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秦始皇弟弟也不难当嘛 作者:千山不关 简介:   视角:男主   机械专业研究生赵壤穿越了。   好消息:身份是贵族公子,吃喝不愁,能苟!   坏消息:战国末期,而且是赵国人,很快就要被始皇大大灭国了。   好消息:嬴政是他亲哥。   坏消息:同母异父的……   想到历史上嬴政几个弟弟的结局,赵壤缓缓捂住胸口。   好消息:这时候嬴政才几岁,最好骗的时候,跟他打好关系应该不难。   赵壤发挥专业的机械制造能力和不太专业的哄孩子技术,制作了一竹篓玩具,矜持地对嬴政微笑:“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豆丁版嬴政沉默片刻,给了他一个鄙视中带着同情的眼神。   赵壤:“……”   救命!为什么大佬小时候也这么难搞啊??   *   秦始皇统一六国,威震宇内;手掌大权,也手染鲜血。身边的人来了又去、聚然后散,君臣猜疑、至亲反目。   只有赵壤一直陪在他身边,在嬴政迷茫痛苦时在他耳边道:“阿兄,我想改良农具、改造军械,我想修路、想造堤坝……”   给钱!给钱!给钱!   嬴政:“……”   *   很多年后,秦国沃野千里、工业发达,军事实力领先世界一千年;国库越来越充盈,版图越来越大。   嬴政含笑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弟弟:“这就是你为朕打下的江山啊!”   阅读指南:   1、架空历史,非严格考据,有大量口语化表达,甚至会有典故、物品穿越情况,存在争议的历史会选择为剧情服务。   2、家有猫咪助理一只,热爱帮作者码字,如果出现乱码情况,请云铲屎官们温柔提醒,比心~   -   内容标签:历史衍生 基建 日常 秦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壤,嬴政 ┃ 配角:朱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史上最强辅助   立意:真诚总有回报 第1章   公元前252年,邯郸。   时值五月,燥热初显。世界仿佛巨大蒸笼,人人无精打采,好像打蔫的藿菜。   贵人或搬到清凉别院避暑,或提前启用冰鉴。平民没有这样的条件,但也会避免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出门,邯郸城不复往日热闹。   午后,城郊的小村庄一片静谧,只有无处不在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间或有幼童嬉闹声夹杂其中,显然是谁家孩子不怕热,趁着难得的休憩功夫出来玩耍。   村子东南一座白墙灰瓦的小院,在一众茅茨土阶、连个篱笆都没有的农家院子之间格外惹眼。   小院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王孙嬴异人的夫人朱姬和她的两个孩子:   嬴政和赵壤。   *   昨夜成阳君府上有宴饮,朱姬赴宴至今未归,家中只有两个孩子。   他们正在午睡。   赵壤打小便要午间小憩,称为“午睡”。   嬴政初时并不愿意,他一向刻苦,不愿浪费一寸光阴,但等发现午睡会使下半晌的精力更加充沛之后便不再排斥了。   外面烈日炎炎,清凉的竹室内,嬴政和赵壤睡得正香。   嬴政向右侧卧,右手枕在脸下,左手搭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短刀上,是非常标准的贵族睡姿,优雅自然。赵壤就狂放多了,仰面躺着,胳膊腿大开,明明是个五短身材的小孩儿,硬生生靠睡姿把床占去一大半。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地面撒下星星点点光斑。   角落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凉气,婢妾拨动木制风轮,把凉意送到两位小主人身边。   此时赵壤的梦里,他正吹着空调打游戏,左手可乐右手炸鸡,简直不要太自在。   好不容易逆风翻盘,准备吃个雪糕以示庆祝,胳膊却被人推了一下,手里的梦龙“啪唧”掉到地上,碎成了渣渣。   他愤怒地睁开眼,对上婢妾温婉谦卑到极点以至于略显木讷的脸,怒气立时散了大半。   再看旁边,嬴政果然已经起来了,正由婢妾服侍穿衣,垂着眼皮淡淡看他。   赵壤:“……我这就起来。”   家有卷王,身不由己。他不仅自己努力,还要带着你一起努力。   赵壤心中吐槽,倒也没有很不情愿。   他从床上爬起来,拒绝了婢妾的帮助,自己动手穿衣服,嘴里哼着后世的起床歌:“还不起床还不起床,已经九点半~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自己快起来看……”   还邀请嬴政一起唱。   嬴政闭上眼睛,拒绝给他眼神。   好友拒绝了您的连麦请求.jpg   赵壤也不生气,嬴政脾气一向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刚穿越的那几年,赵壤也想过和嬴政打好关系,毕竟是始皇帝,在后世迷妹迷弟无数,赵壤虽然算不上粉丝,但多少也有些滤镜,偶尔还会幻想穿到秦朝给他打工,君臣联手统一全球。   更别说在战国末期这个大背景下,嬴政就是最粗的金大腿,如果抱得好,小命就算是多了个保障。   因此赵壤在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流着口水对嬴政无齿微笑;每天都要跟阿兄贴贴;长大点更化身跟屁虫,做什么都要和嬴政一起,他走路是跟嬴政学的,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兄’,好东西先要跟嬴政分享,还会挥舞着肉乎乎的拳头,替嬴政打跑欺负他的坏人……   没有人能抵挡小孩子如此单纯热烈的爱意,换一个人早该被赵壤攻略成功了,但嬴政的态度虽然和缓许多,却只是从排斥厌恶到不冷不热,无论赵壤怎么努力都不能更进一步。   当然,他对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对赵壤已经算好的了。   后来赵壤就明白了,这不是他和嬴政的问题,而是他们的身份和处境——   赵壤是异人逃离赵国后,朱姬与赵国王室成阳君苟且生下的“孽种”。   战国并不看重女子贞操,甚至朱姬本就先是吕不韦之妾,然后才被送给异人。但她既已是秦王孙的夫人,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赵壤的出生代表了朱姬对异人的背叛,也代表了异人对朱姬母子的薄情,更是嬴政屈辱岁月的见证,是他此时弱小无能的证明。   除非日后嬴政手握大权,能将现在的屈辱轻轻揭过;或者某天他真正认可赵壤,可以越过这些,从心底里接纳他、尊重他,否则这将永远是隔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想明白这些后,赵壤也就佛了。   反正以他对嬴政的了解,以及他们现在的关系,只要赵壤以后不作死,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实在没有必要强求。   再说他还有秘密武器,关键时候拿出来,不怕嬴政不接纳他。   *   “我的阿兄,名字叫政~他长得好看,脸色却臭~”赵壤穿好衣服,哼着另外一首歌洗漱。   嬴政已经收拾妥当,跽坐在案前看书,好像听不到似的,丝毫不受影响。   赵壤第无数次在心中感慨,大佬不愧是大佬,这么小年纪就有这么强的定力,成大事的人果然不一样。   他故意骚扰:“阿兄阿兄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阿兄,你看的什么书?”   “你怎么不理我?”   “阿兄,你是猪……”   嬴政:“……”   嬴政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闭嘴!”   很可惜,八岁的嬴政正在换牙期,牙齿几乎没了一半,这两个字说得滋滋漏风、含糊不清,尽管表情严肃、语气冷硬,但并没多少威慑力,反倒有些可爱。   这也是他近一年来比往常更沉默寡言的原因。   赵壤:嘻嘻!   嬴政:“……”   他淡淡瞥赵壤一眼:“一会儿我们要去拜见平原君,你再磨蹭就该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皮过一回,赵壤见好就收,老老实实仰着脸,让婢妾用沾了温水的帕子给他擦脸,再用柔软的丝绸擦干,抹上薄薄一层面脂,将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缠上缀有玉饰的红色丝带。   他本就白嫩可爱,这样一打扮,更活似仙人座下的小童子。   赵壤对着铜镜照了照,笑眯眯向婢妾道谢:“多谢姐姐,姐姐手真巧。”   婢妾脸上浮现一层极浅的笑意,不远处的嬴政听见这话,修长浓密的眉毛微微皱起,看了赵壤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   见赵壤收拾好了,他拿着书卷起身:“走吧。”   说着迈步往外走,赵壤连忙跟上。   兄弟俩只差两岁,但是嬴政长得快,比同龄人都要高上一头,看上去跟十三四岁的少年差不多,而赵壤虽然不算矮,但考虑到这年头的平均身高……六岁的他还是个矮墩墩。   只看两人背影的话,跟父亲带着儿子也差不多。   赵壤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和嬴政商量:“当日多做了几个风轮,我们拿两个给王叔吧,他身体不好,不能多用冰。”   他口中的王叔就是平原君。   赵壤刚出生那几年,家里日子并不好过。他虽然出身宗室,但只是外室子,父亲成阳君早有妻妾,膝下也不缺儿女,并不把朱姬和赵壤放在心上。   这一点从赵壤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壤,土也。用于赵王的公子,或可有“疆域”之意,但用于赵壤这个边缘宗室,就只能代表土壤了。在崇尚文雅、追求霸业的战国,这是一个平庸到有些粗鄙的名字。   事实上这个名字的确是成阳君在巡视封地时随口起的,那时赵壤已经三岁,若不是朱姬几次三番提及,成阳君甚至不会想起还有个儿子需要取名。   因为不受生父重视,赵壤幼时虽然衣食无缺,但是没少被人欺负讥讽,直到他长大几岁,展露出不同于一般孩子的聪慧,并得到平原君赵胜看重,才终于过上清净日子。   至于风轮,则是赵壤为了纳凉折腾出来的。   只因冰在这时候极为金贵,唯有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且用得起。朱姬得了一些,但毕竟不多,不得不俭省着用,往往只是聊胜于无。   于是赵壤画图令人制作风轮,类似人力风扇,对着冰鉴吹,可使整间屋舍都变得清凉,既节省人力、又节约用冰。   赵壤要把风轮送给平原君,嬴政没有意见,只是提醒:“又有人要说你不务正业了。”   这两年赵壤做了不少小东西,因此没少被别人议论,大约在他们眼里,只有读书入仕、建功立业才是正事。   赵壤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哼一声:“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若一味在意旁人看法,未免活得太累了。”   嬴政看他一眼,隐隐有赞赏之色。   赵壤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回来的时候去桐花巷买些蜜饵,他家蜜饵比别处都香甜,咱们家厨妇试过几回,总没有那个滋味。”   “不知道能不能买到,他家每天做得不多,卖完就没有了。一会儿到了邯郸,咱们先让仆人去看看吧。”   “顺便再买些梅浆来,放冰鉴里镇过,配着蜜饵吃,解腻清暑,再好不过了。”   嬴政不重口腹之欲,对蜜饵和梅浆也不感兴趣,但听着如此有烟火气的话,神色也不免和缓许多。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兄弟俩正准备上车,便听见叮叮咚咚的铃铛声。   距离不远的拐角处,两匹骏马拉着一辆玄色辎车驶了过来,马车很大,可容六七人同座,车厢外壁彩绘,四角悬青铜銮铃,车轴处的青铜配件上以错金银工艺勾勒出精致花纹,阳光下金光闪闪,贵气逼人。   在这个村子能乘坐这种马车的,除了嬴政和赵壤的母亲朱姬之外,别无他想。   嬴政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刚刚扬起的嘴角也压了回去。 第2章   赵壤刚穿越时,并没有把自己和嬴政联系在一起。   他的历史虽然不好,但也知道秦始皇没有一个出身赵国王室的弟弟,且他在赵国时应该很不好过,以至于后世有些人认为,秦始皇性格里的多疑、冷酷,与他幼时的悲惨经历脱不开关系。   但赵壤一家的日子虽说不上多好,却远不到悲惨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秦始皇名为嬴政,他的母亲是赵姬,而赵壤的兄长叫做赵政,母亲则是朱姬。   后来赵壤才明白,赵姬本姓朱,应是到了秦国之后,才以她出身的赵国称之。而嬴政生于赵国、长于赵国,“赵政”这个称呼虽有明显的讽刺轻蔑意味,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朱姬出身庶民之家,因貌美多情为贵人所喜,辗转成为异人之妻。   “楚女纤腰,赵女容华”,《史记·货殖列传》也说赵女“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赵女以才容著称,朱姬更是其中翘楚。   貌若春华、眼若秋水,因为常年跳舞,故而身姿绰约,走路时轻巧灵动,仿若翩飞的蝴蝶。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衫,在身后玄色车厢映衬下,更显得乌发如墨、肤白胜雪。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赵壤看了好几年,依旧会为这夺目的光彩而惊叹。   什么审美疲劳?在绝对的美貌面前都不存在的!   朱姬似乎很享受旁人赞叹的目光,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柔妩媚,像是炎炎夏日流过指尖的水流:“你们要出去?”   赵壤点点头:“好些日子没见王叔了,我们去看他。”   “难得平原君看重你,很该多与他走动。到了那儿好好听王叔教导,不许淘气惹他生气!”朱姬柔声叮嘱。   赵壤:“阿母放心吧,王叔宽宏,不会与我等小辈计较,再说我什么时候淘气过?”   朱姬掩唇而笑,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亦别有风情。伸出削葱般的手指,隔空虚点点赵壤,笑吟吟道:“吾儿虽顽皮了些,却有分寸。”   “那是自然!”赵壤假作得意,果然令朱姬更为愉悦。   她拉着赵壤的手,细心检查他的穿戴打扮,没发现什么不妥。又问他热不热,饿不饿,好一番嘘寒问暖,虽然赵壤说一切都好,朱姬还是令人准备冰饮和他喜欢的吃食。   赵壤有点头大:“路上不过小半个时辰,到了王叔府上自然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如今天热,仔细些总是好的,别叫阿母忧心。”朱姬嗔他一眼,“瞧你,才出来多大一会儿,出了这么多汗!”   说着拿出罗帕,弯腰替赵壤擦汗,赵壤也仰着头方便她擦,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一直默默旁观的嬴政垂下眼皮,微薄的嘴唇也紧紧抿起。   直到一切准备好,兄弟俩准备上车时,朱姬终于注意到嬴政。她的表情淡了下来,细长的柳叶眉也微微蹙起:“政儿还是不要去了。”   “阿母怎么又说这个?我年纪小,一个人出门害怕,所以请阿兄陪着。”赵壤有点不高兴。   朱姬连忙解释:“他是秦人,若碍了平原君的眼,岂不是连累你?阿母也是为了你着想。”   “好了阿母!”赵壤加重语气叫了一声,小眉毛皱在一起,不耐烦道,“阿兄没有碍王叔的眼,王叔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朱姬愣了一下,很快重新挤出笑容:“好了好了,阿母以后不说了,你别恼,阿母依你便是。”   *   上了马车,赵壤不着痕迹地舒口气,心中还有些许愧疚。   朱姬有再多不是,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对真心待自己的长辈高低声,实在不符合赵壤两辈子受到的教导。   但朱姬此人颇有些欺软怕硬,从前赵壤耐心和她沟通,她觉得赵壤年纪小好拿捏,强硬一些后倒百依百顺了。若好好与她说,还不知道墨迹到什么时候,倒不如这样快刀斩乱麻便宜。   也多亏赵壤芯里是成年人,要不然就朱姬这种养孩子方式,迟早也是个熊孩子。   可惜,嬴政到底还是受到了朱姬的影响。   赵壤看看旁边的嬴政,看上去似乎在闭目养神,好像对刚才的事并不在意,但他上车后没有立即拿书来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也难怪。   赵壤虽然从小就穿越,但前世已经二十多岁,比当时的赵姬年纪还大,早就已经独立。且他有自己的父母,并且得到了他们全心全意的爱,所以很难真的将朱姬当成自己的母亲,更不会有什么依赖濡慕。   但嬴政却是实打实的小孩,就算比其他孩子聪明早慧,也难免向往父母之爱。他在很小的时候遭父亲抛弃,之后与母亲相依为命,那段漫长且混乱的时间里,他对朱姬的感情一定几度升华,以至于受了几年冷待,依旧不能释怀。   其实朱姬不是什么聪明人,弱点也非常明显,嬴政想要拿捏她并不难,但他没有这么做。   说到底,相比赵壤,嬴政对朱姬的感情要深厚的多。   赵壤心中叹息一声,拿过食盒打开,里面除了他爱吃的,果然也有嬴政喜欢的。   这当然不是朱姬嘴硬心软,而是臣妾揣摩主子的意思(战国称仆人为“臣妾”,男性为臣,女子为妾)。   赵壤刚刚出生的时候,嬴政过得并不好。那时朱姬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赵壤身上,对嬴政几乎不闻不问,臣妾看人下菜碟,也不会把一个秦人小孩放在眼里。   他们不会明着欺负嬴政,但是克扣衣裳饮食、伺候不精心、还会冷言冷语。才三四岁的小孩子,明明该是白胖的时候,他却干巴瘦小、沉默寡言,活像只自闭的猴子。   还是赵壤发现不对,操着婴语整日粘着嬴政,就连吃睡都要一处,才让他的状况得到改善;会说话后又装作熊孩子,处置了一批欺负嬴政的臣妾;等到再大一些,赵壤逐渐有了话语权,嬴政也初显始皇帝的威严,就没人再敢造次了。   至如今,在臣妾们心中,嬴政的地位虽然比不上赵壤,但已经隐隐与朱姬持平,准备吃食时自然不会漏了他那份。   赵壤挑了一枚栗子糕给嬴政,都说吃甜食心情会变好,希望能给他一些抚慰吧。   嬴政睁开眼睛,定定看赵壤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赵壤:“……”   就知道会是这样!   每次他和嬴政的关系刚好转一点,朱姬就会跳出来搅和,然后一朝回到解放前。   但赵壤没法怪朱姬,毕竟被偏心的是自己;更没法怪嬴政,站在他的立场,日日看着母亲疼爱弟弟,自己却被忽视冷待,嬴政只是冷淡些,没有因此迁怒赵壤,已经是修养惊人了。   赵壤也曾试着缓和这对母子的关系,但是朱姬心思不在嬴政身上,即便因为赵壤的态度装出慈母样子,到底不是发自真心。嬴政这么聪明,怎么看不出来?他不屑这种虚假的母爱,与朱姬的关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劣。   最终还是赵壤承担下所有,应付完阿母又哄阿兄,都不知道朱姬是偏心他还是讨厌他了。   忧伤望天.jpg   *   虽然说要哄嬴政,赵壤也没有操之过急。   嬴政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暂时被情绪困扰。但他情绪调节能力极强,很快就能脱离出来,比起关怀和安慰,现在他可能更需要一点空间。   于是赵壤放下栗子糕,拿出书卷琢磨起来。   说到这个,他不得不给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当初为了日子好过一点,赵壤厚着脸皮装聪明,但一不小心装过头,好像把自己搞成了神童。   这就很悲剧了。   毕竟他能碾压同龄小孩,靠的是前世二十多年积累的知识,以及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没有说他不聪明的意思)。但等大家逐渐长大,他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   为了维持人设,不在伤仲永之前先“伤赵壤”,他只能尽量努力学习。希望靠现在的积累,降低以后崩人设的可能。   真是重回高三!   想想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赵壤时常会眼前发黑于盐屋。   好在身边还有个卷王嬴政,才让赵壤显得不那么命苦。   果然如赵壤所料,嬴政没用多久就调节好了情绪。   这时候赵壤才有所动作,将装栗子糕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我和厨妇新制的栗饵,一颗颗精挑细选的燕山板栗,剥皮蒸熟后碾成泥,用新鲜牛乳和蜜调和成饵,滋味更细腻香甜,咬起来也不费力,阿兄试试吧。”   他格外加重了“咬起来不费力”这几个字的语气。   嬴政:“……”   但此时他已经捏起一块栗饵,再放回去未免有失风度,淡淡瞥赵壤一眼,还是放入口中,随即眼睛微微发亮。   赵壤一直观察他的反应,见状暗暗偷笑。   嬴政只是不重口腹之欲,不是没有口腹之欲。他也有爱吃的东西,栗子糕便是其中一样。赵壤又特意按他的口味改良过,不把他迷倒才怪!   赵壤:“阿兄怎么谢我啊?”   嬴政用绢帕擦干净手,说:“我陪你下棋。”   赵壤:“……”   大可不必!   赵壤是个臭棋篓子,学习两年,归来仍是小白,不想被嬴政虐。   嬴政:“不练怎么长进?回头先生又要念叨。平时我没空,现在得闲,正好教教你。”   赵壤:……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第3章   邯郸位于漳水与黄河之间,水陆交通便利,是天然的交通枢纽。再加上发达的冶铁业和手工业,使它成为此时最繁荣的经济中心之一。   天下名都,富冠海内。商贾汇聚,货物云集。   随着赵壤和嬴政的马车逐渐逼近邯郸,他们看到的人越来越多,过了邯郸高大深厚的城墙,便如画卷缓缓打开,繁华景象现于眼前。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最多的自然是铁铺、布庄和酒肆,这都是邯郸最发达的行业。   街道上有牵着牲畜、挑着担子的贩夫;有高鼻深目、腰佩弯刀的林胡商贾;穿着短衣长裤的游侠到处可见;酒肆里文士儒生高谈阔论,隐约还能听见女子美妙的歌声……   过了这条街,再转过两道弯,便到了一个安静的街巷。   整条街巷只有一户人家,宅院气象恢宏,其中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华贵非常。   这就是平原君赵胜的住所。   街巷虽然安静,但是人并不少。赵胜贤名在外又手握重权,想要拜见之人在门口排成长长的队伍,家相往来迎接,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寓.w.言. 赵壤和嬴政的马车缓缓靠近,然后越过队伍,径直驶到府门口。   众人纷纷侧目,虽然碍于教养不好伸长脖子,但目光紧紧跟随,想知道这又是哪位贵人。   车门打开,走出来两个小孩。   为首的一个五六岁年纪,长得白嫩可爱,一双眼灿然有神,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一看就很讨喜。   后头那个年纪大些,约莫有十三四,长得高高大大,相貌也不错,只是低头垂目、沉默寡言,跟个木葫芦似的,不如小的那个出彩。   这自然是嬴政的伪装,每每出现在人前,他总是收敛锐气,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整个人平庸了许多。   赵壤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震撼,那时嬴政才五六岁,在后世连泥巴都玩不明白的年纪,他就已经学会收敛锋芒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始皇帝!   赵壤印象里的始皇帝鲸吞四海、横扫六合,是个乾坤独断、锋芒尽显的人物,没想到也会有明哲保身的一面。   但仔细想想,这样才是合理的,能成大事的人,哪一个不是能屈能伸?   历史上嬴政幼时颠沛流离,归秦后也并非一帆风顺,十三岁继位,大权却被吕不韦和赵姬掌握长达十年,直到二十二岁亲政之前,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包含无数委屈与隐忍。   只是后来的他太过强大、光芒太盛,让人下意识忘记了而已。   *   赵壤拒绝仆臣搀扶,一个跃身跳下马车,把前来迎接的家相吓了一跳:“公子仔细些,摔到了可如何是好?”   “好些日子没见,赵公一切可好?”赵壤仰着小脸,甜甜地问。   赵公是平原君府上家相,也就是管家,深受赵胜信任看重,年纪也不小了,故而赵壤以“公”称之,以示敬重。   家相也很喜欢这位嘴甜贴心的小公子,脸上的笑都慈和了许多:“老仆一切安好,多谢公子惦记。主君正与诸君议事,公子和政公子随老仆来吧。”   家相在前面带路,见赵壤带来的两个仆臣各抱着个木头箱子,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   笑呵呵道:“今儿晌午主君还提起公子,说这几日天儿热了,要遣人给您送些冰去,可巧您就来了。”   赵壤美滋滋:“我和王叔心有灵犀呢!”   这话由别人来说难免有拍马屁之嫌,但赵壤只是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说土味情话也显得真诚可爱。   至少家相就颇为受用。   赵壤:“王叔近日身子如何?”   说起这个,家相眉间染上一层郁色:“还是老样子。如今天热,主君夜里睡不好,又要操劳政务,精神越发不好了。”   赵胜年纪大了,又为了赵国日夜劳心,身体早就不好了,不过是凭一口气撑着。   但人又不是铁打的,总有撑不住的一天。今年开春他便大病一场,养了大半个月才好起来,当时医师便要他好好修养,否则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可是赵胜放不下赵国,病中便开始处理政事,病愈后更是变本加厉,谁劝都不顶用。   赵壤皱起小眉毛,心里有点发愁。   说着话到了正堂,家相先进去通禀,很快又出来,请赵壤和嬴政进去。   二人一进门,便觉凉气扑面袭来,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清爽起来,燥热之气立时便被拂散了。   赵壤看向家相:不是说不能多用冰吗?   家相回以苦笑。   医师的确说过主君内里虚空,不宜侵染寒邪,故而要少用冰。   但是主君礼贤下士,宁肯自己冒风险,也不愿叫门客忍受暑热,坚持如此,他除了叫主君多穿件衣衫外别无他法。   赵壤看看跽坐上首,脸色微微发白的赵胜,再看看下首满脸感动,恨不能以死相报的几位门客,心中微微一叹,示意家相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这才与嬴政到末席坐下。   赵胜身为相国,日理万机,时常要与门客议事,赵壤来拜见时经常碰上。有时候赵胜会避讳他们,但如果说的事情不太重要,也会允许赵壤和嬴政旁听。   当然,能被赵胜拿出来讨论的不可能是小事,他的门客也颇有见识,往往引而伸之、拔茅连茹。   这相当于名师轮番开小灶,时间久了,赵壤这个政治小白颇有长进,对七国形势也逐渐了解,嬴政更是成长飞快。   他们这边听得认真,家相则使唤臣妾悄悄撤去外围几个冰鉴,赵胜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看到,门客们倒是看见了,但是默契地没有吭声。   本以为难免会热一些,也做好了忍耐的准备。   没想到婢妾又抱来两个木头匣子放在冰鉴后头,轻轻拨动把手,便有徐徐的风涌出,挟着冰鉴的凉气到门客们身边,一点也不比方才热。   等赵胜发现的时候,门客们都已经适应了,见他们确实不难受,便没有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门客起身告退,经过赵壤和嬴政时纷纷作揖,还有人夸赵壤:“公子好巧思。”   这是从前很少有的事,这时候的主流思想是“重道而轻器”,认为君子应致力于学习“道”,而匠人所从事的“器”属于末流。   赵壤做出的各种小东西,在现在的士人看来,类似于后世小孩沉迷打螺丝,打得再快再好也属于不求上进、不务正业。   今天能靠风轮得到他们的夸奖,也是托了赵胜的福。   待门客散尽,屋内除了臣妾便只有他们三人,赵胜改跽坐为趺坐。   趺坐是盘坐,比起跽坐(跪坐)相对不那么正式,但比较放松,只有在面对亲近的亲友时才会使用。   赵胜一手撑住额头,另一只手冲赵壤和嬴政招了招,温声问:“这个时候过来,路上热吗?”   赵壤:“想到要见到王叔,再热也不觉得了。”   赵胜可不像家相那般好哄,哼笑一声:“油嘴滑舌!什么时候才能有你阿兄的稳重?”   赵壤想想上辈子已经二十几岁,还不如八岁嬴政稳重的自己,诚恳道:“那可难了!这辈子都未必能。”   “你呀!就这点出息。”赵胜无奈地摇摇头。   赵壤也不恼,比不过始皇大大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嘿嘿一笑,伸手去扶赵胜:“我看王叔脸色不好,扶您去休息一会儿吧。”   赵胜状态真的很不好,脸色呈现病态的灰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皮微微下垂,身形也在轻轻晃动,似乎就连睁眼和盘坐这样的小动作,都是在勉力维持。   赵壤和嬴政一人扶住他一边胳膊,趁机在心里道:“系统,扫描王叔身体。”   是的,赵壤有个外挂,就是小说届金手指顶流:系统一枚。   这系统自称历史收集系统,主要目的是收集历史信息、记录历史名人名物、名场面等等,一般不需要赵壤做什么,它会自动收集信息,并根据相关价值给赵壤积分,用来兑换商城里的物品、技术,乃至神奇的超能力,积分足够的话,甚至可以让赵壤穿越回去。   这就是前面说的,可以用来对付嬴政的秘密武器。   ——商城里可是有很多好东西,不信嬴政不动心。   当然,好东西需要积分,赵壤现在一个都买不起。他只能给赵胜扫描一下身体。   [嘀]!   只有赵壤能看见的系统光屏上,他本就不富裕的积分颤巍巍跳动一下,又往下降了一点。赵壤还没来得及心疼,扫描结果就出来了。   赵胜的身体比上次扫描更差了一点,如果再不好好修养,可能只有一二年时间了。   赵壤抿抿嘴,看向光屏一侧的收藏栏,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支试管。   这是系统出产的药剂,可以滋养赵胜破败的身体,能保他多活几年。   只是需要的积分太多,足足需要五千。   赵壤看看自己不足两千的积分,心中有些惆怅。   这几年他已经把附近能去的地方转遍了,能见的名人也见得差不多,系统没有能收集的东西,积分涨得越来越慢,照这个趋势,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攒够五千。   还是得做东西!   没有新的历史信息,就创造新的历史信息,再说推动历史改变本身也是获得积分的一种方式。   虽然这个改变非常微小,获得的积分也很少,但是总比没有强。 第4章   后室里,婢妾在软榻上放上柔软的腰靠,赵壤和嬴政扶着赵胜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蜜水。   风轮也被带过来了,人多的时候,它可以在保证其他人舒适的前提下,让赵胜尽量少受凉。只有自己人在的时候,它又能在只用一点冰的情况下,让室内不那么燥热。   因为没有直接对着赵胜吹,只是利用风让空气流动起来,凉意柔和自然,不像是用冰的缘故,倒像是天气本就如此。   家相原本有些忧心,但看这种情况,又见主君神色舒展,不像有什么不适,提着的心便落了回去。   赵胜靠在软榻上,含笑道:“这倒是个好东西,更难得的是你的巧思,想到以风助冰解暑。”   这时候有冰鉴,当然也有扇子,但没人把这两样合起来用,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效果。   当然,风轮的作用也不小,比起扇子,它的风大而均匀,声音又小,要是换成扇子,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不知该有多大的动静。   “器之一道,的确没几人强过你。”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事,天赋实在惊人。只是……   赵胜暗叹一声,说道:“王叔还是要提醒你,莫要在这上头用太多心思。”   “知道,会影响我的前程嘛。”   正如前面所说,这时候“重道而轻器”,“器”之一道不仅被轻视,更被士人鄙视,毕竟一点也不“高雅”,有失身份。   赵壤若沉迷于此,难免会被士人疏远。   其实赵壤生在赵国,以贵族之身受平民奉养,又得到平原君看重照拂,怎么可能没想过回报赵国?   去年秋天,为了缓解长平之战后平民显著增加的耕种压力,他用半个月时间制造了一种新农具,可以大幅度提高耕地效率。   那时赵胜也不支持他,但见赵壤实在坚持,不忍叫这孩子失望,又见这农具的确有用,便尝试将之献给了赵王。   结局可想而知。   百官只是听到“农具”两字,就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赵王也没什么兴趣,勉强听赵胜说完就让人把东西带下去,好似怕这“粗鄙之物”脏了宫里的地方。   贵族真的不在乎土地吗?   不是!他们自己就是赵国最大的地主。   但他们在拥有大片土地的同时,也拥有诸多奴隶和佃农,根本不需要担心耕种,新农具对他们来说就是鸡肋。   至于平民是否需要?   或许需要吧。   但他们立于朝堂之上,是为了搅动七国风云、为了赵国的宏图大业,而不是农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壤费心制造的农具,连被试用一回都没有,就这么草草收场。   赵胜献上农具之时,并没有说出赵壤,只道是他一位门客所做,故而赵壤没有被波及,但他却知道有人私下议论赵胜,言外之意是他连这种事都拿到朝堂上说,老糊涂了云云。   从此之后,赵壤虽还制造各种小物件,但再没生起过献给赵王、推广开来这种天真的想法。赵胜再有类似教导也会乖乖听着,不再发表自己幼稚的看法。   赵胜见赵壤闷闷的,心中不忍,摸摸他的头道:“你且顺应局势、暂且隐忍,日后自有发挥的机会。”   赵壤不抱什么希望:“什么时候啊?”   “待你身居高位,自然一呼百应,想做什么都容易。”赵胜道。   赵壤撇撇嘴:“王叔站得这么高,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赵胜:“……”   这熊孩子!   一向温文尔雅、君子风度的平原君气得差点撸袖子揍娃。   赵壤一个起跃,躲到嬴政身后。   嬴政:“……”   嬴政往旁边挪一步,赵壤也跟着挪,嬴政再挪,赵壤干脆抓住他的衣服,从腰间探出小脑袋:“我又没说错!难道王上没有忌惮王叔,没有打压你的势力?”   说到这个赵壤就来气,赵国都这样了,赵王不想着团结一心搞建设,还在搞内斗那一套。在朝中扶持其他人制衡赵胜、不采纳他的建议、不任用他举荐的人才,为了那点权利不管不顾,各种骚操作简直离谱!   这让赵壤怎么吃得下赵胜画的饼?   赵胜无话可说,长长叹息一声,艰难开口:“王上……还年轻。”   赵壤:……都三十了,继位都十几年了,还年轻呢?   不过他也能理解,赵胜一生为了赵国,临到暮年,大约很难接受继位的新王不太成器的事实。   他收敛了多余表情,劝道:“王叔别管那么多了,您现在的身体要多修养、少操心。”   “王叔知道。”   “知道,就是做不到!”   赵胜:“……”   他摆摆手:“不说这些,让王叔看看你们读书有没有长进。”   赵壤假装小声跟嬴政嘀咕,实则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们大人都这样,不想听就转移话题,逃避问题!”   赵胜:“……”   嬴政瞥赵壤一眼:“少说几句。”   赵壤这才老实下来。   赵胜估摸着他们的进度问了几个问题,又从方才议事的内容中挑一些询问他们看法。   赵壤和嬴政一一作答,虽然答案略显稚嫩,但是思路清晰、言之有物,在这个年纪已经非常难得。   “不错!看来你们二人最近没有懈怠。”赵胜拈须而笑,十分满意。   又针对二人的回答分别指点,好的地方不吝夸奖,不好的也会分析斧正。   像他这种常年处于政治中心的大佬,理论和实操经验都很丰富,眼光也十分精准,往往寥寥几句便能令人恍然大悟。   放在后世高考届,差不多相当于王后雄一对一指导。   反正赵壤每次都收获颇丰,嬴政也是如此。   赵壤:“谢谢王叔。”   嬴政则深深一揖:“多谢平原君指点。”   “不必多礼。”平原君看着嬴政,目光复杂,“当初你父在赵时便与我有交集,你也不必太过拘谨了。”   嬴政抿抿唇,依旧恭敬:“是。”   赵胜暗叹一声,又道:“今夜我宴饮门客,你们两个与我同去吧。”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都不是很想去。   如果说旁听赵胜议事是上课,这种宴饮就是团建,主要目的是拉进关系。对赵胜来说当然很重要,与下属打好关系,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办事。   他要带上赵壤和嬴政,也是看重他们二人,想要栽培的意思。   但对赵壤和嬴政来说,这种宴饮的意义不大。   而且赵胜门客三千,其中相当一部分赵壤并不喜欢。   这就要说到一桩旧事——   邯郸之战前夕,府上一位门客出门打水,被站在高楼上的赵胜宠姬看到。   这位门客跛足,走路一瘸一拐,颇有些滑稽,宠姬觉得好笑,于是笑了出来。   门客大感羞辱,次日找到赵胜理论,要求以宠姬的头颅给自己赔罪。   赵胜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打个哈哈含混过去。   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赵胜的门客不断离开,竟损失一大半之多。究其缘由,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赵胜不肯杀那位宠姬,“重色而轻士”,是对他们的侮辱。   当时正值邯郸之围,赵胜为了救国焦头烂额,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无奈之下杀了那位宠姬,以她的性命向跛足门客赔罪,这才挽回士人之心。   这就是有名的平原君杀妾谢士。   此事之后,平原君“礼贤下士”之名更为响亮,离开的门客也渐渐回来,赵胜没有计较他们当初逼迫,依旧留下并且重用他们。   但赵壤对这些人喜欢不起来。   他无法以后世三观评判此时之人,但知道自己与他们大概率话不投机,既然如此,倒不如避开,免得双方难受,也叫赵胜为难。   嬴政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不过是秦国质子的儿子,托了赵壤的福才能在赵国立足,前程尚未可知,哪个门客会愿意与他相交?   与其去宴席上浪费功夫,还不如回去多看两卷书。   赵壤:“阿母还在家中等候,我要是不回去,她该不高兴了。”   “那便罢了。”赵胜知道他的心思,虽有些失望,到底不忍强求,只道,“待一起用了饭再回去吧。”   这次赵壤没有推辞。   宴席上是吃不饱的,且宴席要饮酒,腹中空空更为伤身,所以赵胜每次赴宴之前,都要先吃点东西。   庖厨早就备下了,赵胜生来便是贵族,自小养尊处优,并不推崇节俭,家中庖厨也是最好的,不仅菜色丰盛,而且滋味鲜美。   但赵胜只略用一些便停下了著,家相劝他多用一些,赵胜摇摇头:“我没有胃口。”   家相面露忧色,眼神不由往赵壤身上瞟。   赵壤:“我去给王叔做两道菜。”   上辈子赵壤就是个美食爱好者,不仅喜欢吃,还喜欢研究做法,虽然算不上专业,但横扫战国够用了。   再有系统辅助,更容易摸准赵胜的口味。   赵壤站在小板凳上,指挥平原君府的庖厨做饭,天气热了,赵壤没做复杂的菜色,一道清爽开胃的凉拌菜,一道小葱拌豆腐。   是的,赵壤把豆腐苏出来了。   这时候已经有石磨了,只是还不普及,赵壤就弄了一个放在村里,一番研究后弄出了豆腐和豆花。   平民不缺黄豆,一般都做成豆饭或者豆羹,并不美味。   豆腐也不美味,因为平民没有足够的调料烹饪。   但是黄豆在制作成豆腐的过程中加大量水,体积膨胀,与同等量黄豆产生的饱腹感完全不同,对于长年吃不饱饭的平民极具诱惑。   而且黄豆制成豆腐后,更容易被身体吸收,肠胃不适的情况也得到缓解。   现在豆腐已经成了村里最常见的食物之一,石磨前每天都有人排队。   赵壤做的两道新菜果然合赵胜口味,他难得多吃了点,家相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饭后赵壤与嬴政便告辞了,临走之前,赵壤对赵胜道:“今年天热得特别早,可能会有干旱,王叔要早作准备。”   赵胜诧异:“你如何得知?”   赵壤:“听村里老人说的。”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赵壤一眼,他日日与赵壤在一处,可不曾听说这样的话。   这当然是系统说的。   系统可以预测天气,花上一定积分便可解锁。预测的范围越大、时间越长,需要的积分便越多。   赵壤一般不会花这笔积分,但今年天气异常,他就看了一下。   果然,未来两个月雨水很少。   眼下麦已经成熟了,倒不会有什么影响。但种植比例更大的粟、黍和菽还要过两三个月才能收获,势必会受到干旱的影响。   这件事实在太大,就算赵壤不想叫赵胜劳心,也不得不告诉他。   赵胜闻言,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壤二人告辞离开,家相亲自送他们出去,路上还有些惭愧地问起新菜的做法。   赵壤:“做菜时我已细细教过庖厨了,让他们给王叔做便是。”   “那便多谢公子了。”家相感激道,“这两年主君胃口不佳,多亏公子常有妙方儿,老仆真是感激不尽!”   “赵公说这些干什么。”赵壤笑眯眯道,“王叔对我好,我自该投桃报李,我做的这点事尚不足王叔十中之一呢。”   家相微微一笑,没有再纠缠,只道:“主君叫准备了一车冰,另有新得的黄河鲤鱼和蜜桃,一并给公子送去。”   赵壤没有推辞,坦然受下了这些礼。   这些东西固然珍贵,但更要紧的是赵胜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赵壤既然真心把赵胜当作长辈,便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三人一同往外走,远远便见一群人簇拥着两个少年过来。   为首之人与嬴政年纪相仿,后面那个稍微大些,约莫有十岁出头,二人衣饰华贵非常,长相气度俱都不凡,只是眉宇间如出一辙的矜傲之色,让他们看起来不太讨喜。   几人走了个面对面,赵壤与嬴政停下来,冲为首少年作揖,口称“公子”,随后赵壤又对后面的少年拱手,唤道:“六兄。”   为首少年乃是赵王之孙,太子赵偃唯一的儿子:赵嘉。   后面那个则是成阳君嫡幼子,也就是赵壤同父异母的兄长,名叫赵宏。 第5章   他们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赵嘉颇为上进,又一向崇敬赵胜,时常来府上请教。赵王和太子赵偃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今日平原君府上宴饮,这么好结交贤士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赵宏则是与赵嘉私交不错,借他的光来的。   二人看也没看嬴政一眼,只对赵壤拱拱手。   赵宏问:“平原君今夜宴饮宾客,你不留下吗?”   他神色间有微妙的得意,似乎他能参加宴席,而赵壤不能,嬴了赵壤一头似的。   其实赵宏以前不是这样。   在赵壤还小的时候,偶尔去成阳君府上,成阳君不怎么理会他,其他人也不爱跟他玩,赵宏却会给他准备好吃的,陪他说话玩耍、教他读书认字,在其他兄弟姐妹欺负赵壤时将他护在身后……   听说赵宏还提过要将朱姬和赵壤接回府中,为此与他的阿母,也就是成阳君夫人闹了不愉快。   虽然赵壤并不想去成阳君府上,此事最后也没成,但他还是感激赵宏的心意。   那时候赵壤挺喜欢这个热情有耐心的兄长,对他的好感度一度超过所有人,只在嬴政和朱姬之下。   可惜后来赵壤逐渐有了聪明的名声,又得到平原君看重,地位一路飙升,去成阳君府上再也不会被怠慢。   成阳君对他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听说还一度有过与成阳君夫人和离,迎娶朱姬为正妻的想法。   从那以后,赵宏就和他疏远了。   但赵壤知道,成阳君根本不可能出妻再娶。   成阳君夫人出身赵国贵族,背景雄厚,为成阳君生儿育女、打理中馈,并无错处。而朱姬出身卑微,还是秦王孙之妻。   成阳君只是风流无能些,不是脑子真的坏了!   他要是真的看重赵壤,大不了纳朱姬做个媵妾,地位也不算低了。反正不管怎样,赵壤都是他儿子,有什么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还可能被族老追着打!   难道他是什么很有责任心的人吗?   这些话赵壤也和赵宏说过,可惜赵宏并不信。   赵壤暗叹一声,没有与他针锋相对的心思,只道:“我与阿兄还有事,便不凑热闹了。”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赵宏哼笑一声,“不会又是为了那些破木头吧?”   “这就与六兄无关了。”赵壤学着嬴政的样子淡淡道。   “你既然是成阳君府的人,怎么会与我无关?”赵宏皱着眉毛,“你虽然住在外面,但做事也要注意分寸,莫要给成阳君府抹黑!”   “好了阿宏。”却是赵嘉见赵宏情绪激烈,出声打断。   赵宏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赵壤还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正准备行礼离开,就听赵嘉淡淡道:“阿宏所言有理,你既生来聪慧,便该一心向学、心无旁骛,莫要把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上。更该亲贤远佞,莫要辜负了曾叔祖的看重。”   说到后面这句的时候,厌恶地瞥了嬴政一眼。   赵壤差点气笑。   这丫自己毛都没长齐呢,还来教导他正邪啦?   平原君的门客是否贤良暂且不论,嬴政做错什么了,就要被视作奸佞?   他并不与赵嘉争辩,人的想法很难改变,这么做只会令嬴政难堪。   他拉长了声音喊:“嘉啊——”   赵嘉打了个机灵,其他人也精神一振。   赵壤年纪虽然小,但是辈分出奇的高。成阳君和赵胜是同辈,乃当今赵王的堂叔,而赵嘉是赵王的孙子,也就是赵壤的孙辈。   当然,一般情况下没人会这么论。人家毕竟是正统,还是要尊敬一些的。   但如果赵壤要摆出长辈架子,也没人能在礼法上挑他的刺。   正如现在,他直接叫赵嘉的名字,其他人虽然惊讶,但也不能说什么。   只有赵宏试图阻止:“赵壤……”   赵壤不理他,仰着小脸“慈祥”地问赵嘉:“你最近读书可有长进?学了哪些东西?结交了什么人?”   赵嘉:“?”   赵壤:“帮王上处理了多少政务?怎么处理的?结果怎么样?”   赵嘉:“??”   赵壤语重心长:“不是我说,你是太子唯一的儿子,未来赵国的君主,应该多用点心思在政务上,为王上和王叔分忧才是,你看他们都累成什么样了!”   赵嘉:“……”   赵宏脸色难看:“赵壤住口!”   “行行行,我不说就是了。”赵壤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我不也是一片好心吗?现在的孩子怎么连句实话也听不得。”   赵嘉和赵宏:“………”   赵壤草草冲他们拱拱手,带着嬴政扬长而去。   等二人走出一段距离,赵宏觑着赵嘉脸色,小心解释:“舍弟年幼,公子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   赵壤斗嘴赢了赵嘉,仿佛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嬴政瞧他得意洋洋,说道:“你不必与他们争执,几句闲话而已,我并不在意。”   嬴政当然知道赵壤突然生气是为了什么,此前也时常有人劝赵壤专注于“道”,赵壤都只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今日反应这么激烈,只能是为了他。   赵壤摆摆手:“也不全是为了阿兄,那赵嘉忒烦人,我早就受不了了,这次治一治他,好叫他离我选些。”   嬴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   另一边,赵胜很快就知道了赵壤与赵嘉争执一事,无奈道:“也不知这孩子的脾气随了谁,这般倔!”   赵嘉到底是太子唯一的儿子,大概率是要做赵王的,怎么就不能忍一忍,非要与他为难呢?   婢妾笑吟吟道:“奴婢虽不知道壤公子随了谁,但一定有主君的缘故。”   赵胜:“我可没这么教他。”   婢妾:“主君没这么教他,却处处护着他,壤公子自然什么都不怕。”   “那你可就想错了。”   赵胜摇摇头,他看了赵壤两年,对他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这孩子平时瞧着乖巧机灵,实则颇有些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即便没有赵胜他也不会改。   这就是赵胜最发愁的地方。   赵壤并非圆滑之人,且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与赵国上层格格不入。   眼下他还活着,尚且能替赵壤周旋一二。可是他已经老了!   等他不在了,这孩子该怎么办?   赵胜正在心里盘算,赵嘉和赵宏到了。   他让二人进来,只见赵嘉神色郁郁、似怒似惭,倒是赵宏面色如常。   这叫赵胜多看了赵宏一眼,往日他也听过此子名声,听说有几分聪慧,颇得成阳君喜爱。当然也知道他和赵壤之间的那点龃龉。   小孩子的事,赵胜没打算掺和。但难免觉得赵宏名过其实,为人不够聪明通透。   但如今看来,他也算有独到之处。   赵胜收回视线,示意婢妾捧来饵饼和冰饮:“夜里要饮酒,你们也略用一些。”   赵嘉和赵宏道谢。   赵胜免了他们的礼,含笑道,“听说你们刚才碰见壤儿了?”   “是。”   提起这个,赵嘉脸色又黑了几度,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放下饵饼正色道:“嘉有一惑。为何曾叔祖如此看重赵壤?他虽有几分聪明,但是不务正业、性格也不够沉稳,恐怕不是赵国需要的人才。”   