦韫素,眼中的冷厉褪了几分。他方才还因太后那番话疑了她,如今桩桩件件都指向旁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从始至终不曾说过太后一个字的不是。他觉得亏欠。愈是亏欠,便愈想弥补。   “皇贵妃以为,五皇子当如何安置?”   秦韫素垂下眼睫。“孩子无辜,又生来病弱,理当为他寻一位妥帖的母亲。”   绍章帝犹疑了一瞬。她刚失了孩子,若能再养一个在身边,兴许能让她心中好受些。可五皇子体弱,日日需人照看,他又怕她劳心伤神。   正踌躇着,任淑仪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的:“臣妾倒想起一个人。宣嫔入宫多年,性子最是和善温厚,又曾替贤妃姐姐照看过尚在襁褓的二公主,于抚育幼子颇有经验。宣嫔位分不高,五皇子交由她抚养,既不会折了孩子的体面,也不至太过张扬。”   贤妃见状附和着点了点头。赵淑妃也道了一声妥当。太后张了张嘴,发觉满殿竟无一人接她的眼色。   秦韫素偏过头来,望着太后。她面无血色,身如风中残烛,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冷地浮着一层极薄的笑意,分明是挑衅。   她点了点头,说好。   太后恨极,这局分明就是秦韫素设下的连环套——拿自己的肚子做赌,把医女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等着自己一脚踩进去。   可她更怕的,是另一桩事。秦韫素这局分明是冲着谊阳宫去的。   谊阳宫。五皇子的谊阳宫。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恐惧。难道她发觉了什么不成?   不可能。那件事做得极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绝不可能。 [49]出宫:有些人总归要看一眼。   “……娘娘此举还是太过冒险。”孙姑姑端着熬好的药汤,递到秦韫素手边时终究没忍住,“若是药性过猛,或是圣心稍偏,昨日便是万难之局。”   秦韫素接过那只霁蓝釉的药碗,垂眼看着深褐色的药汤。汤面映着她苍白的脸,微微晃了晃。她皱了皱眉,一口气饮尽了,拿素帕拭了拭唇角,将空碗搁回托盘上,另一只手翻着小几上那卷素绢封皮的经卷,语气平淡得很。   “药性若是不猛,这戏便唱不成了。她们给本宫下毒,也只敢用些不痛不痒的落胎药。本宫若不替她们添一把火,闹到见血,闹到圣人坐不住,这事查到一半便会被压下去。”   “至于圣人——”她翻过一页经卷,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天性沉猜。不把他这多年的疑心彻底断了,日后行事,步步皆是掣肘。疑我者不止太后,他也在其中。若不让他亲眼瞧着本宫是如何被逼到绝处,他怎会信我是无辜的。”   孙姑姑叹了口气:“话虽如此,昨日应当是把郡主吓着了。奴婢见她守在您榻边,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硬是忍着没掉泪。”   秦韫素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来,唇角微微一弯,“本宫这位外甥女可聪慧得很。昨夜那番话,你也听见了,还有她劝江郎寿的那几句,一赏一罚,一予一夺,把本宫没来得及说的话全说了。她哪里是被吓着,分明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翻过一页,“这字倒写得不错。”   说人人至。   殿外侍女进来禀报:“娘娘,明昭郡主前来拜见。”   秦韫素合上经卷,顺手压在小几底下,又偏过头对孙姑姑道:“把香都撤了吧,本宫委实闻不惯这些。”孙姑姑应了一声,让几个宫女将殿中几处香炉一一撤了下去。   秦式微踏进正殿时,脚步在门槛内停了一瞬。上回进来是因着圣人在,她垂着眼睫不敢多看。此刻殿中只余秦韫素与孙姑姑,她方才抬起眼来,将这正殿的陈设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皇贵妃位分该有的豪奢。紫檀木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旧书,书脊的绡纱已微微泛了黄。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花瓣上犹带水珠。床帐是月白的细葛布,边角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   倒像是寻常高门里未出阁的小娘子的闺房,只是那些物件都带了一层经年累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看得出并非刻意布置,是住了许多年的模样。   经了昨夜,秦式微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思绪。她走到秦韫素榻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恭贺皇贵妃娘娘得偿所愿。”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天水碧的衫子衬得她面色仍旧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许多。她直视着秦式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挑剔的意味:“好在不是个傻的。否则我真以为她生了个蠢物。”   秦式微也不恼,直起身来,迎着秦韫素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但我也有几处疑惑。看在昨日我帮了娘娘的份上,还请娘娘解惑。”   秦韫素微微挑起眉梢。这丫头倒是会讨价还价。她没有应声,只是理了理袖摆,等着。   “昨日孙姑姑送来的那身烟青衣裳,娘娘可是特意吩咐过的?”圣人见了她这身打扮便有些恍惚,再后来秦韫素便让她守在外头——桩桩件件,都让她忍不住多想。   “她当年与奚凌相遇,便是穿着此色衣裳。”秦韫素语气直接。奚凌,是当今天子的名讳。阖宫上下无人敢提这两个字,从她口中道来却像是在提一个不相干的人名。   秦式微静了一息。“照娘娘所言,圣人始终心悦我娘。可当初他为何不拦下霍嶂向太后请旨赐婚?”   秦韫素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意外,倒像在掂量什么。她端起案上温水饮了一口,润了润犹有些沙哑的喉咙。   “想从本宫这里套话?”   “我以为这是酬劳。”秦式微答得平平静静。   秦韫素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真切切地、被人逗到了的笑。她搁下水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彼时圣人才登基,朝中上下皆看霍嶂脸色行事。连这道旨意都是从太后处而下——懿旨出宫,他这个圣人才知晓,又如何拦。莫说拦懿旨,便是朝堂上那些霍党,他也拦不住。他登基头一年,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霍嶂批过的他若驳回,第二日便会有半数朝臣称病不朝。”她停了停,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漠然,“他连自己尚且站不稳,拿什么去拦霍嶂的婚事。”   话到此处,秦式微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进京第一日便横亘在心底的疑问:“为何霍嶂娶的是我娘?当初与霍家有婚约的,分明是娘娘。”   秦韫素的手指停住了。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息,只余窗外那枝栀子被风拂过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沉默了——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回想。那些事她太久没有翻出来过了,久到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   “我也不知。”她终于开了口,“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中不定,诸王虎视眈眈,霍家一时飘摇。父亲说此刻不是结亲之机,秦家便无作为。直到霍嶂稳住局面,霍家亦愿扶奚凌上位,先帝下了传位圣旨后的第二日,霍嶂来了家中。”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父亲担忧他因着秦家之前无作为的事记恨,便主动提出退还婚事。他却说霍秦两家婚事依旧。父亲无奈,只得应下。”   “可我的八字每每送去,便被霍府退回,却无半字解释。父亲不解,我与她却明白了。霍嶂还要这婚约,只不过人要换一个。”   她说到“我与她却明白了”时,语气终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手指从水盏边沿移开,落在小几上那卷经书的素绢封皮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去找了霍嶂。回来时便对我说,她与霍嶂早已私定终身,想嫁与霍嶂。父亲大怒,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彼时自己在祠堂外头站了半宿,隔着门问她——阿姐,你可是被逼的。秦令华隔着门板笑了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这天下谁能逼我啊。阿素,是我对不住你。   秦式微立在榻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娘娘当初并不想嫁与霍嶂?”   “于我而言,嫁谁都无甚分别。”秦韫素抬起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神色,“之后她嫁入霍府,我便被圣人纳入宫中。一道宫门,两个姓氏。”   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这些话虽说了不少,却给秦式微带来了更多疑惑。她娘去找霍嶂说了什么?怎么就忽然愿意嫁他了?为何从未对秦韫素提及?   “还有何要问的?”秦韫素似乎有些不耐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她问过师辞、问过霍嶂、问过舅父却始终未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晁肃——是什么人?”   秦韫素先是讶然,随即垂下眼睫。那讶然不是被问住了,倒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人。“晁肃是你二舅父的至交,当初在霍嶂手下任度支副使,掌管天下财赋,是极要紧的文职。他善酿酒,府中酿的隔年春滋味极正。你既尝过,不必我多说了。”她停了停,“看来你舅父把他藏的那几坛都舍得拿出来了。”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那串菩提子。晨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上,把那一处与秦令华最肖似的弧度映得分明。她问不出口。   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秦韫素呢——   “问。”秦韫素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不高,却不容人躲。她看着秦式微那副低着头的模样,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躲又不舍得躲的模样,恍惚间觉得许多年前也有个人这般站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低着头。   秦令华从祠堂出来,父亲又指着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垂着眼睫,乖乖巧巧地听着,等父亲骂累了转身走了,她才抬起头来——那双凤眸里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无,全是“骂完了?那我先走了”。   她拉着自己跑出府,去了京郊的勾璞山。那是皇家别业,自己心慌,怕侍卫发觉,她却恍若未闻,径直攀上树,将最高的那枝梨花折下,送到自己手中,以作赔罪,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我爹是他么?”秦式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韫素回过神。“不知。”她别过脸去,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你问本宫,本宫又问谁。你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咽,旁人说她张扬,她也认了——”她住了口,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素绢封皮的经卷被袖摆拂了一下,从小几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姑姑连忙弯腰去捡,秦韫素已先一步俯身拾了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那卷经书往小几底下一塞。   “既然你娘不肯告诉你,便是无关紧要的事。”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因方才说得太急,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沙哑,“你爹是谁,你自己去查。本宫乏了。”   秦式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她行了礼,退了一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指了指小几底下露出的那角素绢封皮。   “看来姨母很是喜欢我抄的经书。”   秦韫素搭在引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脸别向窗台,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   “出去。”   齐夫人的马车候在宫门外。出宫的路比进宫时轻快了许多,甬道两旁的红墙被晨光晒得发白,宫人在墙根下匆匆来去。齐夫人昨夜之后便没有见着皇贵妃,这会儿拉着秦式微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问了许多话。秦式微拣着能说的答了,说到皇贵妃安好时,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几分。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往永兴侯府的方向辘辘而行。街上正是早市散去、午市未起的时分,行人稀稀疏疏,店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车过朱雀大街转角时,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外望了一眼。街边停着一辆马车,靛蓝车帷,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铜铃的样式她认得——上回在映月坊门口,张应殊立在街角,身后那辆马车的檐下便悬着同样的铜铃。   她垂下眼睫,放下了车帘。   算来,这正是他下值的时辰。   马车从街边辘辘驶过。直到那辆侯府的马车走远了,坐在车里的张应殊才放下手中那卷半日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对车帘外道:“走吧。”   周安应了一声,扬鞭催马,心里却翻腾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初张家迟迟未收到郡主的信,公子便让他去打探。得知郡主进了宫,公子又让他去高家传话。高太妃娘娘是公子的姑祖母,在宫中住了大半辈子,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些。宫里很快递了信出来,说郡主钧安,在章台宫偏殿住着,一切都好。可公子还是每日下值后便来此处等着,也不叫人通报,也不往秦家走一趟,只让他把马车停在朱雀大街转角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皇宫侧门进出的车马。   周安不明白。既然宫里已报了平安,何必还日日来候着?既然来了,又何必只远远望着?   张应殊自是知晓周安在想什么。他搁下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回,却没有开口解释。   姑祖母递出来的信上不过寥寥数言,他将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她素来能抗住事,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放心不下,有些人,只言片语总比不上亲眼一见。   如今她终于出宫了,日光正落在她眉骨上,衬得她整个人比进宫前更沉静了些。   是受了委屈吗? [50]朝事:许是缘分吧。   回了府,秦家众人皆在。秦琢一见齐夫人与秦式微踏进门槛,便扬声吩咐仆从关门,一面拽着二人绕过影壁,径直往正院空地走去。   青砖地上已备好一只炭火盆,火苗舔着盆沿,将周遭的空气灼得微微扭曲。秦琢与秦珺各接过仆妇递来的一把干艾草,绕着二人从头到脚熏了三匝。艾草触上火盆,青烟裹着苦涩的香气扑了满身。   秦琢一面熏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去厌祟,除晦气。三匝绕罢,百邪不侵。平安归家,往后都顺顺遂遂。”她素日最是泼辣爽利,念起这些来却郑重其事,萸紫衣袖在火光里一明一灭,映得她面上神色也比平日沉敛了几分。   秦式微立在那里,由着那艾草烟气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透。那股又苦又烈的气味窜进鼻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像是这人间烟火实实在在地将她从宫墙那头的阴冷里捞了回来。   “宫里头不好过吧?”秦正初立在一旁,直等到艾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廊下,方才开口。   “吃住倒还过得去。”秦式微答得简省。旁的便不说了。   秦正初自是知晓宫里出了事的。他也不追问,只递去一个“过后再叙”的眼色,便招呼众人往正厅用饭。封老夫人因身子不爽未曾过来,众人各自落座。秦式微身旁挨着秦珺,秦珺面上噙着笑,执起公筷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糯米塞得紧实,藕段炖得绵软,糖汁在碟底洇出浅浅的琥珀色,正是秦式微素日最爱吃的。   “恭喜二姐姐。”秦式微弯了弯唇角。齐夫人在马车上便告知她了。若非千秋宴那桩变故,原已打算早些往宫里递话接她回来——秦珺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陈家的聘礼也已送过了。姐妹一场,总不能让她错过秦珺的大婚。   秦珺面上微微一红,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还想请妹妹拦门呢。”秦式微自然一口应下。   用过饭,秦式微便随秦正初往书房去了。   “阿素这回真是胡来。”秦正初掩上门,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后怕。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让秦式微坐下。   秦式微默默点头,倒是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的模样。   秦正初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老成神态,绷不住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她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当年你娘嫁与霍嶂,她独自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秦式微抬起眼,疑问的目光递了过去。   秦正初便又拍了拍她,收回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叹。“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姊妹争夫,都是编排人的胡话。若说我等几人之中,师辞佩服你娘,尚还存着几分清醒。可阿素却是打小就拿你娘当天上的月亮一般看着,你娘说什么她都信,你娘做什么她都觉着好。你娘出阁那日,她立在廊下相送,没掉一滴泪。夜里我去给她送点心,隔着门听见她在里头哭,哭得枕头都湿了大半。”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搁在书案上。那钥匙不大,铜色已教人摩挲得发亮。“阿素入宫后,她原先住的那间闺阁便封起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你若是好奇也不许进去。”   他话刚说完,便见秦式微那只小手已然伸出去,将那枚钥匙稳稳当当地捞进了袖中。   秦正初望着那只飞快缩回去的手,决定权当没有瞧见。他轻咳一声,将话头转到了朝局上。   “霍嶂自那场大病后,行事愈发激进了。西境屯兵一事你可有耳闻?原已议定要往西境增兵——那地方部族杂居,近年又新起了几股马贼,不增兵压不住。圣人也应允了。可霍嶂偏要反对,又联同枢密院一道压制,此事便暂且搁下了。他还把西境领兵的大将卫娄召了回来——卫娄出自他门下,当年是他一手提拔的。如此一来,西境兵力空虚,圣人却无计可施。”   他歇了一息,声音又沉下几分:“除此之外,还有陆闻涉。前日吏部下了文,授他户部度支郎中。”他抬眼望向秦式微,“霍嶂这是要给霍家寻一个接班的。上回陆闻涉私自从溪头乡回京的事,你应当知晓。”   秦式微点了点头。霍嶂把陆闻涉正式调回京城,安在户部度支郎中这个掌管天下财赋枢纽的位子上,分明是在铺路了。   “还有一桩。”秦正初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翟家那小子,也就是翟堰,主动请了西境的差事,不日便动身。”他望向秦式微,目光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审视,“他及冠后本可留在京师,却偏偏选了最苦最远的地方去。”   秦式微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波澜。翟堰去了西境。他终于也要独自去闯他的路了。   从书房出来时已是夜深。秦式微回到令华居,绿旋已铺好了床。月白帐子用银钩拢着,被褥是浆洗过又晒足了日头的细葛布,摸上去微微发涩,带着日头留下的干燥暖意。绿旋一见她便迎上来,秦式微让她去取信。绿旋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只竹编小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秦式微接过来打开,微微一怔。信叠得整整齐齐,比她预想的要多出许多。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这些……都是那边送来的?”   绿旋点头称是。   秦式微垂下眼睫,没再多问,只让绿旋和千兰都早些歇息。待帘子落定,殿中只余她一人,她方才将那只竹匣搁在床榻上,自己伏在枕边,一封一封拆开来。   前两封是循着她先前的功课写的回信。田庄折耗的算法,他替她补了一种,又在旁侧以小字注道——“此法近于江南圩田旧例,京师鲜见,郡主可参看。”字迹仍是惯常的端方温润,一笔一划俱不苟且。她读到“圩田”二字时便知,他是特地去翻了南边的旧档的。   往后的信便渐渐不拘于功课了。他写闲暇时去过的几处景致,说城南新葺了一座石桥,桥头有株老槐,树冠遮了半条河面,暑日坐桥下读书比书房里凉快许多。又提及一家不起眼的馄饨摊子,摊主是个哑了嗓的老翁,馄饨皮薄馅足,汤头兑了紫菜虾皮。再然后,其中一封信里,他用极寻常的口气附了一笔——翟堰日前已动身往西境赴任,授军中都虞候一职,边地苦寒,不过以阿堰的性子,应当扛得下来。   她一封一封往下读,匣中信封渐渐空了,散落在锦被上围着她铺了一圈。   看完最末一封时,她翻身仰躺,将信笺叠在胸口,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辛夷花纹出神。烛火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将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形状。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触到皮肤上微微的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乌发从肩头滑下铺了满枕。足尖无意识地勾了勾锦被,身子从侧躺又转成半趴,抱着被子又翻了一圈。   过了许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起身将那些信按着日期一封一封重新叠好,放回竹匣子里。然后将竹匣子放进了床头那只紫檀木小柜。关上柜门时,手指在铜扣上停了片刻。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榻边,又拉开柜门望了那竹匣一眼。   还在。合上柜门。   上榻。将被子拉过头顶。   次日一早,秦式微去齐夫人处时,正厅里已坐了好几个人。秦珺、秦琢、梁映荷都在。秦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笔杆子敲着算盘,敲得毫无章法,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活似弹棉花。   她一见秦式微进来,如蒙大赦,霍地起身将账册往秦式微手中一塞,又攥着她的手腕把自己按回椅上,自己倒退着往外溜,嘴里连珠炮似的倒出一串话来:“叔母,我忽地有些头疼,让三妹妹替我看看。三妹妹比我心细,她最合适不过了。我先回屋歪一歪——晌午不必等我用饭!”   秦式微连人的衣角都没捞着。齐夫人从外头进来,恰撞见秦琢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秦式微手中被塞得皱巴巴的账册,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秦式微招了招手。又对着梁映荷笑道:“这一回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帮忙,我是当真订不上那批女儿红。谁知道近日各家都在办喜事,市面上稍陈些的好酒存货都教人抢光了。”   梁映荷笑着应了一声,“都是应当的。”眼角余光递给秦式微一个“你也逃不掉”的神色。   秦式微认命地翻开账册,在秦珺身旁落了座。看了一上午的账本,都是秦珺的嫁妆单子、婚礼当日的采买、各府回礼的规制,齐夫人一条一条念,秦式微便一条一条记。秦珺坐在旁边,时不时红着脸低下头去,又在齐夫人说到“陈家四公子素日爱吃鱼”时忍不住抿唇笑了,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尾小鱼,画完又悄悄拿袖子掩住。   齐夫人还有话同秦珺交代,梁映荷与秦式微从正厅退出来,并肩走在甬道上。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打卷,蝉鸣一阵紧一阵松。梁映荷伸手折了路边一茎草叶,在指间捻着转了转。“我一大早就来了,但想着你在宫里这些时日定然没睡好,便先去齐夫人那边坐了坐。”她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果然起迟了。”   秦式微也偏过头看她。“你这生意做得愈发好了,都做到舅母跟前去了。”   梁映荷抿唇笑了笑,那笑意里噙着毫不掩饰的小得意。“也就寻常罢了。”她笑罢了方才想起正事,拿草叶点了点秦式微的手背,“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大快活?”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甬道尽头的月洞门外透进来大片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片刻后她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还好。只是忽然发觉,又多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那便慢慢想。”梁映荷将手中草叶往路边一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横竖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是天上的雨水正好落到江里——你能说清这滴雨为何偏生落在此处么?不必桩桩件件都去寻个缘由。”她侧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眼神极笃定,“便如你那时偏生出现在那里,救了我,又是什么缘分呢?”   秦式微停下脚步,偏过脸来,眉梢微微扬起。“我们见过一样的天,走过一样的路,听过一样的言语——有些话,旁人不懂,你却懂。”   梁映荷望着她,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秦式微肩头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摇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团扇,将话头转了个轻快的弯。   “对了,你入宫那阵子,有一回我来府上送酒,在府门外瞧见了翟家那位公子。他就在巷口那株槐树底下立着,望着秦府的匾额出神。我说郡主不在府里,他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站了一会儿,便翻身上马去了。”   秦式微垂下眼睫,腕间念珠被甬道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碰了碰。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的。   “……许是来寻舅父的吧。” [51]撞见:张大人,好巧。   六月,万物小盛。   院墙下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堆了一丛。齐夫人那边忙着打点秦珺的婚事,没来得及过来,却还是依着时令让厨房送了槐叶冷淘来,青碧的槐叶汁和进面里,切成细细的条,码在青瓷盘中,浇上芝麻酱与醋芹,凉意沁沁。   只可惜秦式微她们几个都还用不得——秦珺怕吃坏肚子,婚期跟前耽误不起;秦琢与秦式微则是腾不出手,前者多看了那盘冷淘两眼,便让侍女端下去分与底下人了。   眼看过几日便是秦珺大婚,秦琢说什么今日也不让她再碰那些账册礼单。拽着秦珺的手腕一路拉到令华居,又把正趴在书案前抄课业的秦式微也拎起来,姐妹三人挤在临窗的竹榻上。   秦琢身边的侍女新晴搬了只小几过来,上头搁着石臼、明矾、片帛、细麻线,还有一捧刚从枝头折下来的凤仙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头底下泛着鲜灵灵的殷红。千兰好奇地凑过来,绿旋也探着头张望,新晴笑着拉她们一同坐下,说这凤仙花染指甲,人多才热闹。   新晴是南边来的,自幼便会这门手艺。她把凤仙花瓣放进石臼里,拿小杵细细捣碎了,又捻了一撮明矾进去,再捣,殷红的花泥便泛出些许紫意来。秦珺先净了手,十指搭在膝上,端端正正地伸着。新晴拿竹签子挑起一点花泥,仔细敷在她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秦珺的指甲修得圆润匀称,花泥敷上去,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二妹妹自然是正红色,压得住。”秦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自己那只还没敷完的手瞧了瞧,“我要绯红。”   新晴应了一声,替她挑了颜色最深的几朵凤仙,又往石臼里多捻了些明矾,捣出来的花泥颜色便浓了几分。秦琢的手比秦珺瘦些,指节分明,她自己伸手去捣那石臼里的花泥,手指沾得红通通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秦珺忙拿帕子给她擦,秦琢也不缩手,笑嘻嘻地让她擦。   轮到秦式微时,新晴问她要什么色。秦式微的目光在石臼里那殷红的花泥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用了。”   秦琢转头看她,顿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额角一拍。“怪我,光顾着热闹,把这茬给忘了。”她皱了皱眉,随即便扭过头去问新晴,“可还有别的法子?凤仙花就没有旁的颜色了?”   新晴想了想,把手里的小杵搁下。“凤仙花染红是最常见的,不过叶子也能染。”她起身去外头折了几片凤仙花叶子回来,那叶片肥厚,在指间一捻便渗出青碧的汁液,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把叶子捣碎了,加一丁点明矾,染出来是极淡的青灰色。只是不如红花那般显眼,衬着指甲原本的粉色,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   “就这个。”秦琢替自家妹妹拍板。   新晴便把凤仙花叶放进干净的石臼里细细捣了,青碧的汁液混着明矾,渐渐调成一小撮淡青色的花泥,颜色清淡得近乎透明。她拿竹签子挑起一点,仔细敷在秦式微的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   秦琢凑过来看,拿裹着帛片的手指点了一下秦式微的手背。“这颜色倒有趣,比正红还别致些。”   秦珺也偏过头来端详了一眼,微笑道:“淡青衬你的手白,素素净净的,倒比红的好看。”   秦式微垂眼望着指甲上那一小片被帛裹住的青色,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上回在别苑水榭里,他替她解账目时,手指点在算草纸上,指尖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染。她垂下眼睫,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任由新晴将最后一枚指尖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三个人的手都裹上了片帛,十指张着,动也不能动。手不能动,嘴便闲不住了。秦琢歪在竹榻上,将裹着片帛的手举在眼前左看右看,忽然啧了一声。   “前儿个我去府里的绸缎铺子逛了一圈,你们猜我在铺子里撞见谁?”   秦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指尖那片帛的边角压服帖。“谁?”   “曾幼柏和韦如之。”秦琢把手放下来,语调拖得长长的,“两个人站在同一匹烟霞色软烟罗跟前,对着那匹料子互相打量,眼神错过去又碰过来,碰过来又错过去,只差没把手里帕子掐出洞来。”   “她们俩不是一向交好么?”秦珺怔了一下。曾家与韦家都与秦家有些世交往来,曾幼柏和韦如之从前在花宴上总是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秦琢拿裹着帛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诶,要说也是男色误人。那日在铺子里闲话了几句才知道,两家都往陆家去过了。”   陆家。   陆闻涉?   陆家如今是鲜花着锦,曾家与韦家便闻风而动,也是自然。   秦珺恍过神来。“究竟定下没有?”   秦琢摇头。“如今陆家可是香饽饽,约摸要一挑再挑。这两家结亲,哪里是为着什么儿女私情,结的都是两家之好罢了。”她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把裹着片帛的手往榻上一摊,望着帐顶出神。   秦珺沉默了一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大族女子,谁不是为了家族。”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和的安然。   秦琢转过头来看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才想起两人都裹着帛片不便,便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珺的小臂。“好在那陈家四公子还算得上好人家。我前儿听叔母说,那日送聘礼时,还是他亲自来了一趟,你嫁过去,总不会差。”   秦珺的脸微微红了红,却没有低头躲闪。她的手指搭在膝上,虽然裹着帛片动弹不得,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脾气很好……说话也慢声细语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她眼底的光便暗了些许。秦式微注意到她脸色不好,没有紧着追问,只等新晴替她们把帛片都缠定妥当了,让侍女们端着石臼和碎帛退了下去,方才偏过头来轻声问:“二姐姐方才想到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秦琢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她坐直了身子,语气笃笃的:“若是不好,这婚事还能退。”   秦珺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姐姐说的什么话。婚期就在眼前了,要是退了,秦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们日后还嫁不嫁人。”   “我无所谓。”秦琢耸了耸肩,姿态与秦正初有七八分像。她及笄已有些年头了,却迟迟不曾议亲,每每有人上门提,她便搬出一堆歪理来挡。封老夫人说过几回,都被她嬉皮笑脸地推回去了。   秦珺看着面前两双担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昨日陈家遣人来了一趟。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个管事嬷嬷,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你们也知晓,本朝世族通婚,女方家中惯例是要挑一个贴身丫鬟送去男方府上,一来伺候未来姑爷,二来让丫鬟回来禀报姑爷的脾性品行,最末再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随娘子过门。可母亲素来不喜这规矩,上回陈夫人旁敲侧击提了一回,母亲便推了。”   秦琢哼了一声。“推得好。这规矩本就腌臜。”   “陈夫人原也答应了。”秦珺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那片帛的边角,指尖在帛面上轻轻刮着,“可是昨日,陈二奶奶,去陈夫人面前说了一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女方不安排也就罢了,男方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不讲。又说四公子及冠也有两年了,早该有个屋里人,总不能成亲了什么都不会。陈夫人被她这一番话撺掇得有些犹疑,又去问四公子的意思。”   “结果呢?”秦琢的声音已经压了火气。   “四公子断然拒绝了。”