赵宏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好像被批判的人不是自己亲弟弟。   赵胜将二人神色收入眼底,放下陶杯,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认为当今如何取代前代的?”   这时候还没有春秋战国的划分,后人为了称呼方便,才以孔子所著《春秋》称呼平王东迁到“三家分晋”或“田氏代齐”之间的这段历史;以《战国策》的“战国”代指春秋至秦朝之间这段时期。   但两个时代的区别太过明显,所以人们会下意识区分二者。   赵胜所谓的“前代”指的就是春秋时期。   赵嘉不知赵胜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回答:“是三家分晋与田氏夺权的缘故。”   这是他早就学过的东西,不需要多加思考。只是有点不自在,因为赵国正是分晋的三家之一。   先祖赵襄子身为晋臣,联合韩、魏灭晋而自立,别说在以“礼”治国的春秋,就是礼乐崩坏的现在,也属于篡位谋逆之举,为人所不耻。   他道:“晋国衰弱腐朽,我们与韩、魏取而代之,自此国力强盛,诸国亦以强者为尊。”   还是努力为赵国辩解了一下。   赵胜却道:“这是表面上的‘果’,你可想过‘因’是什么?”   赵嘉思索片刻,茫然地摇摇头。   赵胜:“是因为铁。”   他道:“周以井田制治理天下,是因为当时青铜器贵重,平民只能用木石农具耕种,没有能力开垦荒地,只能租种贵族的土地,同时为贵族耕种私田。”   赵嘉点头,这个他是学过的。   “但铁却不同,铁器锋利而便宜,平民也能用得起,它出现之后,普通人可以开垦土地,不再甘心为贵族耕种,于是井田制崩塌,旧贵族没落,新贵族崛起,这才有三家分晋的结果。否则我们即便有心也无力。”   赵嘉若有所思:“曾叔祖是想说‘器’很重要,让我不要对赵壤心存偏见?”   “‘器’的确有其独到之处,以壤儿的聪慧和天赋,若能受到重用,赵国将有数不尽的好处。”赵胜点头道。   赵嘉和赵宏都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赵胜对赵壤的评价如此之高。   赵宏表情管理再出色,也有点绷不住了。   赵嘉迟疑道:“曾叔祖是否言过其实了?”   “是否言过其实,你得自己去看。”赵胜道,“我只是要告诉你,如今不比前代,局势随时都在变化,规矩都是一时的,莫要抱着陈规旧俗,把自己束缚在旁人制造的框架里。”   赵嘉似懂非懂,茫然地点点头。   赵胜微微一笑:“你若得空,可尝试与壤儿和政儿往来。”   赵嘉也不笨,甚至相当优秀,至少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但比起赵壤和嬴政就不够看了。   那两个孩子是真的灵光,一点就透!   是的,虽然嬴政有意伪装,但他既要跟赵胜学习,便很难做到十全十美,而赵胜眼光又狠辣,早就将他看个七七八八。   赵胜一度遗憾嬴政不是自家孩子,幸而还有个年纪更小却不逊色的赵壤,这才不至于把家搬到柠檬树下。   希望赵嘉跟二人接触多了,也能学到几分他们的聪慧吧。   但赵嘉显然无法立刻领会曾叔祖的深意,听到嬴政的名字就厌恶地皱起眉毛:“赵壤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与那赵政来往?”   他道:“赵政乃秦人,日后归国便是我们的敌人,曾叔祖为何要教导他?您可知因为此事,许多人对您心存不满,就连民间亦有议论之声?”   赵胜当然知道,即便没听过,猜也能猜得到。   他语重心长道:“公子,你要记住,秦国不是我们的敌人,赵政也不是我们的敌人,赵国的敌人只有自己。”   或许在长平之战之前,赵国还可以把秦国当成对手,但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没有那个资格。赵国一蹶不振,是因为他们内部问题,与其他国家都没有关系。   既然如何,何必打压嬴政呢?   嬴政毫无疑问是个人才,只要赵国没有将之杀死,随时都可能一飞冲天。   但赵国敢杀死秦国的公子吗?   不敢!   赵国目前的状况,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战争了。   既然如此,给嬴政一点善意,为赵国留下一点好印象,有什么坏处吗?   赵胜没有将这些道理告诉赵嘉,孩子要成长,靠一口口喂饭是不行的。   他只是长长一叹:“乱世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我已经老了,赵国的未来还得靠公子与壤儿啊。” 第6章   这一番针对赵壤和嬴政的讨论,他们二人并不知道。   他们出了平原君府,坐上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后边跟着赵胜派来送冰和东西的车,浩浩荡荡回家去。   御者递来一包东西,正是方才买来的蜜饵,一直放在冰鉴里镇着。   赵壤摸摸自己的肚子,方才在王叔处吃得不少,已经饱了。   ——但是这蜜饵实在诱人,想吃!   留着晚上吃或者明天吃也行,反正冰窖也不会坏。   ——但是放得时间长了,滋味便没那么好了。   嬴政就看着赵壤天人交战,一张脸纠结成一团。   最终赵壤还是决定先吃一块解解馋,剩下的等到饿了再吃。   完美!   他拿起蜜饵咬下一口,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眼睛顿时便亮了:“阿兄你尝尝,这蜜饵冰镇过,别有一番滋味。”   嬴政拿着书摇摇头。   “到家再看吧,天暗了,小心你的眼睛。”   嬴政:“无事,眼下还看得清。”   赵壤皱起小眉毛,正要说什么,马车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御者。   御者:“路边有位老妪,似乎快饿死了。”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时候庶民过得苦,饿死人的事常有发生,只是邯郸城附近少一些罢了。   赵壤解下腰间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小截竹筒,再倒入一杯温水,用汤匙搅和搅和后递给御者:“把这个给她喂下去。”   快饿死的人不能吃固体食物,赵壤便将麦与豆炒熟后磨成细粉,加入一点点盐和磨碎的干果,装入竹筒随身带着,遇到了便能救一条人命。   老妪吃了东西,一时还缓不过来。御者从怀里摸出两个麦饼放在她臂弯,便驾车离开了。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朱姬昨夜赴宴累了,早早便歇下,赵壤叫人拿些冰到她房里,便不再打扰。   这时候冰极为金贵,不止价格昂贵,而且非达官贵人不能用。   朱姬之前得了一些,但是不多,不得不省俭着用,这也是赵壤要做风轮的原因。   如今得了一车冰,就无需用得那般仔细啦!   赵壤和嬴政则回房间继续读书,直到月上中天才睡去。   第二天早上,赵壤被柔和的阳光唤醒,睁开眼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知道嬴政是去晨练了。   他也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裳到院子里,果然嬴政正在练剑,他身高腿长,一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极具力量与美感。   赵壤想起后世一个梗:嬴政佩剑和曹操的长度都是一米六,相当于嬴政腰间挂了一个曹操。   “噗!”   他把自己逗笑了,也加入嬴政,练起了……嗯,广播体操。   是的,就是广播体操!   这可不是他懒,他年纪还小呢,筋骨都没长开,不适合做高强度运动。   虽然是广播体操,赵壤也做得非常认真,伸胳膊踢腿儿十分卖力。   这时候医疗条件跟后世不一样,一个小病就可能要了人命。虽然说有系统在,赵壤中道崩卒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系统商城里的药太贵了,死贵死贵的。   他还是老老实实锻炼身体、吃好睡好,把自己养得健壮点比较好。   一刻钟后,赵壤和嬴政一起结束晨练。嬴政满头大汗,赵壤却只是身上微热,脸蛋发红而已。   *   早饭是兄弟俩一起吃的。   朱姬也起来了,但她早上忙得很,要练舞、要护肤、要上妆、要挑选衣裳……等她收拾好出房间,往往已经半晌午了,故而母子三人很少一起用早饭。   早饭在赵壤看来并不算丰盛,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蜂蜜牛奶小馒头,再加两样腌菜,在这时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了。   小米粥选用上好粟米,精心舂制去壳后熬制而成。做馒头用的蜂蜜和牛奶都是极金贵的东西,细面粉需要经过数次研磨过筛,两斤麦才能出一斤粉。   这些还不算,这时候还没有面粉发酵技术,面食主要是汤饼、蒸饼和烤饼,都是由死面制成的实心面饼,口感偏硬,味道一般。   为了吃上蓬松宣软的馒头,赵壤可算是煞费苦心。   他不知道面粉该如何发酵,后世用的都是酵母,或者提前留好的老面团,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尝试把面团放在暖和的地方,让它自然发酵。   幸好经过几次尝试,浪费了几个面团后,他真的成功了。   简简单单两样吃食,所耗费的金钱、体力和精力都是现在的普通人难以承受的。   赵壤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粘的米粒也用馒头扫干净送进嘴里。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和嬴政一起高高兴兴(划掉)去上学。   路过朱姬房间的时候,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阿母,我们走啦。”   朱姬没有吭声,接话是她身边的婢妾:“主母知道了,两位公子且去吧。”   赵壤心里便有数了,对嬴政道:“肯定在画唇妆呢。”   嬴政瞥他一眼,拒绝和他讨论女子上妆的话题,淡淡道:“走吧。”   学堂距离赵壤家并不远,同在村子的东南边,中间只相隔几户人家,几句话的功夫就能到。   学堂也是座灰瓦白墙的小院,只是比赵壤家的院子小一些。   兄弟俩进了院子,先看见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身着士人常穿的深衣,衣袖高高挽起,颇有些魏晋风流气度,正在热火朝天地……劈柴。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笑嘻嘻道:“浮丘师兄,一大早又犯了什么事,被先生罚来砍柴?”   “两位师弟来了啊?”浮丘伯敷衍地打个招呼,“先生没罚我,是我自己想劈柴。”   赵壤:“……什么时候多的这个爱好?”   “劈柴可以修心悟道,两位师弟试试就知道了。”浮丘伯一本正经。   赵壤连忙拒绝:“等师兄悟出道理,我们一定虚心向你学习。”   劈柴就不用了,他还是当伸手党吧。   “如果学堂的柴不够劈,我家的也可以借给师兄,不用谢。”   赵壤诚恳地说完,往院子里看一眼:“你在这里劈柴,学堂那边谁在管?”   先生除了教导他们几个弟子,还办了个小学堂,免费给村里孩子启蒙。   村民会将家中还不会干活的小孩送来念书,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让他们待着,有人帮忙看着,并不指望学到什么东西。   学堂统共有十来个孩子,平时多是浮丘伯在管。   浮丘伯:“李师弟管着呢。”   赵壤点点头:“那是比你可靠多了。”   浮丘伯也不恼,淡定地说:“人各有所长,李师弟教书比我强,我劈柴比他强嘛。”   赵壤和嬴政:“……”   赵壤一脸敬意:“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的心态啊!”   浮丘伯伸出手,居高临下地在他头上拍了拍,得意道:“无欲则刚,你还小呢!”   他继续劈柴去了,赵壤和嬴政往院子里走几步,便听见低沉醇厚的声音,东室内,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在讲解《史籀篇》,轻声慢语、条理清晰,底下十几个最大不过五六岁的小萝卜头仰着小脑袋,听得十分认真。   见到赵壤与嬴政二人,青年收起书卷,遥遥冲二人作揖,配上俊美无俦的相貌,真是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赵壤与嬴政还礼,迈步进了正堂。   窗下摆着一张案几,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案上陶瓶里插着的野花上。   白发老者盘坐案前,一手执卷一手执笔,虽然已经老迈,但是面色红润、身形壮硕挺拔,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甚至能看到他胳膊上遒劲的肌肉。   倒是旁边伺候笔墨的俊秀青年身形单薄,被先生衬成了弱鸡。   赵壤和嬴政恭敬见礼:“弟子见过先生,”   又对旁边的青年作揖:“韩师兄。”   青年回礼:“两…两位师…师…师弟。”   一句话说完,赵壤和嬴政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先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壤暗道:韩非口条确实差了点,跟他说话容易着急。   是的,这弱鸡……啊不,俊秀青年正是大名鼎鼎的韩非子,法家大佬、秦始皇嬴政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东室那位李师兄就是未来的大秦丞相、秦始皇的左右手:李斯!   刚知道这二人身份的时候,赵壤很想从系统里抓把瓜子。   历史上,嬴政和李斯、韩非的爱恨情仇可以写成一本书,现在提前相遇,嬴政还是幼崽版,不知道走向会变成什么样子。   至于浮丘伯,他倒不是特别有名,但根据系统的说法,这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据说他后来给刘邦的儿子当过老师,结局是携双鹤隐居,活了一百多岁后飞升成仙,跟安期生是好朋友,后世还有“寿比浮丘伯”的贺寿词,后人对神仙爱骑鹤的刻板印象也来自于他①。   这个说法有点玄幻,反正赵壤不太相信。   据他观察,浮丘伯并不喜欢动物,很难想象以后会养鹤,且他虽然洒脱不羁,也有点道法自然的意思,但远不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只能说历史是个大画板,谁都能画上几笔,传到后世不知道还有几分真假。要是全靠历史书看人,真是要被坑死了!   不过有一点没有错,浮丘伯的确颇有才能。   至于他们的先生,自然就是儒家大佬,被后世尊为“后圣”的荀子。   长平之战后,荀子入赵,与临武君论兵,提出以“仁政”为核心的治兵理念,被赵王拜为上卿。   但赵王虽然因为荀子的名声和才华而厚待他,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荀子的理念得不到施展,又厌恶赵国官场混乱,于是辞去上卿之位。在赵胜的推荐下隐居此处,潜心修书立说,同时也带带弟子。   赵壤和嬴政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二人拜见过荀子,赵壤拿出路上新采的野花,把陶瓶里已经半蔫的花换掉,嬴政重新给续上清水。   荀子笑呵呵看着两个小弟子,问:“你们昨天去看了平原君,他的身子怎么样?”   赵壤摇摇头:“不太好。”   赵胜身体不好的事不是秘密,赵壤也没想瞒着荀子和韩非。   荀子敛起笑容,叹息一声:“他这是心病,难医啊。” 第7章   说到平原君的心病,和长平之战脱不了关系。   公元前260年,秦国攻打并占领韩国野王,切断了上党郡和韩国本土的联系。韩王十分惊恐,请求献出上党郡以求秦国息兵①。   但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私下将城池献给赵国,想要借赵国的力量来抗秦,这就是成语“祸水东引”的由来。   不管冯亭的居心是什么,他带来一块大肥肉是事实。   关于要不要吃下这块肥肉,当时赵国上层有两种声音,平阳君赵豹认为接受上党必将带来灾祸,弊大于利;而平原君赵胜的看法则相反,他认为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上党是难得的好事,不容错过。   赵王采纳了赵胜的建议,接受上党,秦国果然怒而攻赵,这才有了长平之战。   别看赵胜现在名声好,其实在长平之战之前,他的名声比现在好得多。   赵国战败后,很多人把责任推到赵胜身上,认为他“利欲熏心”,才会导致这样的恶果。   赵胜自己也无法释怀,为此内疚自责,为了弥补“过错”殚精竭虑,不断消耗自己,以至于病痛缠身,仍不肯停歇。   这是最顶级的医师也无法医好的。   嬴政问荀子:“此事确乃平原君之过吗?”   荀子收起书卷,道:“既然提起这个,今日便与你们说一说。”   如荀子这样的大佬,上课当然不会和普通先生一样,他不会逐字逐句教书上的东西。   ——这是赵壤和嬴政私底下该做的事,再由三个年长的弟子从旁指导。   只有浮丘伯三人解不了的问题,才会问到荀子这里。   另外就是今天这种情况了。   荀子没有直接说平原君对与错,而是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其中一点道:“这里就是上党,你们看它的位置如何?”   赵壤探头去看,嬴政和韩非也微微倾身。   赵壤看了一会儿,说道:“上党虽然位于韩国,但距离赵国和魏国都很近。被太行山、王屋山、太岳山等群山环绕,是一片易守难攻的高地。”   嬴政:“是邯郸的天然屏障,若落入秦国手中,则如利刃置于赵国颈侧。”   “就是这个道理。”荀子道,“所以平原君提议接受上党,绝非传言所说‘利欲熏心’,而是有现实的政治考量。”   嬴政接话:“秦国已然剑指上党,两国迟早一战,既然如此,上党便绝不能丢!”   荀子微笑颔首。   赵壤:“如此说来,平阳王叔的提议是饮鸩止渴了。”   荀子虽没有听过饮鸩止渴这个词,但意思并不难猜,说道:“平阳君的顾虑也没有错,当时赵国对上秦国,胜算并不大。”   赵壤皱起小眉毛,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赵国的军事实力大幅提升,至长平之战前,即便不能保证赢过秦国,也不该如此悲观才是。   既然问题不在军事,那就是后勤了。   嬴政:“是粮食!”   荀子赞许地点点头。   赵国土地并不算广袤,西部是连绵的太行山脉、北部则是适宜放牧的高原,这些固然为赵国提供了有利的军事条件,同时也限制了农业的发展,导致适宜耕种的土地只有东部的一小片平原。   即便如此,赵国也不着急,反而彻底放弃在农业上费心思,全心全意发展军事和工商业。   结果就是赵国军事强大、邯郸成为经济中心之一的同时,粮食储备十分惨淡。   平时还没什么,遇到战事恐怕就要抓瞎了。   相比之下,秦国极重视农业,听说就连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朝廷都有安排,粮食产量比其他国家都要高。几十年前打下巴蜀之后,更相当于多了个粮仓。   当然,赵国也不是没有优势——   长平距离赵国近!   众所周知,运粮消耗的粮食才是大头,补给线拉的越长越吃亏。   可惜赵国距离长平虽近,但中间隔着的却是太行山脉,只有壶关道天险可以通行,运输非常困难。   而秦国……   荀子指指地图上距离长平不远处的另外一点:“秦国攻打野王的前一年,先把韩国的南阳夺到了手中。”   南阳以富有闻名天下,更重要的是它地理位置好,在长平之战前那一年,秦国一定运了很多粮食到这里,大大减轻了后勤负担。   赵国就这么落入了下风。   “我明白了。”赵壤道,“秦与赵必有一战。如果接受上党,很可能会战败,但也有翻身的机会;如果不接受上党,赵国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但等秦国出手那天,就只能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你的形容虽然粗野,但还算贴切。”荀子收起地图,说道,“所以此事无关对错,只看怎么抉择而已。平原君支持接受上党,是想为赵国搏一线生机,纵然失败了,也不是他的错。”   赵壤叹息一声:“可惜王叔自己想不通。”   “他未必不明白,只是把赵国看得太重了。”荀子摇摇头,也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嬴政重新给荀子倒了杯水,问:“如果当初赵王没有换下廉颇将军,赵国是不是有可能嬴?”   “有可能!”荀子毫不犹豫地说,“廉颇将军固守不出,赵王困于粮草压力,才以赵括代替廉颇,主动对秦国发动攻击。可是就在长平之战那年,秦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换下廉颇,赵军再坚守一段时间,可能就不战而胜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其一①。上天终究给赵国留了一线生机,可惜他们没有把握住。   当然,赵胜在劝赵王接受上党的时候,肯定没有预料到这场饥荒,但按赵国彼时的实力,原本也不该输得这么惨烈。   只能说战争瞬息万变,天时、地利、人和哪一个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成败。   如果赵国没有沉溺于兵强马壮的自得之中,沉下心来好好发展农业,或许便不会被粮草掣肘;如果赵王不是急于竖立自己的权威、扶持自己的心腹,选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带兵,赵国也不会一败涂地。   见两个弟子若有所思,荀子微微一笑:“好了,回去再慢慢想,先去读书吧。今日由非为你们授业。”   赵壤立刻把长平之战抛到脑后,笑嘻嘻对韩非作揖:“劳烦韩师兄了。”   韩非:“……”   一般情况下,李斯教赵壤和嬴政多一些,浮丘伯偶尔也会,韩非则比较少。   因为他口吃。   荀子还是比较体贴弟子的。   不过今天李斯和浮丘伯都忙着,只能由韩非顶上了。   为了不打扰荀子著书,三人去西室授业。   韩非:“你…你们学…学…学到……”   赵壤调笑道:“韩师兄的脑子和舌头又打架了。”   嬴政一本正经:“韩师兄脑子太快,为难他的舌头了。”   韩非:“……”   他看向嬴政:“你…你……”   赵壤:“阿兄,韩师兄说你牙漏风!”   嬴政:“……”   嬴政居高临下看他:“你何时能不仰头与我说话?”   赵壤:“……”   三人完成一轮互相伤害,这才开始授业。   或许正是说话慢的缘故,韩非很珍惜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因此语言精准简练,往往一针见血,授业速度竟然并没有慢到哪里去。   结束的时候,赵壤感慨道:“韩师兄虽然‘期期艾艾’,但真是一字千金啊!”   正好浮丘伯从外面进来,笑着接话:“多亏韩师弟‘期期艾艾’,否则就不能叫他给你们授业了,怕你们两个跟不上。”   赵壤不服气:“我和阿兄也很聪明的!”   “是是是,你们两个聪明。”浮丘伯面上做敷衍状,实则心中颇为认可。   他跟随先生多年,见过的聪明人不知多少,赵壤和嬴政仍是其中佼佼。更难得的是心性上佳,刻苦上进,拜入先生门下不足两年,成长速度肉眼可见的快。   不怪先生喜爱他们,实在是难能可贵。   浮丘伯用布巾擦额头的汗,摸摸赵壤的小脑门,问:“你们今天不回去用饭?”   他们一日只上半日课,现下已经可以回去了。   赵壤扬起下巴:“昨日去邯郸,王叔送了我几条黄河鲤鱼,我叫厨妇做好了送来,与先生和师兄们共享。”   这时的人颇爱鱼,黄河鲤鱼以鲜美闻名,浮丘伯立时来了兴致。   “怪不得方才瞧李师弟到门口去,想来是你家仆臣送东西来了。”   说着话,李斯提着个大大地食盒回来了,瞧见这边热闹,又见韩非脸色微微发红,眉毛一挑:“你们又在欺负韩师弟?”   这又是与赵壤印象中不同的地方,李斯并非心机深沉的奸佞模样,反而温和稳重,虽不是三个弟子中年纪最长的,但是颇有威信,大家对他也有几分敬重。   他和韩非的关系也不差,甚至对韩非颇为照顾。   浮丘伯不太优雅地翻个白眼:“谁能欺负得了韩师弟啊?他虽然舌头慢了些,但是嘴忒毒,李师弟且放宽心吧。”   李斯细细看韩非脸色,见他只是脸红,但并无羞怒之色,这才放下心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竹简递给赵壤:“这是公子嘉给你的。”   赵壤瞪圆了眼睛:“你说谁?” 第8章   “公子嘉。”   李斯耐心地重复一遍:“你家仆臣来送饭时,他家仆臣也跟着来了,眼下在门口候着呢。”   赵壤接过竹简,吐槽:“他不会在竹简上下毒了吧?”   待看清竹简上面的内容,他忍不住又抬头去看太阳,被正午的阳光刺得收回视线,才茫然道:“他邀我赴宴?”   他没事吧?   浮丘伯接过竹简来看,大致意思是公子嘉感天气炎热,想邀三五好友去山间别院避暑,问赵壤某某日有没有时间,期待他的回复云云。   不看邀请者和被邀请者的身份,一切都很正常。   浮丘伯上下打量赵壤:“你们何时化敌为友的?”   赵壤神情恍惚:“这两个月就昨天见了一回,我还教了他一点做人的道理,他现在应该躲着我还来不及啊。”   韩非:“报、报复。”   浮丘伯摇头:“赵嘉心性高傲,却并非睚眦必报之辈,应当不会如此。”   韩非便不说话了,浮丘伯闲云野鹤,对出仕也没什么想法,但不代表他不了解形势。   尤其如今身处赵国,他早就把赵国情况和当权者的脾性摸得八九不离十了,既然这么说,韩非自然相信。   “无论他怎么想,回绝便是。”嬴政道。   李斯也赞同:“以不变应万变,且观后效。”   赵壤点点头,叫来院子里伺候的仆臣:“去还给他,打发走吧。”   这件事解决完,李斯提提手里的食盒:“来用饭吧。”   浮丘伯立时喜笑颜开:“走走走,吃黄河大鲤鱼!”   “黄河鲤鱼?”李斯刚才不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是两位师弟昨日从平原君府上带回来的?我们今日有口福了!”   说着话进了正堂,韩非替荀子收拾案几,赵壤和嬴政给众人摆上餐具,李斯和浮丘伯则把菜拿出来,分到每个人的案几上。   这时的人爱吃鱼,其中尤爱鱼脍。   鱼脍也就是生鱼片,将新鲜的活鱼拍晕放血,用锋利的鸾刀沿鱼肉纹理切成极薄的片,蘸肉醢或梅酱,配以“紫苏”,佐以温热的酒醴,不仅滋味鲜美,且可杀菌暖胃,平衡生冷。   贵族食鱼脍,最看重的一是刀工,二是食材。食材里则以黄河鲤鱼为上上之选。   因此今日案上便有一道鱼脍。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香煎鱼饼。   上辈子赵壤就喜欢吃鱼,但是不喜欢生鱼片。一是不喜欢那种口感,二来也担心安全问题。   生肉里可是有寄生虫的!   赵壤还看过好几个类似“某某某爱食生鱼片,导致腹中生虫”的新闻。   在医疗发达的后世,这还不算太大的问题,但在战国就很难了,因此赵壤很少吃生食。   杜绝是不可能完全杜绝的,这时候鱼脍不仅是食物,更是礼仪的一种。   幸好他身边的人,荀子不重口腹之欲,不常吃鱼脍这种费时费力的食物;赵胜虽然爱鱼,但身体不好,不宜食生冷之物;嬴政也爱鱼,但他和赵壤一样爱熟鱼。   至于朱姬……她为了保持体型,对一切食物都兴趣不大,对肉食更是敬而远之。   虽然赵壤告诉她,适当吃肉并不会长胖,但朱姬并不相信。   荀子这边也准备了凉面做午饭。   凉面也是赵壤弄出来的。   用精细白面擀成的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凉,浇上用酸梅酱、肉醢和香草等佐料调成的酱汁,上面再铺对半切开的鸡卵、几片渍肉,再加几把青菜,简单又丰盛。   浮丘伯先吃一口鱼脍,享受地眯起眼睛。   他出身齐国,齐国沿海,比其他国家更爱食鱼。   浮丘伯也是在场之人中最爱吃鱼的一个,可惜家中庖厨技艺不精,切不出薄如蝉翼的鱼脍,也调不出鲜美的酱料,所以他平日宁肯不吃。   还是赵家庖厨做的鱼脍地道,该把自家那位送去学习学习!   再吃一口凉面,反应就有点复杂了。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但又有点微妙的嫌弃:“明明是跟你家厨妇学过的,步骤、用料都一模一样,为何味道却不大相同?”   赵壤呵呵一笑:“我早说过你家庖厨技艺不精。”   厨艺可不是背几张菜谱就行的,刀工、力道、火候……每一项都是硬功夫,需要不断学习和长久练习,这就是赵壤只嘴上指导,但不亲自上手的原因。   他的优势是知道很多菜谱,新鲜点子多。但真要论硬本事,肯定比不过这些干了十几乃至几十年的庖厨。   赵家的厨妇出自成阳君和平原君府上,都是赵国最顶尖的,而荀子的……据说是从前在路边捡的饥民,因为无处可去被留在荀子身边照顾,一开始只做些洒扫的粗活,做饭的本事都是自学的。   荀子清清嗓子:“饭食饱腹即可,无需那般美味。”   赵壤挠头:“孔子不是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吗?”   “孔子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指的是礼仪,而不是味道。”浮丘伯解释。   “原来如此。”赵壤恍然,“那师兄只能忍一忍了。”   浮丘伯长叹一声。   赵壤看得想笑:“先生和师兄若是喜欢,找王叔要个庖厨就是了,我从家里拨一个过来给你们使唤也行。”   浮丘伯摆手:“还是算了,叫我家那位庖厨知道该不高兴了。”   嬴政:“……”   赵壤却很理解,毕竟是多少年感情,不仅是仆臣,也像是家人,自然会在意对方感受。   他嘻嘻笑道:“师兄想吃就来我家,只要给砍点柴就行,别浪费了你的本事。”   韩非:“他…双赢。”   众人都露出笑容。   浮丘伯轻哼:“我也就罢了,韩师弟若回韩国,就再难吃到如赵师弟家这般美味的饭食了。”   赵壤抬起头:“韩师兄要走?”   韩非摇头。   赵壤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知道,韩非迟早要回韩国去,且不会等太久。   韩非和李斯不同,李斯虽然是楚国人,但只是平民,他追求的是权利和地位,至于给他这些东西的是哪个国家,对李斯来说并不重要。   韩非却是韩国的公子,他渴望能挽救岌岌可危的韩国。   历史上韩非就为韩国呕心沥血,哪怕被韩王“送”给了秦始皇,也不肯背弃自己的国家。赵壤认识他这几年,也看到了他对韩国的在意。   但还是抱着一丝奢望。   如果韩非能在与嬴政的相处中改变想法,命运是不是会发生变化?这对be君臣是不是能有个新结局?   想到be的韩非,不免又想到李斯。   赵壤看向正慢条斯理吃鱼脍的李斯:“李师兄想好去哪个国家了吗?”   李斯咽下口中食物,放下青铜匕,摇摇头道:“我尚未结业,暂且不急。”   话是这么说,但是赵壤知道,李斯早就开始打算了,前两年他还积极与赵国上层接触过,只是似乎并不顺利,这两年再没听他提过,往邯郸去的也少了。   浮丘伯:“李师弟想要一展抱负,需得好好挑选报效的主公。”   韩非:“韩……”   浮丘伯打断他:“排除韩与燕。”   李斯当初观鼠有感,认为茅厕里的老鼠不如粮仓里的老鼠肥硕安逸,是因为它们所属的平台不同,于是毅然辞去楚国小吏之职,拜师荀子,寻找更大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选择弱小的韩与燕?   韩非:“借径入…入霄,以…小博…博…博大!”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所谓“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李斯既无背景也无名声,去大国未必能有出头机会,去小国却有可能手掌大权,风光无限。   浮丘伯再次摇头:“那也得小国国君有识人用人之能才行啊!”   韩非沉默了,显然韩王没有这样的本事。   剩下的几国里,齐国依附于秦国,偏安一隅,耽于享乐;   魏国曾经强大,但已经日薄西山,恰如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楚国倒是强盛,但政治腐败、贵族专权,李斯身为布衣,很难进入权利中心,很可能还是做个小官吏,还是那个“厕中鼠”。   浮丘伯:“如此算来,秦国是最适合李师弟的。”   嬴政闻言抬起头。   赵壤不由赞叹浮丘伯的眼光,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李斯和秦国的确是绝配。   他问荀子:“先生去过秦国,以为如何?”   荀子目光悠远,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那时他受秦相范雎之邀西行入秦,看到的场景令他毕生难忘。   “秦国虽偏居一隅,但并不贫瘠,地产丰饶、沃野千里;民风淳朴,百姓畏惧官府,少有不法之举;士大夫克己而务实、通达而奉公;官吏莫不肃然恭俭,处事快速、从不拖延。”   一句话总结:高效运转的大型机器。   这些听起来简单,但要做到并不容易。秦国能做到,本就证明了它的强大。   荀子道:“秦国任用官员不拘一格,无论国家和出身,只要有才能,都有机会得到重用,确实很适合斯。”   当然,秦国也有缺点。   秦国先祖原本不过是给周王室养马的,因为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邑有功才被封为诸侯。但由于地处西陲,长期与西戎杂居、通婚、交战,在“血脉高贵”、“文明中心”的山东六国看来,乃是戎狄,不懂礼仪,不开化。   赵壤总结:被落魄老牌贵族看不起的暴发户。   且秦国以法治国,作风强硬,近几代君王个个铁腕。   以现秦王赢稷为例,除了刚继位还没亲政那几年还算消停,后来的几十年几乎每年都在搞事。   弹压魏国、蚕食韩国,长平之战打得赵国青壮尽亡,鄢郢之战逼得楚国迁都,拳打自家老丈人、脚踢战国四公子,把六国折腾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被后世网友亲切地称为:战国大魔王。   在山东六国眼里,秦国就是虎狼之国,无礼、粗俗、残暴。   恰巧这时候的士人特别好面儿,“士可杀不可辱”嘛。但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不愿意去秦国。   纵观那些在秦国卓有成就的他国人,诸如商鞅、张仪和范雎等,很多都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入秦的。   李斯虽然爱权势和地位,但也不是完全不要脸面,自然会有所顾忌,因此只是含笑听着,并不发表看法。   赵壤看看李斯,再看看听得认真的嬴政,继续问:“听说先生到秦后,认为秦国最大的问题是无儒①?”   荀子微微颔首:“秦国吏治清明、军队强悍、行政高效,已达到治理的极致,然而依赖重法,缺乏礼义教化,庶民难以归心,纵然昌盛一时,恐怕难以为继。”   这判断又和历史走向相差无几。   后来的秦朝会二世而亡,“苛政”便是原因之一。   赵壤猜测,嬴政后期应该意识到了问题,所以他纵容扶苏亲近儒家。   可惜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猝然崩逝;更没想到赵高和李斯会矫诏杀害扶苏,扶持胡亥上位;更更不会想到,胡亥是个愚蠢狠毒的废物,除了残害手足、凌虐百姓之外什么都不会,朝政全由赵高把持。   奋六世之余烈,终于完成天下一统的秦朝仅仅维持十五年,便就此分崩离析。   这一次有荀子教导,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第9章   众人用罢午饭,再吃一块赵家送来的蜜桃。   现在的桃子没有经过大规模选育,口感远远比不上后世,但能被送到平原君府上的都是精品,味道也算不错。   再加上冰镇过,在这夏日午后食用,格外甘爽宜人。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点响动,很快又没有了。   赵壤坐在门的斜对面,往外头一看,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探头探脑,似乎想要进来,但又不敢。   赵壤认得他,这是里魁的孙子,小名叫虎子,也在学堂念过一年书,和赵壤等人都相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伸手冲男孩挥挥:“虎子!”   虎子见有人注意到他,鼓起勇气走进来,笨手笨脚地冲众人行礼,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站在原地憨憨地笑。   荀子和蔼道:“你大父使你来的?”   “啊?对!”虎子这才想起正事,从提着的竹篮里拿出用荷叶包着的东西,小心放到案上,眼神还在上面流连,依依不舍道,“麦收了,村里人一起磨了几升细面,大父让我拿来送给先生。”   “怎么又送东西来?”荀子有些无奈,“平日送些菜蔬也就罢了,这细面太过贵重,你且拿回去吧。”   荀子当然不会缺几升细面,但对肚子都吃不饱的庶民来说,这却是极金贵的东西,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吃上一回。   虎子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拿回去大父要打我!”   “这是村里人一片心意,先生且收下吧。”李斯温声劝道。   荀子只能暂且收下,琢磨着回头贴补给学堂里的孩子。   从李斯开口的那刻,虎子本就不长的脖子缩得更短,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也是奇怪,荀子的三个弟子都会教导这些小弟子,但他们不怕爱逗他们玩的浮丘伯,也不怕冷言少语的韩非,偏偏最怕这个看似温和的李师兄。   他一开口虎子就不行了,见任务已经完成,又潦草地行了个礼,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溜。   溜到一半又退回来,对赵壤道:“我大父说村里的犁坏了,请你过去修一修。”   “行,我一会儿就去。”赵壤瞧他头上都是汗,拿起一个蜜桃给他。   虎子接过桃,挠挠头想了一会儿,自觉再没什么遗漏,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回是真的走了。   赵壤感慨:“李师兄真是天选教导主任啊!”   李斯:“??”   赵壤嘿嘿一笑,没再解释。他看看天色,估摸着村民该陆陆续续下地干活了,便对荀子道:“弟子这就去看看。”   “去吧,别误了他们的正事。”   赵壤和嬴政向荀子深深作揖,再向几位师兄拱拱手,告退离开。   二人出了学堂直接往南走,距离学堂二三百步,便是村子的最南边。因为有条不算宽阔的河经过,村里的田地大半聚集于此,去那边找里魁准没有错。   太阳仿佛巨大的火炉高高挂在半空,空气里流淌的全是热气,花草树木的枝叶蔫蔫垂下,就连知了也失去高歌的力气。   赵壤一路找阴凉的地方走,可惜正午的影子太小,还是免不了被晒到,很快便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他看看走在太阳底下,表情变也未变,好似感受不到热的嬴政,心里升起由衷的佩服。   想了想,他问嬴政:“阿兄在想方才先生的话吗?”   是的,虽然嬴政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赵壤对他极为了解,一看便知他有心事。   原因也不难猜。   刚才用饭时提到了秦国,浮丘伯便问起了秦王。   这原也正常,秦国势大,天下士人谁不好奇?更何况浮丘伯外粗内细,特意在嬴政面前问起,也是叫他对素未谋面的亲人有些了解。   荀子也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他的口中,秦王赢稷武德略显充沛,私德也不是那般高尚,但是英明神武、治国颇有章法,极具明主气概;秦太子柱温和宽厚,与其父并不相类。   荀子入秦时异人在赵国为质,后来在赵国有过两面之缘,据说敏而好学,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个赵壤是相信的。   异人要是不聪明,也不可能在非嫡非长、生母不受宠、自己也不受宠、被送往他国为质这种buff叠满的情况下,还能回到秦国、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最终继承秦王之位。   他和现秦王赢稷还不太一样。   赢稷也曾于燕国为质,在兄长举鼎而亡后被迎回秦国为王。   但他当时有多方势力支持:在内,他的生母芈八子政治手腕高超、母舅魏冉手握兵权;在外有赵武灵王派兵护送支持、燕国大开方便之门。   异人却全靠自己,唯一的助手就是吕不韦——一个商人。   换个角度看,他也算是爽文大男主了。   叙话最后,荀子对嬴政道:“当日邯郸被围,公子异人若留在赵国,下场必然凄凉,你与你母也难逃牵连;反倒是他走了,赵国忌惮于他,不敢真的拿你们母子如何。他当日抛下你们乃无奈之举,你莫要心存怨恨。”   嬴政当时并未说什么,但显然是放在了心里。   赵壤叹息一声,说道:“阿兄,你可以怨恨你阿父的。”   嬴政一愣。   “先生那么说,不是在替你阿父开脱,只是希望你不要自苦而已。”   嬴政蹙眉:“我并未……”   “真的没有吗?”赵壤打断他,仰头认真地问。   嬴政哑然。   怎么可能没有呢?   当年那个小小的嬴政,无数次在饿得肚子疼时、在夜里怕的睡不着时、在被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欺负,茫然无措时……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要抛下我?   是我不够乖巧、不够聪明吗?还是因为我母族不够强大?是不是我听话些、厉害些、有更大的价值,以后就不会被放弃了?   随着嬴政逐渐长大,这些不曾说出口的呐喊,也因为一次次得不到回应而沉寂,但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了。   所以嬴政堪称拼命地努力读书、习武,学习一切他能学习的东西。   除了本性上进之外,何尝没有心魔作祟的缘故呢?   赵壤:“你阿父或许有很多苦衷和无奈,可是他在没有自保之力时生下你,遇到难处又无法带着你与阿母一起走,既无能又不负责任,你当然可以怨恨他。”   嬴政:“……嗯。”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兄弟俩往前走了几步,赵壤终于压不住好奇,问:“那你怨他吗?”   “……”正在感慨这个弟弟长大了的嬴政有些无奈,摇摇头道:“不怨。”   他没有很小时候的记忆,异人对他来说与陌生人无异,哪里来的怨恨?   赵壤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阿母呢……你怨她吗?”   这次嬴政没有立刻回答,默然片刻后才肯定地说:“不怨。”   这个回答出乎赵壤的预料,正不知该说什么,便听嬴政语气淡淡地说:“阿母与成阳君相识前不久,我差点被几个无赖打死,阿母为了护着我,被那几人便溺于身。”   赵壤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字来。   朱姬是那么爱美的人啊!日日沐浴、夜夜熏香,身上永远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居然被几个男人尿在身上,这是何等羞辱!   二人一时无言,沉默地到了村子南边。   这是一大片整齐的农田,正是收麦的季节,即便日头正烈,依旧有不少人在田间劳作。只是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女子,男人不是年迈就是年幼,青壮只有廖廖几个。   这就是长平之战带给赵国庶民的恶果。   见到赵壤和嬴政,村民们热情又拘谨地打招呼。   他们不知道二人具体身份,只知道是邯郸城来的贵人,不知为何到他们这小村庄住。虽然只是两个孩子,但是会的东西特别多,人也亲善,帮了他们不少忙,跟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很不一样。   赵壤也挤出笑容,热情地回应他们,遇见需要帮忙的还会搭把手。   当然,赵壤人小力气小,帮不上太多忙,力气活都是嬴政做的。   等到里魁家田里时,已经是两刻钟后了,赵壤笑得脸有点酸,嬴政也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肩膀。   干农活和练剑还是不大一样。   里魁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这个年代,他已经是老者了。因为常年劳作,他的皮肤黝黑,背也深深佝偻下去,像是一只风干的虾。   见到赵壤和嬴政,他有些诧异:“这么热的天,两位郎君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抬头看看太阳,有点着急:“这么热的天,别把你们晒坏了,快回去歇着吧,等凉快了再来。”   赵壤默默看向一旁的虎子。   他正趴在地上,带着几个小孩挖泥鳅,屁股上还印着个鲜明的脚印。   还没等赵壤反应过来,里魁抬腿一脚,在另一瓣屁股上又留下一个。   赵壤战术性后仰。   真是宝刀未老啊!   里魁尴尬地笑笑:“这孩子不懂事,连个话也传不明白,还偏了您的桃,真是……”   赵壤摆摆手:“那桃是我给虎子的,你别怪他。也别等凉快了,坏了的犁在哪,我现在就看。”   里魁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说什么,带着二人到其中一块田地。   这地里的麦已经收完了,正在犁地翻土,预备明年耕种。   这就是庶民的生活节奏,粮食收了不代表他们能休息,田里还有许多活计,要是现在不干,等到后头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犁地的是三个女人,两个年轻些的在前头拉绳索,头发斑白的老妪在后面扶犁,里魁上前与他们说了几句,两个年轻女子抬着犁过来,小心放到赵壤面前,讷讷道:“劳烦小郎君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壤笑嘻嘻的,蹲下来查看犁的情况。   这就是前面说过的,赵壤改良的农具。   他在战国现有的犁基础上,对入土角度和结构强度做了优化,耕地时更快、更省力。   原本的犁至少要两三个男人才能拉动,换成女人则要三四人,现在三个女人能轻松拉动,力气大些的,两个人也可以。   犁地效率也从以前的每日一亩,到现在的每日三五亩。   除此之外,赵壤还另外做了一些改造,可以在犁地的同时碎土松土,并且把作物根茎深埋进土里作肥料。   从前犁完地之后,农人还要拿锄头再次除草、翻垡,现在一个步骤都完成了。   赵王不愿意推广它,但在这个小村落,这种犁却大受欢迎,并且在逐渐往附近其他村子覆盖。   平原君和成阳君的封地里,也都用上了这种犁。   其实赵壤有点不满意,他还想把传闻很厉害的曲辕犁苏出来,那也是农具史上一次突破性进展呢!   可惜他只知道个名字,对具体作用和构造并不清楚。   要是日后积分富余了,倒可以去系统商城找一找图纸。 第10章   赵壤绕着犁看了一圈,伸手敲一敲、摸一摸,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他问抬犁来的妇人:“你们在耕地时是不是觉得犁身摇摆不定,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是是是。”   两个妇人连连点头,期盼地看着他。   赵壤:“问题不大,就是用的时间长了,木楔磨损,换一个就好了。”   里魁:“那得去城里找木匠打。????”   小村落里没有木匠,这也是他们自己没办法修农具的原因。   赵壤摇摇头:“不用,你们找块木头给我。??”   里魁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田边转了一圈,不一会儿就捡回两三根干树枝。   赵壤从里面挑出一根,又冲嬴政伸出手:“阿兄,你的刀借我用一下。”   嬴政只迟疑一瞬,便解下腰间短刀递给赵壤。   嬴政因为从小的经历,一直有随身佩刀的习惯。现在这把刀是他们生活好起来后,特意找大师打造的,吹毛断发,用来削木头也不成问题。   众人只见赵壤连尺寸也不量一下,一手树枝一手短刀,没几下就削出一个木楔来。   沾上桐油,用石头敲到犁上,竟是严丝合缝。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里魁嘴巴都合不拢了:“郎君居然还有木匠手艺!”   甚至比一般的木匠还要好。反正里魁见过的木匠里,没有一个不用量尺寸的。   “熟能生巧嘛。”赵壤打哈哈。   上辈子觉得不用测量就能画出准确草图、做出精准零部件的神人特别帅,特意练了一段时间,后来惊觉自己纯属吃饱了撑的,遂放弃。   但练习还是有效果的,虽然不能徒手做精密的器械,做这种简单的配件却没问题。   里魁只以为他说的是平时常在家做各种小东西,也没有多问。指着犁对那两个妇人道:“你们试试。”   两个妇人这才回神,重新把犁抬回田里,拉起绳索走了几步,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好啦!好啦!”   赵壤也不由露出个笑,与里魁转战下一家。   路上里魁一直在夸赵壤,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赵壤从不知道不算善谈的里魁词汇储备量这么丰富。   他道:“这个其实不难的,我可以教给你们。”   里魁脸瞬间爆红,赵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他黑黢黢的脸上看到“红”这种颜色的。   他摆摆手、又搓搓手,似乎尴尬又似乎无措,语无伦次道:“不是这个意思,没想叫郎君教我们,这是您的手艺,我没那个意思……”   赵壤含笑打断他:“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但我是真的想教你们。我平时要上课,还有很多其他事,未必每次都能及时过来,你们要是学会了,有什么小问题自己就能修。”   主要是村民似乎不太好意思麻烦他,攒了好几架坏农具才叫他,这多耽误事!   赵壤语气诚恳,说的也确实有道理,里魁自然心动,但还是犹豫不绝。   嬴政:“你无需不安,他不靠这手艺过活。”   赵壤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里魁这才下定决心,感激道:“郎君大度,那就劳烦郎君了,我这就找人来。”   “嗯嗯。”赵壤道,“若有那想学的,多找几个也无妨,我一并教了。”   里魁又说了回“郎君大度”,往四周看看,招手叫来一个半大孩子,对他说了两个名字,那孩子撒丫子就跑,不一会儿领回来两个人。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颇有些机灵样。   另一个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跛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   赵壤和嬴政的目光不由落在那青年身上。   