秦珺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他说什么也不肯,陈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昨日那管事嬷嬷来,是特意来赔话的,说陈二奶奶不懂事,请秦家不要放在心上。”   “好个不知羞的嫂子!”秦琢猛地一拍竹榻,那力道大得榻面都震了三震,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碟蜜渍梅子跟着晃了晃,“盯着自家小叔的房中事,她算个什么东西!”   秦珺苦笑了一下,“可这毕竟是旧俗。真要论起来,也说不出她一个错字。陈二奶奶是陈家二公子的正妻,替婆母分忧也是应该的。”   秦琢看着秦珺这副模样,忽然就气不起来了。她认识秦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堂妹了。她什么都好——温婉、端方、识大体、处处周全。可就是太好了,反倒是被这些规矩限着了。她想起秦珺护着秦式微与自己的时候,明明比谁都要快,比谁都要硬。可轮到她自己,她反倒不会了。   秦琢挪过去,拿裹着帛片的手笨拙地覆住秦珺的手背。“你若是像护着我们那般护着你自己,便好了。”   秦珺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自小便如大多数贵女一般,做好了打算——为家族嫁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这便是她该走的路,她从来不曾疑过。可父母疼她,这一回选的人她也满意,陈四公子是个好脾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觉得自己已是极为有福的了。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下的秦式微,终于开了口。   “谁说旧俗便是对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却稳稳当当,“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他改的也是旧俗。商周沿袭数百年,多少人觉得井田便是天经地义。可商鞅改了,秦国便强了。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的更是三代之旧。满朝大臣都在骂他数典忘祖,可他就是改了。旧俗从来不是对的,只是久的。久得久了,大家便忘了去想它对不对。”   她停了片刻,抬起眼看着秦珺,语气平平静静的:“秦家这一步走得好,齐夫人疼你,替你挡了回去。可二姐姐,往后进了陈府,还会有今日这般的事。陈二奶奶只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嫂四嫂、五姑六婆。往后每一回都让你退一步,你就一步一步退成墙角的人。到那时,谁来替你挡?”   秦珺有些怔怔地望着她。“我……”   “二姐姐,嫁人,不是把自己的线交到旁人手里。夫家好,也不代表你能把自己收起来。”秦式微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缓了几分。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姐姐很珍惜这门婚事,所以更要护住自己。”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母亲教她掌家,教她进退,教她如何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可母亲自己也是从三纲五常里走过来的,有些事,母亲不忍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而定亲以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空落,此刻被式微轻轻一点,忽然都有了名字。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怕自己嫁过去之后,便不再是自己了。   “我明白了。”秦珺开口时声音很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抿了抿唇,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稳了些,“他好,是我选了他。陈家体面,是秦家也不差。往后该我敬的,我敬。该我让的,我让。可该我站住的时候,我会自己站住。”   秦琢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拿裹着帛片的手给秦珺理了理鬓发,把那些被日头烘得微微发潮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秦式微道:“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秦珺也跟着抿唇笑了,也跟着夸,“令阿姐受益匪浅。”   秦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惹人难受的话题,把手一挥,转过头来问秦式微:“说点舒心的。你过来——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我早些备着。”   秦式微失笑,举起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还早呢。”   “不早了。”秦琢说得理所当然,掰着她那动不了的手指一根一根数,“及笄可是一辈子的事,笄簪、礼服、宴席、请什么人。我在给你数日子,你倒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秦珺道:“连秦淮那小子也在想送什么。前几日还问我,说三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我说她守孝呢,你送大红大绿的,是想挨叔母的训?”   秦式微没听懂她这乱点鸳鸯谱的意思。她弯起唇角,只当秦琢在打趣,便把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兄长和阿姐送的,我都喜欢。”   秦珺却听明白了。她从秦琢方才那挤眉弄眼的神情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后者还浑然不觉,正低头研究指头上那片快散了的帛片,睫毛微微垂着,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伯父的打算也是好的。若是三妹妹能嫁回秦家,也是极好的事,阿淮那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对自家姐妹护得紧。   秦珺弯起唇角,低下头去喝茶,什么都没有说。   ——   陆闻涉下值便打算去霍府。人行过秘书省衙署时,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张应殊正从衙署大门出来,月白的直裰在暮色里格外打眼。他身侧跟着一个同僚,正侧过头与他说着什么。那同僚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几句过来:“圣人对你可是看重得很……连程大人那般挑剔的性子,也对你另眼相待,前儿个还当着圣人的面夸你拟的条文滴水不漏……”   张应殊微微偏着头听,面上是贯常的温润克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没有听清。他只是看着那人,想的却是当初在溪头乡那封送到他手中的信。措辞端方,语气克制,没有半句逾矩的话。陆闻涉回京之后,还让人特意去打听了,传回来的消息事两人并无往来。   恰在此时,张应殊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碰在一处。   张应殊朝他颔首示意,陆闻涉扯起唇角,回了极短的一笑,随后大步离开。   到了霍府,宁德全压低了声音:“相爷在书房里头。”陆闻涉颔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却也不贸然入内。他站定了,微微低下头,抬手叩了一下门框,声音不高:“舅父。”里面安静了一息,才传来沉沉的两个字:“进来。”   陆闻涉低着头进去。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把满室物什都笼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见霍嶂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木头的形状已有了人形的轮廓,却没有刻脸。   陆闻涉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自舅父大病后,这刻木头的事便愈发难控。不是没有公务要理——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他拿主意。可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刻着这个木头人,旁人劝不得,更不敢劝。至于那木头的面容,陆闻涉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恭敬地把今日朝上的事一一禀了。圣人又驳了他们的折子,西境的军费拨了却迟迟不到位。户部在杜承渊手里捏着,每回批条子都要来回扯皮。   久久没有听到霍嶂的回复。他抬起眼,见霍嶂仍旧盯着手里的木头人,脸色算不得好。陆闻涉便不再吭声,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立着。好在,这回霍嶂还算情绪稳定。他把木头人搁在案上,动作不轻不重,然后抬起眼来。   “户部那笔款子,不是杜承渊一个人能压得住的。圣人今年开春便提了要给西境增拨军费,至今只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是度支司卡着不放。度支司背后是谁?”   陆闻涉微微皱眉:“枢密院那边说西境眼下无战事,增拨——”   “卫娄在京师,西境无帅。钱拨过去,没人领,便是烂账。”霍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落在实处,“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兵权。圣人要往西境增兵,便要先增帅。增帅——卫娄再放回去,还是换新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无声地点了一下,“此事不急。等他们自己把缺口撕大。”   陆闻涉应了。   霍嶂转了话头:“今日有人替皇后说话?”   陆闻涉道:“是方家的门下,说皇后娘娘乃是国母,既已在宫中每日抄经悔过,也算是赎过了。圣人不喜,却没说什么,还是应了,毕竟方家这个体面,他不能不给。”   霍嶂没有接话,只是拿拇指慢慢摩挲着木头人袖口那道浅浅的衣褶。那衣褶刻得极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明日让你母亲进宫一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请太后好生养病。”   陆闻涉闻言微微一震。请太后好好养病。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是让太后不要再插手后宫的事,不要再对章台宫伸手。难道说,这回皇贵妃流产,背后真是太后的手笔?他压住心底的惊动,低低应了一声:“是。”话毕又补了一句:“宫中传了话出来,有人想将五皇子挪到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霍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的,连个多余的回应也没有。   陆闻涉便知道自己多嘴了。太后要养五皇子,舅父不点头,这事便成不了。他垂下眼睫,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霍府大门,翻身上马,夜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摇摇晃晃地亮着。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声脆响在窄巷里回荡。   他打马经过一条窄巷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夹杂着酒意的嬉笑。那笑声黏稠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意味——“是哪家的小娘子,怎地独自在此?可知这巷子夜里不安生,不如让小爷送你一程……”   陆闻涉勒住马,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那浪荡子他认得,是京中一个破落勋爵府上的幺儿,平日便游手好闲,没少干当街调戏的事。而被他拦住的那个人,身影亦眼熟无比。   秦式微今日把指甲染好,提了食盒便打算去梁映荷住的那处院子。千兰今日跟着忙了许久,她没让她跟着,只自己出了府。巷子是去东市的近道,她走过许多回,从没出过事。没成想今日运气这般好,竟撞上了一个喝了酒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人歪歪斜斜地堵在巷子中央,一张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眯着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黏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嘴角便咧了开来。   “小娘子一个人?巧了,小爷也一个人。不如咱们做个伴——”他伸出手去,五根手指朝着她的手腕便要扣过来。秦式微微微侧身,恰好让他抓了个空。她垂下眼睫,唇角反而弯了一下。这倒是个机会。从千兰那里学了几招,还没真刀真枪试过。   对面那浪荡子见她笑,愈发激动起来,只当这小娘子是吓傻了,便又伸手去扯她袖口,“你莫怕,小爷最会疼人……”那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料,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手腕。浪荡子吃痛地嚎了一声,歪着头回望过去,眼前花的很,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立在自己身后。“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本小爷的好事!”   陆闻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他转向那浪荡子,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从鞘里抽出来:“不认得本官?那便让你爹来陆家认认。”   那浪荡子眯着眼凑近了些,借着巷口漏进来的灯笼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陆闻涉。霍相的外甥,新调回京的户部度支郎中。他爹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人。酒意一瞬间吓醒了七分,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跪。陆闻涉提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前一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踹得他直直跪倒在秦式微面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清楚了。”陆闻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这是明昭郡主。认不得,就该把眼珠子挖出来。”   浪荡子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跪在地上朝秦式微砰砰磕了几个头,嘴里连珠炮般滚出一串求饶的话:“郡主饶命!是小的瞎了狗眼!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惜。”秦式微垂下眼睫看着跪在脚边的人,声音清清淡淡的,“本郡主认不得你。只知晓今夜竟有贼人意图刺杀本郡主——送官府。”   最后三个字显然是冲着陆闻涉说的。她说完便抬起眼来,与他的目光碰在一处。巷子里昏暗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映得格外分明。   陆闻涉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想起相府甬道里她扇在他脸上的巴掌。这个小娘子,从始至终没有怕过他。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便上前将那还在拼命磕头的浪荡子拖了下去。哭声与求饶声渐渐远了,窄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余墙头上传来几声不知谁家养的蛐蛐叫。   陆闻涉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青石板地面时忽然停住了。地上落着一只香囊,素绢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他弯腰伸手去拾。   “住手。”   他没有听。手指捏住香囊的系绳,将那轻软的小东西捞在掌心里。他翻转过来看了眼花纹——辛夷,花语是报恩。他的拇指在那朵辛夷花上捻了捻,抬眼看向秦式微,唇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郡主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替你捡个东西,怎说得像是本官要害你。”   秦式微伸出手来,从他掌心将香囊取回。那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没有碰到他半分。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刀锋上薄薄的霜。   “陆大人多想了。该紧张的是大人。”   她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手指不疾不徐地绕着系绳。“我这香囊里,放了干桃花。”   陆闻涉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方才那只捡过香囊的手,掌心已经开始隐隐发痒。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看着面前的秦式微。果然,那回就是她做的手脚,他压下掌心里蔓延的酥麻,声音反而比方才更轻了些:“郡主连这等小事都记得,难不成是紧张本官?”   秦式微抬起眼睫,觉得那日还是没扇够,正想开口,余光忽然扫到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靛蓝车帷,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车帘半掀着,里头的人正望着这边。巷口那一盏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温润润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张应殊。   秦式微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瞬,香囊的系绳还勾在指尖上打着晃。   陆闻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清车里那人时,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把那只还在发痒的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巷口马车里的人听见。   “张大人。好巧。” [52]试探:师生之谊。   毫无犹疑。   秦式微提起搁在旁边的食盒,转身便朝巷口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走去。身后却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了她另一边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郡主就这般走了?”陆闻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噙着一丝薄薄的讽意,“方才若不是本官拦着那人,郡主怕还要费一番周折。如今人替郡主拿下了,郡主倒是一句谢也没有——便这般忘恩负义?”   秦式微脚步顿住,眉头蹙了起来。她垂眼扫过腕间那只手,指节上已泛起几块淡红。张应殊就在眼前,她不想在此处与陆闻涉拉扯。正欲挣开,便见一只手从旁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碰她,也没有去掰陆闻涉的手指,只是平平悬在陆闻涉腕骨下方半寸处,仅仅是制止的姿态,却做得克制而端方。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袖口露出的一截月白衣缘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陆大人。”张应殊平淡开口道。   陆闻涉与他对视了一息。   巷口的灯笼光从两人之间斜斜切过,将一张脸映得温润克制,另一张脸衬得冷峭轻慢。   陆闻涉忽然笑了一声,松开手指。撒手时掌心那几块红疹已蔓到了指缝。   “张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不过同郡主说几句玩笑话,张大人倒像是觉着本官要纠缠郡主一般。”他顿了顿,目光在张应殊脸上缓缓逡巡,“敢问张大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替郡主说话?”   这话问得刁。身份二字最是刺人,不是亲属,不是长辈,更非未婚夫。你拿什么名分站在这。   张应殊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瞬。他与她之间,本是师生之谊,是友人之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打算解释,也解释不了。   纵然心绪不平,张应殊的面上神色纹丝未变,语气仍是贯常的端方温润,“陆大人替郡主解围,是仗义之举。仗义不挟恩,方为君子之道。陆大人若觉得郡主应当道谢——”他往巷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我替郡主谢过陆大人。”   秦式微听见这句话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陆闻涉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被他驳倒,而是被他这番不软不硬、却字字都把界限划得分明的话堵得无话可说。   好一个仗义不挟恩!   张应殊没有再看陆闻涉,只是转过身,对秦式微道:“郡主,上车吧。”   “好。”秦式微应了一声,侧头看了陆闻涉一眼。巷子里稀薄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几块已开始往脖颈蔓延的红斑映得分分明明。   她算是好心提醒:“陆大人还是尽快寻个医馆吧。桃花这东西,沾上一点便要痒上许久,若是脸上也起了疹,明日怕就不好上朝了。”说完扯了个假笑,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素青的裙摆。   陆闻涉立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掌心灼灼地痒着,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蔓。   张应殊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立在车旁,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车帘之后方才转过身来。方才对着秦式微时那副温润平和的神色,在转过身时已倏地淡漠了几分。   “陆大人,今日那浪荡子从何人巷中拿了何人,旁人不会知晓。旁人只会知道陆大人当街拦了一名女子。西境军费户部正在与枢密院扯皮,陆大人新官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夜半街头,陆大人还是早早归家为宜。”   陆闻涉脸色也没了笑意,眼神含怒:“张大人这是以公谋私,威胁本官?清河张氏的家风何在?”   张应殊不再理会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周安打起了车帘,他踩上脚凳,月白衣摆微微一扬便没入了帘后。   秦式微本是掀着车帘一角偷听他们说话,听到最后张应殊那几句不咸不淡却刀刀见血的话,心里正暗暗咋舌——这人平日里对着她总是温温和和的,原来对着旁人也能这般锋利。   蓦然发觉他进来了,赶紧将帘子放下。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左右对坐,中间搁着那只竹编食盒。车帘落定,隔绝了外头的目光,只余檐下那枚铜铃随着马车的晃动叮叮当当地响着。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竹编的盒盖,篾条细密齐整,边角处还沾着一小片凤仙花瓣的碎屑,是方才在令华居染指甲时不慎沾上的。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碎屑极小,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点殷红,可搁在这素净的竹编盒盖上,便格外打眼。他会觉得粗疏么?   她连忙开了口,解释道:“这本是要给映荷送去的。她近来在东市又开了铺子,忙得顾不上吃饭。方才抄近路经过那条巷子,没成想竟撞上那个醉汉。”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自己也能应付。前些日子跟千兰学了几招,正想试试,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最后那句话。只是觉得让他看见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多少有些狼狈。   张应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漫了上来。   “看来是我打扰郡主了。”   “不是。”秦式微摇头,抬起眼来,语气是真真切切的认真,“是我该谢公子。若没有你,我虽也能脱身,却要费些功夫,闹不好还要惊动五城兵马司。”她说着低下头,将那只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盒盖上轻点了一下,“这个给公子尝尝吧。是我新做的糕点,不是映荷铺子里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自己做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停,面上露出一丝意外,这是她亲手做的,专程送去给梁娘子的,此刻却推到了他面前。“那梁娘子那边——”   “她不大爱吃甜糕。”   送礼该要让收礼之人心无负担,秦式微干脆扯了谎把食盒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带笑,“索性公子替我尝了吧。”   张应殊垂下眼睫,伸手接过那只食盒。竹编篾条微微粗粝,蹭过他的指腹,盒底下还温温地透着一股极淡的热气。他抬起头来时,声音比方才又缓了几分:“那便多谢郡主了。”   他把食盒放在膝上,忽又想起一事,“这两日府里庄子上送了不少新摘的莲蓬,莲子清甜可口。方妈妈最会做莲蓉糕,改日给郡主送一些来。”   秦式微听着,应好。   话刚出口,忽然想到什么——六月,莲子。她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应当没有读过那些,这只是一盒寻常点心而已。可转念又想——他什么书都读过,连江南圩田的旧例都翻得出来,会不曾读过《子夜歌》?   为了确认,她还是抬起眼来,尽量用寻常的语气问道:“公子可看过《子夜歌》?”   张应殊摇了摇头。“不曾读过。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不曾读过。   秦式微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落完之后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说不清那空落落是什么滋味,只是赶紧摇头,声音比方才快了些:“无事,只是随口一问。”她一面说一面探过身去朝车帘外头望了望,对车夫报了梁映荷那处院子的所在。巷口的风拂起车帘一角,她半边脸被外头的灯笼光映得微微发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张应殊看着她探出的侧脸,唇角没忍住微微勾了勾。   马车晃悠悠地往东市方向驶去。车内的安静被那枚檐下铜铃敲得碎碎的,倒不觉得沉闷。   秦式微坐回来,手指在膝头轻轻绞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指甲上那片淡青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显眼,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可转念又想,自己也是多虑,他哪里注意得到这些。   她抬起眼来:“方才的事,不会给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张应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摇了摇头。“不会。张陆两家素无往来,政事上偶有分歧,也是朝堂常事。今日之事不过街头偶遇,他拿不住什么把柄。”他停了片刻,声音缓了几分。他知晓秦式微的心思,她从不觉得旁人应当护着她,所以他每一次伸手,她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郡主不必替我忧心。往后若再遇上今日这般的事,只管来找我。写信也可,捎话也可,不必觉得是麻烦我。”   秦式微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与方才并无不同,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心跳不知怎地比方才快了几分。她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腕间的念珠,指尖刚触到那串菩提子,忽然想到送这串念珠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指倏地收了回来,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几句话,慌什么。他在别苑里教她解账目时也是这般,在水榭里替她批注功课也是这般。他对谁都是这般端方周到。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统统压下去,抬起眼来正要道谢,却听见张应殊又开了口。   “毕竟我算是你的夫子。”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与方才并无不同,只是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偏向了车帘外头。   张应殊不敢看她。是方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逾了。写信也可,捎话也可——那不是夫子对学生该说的话。至少不全是。他想起翟府冠礼那日,隔着花墙听见她对阿堰所言,他对她的照拂,本就是为师为友的本分。若是添了旁的念头,岂不是恰恰应了翟堰那句猜测?她对他坦坦荡荡,他不该让她为难。   “师生之间,不必客气。”   秦式微的心忽然就不跳了。她看着他那张端方的、温润的、没有半分异样的侧脸,心想方才自己那一番胡思乱想,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不读《子夜歌》,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学生。   她放松了下来,靠回车壁上,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肩头也松了几分。   他的余光里,她靠回了车壁,手指不再绞着衣摆,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松了下来,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应殊收回目光,他把食盒往腿侧挪了挪,换了个话题:“昨日的功课我批过了,有几处需要再斟酌。明日让人随莲子糕一同送来。”   秦式微的肩膀顿时又僵了。“几时交?”   “不急。”张应殊似乎早有打算,“永兴侯府喜事将近,府上也给张家递了帖子。再过几日便要去府上赴宴——那时当面交便是。”   赴宴。当面交。   秦式微看着他唇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弧度,默默将自己方才那句“他真是个好人”的评价吞了回去。这人就是爱当老师。   马车在梁映荷那处小院门前缓缓停住。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里头隐约传来梁映荷与泉生说话的声音。张应殊先下了车,替她打起车帘。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那只竹编盒,正要开口,梁映荷已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梁映荷先是朝张应殊屈膝行了一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也没多说,随后一把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拉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梁映荷便转过身来,看着她空空的双手。   “点心呢?”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如实道:“给夫子吃了。”   梁映荷嘴角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难以置信:“……夫子?”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气道:“他说他是我半个夫子。夫子吃学生做的点心,不是很寻常么。”   梁映荷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秦式微肩头拍了拍。“我的点心你倒是送到了旁人手里。”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用力。   秦式微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弯了弯唇角,跟着梁映荷往屋里走去,语气仍是惯常的清清爽爽。   “他说改日给我送些莲子糕来。”   梁映荷推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夏日也该吃点应季的糕点,有什么不对么?”   秦式微见她也没多反应,心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子夜歌》他都不曾读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说了。 [53]雨落:刻的是我娘吗?   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永兴侯府便已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红绡,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剪纸,连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都缠了红绸,被晨风一拂便翻出层层叠叠的赤浪。齐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忙得脚不沾地,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抬着箱笼的仆妇,脚步声把青砖地敲得密密匝匝。   秦式微和秦琢也是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一同去了秦珺的山枝阁。闺房里早已挤满了人,全福娘子正拿着红丝线替秦珺绞面,梳头娘子举着黄杨木梳,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边上还有三四个侍女捧着妆奁、盖头、团扇等着。   秦琢试图帮忙递个梳子,被梳头娘子挡了回来,秦式微想去理一理嫁衣的裙幅,又被全福娘子笑着请开。两人硬是没插上手,只能一左一右坐在秦珺榻边,看她被众人围着装扮。   秦珺今日穿的是正红大袖礼服,金线绣的缠枝石榴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裙幅层层叠叠堆在榻上。她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意。见秦式微和秦琢来了,她从铜镜里朝她们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安安静静的,眼底却亮亮的。   齐夫人掀帘进来,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儿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替秦珺理了理嫁衣的领口。那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把本就平整的衣领又理了一遍,又一遍。秦珺微微仰起脸,轻声道:“母亲。”齐夫人这才收回手,转而又去理她鬓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嫁过去了,凡事多思量。陈四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可若是受了委屈——”她停了一下,喉头微滚,“秦家不是没人。”   秦珺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齐夫人的手,握了片刻。齐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时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利落模样,只是转身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吉时一到,陈家的迎亲队伍便到了。永兴侯府门外长巷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小孩子们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被自家大人拎着领子拽回去又弹出来。