青年惭愧地低下头。   二十四五岁的男人在赵国并不多见,八年前他们十七八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大部分都被征去军营,然后死在那场惨烈的战争里。   剩下的人里,又有一大部分在长平之战后被征去填补军缺。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幸运儿,不过更大的可能是这青年为了逃避被征兵,自残。   乱世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长平之战后便更普遍了。战场上九死一生,丢命还是残疾,这笔账并不难算。   只是道义上有些说不过去罢了。   里魁叹息一声,替青年解释道:“他没有兄弟姊妹,家中尚有一体弱多病的老母,要是他也走了,他母亲必死无疑。”   原来是这样。   赵壤收回视线,点点头:“那走吧。”   心里还是有点惊讶的,里魁居然没有安排自己家人。   木匠好歹也是一门手艺,就算赵壤不会细细地教,但能学会修犁也是好事。   附近村子已经开始用改良犁,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犁坏了就得修,进城找木匠又太麻烦,他们就是最好的选择,多少也能有个进项。   这么好的机会,赵壤以为里魁家里至少会出一个人,虎子是小了点,但是里魁的大孙子也十五六岁了,年纪正好合适。   赵壤做好了心理预期,没想到结果出乎预料。   *   有了两个帮手,接下来赵壤就不用亲自动手了,他只告诉二人怎么做,二人干得极为起劲,一开始还有些笨拙,修了几架之后便越来越熟练了。   赵壤得了空,便打量这片田地。   这是村里最主要的田地,面积颇大。有一小部分已经收割完了,露出褐黄色的土地,还有一部分麦正在收割。   但更大部分种的是粟、黍和菽,莫说成熟,就连抽穗也没有。   赵壤眼尖地注意到,有人提着木桶往地里浇水。   他皱起眉头:“现在就开始挑水浇地了?”   “这段时间不下雨,只能先这么办,等到下雨就好了。”里魁微笑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往年也都是如此呢。   赵壤却是心中一沉,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至少未来两个月内,邯郸城附近都不会有太多雨水。 第11章   赵壤蹲在河边有一会儿了。   里魁寸步不离地跟着,只是他腿脚不太好,蹲不下去,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着。   河边有三三两两的村民,用陶罐汲水抱回自家田里。   陶罐本来就重,装了水之后就更重了,他们一趟一趟地跑,衣服早就被汗水打湿,其中有些老弱妇孺更是履步蹒跚。   最难的是汲水,因为河岸湿滑,距离水面又有一段距离,妇孺伸长胳膊打水时,很容易一头栽到河里去,即便成功打到水,单手提上来也十分吃力。   嬴政看不过去,帮他们汲水去了。   里魁看看又打上一罐水,被村民感激道谢的嬴政,对赵壤感慨道:“令兄看着不好亲近,实则是面冷心热之人啊。”   对嬴政颇为欣赏的样子。   赵壤打了个哈哈,没有接这话,心说你要是知道他身份,不知道还是不是这个态度   里魁看他皱着小眉毛,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没忍住疑惑:“郎君在想什么?”   “在想这条河。”赵壤看着面前的河。   这条河并不算宽,大约二三十尺,深大约十来尺。水流不算快,水质也说不上好。却滋养了附近好几座村庄的上百户人家。   风调雨顺的时候,这条河的水位上下不会相差太多,但现在……   “水位下降了。”赵壤道。   里魁不以为意:“这段时日没下雨,水变浅了也是有的,等到下雨就好了。”   赵壤:“如果一直不下雨呢?”   “郎君怎么这般说?”里魁脸色大变,“难道今年有旱情?”   赵壤无法肯定地答复他,只能含糊道:“有这个可能,今年天气热得比较早,时令也有些异常,这不是干旱的征兆吗?”   “原来郎君是想到了这里。”里魁松了一口气,笑道,“天时异常的确可能有灾,但也不一定,前些年便有这样的情况,最后什么事也没有。今年开年我便占卜过,今年一年都风调雨顺,郎君就放心吧。”   赵壤:“……”   他看看里魁自信的样子,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道:“多想几分总不会错。”   “郎君说得在理。”里魁收敛神色,想了想道,“咱们靠天吃饭,要是不下雨也没什么法子。只能汲水浇田,再用杂草或者秸秆盖在田里,能多支撑一些时日。”   赵壤恍然,怪不得他看到有人往田里铺杂草和秸秆,原来是给田地穿个防晒衣,为了减少水分流失。   但这还远远不够。   距离上次下雨才半个月,河水水位已经降了。随着时间推移,干旱会越来越严重,河水也会极速减少,未必能供得上这么多田地。   且灌溉需要的水不在少数,没有雨水的情况下,全靠老弱妇孺汲水浇田,工程量简直不敢想象。   赵壤想了想,问:“如果拔菽种黍,你们愿意吗?”   “这……”里魁面露为难之色。   赵壤心里便有数了。   菽就是豆类,生长周期长,对水的需求大,产量也很高。   黍则是黄米,生长周期短、耐寒耐贫瘠,常被用作灾后补救,相应的产量也不高。   眼下干旱只是赵壤的猜测,村民当然不愿意因此放弃产量更高的菽。更何况拔菽种黍需要重新耕种、还要新的粮种,对庶民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是他太想当然了。   赵壤摆摆手:“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里魁尴尬笑笑:“郎君不用太过忧心,眼下麦已经收了,各家各户也都种了粟和黍,总会有点收成。”   赵壤点点头,暂且把此事抛到脑后。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汲水浇田,靠人力取水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甚至不用赵壤想,现成的就有一个。   《庄子·天地》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孔子的弟子子贡途经汉阴时,见丈人抱瓮取水灌溉,建议他用一种叫“桔槔”的机械。   “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可“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   子贡距今已有两百多年,也就是说至少两百多年前,桔槔便已经出现。据赵壤所知,至少在位于南边的楚国,这种机械已经比较普及,赵国贵族的封地里也在用,民间倒是少有听闻。   桔槔利用的是杠杆原理,结构并不复杂,只要在河边埋一根柱子,其上架一根横杆,横杆的一头挂桶或陶罐,另一头挂石头。   汲水的时候,只要拉动绳索,使桶或陶罐没入水中,松开手后石头的拉力会自动把装满水的桶或陶罐提出来,大幅度节省力气。   平原君府上就有会做桔槔的匠人,赵壤打算请他们来帮忙。   *   他们没有在河边待太久:那边还修着农具呢!   心里大致有数,赵壤就准备回去了,走之前单手握拳放在胸前,对嬴政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阿兄,你好好干!”   嬴政:“……”   既然来一趟,赵壤没打算只修改良犁,其他农具有坏的,他也一并给修了,直到半下午才忙完,即便后半程一直在树荫底下,也热得头晕脑胀了。   临走的时候,里魁同样从竹篮里拿出一包荷叶包着的细面给赵壤和嬴政,二人推辞不得,只能暂时收下,打算明日带去学堂,照样叫先生补贴给那些孩子。   到家之后,赵壤先叫来一位仆臣,让他趁着还没有宵禁去平原君府上传话,借个会做桔槔的匠人过来。   然后去正堂给朱姬请安。   朱姬正在用饭。   这时候贵族普遍一日三餐甚至多餐,平民为了节省粮食,才会严格一日两餐,朱姬为了保持身段,也如平民一般两餐,眼下正是她的第二顿饭。   她吃得非常优雅,细嚼慢咽,一点也没有对食物的急迫。   也是!   赵壤看着桌上琳琅满目却清汤寡水的菜品,心说天天吃这些,确实很难有什么胃口。   他双手合抱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拱手礼:“阿母安好?”   嬴政也是一样。   “安好。”朱姬脸上满是笑意,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很勉强,显示她内心并不是很愉悦。   她用罗帕擦拭嘴角,假装无意地问:“听说你们又去管农具的事了?”   赵壤点头:“是王叔给我们的功课。”   朱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噎在了嗓子眼,顿了顿才不甘心地反问:“我怎么听说是一个孩子去学堂请你的?”   赵壤再次点头:“我们正打算去,他就来请了,这不巧了吗?”   朱姬狐疑:“果真?”   “我为何要骗阿母?”赵壤一本正经。   他一点也不怕露馅,反正朱姬也无法求证,她总不能去问平原君!且即便问了,王叔也会替他兜住的。   不是赵壤非要说谎,只是他可怜的耳朵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劝告,实在不想再受一次折磨。   且朱姬很不喜欢赵壤研究机械,更不喜欢他与村里人来往过密,要是知道村里人“带坏了他”,肯定要不高兴,弄不好连村里人也得受挂落。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朱姬对这个回答半信半疑,但在赵壤和嬴政脸上都看不出破绽,只能暂时接过,又问:“听说你与公子嘉和宏儿起了冲突?”   “赵嘉派来的人说的?”   今天家里就来了这么一个外人,猜都不用猜。   赵壤有点不高兴了,这人什么路数?吵架就吵架,告家长算怎么回事!   玩不起!   幸好没答应他的邀约,不然现在要呕死了! 第12章   “你这孩子!冲撞了公子嘉,你还不高兴了。”   朱姬语重心长:“不是阿母说你,你跟公子嘉较劲做什么?人家是赵王的孙子,要是记恨上你,以后不肯重用你怎么办?”   赵壤摊手:“他如果因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那也不是我心中的明主了。”   再说赵嘉未必能成为赵王。   赵壤虽然不曾见过赵王,但是见过太子赵偃,当时系统收集完信息,给出了不错的积分。轮到赵嘉时,却连赵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也就是说,赵偃在历史上有一定名气,而赵嘉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赵偃没有成功继位,但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第二种是赵偃当上了赵王,但王位没有传给赵嘉。   出现这个想法后,赵壤很快排除第一种可能,根据他的观察,赵偃此人比较平庸,不像能靠自己有什么成就的人。   别说当反派,真以为坏人不需要门槛呢?以赵偃的为人,如果没有权利加持,他连个青史留名的坏人也当不成。   基于第二种情况,也有几种情况。   一是赵嘉英年早逝,没有活到继位的时候;二是赵嘉活着,但是赵偃没有传位给他,基于现在赵偃只有赵嘉一个儿子,并且对其正室夫人——也就是赵偃生母表现得深情不悔,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赵偃还没死呢,赵国就被嬴政灭了,赵嘉自然也当不上赵王。   不知道对赵嘉来说,哪种结局更惨一点?   这些是不能说出去的,见朱姬被自己噎住,十分无语的样子,赵壤笑嘻嘻道:“我与阿母玩笑呢,公子嘉性情宽容,不是小心眼的人。”   朱姬:“……”   什么意思?公子嘉不小心眼,不会斤斤计较,那计较的她就是小心眼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赵壤没有办法,于是将矛头对准一旁的嬴政:“不是叫你安分一些,不要给壤儿惹麻烦吗?”   赵壤皱起小眉毛,开始有点不高兴了:“阿母怨阿兄做什么,此事与阿兄无关。”   “你当阿母不知道?不就是公子嘉说了他几句,你才替他出头的么?”朱姬不悦道,“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赵壤也深吸一口气,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阿母,这不是会不会少块肉的事。旁人轻视阿兄,本质是阿母与我无能。我们若不反击,今日被轻视的是阿兄,明日就会是我和阿母,咱们三人是一体的。”   他道:“更何况我昨日不全是为阿兄出头,赵宏讥讽于我,赵嘉也处处挑衅,我如果什么都不做,日后如何在他们面前抬头做人,又如何还有什么好前程?”   从前赵壤也与朱姬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后来便不说了,遇到这样的情况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便是。   许是今天知道了朱姬过去的遭遇,让他再次生出了耐心,想要与朱姬分说清楚。   朱姬的确愣了一下,秀眉微微蹙起,有些生气的样子:“他们竟然讥讽你?”   随后又压下怒火,无奈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与他们争执,咱们仰仗他们……”   “好了阿母!”赵壤打断她的话,好不容易提起的那点心气瞬间泄了出去。   就知道会是这样!   朱姬出身贫寒,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自小受到的培养都是为了长大后送入宫廷或贵人后院,除了美貌,仅有的生存技能就是讨好别人。   在她的认知里,对上位者卑躬屈膝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气节、脸面,在生存面前都一文不值。   这当然没有错,有时候还是难得的生存智慧。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早已不是毫无资本,浅浅得罪赵嘉和赵宏一下并不会对他们有太大影响,朱姬却还是这个态度,未免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太过卑微了。   赵壤无心再与她纠缠,只道:“我与阿兄还有功课要做,先回去了,阿母也歇息吧。”   “好好念书,莫要再碰那些木头!”朱姬絮絮叨叨,“还有公子嘉那边,人家邀请你,你怎么不去?”   赵壤:“我怕他小心眼,骗我过去欺负我。”   朱姬规劝的话再次哽住。   这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可能觉得赵壤杞人忧天,甚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朱姬却能听进去。   ——因为嬴政真的被骗过。   当年尚且残存几分天真的嬴政,头一次得到家人之外的善意,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接纳他、跟他做朋友了,高高兴兴接受邀请,却只是被捉弄一番,带着一身狼狈和满脸嘲讽回来。   这就是收到公子嘉的邀请时,嬴政让赵壤拒绝的原因,只因他早就明白:突如其来,必有古怪!   尤其是突如其来的善意。   *   赵壤拉着嬴政回到房间,先叫人取温水来梳洗,在田地里待了半下午,两个人的手和脸都脏兮兮的。   洗漱完又拿药酒给嬴政揉手和胳膊,今儿帮忙取了一下午水,手都磨红了,胳膊应该也酸痛,要是不趁现在推开,后边几天会更难受。   赵壤把药酒倒在手心,两只手搓热后抹到嬴政胳膊上,用吃奶的力气给他揉:“阿兄别嫌疼,就得用力才有用。”   嬴政感受着胳膊上软绵绵的力道:“……”   他抽出胳膊:“我自己来吧。”   “你能行吗?”赵壤狐疑地看他,嬴政两只胳膊都酸痛,手应该也疼,使不上什么力气了吧?   嬴政淡淡瞥他一眼,把药油倒在左手手心,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地在右胳膊揉了几下,顿时红了一片。   揉了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的赵壤:“……”   擦完药油,重新洗完手,嬴政又坐到了书案前。   赵壤:“……阿兄不休息吗?”   嬴政:“不必。”   赵壤也没劝,他知道这时候越休息越容易难受,反而适当活动,第二天会舒服许多。   只道:“那你不要拿着书看,用支架吧。”   嬴政点点头,在案几边缘摸了摸,一用力,将一半案面掀了起来,到了合适的角度后,将面板后的支架扣在底座的齿轮卡扣上,就成了一个读书支架。   将书铺在上头,用自带的书夹固定住,无需手执便可读书。   这也是赵壤研究出来的。   这时候还没有纸,书都刻在竹简上,拿一会儿还不觉得如何,时间长了手腕都要断了,要是放在桌面上看,颈椎又要受罪。   于是赵壤开蒙不久,就把这东西弄了出来。到现在不止赵壤和嬴政在用,荀子师徒和赵胜也离不开这种书案了。   嬴政开始看书,赵壤也把自己的书案架起来,拿出一卷空白竹简铺在上面,在砚台里加入墨粒,用砚石磨啊磨。   是的,砚石。   这时候不止没有纸,文房四宝的其他三宝也和后世不同:毛笔的毛是绑在笔杆外面的,里面有个空心,取墨少且容易散;制作墨锭的技术还没出现,墨是采集的天然墨粒,需要用砚石细细研磨;砚台需要和砚石配套,且只能磨墨而不能储墨,每次墨干了都要重新加水研磨,非常麻烦。   赵壤也想过改良,但是缺乏动力。   反正凑和着也能用,且即便改良了也是便宜贵族,赵国是不可能向平民普及的,赵壤也就懒得费这个心思了。   时间长了,他觉得研墨也挺有意思,有助于静心,能帮助他思考。   眼下赵壤思考的还是灌溉问题。   桔槔只能减轻汲水的负担,但仍旧需要人力,且效率很低,等到后期对水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它就不能胜任了。   还是得把水车弄出来。   要做水车也不难,虽然赵壤对古代水车没什么了解,但他知道作用,慢慢琢磨研究,总能弄出来。   问题就是现在没有足够时间给他琢磨!   赵壤思索片刻,还是打开系统,在心里道:[帮我搜索水车。]   话音刚落,光屏内容一变,整整齐齐罗列了一整页水车有关的东西,有水车、水车图纸、水车制造技术详解、水车改良及推广经验总结等等。   最后那个一看就是专门为穿越者准备的。   赵壤大致扫一遍,心里有了点儿底。   水车大致分为筒车和翻车,筒车又分为普通筒车和高转筒车,翻车有人力、畜力和水力几种。   赵壤问系统:[筒车和翻车的区别是什么?]   系统:[筒车是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取水,适合水流湍急或者地势有落差的地方,可以自动取水;翻车是通过循环刮板取水,需要人力或者畜力驱动,但不挑剔水流情况。]   邯郸城附近水流缓慢,不适合筒车。   赵壤看看龙骨翻车图纸下面标注的积分:[太贵了!]   足足要一千积分!   系统切换客服口吻:[虽然贵了点,但是物超所值哦~如果宿主制作并推广成功,得到的积分将远超一千。]   [你说的也有理。]赵壤似乎被说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但我们这木匠水平有限,要是造不出来,我不是白花冤枉积分?你跟我说说这龙骨翻车技术难度在哪。]   系统:[主要是传动齿轮的齿距控制在1.5毫米以内,龙骨链条每个链接的尺寸误差在3毫米内,水槽与刮板间的缝隙在1.5毫米到3毫米之间,太大会漏水,太小会卡死,其他的都不算太难,图纸上也有标注。]   赵壤:[那效率呢?要是效率还不如桔槔,我可就亏死了!还有,赵国都是老弱妇孺,用不了太重的水车。]   系统:[宿主放心,咱们的水车都采用1:5的最佳传动比,老人小孩都能轻松使用。效率也不用担心,只要水槽与刮板的缝隙精准,提水高度在3到6米之间,只要一两个人操作,每天6到8小时,就能轻松灌溉10到15亩地。]   赵壤又问了几个问题,系统都热情回答。搞得赵壤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最后系统问:[宿主觉得怎么样?]   赵壤非常满意:[不错!很符合我的要求。]   系统:[那宿主决定购买吗?]   赵壤不好意思地说:[好是好,就是太贵了,我还是舍不得,再想想吧。]   系统:[……]   赵壤意识退出系统,飞快在竹简上写下从系统那套出来的信息。   水车的图片他看到了,关键数据和技术也知道了,小小水车图纸:拿捏! 第13章   赵壤沉下心来,很快沉浸到水车图纸中去。   直到腰和脖子发出抗议,头也晕晕乎乎的,他才惊觉已经很晚了,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时辰。   他看向嬴政,嬴政依旧身姿笔挺地坐在案前,有条不紊地看书,好像永远不知道疲累似的。   赵壤时常会觉得,现下嬴政的刻苦程度还没到他的极限,若非赵壤日日催促休息,他可能会忘了这回事。   真是令人嫉妒的超高精力人群!   赵壤心中浅浅酸了一下,站起来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阿兄,明日再看吧,快些歇息,要不然明日起不来,该迟到了。”   嬴政从书中回过神,看赵壤往床边走,开口道:“现下冰够用,你该回自己房间睡了吧?”   赵壤没听见,踢掉鞋倒在床上,下一秒就睡着了。   嬴政:“……”   他把婢妾叫进来,让给赵壤盖上被子、把二人的书案收拾一下,自己则重新洗漱,换上睡觉穿的衣裳,在赵壤另一侧躺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深夜万籁俱寂,就连蝉鸣都变得微弱,月光柔柔撒下,给沉睡中的村庄镀上一层光晕。房间里两个孩子沉沉睡去,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间或一两句呓语——   “水车!”   *   第二天早上醒来,赵壤只觉得格外累。   昨天本就晚睡,他还做了一夜梦,梦里一会儿画图纸、一会儿做水车,一会儿干旱、一会儿丰收,忙得不亦乐乎,这会儿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没完全回过神,就听嬴政淡淡的声音:“再不起来就该迟到了。”   赵壤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时辰,嬴政不应该在晨练吗?   赵壤往窗外一看,才惊觉早过了平日起床的时辰,而嬴政不仅已经晨练结束,甚至已经洗漱换好衣裳,正在用早饭。   也就是说,他快迟!到!了!   “你们怎么不叫我?”赵壤哀嚎一声,从床上弹跳而起,飞快洗漱好。   这时嬴政吃完饭,简单漱了漱口,拿上书箧出门。   赵壤:“阿兄你不等我!”   嬴政看也没看他,毫不留情地跨出门槛,只留下一句:“我在学堂门口等你。”   婢妾已经把赵壤今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他草草套在身上,也顾不上整不整齐,一手拿书包,一手抓起一个包子,就要往外面冲。   婢妾连忙拦住他:“公子,尚未栉发。”   “姊姊快些。”赵壤只能停下脚步,让婢妾给她梳头。   婢妾早拿着玉梳等待,简单把头发梳顺后,几下在头顶盘成一个单髻。虽然不如双髻正式,但日常并不失礼,且比双髻省时间。   趁着这个功夫,赵壤也把书包背上,包子三两口吃了。   等婢妾把发髻束好,他拔腿便跑了出去,路上再把衣服整理一下,等到学堂时,虽然还有点狼狈,但也能看得过去。   嬴政果然在学堂门口等着,比起赵壤,他衣饰整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不红气不喘,得体多了。   赵壤:“……”   他历史不好,威震八方的始皇帝原来这么注重形象管理吗?   是的,嬴政拒绝和赵壤同行,就是不想像他一样狼狈地赶时间。   还不止这一点,嬴政平时非常爱干净,晨练后必定要梳洗,每天都要换衣裳,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出门会精心搭配衣服,配饰也要和衣服相配,礼仪永远规范完美,从不在外做有损形象之事,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个大方得体的美男子。   果然优秀的人哪里都优秀!   *   今日由李斯为二人授业,赵壤本来有些困倦,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止学堂的学生怕李斯,其实他也有点。   中午授业结束,二人回家之前,先去向荀子拜别。这时浮丘伯从外面进来,撩起的外袍衣摆里兜着五六个微微发红的李子。   赵壤:“你从哪得来的李?”   “村西头土坡后头的李树,我与虎子他们盯了好些日子,终于有熟的了,这几个是分给我的。”浮丘伯想起什么,对赵壤道,“我去河边洗李时,见有木匠在架桔槔,此事你知道吗?”   赵壤一愣:“应该是王叔的人。”   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来了,还在没有见过他的情况下,直接去河边干上了。   韩非有些惊讶:“是《庄…子》里那、那、那个…桔…槔?”   赵壤点点头。   李斯:“韩师弟想去看看吗?”   韩非眼睛亮亮地点头,他从前贵为韩国公子,还真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斯:“那我便陪你去瞧瞧。”   赵壤嘿嘿一笑,转而问荀子:“先生见过桔槔吗?”   荀子捋捋胡须,含笑道:“从前周游各国,的确见过此物,尤以楚国和秦国最为常见。如今天干,桔槔正有用处。”   楚国水田多,对灌溉工具格外看重,秦国就是纯粹重视农业。   赵壤又问:“那先生见过水车吗?”   荀子一愣,这回却摇摇头:“不曾听说,此乃何物?”   “过些时日先生就知道了。”赵壤卖了个关子,还冲荀子挤了挤眼睛。   荀子:“……”   *   辞别荀子后,赵壤与嬴政、还有李斯与韩非一同去河边。   远远就看见河边竖起根丈余的木杆,距离顶部不远的地方则楔上根长长的横杆,那横杆上下转动,河边便爆发出欢呼。   赵壤与嬴政对视一眼,知道应该是成了。   果然,等几人到了河边,便见许多村民围在这里,平时因苦难而显得麻木的脸上都带着笑,霎时便多了几分生机。   见到赵壤,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恭敬更甚往日。   赵壤问一个村民:“试过了?怎么样?”   “特别好!非常好用。”里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在黝黑的脸上格外突出。   他拍拍自己的腰和腿,说道:“老叟方才试了一下,汲水一点也不费力!”   他的背躬得厉害,兼之年纪大了,胳膊腿都不是很好,平时虽然也能汲水,但比较吃力。   刚才试用那桔槔,光是不用弯腰,对他就已经很友好了。   而且无需用很大力气,只要轻轻一拉,便能将木桶压入水中,之后便无需用力,桔槔会自动把装满水的桶提上来。   这可方便多了!   以后汲水再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村中老人和半大孩子都能帮着干,省了大心了。   赵壤听着里魁激动地絮絮叨叨,也不由露出笑意。 第14章   赵壤和嬴政也试了一下这传说中的桔槔。   嬴政之前有帮忙汲水的经验,可以分辨出,有桔槔的帮助,打水比从前便宜了许多。而赵壤是小孩儿,又不常做重活,他用起来问题不大,村中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便都可以用。   汲水的问题算暂时解决了,输水却还是大问题。   赵壤看向这大片农田,距离河边近些还好,距离远的还是需要抱着陶罐或者提着木桶,一趟趟往田里跑,太浪费体力和功夫。   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后世农村便以沟渠引水浇田;赵壤在系统中看到的龙骨翻车图片里,水车后面便连接着木制的渠槽。农人只需汲水,水自会沿着沟渠或渠槽流入农田。   他把这些告诉村民。   赵胜派来架桔槔的木匠笑呵呵道:“公子有见识!咱们给主君架桔槔,后头都要跟着挖沟渠,浇田可省心多了。”   “这……”里魁有些犹豫,“这沟渠是不是会占用田地?那水也会渗到土里吧?”   木匠:“自然会占用一些田地,水也会渗下去一些,不过可以用在渠道里头铺石子,或者用草拌泥夯实,就会好上许多。”   里魁一听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太麻烦了。”   他对赵壤道:“有这桔槔就已经帮上大忙了,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腾不出手来挖沟渠,不若等到冬天再说吧。”   赵壤暗叹一声,要是今年风调雨顺,等到冬天再挖当然没有问题,但这不是马上就要干旱了吗?   不过村民不愿意,他也不强求,反正等需要的时候再挖也来得及。   *   这边事情弄完,赵壤邀请木匠去他家中用饭。   木匠姓陶,在家中排行第三,因此被称为陶叔、陶季,或者更直接的称呼陶三。   他家中世代为木匠,到了这一代,因为他技艺高超,在邯郸城卓有名气,走门路成了官营工坊的工匠,后被指派到平原君府上。   今日叫他来架桔槔,也算大材小用了。   陶三与赵壤和嬴政同席,原本还有些拘束,但等赵壤问了他几个专业上的问题后便放松多了。   赵壤也确认了,此人的确是有本事的,于是暴露自己的目的,提起关于水车的构想。   是的,赵壤是来挖人哒!   他虽然是机械专业出身,也做过一些木工活,甚至还有些看起来特别牛批的技能——比如不用测量就能做出严丝合缝的零部件这种。   但他有自知之明。论起理论和创新,他站在巨人肩膀上,可以吊打战国所有人,但真要论手上的硬本事,就比不过这些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木匠了。   这和厨艺是一样的道理。   从前赵壤做的东西,只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良,或者一些不重要的小东西,尚且不要紧,但要做龙骨水车这样精细的东西,就需要专业木匠配合。这人的水平要足够高,才和协助赵壤完善各个细节,而不仅仅是照图施工。   今天早上赵壤还在与嬴政说,要请个好木匠来帮忙,陶三正好合适,他也就一事不烦二主了。   陶三听了赵壤的描述,却不以为意:“我从未听过此物,世上哪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摇摇头,对此并不看好。   赵壤微微一笑,示意婢妾把竹简给他:“我已经有想法了,这是大概的图样,你看看。”   说完就端起陶杯,气定神闲地喝蜜水。   陶三细细观摩竹简上的图样,原本坚定的神色逐渐变得迟疑。   “如何,你可愿与我一起?”赵壤觑着他的神色,问道。   “这……”陶三面色纠结,既有心动,又不知何为心存顾虑。   赵壤:“你若答应,事成之后我必有厚报,且此物若成,你必定名震邯郸,届时我与王叔说,让他举荐你为工师,如何?”   工匠是匠,工师则是吏,对陶三来说算是身份跃迁了。   这块饼果然够香,陶三的纠结更明显了。   赵壤:“你不必担心王叔那边,我自会去信与他解释。若还有顾虑,尽管与我开口。”   “这……”陶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壤给完甜枣,开始给大棒。   他放下陶杯,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板着小脸道:“图样都看过了,难道你还想全身而退吗?”   吓了一跳的陶三:“……”   嬴政面露无奈,这就是他所谓的“请”吗?   他对一脸惶恐的陶三道:“你且安心,阿壤并非不辨是非之人,无论水车是否做成,他都不会怪你。”   他语气淡淡,表情也颇为冷肃,本是令人不敢接近的,但一开口便叫人不自觉感到信服。   反正陶三被安抚到了,迟疑地看向赵壤。   赵壤这才明白他的顾虑。   这也不能怪陶三,这时候用人关系与后世不同,要是活计做不好,很可能被贵人拿来撒气。   这水车图样看着不错,但到底是从没有过的东西,在陶三看来做不成的可能太大,所以赵壤画的饼再香,他也不敢轻易冒险。   他道:“你放心,你是王叔的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陶三这才松了口气,应下了此事。   至于说是不是真的放心?反正也没有旁的选择!   赵壤和陶三开始研究水车,而邯郸城里,赵胜没有等到陶三回来,反而等到赵壤叫人送来的口信。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把陶三匠扣下来啦!   赵胜:“……”   他无奈道:“这孩子!刚折腾完桔槔,不知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赵胜对面坐着个深衣袍服的男人,他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中等、容貌端正,气质却格外出众,沉稳儒雅中带着洒脱肆意,眉宇间隐隐透出的一二分忧郁,更为他增添几分矛盾气质。   正是信陵君魏无忌。   魏无忌是现魏王的异母弟,与赵胜同为战国四公子之一,也是平原君夫人的弟弟。   邯郸之战时,赵胜多次向魏王与魏无忌送信求援,魏王碍于秦国不敢出兵,魏无忌于是窃兵符救赵,因此见罪于魏王,一直滞留赵国不敢回去。   他笑呵呵道:“总听人说起过这位小公子,我往来你府上,竟无缘得见。”   “他顽皮的很,见不见都罢。”赵胜摇摇头,嘴上说赵壤不好,实则满脸都是笑意。   魏无忌笑容加深:“顽皮的孩童聪慧,我向来爱之,赵兄若不喜他,不若让他随我回魏国吧。”   “你才收拢两个我赵国人才,又开始打宗室的主意了?”赵胜轻哼一声,“你自己尚且回不了魏国,快别说这大话了!”   魏无忌哈哈一笑:“都说平原君宽宏厚道,阖该让他们听听这话才是!”   随即又正色道:“不是我要抢你们的人,那毛公与薛公出身低微,入不了你的眼,即便留在赵国也无用。”   “你怎知他们入不了我的眼?”赵胜反问。   魏无忌一愣:“你不是看重门人的出身吗?”   赵胜与魏无忌不同,赵胜招揽门客,除了品行与才能,也看重对方的出身,门客身份可以不高,但不能有失体面。   而魏无忌只看才德与真心,看重之人无论身份地位,都愿意放下身段折节下交。   他身边的侯嬴曾是魏国的城门看守,朱亥则是市井屠夫;这次在赵国结交的毛公混迹赌场,薛公则卖酒为生。   按照赵胜以往的脾气,早该讥讽他一二句,再劝他莫要与市井之辈往来,以免带累自己的名声。不妨没有等到责备,反而听到这么一句话,叫魏无忌惊讶极了,用见了鬼的目光打量他。   赵胜微微摇头:“世易时移,你身边那侯嬴与朱亥为救邯郸之困立下大功,我自然有所改观。”   况且他见赵壤身怀才华与志向,却因为世俗偏见而不得施展,想法不由便发生了变化。   魏无忌抚掌而笑:“难得难得,你竟想通了!”   随即道:“放心,我不打那孩子的主意。只是我冷眼瞧着,赵王未必会重用他,他会不会留在赵国尚未可知,你可别白费心思。”   赵胜默然片刻,然后失笑:“信陵君一向以诚心待人,怎么也计较起利益得失来了?”   “我为你好,你倒挤兑起我来了!”魏无忌轻哼一声,随后叹息,“要我说,你当日就该取赵王而代之,今日便没有这许多烦恼了。”   邯郸之围后,赵胜本有机会拉下赵王。   彼时赵王因为在长平之战和邯郸之围中的接连失误威望大跌,赵胜虽然也没有幸免,但他与门客四处奔走、拼死抵抗,救邯郸于危难,挽回了大半声誉。   赵胜又有三千门客,前来支援的魏国魏无忌是他妻弟,楚国也是被赵胜的门客毛遂请来的,只要赵胜振臂一呼,顷刻便可王位易主,连一点动荡都不会有。   ——毕竟赵国已经够乱了,还能再乱到哪去?   可惜彼时赵胜拒绝了门客的提议,现在他已年老,赵王也坐稳了王位,想来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魏无忌摇摇头:“你呀,就是太看重体面,为名声所累。”   赵胜哼笑一声:“你倒是不在意名声,怎么不取魏王而代之,反而留在赵国呢?”   总不会是做不到吧?   魏无忌噎住。 第15章   赵壤和陶三花了几天功夫,先做了一个水车模型出来。   说是模型,但也有三四尺长,赵壤找负责盥洗的婢妾借来洗衣用的大陶盆,往里面倒上水,将模型的一端放入盆中,拨动另一端的木板,水车便运转起来,将盆里的水汲到盆外,把地面打湿一大片。   亏得这是在外面,要是在家中,一时半刻都不能走人了。   赵壤和陶三顾不得被打湿的衣角,都一脸惊喜。   “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东西。”陶三摸着模型感慨。   赵壤嘿嘿笑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你只管看着便是了。”   陶三点点头,佩服道:“公子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真是天生的木匠苗子!”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他出身匠人家庭,被说“天生的木匠苗子”是一种夸赞,但对赵壤这般的贵族子弟便是羞辱了。   一时有些讪讪,又有些惶恐,小心觑着赵壤脸色,不知道该不该请罪。   赵壤却没想这么多,得意地仰起小脑袋,并且发挥社交精神反夸回去:“多亏陶匠技艺精湛,否则我也做不成呢!”   这却是真话。   陶三不愧是能成为顶尖木匠的人,不仅技艺精湛,而且精益求精,他还很喜欢思考,很多时候赵壤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却能发现问题并予以改进。   要不是他在官营工坊供职,赵壤都想把人请来给自己干活了。   咦?也不是不行。   赵壤摸着下巴想:要是许以重利,不知道能不能把陶匠挖过来。   水车试验算是初步成功,但还是存在一些问题,赵壤和陶三蹲在水车旁讨论起来。   二人正讨论得激烈,便听见一道温润浑厚的声音:“敢问此乃何物?”   赵壤蹲在地上抬起头,便见面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身着士人常穿的葛麻深衣,正好奇地低头看他。   赵壤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冲男子作了个揖,露出乖巧的笑:“见过先生,敢问先生从何处来?”   “我从邯郸来,听说荀卿隐居于此,特意前来拜会。”男子说完,指着水车模型又问了一遍,“此乃何物?”   “这是水车,用来汲水灌溉的。”赵壤把刚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演示给他看。   男子看得眼睛发亮,自己也上手体验了一番,又问了许多问题,赵壤都一一回答。   好一会儿男子才满足了,站起来道:“果然是好物,只是小了些。”   “这是模型,以后会做成大的。”赵壤仰着头笑眯眯说。   男子看看他,再看看陶三:“方才听你二人探讨,莫非这水车还有你这小童的功劳?”   陶三赶忙解释:“先生不知道,那图样就是小公子画的,小人只是搭把手咧!”   男子含笑点头:“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你今年几岁了?平时念什么书?”   不远处的嬴政听到这话,放下书卷走过来,打断他们:“先生既来寻荀子,我便为您引个路,阿弟也别玩闹了,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去。”   “这里有陶匠在,我和阿兄一起去吧。”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赵壤悄悄拉拉嬴政的手。   嬴政迟疑地看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兄弟二人并中年男子一同往荀子处去,嬴政站在二人中间,右手一直虚扶在腰上。   赵壤装作没发现异常,甜甜笑着问中年男子:“先生不是赵国人吧?”   “你如何得知?”男子反问。   赵壤:“我听口音不像。”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赵国人。”顿了顿,他问,“那你猜我是哪国人?”   赵壤长叹一声。   男子微笑,隐隐还有些得意:“猜不出来吗?”   赵壤摇头:“不是猜不出来,只是发现一件事情,好像上了年纪的人和小孩聊天,总喜欢让我们猜。”   男子:“……”   赵壤:“先生的口音大体与赵国相似,只是细微处略有差别,应该来自韩国或者魏国。”   韩、赵、魏本为一家,口音最为接近。   男子再次颔首,笑容也越发大:“那你说说,我到底来自韩国还是魏国?”   这就有点刁难人的意思了,赵壤不过是个幼童,又没有出过赵国,如何能分辨韩国和魏国的口音?   但赵壤看他一眼,斩钉截铁道:“魏国。”   中年男子一愣,这回真有些惊诧了:“你如何得知?”   赵壤嘿嘿一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听说魏国有十颗一寸以上的明珠,非常罕见,堪为国宝,是不是真的?”   中年男子:“……”   这就涉及到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彼时魏国国君是魏惠王。有一次与齐威王会猎,他问齐国有没有宝贝。   齐威王说没有。   魏惠王就很惊讶,然后得意道:“我们魏国虽然小了点,但还是有些宝贝的,我有十颗明珠,每颗都有一寸以上,可以照亮十二辆车那么大的地方。你们齐国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宝贝呢?”   齐威王于是说:“我的宝贝和你不一样,我有四位贤臣,檀子守南城,楚人不敢作乱,泗河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我国朝见;盼子守高唐,赵国人吓得不敢到黄河上打渔;黔夫守徐州,燕人和赵人就在徐州城门祭祀求福,七千多户平民主动前来投靠;钟首负责城池安定,能做到路不拾遗。这四个臣子能光耀千里,岂止十二辆马车呢!”   这个回答令魏惠王无地自容,在齐威王的对比下,他显得分外小家子气。魏国人也深以此为耻。   即便过去百年,听赵壤提起这件事,中年男子还是觉得尴尬,脚趾在葛屦里蜷成一团,脸颊也微微发烫。   他压下这些情绪,无奈地看向赵壤:“你是不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赵壤:嘻嘻!   能不知道么?这人一出现,自闭了好几天的系统都咸鱼翻身,嘀嘀嘀响个不停,积分也蹭蹭蹭地涨。   现在男子的全身照还挂在系统屏幕上呢,正是赵壤第一眼看到此人时,他一手背在身后,弯腰低头的形象。   旁边金光闪闪几个大字:信陵君魏无忌。   魏无忌不知道这些内情,笑道:“难怪平原君喜爱你,果真机敏。”   再看旁边的嬴政,对他们的对话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心里便有数了:“你也猜出来了?”   嬴政:“信陵君衣着简朴但气质高华,来自魏国却有赵国口音,既知道荀子住在此处,还对阿弟感兴趣,可能的人不过几个而已。”   “既然可能的人不止一个,你又怎能肯定我便是信陵君呢?”   嬴政:“先生提起平原君时亲近自然,显然交情匪浅,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平原君抚掌赞叹:“从前只听说赵壤聪慧,不想你亦不弱于他。”   他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其中缘故,更为嬴政的心性惊叹。   至于说嬴政为什么在魏无忌面前不伪装,那也不奇怪。跟嬴政有仇的是赵国人,又不是魏无忌!   嬴政若表现得过于聪慧,赵王会试图控制他,赵国孩童会变本加厉欺辱他,赵国游侠还可能杀害他。但魏无忌不会这么做,甚至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自然也没有伪装的必要。   心思真是缜密!   这时一位矮小瘦削的妇人推着一辆奇怪的车经过,这车没有车厢,只有一块木板,木板中间楔入一个车轮。车上放着个大箩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麦粒。   见到这一行三人,妇人遥遥见礼,恭敬中略带亲近,并无畏惧之色。   魏无忌诧异地看着这一幕,既是为赵壤二人与村民的关系,也是为了这车。   这时候贵族与平民等级分明,就连律法都明确地偏袒贵族,导致平民与贵族之间关系紧张,既有畏惧,也有疏远与隐隐对抗,后来《韩非子》总结为:“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   赵壤却能与他们相处自然,十分难得。   还有这车……居然能不借助畜力,使人移动远超她力气的重物!   赵壤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道:“村中没有青壮,老弱妇孺力气小,许多重活干不了,有独轮车能便宜一些。”   魏无忌看赵壤的目光十分柔和:“你有一颗仁爱之心啊!”   “算不上什么仁爱,只是他们需要,而我恰好会做罢了。”赵壤挠挠头,有亿点点羞耻。   魏无忌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更觉得赵壤纯善了。   他问:“你们二人可愿与我去魏国?” 第16章   魏无忌循循善诱:“你们去魏国,赵壤的才华可以施展,赵政也不必这般小心谨慎。以你二人之聪慧,日后必定成就不菲,届时赐爵授印、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赵壤“咦”了一声:“信陵君打算回魏国啦?”   魏无忌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不过我可以去信为你们引荐。”   赵壤又“咦”一声:“魏王能听你的话?”   魏无忌与赵胜同为战国四公子,在国内的处境也差不多,都被国君忌惮打压,赵王不会轻易用赵胜举荐的人才,魏王自然也是如此。   魏无忌保持微笑:“自然不能直接将你们引荐给魏王,我在国内有许多友人,可假借他们之名令你们见到王上。”   赵壤摆摆小手:“还是算了吧,魏国好像不是特别会用人。”   自从魏武侯开始,魏国最擅长的就不是用人,而是培养人才、然后逼走人才了呢!吴起、商鞅、孙膑、张仪、范雎这些大才都出自魏国,因为被排挤冷落而出走他国。   魏国因此被后世网友戏称为“战国黄埔军校”,“人才孵化基地”。   更戏剧的是,这些人在其他国家做出成就后,都转过头针对魏国,把魏国打得七零八落,彻底失去霸主地位。   有这样的辉煌成就,要不是信陵君在,哪个好人愿意去魏国啊?   魏无忌:“……”   小孩嘴真毒。   他捋捋胡须,笑道:“你们要是愿意,我为你们回国又何妨?”   赵壤:“回去后说话能顶用吗?”   “自然,至少比平原君强一些。”魏无忌傲然。   这倒也不算错,魏无忌招揽人才只看品行与才能,比赵胜要务实许多,所以他手下什么人都有,能力出众者也多,真正的势力比赵胜强。   抛开这些不提,他本人能力也十分出众,有胆识、有魄力,目光长远,在魏国的威望非常高。   但他这些年一直不回去,现在为了他们两个就改变主意了?   赵壤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算了吧,我听别人说过,别信男人会为了自己改变,不然会倒霉一辈子。”   魏无忌:“……”   哪里听来的浑话!   嬴政:“信陵君现在回去,要么与魏王争斗不休,要么引颈就戮束手就擒,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展抱负。您这些年留在赵国,不就是不想陷入这样的境地吗?”   赵壤跟着点头:“您就逗我们玩儿吧!”   魏无忌哈哈一笑,没有否认,心中却颇为惋惜。   他是真的喜欢赵壤,魏无忌虽然出身山东六国,但并没有贵族们眼高于顶的毛病,他性格务实,比别人更能看到赵壤的本事。无论改良犁还是水车,对平民都大有助益,且赵壤能做出这些,就还能做别的,也不一定局限于种田和平民,他心思灵慧,未必不能改良军事器械。   而嬴政也是难得的聪明,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心思又缜密,假以时日必成大才。   有他兄弟二人齐心辅助,正如双管齐下,或许便是魏国再次崛起之机。   但赵壤和嬴政说得也对,只他二人去赵国,很难得到重用。而魏无忌若回去,必然引起动荡,不仅无法令赵壤二人施展才华,反而空耗国力。眼下魏国已然不如从前,周围强敌环伺,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叹息一声,既是错失人才的可惜,也是对魏国处境的无力。   随后压下复杂的情绪,低头看着才刚到他腰间的赵壤:“你既知道我身份,方才便是有意提起宝珠令我难堪的了?”   “您想太多了,我是真的对那宝珠感兴趣。”赵壤喊冤。   他是为了宝珠吗?他是为了积分!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东西,要是能看上一眼,让系统收集到相关信息,积分肯定不会低。   还有和氏璧,穿越过来这么久,赵壤还没见过和氏璧呢。   *   村里的孩童每日只上半日课,剩下半日不来也可,来学堂自习也可,负责洒扫的仆臣会盯着他们,不许他们乱跑胡闹。   因此三人到的时候,荀子并他的三个弟子都在。   荀子曾在邯郸待过一段时日,与魏无忌亦有两面之缘,只是不熟悉罢了。魏无忌既来拜访,他自然热情款待。   对于他们这种士人来说,款待方式就是畅谈天下局势。魏无忌全程以弟子向先生请教的态度,极其谦卑。浮丘伯、李斯和韩非偶尔开口,赵壤和嬴政就是纯旁听了。   赵壤接过仆臣送来的冰蜜水,殷勤地给众人斟上,他和嬴政的则是冰奶茶。   这时候已经有茶了,但不是作为饮品,而是当作食材,与米和调料同煮,称为“茗羹”或“茗菜”。还有一种药食法,是把茶当作药材,与其他药材和调料同煮饮用。   平原君得了一些,但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日常也用不上,于是作为药材赠给荀子。   荀子年纪比赵胜还大上许多,但是身体倍儿棒,每天睡足四个时辰,晨起练剑半个时辰,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吃的比韩非还要多,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到赵国这几年,病都没生过几回,自然也用不上茶叶。   赵壤某次去荀子的库房玩儿,见到这玩意儿,眼睛都亮了,荀子便转赠给了他。   之后赵壤就可着劲儿折腾,一时泡茶、一时煮蛋、一时磨成粉做糕饼、一时又加牛乳与蜂蜜做奶茶,用完了就央平原君再寻来给他。   还别说,经他这番折腾,茶叶竟真不一样了。   从前因为茶叶味道苦涩,即使加入许多调料也压不下去,故而并不受欢迎。   