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唢呐声高亢鲜亮,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秦家这边用酒礼款待接亲的人,喜娘们端着朱漆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把红银与利市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陈方来的执事们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一样一样码在阶前,红绸扎的花球在日光里亮晃晃的。乐队奏起“催妆”,阴阳先生立在阶上高声报着时辰,陈博赡念催妆诗词的声音被风送进内院,秦琢凑到秦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珺的脸又红了几分。   全福娘子扶着秦珺去了正厅,秦式微她们跟在后边,正厅里香烟缭绕。秦正泽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暗纹袍子,立在香案前。他素日是个极肃正的人,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被他看一眼。可此刻他站在厅中,看着秦珺从廊下款步走来,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秦珺跪在蒲团上,朝他深深叩拜下去。头伏在金砖上,停了许久。齐夫人攥着帕子捂住了嘴,秦正泽弯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微发颤。秦珺抬起脸来望着父亲,眼眶红透了,却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女儿走了。”秦正泽的手终于落在女儿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的。”   秦澜从人群后排挤上来。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一点平日里顽皮机灵的模样都没了。   他在秦珺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秦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忽然把手里攥了许久的一只小布包塞进秦珺手里,闷声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攒的”,便飞快地退回了人群里。秦珺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兔儿,一只立着,一只趴着,憨态可掬。她记得这是秦澜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她垂下眼,把布包轻轻攥在了掌心里。   秦涣等秦澜退开了,他才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递给秦珺。“二姐姐,这是我抄的《桃夭》,字不好,你别嫌弃。”他的声音不高,耳根微微泛红。秦珺也笑着收下,少年便垂下眼睫,退到一旁。   秦瑛被乳母牵着站在最边上,小丫头的嘴瘪了一早晨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挣脱乳母的手,扑上去抱住秦珺的腿,眼泪蹭了她满裙的金线石榴花。“二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扎小辫!”   齐夫人忙弯腰去拉她,秦珺却先一步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脸。“瑛姐儿不哭,二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话,少吃些糖。”秦瑛抽噎着点了点头,从自己襟前扯下那只五色纸符,踮着脚塞进秦珺手心里。“这个给你。可灵了。”   秦珺把那枚小小的纸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朝全福娘子微微点头。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文赡立在阶下,穿一身正红吉服,眉目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秦珺被扶着跨出门槛,他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又想起规矩,忙退回去。喜娘扶着秦珺登上花轿,轿帘垂落时,秦珺微微偏过头,从盖头底下往门外望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红绸与人群,秦琢和秦式微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毫不犹豫地跟上来,秦珺心中的石头莫名轻了些,花轿抬起,乐队奏乐,一路鼓吹着往陈家而去。   到了陈府门口,又是另一番热闹。乐师、歌伎、茶酒等迎亲的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阴阳先生手执装满谷豆钱果的斗盒,望门而撒,谷豆哗啦啦地落在青石地上,新人踏着青锦褥行走,不得踏地,全福娘子扶持着她跨过马鞍,又从秤上走过。秦珺的嫁衣裙摆拖曳在青毡上,金绣的石榴花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进入中门,当中悬帐,秦珺进去坐下,这便算“坐虚帐”。按理来说女家送亲的亲戚与客人依礼吃完三盏酒后便要退回,可齐夫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说了许久也没走。秦式微和秦琢更是不在乎这规矩,只想着给秦珺撑腰,秦琢拉着秦式微在陈府后院里转了小半圈,把陈家的花园、亭台、池榭都看了个遍,末了点评一句:“园子倒是不小,收拾得也算齐整。”   忙完这一阵,秦式微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还带着课业呢,她把千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张家来的是哪几位。”千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过了一阵回来,附在秦式微耳边道:“娘子,张家今日只来了张夫人。张公子没有到。”   秦式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她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女席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式微姐姐”。   穆听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见了秦式微很是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襟前佩着的小纸符都被挤歪了。“我一直想往秦府递帖子,可先是听说你进了宫,回来之后又猜你在忙着秦二姐姐的婚事,定是不得空。”她说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帖子便一直没敢递。”   “尽管递便是。”秦式微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我也想见你。”   穆听玉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她把歪掉的纸符重新别好,目光往夫人小姐们聚集的那处花厅飘过去,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点惊讶。“原来那传言是真的——”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厅的廊柱旁站着一位看上去爽利清正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正拉着一个小娘子说话。那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那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丹红色的素面褙子,眉目温婉,垂着眼睫,满脸都是羞涩。   秦式微认得她。   荣青筠。   穆听玉也认出她来了。她一面探头望着那边,一面微微瘪了瘪嘴。“听说张夫人很是喜欢她,这段时日去哪家赴宴都要同她说话。京中都传,张家大约就要与荣家定亲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那位长公子。”   张应殊?   她望着那边,张夫人正伸手替荣青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荣青筠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秦式微收回目光,又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已经定下了吗?”   “应该是快了。近日去荣家提亲的人都少了许多。”穆听玉还在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秦式微没有再看那边。穆听玉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葛嬷嬷穿过花厅寻过来时,压低声音对她道:“郡主,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大娘子喝醉了,在偏厅那边……哭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夫人说,请郡主送大娘子回去,旁人她不放心。轿子已经预备好了,从后门走不打眼。”   秦式微说好,对穆听玉说了句“我有些事,往后再来寻你”,穆听玉乖乖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跟着葛嬷嬷快步走了。   秦琢坐在偏厅临窗的榻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引枕,萸紫色的衣袖卷到了肘弯,领口的盘扣被她自己扯松了一颗。发髻微微散着,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地挂着。她喝了酒,脸上泛着酡红,正拿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见秦式微进来,手也懒得放下来,只是从手背后头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秦式微,手指微微发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软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式微……阿珺嫁了。我舍不得她。”   秦琢把头靠在秦式微的肩上,醉意让她的身子软软的,半边重量都倚了过来。“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后头,赶都赶不走。如今轮到她先走了。”她说着便又笑起来,那笑意醉醺醺的,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秦式微淡青的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式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和千兰一同扶她起来,秦琢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一路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的都是零星几个词——“山枝阁”“小时候”“石榴花”——含糊不清,只有“阿珺”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后门停着马车,驾车的居然是秦淮。   秦式微冲他笑了笑,又将秦琢扶上了马车,让她枕在自己膝上。秦琢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陈府后巷,行到半路,巷口忽然堵住了。迎面来的是一行马队,当先的两个人并肩驾马,身后跟着几骑随从。巷子本就不宽,两边都走了半截,便卡在了这里。   秦淮看了眼:“前头有人堵了道。看着像是哪家的宗室子弟,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兵卫堵在巷口不肯让。说是什么郡王府上的,正嚷嚷着让咱们退回去。”   秦式微掀了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当先一人歪在马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身后的兵卫跟着起哄,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她们乘的不是郡主仪仗的马车,对方大约只当是寻常官眷,便肆无忌惮起来。   秦淮正要报出自家名姓,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沉而利落地响起:“巷中何人喧哗?”   卫飞白今日当值巡卫,正带人经过此处,远远便听见巷中嘈杂,兵卫的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那宗室子弟斜着眼回头,见是个年轻武将,官阶并不算高,便没放在心上。“本小爷要出城,前头挡路的让开。”卫飞白勒着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巷中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望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朝秦家马车走了几步,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抱拳,声音利落:“敢问车驾中是何人?”   秦淮考虑到自家妹妹些的名声,连忙低声回道:“明昭郡主。”   卫飞白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醉醺醺的宗室子弟,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手指只是轻轻搭着,没有拔刀的意思。可那宗室子弟身后的兵卫们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乃是二品。”卫飞白的声音肃正,“论理,应当我等退避。这位郡王府上的——”   “你又是何人?”那宗室子弟被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惹得恼了,酒意上头,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下。   卫飞白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不算笑意,却也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痕迹。“末将巡卫司卫飞白,今夜正当值。这条巷子归巡卫司管辖,巷中喧哗滋事,末将管得着。若要惊动五城兵马司,末将也奉陪。”他说着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一抬手,“让道。”   卫飞白。   卫娄之子。   那宗室子弟亦不是傻的,听见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勒转马头,带着兵卫们从巷口退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巷中安静下来。   卫飞白转过身来,朝马车又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些许。“巷子窄,末将护送郡主一程。”   马车重新驶动。秦式微掀开车帘一角,透过半垂的帘子,巷口的灯笼光落在卫飞白按刀的手指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出乎意料地纤细。她没有多看,只是对着车帘外道了一声谢。卫飞白在外头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回了永兴侯府,夜已深,卫飞白也告辞,秦淮不好进女眷内室,秦式微将秦琢送回山枝居,又守了会儿,才出了屋子。   外边千兰手里还提着灯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门房来报,周安来了,说想求见娘子。”   秦式微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角门外,周安牵着马立在那里,马背上还搭着行囊,一副要赶夜路的模样。见秦式微出来,他忙上前行了一礼,不等秦式微开口便先说:“郡主,公子今日忽然收到本族从清河递来的急信,来不及亲口告知,便先动身了。公子让小的来跟郡主说一声。”   秦式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其实也不必专门跑一趟,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周安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公子说,一定要我亲口告诉郡主。小的方才去陈府寻了一圈没寻着,才赶到侯府来的。”说完他又行了一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便蹬蹬地响着,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   张应殊今日却忽然回了清河。是为了什么急事?还有张夫人身边站着的荣青筠,穆听玉说的“应当快定亲了”。这些话,他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然而他提不提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他没有瞒她,他只是觉得这些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学生。如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按下去。   次日是个晴日。秦式微用过早膳便拿了秦正初那枚黄铜钥匙,往雪素斋去。   那院子在侯府西边。院门上的漆依旧鲜亮,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摩挲得光可鉴人。秦式微将钥匙插进去,锁芯潤滑,轻轻一转便弹开了。院门无声地推开来,里头庭院整洁,廊下的竹帘卷得整整齐齐,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虽有些年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倒是廊下那只青瓷鱼缸里还蓄着半缸清水,几尾红鲤在莲叶底下缓缓摆尾,想必是有人日日来换水喂食。   便在这时,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惊惧的问话:“是何人?”   秦式微循声望去。廊下立着一个老妇,穿一身鸦青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睁着,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目光落在秦式微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秦式微温声道,“我想来瞧瞧姨母的院子。”   