但做成糕饼和奶茶,抵消了蜜糖的甜腻之感,多了几分清爽,滋味也更加丰富;泡的茶汤虽然味道差了些,但是苦涩中透着清香,竟也别有一番滋味,荀子很喜欢在著书时饮用,既可提神亦可静心。   至于平时……他也很喜欢奶茶呢!   沏得浓浓的茶底加上煮沸的牛乳,再加入足量蜜、以及用芋和秫米制成的小圆子,直接喝甜而不腻、醇厚香甜,在冰鉴里镇上半个时辰则清爽宜人,比蜜水和蔗浆爽口得多。   只是到底不是常规饮品,不适合用来招待客人。只能赵壤和嬴政两个小孩独享啦!   二人喝着加了足足小料的奶茶,听魏无忌与荀子谈论天下大势。这与赵壤和嬴政平时向荀子请教、与浮丘伯三人探讨、乃至听平原君和门客议事都不一样。   魏无忌出身魏国,曾经身居高位,能力即便在战国四公子中也很出众,看事情的角度与眼光也特别些。如今他客居赵国,没有俗务牵绊,与同样没有官职的荀子畅所欲言,好像没什么是他们不敢说的。   赵壤和嬴政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记喝奶茶,找仆臣要来笔和竹简,把这段精彩的对话记录下来。   直到二人手快要写断,太阳也逐渐西斜,这次谈话才算结束。   赵壤放下笔,把写满字的几卷竹简递上去,笑嘻嘻道:“等我长大了,就把今日对话写成文章,就叫《荀子与信陵君论事》,肯定能流传千古!”   “那就借你的光了。”魏无忌微微一笑,端起陶杯润喉,突然想起什么,问赵壤和嬴政,“你们喝的是什么?”   赵壤这才想起被自己抛到脑后的奶茶,与魏无忌解释了一番,见他颇有好奇之色,问:“信陵君要尝尝吗?”   魏无忌点头,刚才他就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了,看赵壤喝得开心,想必滋味不错。   等奶茶的功夫,他又问浮丘伯三人:“你们愿不愿意去魏国?”   是的!魏无忌又看上了荀子的三个弟子。   从前在邯郸时,他与荀子只在宴席上见过两面,也曾简短地聊过几句,但是荀子对魏国无感,以他的地位,也不可能做魏无忌的食客,便没有再深入接触。因此魏无忌只知道荀子带了几个弟子在身边,却不知他们如此出众。   李斯自不必说,韩非口吃,浮丘伯闲云野鹤,但是能力并不下于李斯。   嬴政固然天资出众,但仍需培养,这几人却是立时可用,叫魏无忌心动不已,当着荀子的面就开始“挖墙角”了。   当然,荀子作为先生,并不介意这种形式的挖墙脚,本来他的弟子出师后就要前往各国一展抱负,魏无忌这是认可他的教育,给弟子们提供就业岗位呢。   可惜魏国这个用人单位并不是很得人心,李斯三人都不想去。   魏无忌有点尴尬,更多的是怅然。   遥想当初,魏国也曾强盛一时,魏武卒威震天下,魏文侯用人不拘一格,天下人才纷纷来投,再对比现在,不得不感叹一句今非昔比!   但他没有怅然多久,就被仆臣端上来的奶茶打断。   并不算精美的陶杯里盛着乳白色液体,喝上一口,满嘴都是醇香。   魏无忌从前位高权重,即便如今客居邯郸,也有赵王给的汤沐邑,生活条件并不差。他吃过茶做的菜和羹,也喝过加了蜜的牛乳,都不怎么喜欢,没想到这两样放到一处,竟能有这般奇妙的变化。   喝到最后,他才注意到芋头圆子,捶打得细腻筋道的圆子,配上香甜的奶茶,淀粉加糖,美味翻倍。   在此之前,魏无忌从不知自己有如此重的口腹之欲,连喝了三四杯才罢休。 第17章   晚上一起用饭,魏无忌再次一饱口福。   一道炙肉、一道酿豆腐、一道凉拌藿菜,主食则是稻饭。   炙肉在这时并不罕见,贵族日常经常食用,宴饮时更是一道好菜。   选取上好的羊羔肉,逆着纹理切成薄片,用盐、剁碎的梅肉或梅子酱、椒磨成的粉一同腌制。腌好的肉用竹签穿成串,在炭火或炙炉上反复炙烤,期间还可以刷上蜜浆,烤至焦香四溢时取出,在俎上切成小块即可食用。   其滋味香甜不腻,魏无忌甚喜。   今日这道炙肉同样以蜜炙烤,但是甜蜜中不乏咸香,加上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口感更加丰富。   酿豆腐不必说,自从赵壤苏出豆腐以来,他自己家、平原君府、成阳君府待客必有相关菜色。   豆腐或许不算贵重,但胜在别处都没有,独一份的稀罕物,对于贵族来说比八珍和珍惜野味更体面。更别说这还是自家孩子弄出来的东西,且豆腐的确争气,口感细腻独特,配上赵壤给的食谱,怎么做都好吃。   藿菜是熟的,加入佐料调味,甘脆爽口。   魏无忌知道赵壤于饮食一道有些天赋,也在赵胜府上品尝过他研究出来的菜色。但为了赵胜的身体,那些菜都较为清淡。同样一道凉拌菜,给赵胜的便会少加或者不加茱萸、椒等辛辣刺激的佐料,风味自然不同一些。   他吃得非常满足,环顾四周,只见赵壤不停把自己面前相对较肥的炙肉挑给嬴政,从表情来看,是他不太喜欢吃的;浮丘伯一口豆腐一口米饭,吃得头也不抬;李斯给韩非换了一杯不那么冰的梅浆,注意到魏无忌的眼神,他微笑道:“信陵君今日便在寒舍暂住一晚吧。”   魏无忌本来是打算回去的,虽说时辰已经不早了,但是夏季天黑得晚,用完饭再回去问题不大。   但今日所见所闻超乎他的预料,不论是嬴政和赵壤两个天资出众的孩子,还是荀子这三位能力不凡的弟子,村里那些新鲜东西、还有这可口的饭食,都叫魏无忌流连忘返,听到李斯这话,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用过饭,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荀子便让赵壤和嬴政带魏无忌去村里转一转。   魏无忌看荀子一眼,起身与二人同去。   这次魏无忌看到了更多东西——   有用来打水的辘轳:跨井口竖起两根支架,其上架一根孩童环抱粗的圆木头,木头上缠着长长的麻绳,一端则连着曲折的手柄,使用时把木桶挂在圆木的麻绳上,任由其沉到井底,等到汲满水,便摇动手柄使圆木旋转,展开的麻绳一圈圈缠绕上来,木桶就被提上来了。看起来和桔槔有些相似,区别是桔槔只能打浅处的水,辘轳却可以打几十尺深的井水,日常吃水用它很便宜。   还有脚踏碓:用脚踩地上的木杆,松脚时另一端落下,木杵砸入石臼以舂米,用以代替传统舂米方式。   他还在打谷场上见到了眼熟的风轮,只是比起平原君府上那两个,这里的要大上许多,村民将晒好的麦粒高高扬起,风轮吹出的风将秕谷和碎壳吹走,留下的便是好麦。从前这一环节依赖天气,有了风轮便自在多了。   ……   赵壤的父母就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他小时候寒暑假经常去爷爷奶奶家长住,见过这些东西,故而给弄出来了。   魏无忌看得默然:“竟不知你私下做了这么多。”   真该叫赵王来这里看看!   再次回到学堂,天也差不多黑了,赵壤和嬴政告别众人,蹦蹦跳跳(特指赵壤)归家去,远远还能听见赵壤欢快的声音:“阿兄,你背我!”   听不到嬴政说了什么,不过显然是拒绝了,赵壤紧接着道:“小气!”   不过听声音活力不减,显然并没有生气。   魏无忌收回视线,和荀子回到房间里。浮丘伯三人各有事做,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魏无忌于是直白地问:“荀卿是想让我在赵王面前为赵壤美言吗?”   魏无忌作为窃符救赵的功臣,在赵王跟前颇有体面,方才荀子特意让赵壤二人带他去村里转,难怪魏无忌会这么想。   荀子却摇头:“赵王无心,劝也无用。我只是想让你在关键时候护一护两个孩子而已。”   “他们会有危险?”魏无忌皱眉。   荀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①。赵壤太过与众不同,性子又刚硬,很容易招致祸患啊!”   是的,别看赵壤平时总乐乐呵呵,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但荀子看得出来,他内心自有一套想法,与众不同,且不会退让。   魏无忌也看得出这一点,但他只是反问:“我为何要帮他们?他们又不愿投效于我。”   “信陵君仁心厚德、侠义为先,既认可他们的本事,便不会弃之不顾。”荀子正色道,“赵壤做出的东西,信陵君若有兴趣,尽可交予魏国。”   “果真?”魏无忌脊背挺直,身体微微前倾,聚精会神地看着荀子,“荀卿能替赵壤做主?”   他当然想要这些东西,但正如荀子所说,魏无忌骨子里有些侠义在,不愿意不问而窃之。如果赵壤愿意赠予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荀子摇摇头:“不必我替赵壤做主,他心有大爱,本无国家之分,只要能帮到平民,他会高兴的。”   魏无忌再次默然,叹道:“赵王无眼啊!”   谁说不是呢!   二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荀子才出声提点:“赵壤这里不是问题,但赵王和平原君却不会让你把图样送出去,你可有打算?”   “荀卿且安心,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魏无忌颇为自信。   荀子想到他麾下各有才能的异士,不再多问了。   二人就此事达成默契,便也放松下来,说些轻松的话题。   魏无忌感慨道:“赵壤与赵政能有卿这样的先生,是他们的福气啊!”   荀子捋着胡须笑:“焉知不是我的运气呢?”   魏无忌一愣,细细思量片刻,先是惊讶,再是恍然:“先生竟如此看好赵政?”   是的,仅凭现在的赵壤还不足以让荀子说出这样的话,那就只能是因为嬴政了。   原因也不难猜。   十几年前,荀子曾受邀入秦,并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他认为秦国治理得很好,只是太过刚硬,缺乏仁义道德的教化,也就是前面所说的“秦国无儒”。   秦国以出身微寒和作风强硬为山东六国不喜,儒家也有不入秦的传统,荀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被传统儒家猛烈抨击也未曾后悔,自然是因为他看好秦国,想要借秦国实现自己的思想,或者说……结束乱世。   可惜当日秦王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如今是打算从赵政入手了?   荀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原本并不是很看好嬴政,这不是嬴政的问题,而是世道的问题。   即便荀子认为七国之中最可能统一天下的就是秦国,也得是数十年后的事了,刚统一的王朝仍旧动荡不安,国家因连年战争虚弱不堪,急需休养生息,等到修养好,嬴政也该走到暮年,想做什么也做不成了。   但上天待他和兆亿庶民不薄,让赵壤出现在嬴政身边。   赵壤的才能摆在那里,只要能得到重用,即便不能帮助秦国提前一统,也能减少国力损耗,以最快速度完成休养生息。   更重要的是他有大爱,从不如其他贵族一般把庶民当工具,在他眼里,庶民和贵族都是活生生的人。受他的影响,嬴政眼里也映上了庶民的影子,因经历导致的压抑及些许急躁都在被一点点磨去,变得更加踏实而圆融。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接地气儿。   这让荀子对他多了几分信心。   *   这天夜里,魏无忌房里的灯燃到深夜,第二日天蒙蒙亮,村民尚未起身,便有一骑离开小村庄,向着魏国的方向去了。   即便昨夜睡眠不足,魏无忌起来时照样精神抖擞,拿着剑在院子里舞了许久,还和荀子比划了几下,体力充沛得令韩非这种弱鸡羡慕不已。   用过早饭,赵壤和嬴政也来了,今儿赵壤可不是魏无忌初见他时湿了衣服的狼狈样,他穿得干净整洁,露出腼腆的笑,看起来乖巧可爱极了。   可惜魏无忌已经知道此人乖巧外表下皮皮虾的灵魂。   他收起剑,冲二人招手:“来来来,今日我也瞧瞧你们二人如何念书的。”   他看向一旁的荀子:“可否?”   荀子含笑道:“不如请信陵君为他二人授业?”   魏无忌立马就答应了。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先生真是致力于让前来拜访的每一位大佬给他们两个授课啊!   廉颇、庞煖、公孙龙……现在又加了个魏无忌。   这种授课当然与浮丘伯三人不同,而是答疑解惑,与荀子更为相似,魏无忌与荀子不同的思想和经历,让他往往能从其他角度给出答案,令人耳目一新。   一上午下来,二人收获颇丰。而魏无忌观察半日,也不得不承认嬴政的确比他想象中更好,内心不禁微微泛酸——   秦国怎么就这么好运气?下一代又出了这么个好苗子!   只是不知他是否有运气回到秦国继承王位。   ……   魏无忌走后,赵壤再次投入到龙骨翻车的大业中,用了十几天时间,终于制作并试用成功。   此时距离上次下大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期间有过两次小雨,但都是刚浇湿地皮就停了,田地里即便铺着秸秆,也开始干得厉害。   好在河水还没有断,尚可以汲水灌溉。   赵壤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龙骨翻车的设计图进了平原君府大门。 第18章   赵壤这次来,是想请赵胜把龙骨翻车的图纸献给赵王。   虽说因为上次改良犁的事,他对赵王已经没什么信心,但事关无数平民的生存,他不得不再试一试。   再说这次情况不一样,眼下干旱已成定局,想必赵王也心急如焚,应该不会拒绝一个好用的汲水工具。   赵壤抱着希望向赵胜说了他的想法,赵胜却只是垂下眼睑,说道:“前日我已经与王上提过此事了。”   赵壤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王上没有答应?”   “王上的意思是,此物尚未经过验证,不宜大肆推广。”赵胜道。   赵壤蹙着的眉毛缓缓松开,笑道:“那没事儿,我们已经做了一架龙骨翻车出来,昨天已在河边试用过了,村民都说很好用呢,这一点王上不用担心。”   赵胜却摇头:“才不过一日,不算经过验证。这水车工艺精巧、制作复杂,需要的木材也多,倘若制成后用不了多久,岂非成了王上的过失?”   赵壤刚舒缓的眉心又缓缓皱紧:“都已经火烧眉毛,哪来的那么多时间验证?王上要是不放心,尽可找可靠的匠人评验,哪能因此便弃之不用呢?”   他真是有被气到,怕担责任就不救灾,这赵王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在心里把赵王骂了百八十遍,才勉强压下怒气,恳求道:“王叔再与王上说一说吧,平民可等不得呢。”   赵胜叹息一声,说道:“我也不瞒你,如今赵国势微,各国都虎视眈眈,就连燕国都在边境蠢蠢欲动,大有动兵的打算,王上忙着部署军事,无心管这些了。”   赵壤哑然。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自古以来,祭祀与战争都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更何况赵国重军事而轻农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他只是感到无力,明明有机会挽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民走向深渊。   他声音低了下来,虽然明知道答案,还是不死心地问一句:“这么说,挖掘陂塘蓄水也不能了?”   陂塘就是这时候的水库,利用天然洼地筑坝,或直接用现有湖泊制成,平时储水,干旱时便可用来浇灌农田。   赵壤想要趁着现在还有水挖几个陂塘,只是工程量巨大,仅靠平民肯定不行,少不得依靠政府。按赵壤的意思,最好是出动军队。   但看现在的情况,显然希望不大。   果然不出他所料,赵胜再次摇头:“想要挖陂塘也可,只是要征发徭役。”   那还是算了!眼下这个节点,平民照料自家田地尚且不及,再来一个徭役,那是真要了他们的命了!   赵壤面无异色地走出平原君府,上了马车后肩膀便塌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对嬴政道:“阿兄,你是对的。”   来之前嬴政便不支持赵壤,认为他必定白费心思,但赵壤不甘心,抱着侥幸之心来了一趟,结果果然如嬴政所料。   料中结果的嬴政并不高兴,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赵王不管也无妨,我们自己推行水车便是了。”   赵壤唉声叹气:“哪有那么容易?”   平民眼光有限,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弱,没有政府半激励半强制地推行,哪里能轻易接受水车这种大型农具?   不过眼下已经无路可走,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能尽力一试,给平民一个自救的机会。   赵壤又回到平原君府上,找赵胜借几个会作画的臣妾,把水车图样画了十几卷,然后驾着马车在邯郸城跑了一圈,与城中十几位木匠达成合作。   是的,合作。   赵壤本打算把图纸送给他们,但考虑过后觉得不大合适。   白得的东西总是不被珍惜,水车这东西又较为精巧,难度大、耗材多,木匠研究不明白,恐怕就要将之束之高阁,这便与赵壤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所以赵壤选择以图纸和金钱入股,为木匠解决技术和一半初始成本,所得利润三七分。   果然,一开始对图纸持怀疑态度的木匠们听到这个条件便安心多了,这也不难理解,站在他们的角度,凭白有人上门送图纸,心中肯定要打个问号,怀疑这人脑子有病,或者在用假图样耍他们玩,但如果是为了赚钱就合理多了,更何况赵壤还承担了一半材料成本,如果做不成他也要亏。   难道他还会坑自己吗?   至于说分三成利润给赵壤,的确有一点肉疼,但一来赵壤承诺有任何技术问题都可以找他,这便解决了一大半后顾之忧,二来赵壤还把找客人的事也给包了,多做几笔生意,可比吝惜三成利润划算多了。   之后赵壤又找到邯郸城里的行商和游侠,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把水车的消息散播出去,并且请他们代为售卖图样,所得银钱照样三七分。   这时候除了周游列国的士人,便是行商和游侠活动范围最广,传播消息也最快,普通人互通有无全靠他们。   赵胜和魏无忌暗中推了一把,让消息传得更远些,荀子为水车作了篇朗朗上口的小短文,在平民之中传唱。   做完这些,赵壤便没什么可做的了,只能焦急地等待情况,并且祈祷系统对天气的预测不准确。   后世天气预报不也时常不准吗?   可惜系统所在时代科技发达得多,天气预报也准确得多,时间一天天过去,河里水位一点点变低,依旧只是偶尔下一点雨,众人盼望的甘霖迟迟不到。   村里已经建起第二架水车,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止汲水,还有水源问题。村民自行修整了几个天然水洼,在里面蓄满了水,但若再这样下去,这点水不过杯水车薪。   这时候他们不再顾忌辛劳,把建水车后挖的简易沟渠仔细修理,以草拌泥铺在沟渠内壁,再不断踩压夯实减少渗漏,以免浪费宝贵的水资源;他们还一遍遍地松土保熵、挖深水井、开始吃得很少、采集野菜乃至树叶等能入口的东西晒干存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半个月前,大部分人家都拔了一部分豆子,改种耐旱的黍和粟。并且机智地在沟渠周围和河边合适的地方种上了粮食。   到了这个时候,高高在上的赵王终于低下他高贵的头颅,看到了蝼蚁一般在他脚下艰难求存的庶民,终于意识到不妥:哦,我的长工们快饿死了!   他有点慌了,于是也行动起来。   他的行动就是,emmm……祈雨。   在平民在田地里挥汗如雨,为了蓄水绞尽脑汁,为了省点粮食饿得头晕眼花时,赵王身着丝绸制成的素服,率领百官浩浩荡荡到南郊设坛,以玉帛、牛羊猪为祭品、奏乐并跳着祭祀舞蹈,宣读旁人代写的祷文,祈求上天垂怜,为他的子民降下甘霖。   得到这个消息的赵壤顾不得遮掩,当着荀子和浮丘伯三人的面冷笑出声。   在这个神道设教的时代,祭祀是应对灾情的常规操作,但脑子正常的统治者绝不会只有这一个动作,还会积极治理、赈济灾民。   赵王当然也有别的动作,他非常大方地下令,受灾地区可减免部分税赋。   是部分,不是全部哦~   也是!要是免除全部税赋,军队的粮草从哪来?   要不是再不免税平民就真的要饿死,他恐怕连这点也舍不得呢。   在赵壤看来,赵王祭祀就是一场政治表演,主要起免责声明的作用:寡人已经尽力与上天沟通,再有灾情便是天意,可不能怪寡人啦!   比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推广水车、挖掘陂塘,举办这样一场祭祀自然划算得多!   无耻!   又过几日,赵壤又得到一个消息,邯郸城附近会做水车的木匠都被贵族“请”去了,如今平民便是想做也不成了。   幸而赵胜拖着病体去见了赵王一面,才让他们吐了一部分匠人出来。   赵壤已经懒得吐槽了,他现在日日逼问系统,想知道有没有能在古代用的人工降雨技术。   系统:[没有这种技术哦亲亲。]   赵壤:[垃圾!]   系统:[……]   如此进入七月,已过去作物关键的拔节长叶期,进入更加关键的抽穗期,但是植株矮小瘦弱,出穗小而不齐,今年减产已成定局。更可怕是的河水也已接近枯竭,如今水车已经汲不出水了,如果再不下雨,下半年可能就要绝收了。   平民因困苦而日渐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生动的神色:那是绝望和恐惧! 第19章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即将进入七月下旬的关口,终于下雨了!   不是极大的雨,但比起从前淅淅沥沥的一点点要好许多,至少能把地表浇透,此前几天,河水已经彻底干涸,即便用瓢也舀不起来水了,这场雨是真正意义上的及时雨。   几天后又下了一场,同样不是很大,但连续的两场雨给了平民巨大希望。   旱情过去了!   赵壤看着系统里的天气预测,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天气的干旱已经过去,但其带来的影响却没那么容易磨灭。粮食错过了关键的生长期,黍和粟抽穗不齐、穗小籽秕,菽(大豆)的生长需要大量水,偏偏在最重要的开花结荚期遇上干旱,导致落花落荚极为严重,少量豆荚中也有大半空荚。   好在有桔槔和水车,在干旱前期,河水水位尚可以支撑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坚持人工灌溉,多少还能收一些粮食,听说没有水车、或者水车建得比较晚的地方,干旱更加严重呢。   村民对赵壤非常感激。   赵壤坐在马车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路两边都是农田,放眼望去稀稀拉拉,跟两个月前郁郁葱葱的样子大相径庭。正值青黄不接的时期,饥民本就比上半年多一些,如今遇到这种事,便比往年更多了。   往年这个时候,赵壤去邯郸时总会多准备些磨好的熟麦粉或者豆粉,遇到快饿死的人时用热水冲泡以救命,今年却不行了,只因饥民太多,靠他一人救不过来。   到了平原君府上,赵胜正在与门客议事。   见到赵壤和嬴政进来,他们暂且停下,冲赵壤露出和善笑容,还有门客与他搭话,夸赞道:“此次邯郸旱情,公子的水车居功至伟。”   赵壤连忙摆手,表示没有没有。   门客又夸他有先见之明,推广水车的办法也好,盛名之下无虚士,无愧神童之名云云。   这些人想要夸一个人的时候水平不要太高,赵壤被一大堆溢美之词包裹,都晕晕乎乎的了。   还是赵胜解救了他:“诸君不要太过褒扬了,他年纪还小,尚需好好历练。”   赵壤连连点头:“还得诸君多多指教!”   众人都扬起善意微笑,结束了这场商业互夸,赵壤悄悄舒口气,劫后重生一般。   这种场面实在太为难他这个i人了,还不如从前客客套套的时候自在呢。   嬴政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无语。   二人照旧在末席坐下,今日赵胜与门客说的正是旱情之事。   按照他们的说法,此次受灾区域并不大,且最严重的主要在邯郸附近,其他地方则好得多。而邯郸附近是龙骨翻车推行最好的地方,因此此次旱情看着吓人,实则损失不是很大。   这个不大是对比同等程度的旱情来说的,实际上这么严重的干旱,对平民的生活依旧是巨大打击,甚至如果没有赈济,相当一部分灾民会在接下来的数月内相继饿死。   但听他们的意思,赵王并没有开仓放粮的打算,他的赈济方式就是免除邯郸附近部分地区的税赋,开放山林菏泽,允许平民渔猎。   赵壤:“……”   首先,赵王只免除了部分地区的税赋,如赵壤所在的小村落这种受旱情影响相对较小的,还是要交税的哦~   赵壤理解朝廷能力有限,需要根据受灾情况分区救济,但邯郸这么屁大点的地方都要分三六九等,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又不是叫他从兜里往外掏粮食,只是暂停一年的税收而已啊!   开放山林菏泽就更可笑了,山里和水里才能有多少东西,能养活多少灾民?这跟让他们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   赵壤努力深呼吸,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没有当场露出不悦来。   偏偏门客还来问他的意见:“公子壤可有良策?”   这是从前没有的事,赵壤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胜,见他眼含笑意,鼓励地看着他,抿抿唇道:“我以为眼下应该开仓赈灾,民惟邦本,本固邦宁①,平民才是国家的根基,万万不能轻忽。”   “公子所言有理。”其中一位门客叹道,“只可惜朝廷无粮,无力赈济。”   “贵族呢?”赵壤道,“可先向他们借粮,日后再还给他们便是。”   “贵族也无粮。”这位门客再次一叹。   这就是胡说了。   贵族占据最好的田地,肥沃膏腴、灌溉便利,据赵壤所知,他们会在自己的田地附近挖掘陂塘蓄水,还做了龙骨翻车,受干旱影响肯定比平民少得多。   更别说他们还有往年存下来的粮食,怎么可能一点也没有?   只是不想拿出来罢了!   但赵壤却没有办法,贵族乃是赵国的支柱,朝堂上一大半官员都由贵族担任,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就连赵王都要顾忌他们的想法。赵胜门下食客三千,在赵国权势滔天,但让他一人对上所有贵族,结果同样不会乐观。   之前他无法将改良犁推广出去便是明证。   赵壤想了想,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管子曾说,‘若岁凶旱水浃,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   这就是以工代赈思想的起源,宋朝之后,以工代赈逐渐成为定制,政府在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时常常使用此法,但现在还不常见,赵壤知道的,也只有数百年前的一个例子。   春秋时期,齐国发生饥荒,平民食不果腹、露宿街头,齐国大夫晏婴建议齐景公开仓放粮,可惜齐景公不愿意,还想要修建宫殿,晏婴就把灾民招过来当劳工,特意把宫殿修得很大、道路也修得很长,工期长达三年,期间参与修建的平民都能有饭吃、还有丰厚的工钱拿,如此度过了灾年。   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是一模一样吗?   当然,他们不能修宫殿,赵王他虽然糊涂,还真不是奢靡的人!不过一个驴一个栓法,赵王自然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门客们互相对视,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声音——   “粮道!”   赵王最在意的便是战事,如今燕国蠢蠢欲动,或许不久便要起战事。既然要打仗,粮道便是重中之重,大可在征徭役时优先用灾民。   这时候徭役制度非常苛刻,一些临时性杂役,政府不仅不管吃喝,就连来往路上的花费都要自理。但筑路属于重体力活,为了保证役夫有力气干活,政府会每日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不多,只保证他们能活下去且不耽误干活而已。   对于其他平民来说,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叫去才好呢!而灾民活都活不下去,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根本不会挑剔。赵王想必也不会介意,反正这笔支出省不了,给谁都一样。   竟真是一个一石三鸟,使民得食、国得功的好法子!   门客们又把赵壤夸了一番,这回比方才更加诚挚,态度也更为郑重,可见在大部分人看来,同样是解决问题,通过“器”来解决还是比不过通过“道”。   赵壤内心感慨一番,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讨论。   他只知道“以工代赈”这个思路,具体怎么操作就不懂了。而赵胜的门客不愧是人才,很快就这个点延伸出面,就征哪些人、如何分工、待遇怎么算、如何保障工程质量进行讨论,没多久就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草案。   赵壤和嬴政猛记笔记,笔尖都快冒烟了。   这可都是干货啊!   干得不能再干!   一个多时辰后,门客告退。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方才商议的东西整理成书,以便赵胜呈给赵王,并且应对赵王的询问。   赵胜咳嗽几声,招手叫赵壤过来,说道:“现在外头乱,你们暂且挪到邯郸来住吧。”   “没到那个地步。”赵壤摇头。   赵胜也没强求,道:“我遣些甲士护着你们。”   这回赵壤没有拒绝。   二人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赵胜遣散臣妾,问赵壤:“你是否对王上心存不满?”   赵壤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赵胜:“王上……”   “我知道,王上他也是身不由己嘛。”赵壤语调拉长,十足的阴阳怪气。   也就是现在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要不然以赵壤这些日子积累的怨气,绝不可能这么“云淡风轻”。   赵胜无奈地看他一眼,叹息道:“王上确有不妥之处,但他只是天资……欠缺,并非昏聩之辈,正因如此,才需要我等辅佐,你应该想着如如何劝导他,而不是怨恨他。”   赵壤:“就连王叔都无法劝阻王上,我未必能做到。”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赵胜皱眉。   这句话出自《论语·雍也》,是孔子教导弟子冉的话,意思是:真正的能力不足,是努力到一半,实在无法继续,不得已放弃,而不是一开始便画地为牢、止步不前。   赵胜是指责赵壤自己画地为牢。   赵壤一噎。   赵胜又是一阵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红,强撑着道:“如今你因为水车,已然传出不小的名声,也算证明了‘器’的作用,王上必定改观。且他不肯听我的劝,是对我心存忌惮的缘故。你虽由我教养,但到底此时年纪还小,待你长大成人,我想必已故去多年,王上早便不介意了。”   赵壤:“……”   “王叔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了。”赵壤把倒好的温水递到赵胜手里,板着小脸轻哼一声,“我看您就是在用苦肉计,欺负我心软呢。”   赵胜哈哈一笑:“那你中计否?”   赵壤一副“我能拿你怎么办呢?”的样子,长叹一声:“中了中了。” 第20章   赵壤一直都知道,赵胜最初之所以看重他,并不仅仅因为他们的亲戚关系,也不是赵壤多么讨人喜欢,而是他表现得足够聪明,而赵胜正好想要为赵国培养一些人才。   不是如他门下食客一般,可以在各个国家游走、随时更换主公的士人,而是如赵胜自己一样一心为了赵国,把振兴赵国当成责任之人。   此人最好出身赵国宗室,这样才会足够忠诚;并且要有能力,才能在他走后撑起赵国。   当时赵胜看了很多人,赵壤并非最合适的,只因他年纪太小,培养周期太长,而且出身略显偏远,与王室不够亲密,还和秦朝有千丝万缕联系,风险系数太高。   但赵壤表现得太聪明了!若是教导得好,以后必成栋梁之材,赵胜实在爱惜,这才愿意让他常来常往。   当时被他看重培养的不止赵壤一个,即便到了现在,赵胜也很喜欢提点宗室小辈。   但这两年相处的情分不是假的,赵胜一开始或许抱着其他心思,但时间久了,也是真心把赵壤当成自家子侄,对他甚至比对赵嘉这个亲侄孙还要好,毫无保留地培养他、处处照顾他,不能说一心一意,但也是真心在替他打算。   如今他只是让赵壤不要明面上埋怨赵王,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至于说辅佐……   就算赵壤愿意辅佐赵王,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见赵壤答应下来,赵胜提着的劲儿便松了似的,整个人无精打采,脸色也难看得紧,赵壤和嬴政连忙扶他去后室休息。   赵胜这些日子为了旱灾的事日夜劳心,今日又与门客议事许久,早已经疲惫不堪,如今赈济之事有了眉目,他便撑不住了,赵壤原本还有话要说,见状只能闭上嘴,服侍赵胜睡下后便告退离开。   眼下天色还早,他们不急着回去,先去了一趟邯郸市。   邯郸市是位于邯郸城南的市集,也就是商业区。   邯郸虽有旱灾,但邯郸市热闹不减,列肆旗幡招展,行商带来天南海北的货物,其中粮食比例明显比从前高了许多。   挑着担子来卖东西的庶民也变多了,不过从前他们还会卖些自家吃不完的农副产品甚至粮食,如今却都是手工的编织品、自家的铁器和铜器,还有带着鸡鸭猪羊来卖的,赵壤甚至看到了犁和牛。   这两样在庶民之家都是极重要的资产,不仅价格昂贵,而且是种田的重要工具。有些人家的犁传了好几代,牛的待遇有时比主人家还好。   尤其是犁,没有牛尚且可用人力,但若没有犁,翻地时便只能用耒耜一下一下地挖,效率大打折扣。   这是放弃未来以济一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做。   赵壤便看到一位老汉爱惜地摸着自己的犁,一双苍老麻木的眼里闪着泪光。   至于不远处扛着耒耜的,更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赵壤叹息一声,合上车窗。   “这才只是刚开始,再过一些时日,恐怕就要卖儿鬻女了。”嬴政也收回视线,看看闷闷不乐的赵壤,淡淡道,“不过这些都是受灾较为严重的,有你给平原君的建议,他们很快便会被征去修粮道,活下去并不难。”   赵壤先是点点头,然后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嬴政:“阿兄,你在宽慰我吗?”   嬴政:“……”   赵壤心情好了一点,秦始皇安慰他诶!这还是第一次!   要是换个时候,赵壤肯定会为他唱一曲“该死的温柔”,可惜现在实在没有心情。   他们顺着人流进入邯郸市,只见如今最火爆的都是粮肆,每一家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焦急地伸脖子探脑袋,希望能快点轮到自己。   但真正轮到他们买粮时,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只因如今粮价飞涨,庶民变卖所有财产,所得粟米不够一家人吃上一月,如何能高兴起来?   但他们不得不买,因为受灾严重的地方,家中是真的没多少余粮,他们怕现在不买,以后粮价越来越高,甚至连粮肆都没粮可卖,他们便要被留在这个冬天了。   还有邯郸城里的平民,他们很多在邯郸做营生,早已不再耕种,饮食全靠采买,一旦断粮,他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受灾不严重的地方倒不那么着急,他们还有口粮,能勉强支撑一些时日。如今只盼着朝廷可以免了税赋,或者平抑物价,他们就可以活下去了。   至于朝廷赈济,他们根本不敢想!   赵壤心中沉甸甸的,一是为这艰难的处境,二是因为他知道,赵王并没有免税的打算,也不会平抑粮价。   现在平抑粮价用的多是平粜法,需要在粮食价格低的时候大量买入,在遇到眼下这种情况时以正常价格卖出,以此管控粮价。但赵国缺粮,供给军队尚且不够,哪里有那么多粮食卖给平民?   赵壤和嬴政一家家看过去,又打听有没有荞麦的消息。   荞麦耐旱耐贫瘠,而且生长周期短,只需要两个多月,很适合这时候救灾补种。之前赵壤为旱灾发愁,系统就默默弹出了荞麦的商品链接,但是无法购买。   无法购买有几种情况,但常见的只有两种,一种是积分不够,另一种是这个时代已经有这种东西。   那链接只停留了两三秒就被撤回去,换了一个正常可购买的、后世改良版荞麦链接。但赵壤已经明白了系统的意思:荞麦可以缓解粮食减产问题,而且这个时代就有哦!   喜得赵壤当即站起来,捧着自己的脑袋转了几圈,就当是抱着系统转圈圈了。   可惜这东西实在不好找,一个月前他就请赵胜和各家粮肆寻找,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   好在这次终于有了好消息,其中一家粮肆从雁门郡找到了三十来石荞麦!   赵壤大喜,当即叫人把东西送到赵胜府上。   三十石荞麦不少,但相对受灾区域便不多了,虽说这粮肆还在那一片寻找,但能不能找到还是两说,即便找到,再送过来也许会误了农时,因此这批种子便格外珍贵。   为了尽可能救济更多灾民,交给朝廷分配最合适。   朝廷里赵壤最相信的就是赵胜,至于赵胜能从赵王手里保下多少,那赵壤就管不了了。   他也没这个本事。   赵壤谢过粮肆主人,又示意仆臣给钱。   这是之前说好的,先给一部分定金,找到东西之后再给尾款。粮肆主人带回来的种子多,又如此用心,赵壤便叫仆臣多给些,承诺之后找到的种子都高价购买。   但粮肆主人却不肯要,几番推脱都言辞拒绝,正色道:“公子要的这东西,小人一听便知是救灾用的,小人虽无能,也愿尽一份心力。”   赵壤看看他身后排成长队的平民,和他们高价买到的一点点粮食。   粮肆主人尴尬地笑笑:“吾等小民,不敢与众人为敌。”   赵壤理解地点头,不再强求他收下钱,只深深一揖:“那壤便替灾民谢过先生了。”   嬴政也弯下了腰。   粮肆主人连忙回礼,说道:“是吾等小民该谢过两位公子才是!”   这句话颇为真心,虽说他守着粮肆,不会被这次旱灾波及。但这次是旱灾,下次又是什么呢?他和那些灾民本质并无不同,都是苟且偷生的普通人,一旦遇到重大变故,将毫无抵抗之力。   赵壤愿意为灾民奔走,对比毫无作为的朝廷,自然令粮肆主人敬重感动。   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深深鞠躬,长久未起。   *   赵壤带着一小布囊荞麦种子,坐上马车离开邯郸。   路过城门的时候,却听外面格外安静,赵壤和嬴政打开车窗去看,见灾民已经被赶到了很远的地方,腰佩刀剑的甲士筑城了一道墙,不许他们靠近城门。   赵壤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气的!   这就是他们的赵王,受万民供养,却视万民为蝼蚁。对比方才的粮肆主人,真是可笑至极。 第21章   赵壤和嬴政回到村里,便见田地里一片忙碌。   终于下雨了,虽然今年注定减产,但也不能不管不顾,把庄稼伺候好了,或许还能挽回一些。   另外也要开始补种,黍和粟是来不及了,这两样作物虽然耐旱,但是不耐寒,现在播种,很难在下霜前成熟,即便熟了产量也会大减。   反倒是菽,因为不耐旱,前面种的一茬连往年收获的二成都不到,但现在用来补种却极为合适。   因为菽的生长周期比较短,虽然无法在下霜前成熟,但可以长出青豆,这也是粮食呢。   房前屋后的地也不浪费,被种上了芜菁和葵,不过大人顾不上这些,他们忙着开荒种地呢,就连半大孩子也要去田里帮忙,这些零碎的都被交给更小的孩童。   孩童当然也不轻松,除了照顾菜地和鸡鸭,他们还要挖野菜、捉猎物、采集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   附近没有山,他们的“猎物”就是鸟雀和昆虫,附近的蝉鸣也越来越小,都被灵活的小孩抓下来晒成干了。   他们甚至还抓老鼠。   尽管赵壤告诉他们老鼠不干净,吃了可能会生病,但村里人自有他们的道理:关键时候,每一口吃食都很珍贵,要是没有这些老鼠,他们可能就饿死了,现在却还有一半活命的机会。   赵壤无话可说,只能在村民的请求下帮他们做了捕鼠的器械,并交代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老鼠肉,且一定要彻底煮熟之后再食用。虽然依旧不能避免生病,但概率会低很多。   赵壤和嬴政的马车一进村,便有许多村民注意到了,远远与他问好。等二人从马车上下来,还有村民递果子给他们。   赵壤和嬴政不想接,他们不缺几个果子,却可能是某位村民一顿的口粮。   但看着众人期盼又忐忑,唯恐他们嫌弃的样子,赵壤和嬴政只能一人捡一个小的收下。   村民这才露出笑意,又各自忙碌去了。   这时虎子领着几个小孩风一般地卷过来,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几棵杂草或树叶,围在赵壤身边叽叽喳喳道:“赵壤赵壤,你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吃。”   嬴政上前一步站在赵壤面前,小孩们被他的威势吓住,一个个成了缩着脑袋的鹌鹑,老老实实等待检查。   赵壤再次感慨:不愧是秦始皇啊!   他不禁也得意起来,狐假虎威地抽出离得最近的一个小鹌鹑手里的杂草。   这些小鹌鹑担负帮家里采集野菜的工作,当然,在这种特殊时候,野菜和杂草已经没有分界了,只要能入口、毒不死人的东西都可以采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怎么判断能不能毒死人,年长的村民倒是知道的多一些,但也有限。   这时候赵壤就出场了,他自称对这些有研究,让村民有需要尽管来问他。   换成从前村民大概不会相信,纵然赵壤读了很多书、见多识广,但他毕竟是个小孩,还是贵族出身,哪里会知道这些?   但经过桔槔和水车一事,村民对赵壤有了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很轻易便接纳了这个建议,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场面。   赵壤装模作样的观察手里的杂草,实则在心里戳系统:[统统,这个你收录了吗?]   系统:[……收录过了。]   说完弹出一个界面,上面正是关于这种植物的介绍,赵壤一目十行地扫过,含笑对小鹌鹑道:“这个可以吃,但不好吃,而且处理不好会胃酸。”   是的,赵壤哪里懂什么植物,只不过有个可以钻漏洞的统统罢了。   小鹌鹑得到回复,高兴地露出缺了几颗的牙,珍惜地把这株野菜放在怀里,又拿出另外一株给赵壤。   这次就不用问系统了,前些天有人问过一回,赵壤已经记住了:“这个可以吃,但不要和豆腐一起吃。”   小鹌鹑严肃地点点头,很用力地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   帮鹌鹑们识别完杂草,看他们又一阵风似的卷跑了,赵壤才找到忙着挖坑下种的里魁,把荞麦种子给他,说明情况后请他分给村里人。   里魁丝毫不怀疑赵壤所说的真实性,又惊又喜,保证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办完这件要紧事,赵壤也没有走,把衣袍下摆掀起来掖在腰间,下地去了!   嬴政也是如此。   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赵壤虽然力气不够,但是聪明细心,能帮着做些精细活,嬴政更是能当成年男人用,一个顶两个。   不止他们,就连荀子的三个弟子也在地里泡着呢。   见到赵壤和嬴政过来,浮丘伯率先问:“如何?”   村里人不知道嬴政和赵壤的具体身份,也不知道他们此去邯郸为了什么,荀子师徒却是知道的。   赵壤把今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听到以工代赈和荞麦种子,知道灾民大概率有救了,众人心情松快了些。但想到邯郸市灾民现状,而赵王不仅不打算救灾,还驱逐城外的灾民,又不禁怅然恼怒。   怅然自然是为了平民,恼怒则是因为赵王。   好在结果是好的。   浮丘伯叹道:“但愿那些荞麦不会被赵王扣下。”   赵壤:“……”   还真说不准。   若是从前,他会觉得这种揣测离谱,怎么可能有君王看着子民受苦,不仅不伸出援手,还要昧下别人给灾民的东西?但经过改良犁和水车的事,再加上赵王在这次旱灾中的表现,他已经不会怀疑了。   可惜赵壤别无他法,凭他们的能力,绝对不可能将这些粮种发到每一户灾民手中,就连魏无忌也不行,除了在赵国根基深厚的赵胜,就只有朝廷能胜任。   韩非看向李斯,他精通治国理论,但这种实操的问题,还得看“老奸巨猾”的李斯。   李斯摇摇头:“赵王可能会扣下一些,但一定不会太多。”   他一边拉犁一边分析:“眼下赵王对灾情的处置还没传出来,一旦传出,必令庶民寒心,若再加上这件事,恐怕就要引起众怒了,平原君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况且看赵王这几次的离谱操作,赵胜又怎么可能不恼怒?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朱姬遣仆臣送来盐糖水,村民一人喝上一小碗,劳累一天后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好了许多。   这并不是错觉。村民为了节省粮食,一天只吃一点点,还要高强度地体力劳动,身体自然吃不消,喝上一碗盐糖水,虽然不能饱腹,却可为他们补充能量。   这样一天一碗,便可保他们不被饿死。   这件事叫村民对朱姬的印象好了许多,虽然她自己大概并不在意。   随着夕阳落入地平线,忙碌了一整日的村民终于可以休息,白日的热闹散去,小村庄陷入寂静。   另一边,邯郸城的平原君府里,赵胜也开始行动。   出乎赵壤等人预料,这次他并没有把粮种交给赵王,而是打算由他直接分给灾民。 第22章   分配救灾种子无疑是大事,而且易于收买民心,颇为敏感。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必须由朝廷来做,但是大家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按照赵胜从前的脾气,他肯定会把种子交给赵王,由赵王来处置。若是分配不合理,他再尽力争取。   但这次赵胜对着荞麦种子犹豫了一刻钟,并不怎么困难地做出决定:不告诉赵王,自己干!   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发动门下食客,头一天安排好任务,第二日便开始行动,等赵王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批种子已经送到灾民手里了。   赵王再蠢也明白,此时绝不能再拦着赵胜,否则便是犯了众怒。   但被冒犯的不悦,和错失荞麦种子的心痛让他在宫殿里破口大骂,骂赵胜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一部分贵族和官员也向赵王谏言,请求严惩于赵胜,好似他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赵王虽没有依言惩罚,但也没有驳斥这些人,态度相当暧昧。   不过没多久,这些人就闭上了嘴。   ——因为有更多人参与到救灾之中。   驻守边关的李牧得知荞麦种子出自他管辖的雁门郡,当即派人寻找,他是地头蛇,办事比行商便宜得多,源源不断的荞麦种子被送回邯郸。   其他行商也陆续在其他地方找到了荞麦,或者其他适宜救灾的粮种,赵胜全都高价收购,来者不拒。   行商一开始高兴赚到了钱,甚至有人混水摸鱼,找一些少见的、没人认识的粮食,谎称救灾粮种以谋取钱财。   但渐渐的,有人开始降低价格,甚至想要将荞麦种子白送给赵胜。   人心都是肉长的,商贾虽然爱钱,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看着赵胜为了救平民,一副散尽家财的架势,叫他们怎么能不动容?   他们也是平民啊!   有了这些人帮助,荞麦种子便没那么捉襟见肘了。最大的问题成了人手不足。   于是魏无忌、成阳君、赵豹等贵族纷纷把自家门客贡献出来,廉颇也向赵王请令,出动军队维持治安。   赵王坐在高高的王位上,看着下面恭敬跪拜的廉颇,挤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容。   廉颇和赵胜可算是政敌啊,连他都要帮赵胜!   但赵王不能拒绝,或者说不敢。事已至此,谁都看得出来赵胜才是民心所向,赵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允了廉颇的请求,却在廉颇走后,把自己的寝宫砸了个稀巴烂,随机挑两个碍眼的臣妾打入暴室,这才觉得胸口的憋闷好了一些。   之后的一个月里,似乎整个邯郸都在忙种荞麦这一件事,直到天渐渐凉了,已经不再适宜下种,这才算结束了。   期间赵王还下令免除灾区两年税赋。   这当然不是赵王想开了,而是听了赵嘉的劝。   大约半月之前,赵嘉去见了赵王。   彼时赵王已经快麻了,他每日坐在宫墙里,似乎都能听到歌颂赵胜的声音,平民敬仰他、商户敬重他、贵族和官吏帮助他。   有时候恍惚之间,赵王会觉得自己回到了邯郸之战那两年,他因为接连决策失误被世人唾弃,而赵胜东奔西走救下邯郸,轻易洗刷污名,成为赵国最大的柱石。   那时候赵王总有种感觉,他觉得赵胜才是赵国的王,而他不过是暂时被放在王位上的俳优(小丑),只要赵胜愿意,随时能取他而代之。   那两年赵王总是睡不好,夜里被噩梦惊醒,以为自己被拉下王位,和先祖赵武灵王一样活活饿死,尸首上长满了蛆虫。   后来赵王开始打压赵胜的威望、翦除他的羽翼,不采纳赵胜的建议、不任用他举荐的人才,拉拢、替换朝中亲近赵胜的官员,培养其他人与赵胜相争……   几年过去,赵王自觉已经掌控朝堂,不必再畏惧赵胜了,夜里也可以一觉到天明。   现在他又睡不着了。   更可怕的是,他已经没有信心赢过赵胜,并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几年顺风顺水,并不是他成长得多么厉害,而是赵胜让着他而已。   自负又自卑的赵王心态直接崩了。   他不顾礼仪地叉开双腿,坐在代表权势的王案之前,呆呆地看向王城外面,仿佛看到了赵胜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假装没看到王祖父的失礼,规规矩矩行了礼,就默默退到一边,等待王祖父问话。   殿中安安静静,连臣妾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唯恐一不小心惹怒赵王,步了那两位前辈的后尘。   不知过去多久,赵王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刚用纱布摩擦过:“你刚从你曾叔祖那里回来?”   赵嘉:“是。”   赵王:“如何?”   赵嘉:“一切顺利。”   “官吏都听话吧?”赵王问。   赵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听话。”   “平民呢,他们愿意种荞麦吗?”   赵嘉又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平民不敢反抗朝廷。”   赵王哼笑一声:“什么朝廷?他们不过是信任赵胜和赵壤罢了。”   他虽什么也没做,但一直叫人关注外面的情况,听说很多平民原本不相信荞麦,更愿意把有限的土地种更保险的菽,但听说被来人是平原君的人,荞麦则是前段时间发明水车的小公子找来的,便愿意拿出一些田地来试试了。   就连李牧和廉颇他们,又何尝不是相信赵胜和赵壤,才会在对荞麦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帮助他们,甚至不惜忤逆他这个王?   赵嘉没敢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试探道:“平民信任曾叔祖,也是因为他是大父之臣的缘故,他们是大父的子民,自然爱重大父,若能免除税赋,他们更能感受到您的仁慈之心。”   总结:眼下唯一能挽回威望的方式就是免税。   之前赵嘉就与赵王提过此事,可惜被拒绝了,眼下再次提起,赵王犹豫许久,终于答应了。   除此之外,赵嘉还为以工代赈的百姓争取了许多利益,譬如徭役路上的吃喝也由朝廷负责,以及给他们工钱,直接发给他们留在家中的亲人。   随着荞麦种子推广,以及粮商良心觉醒,粮食的价格也渐渐回落,有了这笔钱,留在家中照顾田地的老弱妇孺也能活下去。   *   到这里,旱灾的事便差不多解决完了,只要等补种的粮食归仓即可。   赵王想要为赵胜举办盛大的庆功宴,但赵胜自称只是替朝廷办事,当不起赵王如此厚待,且如今财政紧张,不必为他大肆铺张,婉拒了。   赵王却没有消停的意思,给赵胜送去大量赏赐,其他有功之臣,诸如廉颇、魏无忌和赵壤等也得到了许多。   除此之外,赵王几次当着众多官员与贵族的面盛赞赵胜,称他为“国之柱石”“赵国可一日无赵王,却不可一日无平原君”云云。   平原君赵胜之名空前荣耀,府前日日车水马龙,求见者不知凡几。   但赵胜却称病,归家修养、闭门谢客,暂时从众人视线中消失了。   *   平原君府内一处高台,赵壤和嬴政正在对弈,赵胜和廉颇则在一旁喝茶闲话,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孩子。   赵胜指点嬴政,廉颇指点赵壤,也算是他们二人的小小比试。   是的,廉颇!   这二人平时看似没有交集,甚至隐隐有敌对的意思,实则私交不错。只是赵王忌讳文臣与武将牵扯,所以在他面前做戏罢了。   廉颇灌下一口甜滋滋的奶茶,他在战场待久了,见多了人间疾苦,就喜欢喝点甜的。   然后冷哼一声:“赵王心眼还不如绣花针大,真是叫人看不上!”   “有些话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莫要胡言乱语。”赵胜神色平静,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淡淡道,“这样也好,医师和壤儿总劝我修养,如今总算得空了。”   赵壤放下一枚棋子,听见这话连连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保养好了还能再干五十年!”   廉颇和赵胜:“……”   廉颇看一眼棋盘,差点没闭过气去,浓密的眉毛皱成了两把交叉的大刀,气咻咻道:“你为什么下在这里?好好的局面都毁了!”   “莫生气~莫生气~”赵壤一点也不害怕,慢悠悠道,“这样教育孩子是不行滴!”   廉颇冷笑:“但打孩子是有用滴!”   赵壤“滋溜”一声躲到了嬴政身后。   嬴政:“……”   赵胜连忙劝架:“好了好了,孩子还小呢,你跟他置气做什么?”   廉颇这才作罢,轻哼一声:“这小子就是欠揍!”   又凶巴巴对赵壤道:“回来继续下,我好好盯着你,我一世英明,不能毁在你身上!”   赵壤躲在嬴政身后,开始挑拨离间:“怎么了怎么了,廉将军觉得王叔不配赢你吗?”   廉颇:“……”   他眼睛一瞪,撸起袖子就去追赵壤,非要打到他的屁股不可!   直到赵壤躲到病病怏怏的赵胜旁边,廉颇投鼠忌器,这才放过了他。   赵胜:“罢了罢了,我看咱们今日便别下了,你早些回去吧,若叫王上察觉,咱们处境就更难了。”   这是对廉颇说的。   廉颇沉默下来,良久叹息一声:“想蔺相如了。”   四年前,蔺相如已经病逝了。   赵胜心中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明白,廉颇想的不仅仅是蔺相如,更是先王在世时君臣相合、将相同心的赵国。 第23章   廉颇只伤感片刻,很快收敛情绪,大喇喇道:“我偏不走!叫王上知道也无妨,反正他还要用我打仗,不能对我怎么样!”   赵壤和嬴政都扭头看向他,赵壤还默默竖起大拇指:“我敬您是条汉子。”   廉颇不明所以,得意地笑了两声。   赵胜:“……我怕你连累我。”   廉颇:“你还用我连累?”   赵胜:“……”   “反正我就不走!”廉颇开始耍赖,“我还要吃赵壤小子做的饭。”   正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的赵壤:“?”   关他什么事?   心中默默吐槽,他还是老老实实去给众人做饭,除了适合赵胜的清淡菜色,还有廉颇爱吃的重口味。   廉颇吃得头也不抬,颇有风卷残云之势,纵然赵壤不是第一回见,也不得不再次感慨:不愧是晚年还能“一饭斗米,肉十斤”的人物啊!   廉颇吃饱喝足,突发奇想:“要不我搬去与你们同住吧?”   赵壤和嬴政异口同声:“不方便。”   婉拒了哈!   家里还有女眷呢!   尤其朱姬貌美,行事……在这时候的人看来也的确不算检点,一不小心就会有闲话,赵壤和嬴政在这方面都格外仔细。   廉颇也反应过来,十分无语:“你们两个小崽子想什么呢,我是说搬去与荀子住,或在村里随便找个房子,你们只要管我吃就行了。”   反正村里不缺空房子,不愁找不到住的地方,实在不行就现造一座,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胜:“你不忙吗?”   “我现在就是筹备战事,军营和他们家在一个方向,住那边反倒便宜些。”廉颇语气极具诱惑,“你们包我吃喝,我教你们兵法,如何?”   赵壤:“行啊!您什么时候来,我提前列好菜单,每天换着花样给您做。再叫里魁给您挑个好房子,找个标致的老媪做邻居。”   廉颇反而噎住了,伸手去捏赵壤的脸蛋:“你就气我吧!”   他只是开玩笑罢了,赵壤二人与赵胜亲密,而廉颇明面上与赵胜不和,怎么可能搬到村里住?   不过这倒提醒了赵壤,他对赵胜道:“王叔搬到村里去住吧,换换心情,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廉颇也赞同:“整日闷在邯郸无甚意思,出去走走也好。”   赵胜摇头:“我可不想找个标致老媪做邻居。”   赵壤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难道您想找个英武老翁?”   赵胜:“……”   他搓搓发痒的手心,跟廉颇达成了共鸣——   想打孩子了!   *   虽说廉颇不能到村里住,但孩子还是得教的,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他先要求赵壤和嬴政把方才的残局下完。   赵壤:“……不用了吧?”   廉颇虎目一瞪:“下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赵壤只能硬着头皮下完,果不其然输了。   他一脸同情地看向廉颇:你的一世英名,被我毁了!   廉颇倒不生气,只是默默从仆臣手里接过一根荆条——是的,就是他负荆请罪时背的那种。然后就着棋局,一步一步给赵壤和嬴政拆解。   东汉桓谭的《新论》中说“世有围棋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唐代官方更是直接将围棋棋谱《棋势》归入兵法类,可见围棋与兵法关联紧密。   廉颇从棋局讲兵法,又延伸到战场上该如何处理,还让二人从棋局的不同节点开始重新对弈,难为他是怎么记住那么多棋子的落子顺序的。   最后他问二人:“懂了吗?”   嬴政:“懂了。”   赵壤看着他隐隐想要抬起的手:“懂了懂了!”   *   出府的路上,赵壤二人又碰到了赵嘉和赵宏。   双方见面,颇有些尴尬。   上一回见面,也是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场景,赵嘉二人劝赵壤不要不务正业,没想到才短短两三月,赵壤便凭借水车和荞麦种子救了邯郸附近的平民,不仅证明“器”有用,还证明他不止懂器,而是器道双修。   相比之下,赵嘉二人嘴上信誓旦旦,但面对旱灾却无能为力,实在羞惭不已。   四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还是赵嘉率先打破沉默:“上次邀请小叔祖赴宴,小叔祖因忙未至,嘉深感遗憾。”   赵壤:“……”   更尴尬了有木有。   赵嘉:“小叔祖那时忙的便是水车吗?”   “是啊。”赵壤毫无负担地承认了,一本正经道,“灾情刻不容缓,我一边念书,还要一边研究水车,实在分身乏术,公孙勿怪。”   “自然不会。”不管赵嘉信不信,反正他表现得信了,对赵壤深深一揖,“小叔祖以水车和荞麦救赵国于水火,嘉代王祖父谢过。”   他一向高高在上,头一次如此恭谨郑重,倒把赵壤整得不会了。   伸手将人扶起来,也认真道:“听说是公孙劝王上免除税收,又为被征去修粮道的灾民谋取利益,同样功不可没,不用谢我。”   二人相视一笑。   赵嘉问:“不知小叔祖近日可得空相聚?”   赵壤含笑回答:“最近附近村里都在装水车,时不时有人寻我帮忙,不方便时常出来,辜负公孙好意了。公孙若有事,可直接派人告诉我。”   相视一笑然后化敌为友、亲密无间是不可能的,赵壤的确对赵嘉有所改观,但他们二人不对脾气,合作可以,当朋友还是算了。   赵嘉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赵宏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候才开口:“以后来邯郸,常去家里走走,阿父阿母都惦记你呢。”   赵壤诧异地看他一眼,敷衍道:“行,有空我会回去的。”   大概率没空。   赵壤和嬴政冲二人作揖,告退离开了。   离了这二人,赵壤装出来的严肃正经立马消失,苦恼地皱起小眉毛:“阿兄,方才廉将军说‘势者,因利而制权’,我明白是说不要计较一城一子的得失,甚至可以主动放弃几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以向外获取更大的优势。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弃掉边路那枚棋子?”   嬴政:“你不是听懂了吗?”   赵壤一脸哀怨:“他拿着荆条问我,我哪敢说不懂?”   嬴政:“……”   他无语片刻,开始为赵壤解释。赵壤再提出不解之处,他也会耐心解答,直到听懂为止。   “阿兄,你真是世上最好的阿兄!”赵壤开始吹彩虹屁。   嬴政:“……”   不远处将二人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赵宏脸色不太好看,对赵嘉抱怨:“他对我这个正儿八经的阿兄倒没那么亲!”   赵嘉:“……赵政也是小叔祖正儿八经的兄长,再说当初不是你不愿意与他相交的吗?”   赵宏:“………”   *   赵壤和嬴政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讲了一路兵法,赵壤回到家时已经头晕脑胀,但一进家门就清醒了。   只因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姬丹。   是的,就是“荆轲刺秦”的主谋,燕太子丹。原来他幼时曾在赵国为质,且和嬴政有交情。   姬丹虽然是质子,但和嬴政的处境截然不同。   他是以燕国太子的身份,正儿八经被送来赵国为质,而嬴政只是秦国质子留下的儿子,说句难听的,秦国那边是否认可他的身份都不一定,连个质子也算不上。   且秦国是赵国的仇人,而燕国却是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姬丹来时还带了金银和得力的仆从,上下打点,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在赵国贵族中也有几分脸面。   所以遇到惨遭霸凌的嬴政时,他出手帮过几回,也因此和嬴政结下了情谊。   不过随着赵壤地位提升,嬴政也水涨船高,不再需要姬丹保护,有时候还可以反过来庇护姬丹。为此姬丹不痛快了很久,一度不再与嬴政往来,见到了也客套疏离,一副要绝交的架势。   赵壤一度以为姬丹会是下一个赵宏,但二人终究不同。赵宏疏远赵壤,是因为自觉利益受到侵犯,而姬丹与嬴政没有利益之争,只是从前站在高位俯视嬴政,地位颠倒后下不来台而已。   赵壤和嬴政唱念做打地哄了一阵子,他也就没事了,如今三人算是不错的朋友。   姬丹常居邯郸,突然在村里出现,赵壤自然惊喜:“鸡蛋,你什么时候来的?”   姬丹:“……” 第24章   姬丹比嬴政大三岁,今年十一,在这时已经算半个成年人了。   他穿着广袖云纹深衣,头戴玄冠,腰佩玉环与宝剑,白净温润、温文尔雅,怎么看也不像历史书上那个疯狂鲁莽的燕太子丹。   他原本侧对大门,正在欣赏赵壤放在院中的水车模型,闻言转过身来,无奈道:“你就不能不叫我鸡蛋了?”   这时候并没有“鸡蛋”这个词,大家称鸡蛋为鸡卵或者鸡子,也有地方称为䳚蛋,而且“鸡蛋”和“姬丹”的发音也不相同,但赵壤见到姬丹的时候,不知怎么想起这个词,脱口便叫了出来。   姬丹也不是真的不悦,随口说了一句便微笑道:“我在邯郸都听说了,阿壤凭借水车和龙骨水车好生争脸!现在邯郸平民都在传颂你,贵族那些人的嘴脸都变了,从前说你不务正业,现在说你不愧神童之名呢。”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他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自觉受不起这样的盛赞,摆摆手道:“小事而已。”   姬丹却不赞同:“怎么会是小事?你救了万千庶民,这可是大功劳、大功德!来的路上我看见荞麦已长了高高一截,平民总算有希望了。如此功劳,赵王只给你金银赏赐,实在小气!”   说到后面一句时有些不屑。   赵壤倒不生气:“我年纪还小,就算王上想封赏也不能啊。”   “就算不能封官职,还不能封爵位吗?爵位可不在意年纪,你说是吧,阿政?”姬丹颇为好友不平。   嬴政:“阿弟不在意这个。”   赵壤点头,安抚姬丹道:“我都不生气,你就更不用生气了。”   姬丹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这才收敛怒容,想起自己的来意:“替我收拾间房子出来,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   赵壤没在意他略显颐指气使的语气,这家伙就这样,准确地说,燕国贵族身上都有种劲劲的,全天下我最高贵的感觉。   燕国的开国祖先召公是周武王的亲弟弟,当时王室获封的不少,但只有燕国一直传到现在。   其余六国里,赵、魏、韩原本不过是晋国臣子,齐国也经历了“田氏代齐”,楚国、秦国蛮夷出身,燕国风光的时候,楚国连周朝的宫门都进不去,秦国更不用说,还忙着养马呢!   所以说燕国血脉最高贵也没有错。   只可惜世易时移,现在早不是周王朝的时代了,周朝本身都已经名存实亡、奄奄一息,燕国国小力弱,不想着变法强国,反而守着老掉牙的历史找优越感,的确有些可笑了。   刨除这一点,姬丹这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赵壤问:“你不是一直嫌村里不干净,嫌村里人粗鄙吗?”   姬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说的都是事实,至于为什么现在想搬过来……   他无奈道:“赵国要和燕国打仗了,我来避避风头。”   赵壤皱眉:“真的要打了?”   姬丹点点头:“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样。”   那应该就差不多准了,姬丹虽然在赵国做质子,但他还是燕国太子,且燕王没有其他成器的儿子,以后回去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他在国内有一批忠实拥趸,消息也比较灵通。   赵壤叹息一声,虽然知道乱世就是这样,但听说打仗还是会不高兴。   然后安慰姬丹:“你放心,这件事应当不至于牵连你。”   姬丹:“……”   他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燕国和秦国不同,当日异人害怕自己被赵国祭旗,是因为赵国被秦国打得抱头鼠窜,国内民怨沸腾。但燕国弱小,不被赵国打得抱头鼠窜就不错了,赵国当然不会需要在他身上发泄怒火。   只是因为两国即将有战事,在邯郸难免受人白眼,所以想来村子里躲个清净罢了。   姬丹看向嬴政:“我算是体会到你的心情了。”   被人孤立排斥的感觉真不好受。   嬴政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也没在意,无奈道:“也不知君父为何非要与赵国动兵,莫非以为赵国经历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吗?”   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国固然衰落,恐怕不是燕国可以拿捏的。   他也去信劝过燕王,还搜集了赵国强大的证据,联合国内反战的乐间一起上书,但燕王就是铁了心。姬丹也是真没招了,只能尽量与赵国之人修好,以期日后有斡旋的机会。   嬴政:“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①。”   赵壤:“是啊,燕国偏居一隅,一直被齐国与赵国压制,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希望,所以燕王不想放弃吧?”   这里就要说到燕国的位置。   燕国位于中原的西北角,放到后世应该是北京及附近一圈区域,北边是东胡,东边是大海,西边是赵国、南边是齐国。   也就是说燕国想要发展,只能对齐国和赵国动手,但这两个国家都很强大,导致燕国长期积弱。   这么说其实有点甩锅的嫌疑,因为燕国并不是没有强盛过。   几十年前,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广纳贤才、励精图治,也曾强盛一时,一度打得齐国几乎亡国,不过它并没有维持住这份荣耀,在燕昭王去世后便再次迅速衰败。   在长平之战前,赵国的军事实力可与秦国比肩,而齐国虽然随遇而安,但是背靠秦国。燕国一个也惹不起。   好不容易赵国摔了个大跟头,燕王当然摩拳擦掌,想要咬一块肉下来。   不过燕王显然错估了形势,而且时机也选得不对。   如果在几年前,邯郸之战刚结束的时候,燕国趁机攻占赵国边境城池,赵国根本无力、也无心反抗,拖到现在,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这个从前他们也和姬丹探讨过,当时姬丹的反应是:“我燕国仁义之邦,怎可行乘人之危之举?”   赵壤:这很燕国。   燕国因为血脉的缘故,一向尊崇周礼,是在礼乐崩坏的战国,唯一一个坚持以仁义治国的国家。其某位立志当圣王的先祖还曾主动退位,禅让给权臣,直接导致燕国混乱,被齐国趁机攻破。   不过那已是百年前的事,到了现在,燕国的“仁义”更多是无力变法,不得不披着的遮羞布。   *   姬丹与廉颇不同,姬丹年纪还小,并不会妨碍朱姬的清誉,与他们一块住也无妨。   他来了之后已经拜见过朱姬,赵壤便叫仆臣帮他收拾屋子、归置东西,他们自己先吃饭。   姬丹不由面露期盼。   赵家饭菜虽然算不上多么精致,但滋味是真的好!姬丹自觉不重口腹之欲,但每每到赵家都会期待用饭之时。   用饭时朱姬没有出现,姬丹也没有放在心上,朱姬一向少食,更极少与他们同席进食。   对此姬丹接受良好,他出身燕国王室,见多了为了身段不吃饭的女子,君不见当日楚王喜好身材纤细、腰肢柔软的美人,宫中饿死的比比皆是。   当然,他也见过许多嘴上嚷着纤体,却顿顿不落,永远打算第二日正式开始的女子,比如他的诸位姐妹。   因此姬丹颇为钦佩朱姬的毅力,赵家饭食如此美味,一般人很难抵抗,朱姬却能说不吃就不吃,真是相当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朱姬并非任何时候都如此,倘若今日来的是赵嘉,就算她不吃很多,也会现身作陪。只是她觉得燕国弱小,姬丹又只是质子,故而不放在眼里而已。   今日有姬丹在,他们没有去嬴政房间读书,而是去书房。   进门先是满墙书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书卷,姬丹来过许多回,早已不会再惊叹,熟练地在自己的案几坐下,不由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荀子刚搬到村里,姬丹来这边找他请教,结束后来赵家用午饭,下午便留在这里一同念书。   那时姬丹刚被哄好没多久,对赵壤还有些微妙的敌意,觉得都是赵壤异军突起,才让他在嬴政面前失去了价值,便想小小打压他一下。   于是他问赵壤:“你如今念的什么书?”   赵壤不知他的心思,很干脆地回答:“主要学《诗》。”   这是此时贵族孩童启蒙必学书目,姬丹自然也学过,虽然只是草草读了一遍,但自觉比启蒙还不足一年的赵壤强,于是端出兄长架子:“若有不会的,尽可以问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嬴政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姬丹没有在意,还摸了摸赵壤的小发髻,既有得意,也有怀念。   得意自然是可以压赵壤一头,让嬴政看看谁才是他最厉害的朋友。怀念则是因为当初在燕国的时候,姬丹也经常教导堂弟们,到赵国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姬丹惨遭打脸,没等到赵壤请教的他主动跑去问有什么问题,但等赵壤提出来后,他却完全无法回答。   他因为此事颇受打击、大感丢脸,又疏远二人好些日子,调整好心态后才恢复如常。   后来嬴政也问过他:“你没听说过他神童之名吗?”   彼时的姬丹:“……”   哪个地方还没几个神童?不夸张地说,他在燕国时也有神童之称。一般出身不错的孩子,稍稍有些聪明,长辈就会往他们脸上层层贴金,他也没想到赵壤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啊!   时至今日,姬丹早就接受了赵壤和嬴政远比自己聪明的事实,也已经不会为此难受了。但还是会羡慕赵壤二人:“我要是如你们二人一般聪慧就好了。”   赵壤不知他为何说这个,随口道:“我主要是靠努力。”   这是真心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如何聪明,穿越前也没有深入研究过《诗》《书》等古籍,之所以进步神速,还是因为足够刻苦。虽然说还有成人的理解力加成,但姬丹现在已经十一岁,理解力应该也不差了,要是好好努力,虽然不能赶上赵壤,但也能大幅缩短差距。   姬丹却觉得赵壤言不由衷,用后世的话就是“凡尔赛”。   难道他不够努力吗?姬丹自觉自己每日晨起念书、学六艺,入夜还要学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刻苦。   赵壤仗着天份把旁人甩在身后,还要说人家不够努力,过分!   然后他就见识到了——   赵壤和嬴政拿到书,很快沉浸其中。   姬丹看一会儿就要左顾右盼、伸个懒腰、喝水散步上厕所,赵壤二人却像是入定了似的,要不是眼睛在动,书卷也在不断展开,真以为他们坐着睡着了。   这也就算了,经常和这二人一处读书,姬丹心里有数。   但等到他平日就寝的时辰,姬丹优雅地打个哈欠,放下书卷准备休息,却见赵壤二人还在看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村子早已陷入沉寂,姬丹也已经疲累,但他犹豫一下,又重新坐下来,拿起书卷继续看。   半个时辰后,姬丹已经有点看不进去了,脑子快成一摊浆糊,赵壤和嬴政还是精神奕奕。   又半个时辰,姬丹眼睛已经睁不开,赵壤和嬴政依旧全神贯注、下笔飞快。   姬丹:“……”   他还试图挣扎一下,直到差点失礼地趴在桌上睡着,才不得不回去休息,最终也不知道赵壤和嬴政二人学到了什么时候。   姬丹回去后草草洗漱,躺到床上就睡着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似乎还没过去多久,就被婢妾唤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外面:天才刚蒙蒙亮,他真的没有睡多久!   姬丹有点生气地看向婢妾,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他平时也没有这么早起的,更何况昨夜睡得那么晚。   婢妾轻声道:“壤公子和政公子已经起了。”   姬丹:“!”   他再看一眼天色,有些不确定地想,难道神童果真是仙人下凡,不需要睡觉吗?   *   姬丹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每日上午随赵壤和嬴政去荀子处念书,下午则一起看书、与浮丘伯三人探讨,或者去村子里转转,听赵壤蹲在地头和老农聊土壤和气候,或者跟虎子他们一起挖野菜、打猎物。   姬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时间久了,因为担忧燕国未来而生起的郁气散去不少,心胸似乎都开阔了。   看着荞麦一日日长高,村民家中晒的肉干越来越多,他也诡异地升起一种满足感。就连鞋底和衣角沾满了泥,似乎也没想象中那般难受。   赵壤说他是种田血脉觉醒了,姬丹不太明白,他祖上可是周朝王室,再往前也是商朝诸侯,哪里来的种田血脉?   嬴政说他是因为赵、燕即将开战,境遇与从前不同,所以心境变了。姬丹虽然不想接受,但却觉得有一些道理。   只有一些。   有时候姬丹会觉得,住在村里的日子实在不错。这里不仅有好吃的饭菜,还有他在赵国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喜欢的先生荀子。   是的,姬丹很喜欢荀子,认为荀子提倡的“仁德教化”的王道理论与燕国是相同的。   当然,荀子本人可能不这么觉得,甚至他的思想就是在燕国等国家的失败教训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燕国的“仁政”是治国手段,是国家积弱、无力发展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的一种消极自守方式;而荀子虽然以“仁德”为目的,但也强调以“法”为手段,他认为法使国家强大,而仁德使国家凝聚,这二者缺一不可。   但他并不会因此便不教姬丹,莫说姬丹,韩非和荀子的思想也不同,韩非虽然也学儒,并且颇为精通,但明显更偏向法家。李斯倒是与荀子高度一致,隆礼重法,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真正的倾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月余,在所有人紧张又殷切地期待中,荞麦抽芽、开花、灌浆,安安稳稳长到成熟,可以收获了!   里魁找人算好了吉日,准备收割。   开镰那日,赵胜和廉颇也到了,同行的还有赵嘉和魏无忌。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这群贵人,虽然他们没有说明身份,衣着也十分低调,但只看外貌和气度就知出身尊贵,何况他们还认识赵壤和嬴政。   里魁小心地迎上前,赵胜温声道:“你不必管我们,只管忙吧。”   里魁迟疑地看向赵壤,见赵壤对他点点头才放心,告退一声离开了。   今日确实忙得很呢。   他拿来酒食放在地头,向土地神祝祷,感谢神灵庇佑,祈求收割顺利。   然后有人捧来弓箭,这把弓应该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十分爱惜。   里魁接过弓箭,再次到赵壤等人面前,恭敬道:“请贵人射响。”   射响是赵国秋收时的一种习俗。赵国北边与匈奴相接,每到秋收,匈奴便会南下劫掠,于是赵国派兵驻守,射箭以示震慑。原本只是边境如此,慢慢就传到了国内,逐渐成为习俗。   射响一般由村中最强壮的男子主持,但如今村中少有壮年,而廉颇人高马大,一身英武之气,又是邯郸来的贵人,请他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廉颇没有推辞,接过弓箭拉满,冲西边无人之处射出,离弦的瞬间,弓弦回弹发出“嘭”的一声,箭矢带着破空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村民先是惊讶于廉颇的臂力,随后发出欢呼。   射响声音越响、距离越远,今年收割便越顺利,冬天也不会有老鼠啃食粮食。   过了一会儿,里魁又捧着镰刀过来,这便是要开镰了,开镰前会先由族中最年长、或者最擅长耕种的男子割下一把谷物,是一种示范和鼓舞。   这次廉颇和赵胜都不肯接受,魏无忌又不是赵国人,当然不会答应,里魁便看向赵壤。   其实他的本意就是请赵壤开镰,这也是所有村民的意思。赵壤虽然不懂种地,但却用水车和荞麦救了他们,在村民心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开镰人选。   里魁情真意切,赵胜也含笑鼓励:“去吧。”   赵壤推脱不得,只能接过镰刀,走向离他较近的一片田地。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赵壤有点紧张,前世今生,他很少被这么多人看着做一件事。   但等站在荞麦田里,手摸到变得枯黄的荞麦叶子,他突然便不紧张了。左手握住一把荞麦,右手挥动镰刀割下,举着手转过身,对众人笑道:“开镰!”   “开镰!”村民发出震天的欢呼,拿着镰刀冲入麦田,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赵壤揉揉有点被震到的耳朵,把镰刀和割下来的麦交给里魁,他会把这些荞麦煮成饭,祭祀神灵和祖先。被割麦的那户人家也不会不悦,反而会觉得荣幸。   回到赵胜等人身边时,却见他们俱沉默不语,不由疑惑:“怎么了?”   魏无忌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他们这几人大多出身尊贵,从未真正俯头看过平民。在他们印象里,平民是沉默的、木讷的,就像田垄里默默劳作的老黄牛,没有自己的思想与感受。   但方才那一刻,他看到平民爆发出的力量,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魏无忌已经算是贵族里比较亲民的都如此,赵胜和赵嘉受到的冲击只会更大。   过了一会儿,赵胜才回过神,问赵壤:“荞麦产量大约有多少?”   赵壤自然不会推算,但他之前问过里魁:“一亩有大半石,大约是粟的一半。”   产量是低了些,难怪种的人少。日后荞麦也很难作为常规作物,不过用来作为备荒作物,或者灾后补种很合适。有了这些主粮,再加上之前收的零星残粮、补种的菽和芜菁、以及夏天时收的麦,度过今年应该无虞了。   赵胜心中一直提着的巨石终于落下,扭头含笑问赵壤:“今日吃什么?”   赵壤早就有打算了,说道:“今天吃荞麦面。” 第25章   荞麦收割之后,用连枷拍打脱粒,在竹席上晒干,放入脚踏碓捶打脱壳,再入石磨研磨,便成了荞麦粉。和面时加点小米粉以增加黏性,再擀成面条即可。   荞麦补种结束后,还有少量种子被从各地送来,赵壤想着前世很多人为了保持身材都吃荞麦面,便给朱姬准备了许多,今日拿一些出来招待众人正合适。   赵家厨妇已经被调教过了,众人只在荀子学堂稍待片刻,便做出了个全荞麦宴出来,有凉拌的荞麦面、汤面、焖面,还有荞麦饺子、荞麦馅饼。   赵嘉挑起凉拌面放入口中,只觉得酸甜脆爽,荞麦面口感虽不如麦面,但是别有一番风味,疑惑道:“不是说荞麦口感不好吗?”   赵壤解释:“这是经过几次研磨过筛的,两斤荞麦才能出一斤粉,我还用许多调料遮掩荞麦的苦味,平民是不会这样吃的。”   赵胜看赵嘉一眼,对赵壤道:“给他煮一碗麦饭来。”   赵嘉:“……”   赵壤同情地看他一眼,看吧,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   他替赵嘉求情:“要不这次还是算了吧。”   他倒不是心疼赵嘉,但人家到底是公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得顾虑他的脸面。   但赵胜决心已定,赵壤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仆臣回去,让厨妇再煮荞麦饭来。   等荞麦饭的这段时间,赵嘉一直低头吃饭,不敢再随便开口,吃饭也不敢敞开吃,怕等会儿吃不下荞麦饭,属实有些可怜。   赵壤注意到,荞麦饭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在场之人每人都有一碗荞麦饭,不过除了赵嘉非吃不可,其他人想吃便吃,不想吃也无所谓。   赵壤也拿到了一碗,舀起一匙放入口中,口感粗粝、微微发苦,要嚼许久才能咽下去,否则便会拉嗓子,这是因为现在脱壳技术还不完善,而荞麦的壳又特别硬,所以很难脱干净。   赵壤才吃几口,便隐隐觉得腮帮子疼。   他尚且如此,娇生惯养的赵嘉就更不用说了,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其他人也极少吃这样的东西,一个个细嚼慢咽,只有廉颇不怎么受影响,还有些惊奇:“我从前吃过这个,原来这就是荞麦!”   荀子笑道:“荞麦最显著的长处便是耐贫瘠,廉将军久居边关,见过也是寻常。”   廉颇问赵壤:“你这荞麦面是怎么做的,我到了边关也告诉那里的庶民,他们嫌荞麦不好吃,总不爱种这个。”   赵壤:“说的话怕您记不住,我写下来吧,您什么时候出发?”   廉颇:“三日之后。”   燕、赵即将开战在赵国高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廉颇也不怕说出来,可能也只有燕王自以为高明,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呢。   众人一愣:“这么快?”   “燕国随时可能来攻,我得早些过去守着。虽说我赵国不惧燕国,也不能掉以轻心。”廉颇道。   这就是廉颇,虽然以勇武著称,但用兵谨慎稳健,从不鲁莽自大,敌弱时长驱直入,敌强时也能固守等待机会。   赵壤心中感慨,下意识看向姬丹,其他人也是如此。   姬丹面色如常,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   在村里的这一个月,他一直试图劝燕王放弃出兵,但一点效果都没有,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众人的注视中,姬丹举起酒杯,冲廉颇遥遥一礼,道:“丹不敢请将军手下留情,但请不要殃及无辜的燕国庶民。”   廉颇认真地看他一眼,对这个小质子倒有些好感,没有被冲昏头脑,说些求他放过燕国的话,跟他那君父比起来还算有点脑子。于是也举起酒杯回应,然后一饮而尽,便算是答应了。   姬丹松了一口气。   韩非沉默片刻,说道:“燕、王……糊涂!”   李斯跟着道:“燕国的问题在于国弱,而非领土小,燕王应该效仿‘千金买马骨’招揽贤才;改革军制以激励将士;发展农业以提高税收,而不是对赵国用兵,此实乃不智之举。”   赵壤诧异地看李斯一眼,这些举措本身没有问题,但目的就太过法家了,这不是李斯的风格。   至少他不会在荀子面前如此表现。   想想李斯最近时常重温《商君书》,再想想他对嬴政态度的微妙变化,赵壤心里便有数了。   ——李斯这是下了决心,打算去秦国,而且已经和嬴政达成了默契。   
  胆子真够大的,尚且不知嬴政能不能回国,就敢把宝压在他的身上。当日吕不韦奇货可居,投入的也不过一些财物与精力而已,可没有压上身家性命。   不过眼光也真够好,一下就压中了最大的潜力股,或许这一次李斯的成就会比历史上更高。   众人吃得高兴,不知谁用著击打碗盘,开始唱歌:“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①。”   这是一首歌颂丰收的歌,其他人也跟着唱:“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荀子拿来自己的琴,浮丘伯拿来瑟,魏无忌则把酒壶当作缶来击打,歌声与乐声传出老远。廉颇兴致来了,还解下佩剑舞上一曲。   临分别的时候,赵壤有些遗憾地对廉颇说:“本来还想等下雪了,咱们打兔子吃温炉呢。”   温炉类似的后世的火锅,一人一个小鼎,将食材放进去煮熟后食用,冬日下雪时架起一锅,再温上一壶醴酒,再惬意不过了。   廉颇对温炉不甚感兴趣,但听着赵壤描述的场景也颇为向往,说道:“等我回来再吃吧,到时我给打头熊来!”   赵壤:“……”   *   三日后,赵壤和嬴政于邯郸城外送别廉颇。   有些怅然地回到村子,便见荞麦已经收完了,整整齐齐摊在打谷场晾晒。   村民却不能清闲,忙着做过冬的准备,将破布和稻草与泥混合,把墙上的缝隙和窗户堵上。   平民没有足够的取暖措施,冬天只能将窗户和任何可能透风的缝隙堵上,尽量使室内暖和一些,因此冬日里他们的屋子都是黑漆漆的。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把窗户挖开,就又可以采光通风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准备柴火、腌菜、晒菜、准备冬衣……力争为寒冷的冬天做完全的准备。   一位妇人端着粗陶碗路过,见到赵壤和嬴政,拘谨地把碗往二人跟前递了递,问:“二位小贵人吃白起肉吗?”   赵壤:“……什么肉?”   “白起,就是秦国那个屠夫白起!”   见赵壤二人面有异色,妇人以为他们害怕,连忙解释:“其实就是豆腐,您看这豆腐是白的,切成一片一片,像不像白起的肉?”   赵壤和嬴政:“……”   二人拒绝了妇人的好意,妇人也没多想,还觉得理所当然,人家是贵人,看不上这点吃的多正常!   回去路上的赵壤和嬴政相顾无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眼看着马上快到家了,赵壤终于开口:“阿兄……”   这时却见一陌生男人从赵家所在的巷子口拐了出来,形容狼狈、面色不悦,赵壤和嬴政前面有遮挡,他没有看到,但二人却将他的长相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嬴政解下佩剑,往男子离开的方向追去,赵壤则小跑着回家。   好在家里没什么事,臣妾们神色平静,一切井然有序。赵壤松了口气,招来一仆臣问方才的情况。   仆臣道:“小人也不知道,那人只说求见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被夫人赶出来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走之前还跟小人们打听政公子呢,小人们没告诉他。”   “你们做得很好,一会儿去领赏。”   仆臣惊喜道谢。   赵壤又去找朱姬,不过朱姬显然不想提这件事,推说休息了,压根没见赵壤。   赵壤若有所思,坐在院子里,随手拿了块木头削着,练习手上的功夫,同时等嬴政回来。   原以为左不过一刻钟的事,没想到过了大半个时辰嬴政才回来,且虽然面色如常,但赵壤能看出来,他的情绪比平时略微高涨。   “怎么样?”他问。   嬴政:“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是吗?”赵壤又看他一眼,暂时压下心中疑惑。 (主◍>◡<◍攻)(乐ง ื▿ ื园)ว免( 费˶ ❛ ꁞ ❛ ˶ 分)享   但在之后一段时间里,赵壤却发现嬴政越来越神秘,时不时会消失片刻,虽然总有合理的理由,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这天赵壤午睡醒来,发现嬴政不在房间,过了一会儿才衣着齐整地从外面进来。   他盯着嬴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①出自《诗经·丰年》   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还有一更,出意外的话就是明天早上 第26章   嬴政掀起眼皮看赵壤一眼,没有说话。   赵壤站在床上以增加自己的气势:“你还想瞒着我?你身上有熏香的味道,但你从来不用香,这味道是那天来咱们家的那个人的吧?你那天见他回来,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嬴政依旧不说话,赵壤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道:“那人是秦国的吧?”   嬴政抬起眼,眼神锐利地射过来,赵壤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住,头皮发麻、手脚发凉,脑子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嬴政同样锐利的声音:“你想怎么样?”   赵壤有点回不过神,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等到他清楚看到嬴政眼神里的审视与防备,提起的心一点点落下,渐渐沉到谷底。   赵壤有一点伤心,不多,只有一点点。   这几年他自认对嬴政不错,就算不是掏心掏肺,也称得上全心全意,嬴政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与他越来越亲近。   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是心意相通的朋友,亲密无间的家人,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嬴政还是会防备、怀疑他。   嬴政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抿抿唇道:“是我之过。”   赵壤摇摇头,他其实能理解嬴政。   嬴政幼时经历是旁人难以想象的黑暗,无缘无故的怨恨、莫名其妙的辱骂、被信任的人背刺、在自觉安全的地方也能遭到横祸……   哪怕如今处境好多了,他也从不曾真正放下警惕,只看他直到现在都要随时把短刀带在身边,沐浴、睡觉时都是如此便可知一二。   赵壤一直都明白,嬴政不可能真正信任赵国的人,哪怕这人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事关秦国,他防备他没有错,怀疑他也没有错。   赵壤可以理解,就是有一点伤心。   嬴政看着赵壤的反应皱了皱眉,一向淡定无波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类似烦躁的情绪。   他默然许久,才沉吟道:“那人是吕不韦的门客,是替吕不韦来寻我与阿母的,当日我不在家,他先去拜见阿母,阿母将他羞辱一番后赶出去了。”   赵壤点点头,这是朱姬能干出来的事。   她自卑又自傲,记恨异人和吕不韦当日抛弃她,如今重新翻身,当然要在吕不韦的门客面前抖抖威风。   要是能在吕不韦面前抖威风才更好呢!   就是不知道吕不韦找嬴政干什么。   嬴政看赵壤一眼,继续道:“吕不韦寻我,是想让我与他联手,巩固他在阿父身边的地位。”   赵壤明白了,是成蛟。   果然嬴政接着道:“成蛟的生母出身韩国,是大母夏姬的侄女,由华阳夫人举荐给阿父,若他日阿父继位,成蛟被立为太子,外戚必将手握大权,吕不韦反而要退一射之地,他自觉在阿父归秦一事上居功至伟,当然不会甘心,所以便想到了我。”   明白!   朱姬可没什么背景,又是被吕不韦送给异人的,天生便与他一党,到了秦国也只能依靠他。要是嬴政赢了成蛟,吕不韦自然水涨船高。   赵壤只是没想到吕不韦这么早就想到了这些,如今秦国在位的可还是异人的爷爷呢。   虽然说他爷爷只有太子柱这一个儿子,但太子柱却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虽然因攀上华阳夫人成了嫡子,但不代表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只能说能成大事者都不一般,走一步看十步。今天还没过完,几年后的事都打算好了。   这对嬴政也是个好机会,吕不韦既然想借助他获得权势,就一定会全力帮他上位。当然,对目前的嬴政来说,最重要的是可以回国。   他在赵国便如龙困浅滩,只有回国才有发挥的机会。   嬴政叹息一声,声音也放低了:“我还得多谢你,若非受你庇佑,我与阿母只怕还隐姓埋名,即便吕不韦想找我,恐怕也找不到。”   赵壤:……   嬴政顿了一下,说道:“如今吕不韦正在谋划接我回秦国,此事若成,阿母想必会与我同去,你呢?”   赵壤愣住了。   *   刚穿越的时候,赵壤目的非常明确:抱紧秦始皇大腿,混吃等死!   那时候问他愿不愿意去秦国,他一定斩钉截铁地回答:愿意愿意!   但现在赵壤却有些迷茫了。   理智上他应该去秦国,不止小命有保障,说不定还能捞个官职或爵位。情感上他身为后世游魂,对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很有感情,老祖宗更是他的偶像;如今嬴政和朱姬又是他最亲的亲人,当然应该与他们共进退。   可是赵国也是养大他的地方,赵胜为他倾注无数心血,还有这些看着他长大的村民、无数供养了他的赵国庶民,他明明有能力帮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却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赵壤夜里翻来翻去,很难下定这样的决心。   嬴政也不逼他,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依旧会时不时出去,但出去前会告诉赵壤,回来后也会跟他说发生了什么,虽然赵壤并不想听(假装的)。   嬴政还会耐下心教赵壤下棋、教导他兵法,午睡醒来也不……还是会逼他起床。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赵壤的气渐渐消了。   ——家人们,谁见过祖龙哄人啊?   虽然方式略显僵硬,但那可是祖龙!   但赵壤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秦国,这时韩非却要走了。   当时刚好下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外面大雪纷飞,外籁俱寂,他们师徒几人窝在学堂里吃温炉。厨妇试了许多次才调出来的锅底和调料,比不上后世的各种火锅,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由想起廉颇,当时还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温炉,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他们怎么样?   正是这时候,韩非说他要走。   赵壤没当回事,顺口问:“去哪?”   韩非:“回、回韩国。”   赵壤夹肉的手一顿。   这事在赵壤意料之中,也想过不会等太久,但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历史上韩非被韩王送到秦国时,嬴政已经手握大权,李斯也已身居高位,也就是说时间点在嬴政二十二岁亲政之后,而在此之前,韩非在韩国一直是试图救国但不受重视的状态。   赵壤不知道历史上韩非什么时候回到韩国,如果也是这个时间节点,岂不是说,那样煎熬无望的生活他过了十几二十年?   赵壤心生不忍,劝道:“我知道韩师兄想要救国,可是韩国弱小,韩王软弱,只怕你有心无力。”   韩非抿着唇没有说话。   赵壤:“即便要回去也不用着急,可以去别的地方多看看嘛。”   韩非只是摇摇头。   赵壤看向浮丘伯和李斯:“两位师兄也不劝劝吗?”   李斯叹息一声,只道:“人各有志。”   浮丘伯:“韩师弟性子倔,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他们也不看好韩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韩非是韩国公子,与国家的牵绊比他们要深得多。   赵壤默然,其实不止韩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明知跟嬴政去秦国才是最好的选择,却依然会被赵国绊住。   于是他便不再劝了,举起水杯:“那我就祝韩师兄心愿得偿。”   韩非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只是颇为勉强,显然他也不看好自己此去的结果。   *   赵家的厨妇也知道韩非要走了,还没等赵壤吩咐,就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做好了就让仆臣给送去。   于是等韩非启程的时候,魏无忌从邯郸赶来送行,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魏无忌围着他看了一圈,含笑道:“公子非从前太过瘦弱,稍稍胖些反倒正好。”   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韩非不习惯被人这般打量外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   魏无忌:“如果在韩国待不下去,可随时去魏国,我必扫榻相迎。”   韩非立时把不自在抛到脑后,露出个颇有攻击性的冷笑:“……你、先回魏国…再说、吧。”   魏无忌笑容不改,甚至更大了:“公子非骂起人还是如此不留情面。”   他有些惋惜,他是真的喜欢韩非,也爱惜他的才华,可惜人各有志,他也不能强求。   浮丘伯把韩非的包袱放车上,说道:“如果有难处,可以写信给我们,我们虽然出不了力,却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韩非点头,又看向李斯。   李斯默然,浮丘伯可以说帮韩非出主意的话,李斯却不能了。他日后要去秦国,与韩非将会是对手,防备对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互通有无?   最终只道:“保重。”   韩非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嬴政送韩非一把短剑,让他路上防身之用。   赵壤则送给他一个机械木人。   韩非看着手里的木头人,目露疑惑。