琼嬷嬷早就听闻大娘子的女儿回来了,连忙上前两步,步子虽急却稳稳当当,手已经伸了出来。秦式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琼嬷嬷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摸上来,声音微微发着颤:“老奴的这双眼睛看不见。可否……可否让老奴摸摸娘子的脸?”   秦式微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   琼嬷嬷的手指极轻极慢地从她额头抚过眉骨,从鼻梁滑到下颌。那指尖粗糙枯瘦,轻轻划过。   琼嬷嬷忽然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欢喜。“娘子同大娘子很像。这骨头,这眉眼,一模一样。”   秦式微抬起眼睫,“是吗?可我娘从前总说我不如她美貌。进京以来,许多人也都说我同我娘不像。”   “那是他们没长眼睛。”琼嬷嬷摇了摇头,语气笃笃的,“我眼盲,看不着皮相,可摸得着骨头。人的骨头不说谎。”   当年大娘子也是这般乖乖低着头的。   琼嬷嬷,收回手,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收拾好方才涌上来的旧绪,没有问秦令华之事,温声问:“娘子想瞧什么?”   “想看看我娘和姨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琼嬷嬷便笑了。“跟老奴来。”   她转过身去,手扶着廊壁,脚步丝毫不迟疑。“当初老夫人生了二爷和二娘子,二爷身子不大好,老夫人照看得多些。二娘子便只能交给奶娘带着。大娘子怕阿素一个人闷,日日往这边跑,后来索性在这院里住了好长一段时日。两张小榻并排摆着,白日一处玩,夜里一处睡,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她推开了主屋的门。   晨光从门后涌进去,照见了满室的旧物。靠窗的条案上搁着一对青瓷笔洗,一只倒扣着一只正立着,倒扣的那只底上还粘着半片干透了的桂花叶。琴案上两张焦尾琴并排摆着,却很干净,没有生尘。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式微走近了看。她娘的字与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枝榴花,枝干斜斜地从画面外伸进来,花是劈头盖脸泼上去的红。旁边题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张扬,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已经不耐烦了,笔锋斜斜飞出纸面——“阿素十六岁,比此花更盛。”秦韫素的字紧挨在旁边——“阿姐的字又写大了。”   右首还有一幅,是秦韫素画的玉兰,花叶端秀,章法稳当。底下题了一句“阿素胜我多矣”,后面又接了一行更潦草的注——“此句乃阿素捉刀,非我本意。”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走去看旁边那架妆奁。妆奁的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两把黄杨木梳,梳齿间还夹着几根细软的发丝。两把梳子一左一右摆着,旁边的胭脂盒有两只,粉盒也是两只,连妆奁盖子上镶的铜镜旁都粘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小贝壳。   她拉开衣柜,柜中衣裳早已收走了大半,只剩几件旧衫挂在横杆上。天水碧那件用料讲究,袖口绣着缠枝玉兰。正红色的那件料子粗糙些,领口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榴花,针脚七零八落,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   琼嬷嬷端着茶盘进来,碟子里搁着几块豆沙糕。她看不见,只是听着秦式微在衣柜那边的动静,便侧过头朝那个方向微微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那回大娘子给二娘子做了件新衫,二娘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大娘子见阿素高兴,便说自己也要做一件一样的。结果扎了满手针眼,那榴花的绣线还是歪的,二娘子替她拆了重绣,她又抢回去,说歪的也是她亲手绣的,不许改。”   秦式微也忍不住笑了,她将衣裳叠好放回原处,蹲下身去拉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拉出来了,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旧帕子,并无旁的东西。   她的手在抽屉边沿停了停,忽然想起娘在溪头乡的习惯。秦令华藏东西从来不藏在正经地方。越是隐秘的角落,越可能藏着什么。她弯下腰,探手往抽屉洞深处摸去。指腹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薄板,她试着往上一顶,板子便被撬了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小本子,纸皮泛了黄,竹纸封皮,什么都没写。   她把它取出来,吹了吹积灰,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张扬,笔锋斜飞——是她娘的字。   【今日溜出去听戏,还未开场,一个小娘子气冲冲跑到面前,往我身上扔了个香囊。】秦式微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还挺好闻的。就是头上忽然多了个包。】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一只角,眼角挂着两串夸张的泪珠。   第二页。【阿素说要做一身与我一样的衣裳,我婉拒了。没别的,主要是她近日喜欢芥末色。芥末色衬她,显黑。】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满身斜线,肤色涂成黑乎乎的一团,站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秦式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唇角弯得几乎收不住。   她娘记的都是些细碎的小事,隔壁府里的猫偷吃了厨房的鱼,被追了三条街。外祖父让她背女诫,她把书藏在恭桶里。直到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一个人名。   【阿弟的好友酿得一手好酒。尤其是那个叫隔年春的酒,我决定再去偷两壶。】   下一行字,墨迹比方才淡了些,笔锋却仍旧张张扬扬的。【他怎么住在霍府?翻墙进去,没找到酒房。】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扇门推开,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面面相觑。酒也没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墙角,头顶冒烟。三个大男人——秦式微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那是霍嶂、晁肃,还有谁?她翻过一页。   “奚稷说他要求娶我。”秦式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奚稷。武显太子的名讳。   她娘的笔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我问他为何。他只看着我笑,不说话。我又问他,你莫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门第?他提醒我——永兴侯府在京师诸府中不过是最末一流。】   【我晓得了。他只是在矜夸他自个儿。】   又翻过一页。【霍嶂此人阴险狡诈。慎交!】阴险狡诈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粗粗的横线,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头戴官帽、嘴角斜挑,笑得一脸算计。   秦式微翻过几页空白,指尖忽然停住了。那是一行极短的字,与前头那些张张扬扬的字体不同,这几个字墨色浓而滞,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要嫁给霍嶂了。】   秦式微翻过那一页。后面是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从头至尾,那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把那本泛黄的小本子递给琼嬷嬷。“嬷嬷,”   “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可都摸过?这小本子您可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琼嬷嬷接过那本子。她的手指枯瘦,指节微微弯曲,拿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整圈,半晌,她摇了摇头。   “老奴没摸过这个。这院子里的东西,自二娘子出嫁之后便没人动过。二娘子临走前说,这屋里的一桌一椅、一纸一笔,都原样放着,不许旁人碰。后来她进了宫,封老夫人便让人把这院子锁了。老奴隔些时日进来掸掸灰,桌面、柜面、琴案,都擦得干干净净,可抽屉不拉,柜门不开。二娘子不许人碰的,老奴便不碰。”   秦式微看着琼嬷嬷那双覆着灰白翳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秦韫素不许这屋里任何东西被旁人碰,连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她阿姐在这屋里还藏了一本没写完的旧事。   “嬷嬷,”秦式微开了口,“您可知道当初我娘为什么忽然决定嫁给霍嶂?”   琼嬷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还搭在那本泛黄的本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边角。   “老奴也说不大清。”她的声音沉下去,“只记得那日大娘子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对二娘子说,她要嫁给霍相了。二娘子问她,她不说,老夫人问她,她也不说。老奴只知道她去过霍府。旁的,大娘子一个字也没同旁人提。”   秦式微听着。琼嬷嬷的话与秦韫素所言大差不差。   “可老奴总觉得,”琼嬷嬷忽然抬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面朝着秦式微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那层灰白的翳看见了什么别的。缓了缓,声音沉而笃定,“大娘子那个性子,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能让她改了主意的,只有她自己。”   从雪素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琼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在秦式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侯府角门外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梁映荷不在,上回她说她打算去京郊一个县拜访一位酿果酒的老师傅,这两日都不在铺子里。秦式微在角门外站了片刻,午后起了风,她嗅到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雨腥气。   她忽然想起益丰楼。她娘在小本子上记过一笔——“益丰楼的八宝鸭,全京师找不出第二家。改日要带阿素来尝。”秦式微转过身,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益丰楼是京师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的招牌已经漆色斑驳。可今日店门紧闭,门外立着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腰悬长刀,肃然而立。掌柜正站在阶下朝路过的熟客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被包了,改日、改日一定给老客留最好的位子。”   秦式微看了一眼那两排侍卫的服色,脚步顿住,又瞧着快要落雨的天,转身欲走。   “郡主。”里头却出来一人,正是宁德全,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又往那扇闭着的门望了一眼。“相爷在里面?”   “是。”宁德全躬着身,目光往二楼的方向飘了一瞬,“只是——”只是相爷今日心绪不佳。这话他没说出口。   秦式微亦没有听他的“只是”,她又看了眼二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上二楼。   宁德全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师上下,谁不怕霍嶂。连小公子进书房都要先叩门,压着声唤一句舅父才敢入内。唯独这位明昭郡主。   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她——夫人就留下就这么一点血脉。相爷便是再冷心冷性,也不会拿她怎样。她大约是这世上唯一能在相爷面前不请自入的人了。   木楼梯被秦式微踩得咚咚响,一路上去,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满桌菜肴,几乎没动过。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羹摆得整整齐齐,却连筷子都没怎么动过。酒倒是开了两坛,一坛已经空了大半。霍嶂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未曾刻完的木头。刻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木纹,却没有落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很。   “本相并未让你进来。”   秦式微没有应声。她径直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自己斟了一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惧色。   霍嶂停了手。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冰冷至极。方才宁德全上来禀报,欲言又止地说在楼下看见明昭郡主。他沉默了片刻,说让她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四个字,许是快下雨了吧。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六月的天变得快,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碾过飞檐翘角。雷声从远处滚近了,轰隆隆地闷响,随即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风把雨腥气灌进来,临街的窗没有关,雨水从窗棂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几滴雨星子溅在那张没有脸的木头人上。   霍嶂忽然顿住,垂眼看着那块木头,被水渍洇湿的那一小片木纹比别处深了些许。   “宁德全。”他声音不高。   宁德全推门进来。霍嶂没有把木头递给他,只是将它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宁德全便明白了,快步上前把那扇没关严的窗合拢,又转身把桌上几盘凉透了的菜撤下去,低声吩咐底下人重新换一桌热菜上来。   门重新合拢。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被关在外头,屋里倒更显得安静起来。秦式微端着酒盏,目光从霍嶂身上慢慢滑过。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玄青宽袖长袍,料子是极沉的暗纹缎。比起上回在相府,他瘦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明显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不到四十的年纪,竟有了早衰之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块木头上。木头的形状已经有了人形的轮廓。肩是削瘦的,衣褶是流畅的。发髻的纹路刻得极细,一缕一缕。可那张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鼻唇,什么都没有。   “刻的是我娘吗?”   秦式微如此想,也这般开口问。 [54]交易:名声有碍。   霍嶂没有回她。   他低下头,刻刀重新抵上那块木头,刀刃在发髻的最后一缕纹路上轻轻一转,木屑如细雪般落在袍襟上。他拿拇指拂去碎屑,将整座木人从头到脚重新扫过一遍,接着刻刀移到那张空白的脸上,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刀尖离木面只差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每一回都是这样。刻到脸时,刀便停了。   他是记得她。榴花底下她回头笑的样子,推门出来时眉梢挂着霜的气恼,她站在他面前时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可刀尖一触到那张空白的木面,那些面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晃一晃便碎了。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霍嶂敛目,把木头人轻轻搁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眼看向秦式微。   “你有话问本相?”   秦式微回望着他:“若是我问,相爷会如实相告吗?”   霍嶂眯了眯眼,瞳仁冷而锐。“你找到本相这里来,不就是如今已经无人能告诉你了吗?是你有求于本相。”   秦式微笑了。她伸出指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那只木头人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秦家有间小祠堂,放着我娘年轻时的画像。或许是年岁已久的缘故,我瞧着却不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相爷不是也因着这个缘故,迟迟不敢下刀吗?”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们都没有见过她之后的模样。”秦式微收回手,指尖落在桌沿上,“只有我见过。”   窗外雨声不断,那声音铺天盖地,把整座益丰楼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霍嶂与她对视,目光复杂。她坐在他对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与那双凤眸极为相似,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陪秦令华走到最后的人。