浮丘伯摸摸小人的胳膊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真难看!”   雕得也不像真人,胳膊腿之间还有缝,后背还有个木疙瘩,看起来奇奇怪怪。   赵壤:“……”   他指指木人后背的木疙瘩:“你转一下那个旋钮。”   哦,原来这东西叫旋钮。   浮丘伯稍微摸索一下,向右边转了一圈,松开时那木人居然开始伸胳膊踢腿,把浮丘伯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木头成精了。   这一下引起众人好奇,纷纷围过来对小人动手动脚,让它跳过来跳过去,惊起哇声一片,略显悲伤的送别气氛一扫而空。   赵壤看着这群不太靠谱的大人:“……你们别玩了,韩师兄还要上路呢。”   韩非感激地看他一眼。   众人依依不舍地送别韩非,这次的不舍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给那机械木人的。   韩非深深看着众人,同窗多年的师兄、相处愉快的师弟、还有相识不久,却发自内心赏识他的信陵君,以及没有来送行,但是为他付出无数心血的先生,转身上了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一路延伸至远处,直到韩非的马车看不清了,浮丘伯伸胳膊揽住赵壤的脖子,笑嘻嘻道:“那木头人怎么做的,给我也做一个呗?”   ————————   推一下基友的预收文《秦记小饭馆[九零]》   国宴大厨秦书禾一朝工作猝死,成了狗血年代文里恶毒女配。   坏消息是为了追爱在家属院已经声名狼藉,好消息是她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   爸妈经营着一家濒临倒闭的饭馆,却舍得给她花钱撑面子;大哥为人老实,却听见她被人欺负,怒气冲冲为她撑腰;二姐人美温柔,为了她可以不顾形象和人扯头花。   上一辈没体会过家人温暖的秦书禾,搓手表示,什么狗屁男主,一家人合合美美经营好餐馆,挣大钱,过好日子不香吗?   -----   胜利小学旁濒临倒闭的秦记面馆停业装修,再度开业,店主变成了秦家小女儿,面馆改为饭馆。   饭馆早餐卖葱油拌面、梅干菜扣肉饼、鸡蛋灌饼、辣椒大肠包......   从前门客雀罗的店门口,如今排起了长队,食客们一天比一天早的前来抢食,生怕抢不到吃的。   后来,小饭馆变成大酒楼...... 第27章   《列子·汤问》中记载了一个偃师造人的故事。   “周穆王西巡狩……偃师谒见王……荐之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   周穆王西巡狩猎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偃师的工匠前来拜见,偃师献上自己制造的假人,能走能跳、俯身仰头、唱歌跳舞,还会调戏周穆王的姬妾,与真人几乎一般无二。   《列子》有传说的成分,但《礼记》和《孟子》中也有关于俑人的记载,据说内有机关,可以行走跳跃,接近真人。   虽然孔子和孟子都在抨击俑人,认为它虽然替代真人殉葬,但其类似真人的特性,反应了统治者心性中残忍的一面。   但赵壤认为技术没有好坏,他只是想送韩非一个礼物,想到他回国后必定心中苦闷,便想做个木人,能偶尔逗韩非一乐。   做之前赵壤想得很简单,木人不用多精致,也不用会很多复杂的动作,诸如《列子》里面调戏姬妾什么的就大可不必,应该不会很难做。   但真正动起手来就知道多难了。   机械木人本就依赖精细的结构,为了让木人动作流畅,更得精益求精,要是真人那么大还好,至少每个结构都足够大。   但赵壤考虑到韩非需要长途携带,太大的不太方便,也不适合日常把玩,还有点像殉葬俑人,在现在的人看来可能有点晦气,于是决定做的小一点。   这可费老鼻子劲儿了!   零件一变小,制作难度便翻倍提高,光是里面用到的青铜部件,他就跑了好几个冶铁肆,这还是在冶铁之都的邯郸呢!   还有那个旋钮,也就是发条。   后世的发条大多是钢造的,但现在没有钢,赵壤试用了很多材料,最后用多股牛筋、鹿筋拧成一股,缠绕在旋钮上,光是这些牛筋和鹿筋都不好找。为了让旋转旋钮储存的势能缓慢释放,又在减速和变速结构上下了大功夫,这才有他们看到的机械木人。   现在还想叫他做一个,赵壤头摇得飞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浮丘伯手上用力,恶狠狠道:“你竟然拒绝我,难道要逼我求你?”   魏无忌:“?”   李斯解释:“跟赵师弟学的。”   魏无忌:原来如此。   那没事了。   嬴政皱眉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有说话,但能看出来有些不悦。魏无忌看到了,小声和李斯嘀咕:“嬴政今日是不是不太对劲?”   往日浮丘伯也没少和赵壤闹着玩,从不曾见嬴政如此表现。   李斯也低声道:“不止今天,他这几天都不太对劲。”   魏无忌:“什么缘故?”   李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边二人聊八卦聊得热火朝天,另一边赵壤脑袋被浮丘伯挟持,不得不向恶势力妥协:“我给你做,行了吧!”   不就是机械木人吗?反正已经做过一遍,再做一遍想来难不到哪去。   浮丘伯眼睛一转:“但我现在不想要木人了,我想要机械木牛木马,可以骑的那种。”   赵壤:“……你不要坐地起价!”   浮丘伯理直气壮:“你给韩师弟的可是独一无二的,难道我和李师弟便不配吗?”   赵壤:“……”   你不要用大胖橘语气说安陵容的台词啊!   他试图挑拨离间:“你配不配是你的事,牵扯李师兄做什么?”   李斯微微一笑:“小师弟若觉得我配,我也不要什么木牛木马,便要个机械马车吧。”   赵壤:“……”   众人都对他投去敬佩的目光,还得是你啊,李斯!   赵壤也觉得李斯脑洞很大,自动驱使的马车,这不就类似于后世的汽车?   当然实际上肯定不能比,至少汽车不需要时不时上发条。   魏无忌受到启发,也开始头脑风暴:“用机械牛马加机械犁,平民是不是便不需自己翻地了?”   嬴政:“机械木人用来割麦。”   李斯:“机械战车和将士……”   众人脑洞大开,自觉天马行空,一个比一个离谱。   赵壤却不敢吭声,只因他们说的东西后世基本都实现了,他怕自己一开口,他们又叫他做出来,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   魏无忌还有事,抽时间来送韩非,送完就急匆匆回邯郸了。   众人说着话回到学堂,便见荀子端正地跽坐在窗边,依旧在著他的书,似乎一切都没受到影响,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沉默地为他整理书卷、磨墨洗笔的青年。   见到众人回来,荀子放下笔,问:“走了?”   “走了。”   荀子叹息一声,颇有些怅然。   赵壤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您说韩师兄此去,有可能救回韩国吗?”   他知道历史上韩非没有成功,但他想知道韩非到底有没有希望,是绝境求生,还是单纯地飞蛾扑火呢?   “有可能。”荀子不假思索道。   “想要救韩国并不难,其一便是在秦国手里存活,尽一切可能争取和平的时间,如果能反向消耗秦国最好。在这个基础上再变法图强,韩国或许还有崛起之机。”   “说是不难,其实哪一点都很难做到。”赵壤吐槽。   荀子颔首:“韩国弱小,又与秦、赵、魏、楚四国相连,秦为了东出,一定不会放过韩。即便俯首称臣,也不过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还是跟赵壤学的。   两年前,韩桓惠王赴秦国朝见,这是臣子拜见君主的礼仪,意味着韩国向秦国屈服,称臣纳贡,从此成了秦的附庸。   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秦朝不可能一直缩在关内,一旦出手,韩国必定首当其冲。   退让是不能保卫国家的,只有进攻才能。   荀子:“其实办法也有,只要与赵、魏、楚联合起来,以‘唇亡齿寒’劝他们保护住韩国这道防线即可。可惜诸国各有打算,联盟向来如一盘散沙,恐怕依旧难敌秦国。”   而且这些还是最基本的,想要救韩国,最重要的是变法。   可惜山东六国无不想变法,真正能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变法需要抵抗来自国家内部的巨大阻力,没有一个英明强势的君主根本做不到,很明显,韩王并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荀子才会叹息,只因他已经看到韩非的结局。   可是韩非一定想要搏一搏,他这个做先生的也没有办法。   人活于世,本不是为了做正确的事、走正确的路,有的路布满荆棘,却是真正想走的,那么试试又何妨?   话又说回来,他这几个弟子没一个省心的。   李斯有能力、有眼光、有心性,想要出头并不难。但是他把权势利益看得太重,很容易登高跌重,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赵壤和嬴政就不说了,身上一堆糟心事儿。   最好的竟然是浮丘伯,虽然闲云野鹤、不务正业,但也自得其乐,不叫人操心。   荀子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   *   回去的路上,赵壤和嬴政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孩童在玩雪。   他们在破旧的竹筐上绑上麻绳,一人坐在筐里,一人拉着竹筐跑,有点像那种坐充气圈的滑雪。   赵壤看得眼睛发亮,对嬴政道:“阿兄,我们也去玩吧。”   嬴政:“……”   他对这种幼稚的玩乐没有丝毫兴趣,若在平时,肯定不会答允赵壤,但是今天……   嬴政犹豫一下,到底答应了,正要遣人回去拿筐,赵壤已经跑到那群小孩子跟前,说道:“我和阿兄跟你们一起玩吧?”   嬴政:“……”   那群小孩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贵人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赵壤和嬴政很厉害很厉害,经常给他们好吃的,家中长辈还常常说,他们家的粮食也是赵壤给的呢!   这样厉害又大方、长得还好看的小伙伴,他们也都很喜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长辈不让找他们玩。   现在赵壤和嬴政主动找他们玩,长辈可不能说什么了吧?   小豆丁们得意地想完,高兴地回应赵壤:“好啊好啊,我来拉你!”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率先表明态度,惹得其他人撅起了嘴巴,他筐里的小女孩挺起胸膛,骄傲地看着众人。   另一个拉筐的小女孩眼睛一转,趁其他人还在不高兴的时候,把目标放到了嬴政身上,邀请道:“我的筐最新最大,你跟我玩吧。”   “明明我的才是最新的!”其他小孩也反应过来,开始竞争。   “可是你的筐装过牛粪,太臭啦!”   “胡说!我用雪好好洗过的,一点也不臭,不信你闻一闻。”   ……   小豆丁们都希望能和嬴政一起玩,嬴政却摆摆手,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绝情地说:“我和阿弟一起玩。”   小豆丁们:“……”   他们的心啊,碎了一地。 第28章   赵壤坐在竹筐里,与旁边竹筐里的小女孩搭话:“这是你阿兄吗,他几岁了?”   “十岁了。”   赵壤:“我阿兄八岁。”   小女孩看看人高马大的嬴政,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兄长,伸出鸡爪似的小手数了一会儿,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有些惊奇:“你的阿兄比我的阿兄小,但是长得比我阿兄高那~么多诶!”   小女孩的阿兄:“……”   他听得到!   他有些不服气地说:“拉你们靠的是力气,跟长得高不高没有关系。再说我还会长呢!”   最后那句音量格外高。   小女孩点点头:“阿娘说阿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年吃不饱亏了个子,明年后年多吃点就补回来了。而且他力气真的很大,比我阿娘的还大,可以把我举到头顶看祭神呢。”   她有些骄傲,小少年也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小女孩问赵壤:“你阿兄力气大吗,能拉得动你吗?”   赵壤想了想,诚实地说:“我阿兄每天练剑,还要练骑射,他能拉开半石重的弓。”   “半石是多少?”小女孩茫然。   “比你重一点。”小少年看看嬴政,再看看自己虽然已经四五岁,但是面黄肌瘦,看起来轻飘飘的妹妹,不情不愿地说。   小女孩再次惊叹:“你阿兄好厉害啊!”   小少年:“………”   赵壤:不敢说话.jpg   小女孩:“你阿兄跑得快吗?我阿兄总是跑来跑去,大人们都说他跑得快,跟兔子一样。”   赵壤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阿兄从不快跑。”   小女孩:“那要是有急事呢?”   少年终于忍不住,转身在小女孩的发包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啊你,人家坐马车去不就行了。”   赵壤:“……”   其实他们一般不会亲自去的,都是派臣妾去。   少年训完阿妹,转头对嬴政道:“咱俩比比?”   嬴政看少年一脸战意,也没有不悦,反问:“你想怎么比?”   少年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说道:“我们拉着筐,谁先到那里谁就赢。”   嬴政答应了。   小女孩欢呼起来,拽着面前的麻绳喊:“驾!驾!”   赵壤和嬴政:“……”   嬴政和少年做好准备,随着一声号令,拉着竹筐飞奔出去。   身边传来小女孩惊喜尖锐的叫声,赵壤紧紧抓着竹筐,生怕自己被甩出去,脸像是被放进了冰箱,睫毛也已经结上了一层冰霜。   小女孩的阿兄不愧是兔子一样的男纸,赵壤把睫毛上的冰碴搓掉的功夫,他已经隐隐要超过嬴政了。   赵壤:“!!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嬴政果然加快了速度,又与少年差不多了。   小女孩不明所以,也跟着喊:“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最后二人也没分出胜负,因为跑出不远,少年就摔了个屁股蹲。   冰面光滑,慢点跑还不要紧,一旦太快就很难维持平衡。   ……   赵壤玩了个痛快,因为韩非离开而生起的惆怅也散去不少。   他还邀请小豆丁们去家里玩,主要是得给他们喝点姜汤。   这么冷的天,他们的冬衣里塞的都是破布和芦花,保暖性相当一般。   小孩子玩性上来不觉得冷,但赵壤看他们鼻子耳朵都是通红的,好几个小孩还挂着鼻涕,一不小心得了风寒,可能就是一条性命。   朱姬前几日去邯郸了,因为下雪路上不好走,这几天都没有回来。   也就是韩非,想做什么就立刻要做,想要回韩国,雪路难行也要马上回去。   总之今日朱姬不在家,赵壤可以带人回去,不必顾忌她的心情。   厨妇煮了一大锅姜汤,每个小孩都有一碗,里面还加了点蜜,小豆丁们各个喜笑颜开。   屋里点了几个火盆,是给他们烤衣服用的,小孩子们头一回感受到既明亮又温暖的冬天,都稀奇得不得了。   嬴政在教几个少年扎马步,刚才在冰上,他们都摔得七倒八歪,只有嬴政跟脚上长了木锲似的,一次都没有摔过,叫少年们崇拜极了,得知是因为练武的缘故,便都嚷着要学,嬴政也不吝惜教导。   别说,他教起人来还真有一套,就是太吓人了点,有些孩子明显觉得累了,想要回屋里休息,但看一眼嬴政的冷脸,到嘴边的话又吓了回去。   赵壤则带着剩下的人围着火盆讲故事,他们讲的是三国演义,这是小豆丁们自己从四大名著里选出来的,赵壤也有点惊讶,本以为他们会选择西游记,毕竟谁的童年没有爱过一只猴子呢?   赵壤想了想,给他们讲《三国演义》里的经典战役:赤壁之战。   小豆丁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打仗是这样的啊,我们和秦国也是这样打的吗?”   “当然不是啦,他们在水上打,我们和秦国是在地上打的,怎么可能一样?”   “哦哦。”头一个小孩也不恼,又好奇地问,“曹操的兵是不是也死了?我阿父和阿兄打了败仗,他们就全死啦。”   赵壤愣住,竟然哑口无言。   夜里赵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中是孩童们天真纯挚的脸,以及他们清脆的声音:“我阿兄和阿父都死啦!”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找嬴政。   自从天气凉了,赵壤再没借口跟嬴政一起睡,而且冬天的被子厚,两个人睡确实有些挤,他就搬回自己的房间去住了。   他估摸着嬴政该起床了,正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穿戴整齐的嬴政提着剑出来。   赵壤伸出手正准备打招呼,嬴政抬起长腿往外一迈,正好撞在他身上,赵壤只觉得重心不稳,“啪唧”一声坐在了地上。   嬴政:“……”   他伸手把赵壤扶起来,诧异道:“你今日怎么这般早?”   冬天不是该赖床吗,平时叫都叫不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也有点被吓到。   天黑漆漆的,赵壤长得又矮,他没注意到,猛地撞上个东西,还以为有什么脏东西呢。幸好情绪管理能力出色,才没有当场失态。   赵壤拍拍屁股上的灰,忧伤地叹息一声,他哪里是起得早?他是一晚上没睡。   晨练结束,赵壤打发走臣妾,对嬴政道:“阿兄,我想留在赵国。”   嬴政正拿着帕子擦脖颈上的汗,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擦拭起来,语气也没什么波动:“你想好了?”   “是。”赵壤道,“你是秦国人,回秦国是理所应当的,可我是赵人,跟你去算怎么回事?秦国恐怕开不了这个口,王上也不会答应。”   这不是说赵王有多看重赵壤,而是为了国家的脸面。秦国要回嬴政师出有名,但要赵壤就是羞辱赵国了。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未来的韩非就是一个,韩王在秦始皇的逼迫下送韩非入秦,可是被人挂在耻辱柱上耻笑了上千年!   赵王再庸碌,也不会答应这样的事。   嬴政淡淡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然有办法。”   赵壤:“还有王叔呢,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心血!还有赵国平民……”   嬴政皱眉:“赵王不肯用你,你留下来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样。”   赵壤摇摇头,他其实是有办法的。   他可以讨好赵王、可以放下身段与王室交好,甚至可以暂时放下机械,混入赵国朝堂,等待变革的机会。赵王不肯用他,那就想办法让他用!   这些他都可以做到,只是从前不愿意而已。   现在他愿意试一试,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平民。   秦国统一是大势所趋,迟早也会对赵国出手。   可是赵人对秦国的恨太深了,赵王似乎也有意激化这种恨意,以激发平民的斗志,如果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可以想见秦赵大战将会是多么惨烈的场景。   所以赵壤想要留下来,即便不能身居高位,决定战争方向,也可以游走民间,尽量化解平民对秦国的怨恨,如果能不动刀兵地融合就最好了。   可能太圣父了一点,但赵壤不希望若干年后,再有小孩天真地笑着说:“我阿兄阿父都在秦灭赵时战死啦!”   他笑着对嬴政道:“阿兄回秦国后好好干,等你当上秦王,可能我也成了某某君,在赵国呼风唤雨,到时候我就带着赵国并入秦国,咱们就又能见面了。”   嬴政:“……”   他只当赵壤开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赵壤却真的朝着目标努力起来。   他开始压抑自己的本性,学着怎么和王室相处,接受赵嘉的邀请、参加贵族之间的宴会,学着赵胜和魏无忌的模样打造人设,为将来招揽门客做准备……   好消息是不用放弃机械,因为赵壤已经借着水车影响了贵族对机械的看法,他们虽然还是觉得“器”不入流,但也没那么排斥了。   只不过随着赵壤越越来越忙,能放在机械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赵胜先是惊诧于赵壤这头倔驴竟然想开了,然后便惊喜非常、悉心教导,拖着病体亲自带赵壤拜访贵族、为他引荐门客,赵壤也一改往日作风,表现得谦逊讨喜,很快推翻往日风评,成了宗亲中最有出息的后辈之一。   这日赵壤又在平原君府中待了一下午,陪赵胜和魏无忌用完晚饭才离开。   魏无忌是赵胜请来的外援,他自觉魏无忌与自己大为不同,且能力在自己之上,便请他偶尔教导赵壤,反正不用白不用。   抢了赵国那么多人才,总要还点什么回来吧?   魏无忌直想翻白眼,人才在赵国待了这么多年,赵胜都没有看到,被他发现后就成宝了?   一直说一直说,烦人!   但他也不排斥教赵壤,一来赵胜都提出来了,总不能驳了他的脸面,二来魏无忌也挺喜欢赵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个孩子教着玩也不错。   这段时间教导下来,魏无忌对赵壤大为改观,原以为这孩子聪明能干,唯一的缺点就是为人处事有所欠缺,没想到用心起来同样长进极快,这才多久的功夫啊,众人再提起他就交口称赞了。   魏无忌看着赵壤的背影,心中满是赞赏,又有些许遗憾——   怎么就不是我魏国人呢?   他羡慕地看向赵胜,却见他同样看着赵壤,苍白憔悴的脸上略带忧虑,未见欣喜之色。   魏无忌一愣:“怎么了?”   赵胜收回视线:“你不觉得这孩子变了吗?”   “那是自然。”魏无忌松了一口气,笑道,“他跟着你我学习,自然会有所成长,他现在可比从前像样多了!”   从前也不差,只是如今言谈举止更有贵族风范。   赵胜:“变化太大了些。”   魏无忌:“……这不就是你所求的吗?”   顿了一下,他安慰道:“孩子要长大,总要经历些折磨的,你莫要太难受了。”   赵胜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   *   又过几日,从平原君府上出来,嬴政吩咐御者去邯郸市。   赵壤看他一眼,心里便有了猜测。   邯郸市一家酒肆,推开二楼一间包房的门,便见里面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温和儒雅,衣饰也很朴素。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来的是嬴政和赵壤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然后挂上亲切和煦的笑,对赵壤道:“这位便是公子壤吧?久闻大名!”   “您是吕先生吧?”赵壤微笑,“壤久闻先生大名才是!”   吕不韦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尴尬,也不知赵壤是不是在嘲讽,毕竟他两次抛弃朱姬,赵壤作为朱姬的儿子,对他有点不满很正常。   但他心理素质极佳,不仅没有气恼,还问赵壤如何猜到他的身份。   赵壤:“与阿兄私下来往,气质又如此出众,不是吕先生还能是谁呢?”   吕不韦哈哈一笑,又夸赞赵壤几句,亲自为他添上热水,这才和嬴政说话。   这是嬴政长大之后,吕不韦第一次见他,说实话,跟想像中完全不同。   在吕不韦想像里,嬴政自小在敌国长大,纵然有母亲和弟弟庇佑,也不会少受委屈,性情必定阴郁软弱,至少不该是眼前这副沉稳锐利的样子。   吕不韦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现秦王的影子。   来之前,秦王召见了吕不韦一回。   这是吕不韦第一次见到这位威震天下的君主,他已经病体沉疴,面容憔悴,斜斜倚靠在榻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猛一看与普通老人无异,但言谈举止间都是掩不住的张扬霸气,与他想像中英明神武的秦王形象一般无二。   而现在,他居然从嬴政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气场。   吕不韦立刻收起了心中那点轻视。 第29章   是的,吕不韦是轻视嬴政的。   不是因为身份,也不是因为嬴政现在处境尴尬,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国,而是在之前几个月的交往中,他没有看到嬴政的志气。   士可杀,不可辱。吕不韦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当初抛下朱姬和赵壤自行回秦,对他们的确是一种伤害。   朱姬将他派去的人赶出去,吕不韦虽然觉得她愚蠢,但并不生气,甚至可以理解。而嬴政轻易接受他的示好,并且立刻开始谋划回国的事,吕不韦虽然觉得他聪明,但也认为他失于功利、太没志气了。   就算真的迫不及待,也该稍微拿拿乔,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但真正见到嬴政,吕不韦就不这么想了。   只看嬴政的气度就知道,他绝对不是没有志气的人。只能说他不屑在这种地方费心思,做事直指目标:回国。   至于吕不韦会因此低看他?   反正见到他本人就不会了。   这是真正的强者才会有的底气!   事情超出了吕不韦预料,但他更加高兴,合作对象是强者,当然比是个蠢货强。   他跟嬴政交谈几句,惊喜地发现嬴政受过很好的教育。   从前吕不韦也听说过,嬴政和赵壤一起接受赵胜和荀子的教导,本以为赵国只是装样子,没想到竟是真的在教他!   吕不韦对他们的打算更有信心,咸阳的那位成蛟公子他也见过,的确有几分机灵劲儿,但也只是比一般人强些罢了,跟公子政根本不能比!   按照吕不韦原本的打算,他要先给自己表表功,让嬴政知道自己为了接他回去费了多少心血,再培养培养感情,把小孩儿的心笼络住。   现在他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对嬴政这样的明白人,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直接说起此行安排:“蒙武将军率领两万大军,已经在赵国边境等候,小人很快便会拜见赵王,想必他不敢不放人,请公子和夫人做好准备。”   嬴政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壤,再次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等赵壤说话,吕不韦先含笑道:“公子壤是赵国宗室,自然是留在赵国最合适。”   他有些不悦地看嬴政一眼。   之前他便在信里与嬴政说过,秦国对接嬴政回国的事并非上下一心。成蛟背后的人便首先不愿意,异人的兄弟里也有阻挠的。   他们阻挠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朱姬已经另作人妇,并且生下一子。   虽然这不影响嬴政是秦国血脉,且秦王还是决定接他回来。但可以想见,等嬴政和朱姬回到秦国,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多少攻讦。   要不是想着异人对朱姬有几分愧疚,有人在后宫对他们也是个助力,吕不韦连朱姬也不想带,更别说赵壤这个明晃晃的私生子。   他因为听说了水车和荞麦种子的事,也承认赵壤有几分本事,如果一起回国,说不定能成为嬴政的助力,但也有很大概率拖后腿,吕不韦是商人,不想做风险这么高的生意。   可惜嬴政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赵壤,等着他的答案。   赵壤看看压抑着不悦的吕不韦,再看看嬴政,有点想挠头:“咱们不都说好了吗,我留在赵国,等你成了秦王咱们再见。”   吕不韦松了一口气,嬴政则有些失望。   回去的路上,赵壤和嬴政一路无言。   到了家里,朱姬正在院中练习舞步,她白日向来少出门,唯恐阳光伤害她娇嫩的肌肤,只有早晚没有太阳时才会出来散散心。   见到兄弟二人,她停下脚步,蹙起修长的柳叶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   嬴政摆摆手让臣妾们退下,打断她的话:“我去见吕不韦了。”   朱姬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她似乎没听明白,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你忘了他做过什么了,竟然还去见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人呢,让他过来见我……不,让他走远些,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也不许去见他!”   看到旁边的赵壤,朱姬怒气更盛:“你不会带着壤儿去见他了吧?”   说着就伸手去掐嬴政。   在赵壤还没立起来的时候,朱姬但有不顺心的,常常拿嬴政撒气,掐几下打几下都很常见。后来见赵壤不高兴,且她的生活越来越好,这才克制住了。   但今天看着嬴政锐利的眼神,她却迟迟下不去手,只觉得这个儿子与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怎的叫人害怕。   朱姬犹豫一下,还是没敢下手,没好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见面,说了什么?”   “说要接我们回秦国。”嬴政道。   朱姬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声:“他的鬼话你也信?”   嬴政没说话,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朱姬笑不出来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吕不韦已经递交国书,想必赵王很快就会召见他。”嬴政道,“阿母若是想离开,现在便可以准备起来了。”   朱姬想回秦国吗?   当然想!   在赵国的日子再好,她也不过是个外妇,回到秦国,她却是异人的正室夫人,她的儿子是嫡长子,未来也是公孙,说不定还能做太子,甚至秦王!   那她岂不是王后甚至王太后?   朱姬想起邯郸那些贵夫人,从前她们在她面前高高在上,嘴上虽然不说,但是眼神语气都透着轻蔑与优越,如果她成为秦国王太后,这些人连见她一面也不配!   只是想一想,朱姬就觉得身心舒畅。   更何况……   想起那个数年不见的男人,朱姬娇美的脸上泛起复杂的神色,有怨恨也有怀念,似爱似嗔、似怨似怪。   *   之后几天,朱姬和嬴政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主要就是有个心理预期,朱姬和嬴政的生活圈子都不大,日常也很简单,没什么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另外就是收拾东西。   嬴政的东西不多,他想带走的就更少了,除了他的剑、几卷书,就是别人送他的东西。   嬴政没有几个朋友,自然也没收到太多东西,大多都是赵壤给他的。   有一整套木头小盔甲,这是赵壤小时候找木匠给嬴政做,让他出门时穿的,这样别人朝他扔石头就不会受伤了,嬴政嫌弃没有气势,一次也没穿过。   有一把小弹弓,赵壤说它很方便远距离攻击,再有小孩打了他就跑,嬴政可以用弹弓反击,要是怕被人知道,就躲在暗处偷袭,这个嬴政倒用过,不过是跟村里小孩一起出门时,用来打鸟或者挂在高枝上的果子。   还有一个小竹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赵壤三岁那年,为嬴政打下来的“江山”。   那时候他年纪小,手上功夫非常一般,这些玩具做的并不精致,还有一些用的不是木头,而是树枝、竹条甚至杂草,多亏他专业水平强,这些玩具虽然难看了些,但并不影响玩,而且质量很不错。嬴政也保存得很好,每一样都很完整,看起来跟新的似的。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就别带了吧。”   这要叫秦国的人看见,多影响他的形象。   嬴政:“我带几个留作纪念,剩下的留给你。”   他将收拾好的东西放进一个木箱,要走的直接搬就行了。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递到赵壤面前。   赵壤疑惑地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枚玉佩。   这玉佩赵壤认得,每个秦国公子都有,这一枚是异人的,嬴政出生后便给他了。   赵壤:“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叫你阿父知道了要不高兴。”   嬴政:“他对我与阿母心存愧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悦。”   他正色道:“赵国腐朽、赵王庸懦,你想在赵国成事,必要历经艰难险阻,来日若需求助,拿着这枚玉佩去秦国边境即可。”   赵壤这才没有拒绝。   他也知道未来的路不好走,但嬴政又何尝轻松?   他看着沉稳高大,其实也才不过九岁,秦国等待他的也不是一马平川。   想到未来十几年,嬴政将独自披荆斩棘,度过漫长孤寂的日子,赵壤就想叹息。   他回房间一趟,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也是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却是些花花绿绿的小丸子,嬴政从没见过。   “这是我跟别人买的药。”   赵壤指着药丸,跟他解释哪个是治风寒的,哪个是治发热的,哪个是治外伤的……   虽说历史上嬴政健健康康长大了,但事有万一,还是把这些给他准备全了。   为此昨夜赵壤和系统掰头很久,才让它答应把一盒一盒的药拆成一粒一粒卖给他。   没办法,穷!一个积分得掰成两瓣花。   解释完,赵壤又怕嬴政记不住,写在绢帛上一同放进匣子。   又絮絮叨叨:“回去之后不要太用功了,记得让臣妾提醒你休息;也不用太懂事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阿兄还小呢,哭一哭闹一闹不丢人;吕不韦和李斯都很有本事,阿兄可以用他们,但不要依赖他们;以后有了孩子……”   赵壤本想说以后有了孩子要好好教育,扶苏和胡亥都是。转念一想,这辈子有没有这两个孩子都不一定,就算有,等这两个孩子开始接受教育的时候,赵国可能已经并入秦国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阿兄到了秦国,若有不方便对外人倾诉的,尽可以写信告诉我。”他嘻嘻笑道,“要是觉得我是赵人,心有顾虑就算啦。”   嬴政:“……”   不是说好这事过去了吗?   *   比起嬴政,朱姬要收拾的东西就多了,她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漂亮衣服……满满登登收拾出七八个大箱子。   赵壤:“阿母把要紧的收拾收拾就行,到了秦国什么都有。”   “秦国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朱姬不屑。   秦国当然不穷,只是朴素务实,远不如邯郸奢靡繁盛,在某些人口中就成了穷乡僻壤,朱姬听了便当真了。   赵壤和嬴政也不拦着,她这些色彩繁复、价格昂贵的衣服首饰,到了秦国真不一定好找,想留就留着呗。   朱姬见二人没有动静,不敢说嬴政,于是说赵壤:“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莫要拖拖拉拉,误了你阿兄的事!”   是的,自从知道自己要回秦国做公孙夫人,朱姬对嬴政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好转,在赵壤面前又抖起来了。两个儿子的处境换了个个儿。   赵壤也不恼,早就知道朱姬是什么人,跟她生气就是为难自己。要是换种情况,可能还会别别她的脾气,但他们相处不了几天了,赵壤不愿意再跟她较真。   朱姬见赵壤不吭声,以为把这小子镇住了,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赵壤跟闲聊一样地说:“我不去秦国啊。”   “什么?”朱姬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壤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说!我不去秦国!”   朱姬:“……”   朱姬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赵壤不打算跟他们去秦国,打算留下来建设赵国这个事实,任凭她怎么劝阻打骂,摆事实讲道理都没有用。   她沉默许久,“我留下来陪你”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到底也没说出来。   次日她坐马车去了趟邯郸,回来之后高兴地跟赵壤说:“我跟你阿父说过了,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就回府上去住。”   赵壤皱眉:“你把这事告诉阿父了?”   朱姬点点头,见赵壤不高兴,她也不高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人知道又怎么了,难道赵国还能不叫我们回去?再说你阿父应了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且安心吧。”   她踩着轻盈的脚步回屋去了,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赵壤:“回去后你还是防着她一些吧。”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有自知之明的还好,最怕又菜又爱玩。   朱姬不够聪明,还爱自作主张,这次没什么事,下次就不一定了。   *   在朱姬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得到消息:秦使入朝了!   但之后两三天,却没有人来请他们。   朱姬有点着急了:“该不会出问题了吧?难道王上真不愿意放我们走?还是吕不韦反悔了?”   赵壤:“阿母放宽心,秦使提出要求,王上不可能立时答应,总要与大臣议一议,您再耐心等等。”   正如赵壤所说,赵王正在与重臣们商议此事。   核心议题:要不要放嬴政走。   反方观点:嬴政是秦人,放他回去,赵国又多一敌人,所以不支持。   正方观点:就算嬴政回去也未必能翻起什么风浪,还能挑动他和成蛟内斗,削弱秦国实力;朱姬是赵人,她如果成为秦国王后,对赵国也是助力;最重要的一点,谁知道秦国是不是想找个借口打仗?要是不放人,秦国大军来攻,咱们打得过吗?   正方观点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赵王也倾向于放人,但有点担心放虎归山,于是问赵胜:“王叔与赵政见得多,您看他能成大器吗?”   赵胜沉默片刻,没有说能还是不能,只道:“王上慧眼识人,可传赵政前来一看。”   “不必这般麻烦,一个小孩子,从前也没什么名声,想来不过尔尔。”他手一挥,“放人吧。”   几日之后,赵王亲自率领宗亲、大臣,至邯郸城外送别秦使。   吕不韦与赵王依依惜别,一年轻小将率领上百精兵护卫两侧,而在不远处的上党与赵国边境,还有两万将士虎视眈眈。   想到这里,赵王的表情都更真挚了:“请秦使代寡人问候秦王。”   吕不韦:“这是自然。”   这时嬴政和朱姬也在几名将士的护送下过来,今日朱姬打扮得格外用心,更显得娇美动人,一下便吸引了众人目光。不过在场之人大多见多识广,见惯了各色美人,倒不至于失态。   相比起来,她身边的少年更吸引人一些。   这就是赵政?   威仪凛然,可不像“不过尔尔”的样子。   赵王的笑僵住了,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嬴政是这个样子,他就不应该放人。   再想到秦国还以大军逼迫,更气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吕不韦的脸上。他矜持地冲赵王拱拱手:“夫人与公子已至,那臣等便告辞了。”   “愿秦使顺风而行,安然抵秦。”又对朱姬和嬴政拱手,“夫人与小公子珍重。”   嬴政拱手回礼,朱姬却只是抬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就在婢妾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赵王:“……”   吕不韦笑容更盛,朱姬这女人蠢是蠢了点,但只要被气的不是自己,还是挺有意思的。   嬴政和吕不韦也翻身上马,嬴政扭头最后看赵壤一眼,一夹马腹,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邯郸。   等秦国使团走出一段距离,赵王终于收起假笑,淡淡道:“倒不曾听王叔说公子政是这样的。”   赵胜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咳嗽一声:“臣也不知。”   赵王嗤笑:“王叔慧眼如炬,会看不透吗?”   “臣老啦,老眼昏花。”   赵豹看不下去了,之前王兄让王上见赵政,王上自己嫌麻烦不肯见,现在又怪王兄不早说,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他站出来道:“秦人奸诈,蒙蔽了王兄。朝中这么多人,见过赵政的不在少数,从前不也没看出来吗?”   “是啊是啊,此子的确心机深重,表现得天衣无缝。”众人怕引火烧身,纷纷附和赵豹的话。   但在赵王看来,就是这些人都在替赵胜求情。   即便赵胜赋闲在家,这些人还是敬重他!   回到王宫,赵王就把自己的寝殿给砸了,一个年纪小的仆臣怕他被碎瓷片伤到,顶着怒火上来收拾,被赵王抓住衣领提起来,问:“你说他是什么居心?”   小仆臣对上赵王的眼睛,自觉的那里似乎藏着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他被吓得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奴,奴……”   赵王松开手,冷冷道:“退下。”   小仆臣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劫后逢生、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赵王坐在台阶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到他的心腹收到消息匆匆赶来,赵王看也没看他,垂着头又问了一遍:“你说王叔是什么居心?”   心腹叹息一声,说道:“不论平原君什么想法,他都已经老了,王上正值壮年,何必担心他呢?”   “是啊,王叔已经老了。”赵王闻言冷静下来,随后又苦笑,“可就因为他老了,我再也不可能赢过他!”   心腹:“……”   赵王:“我听说民间将赵壤传为仙童,还有人为他立祠?”   心腹:“是。”   赵王语气凉凉:“这么小年纪就能使平民俯首帖耳,就连朝中也对他赞赏有加,假以时日,岂不是下一个王叔?”   那他和他的子孙,岂非一直活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   另一边,赵壤随赵胜回到平原君府,服侍他躺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赵胜身体更不好了,如今在室内都得穿厚厚的裘衣,走两步就喘个不停,今日在外头站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趁赵胜喝水的功夫,赵壤去系统看了一下。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水车、荞麦,见到了魏无忌、吕不韦,今天又见到了赵王,积分已经涨到四千出头了。   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赵胜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让赵壤有点焦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五千!   他每日一问:[统统,今天有活动吗?]   系统:[没有。]   赵壤:[能赊账吗?]   系统:[做梦!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赵壤:[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系统不搭理他了。   赵胜休息一会儿,又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恢复了些。   赵壤乖巧地替他放下杯子,又贴心地掖好被子,心虚地说:“阿兄的变化……”   “我知道。”赵胜打断他,笑吟吟道,“我若是连你们两个小孩儿也看不明白,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赵壤惊讶地看向他:“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放阿兄走?”   赵胜以手抵住嘴唇咳嗽几声,反问:“他想走,赵国拦得住吗?”   赵壤摇头,秦国都已经陈兵边境了,怎么可能拦得住?要是这样都要不回自家公子,秦国的脸面就要丢尽了,秦王绝对不会答应。   因此边境那两万将士绝对不是摆设,秦国既然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不行就打的准备。   “反正结果都一样,与其得罪秦国与赵政,不如行个方便,给彼此留一点情面。”   赵胜看赵壤一眼,心道:也是给这孩子留条后路,如果以后在赵国待不下去,他还可以去秦国。   ————————   男主会去秦国,很快! 第30章   赵胜想起什么,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腰不由自主弓起,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赵壤担忧地看着他:“怎么咳得更严重了,我让人请医师去吧。”   赵胜摆摆手,等不咳嗽了才道:“我没事。”   顿了顿,他问赵壤:“你真的不去秦国吗?秦使还没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原来您是想到了这个。”赵壤冲他挤挤眼,“现在不指望我救赵国了?”   赵胜轻哼一声:“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那是自然,要不然您一开始为什么那么看重我?不就是看我潜力无穷,是天降大才、能拯救赵国于水火的绝世英雄吗!”   赵胜看赵壤越说越得意,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半晌无语。   虽然他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也没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一个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赵壤才不觉得自己脸皮厚,这叫配得感!人家都说配得感越高的人越幸运呢。   二人拌了几句嘴,赵胜正色道:“我的确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救大厦于将倾,但是赵国……”   赵胜曾为赵国丞相,掌管朝政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赵国正如腐朽的大船,眼下看着还算正常,可只要有人在船上轻轻一凿,就会破损、分裂,然后迅速沉没。   除非能拆掉原来的船体,重新再造一遍,可是这谈何容易?!   这艘破船上挤满了人,有些人还带着许多东西,无论拆掉哪块板材,都会导致船的负荷过重,需要扔掉一些东西才能保持平衡。带东西的人不想自己的东西被扔掉,于是拼命阻挠,船自然便修不成了。   跟他们讲道理是不行的,他们看不到大船内部的腐朽,只会看着表面的光鲜说:这不是还不错吗?   这就是各国都有心变法,但是成功者寥寥无几的原因。想要在贵族的阻挠下变法,需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与大部分贵族撕破脸皮的实力。   很可惜,这两点赵王都没有。   他甚至连任用贤能的心胸都没有,否则赵胜一点也不介意成为他手里的刀。   赵胜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赵国可以再出一个如他父亲赵武灵王一般英明果敢的君主,再有一个如肥义般的大臣辅助。从前赵胜把自己放在辅助的位置上,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等到明主,便把希望放在赵壤身上。   但最近赵胜时常在想:真的要把赵壤绑在赵国这艘注定要沉的船上吗?   哪怕等到明主的几率寥寥无几,哪怕赵壤想在赵国出头极其艰难,甚至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哪怕他在秦国会有更灿烂的未来?   一边是倾付数十年心血的国家,一边是看着长大、视若亲子的孩子,赵胜夜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拔河,令他头疼欲裂。   赵壤见赵胜捂着额头面露痛楚,连忙叫系统扫描,没有发现大问题才放心,上前替他按摩额头,说道:“王叔不要多想了,我是赵人,还有亲人在赵国,即便到了秦国,他们也不会放心重用,还是留下来更好些。”   他道:“您要是担心我,就赶快把身体养好了,再多活个几十年,到时候我靠着您作威作福,不比去秦国痛快多了?”   赵胜叹息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赵政和朱姬都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合适,便搬到邯郸来吧。”   赵壤摇头:“家里有臣妾,我不是一个人住,要不然去找先生和浮丘师兄也行,王叔不用担心。”   赵胜也不强求:“你心里有数便好。”   话音刚落,家相进来回禀,说是成阳君府上来人了。   赵胜对赵壤一笑:“想必是来接你的。”   赵壤站起身:“王叔歇着吧,我出去见他,一会儿便直接回去了。”   赵胜点点头,却在赵壤走后,默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   *   另一边,赵壤打发了成阳君派来接他的人,坐上马车回村。   虽然已经进入二月,天气依旧很冷,赵壤还用着暖炉,今日却不想关窗户,越过车窗看外面的场景。   邯郸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并没有因为秦使来过,又带走了秦国的公孙夫人和质子有什么变化。   酒肆女主人的笑容依旧爽朗,士人照常高谈阔论,只不过话题里多了些秦国相关的,赵壤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玩具摊子,那摊主雕刻手艺一般,但是极有灵性,做出来的玩具神采飞扬,有趣极了。   赵壤便看到了一只骄傲的猴子,兴奋地对嬴政说:“阿兄你看,那猴子像不像孙悟空?”   没有回应。   车厢里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御者极轻的叹息。   赵壤这才想起来,哦,阿兄已经走了。   赵壤还是买下了那只猴子,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满意。他打算等阿兄回到秦国认祖归宗,就把这个送去给他做贺礼,可省了一大笔金银呢!   我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但是这样一来,是不是也要给阿母准备贺礼呢?   赵壤有些苦恼,给阿母的贺礼便不能这般随意了,她那人十分挑剔,要是对贺礼不满意,肯定又要不高兴。到时候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不高兴也没办法让赵壤知道,多……妙啊!   太妙了!   赵壤都要被自己的智慧折服了。   就这么办!   他把小猴子放在从前嬴政的位置上,哼着歌晃着小短腿,再也不用害怕唱歌吵到阿兄看书,也不用担心踢到他的腿了。   *   村南的田地上已经再次热闹起来,平民其实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即便冬天,他们也要修补农具、纺织缝补,有时候还要被征徭役,天刚刚暖和一些,就要开始新一年的耕种。   但和去年秋天不一样,现在他们脸上充满了希望,成功熬过一个冬天,他们活下来的几率又变高了。想到几个月后又即将有新的粮食入库,平民便会心生欢喜。   马车在田埂前停了下来,这是赵壤的习惯。   他虽然教了村里人修犁和水车,但时不时还会有些新问题冒出来,赵壤怕村民不敢麻烦他,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等上片刻。   今日刚刚停下,等候许久的里魁便迎上来,问赵壤现在能不能种荞麦。   赵壤:……这种事为什么要问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冬天开始,村里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会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问他明年是否风调雨顺、问家人生了什么病赵壤还能理解。前者是因为他对缓解去岁旱灾有一点帮助,后者可能觉得他见识多些。   但有些人问他能不能使粮食丰收、能不能飞天遁地、知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就很离谱,吓得赵壤连夜跟系统核实是不是暴露了。   现在问他荞麦的问题,赵壤已经见怪不怪,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真的不会种地啊!   “朝廷不是派了人指导吗,你问了他没有?”   这些指导种荞麦的人,是去岁李牧随荞麦种子一起送来的,每个里都有一个。   里魁:“问啦,他说他们那儿不能,但咱们这里暖和些,能不能的他也不知道,让小人问问您嘞!”   赵壤:“………”   他只能问系统:[统统,可以吗?]   [不能,荞麦喜温,生长温度需在10度以上。]   赵壤转告给里魁:“再暖和些再种。”   里魁:“跟黍和菽一起种行吗?”   赵壤又问系统,然后道:“可以。”   里魁喜笑颜开,看赵壤的眼神越发炙热:果然是小仙童,什么都懂!   赵壤:“…………”   里魁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表情,没在周围看到嬴政的身影,笑呵呵道:“难得你们兄弟俩分开,那位小贵人忙着呢?”   “是啊。”赵壤也笑呵呵的,“他阿父接他归家去啦!”   里魁知道这兄弟二人不同父,眼前这位小贵人的阿父就在邯郸,那位的却没听过,眼下听到这消息,打心底里替嬴政高兴:“那可是大好事!”   赵壤:“可不是么!”   二人就此分开,分开前赵壤还承诺给他们做耧车。   耧车是种集开沟、下种和覆土为一体的农具,可以大大提高播种效率,正适合现在用。   *   赵壤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学堂。   浮丘伯正在外面浇水,学堂后面有一块空地,他们在那里种上了菜。   在村里人看来,荀子的行为有些奇怪。不是种菜奇怪,而是他在屋后种菜,却在院子里种花。   特意种花本就奇怪,他还将花种到不怕偷的地方,难道在读书人眼里花比菜还金贵?   赵壤还真问过荀子这个问题,荀子只道他不代表所有读书人,菜和花在他眼里没什么高下之分,至于菜会不会被偷的问题……   赵壤记得荀子当时微笑道:“只要菜没有被浪费,在谁腹中都不要紧。”   荀子并不指望那块菜园吃饭,他出身氏族,又受赵国奉养,故而淡然无波。当然,那块菜园的菜从没有丢过。   赵壤很喜欢那满院子的花,每到春夏时节便开得如火如荼,他特意放了两把躺椅在那里,闲暇时躺着赏赏花晒晒太阳,非常惬意。   赵壤走到菜园边,在田埂上蹲下。   浮丘伯见到赵壤过来,立马露出笑容:“你回来得正好,我已经浇了一大半,剩下的交给你了。”   赵壤:“……我才五岁!”   浮丘伯纠正:“六岁了。”   “那也是小孩。”他抬头,四十五度角看浮丘伯,“你忍心让六岁的小孩子干活吗?”   “忍心啊,村里的小孩三四岁就开始浇地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浮丘伯给他加油打气。   赵壤:“……你应该知道我刚送完阿兄和阿母回来,正在伤心吧?”   浮丘伯同情地看他一眼,然后擦擦头上不存在的汗:“师兄也没办法,师兄太累了。”   赵壤:“……”   他鄙视地上下打量浮丘伯:“师兄,你这么年轻就这么虚,以后可怎么办啊?”   然后悠悠叹气:“真是可怜我那未曾谋面的师嫂了。”   浮丘伯:“…………”   他开始捋袖子,赵壤兔子一般跳起来,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浮丘伯没去追,他本就是怕赵壤难过,故意逗一逗他而已。浇完剩下的菜,他提着木桶回到学堂,果然赵壤正在和荀子说话,看他们面色愉悦,显然话题还算轻松。   浮丘伯笑了笑,韩非走了,李斯也跟着嬴政走了,一向热热闹闹的学堂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显得有些冷清,有个赵壤就好多了。   等到赵壤走了,浮丘伯低声问:“阿壤真的会有危险吗?”   荀子摇摇头:“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未必定准。去岁他便因救灾之事得罪了不少权贵,若有机会恐怕会报复他,而赵王未必会保他。反正公子政还小,我们在赵国待上几月也无妨。”   *   正如荀子所料,贵族打算对赵壤动手。   去岁的干旱对平民是灭顶之灾,对贵族的影响却没那么大,他们有蓄水可以灌溉田地,还有足够的存粮维持奢靡的生活。   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发一笔横财。   平民没有粮食裹腹,先变卖家中财物买粮,贵族可将存粮高价卖出一些,这便是一笔。   等到财物变卖完了,不得不抵押田地借粮,一般是借一石还两石,不管能不能还上,贵族都不亏,这又是一笔。   若是抵押田地都不够就得卖人了,贵族趁机以极低代价买入大量隶臣妾,很多人耕种的还是自家从前的田地,却从平民变成依附他人的臣妾。在明面上,他们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人,贵族让他们“死亡”,把他们变成隐户,田地产出均归贵族,与赵国再没有关系,关键时候还能当作私兵。   一场天灾,贵族可以从头到尾,从皮至骨,一点点将平民拆吞入腹,用别人的血肉将自己喂得油光水滑。   但这么好的机会却被赵壤破坏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怨恨?   这天朝会即将结束之时,长平君出列道:“臣敢言,臣听闻成阳君之子赵壤与敌国往来甚密,有私通之嫌,请王上明查。”   沉默。   当有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时,大家会惊讶,但超出预料太多时,一定会先沉默。   大家都不明白,一个黄口小儿怎么会和通敌叛国这样的事扯上关系,不觉得太儿戏了吗?   成阳君率先有反应,他指着长平君的鼻子:“你这竖子、老猘,尔首为溷轩之石乎?”   众人惊讶地看着成阳君,这位虽然年纪大辈分高,但是胆小怕事,一向表现得沉默无害,没想到骂起人来这么脏。   但想想他和赵壤的关系,也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听闻赵壤和他并不亲近,最近其母朱姬归秦的事还让他被看足了笑话,但到底是亲父子,成阳君到底还是顾念这个儿子。更何况赵壤若被定罪,成阳君府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此事还未有定论,成阳王兄先莫急。”   赵豹站出来,先安抚成阳君一句,然后问长安君:“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说赵壤私通?”   长安君道:“我听说魏国出现了改良犁,这东西可只有赵壤会做。”   赵豹摇摇头:“这东西不止赵壤会做,当初图样虽然是他画的,但却是拿去找木匠做的。况且这东西设计精巧,但制作不难,有心之人一看便知,不能说明什么。”   “一件事情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他还私下和秦使吕不韦接触过,这又怎么解释?”   赵豹:“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吕不韦来邯郸自然要见嬴政,嬴政与赵壤形影不离,一起见了有什么奇怪?你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魏一会儿秦,他到底私通哪个国家?”   “自然是首鼠两端,哪个国家肯用他,他便投靠哪个国家。”   赵豹冷笑:“空口白舌可不能定罪,你说了这么多,又是怀疑又是揣测,有证据吗?”   “当然有。”长安君拿出帛书,“这便是我得到的供词,能证明赵壤与魏无忌往来甚密,与赵政更是亲密无间。”   另一人附和:“赵政乃秦种,赵壤日日与他一处,恐怕早已生了异心。难怪秦国突然想起了嬴政这个质子,我先前还觉得奇怪,原来竟是有内应的缘故。”   “这话可笑。”说话的是建信君,他长着一张英气中不乏秀美的脸,皮肤又格外白,看上去略显阴柔,微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夫人还是燕国人呢,你与她日日睡在一处,是不是也生了异心?难怪区区燕国也敢犯我边境,原来竟是有你这个内应的缘故。”   赵王立刻看向先前附和之人,那人察觉到赵王目光中的怀疑审视,反驳的话立刻咽回去,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赵王又看向建信君,心中生起淡淡不满。   其他人也很惊讶,建信君出身和才能都不出众,凭借一张脸得到赵王宠幸,这才能在赵国立足。往日众人视其为奸佞,此人也的确是见识短浅、阿谀奉承之辈,没想到今日会帮赵壤说话。   建信君面不改色,他只是才能不足,只能依靠美貌上位,不代表就是奴颜媚骨之辈。   赵壤之才,即便是他也能看得明白!   建信君也不觉得自己违逆了赵王,他既依附赵王,自然要尽可能替赵王考虑。要是赵王表明了态度,他自然不敢说什么,但这不是没有吗?   怼完一个,建信君又看向长安君:“只拿供词做证据,连个证人都没有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再说赵壤与赵政往来甚密有什么稀奇,这也拿出来说,可见是没有别的铁证了。”   长安君冷笑:“你一向亲秦,难怪帮赵壤说话,该不会你们都是一伙的吧。”   建信君举起手:“我要是有半分私心,今日便毙命于此!你敢这么说吗?”   长安君:“……”   赵豹见状对赵王道:“王上,此皆长安君捕风捉影,实属子虚乌有,臣以为此事不必再议了。”   长安君:“王上,此事万万不能姑息!赵壤颇有才能,日后必登高位,若他心怀异心,恐我们被卖了都不知道啊!”   赵豹:“你不要危言耸听,赵壤断非这种人!”   “平阳君如何得知,难道你与他也有交情?”长安君反问。   赵豹:“我与赵壤没有交情,但他若通秦,何必费心救赵国之旱祸,放任自流岂不更好?”   “是啊王上,赵壤受平原君教养,必不至于如此!且他在民间颇有声望,若是无故处罚,恐会令庶民寒心。”其他人附和。   他们不提平原君和庶民还好,一提就戳到了赵王的敏感之处。 第31章   今天的事不是赵王主使的,此前他也不知情,先前众人争辩之时,他也没想到怎么处理。   理智上他知道赵壤有才有德,应该敞开心胸重用,最起码公正地对待此事;但又觉得心中憋闷,很想顺水推舟治他的罪。   见就连建信君都替赵壤说话,赵王也开始倾向于轻轻揭过此事,连他都知道赵壤的作用,可见赵壤有多么不俗。   但提到赵胜、和赵壤在民间的威望,赵王压抑许久的不满终于失控,淡淡道:“那就传赵壤过来问话吧。”   “王上!”赵豹难以置信,这就是听信了长安君鬼话,对赵壤有所怀疑了。   长安君将手束在身前,气定神闲:“不过是叫来问话,又不是定罪,平阳君何必着急?”   话是这么说,但一旦把赵壤叫来,就说明他的确有通敌的嫌疑,至少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是如此,他以后的路将会难走十倍百倍。   赵豹懒得和长安君多说,这人脑子简单,被人一撺掇就巴巴站出来当出头鸟。   他对赵王拱手,痛心疾首:“赵壤刚立下大功不久,王上只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要他上堂对质,恐伤了忠臣之心,令天下士人心寒啊!”   “平阳君太危言耸听了,赵壤不过通些旁门左道,何至于代表天下士人?他若因此便对王上心存怨怼,那也不配做我赵国臣子了。”   赵豹还要再说,赵王却不想再听:“王叔不必多言。”   赵豹:“……”   *   平原君府中,赵胜正在与魏无忌手谈。   放下朝政之后,赵胜的空闲时间明显变多,时常与好友小聚。身体虽然没有多大好转,但是精神状态好了一些。   魏无忌一边下棋一边道:“早就该这样了,你从前就是太忙。赵国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现在不照样好好的吗?”   “是啊。”赵胜道,“要是早些想开,就能跟你一样多歇几年。”   魏无忌:“……”   “我好心宽慰你,你还笑话我!”魏无忌倒不生气,得意地说,“我是回不了魏国,可是我身体好啊!”   赵胜:“……”   完成一波互相伤害,赵胜含笑道:“等到春暖花开了,我打算搬过去跟壤儿一起住,好好修养修养。”   魏无忌诧异地看他:“你真不打算回朝堂了?”   “你不是说了吗,赵国离了我一样好好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魏无忌:“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到时候日日去赵壤家用饭。”   “那你可得给饭钱。”   魏无忌很想翻白眼:“吃饭才多少钱,堂堂平原君这么小气,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赵胜理直气壮:“我以后便没有禄米了,自然要精打细算。”   ……   二人正说笑,家相带着个小宦者匆匆而来,也不待赵胜问话,便急慌慌道:“公子嘉让奴告诉平原君,长安君奏报公子壤私通敌国。”   魏无忌皱眉:“赵王信了?”   “奴出宫门的时候,听说王上已经派人去请公子壤上堂问话了。”仆臣焦急地说,“请平原君和信陵君快想想办法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叫人知道了。”赵胜让仆臣先走,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对魏无忌道:“你说得对,我当日便是太过瞻前顾后,失于决断了。”   魏无忌明白,他指的是当初没有取赵丹而代之的事。   这些年二人数次提到这个话题,赵胜从未表露出悔意,今日居然这么说,可见的确对赵王失望极了。   魏无忌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赵壤。”   “我这就进宫面君,看能不能劝住王上,你留在宫外接应,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万一……”他顿了顿,道,“就送赵壤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胜竟然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轻松之感。   大约在他心里也是倾向于送赵壤走的,只是理智与感情撕扯,让他迟迟下不定决心罢了。   *   另一边,赵壤正在和村民试用新造成的耧车。   这是赵壤在系统里看到的,自从做了龙骨翻车后,赵壤没事就在系统商城里看有什么好东西,根据图片自己琢磨,这耧车便是其中之一。   之前他就已经有点眉目了,所以才敢对里魁夸下海口,否则答应了却做不到就尴尬了。   相比犁地来说,播种不算非常劳累的活计,但是极为琐碎,先要用锄头开沟,然后把种子放到沟里,再把土覆盖到种子上,一个小小的环节便需要三个步骤,十分耗费功夫。   更别说负责播种的多半是体力不济、拉不动犁的老人,下种需要蹲下或者弯腰,老人腿脚不好,往往干不了多久便腰酸背痛。   耧车便能解决这个问题。   田埂上挤满了人,中间是两个老人,一个拉着绳子,一个扶着耧车,前者用力,耧车被拉动,在田里同时开出三道垄沟,后者轻轻摇晃耧车,让耧斗里的粮种漏下去,等他们走过,土地还是一片平整,除了泥土格外松软外没什么不同。   赵壤与众人道:“看到了吧,耧车比犁省力,老人也能拉动。”   众人纷纷点头。   赵壤:“你们再看看播种质量怎么样。”   里魁亲自上前查看,他也是种田的老把式了,拨开泥土细看片刻,欣喜道:“又深又均匀,就是种子有些稠。”   赵壤:“那是因为他们刚开始用不熟练,走得慢了些、摇晃耧车快了些,所以种子下得多,习惯了就好了。”   “是啊里魁,这下种既然是咱们控制的,多试几回不就行了。”村民也附和。   里魁瞪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只是如实说下种情况,又不是找小贵人的茬。   赵壤笑嘻嘻道:“那咱们请这两位老翁再走几步,看看下种能有多快。”   两位老人闻言,又拉起犁往前走,他们控制着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一些,不过一刻钟功夫便种完了两垄地,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种上一两亩。   这可比从前快得多了!   村民都高兴起来,有了这耧车,他们就能省下很多播种的功夫,用来多种几亩荒地。   村民们开始嘀嘀咕咕,商量着几户人家一起造上一架,一家一架不值当,木头虽然不比铁值钱,但也是个大件呢。而且耧车又不像犁,春耕时片刻离不得,耧车完全可以交叉着用。   里魁则考虑村里日子特别艰难的几户人家,他们肯定凑不出钱做耧车,偏偏又最需要,不行他就自掏腰包造上一架,除了自家用,也可以借给这几家,想来村里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赵王派来“请”赵壤的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宦官令带着十几个负责近身护卫赵王的郎官,骑着马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过来,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交谈的声音也没有了,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人。   队伍在田埂边停下,宦官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对赵壤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公子壤,王上传召,请随奴走吧。”   赵壤愣了一下:“王上传召我?”   “正是。”宦官令看向赵壤身后的平民,他们有些被吓到了,也有点惊讶的样子,似乎从前并不知道赵壤的具体身份。   想到赵王非常介意赵壤得民心的事,他微微一笑:“赵王已经知道了您私通秦国一事,要召您问话呢,这便随老奴走吧。”   什么?   村民愣愣地看向赵壤,赵壤也回不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私通秦国?”   里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这位先生是不是弄错了,赵……公子怎么会私通秦国呢?”   宦官令:“有没有错王上自有分辨,公子的兄长是秦国质子,吕不韦为何会突然使秦、您为何要与他私下接触,奴不便多言,公子有什么话去朝堂上与诸位臣公分说吧。”   里魁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壤。在他的身后,方才还满是崇敬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目光变成了疑惑、怀疑、厌恶……   赵壤垂下眼睑,跟着宦官令上了马车。正要启程,听到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等等!”   原来是荀子收到消息,拎着他的佩剑匆匆赶来,说道:“吾与你们同去。”   宦官令:“这可不合规矩……”   荀子冷哼:“那就让赵王治吾的罪吧!”   宦官令有些不悦,到底不敢得罪荀子,让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冲荀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荀子在他头顶的啾啾上拍了拍:“别怕。”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村民才回过神来,然后就炸开了锅。   一个少年眼圈发红,抡起锄头就砸了刚刚被众人视为宝物的耧车:“通秦的杂种,他的破车我不要!”   仿佛是一个引子,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点燃,立刻有人附和他,要去砸改良犁、水车和赵壤家。   “都给我站住!”里魁大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再这么冲动,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抓住浮丘伯:“那位先生说公子的阿兄,指的是那位政公子吗?他真的是秦人?赵……公子壤真的通敌了?”   浮丘伯叹息一声:“公子政的确是秦人,但赵壤绝不可能通秦。宦官令所谓吕不韦……不过是秦国使臣来接公子政回国,想要见一见他,赵壤陪着去见了一面而已。”   “这……”里魁迟疑地说,“这也不算什么啊。”   谁还不陪着亲朋好友见个人,只是见的人特殊了点,这也能算通敌吗?   浮丘伯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刚才骂赵壤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人都被赵壤帮助过。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赵王心胸狭窄,赵壤为了救你们,违逆他的意思、不得已大出风头,因此碍了赵王地眼,所以趁此机会打压赵壤,明白了吗?”   众人一愣,想到去岁旱灾时赵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赵壤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刚才骂赵壤最凶的几人低下头。   里魁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秦人可恨,可那关公子壤什么事呢,他才几岁大?”   是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赵壤平时表现得太强大成熟,让他们下意识忘了,这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呢!   小娃娃知道什么通敌不通敌,他能有什么错?   村民纵然还有别扭,也不由下意识担心起来:“小公子会怎么样,赵王会杀了他吗?”   浮丘伯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翻身上马,也追着队伍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里魁一咬牙:“小公子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我打算去邯郸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村里人放下犁和种子,沿着官道往邯郸去。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   里魁:“有人说公子壤通敌叛国,王上把他抓去了,我们要去看看。”   “公子壤怎么可能通敌呢,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王上真是糊涂了!”   “我也去看看,不能让小公子受冤枉”   队伍一点点扩大,等到邯郸市已经成浩浩荡荡一片,吓得邯郸城门的看守立马向上回禀,调军队过来防守。   *   与此同时,赵壤见到了赵王。   这是他第二次见赵王,也是赵王第一次跟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有人说你私通秦、魏,可有此事?”   赵壤头一次经历这么严肃又危险的场面,心中其实非常紧张,他回想阿兄的模样,做出淡定无波的样子,说道:“没有。”   赵王:“有人说你私下见过吕不韦。”   赵壤点点头:“吕不韦来赵后,私下见过阿兄一回,因为阿兄每次来邯郸都与我一起,所以便一起见了,吕不韦只是担心阿兄不愿意回秦国,所以提前跟他确认一下,别的没有说什么。”   “胡言乱语!”长安君自觉抓住赵壤的漏洞,“嬴政怎么可能不愿意回秦国,你的辩解未免太荒唐了!”   赵壤疑惑地看向他:“长安王兄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在你的眼里,赵国没有丝毫令人留恋之处吗?”   赵王也怀疑地看向长安君。   “黄口小儿,休要胡乱攀扯,赵政乃秦人,自然与我等不同。”   他道:“你和魏无忌、嬴政相处甚密,魏无忌见了你没多久,魏国就出现了龙骨水车和改良犁,秦国又突然想起赵政这个默默无闻的质子,你敢说没有你的功劳吗?”   赵壤才不自证,他淡淡道:“我说什么没有用,长安王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既说我通敌叛国,就请拿出切实证据来,有没有往来信件、目击证人,我触犯了赵国什么利益?犯了哪条律法?”   长安君哑口无言。   荀子趁机道:“王上,长安君居心叵测!他言之凿凿,但并无实证,不可以此虚妄之言定罪。”   长安君:“王上,需得以防万一啊,赵壤如今便能收揽人心至此,他日身居高位,把赵国拱手送人也未可知!”   赵壤心说:还真猜对了!   荀子:“此乃祸国乱邦之言,民为国本,法为国用。废法弃民,国将生乱矣!”   长安君:“荀卿莫要危言耸听,此事事关赵国国本,自然该以求万全。”   赵王以手扶额,似乎有些头疼。   赵胜刚才已经辩过一轮,眼下累得靠在宦者身上休息,强撑着道:“王上若不信赵壤,可将他驱逐出赵国。”   “不可!”长安君,“赵壤才能不凡,绝不能落入他国手中!”   荀子撸起过于宽大的衣袖,语气不善:“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荀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生气时经常能骂得人无地自容,听说剑法也很高超,虽说他的佩剑没有带进殿来,但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也颇为吓人。   至少长安君老实了一点。   荀子却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直接对赵王开炮:“长安君欺弄王上、轻贱国法,实乃奸佞小人,王上不严惩他,还听之信之,实非明主所为!”   赵王:“……”   长安君:“……”   荀子:“长安君所言难以服众,您若强行处罚赵壤,臣恐天下人会认为王上嫉贤妒能,借此排除异己。”   有被扎到心的赵王:“……”   荀子:“何况嬴政已经回到秦国,既说他与赵壤往来甚密,难道就不怕秦国挥军东出,再现邯郸之围吗?”   众人:“………”   就连赵壤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荀子,从前都不知道先生嘴这么毒!   赵王被气得脸色铁青,长安君拍案而起,正要斥责荀子,宦官令匆匆进来,附在赵王耳边说了什么。   赵王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白了又黑,调色盘一样转了一会儿,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便议到这儿,散了吧。”   “王上……”长安君还要说话,被赵王不悦地瞥他一眼,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   赵壤、荀子和赵胜走出大殿,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宦官令跟赵王说了什么,才让他决定放了赵壤。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距离王宫不远处,以里魁为首,聚集了数百平民,他们也不闹事,只是站在原地,焦急地往王宫张望。   赵壤愣住,心中泛起酸酸软软的感觉,脚像是扎在地上似的,竟然抬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些或喜悦或担忧的脸,赵壤将双手拱起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   赵人有多恨秦人,赵壤再清楚不过了,在宦官令在村民面前点明嬴政身份的那一刻,赵壤就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赵壤不会怪他们。   他们中有人失去了父亲、有人失去兄弟、还有人失去儿子……   赵壤看向一个少女,她的母亲受不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去世的打击,长平之战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只留下少女一个人活在世上,那年她才五岁。   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她原是嫁出去的女儿,但丈夫在长平之战中去世,家产也被不良亲戚侵吞,她带着唯一的女儿被赶出来,女儿生病无钱医治,一命呜呼,妇人从此便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家庭破碎绝不是苍白的形容,而是无数真实发生的悲剧。   他们恨秦人理所应当,如果因此恨他,赵壤也全盘接受。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谅解他,还为了他跑到邯郸。   这里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来过邯郸啊!   赵壤深深作揖,里魁说着“不敢当”,赶忙把他扶起来,嘴唇嗫嚅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回去吧。”   *   赵壤没有坐马车,跟村民一起走路回去。这一路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每路过一个村子,他们都会停下来与这个村子的人告别,里魁还与他们约定找机会交换耕种心得。   荀子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回到学堂,只剩下自己人了,他脸色一变,对赵壤道:“赶快收拾东西,入夜了我们就走。” 第32章   赵壤一愣:“现在走?”   “必须走。”荀子道,“今日赵王碍于人言暂且放过你,可他心中芥蒂未消,你在赵国便没有出路。更何况今日在朝堂上,诸多官员替你出声,平民还为你聚集于王宫之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功高盖主。   赵壤脑中率先冒出这个词,虽然不是很合适,但却能形容他此刻的处境。   赵王本就小心眼,又见赵壤如此得人心,只怕更寝食难安了,迟早都要对赵壤出手。   所以赵壤必须得走,而且越快越好,否则等赵王反应过来,派人把村子盯住,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赵壤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心神却沉浸到系统里,看着上面的数字。   因为苏出耧车,系统给了一些积分;进了一趟王宫,虽然没见到新的名人,但荀子大骂赵王也算是个名场面,再加上平民为他请命的场景,积分已经来到了四千七百多,马上就要到五千了。   原本赵壤打算趁着春耕,好好推广一下耧车,再想想别的办法,等到春耕结束时,应该可以攒够五千积分给赵胜买药剂,没想到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   他一路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这么回到家中。   臣妾们都在,家中唯一的小主子被“请”进了王宫,他们都慌了神,见到赵壤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赵壤安抚他们:“我没事,有人诬陷罢了,王上已经弄清楚了。”   臣妾们露出笑来,张罗着给赵壤准备好吃的、烧水洗漱,还给赵壤戴上装着兰草和艾草的香包,去去晦气。   赵壤洗漱完、吃饱饭,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的东西比嬴政多,但真正要带的也没多少,一个小小的包裹就足够了。   他把臣妾们都叫来,说道:“王叔说我受惊了,让我搬到邯郸去住一些日子,这便准备走了。”   御者:“那奴去给公子套马车。”   “不用了,先生和浮丘师兄也去,我坐他们的车就行。”   赵壤拿出一个小匣子:“今日之事让你们受惊了,这些给你们压压惊。”   匣子里是些小金饼,主仆一场,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就当全了这段情谊吧。   他们都是成阳君和平原君府上的人,赵壤走后,他们还可以回到邯郸去,再有这些金饼在,日子不会太难过。   给到御者的时候,他沉默地接过金饼,然后以极小的声音说:“公子保重。”   赵壤一愣,旋即微笑。   这位御者并非常人,他乃附近一小国的贵族,为谋前程来到赵国,被平原君派来为赵壤御车。   这并不是羞辱,在以车战为主的战国,御者是极重要且体面的差事,赵嘉和赵偃的御者甚至可能由赵国的偏远宗室担任。等到主家身居高位,他们也能水涨船高。   可惜这位御者为他驾车数年,辛苦全都白费了。   赵壤暗叹一声,可惜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也无法给旁人什么承诺,更何况御者未必愿意离开赵国。   离开之前,赵壤又交代臣妾们把家中粮食分一些给村民,以谢今日相助之恩,最后看一眼这住了数年的小院儿,背着小包袱走进了夜色之中。   御者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学堂门口,登上马车走远,这才回到院子里。   马车上,赵壤也收回看向村子的视线,浮丘伯安慰他:“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赵壤心情不好,于是故意找茬:“什么时候?”   浮丘伯想了想:“秦灭赵的时候?”   赵壤:“……”   这一夜马车没有停歇,赵壤几人也没有休息,直到跑出一段距离,才会在晚上稍微休息一会儿。   *   与此同时,赵王的人也来到了村子。   领队的人是庞煖,他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赵壤和荀子师徒,逼问赵家仆臣和村民,大家都很茫然:“不是说平原君担心小公子,把他接到邯郸去了吗?”   庞煖目光凌厉地看向众人,他是经验丰富的将领,能力只在廉颇和李牧之下,这些人若是说谎,很难骗得过他。   这就是赵壤不把事情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庞煖没有看出端倪,也不与村民纠缠,一拉马绳,对身后的将士道:“往秦国方向追!”   队伍很快消失在路口,里魁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高高提起心,叫来村里跑得快的孩子去平原君府上报信。   赵胜和魏无忌早就做好了安排,庞煖追击赵壤的路上受到诸多阻挠,有人故意留下假线索,引他去其他方向;或是路被堵上,无法通行……这些手段的确拖慢了庞煖的脚步,但他毕竟不是庸才,还是在赵国边境追上了赵壤一行。   *   时值三月,枯树早已抽出新芽,万物复苏,就连边境也多了几分生机。   庞煖身披盔甲高坐马上,身后跟着数十铁骑,腰佩长刀,气势凛然。而他们的对面,数百士人手持刀剑,将赵壤几人围在中间。   这都是赵胜与魏无忌的门客,还有闻讯加入的侠士。   赵壤对庞煖笑了笑:“没想到是你来追我。”   并不是说庞煖不适合,他是如今留在邯郸的最优秀的将领,赵王如果存心抓回赵壤,派他当然最合适。   只是庞煖对荀子的治兵思想颇为推崇,从前时常来学堂请教,数度为赵壤和嬴政授业,与他们交情不错。   他也曾惋惜赵壤怀才不遇,没想到今日赶来做束缚他的缰绳。   庞煖没接这句话。   他欣赏赵壤,也惋惜他的遭遇。但他首先是赵王的臣子,是赵国的将军,不能不听赵王的命令。   他垂头看向赵壤,淡淡道:“跟我回去。”   赵壤:“如果我不答应呢?”   庞煖:“那我不会客气。”   “王上打算怎么处置我?”赵壤仰着头问,“处死吗?”   庞煖:“王上不会如此。”   “即便不处死,也要把我控制起来,对吧?”   赵壤轻轻摇头:“我有我的事做,不能跟你回去。”   这么说似乎有些天真,但赵壤始终觉得,既然穿越一场,既然得到了系统这个机缘,还有幸跟秦始皇成为兄弟,他总该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他曾经在赵国尝试过,但显然失败得很彻底,现在他绝对不能回去成为赵王控制下的傀儡。哪怕要死,也要拼尽全力后再死!   庞煖藏在甲胄下的眉毛紧紧皱起,看了赵壤一会儿,缓缓拔出挂在马上的长刀。   士人们也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庞煖低头看着这些人,有些不解:“你们应该知道赵壤的本事,放走他是赵国的损失。”   一位侠士冷笑道:“公子壤心怀大义、救平民于危困,我等敬重他的品行。赵王既无法善待他,为何不能放走他,难道真要落个嫉贤妒能之名,使天下有才之士不敢入赵才罢休吗?”   庞煖定定看他一会儿,又转头看赵壤和荀子:“这些人不是我的对手,你们要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吗?”   “庞煖,你不必逼迫荀卿和公子壤,今日我们为道义而战,与他们没有干系!”   又有人回头与赵壤道:“公子莫要为他所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①。吾等今日虽死,死得其所矣!”   “吾等虽不才,却可拖住他们一时半刻,先生和公子快些上车离开。”   赵壤看着这些人,他们之中有些与赵壤素不相识,有些不过点头之交,有些人不喜赵壤,也有赵壤不喜之人,就连赵胜“杀妾谢士”的主人公也在其中。   他们一路为赵壤提供方便,为庞煖制造障碍,如今又站出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赵壤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赵壤叹息一声,这半年多来,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在系统里买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结合版,据说可以在空旷环境持续作用一个小时,足够赵壤他们跑出一段距离。   他们不在,庞煖也不会为难这些士人。   只是这么做动静太大,恐怕要惹人怀疑。   但事已至此,赵壤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拿出东西对准庞煖所在方向,在心中对系统进行最后确认:[我要用了,准备好风。]   系统答应在赵壤用这东西的时候给一阵风,保证他和荀子不受影响,不会耽误跑路。   系统:[准备好了。]   赵壤伸出手,正准备将东西掷出去,便听见隐约马蹄声,人数似乎还不少,这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变成轰隆之势。   庞煖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大喊:“列阵!”   又对赵壤等人道:“躲到后边去!”   赵壤也有点担心,在赵国境内出现不明骑兵,也不知是祸是福。   但已经来不及躲了,一支大约百人的骑兵小队带着漫天灰尘,从远处席卷而来。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为首的骏马马蹄高高扬起,落下时露出一张俊秀英武的脸。   “是秦军!”庞煖身边一位将士率先出声。   赵壤眼睛一亮:“阿兄!”   来人正是嬴政。   他穿着秦军甲胄,高高坐在马上,威风凛凛,与从前判若两人。   士人们松了口气,有公子政在,公子壤应能无虞了。   庞煖脸色非常难看,质问道:“秦军为何会踏上赵国土地,请公子政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嬴政淡然自若:“听说舍弟和先生在边境出现,我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他看看赵壤和荀子,再看看庞煖,状似不解:“你们在做什么?”   庞煖:“这是赵国之事,似乎与公子无关。”   “舍弟与先生之事,怎么会与我无关?”嬴政道,“我们师徒兄弟许久未见,合该团聚一番,庞将军若有兴致,可同去上党宴饮为乐。”   庞煖看看嬴政身后的骑兵,知道今日之事大概率不成了。   秦军铁骑不比那些士人,士人虽有些功夫,但跟上阵杀敌的将士完全不同,更何况庞煖率领的是骑兵中的精锐,一个可以吊打他们十几个。但秦军铁骑也是尸山血海磨练出来的,人数又比他们多,根本没有胜算。   更何况嬴政身份特殊,跟他动手等于向秦国宣战,庞煖还没这个胆子。   他皱眉:“公子是要与我赵国为敌吗,您尚未回到咸阳便闹出这番风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嬴政淡淡道:“那是我的事,便不必劳将军费心了。”   庞煖一噎,冷冷看着嬴政,嬴政也不甘示弱。双方对峙片刻,庞煖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嬴政翻身下马,先向荀子行礼。荀子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赵壤也好奇地看着他,还以为他早就到咸阳了呢。   嬴政道:“赵王与贵族对阿弟不满已久,我恐他们借我离开之事做文章,故而在这里多等些时日。”   荀子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赵壤有点着急:“咸阳那边没意见吗?”   “没事。”嬴政没多解释,问他,“这回可以跟我回秦国了吧?”   赵壤讪讪点头。   都怪他当初太天真,要是早点跟嬴政走,也就没这么多事了。还劳动这么多人救他。   想起这个,赵壤转身面对众士人,向他们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先生救我。”   “公子万万不可如此。”为首的士人扶起他,此人乃是平原君心腹,赵壤与他颇为相熟。   他道:“吾等助公子,为的是心中道义,此乃吾等之幸,公子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其他人纷纷点头,以示附和之意。   “诸公大义!”荀子赞道。   这叫众人颇为得意,荀子可是宗师泰斗级的人物,能得他一句夸赞,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认可。   赵壤:“只是你们违逆王上的意思救我,回去恐怕也难逃责难,不若跟我们一起去秦国吧?”   他看向嬴政:“可以吗?”   “自然!秦国最缺诸公这样侠肝义胆的人才。”   一个中年士人神色淡淡:“不必了,我等只是敬重公子壤为人,但绝不可能去秦国这种虎狼之地!”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为首的士人站出来解围:“我等只是来助荀卿与公子一程,还要回去襄助君上。公子放心,有君上从中转圜,我等不会有事的。”   当然也有人选择跟赵壤他们一起走,这些要么不是赵人,要么就是对赵国失望已极,宁愿去秦国都不想留在赵国了。   赵壤尊重他们的选择,也让他们日后有需要就去秦国找他。   看到那位跛足门客也在要回去的人中,赵壤上前作揖,郑重道:“壤从前对先生多有不敬,向先生赔罪。”   他依旧不认可此人逼赵胜杀妾谢士的做法,但也觉得自己此前对他的看法有失公允,故而赔礼。   跛足门客却连连摆手,惭愧道:“不怪公子,这些年我也时常后悔,觉得当日太过激进了些,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悔之晚矣。”   说着叹息一声。   临分别前,赵壤假装从袖子里,实则从系统里拿出一只小玉瓶,交给为首的士人:“劳烦你将此物带回去给王叔。”   这就是赵壤心心念念的药剂。   方才嬴政率领骑兵出现的时候,系统突然提醒他积分足够,可以买药剂了。赵壤顾不得查看情况,当机立断把药剂买了,还让系统给换了个瓶子。   士人接过玉瓶,对赵壤等人拱手:“祝公子大展骥足,我等便回去复命了。”   “告辞。”   众人就此分离,一者向东回邯郸,一者向西入上党。   ————————   《孟子·滕文公下》 第33章   回上党的路上,嬴政放弃骑马,与赵壤几人一起坐马车。   兄弟师徒月余未见,说起分别后的情况。   赵壤这才知道嬴政到上党后,本该稍作修整便回咸阳的,但他借口巡视学习多留了几日,后来凭借对赵国的了解,发现了防守中的一些薄弱之处,如今正在帮着蒙武加固防御,所以才能在上党滞留这么久。   这次能及时为赵壤解围,是因为他一直叫人盯着赵国这边,收到消息就立马赶来了。   赵壤疑惑:“你怎么知道王上会对我出手?”   嬴政:“先生提醒我的。”   赵壤看向荀子,荀子笑而不语。   嬴政也好奇:“赵王抓捕你的理由是什么?”   赵壤:“…通敌。”   嬴政:“……”   他沉默片刻,调笑道:“赵王善谑。”   赵王可真会说笑话。   赵壤看向他,见嬴政神色轻松舒缓,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禁心中诧异:只是回到秦国月余,嬴政的变化便这么大吗?   他不必再时时提防紧绷,也不必刻意掩饰自己的光彩,就像是出鞘的宝剑,锋锐又亮眼。就连心态都松弛了很多,都学会说俏皮话了。   此处距离赵国边境不远,没走多久就看到了秦国的军队。   秦国当然不可能让嬴政一个人带着百人骑兵进赵国冒险,纵然知道赵国不敢对他做什么,但事无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遇到一个缺心眼呢?   所以他们派了一支军队跟在嬴政后边,就等在边境线上,随时都可以接应,为首的正是当日在邯郸城外见过的年轻将领。   赵壤知道此人叫王贲,应该是个厉害人物。   因为当日第一回见他,系统给了五百积分,是赵王的两倍还多,可见他在历史上也很有名气。   嬴政介绍:“这是王翦将军之子。”   赵壤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就在他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只是听到一个名字就开始激动了。   赵壤:[你冷静点,能不能跟别人家统学一学,稳重一点!]   系统:[我不管,你没让我看到白起和李牧,必须让我看到王翦!王翦王翦王翦!]   赵壤:[……]   经系统这么一闹,赵壤也想起来了,王翦的确是个超级牛批的大佬来着,他和嬴政一起主导了秦灭六国之战,并且亲自作为主帅灭了最难打的赵国和楚国,是秦国继白起之后的又一军事大神。   不过他大放异彩的时间点是多年之后,眼下还名声不显,故而赵壤一时没想起来。