她见过的秦令华,比那幅及笄画像上的多十几年,比自己心里记得的多十几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沉甸甸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了的夜色。   秦式微以为方才那些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正想多为自己争取些筹码,便在这时,霍嶂开口了。   “替我画一幅画。”   “本相要见到她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太深太重。   “作为回报,本相会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秦式微没有立刻应答。她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方才刻木头时稳稳当当的那只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相爷说话算数?”   霍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也只能信本相。”   秦式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了决断,过了片刻,抬起眼来。“好。”   “我愿意同相爷做一回交易。”   外边楼梯传来脚步声,宁德全领着人端了新换的热菜上来。霍嶂从椅中起身,拿起那只木头人,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他朝宁德全道:“等郡主用完膳,送郡主回府。”   宁德全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惊讶。这是相爷头一回对这位明昭郡主用上了“送”字。他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霍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独自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沉沉地响了几声,秦式微的目送被合拢的门板遮断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还未歇。益丰楼门前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水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霍嶂接过亲卫的伞,独自走在雨中,玄青色的背影被雨幕拉得又瘦又长。   街上空无一人,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也不曾回头。   秦式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就一个人,也不怕仇家杀他?”   宁德全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笑了笑,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郡主说笑了。相爷从前在枢密院时,亲身上阵也不止一回。北境那几场硬仗,相爷身上至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更何况,京师是天子脚下,敢在大街上行刺相爷的人,还没生出来。”   雨还在下。   霍嶂撑着伞,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浸透的长街。积水漫过靴底,袍角沾了水渍,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回府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进了相府,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廊下的石灯笼积着半满的雨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直至到榴花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院门上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榴花院”三个字在雨夜里泛着沉沉的乌光。   霍嶂推门进去,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走了进去。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这里是禁地。阖府上下,除了他,没有人能踏进这扇门。   满室都是木头人。   地上,架上,案上,窗台上。有的立在书架的空格里,有的倚在笔筒旁,有的盘腿坐在棋盘的对面。姿势各不相同,有站着的,坐着的,歪着头的,背着手像在教训人的。衣裳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曲裾,有的是褙子,有的是窄袖胡服。每一件都刻得极细,裙幅上的榴花、袖口的绣纹、腰间的穗子,刀刀都落了实处。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没有脸。眉眼空白,鼻唇空白。站了满室,望过去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   他把怀里那只新刻的木头人取了出来,弯腰放在窗台一排的末端。   随即霍嶂在靠窗的神仙榻上坐下来。他闭上眼,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他站在离秦府不远的一间商铺屋檐下,他远远望着秦府大门上悬着的两盏灯笼,灯笼被风雨打得摇摇晃晃,却没有灭。   门开了。一袭红衣从门内迈出来。没有打伞,只戴着一顶帷帽,帽檐下的红纱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走得很快,裙摆在脚踝边翻飞,像一团在雨幕里烧不灭的火。她没有看见他。隔着满天的雨,她走得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他靠在商铺的门板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街角——她要去找晁肃。   雨幕朦胧,眼前模糊,似乎又变了,她这回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奚稷病故前让你好生照顾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隔着雨幕,她的轮廓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是下一刻就会化成一捧水从他指缝间漏走。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再开口时涩然退了几分,倒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霍家先前的处境,侯府帮不了,也不能帮。侯府从来不掺和朝中这些事。”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还有阿素。”她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霍府夫人的位置不适合她,你也不愿意娶她。那便退了吧。不要为难我爹。”   “我不会娶她。”他顿了一下,“可婚事——我也不会退。”   她愣怔在原地,那目光里的不解、复杂、恍然——她一直都聪明得过了头。于是他什么也不必再说。   “我分明都在装傻了……”过了许久,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你却还是这般。”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从中看出些心软,可没有,于是只能道:“明日再亲自上门一回吧。”   他知道她看懂了。他知道她会为秦家和秦韫素妥协。这些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要把那句话从她嘴里逼出来。   “上门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龌龊心思,扯了扯唇。   “合我的八字。”   说完这句她本该转身走了。可她站在那里,声音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掩不住的怨怒。“霍嶂,你是早就心悦我吗?”   “早在奚稷之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是。”   她嗤笑了一声,眼眶却红透了。“果然,亏他将你当作好表兄,好臣子。”   这句话落地,她便转身走了。这一回没有再回头。红纱被风卷起来,像一把烧了半截的旗,在漫天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   霍嶂睁开眼。   窗外雨声已经歇了,只有檐角积着的雨水偶尔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他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出了院子。   宁德全正守在院门外,见霍嶂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相爷,已照您的吩咐,将郡主送回府了。秦府角门外,老奴亲眼看人进去的。”   霍嶂微微颔首。   宁德全以为他还有话要问,垂手等着。霍嶂也确实开了口,语气平淡:“给郁贤传信,本相要见他。”   宁德全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   秦式微从益丰楼回来便让千兰把宣纸与笔墨都搬到书案上。烛火挑了又挑,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几声脆响。她面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手里握着笔。   随即头疼不已,她画技不佳啊。   她对着那张纸枯坐了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墨色在纸面上洇开,画出来的眼睛大小不一,她端详片刻,揉了。   第二幅,脸型从起笔便歪了,揉了。   第三幅,五官的比例怎么都捏不准,揉了。   第四幅她试着先画轮廓,可那道从颧骨滑向下颌的弧线在她笔下怎么也不像娘,画像上的人太柔和了,娘的脸上分明还藏着刀。   纸团一个一个堆在案角。秦式微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千兰来敲门说二娘子回门了,才从纸堆里抬起头来。   厅中早已热闹起来。秦珺的气色比出嫁前更好了些,穿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发髻挽作坠马髻,簪着步摇。陈四公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目清朗,说话仍是慢声细语的,替秦珺拉开椅子时还下意识拿手背试了试茶盏的温度。   秦珺看他一眼,他便笑,她抿抿唇也笑了。秦琢坐在一旁夸张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这屋里怎么一股甜腻腻的味,秦珺脸一红拿帕子去打她的手,连坐在末席的秦澜都被呛得咳了一声,秦涣低头专心致志地剥橘子,嘴角却微微弯着。   等席散了,陈四公子被秦正泽请去书房说话,姐妹三人才在秦珺的山枝阁里坐下来。阁中陈设还是未嫁时的模样,窗台上那盆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秦珺挥退婢女些,握住秦式微的手。   “外头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秦琢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两日便散了。”   “怕是京城都传遍了。”秦珺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来,“陈家几个嫂子昨日在花厅里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叫我吓了一大跳。”   秦式微问:“出了何事?与我有关?”   “我大婚那日,你与阿琢回来时,是不是在巷子里遇上了卫娄将军之子?是不是还有人闹事,卫小将军替你解了围,一路护送你们回府?”秦珺问。   秦式微点头。   秦珺的眉头微微拢起,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本是一桩寻常事,可传到后来,话便不好听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说车驾里只有你与那位卫小将军,说你们同行一路,又说有人在角门外瞧见你同他说话。这些话我是不信的,只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总归于你声名有碍。”   秦琢把手里的橘子往碟子里重重一搁,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真是嘴巴闲出鸟来了。那日分明是式微送我回来,阿淮也在。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这些人编话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秦家还有人活着呢。式微是二品郡主,卫飞白一个巡卫司的武官,护送一程本就是本分——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私相授受?”   秦式微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惹上了一身腥。那夜不过是巷口偶遇,她连卫飞白的面孔都没大看清,只记得帘外那只按刀的手出奇地纤细。   秦珺按住秦琢的手,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是沉的。“话虽如此,可众口铄金。三妹妹如今在京师本就受人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件事看似小,可若传到那些老学究耳朵里,传到宫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着秦式微的手又紧了几分,“得想法子澄清,哪怕是请卫家那边出面说句话也好。”   秦琢顺着她的话越想越气,冷笑一声。“我看那卫飞白就不是个好的。怎么偏偏在那条巷子当值?怎么偏偏是他来解的围?这事传得这般快,说不定就是他卫家自己放出风去,想攀这门亲。”   秦式微摇头,她觉得卫飞白不是秦琢说的那种人。可眼下这盆脏水已经泼过来了,不是追究“是谁”的时候,是“如何收拾”的时候。这世道,名声能杀人。   她正思忖着,千兰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郡主,孙姑姑来了。”   难不成这闲话还传到宫里去了? [55]决断:活菩萨人好,总不能让他真掉到泥里吧。   这回进宫,孙姑姑还是安排了小轿。章台宫里却比上回热闹得多,廊下立着的宫人比平日多了一倍,正殿里隐隐传出说话声。   秦式微一进去便见赵淑妃坐在左首,任淑仪坐在她下首,最末席还坐着邵棠。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比从前更素淡了些,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见秦式微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正说着话,她和宣嫔关系亲近,不然也不会荐宣嫔来抚养五皇子了。   “宣嫔那边今早传了话来,说五皇子如今虽还是离不得人,身子骨却比先前硬朗了些,入夏后咳嗽也少了。还说多谢娘娘派去的太医,改日要亲自来磕头。”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茶盏,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任淑仪脸上掠过去,落在刚进门的秦式微身上。秦式微挨着座次一一见礼。赵淑妃笑着点了点头,任淑仪也回了半礼,邵棠起身福了一福。   赵淑妃端起茶盏,话头一转便说起宫里的节下安排。各宫皇子公主的夏衣该换了,尚衣局报了新花样,任淑仪接过话,带着慨叹:“算起来,三皇子也快十五了。”   赵淑妃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回案上。“可不是。个子蹿得倒快,却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让人愁得很。”   任淑仪抿唇笑了笑,“这个年纪都这样。”   赵淑妃顺势也提了六皇子近日在学堂被太傅罚站的趣事,又说二公主正在学绣花,扎了满手针眼,哭着说再也不碰针线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皇家子嗣,后来还是秦韫素搁下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淡淡道了声乏了。赵淑妃便先起身告辞,任淑仪紧随其后,邵棠也识趣地跟着退了出去。   等人走尽了,殿中只余下孙姑姑和几个贴身宫女,秦韫素才抬起眼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听出来了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停在殿中,仔细把方才那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提到十五岁……按照本朝祖制,皇子年满十五便可封王出宫开府,可如今圣人迟迟没有动静。两位皇子的生母坐不住了,又不好明着去问,便来章台宫敲边鼓。她抬起眼:“是封王开府一事?”   秦韫素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内室走去。秦式微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她与这位姨母相处时日太短,短到还摸不清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退。她看向孙姑姑,孙姑姑朝她笑着点头,示意她跟上去。   内室里陈设依旧,窗台上的栀子换了一瓶新折的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秦韫素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按照祖宗规矩,皇子到了十五便可封王开府。如今圣人迟迟未提,她们心焦也是常情。”她抬手理了理袖摆。   秦式微看着她。“那娘娘打算……”话刚出口,就见秦韫素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拿不定是不是那个意思,秦式微迟疑了一瞬,试探性地轻声补了一句:“姨母?”   对面的秦韫素颇为矜娇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方才继续说下去:“我自然是要帮她们的。那日在升平殿,她们也算全了我的局。”   秦式微心想,赵淑妃与任淑仪都是聪明人。赵淑妃出自将门,三皇子背后有赵家与军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任淑仪虽不显山露水,四皇子却生得沉静稳重,在皇子中口碑极好。如今圣人不喜皇后,太子虽居东宫却屡屡失德,中宫之位虽未动摇,后宫权柄却已旁落。这两位皇子若是封了王开了府,便是名正言顺的亲王。这条路,她们不走也得走。   秦韫素似乎猜到她所想,却也没有多说,只是转了话头,语气淡淡的:“虽隔着宫墙,外头的消息也未必传不进来,今日京中流言都闹到你身上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说了声是,随即便连忙解释道:“那夜是秦家马车上没有郡主仪仗的标识,在巷中被人堵了道,正巧卫巡司当值经过,替我们解了围。车上还有我大姐姐和阿弟,并非传言中那般孤男寡女。我与卫巡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秦韫素听着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解释,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可照圣人的意思,是想将你说给卫家。”   秦式微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秦韫素看着她那副难得的急切模样,眉梢微微挑起。“你这般反应做什么?难不成你有了心悦之人?”   秦式微又是一愣,随即便摇头道:“也没有。姨母想多了,我还未及笄。”   秦韫素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她也没有再逗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调子:“我替你婉拒了。卫家也往我这边递了消息,说卫小将军不知那夜所为竟会给郡主惹来这般闲言碎语,心中十分过意不去,送了赔罪之礼来。”   秦式微:“都是无妄之灾,怪不得他。”   秦韫素垂下眼睫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这本就是卫家想要这一门亲。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秦式微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摇头。“不可能。卫娄将军当年在西境以一当十,卫家军纪严明,家风清正,做不出这种事。”她听过大舅父提起卫娄的事迹。那样一个从草莽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人,他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浮上来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卫娄原是一介屠夫,在西境从行伍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了将军。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伯乐并不是霍嶂。”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眨了眨眼。“我娘?”   秦韫素点头。“当时卫娄在兵册上籍籍无名,你娘不知怎么认得了他,替他写了举荐信。后来还跟着他学了好一阵子的手艺。”她提到手艺,唇角忍不住扯了扯。   秦式微恍然大悟,总算晓得她娘那手杀猪宰鹅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了。   秦韫素收了笑意,把话头拉回来。“京中这流言来得快,散得也快。只是快成这样,倒不像是无心之言。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你可有人选?”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没有人选。从翟府的旧怨到陆闻涉,最近与她有过节的人并不少。可没有证据,说谁都是妄断。她抬起眼:“不确定。”   秦韫素看着她这副皱着眉头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指尖凉凉的。“罢了,都是小事。本宫还没死,旁人翻不了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契。京郊的别院,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写得清清楚楚是赠予明昭郡主的。   “这别院安静,无人叨扰。”秦韫素收回手,理了理袖摆,“你替我去祈福吧。”   秦式微抬起头来:“祈福不是要去寺里吗?”   秦韫素作势伸手去拿回那张地契,语气淡淡的:“那你去吧。蒙观寺倒是不错,就是近来香客多,住持说厢房排到下个月了。”   秦式微立刻把地契往袖子里一收。“我还是去别院吧。清静才好祈福。”   秦韫素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嫌她站在这儿碍眼似的。“去吧。”   秦式微行了礼退出内室,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秦韫素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翻了一半的医经,低着头,日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笼在一片浅浅的柔光里。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千兰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来低声道:“娘子,前头是卫巡司。”   秦式微掀开车帘。卫飞白正从巡卫司衙署门内出来,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暮色里他的身形笔挺如松,肩背挺直,眉眼之间却有几分与武将身份不甚相符的柔和。他抬眼看见秦府的马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他立在车窗外,踌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那夜在巷口多了几分不太自在的窘意:“郡主。这回的事……”   “与卫巡司无关。”秦式微打断了他,声音清清淡淡的,“那夜若不是巡司解围,我与阿姐还不知要被堵到什么时候。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我自会处置。巡司不必往心里去。”   卫飞白抬眼望着她,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欠郡主一个人情。”   秦式微也弯了弯唇角,心想这卫巡司还同寻常武将不太相似。   映月坊今日生意尚可,梁映荷在柜后核账,泉生在秦家家学还未回来,也未上门板,她听见脚步声时只当是隔壁铺子的伙计来送糯米,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今日没酒了,要等明日才有……”   杜寅站在院门口,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脚上的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比起从前在叙山县时,他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整个人菜色黯焉。他打量着这间收拾得整洁敞亮的铺面,又打量着梁映荷身上那身秋香色的细葛褙子,目光从她发间的金簪一直扫到她腕上的玉镯。   他也万万没想到,他本是来京师做生意的。听说今年夏布腾贵,他便从江南采了一大批运来京师,指望着翻上一番。谁知路上遇上连天大雨,货烂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连本钱都裹不住,京师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只好退到京郊一间破庙里落脚。却没想到,能在京郊撞见叙山县的故人。当初那个蜷缩在床榻、任他打骂的娼妓,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京师酒铺的东家,他不敢置信,于是便一路跟过来。   “你是——?”梁映荷看着对方黏腻的眼神,只觉不适,也冷了脸色。   “荷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叙山县,你住在巷最里头那间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我每回来都点一壶竹叶青的那个。有一回你唱《蝶恋花》,唱到一半走了音,还拿扇子敲我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在她身上慢慢逡巡,似乎回味着当初的滋味。   梁映荷听着这些地名与旧事从那张陌生的嘴里翻出来,忽然一阵冷意窜进骨子里,她确实不识得他,但他认识原身。   杜寅瞧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饮尽,满意地吁叹一声。   梁映荷眼见他坐下,很快缓过神,好歹也是做了这些时日生意的人,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乏高门显贵,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一息,脑中已转了好几圈,反正就已经将杜寅判了个七七八八,决定装傻。   “我不认得你,若是再胡说,我便让人将你打出去。”   杜寅笑了,那笑意黏稠稠的,像从烂泥里浮上来的沼气。“我同你还是做过一夜夫妻,你也不必装傻,我实话同你说,我只要银子,不多,五十两,够我回江南便成。”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蔑视,“你如今发达了,总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吧?这京师的高门显贵们若是晓得映月坊的东家是从叙山县窑子里爬出来的,晓得这人人追捧的美酒是娼妓酿的——你猜,他们还买不买你的账?”   梁映荷掐紧掌心,一个会算计价码的人,比一个只会嚷嚷的泼皮难缠得多。泼皮闹一通,报了官便是。可这人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五十两是她给得起的数目,也知道她给得起便多半会给。不是怕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取舍。花五十两买一个清净,划得来。   可她不信他只来这一回。   这种人她做生意时见过。市井里那些专挑外地商户下手的闲汉,头一回只要一吊钱,第二回便要五两,第三回便敢开口要你的铺子。欲壑难填。今日她给了这五十两,来日他花完了还会再来。再来时便不是这个数目了。   不能给。   梁映荷彻底不欲与他再言,“来人。”便要将他打出去。   便在这时,铺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缙之走进来。他一向爱笑,瞧着便是个万事不经心的公子哥。可此刻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眉头拧得极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外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乱吠,”周缙之盯着杜寅,一字一字道,“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杜寅转过头来,看看周缙之,又看看梁映荷。一个京师世族的公子,为一个开酒铺的女人出头,堵在门口放狠话。他眼里浮起一层了然,倒也不恼,只是朝周缙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梁娘子攀了高枝。周公子,杜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可若是杜某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可怪不得杜某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拖沓沓地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梁映荷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   他走后,铺子里静了一瞬。   周缙之转过身来,面上强撑出来的冷厉还僵在眉间,开口时却已经软了几分。他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坏你名声,你莫要担心,此人我会解决。”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狠意,却又有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乱。   梁映荷看着他,若是从上一世论,周缙之还要比她小三岁,他们之间的事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她原本以为有些事可以直到很久之后才袒露——甚至也许不必袒露。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揭开,被一个她从不相识的人当着周缙之的面,像倒脏水一样泼出来。   她望着他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道坎,如今也不得不迈了。这段时日因着映月坊与京中各家各户的女眷来往,她见的人越多,心里便越清楚,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夫人小姐,面上再客气,骨子里的规矩是一道铁门槛。她这样的人,搁在她们眼里,连门都进不去。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可他是周家的独苗,若是娶了她,他日后如何在族中立足?他的同僚如何在背后指摘他?长此以往,只怕以后两两生厌。   而且还有泉生,他不是周家的血脉。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不能让泉生被人指指点点,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映荷的指尖用了力,疼痛使她分外清醒,她开了口,戳穿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他没有说错。我没有亡夫,也没有嫁过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周缙之立在原地,随即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许说。”   梁映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把眼前这张脸抗拒的神色一点一点看在眼里,接着残忍地说了下去。“我本是良家,算是被拐到叙山县,之后的一切身不由己,当然,我也以为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姓命面前一文不值。我从来不觉得那个杜寅拿这件事就能威胁到我,更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穿过来时,原身已死,所谓的天崩开局,能怪恶人,能怪这世道,但绝对不是原身之错。   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坦然。非是破罐子破摔,是她从来就没有把罐子当成过错。   周缙之的眼睛红了。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在乎。我还是想娶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后悔,是没想到。没想到藏了那么久的话,就这么说出口了。可他站住了,没有收回去。   梁映荷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穿进来,把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他那日在映月坊门口听见泉生喊“娘”时那副被酸梅噎住了似的表情,想起他第一次来铺子里,把她酿的每一种酒都尝了一遍。   可她不想自欺欺人。   她摇了摇头。   “你不只是你。你是周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嗣。周家的独苗,将来要顶起一整个家族的门庭。你享受了周家给你的所有,就要承担周家对你的期盼。我不能嫁你,你也不该娶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楚了的事。其实这些话是她早就想好的,杜寅算作契机,活菩萨人好,却不能真让他落在泥里吧。   “我不管什么周家不周家!”周缙之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又急又重,靴底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在意你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不想放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路?”   梁映荷别过脸去,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今日的事多谢你。”   周缙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松动,一丝犹疑。可没有。她别着脸,不看他。最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梁映荷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望了许久。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抬手摸了摸眼角,什么都没有。   秦式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了好一阵。梁映荷坐在账册堆里,手里握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影在暮色里摇摇曳曳地晃着,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怎么了?”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把食盒搁在桌上。   梁映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许是太累了吧。这几日铺子里忙,都没怎么合眼。”她看着秦式微,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这是新做的桂花糕,又说自己要去京郊别院住一段时日。梁映荷放下茶盏,忽然说:“我同你一起去。”   秦式微怔了一下:“酒铺的事怎么办?”   梁映荷:“总不至于没了我,映月坊就开不下去。泉生这两日总叨念着你,说他式微姨母比他娘还会讲故事,再不见式微姨母,他就要把书倒着背了。”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真了几分。   秦式微点头答应,问她什么时候启程。秦式微说,两日后。   梁映荷道:“好。”   她想,有些人她总得处理一二。杜寅不会只来这一回,她也不能只等着旁人来替她挡。至于周缙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应当不会再来了。也好。   秦式微亦是有打算。明日她要先去寻一趟师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