眼下秦国最重要的将领还是老将蒙骜呢。   赵壤记得王翦的儿子也很厉害,独自灭了好几个国家,父子二人堪称帝国双子星。   他看看端坐马上一脸肃穆的王贲,难道就是这位?   *   上党并没有完全归于秦国统治,他们与王贲汇合后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到了秦国境内。   入关的时候,赵壤明显感受到秦国与赵国的不同。   赵国关卡松弛,就算身份有问题,只要打点得宜亦可出入。但秦国十分严格,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要接受查验,赵壤一行也被要求停下来出示传验。   “传”是通行证,“验”则是身份证明,在秦国没有这两样不能出门,否则会被视为潜逃的犯人或间谍,一旦发现会被当场缉捕甚至处决。   荀子从前来过秦国,倒有“传”和“验”,但赵壤、浮丘伯及跟他们同来的士人却是头一回入秦,自然没有这种东西。   这也不用担心,秦国对此自有安排,关卡设有相关官吏,可以为他们办理符节,否则有外国士人前来投奔,却因为没有“传”“验”而中道崩卒,那不就成笑话了?   作为秦国公子亲自带来的人,他们还是受到了优待的——给他们多派了几个人办理符节。   秦吏的动作很快,听到荀子和赵壤的身份也只是稍微拱手示意就继续办理,显得非常专业,也不似赵国官吏办事拖拖拉拉。   符节很快就办好了,众人走进关卡,这便真的离开赵国了。   这次赵壤没有回头。   进入秦国境内,与外面的差别更加明显。   上党是被山脉拱起的高地,并不适合耕种,但平民还是见缝插针地开垦出小块农田,路两旁随处可见水车,他们用的犁似乎也是赵壤改良过的。   嬴政道:“水车和改良犁在上党十分普遍,其他地方也在逐步推广。”   赵壤无言以对。   他为了赵国改良的犁和水车,赵国弃如敝履,倒是秦国偷偷学去、偷偷发展起来了。长安君以“魏国有改良犁”作为赵壤私通魏国的证据,要是知道秦国的情况,不得更有话说?   不过秦国确实重视农业,赵壤还看到了田典——也就是传闻中负责指导平民种植的人。   上党的治所在壶关,这里没有邯郸的繁华,简朴而肃穆,人车往来井然有序,贵族不敢闹市跑马,不敢堂而皇之地让平民让路,更不敢随手鞭笞平民,平民也无惶恐之色,可见秦法虽然高压,却在一定程度上令平民感到安全。   ——他们固然会因为做错事而受到惩处,但也不会在毫无错处的情况下遭受无妄之灾。   赵壤还看到有人在宣扬秦法。   嬴政道:“上党归秦不久,平民对秦律知之不深,需得时时宣扬,以免无知而犯错。”   赵壤点点头。   到了官署,众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守卫的将士看到这么多人,也有点惊讶。   “我先带你们见一见上党的守将和郡守。”嬴政带着他们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上党的守将是蒙骜将军之子蒙武。”   这个赵壤知道,蒙武还有两个很有名的儿子,一个叫蒙恬、一个叫蒙毅,兄弟俩都是秦始皇的心腹爱臣。   《秦时明月》嘛,他看过的!   嬴政:“……郡守名叫冯朔,出身当地望族。”   “冯?”赵壤品味这个姓。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将上党献给赵国、祸水东引、直接导致长平之战的冯亭就出自上党冯氏?   嬴政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就是冯亭的族亲。”   赵壤不禁肃然起敬:秦国大气!   “冯亭当日身为韩臣,为韩谋算,并无错处。如今冯亭已死,冯氏也投降我国,往事自然既往不咎。”嬴政道,“冯氏在上党根基深厚,有他们帮助,统治上党顺利多了。”   赵壤恍然,大气是一回事,利弊又是一回事。   他还注意到一个情况,官署的守卫和往来官吏对嬴政都很尊敬,不仅是因为他的秦公子身份,而是基于他本人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叫士人们有些惊讶,他们虽也觉得嬴政不凡,但到底只是九岁的孩童,才到上党月余,就已经有如此影响了吗?   随即又觉欣喜,他们既跟随赵壤和嬴政入秦,便会被视为一党,嬴政越强大对他们越有好处。   守将和郡守的官署不在一处,他们先来见蒙武。   蒙武今年四十出头,正值武将的巅峰时期,能被派来驻守上党这样的战略要地,足可见秦王对他的看重和信任。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亲自到门口迎接,以弟子之礼拜见荀子。   虽说荀子的治国理论并未被秦王采纳,但他身为学术泰斗极受尊重,天下文士大多学过他的思想,都可对他执弟子礼。更何况当年荀子入秦,蒙武曾受过他的教导。   荀子也露出微笑:“多年不见,恭贺你心愿得偿。”   当初蒙武的心愿就是成为不输给自己父亲的将军,如今他已经是成熟的将领,虽然还比不上蒙骜,却只差在经验和资历而已,未来成就绝对不会比蒙骜低,故而荀子有此一言。   蒙武似乎想起年轻时口出豪言的模样,不禁会心一笑。   再看赵壤时,神情就有点复杂了:“公子壤。”   赵壤努力屏蔽掉脑子里疯狂上涨的积分,淡定地拱手为礼:“蒙将军。”   蒙武是秦国将军,而赵壤是赵国公子,隔着长平之战的矛盾,相见确实有些尴尬。   不过蒙武对赵壤印象很好,从前他就听过赵壤的名声,知道此人小小年纪却颇有才华。赵人说什么器什么道,将赵壤贬为工匠之流,但他们老秦人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只知道赵壤能令耕作变得轻松、粮食产量增加,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次的事他也知道了,赵王嫉贤妒能,连小孩也容不下,实在叫人看不上眼。   不过也得感谢赵王,让他秦国得此贤才!   现在看赵壤年纪虽小,但是举止有礼、气度不凡,蒙武就更喜欢了。不禁对那位赵国平原君神往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教导出这么优秀的两个孩子?   另一个指的自然是嬴政。   刚把嬴政接来的时候,蒙武并没有把这个生于赵国、长于赵国的小公子放在眼里,但这一个月来,嬴政可给了他太多惊讶和惊喜!   面对同来的士人,蒙武也很尊重。这些人能被平原君和信陵君选为门客,本就证明了他们的本事,战国四公子的门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此次他们一路护送赵壤、为了赵壤不惜以命相抵,更可见品行高洁,令人尊敬。   蒙武温声道:“诸位一路辛劳,且先在上党修整几日,等精神好些了,我再派人护送你们回咸阳。”   众人都答应了。   蒙武又道:“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住处,诸位暂且歇息,晚上我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吩咐旁边的王贲:“你带诸位先生下去安置。”   回到大本营,王贲都比刚才活泼多了,响亮地应了一声。   其中一士人问:“我等是否先见过冯郡守?”   “冯郡守有事忙碌,晚上你们就见到了。”蒙武道。   众人暂且下去安置,王贲招待诸位士人,嬴政则亲自带着赵壤和荀子师徒去住处,浮丘伯还疑惑:“怎么没见到李师弟?”   按理说先生来了,李斯应该恭候迎接才是。   赵壤:“也没见到吕先生。”   嬴政表情微妙:“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赵壤和嬴政一个院子,荀子和浮丘伯则跟李斯一起住在隔壁。   把他们送到地方,嬴政就先走了,他如今帮着蒙武巩固边防,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赵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高兴。这才是嬴政该有的样子,独立、强大、光芒熠熠,而不是像在赵国时一样压抑自己,碌碌度日。   他简单洗漱一下,张开胳膊躺在柔软的床上,整个人重获新生。   他都多少天没有躺床上睡过觉了!   到这个时候赵壤才能打开系统,查看积分的情况。   原以为买了那管药剂,积分即便不清零也该所剩无几了,但竟然还有,而且不少,足有一千多。   他查看积分记录。   系统提醒他可以购买药剂的时候,是因为嬴政带人出现,和诸多士人一起为救他与赵国对峙,制造出了新的名场面,也就是说这个场景很可能随着嬴政或者赵壤流传后世。   这个名场面让赵壤得到了五百积分,加上买完催泪瓦斯版烟雾弹后剩下的四千五百多,正好给赵胜买药剂。   买完的确不剩什么了,但后来赵壤在上党看到的种种和蒙武,都为他提供了不少积分,尤其是上党的情况,虽然每一项给的积分不多,但零零碎碎加起来就很多了。   系统:[惊不惊喜?]   赵壤:[把那个催泪瓦斯退了我才惊喜。]   系统:[货物售出,概不退还!]   赵壤:[你这样做生意不行……]   系统:zZZ~   赵壤也困得不行,很快也睡熟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晚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在角落里点了个豆大的灯,影影绰绰间,赵壤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屋子中间,慢吞吞地用手梳头发。   赵壤:“!!!”   他头皮都麻了,嗓子像被堵了一团棉花,想喊都喊不出来。   系统生怕宿主被吓死,连忙开机安抚:“是你娘朱姬。”   赵壤裂开的心缓缓愈合,忍住骂娘的冲动,毕竟那就是他娘。   他发出一点动静,婢妾注意到,很快掌上灯,能看清朱姬的脸了,赵壤才彻底松了口气。   朱姬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来看看赵壤。   赵壤原本还有些动容,毕竟是几年来头一回分开这么久,他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难免思念嬴政和朱姬。来的路上他也听嬴政说了,这段时日朱姬一直不大开怀,想来是为了他的缘故,叫赵壤心生触动。   原本想着母子二人好好说几句话,但才说了没几句,朱姬又开始埋怨赵壤不听话不懂事,当初不听她的一起来秦国,才会闹出这么多事吧啦吧啦。   赵壤很想捂住耳朵: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赵壤实在难以忍受,借口赴宴赶紧溜了。   他也是真的要赴宴,据婢妾所说,刚才蒙武就派人来请过,见赵壤睡得香就没有打扰他。   也不止赵壤如此,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还有好几个士人没有到,蒙武的意思是以后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诸位先生一路辛劳,让他们好好歇息要紧。   赵壤不得不佩服他的体贴,真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啊。   系统抽空说了一句:[蒙武将军也不粗鲁啊。]   之所以说抽空,是因为进了屋子之后,积分就在嘀嘀嘀涨,赵壤看看光屏上的“冯毋择”、“冯去疾”两个名字,也不知道谁是谁,干脆暂时不管了:[你说的对。]   蒙武虽然是武将,但是文武双全,长相斯文儒雅、一派君子风度。倒是另外一边身着文官服饰、正在与士人们高谈阔论的中年男子灰头土脸、衣服也是皱的,看上去有点邋遢。   赵壤到嬴政旁边的空位坐下,路过李斯的时候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李师兄,你还好?”   “还好。”李斯正襟危坐,如果不是脸色苍白、黑眼圈有点大、且双眼无神的话,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再看看对面的吕不韦,同样如此。   赵壤对他微微一笑:见到我你惊不惊讶?   吕不韦垂下眼睑,整个人透出淡淡的死感——累的,快睡着了。   赵壤心中大惊:秦国竟恐怖如斯!   嬴政低声解释:“长平之战后,上党官吏死的死、跑的跑,这几年虽有补充,但仍不足以支撑偌大上党,所以……”   明白,人手不足,加班来补。   难怪李斯和吕不韦这个样子,原来是被抓壮丁了,也怪不得冯朔一个世家出身的文官这么邋遢,想必是忙得没功夫打理自己。   不容易!   不过……   赵壤看他与士人相谈甚欢的样子:“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嬴政:“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挖人啊!   冯朔想人手都快想疯了,谁懂他看着蒙武手下那么多人可用,每日只需处理重要事务,入夜便可歇息,可以悠闲地吃饭洗漱,每天睡得饱精神好,而他却要夙夜办公的痛苦啊?   可惜士人都去咸阳了,上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愿意来,连认字的人都找不到几个。秦国管得又特别细特别严,导致官吏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特别多,每个人都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好不容易来了一批士人,冯朔当然不想放走。于是化身公孔雀,努力开屏展示魅力,希望以此吸引几个人才。   至于会不会得罪公子壤和公子政?顾不得了!   在前途和有人帮忙之间,他选择保命。   想睡觉!   看他顶着黑眼圈努力推销上党的样子,赵壤都有点不忍心了。   他倒不介意士人被挖走,他们又没有互相绑定,赵壤也没有养门客的打算,要是士人觉得上党好,愿意留下来,赵壤只会支持他们。   嬴政也不介意,他不觉得自己以后会缺人用,且上党是秦国的土地、冯朔是秦国的官吏,他的难处也是嬴政的责任。   如果他不能把士人留下来,嬴政还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   因此二人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看戏。 第34章   冯朔坐在几位士人中间,侃侃而谈:“别看上党地处偏僻,既小且穷,平民还没有完全归顺,但正因为如此,一旦我们将之治理好了,很容易就会被王上记住。”   “现在上党正缺人,诸位要是来了,马上就能委以重任,要是干得好,我和蒙武将军还可以向王上举荐你们。”   冯朔:“功夫好、懂兵法,想上战场也无妨,上党时常有小规模战役,我可以请蒙武将军安排你们打仗,咱们秦国以军功封爵,手里有了人头就能有爵位了。”   “……”赵壤低声问嬴政,“他不是缺人吗,怎么还把人才往蒙将军那边推?”   嬴政举起水杯淡淡道:“嘴瓢了吧。”   这句话也是跟赵壤学的。   赵壤看向冯朔,见他面露懊恼之色,果然如嬴政所言。   说都说了,冯朔也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只继续道:“自然,诸位拼死护送公子壤,乃是大义之士,未必在意名利地位,但上党平民贫苦,又地处诸国交界之处,留在此处既可治一地,亦可借此治全国,正适合诸公施展才华。”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士人们还是有点诱惑力的,赵壤看到好几人都有些动心。   冯朔并不急着要士人们表态,之后便与他们把酒言欢,请求在滞留上党的这些日子,他们能为自己分担一二。   这对士人不算什么,都答应了。   冯朔又到荀子和浮丘伯跟前,他们俩最近也累了,在赵壤前面不久来的。   冯朔:“久闻先生‘隆礼重法’的学说,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荀子当然不会吝惜,很快和冯朔讨论起来,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冯朔出身氏族,见识广博,与荀子你来我往,十分精彩,在场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壤也听了一会儿,前面还好,到后边便有些听不懂了。   他也不强求,把意识沉浸到系统之中。   到了一个新地方,见到很多新面孔,积分涨得非常快,已经一千六百多了。   系统高兴的仿佛掉进粮仓的老鼠,恨不得化出身体在积分上打滚,还一再催促赵壤多与蒙武等名人接触,多搜集一些信息。   系统电子音激动:[见到冯去疾一定要问问冯劫!]   赵壤不动:[我连冯去疾和冯劫是谁都不知道,怎么问?]   系统一副看透他的架势,非常熟练地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壤嘿嘿笑:[倒也没什么,就是每次见到名人,你特别激动,我却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亿点点尴尬。]   系统:[……]   赵壤:[老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是知道他们的情况,不就能更好地帮你搜集信息嘛?]   系统:[……收集信息你也能拿到积分,不算是帮忙。]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俩合作共赢,但如果我能收集到更多信息,对你也有好处,对吧?]   系统:[……按照规定,系统不能为宿主提供历史人物信息。]   [统统,你别跟我装傻,违反规定的事你少做了?]   系统:[……]   俗话说山高皇帝远,更别说系统跟主系统隔着时间和空间,虽然联络不受影响,但主系统并不会对系统太严苛,他有相当部分自主权。   当然也不能太过分,至少明面上得过得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赵壤耐心等着,片刻后,只听【嘀】一声,光幕上出现一个举着酒杯、英武不凡的青年,赵壤认出他是坐在王贲旁边的青年。   照片一侧是青年的简介:冯毋择,华阳君冯亭后裔,秦始皇时期秦国将领、伦侯武信侯,其子冯敬为汉初御史大夫。   赵壤彩虹屁:[我就说统统你最有办法。]   系统:[……]   系统没搭理他,很快又弹出下一个,这回是坐在文官里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冯去疾,秦始皇时期任右丞相,秦二世时与丞相李斯、其子冯劫一同劝谏,被暴怒的秦二世下狱论罪。他和冯劫以“将相不辱”为由自杀。   赵壤默然。   系统:[冯劫还没见到,资料暂时给不了你。]   赵壤:[嗯嗯!统统你已经很棒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统。]   虽然他只见过这一个统。   系统电子音“哼”了一声,颇有些傲娇的意思:[少来,我不吃这套。]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又弹出一个人的信息。   王贲:秦朝名将,王翦之子。秦始皇二十一年,大败楚军;秦始皇二十二年,灭魏;秦始皇二十五年,灭燕;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受封通武侯。其子王离亦是秦末名将。   赵壤:六国灭三国,牛批!   系统:[我就知道这么多,具体的只能你自己了解了。]   [够了够了,感谢统统。]赵壤暗地里给它比了个心。   系统:[哼!你多收集点信息就行。]   [会的会的,我会找机会的。]赵壤答应得爽快,系统这才心满意足地闭麦了。   *   赵壤从系统里回过神,发现冯朔不知说了什么,令荀子答应他在上党讲学三日。   荀子乃儒家大贤,他在这里讲学,足够上党刷一波名声了,说不定能吸引到一些人才。   为了少加班,冯朔也算是费尽了心思,连六旬老人也不放过(bushi)。   冯朔不止不放过六旬老人,二旬的闲云野鹤他也不放过,浮丘伯也被他说动去帮忙干活。   他还不放过七岁稚子,攻略完荀子和浮丘伯,随后就把目光放到了赵壤身上。   赵壤:你不要过来啊!   冯朔略显邋遢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先是把赵壤从头到脚夸了一圈,什么神童、有本事、还盛赞这次令数百士人千里相送的事迹,大夸赵壤和义士们,又把赵王骂了一遍,很容易就获得了赵壤的好感。   然后他话音一转,愁闷地问赵壤为什么上党的水车不太好用,是不是他们没学好,导致哪里出了问题?   赵壤:……抛开秦国偷学赵国的龙骨翻车这件事不提,冯朔还是挺坦然的,而且抛出来的话题令人很难拒绝。   他解释:“龙骨翻车是为了邯郸设计的,邯郸水流平缓、河床较低,而上党山高水险,水流湍急且河床高,当然不适应。”   “原来如此。”冯朔虚心请教,“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补救的办法也有,一是改造成水力翻车,二是营造平缓的水流环境。”赵壤道。   冯朔:“第二个法子倒不难,挖个短渠引水就是了,但水力翻车……”   他听都没听过。   蒙武也听得好奇:“难道是以水力代替人力?”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赵壤却点了点头。   蒙武:“……公子莫要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赵壤认真地说,“水的力量本来就很强大,你们常驻山里,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能利用起来。   赵壤见众人半信半疑,也不与他们辩解:“等我改一个出来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冯朔大喜:那可太好了!   其他人也好奇不已,王贲一改初见时的严肃,笑嘻嘻道:“弄好了必得告知我一声,我好去瞧瞧稀罕。”   其他人:“我们也去!”   冯朔回头瞪那些身着低层官吏服的年轻人:“王小将军去瞧热闹也就算了,人家蒙武将军手下不缺人,自然可以松快些,你们哪有那闲工夫?”   王贲得意地环视一圈。   冯去疾微笑看向士人们:“这不是来了许多同僚吗?”   士人们:“……”   赵壤同情地看冯去疾一眼,他没有穿官服,显然并非官吏,大约是被冯朔拉来帮忙的,可怜才十四五岁的年纪,黑眼圈已经堪比上辈子常年熬夜的他了。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改良龙骨翻车是一个方法,不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适合山地的高转筒车,要不要?”   冯朔:“要!”   赵壤:“我最近新研制了一个农具,叫做耧车,用来开沟、下种和覆土,可使播种效率提高数倍,要不要?”   冯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要要!”   赵壤:“还有一件,你们这儿有水力,可以做水碓,用水力代替人力舂米,还能用于磨面和纺纱,要不要?”   冯朔:“要要要!”   冯朔快爽死了,这是什么神仙啊!   是谁说赵壤身份尴尬,接他来秦朝不合适来着?   冯朔看向吕不韦,吕不韦默默垂下眼睑。   赵壤也爽死了,谁懂这种说什么都会被重视的感觉啊?被赵王摧残久了,看冯朔真是眉清目秀呢!   冯朔:感谢赵王!   与此同时,赵国。   赵王逼走赵壤的事终究传了出去,他本就不好的名声变得更加不堪入目,什么嫉贤妒能、心胸狭小、自毁长城等负面词语都被加诸到他头上,即便他使人去散播赵壤的负面消息也于事无补。   深深的宫墙内,赵王刚发了一通火,坐在台阶上满脸苍凉。   赵嘉知道,赵王痛苦的不仅仅是民间对他的评价,更是因为他无法反驳这种评价。   他成功除去一个可能对他有威胁的人,也因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无能又自卑的小人。 第35章   冯朔的速度非常快,赵壤头一天答应可以先把耧车的做法教给他,第二天就召集附近的田瑟夫前来学习。   田瑟夫也是指导种地的官吏,但是职位比田典高一些,田典负责一村或者一里,田瑟夫则负责一县。   田瑟夫不仅要精通农事,还要熟悉律法、具备一定的文书能力,要求并不低,年纪最小也有四十岁左右,他们还按冯朔的要求,各带了一两位木匠。   来之前就听说了,这次是有新的农具要教给他们,这叫众人颇为激动。   之前那两样新农具都很不错,改良犁自然不必说,那水车虽然没有传言中好用,但同样作用很大。   不知今日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在臣妾的指引下到了教学的房间,见到最上首的书案前跽坐着一位六七岁的小童,正在整理书简和木材,众人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哪位先生身边服侍的童子,礼貌地点头示意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瞧着距离说好的时辰还有一点功夫,人也没有来齐,便与左右之人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是什么新农具吗?”   “不知道,此前都没有风声。”   “我倒是听说赵国的公子壤又制出了一样新农具,据说是播种用的,难道是这个?”   “大约是了。”   毕竟他们的新农具都是从赵国“偷”来的。   提到公子壤时,那童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位田瑟夫看到了,露出慈爱的笑容,问:“你这童子可知内情?”   童子赵壤甜甜地笑:“的确是公子壤制作出的新农具,叫做耧车。”   又把耧车的作用细细说来,田瑟夫们越听眼睛越亮,上党田地虽然不多,但是人格外稀少,最需要这种能节省人力与功夫的农具,如今又是播种黍和菽的季节,正好能派上用场。   众人都迫不及待起来,等到人来齐了,时辰也到了,还不见先生过来,先前那田瑟夫问赵壤:“是否要提醒一下先生?”   赵壤笑眯眯地站起来:“不用了,今日教你们做农具的就是我。”   众人:“……”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赵壤已经开始讲述起来。秦国官吏的素质还是很高的,即便觉得一小童为他们授课有些滑稽,也认真听讲做笔记,听着听着就不由认真起来。   ——这小童……小先生讲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外面,冯朔和蒙武来看情况,见状都放下心来。   冯朔:“公子壤年纪虽小,气度却不凡。”   蒙武点点头:“不愧与公子政为……”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虽说大家都知道赵壤和嬴政是兄弟,但他毕竟是朱姬与赵国宗室所生,说出来不太合适。   他道:“平原君和荀卿教导有方。”   冯朔深以为然。   另一边,嬴政收回目光,问一旁的吕不韦:“如何?”   吕不韦垂下眼皮,说道:“公子壤大才。”   嬴政:“如此,你还担心阿壤会误我前程吗?”   吕不韦叹息:“我知道公子与公子壤感情深厚,但也不必为此滞留上党,公子回国,却久久不至咸阳,让王上和太子怎么想,你阿父怎么想?”   这话吕不韦昨天就想说了,昨天赵壤和冯朔商量得痛快,事后才发现做这么多农具需要不短时间。   赵壤是赵国宗室,与士人们不同,照理应该去咸阳见秦王,由秦王决定他的去留。要是嬴政在上党也就罢了,但嬴政不日便将离开,赵壤也不便久留。   虽然冯朔说可以向秦王上书,但嬴政还是站出来表示他还有事,要再留在上党一些时日,让赵壤放开手去做。   嬴政:“阿壤若能助上党,多停留些时日有何妨?况且我并非信口胡说,而是真的有事。”   吕不韦轻叹一声,似是不大相信。   赵壤一讲便是一个时辰,期间整个室内安安静静,田瑟夫和木匠们听得极为认真,等到结束时,他们已经心服口服,其中一位田瑟夫夸赞:“小先生年纪虽轻,见识却深,若非公子壤身在赵国,恐会误以为您就是他呢!”   赵壤轻咳一声,背着小手道:“就是我。”   众人:“?”   赵壤:“我就是赵国公子壤。”   众人:“???”   他们消息没那么灵通,昨天发生的事还不知道,赵壤也无意解释,只道:“我来找阿兄来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公子政和公子壤是兄弟来着!   虽然还觉得这事里头有缘故,但众人还是很高兴,围着赵壤问了许多问题,最多的还是翻转水车。   赵壤:“这事冯郡守跟我说过了,过几天我就去帮你们改造龙骨翻车。”   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们回去后会把学到的东西再教给田典,便能很快传播开来。   这就是秦国的效率。   赵壤也心满意足,从前在赵国百般受挫,这还是头一回如此顺利地传播一样东西呢!   他拿着东西出了门,就见嬴政等在外面,吕不韦已经走了,跟在他身边的是王贲和冯毋择,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赵壤咧开嘴灿烂地笑:“阿兄!”   嬴政严肃的表情柔和下来,伸手接过赵壤手里的书卷:“你刚才讲得很好,深得先生真传。”   “真的吗?”赵壤顺手把书卷递给嬴政,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以后要是混不下去,就跟着先生教书育人。”   嬴政:“莫要误人子弟了。”   赵壤:“……”   赵壤一脸无语,要不是顾忌有其他人在,他就要跟嬴政闹了。   王贲和冯毋择心中纳罕,公子政在他们面前一向严肃,高不可攀的模样,他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公子政出身好、气度不凡,而且是真的有本事,他们也是打心底里钦佩他的。   只是没想到他私下和公子壤相处会是这个样子,这么随和。   赵壤看看王贲和冯毋择,再看看旁边的中年:“这位是?”   嬴政:“你研究水车不是需要木匠协助吗,这是我叫冯朔替你请来的,军营里最好的木匠。”   顿了顿,他道:“他还是鲁班后人和墨家。”   赵壤眼睛一亮。   鲁班可是他偶像!   还有墨家。   李斯穿越小说常写的桥段:穿越主角做出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震惊八方,某个埋头干活的老农一掀斗笠——农家!墨家巨子听说此消息,千里迢迢赶来一验真伪,被主角卓绝的创造力折服。   赵壤也想过水车是否会吸引墨家和农家,可惜直到离开赵国也没等到,在穿越者里相当没有排面,让他非常失望。   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   班七脚趾抓了抓地,有点不好意思:“我虽是鲁班后人,但远远比不上先祖,墨家技艺也只学到皮毛,没什么好说的,公子壤比我厉害多啦。”   “班匠太谦虚了,你技艺精湛,世上少有人及。”冯毋择含笑道,“不过公子壤天赋卓绝,或许能重现公输般当日辉煌。”   公输般就是鲁班,他最厉害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还有工匠精神及创造力。   赵壤连忙摆手:“不敢与公输先生相较。”   可能在别人看来,他发明了很多东西,未来成就不会比鲁班低。赵壤也相信他以后给世界带来的变化不会弱于鲁班,但那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非自己创造所得,与鲁班不是一个概念。   众人一起回院子,路上赵壤一直在问偶像鲁班和墨家巨子的事,可惜班七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赵壤倒不觉得如何,系统却失望得不行,它还指望能从班七这里收集点信息呢。   到了小院,赵壤拿出高转筒车和水力翻车的图册与班七讨论,这是他昨夜连夜画的草图。   赵壤在研究龙骨翻车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放弃高转筒车。虽然说它在邯郸附近不太适用,但赵国并不是只有邯郸,西部和北部也是山脉和高原。就算赵国用不上,等到嬴政统一六国,也一定可以用得上。   因此赵壤心里已经有雏形了,要画出来并不难。   水力翻车稍微麻烦些,主要就是以水力取代人力的部分。好在后世对水力的利用已经趋于成熟,赵壤学过、见过不少以水力驱动机械的结构,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只要根据现有情况稍加改良即可。   而且只要能攻破这一点,水碓、水磨等也会水到渠成。   赵壤和班七讨论得热火朝天,一口一句行话,什么“吃不吃劲”、“讨巧笨拙”,听得王贲和冯毋择一头雾水。   看向一旁的嬴政,本想寻求同盟,没想到嬴政听得一脸认真,偶尔还能发表一点意见。   二人:“……” 第36章   赵壤看王贲和冯毋择不知道该干什么,似乎有些无措的样子,善解人意道:“你们去帮我拿些木头过来吧。”   木头就在院子外的墙角堆着,是冯朔叫人准备好送过来的,不得不说,冯朔是真的考虑周到,有这样的人支持,做研究也是真的痛快。   王贲和冯毋择依言拿了几根木头过来,然后冯毋择微笑道:“公子不用给我们找事情干,我们不觉得难堪。”   “是啊,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我不干活一点也不难受。”王贲嘿嘿笑道。   赵壤同情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太可怜了。   在这里待了一天多,赵壤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说冯朔缺人缺的想要上吊,身边人但凡识字的都会被他抓壮丁,冯毋择身为他的侄子更是首当其冲,只看冯毋择面色苍白,身上透着种淡淡的死感就知道此言不虚。王贲虽然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赵壤:“你们今天不用去帮忙吗?”   冯毋择保持笑容:“我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就是陪伴和保护公子政。”   赵壤看他们的眼神更加同情:“难为你们了。”   嬴政的作息是什么样,没人比赵壤更清楚了。会不会比冯朔更忙不清楚,但也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从前有赵壤盯着他,嬴政还能收敛些,如今恐怕成了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控制了。   王贲和冯毋择虽然不敢表明态度,但看表情,分明十分认可赵壤的说法。   这可真是才入狼口、又入虎穴啊。   嬴政:“……”   他瞥二人一眼,说道:“今夜你们可早些休息,有阿壤陪着我就行。”   王贲看赵壤一眼,迟疑道:“公子壤年纪还小,他可以吗?”   嬴政:“无妨,他习惯了。”   王贲再看赵壤一眼,状似为难:“那好吧。”   赵壤:“……”   要是嘴角不翘得那么高,我可能就相信你了。   当然嬴政也没说错,他是真的习惯了陪嬴政熬夜,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   赵壤拿出来的图纸已经颇为成熟,和班七又完善一番后,就开始动手做模型了。   班七学到了一个东西:模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但是日后再做没有把握的大型器械时,可以先用这个办法尝试一下。   赵壤也被班七的手上功夫惊到了,该说不愧是秦军军营里最好的木匠,班七做木工又快又好,而且做出来的东西非常标准。   不是说横平竖直、规规整整的那种标准,而是每一个相同构件的尺寸都一样。   赵壤惊讶地看向他。   这一点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就太难了,人手并非机器,存在误差非常正常,班七却能将误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他想起来一件事:“听说你们要在做出的每一样东西上刻上姓名,如果出现失误要被追究,是真的吗?”   “是真的。”班七点点头,“不过没传言中那么严格,出现一点小失误,上官不会过分追究。”   赵壤又问:“听说你们做出的东西尺寸都是一样的,随时可以更换构件,是吗?”   班七点头:“是真的。”   王贲有些得意:“只有咱们秦国是这样,其他国家都做不到。”   就像后世大家都知道把书读通了就能考上好大学,但很多人做不到一样。现在诸国也知道秦国的武器标准化制度是好的,但是他们也做不到。   这绝不是定好武器的尺寸和规矩,让底下人照办那么简单,如何控制误差、如何保证器械质量、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验收追责……每一步都是无数问题,没有秦国这样从上而下强大的掌控力,根本完不成这件事情,诸国纵然羡慕,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赵壤犹豫一下:“咱们的水车可以做成这样吗?”   这句话是问嬴政的,正如前面所说,技术上做标准化不难,重要的是推广上支不支持。   嬴政毫不犹豫:“可以。”   不需要与冯朔商议,嬴政知道只要赵壤能做出来,冯朔绝不介意多费这点心思,他的曾大父——秦王同样如此。   比起召集全国田瑟夫和工匠进行培训,这样推广要快速简便得多,出了问题要修理也简单,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当然,以上好处只针对秦国。   赵壤想起从前在赵国时,平民的犁坏了,因为村中没有木匠,只能凑合着用,对秦国的好感便更高了。   既然要做标准化,之前的设计便要修改了。   赵壤和班七又头碰头地商量起来,一会儿趴桌上画图,一会儿又坐地上削木头,接地气的令人惊讶。   王贲和冯毋择出身都很好,很少在一位贵族身上见到如此不羁的样子,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有这样投入,才能在这样的年纪练出这样的本事。   赵壤和班七一忙就到了晚上,直到天黑看不见了才结束。   他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疼,腿也麻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幸好被王贲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赶忙转身去扶班七,他都这么难受了,班七年纪比他大,想必比他更艰难。   站起来才发现周围坐了一圈人,蒙武、冯朔和荀子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赵壤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你们二人太过投入,竟没听见我们的动静。”冯朔问赵壤,“公子有想法了吗?”   赵壤点点头:“图样已经快画好了。”   “这么快?”冯朔又喜又惊,他本以为这种创造性的东西,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行,没想到当天就有这么大进展。。   赵壤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和胳膊,一边把新鲜出炉的图样拿给他看,解释道:“这里吧啦吧啦,那里吧啦吧啦。”   冯朔听得一头雾水,挠挠似乎好几天没洗的脸,说道:“这些我不明白,公子和班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赵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第一回见这么豪爽的甲方,感动!   他立刻提出再给配两个木匠,不需要多么厉害,只要能配合班七就行。   赵壤打算把专业的活交给专业的人干,他只要提提建议就好,动手的事还是不掺和了。   冯朔爽快地答应:“这不算什么,明日一早我便送人来。”   赵壤又把标准化的事说了。   正如嬴政所料,冯朔不仅不觉得为难,反而非常高兴,拍着胸脯让赵壤放心,表示这些都不是问题。   干就完了!   赵壤:爽!   冯朔也觉得爽,家人们谁懂啊?这种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感觉!   他好奇地赵壤:“真的能做出水力的水车和碓吗?”   赵壤点点头,又拿出水力翻车的图样给他看,虽然还有待完善,但已经有大致轮廓了。   冯朔还是听不懂,但看班七骄傲又崇拜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他心中满是喜悦,慈爱地看着赵壤,夸赞道:“公子真是年轻……年幼有为。”   可惜,这么好用一人,怎么就是赵国公子、公子政的弟弟呢?   想到过些日子赵壤就要离开上党去咸阳了,冯朔只觉得心痛难忍。他都不敢想要是赵壤能留在上党,自己的当官生涯会多快乐。   王贲不知道冯朔复杂的心情,大开脑洞:“那你能做出水力推动的武器吗?比如水力刀剑。”   蒙武也看了过来。   赵壤摇头:“水力只提供力量,适合舂米、拉磨这种固定不变的活计,但战场拼杀需要灵活应变,并不适合用水力替代。”   王贲和蒙武都有点失望,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但还是对赵壤抱有一丝期待,想着他说不定能给出一个出乎预料的结果。   赵壤:“……不过我听说有种弩,可以连续发出十几支箭,还有自动投石机,你们要吗?”   蒙武:“要!公子什么时候开始研制?”   冯朔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连忙宣示主权:“先把农具的事忙完吧。”   蒙武:“不是已经好了吗,图样都有了。”   “你少装傻,图样跟真正做成能一样吗?”冯朔斜眼看他,“反正在农具开始推广之前,你不能跟我抢!”   蒙武也板起了脸:“为什么不能,上党乃军事重地,军备比农具更重要。”   “但近来没有要紧战事,迟一些也无妨,农具却是急着用的。”   ……   二人争执不休,还要赵壤评理。   赵壤:“……别着急,弄完你的弄你的,弄完你的弄你的。”   二人:“……”   赵壤摸摸快饿瘪的肚子:“什么时候开饭啊?”   蒙武立刻道:“我叫人去拿饭。”   冯朔:“公子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赵壤:“……”   嬴政瞥这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不用管,去先生院子里拿就行。”   他们来时没有带赵家的臣妾,但荀子的仆臣跟随荀子师徒多年,在赵国无处可去,所以跟着他们来秦国了。   饭菜就是他准备的。   冯朔微微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含笑道:“我听李斯说过,你们在赵国时的饭食特别好。”   冯朔是相信的,因为李斯并非信口雌黄之辈。但他觉得可能有点夸大了,或者李斯出身一般,没吃过什么好的,所以才会有如此感触。   冯朔出身氏族,自觉见过几分世面,并不觉得还能有什么格外出众的菜色。   尤其李斯在到秦国后,也曾尝试令厨妇做白面馒头,冯朔尝过,口感非常一般,便更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时几位婢妾提着食盒回来,还没打开盒盖,只是稍微走近一些,众人便闻到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不自觉开始分泌口水。   李斯:微笑.jpg。   是的,他特意叮嘱仆臣今日做些味道霸道的菜,就是为了让这些以为他是土包子的土包子们开开眼。   土包子们:……确实有开眼。   尤其是打开食盒之后,里面的菜色他们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哦,还是认识一个的,就是馒头。   虽然这个馒头跟李斯做的那个一点也不像,更接近他描述的那种,蓬松宣软、细腻雪白,咬一口绵软而有弹性,咀嚼时有浓郁的麦香,久了还会有甘甜的味道。   果然极好吃。   王贲拍拍李斯的肩膀:“从前竟是我们误会你了,我还笑话你,勿怪勿怪,原是我没见识。”   李斯淡淡道:“无妨,些许小事,我并不放在心上。”   王贲一脸敬佩。   李斯暗爽一把,又给自己立了波人设,心满意足地开始用饭。   许久没吃家中的饭,他真有些想念了。   李斯是想念,其他人就是惊艳。都是他们没见过的菜,味道一个比一个好,众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味道之中。   一顿饭吃完,冯朔沧桑的脸上多了点神采,就连一直对赵壤没个好脸的吕不韦也能笑脸迎人了。   这天晚上,赵壤和嬴政一起睡,都觉得久违地安心。   赵壤原本还想和嬴政说说话,但他奔波了好几日,吃不好睡不着,到了上党后也只在昨天下午好好睡了一觉,晚上又熬夜画图,今天更是忙了一整日,早就累得不行了,躺下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中稍,赵壤伸个长长的懒腰,感觉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小草,重新活过来了!   他洗漱好穿上衣服到院子里,便见班七正带着两个年轻些的木匠在忙碌,嬴政等人都不在。   赵壤没当回事,毕竟大家都很忙,不在是正常的。   有了几位木匠帮忙,赵壤没用几天就把高转筒车研究了出来。   冯朔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欣喜异常,推了公务赶来,看到一地木头时愣了一下。   赵壤:“我们打算组装高转筒车。”   也就是试试标准化是否可行。   冯朔迟疑:“是不是太冒险了?”   按照他的意思,第一架还是以稳为主,等确定高转筒车能用了,再推进标准化的事情,赵壤却是一步到位了。   “应该不会出问题。”赵壤对高转筒车还是挺有信心的,但对外还是要保守一些。   这所谓的“保守”也是他自以为的,实际上他眼睛发光、跃跃欲试,看起来就不是很可靠的样子。   冯朔:……   忧心忡忡.jpg 第37章   冯朔有点担心:“能行吗?”   “做都做出来了……”赵壤摊手,“要不然你等我几天,我再重新做一个?”   冯朔立马拍案:“就这么办!”   也不用等第二天,冯朔当即就找了块田地,拉着赵壤、班七等人和做好的高转筒车板材过去。   路上赵壤发现平民已经用上了耧车,龙骨翻车的渠道也修好了,不禁再次感叹秦国的效率。   冯朔选定的田地距离壶关非常近,没多久就到了,这是一片不算大的田地,大队人马突然到来,引起了平民好奇,但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就在田典的督促下继续埋头耕种。   赵壤注意到这一点,略微皱了皱眉。   只能说每一项政策都有好与坏,秦国重视农业,使将士不必为粮草烦忧、使平民生活相对富足,但过于严苛的规矩也会限制他们。   众人直奔水边而去,到了才发现蒙武和嬴政也在,还带来不少人帮忙。   赵壤绕着水边转了一圈,对冯朔赞叹道:“冯郡守位置选得很好。”   高转筒车需要一定的水流冲击,水流不能太过平缓,但也不能太杂太乱,否则对水车磨损太大,也影响工作效率,冯朔选的这个地方就刚刚好。   冯朔捋着胡须矜持地笑了笑。   这时木材已经被卸下来了,赵壤带着班七和几个木匠开始拼接,众人紧张又期待,其中尤以冯朔为最。   在众人的关注下,赵壤几人逐渐把木板组装成了筒车的各个部件:水轮、主轴、引水槽……   过程中虽然有些小问题,但总算有惊无险。   到这一步,高转筒车标准化的问题算是初步解决,至少说明他是可以通过拼接组装的。当然,后续还要看使用是否有问题,以及修理是否方便。   组装完成,就要开始安装了。   他们先选合适的位置,用石头和木桩垒出一个上宽下窄的倒八字喇叭口,冯朔等人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也能看得明白,这是要把水流集中起来,帮助水车更好地运转。   果然,赵壤他们在喇叭口出口的位置打下木桩,作为支架的基础,然后开始安装水轮,先是水下的部分、再是岸上的部分、竹筒、竹索、水槽……   等一切安装完成,解开束缚水轮的绳索,先让筒车试运转一两圈,然后又重新绑住进行调整。   但只是那一两圈,也足够围观众人兴奋得脸上发光了。   真的能用!   真的不需要人力就自动运转起来了!   等经过几次调整,终于安装完成,彻底解开绳索,筒车旋转起来,将低处的水提到岸上,效率比旁边经过二次改良的龙骨翻车还要高上许多,众人看赵壤的目光已经像是看神仙一样了。   冯朔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水车,看着一筒筒水被提上来灌入槽中,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也顾不得。   然后略显苦恼地问:“若是不想灌溉,如何能叫水车停下来?”   在今天之前,冯朔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苦恼,真是甜蜜的负担!   赵壤:“看是长期停还是短期停,如果冬天休耕,可以堵住水渠断水;如果是短时间的,取下一部分木桶、或者用一根长木头卡在水轮中间就行。”   冯朔:“原来如此。”   见冯朔没什么问题了,赵壤带着班七等人又动起手来。   冯朔:“公子又要做什么,这里只要一个水车就够了。”   嗯……这种担心水车太多的苦恼他从前也没有过。   “我不做水车。”赵壤一边忙活一边道,“不是说要做水碓吗?”   冯朔眼睛亮了:“水碓也做好了?”   蒙武也高兴起来:“那是不是该做连弩和投石机了?”   冯朔乐呵呵的:“你别着急啊,先让公子做水碓,然后还有水磨呢。”   蒙武瞥他一眼,冯朔的水车已经做好了,水碓眼瞧着也要好了,当然不着急。他的连弩和投石机还没影呢。   组装水车枯燥乏味,蒙武等人看不懂,又围着水车看热闹去了,尤其是冯朔,咧着的嘴根本合不起来。   小半日功夫后,赵壤等人把水碓安装好,他们选了个有一定落差的位置,水流冲击木轮,带动与木轮连接的长木杆转动,在长木杆的另一端是几个错落的拨片,转动时有规律地拨动碓杆,碓头便会一下下击打石臼。   赵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麦放入臼中,不一会儿便舂好了。   这样一个水车,可以同时带动好几个碓,不止用来舂米,也可以用于洗衣服、纺织的捣练环节等。不过水磨和这个有些不同,赵壤还没有做出来。   冯朔已经很满意了,他看着舂好的一小袋米,还不知道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喊神仙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平民跪下磕头,正朝着赵壤参拜。   从高转筒车运转起来开始,平民就忍不住好奇心了,虽然还是在干活,但注意力一直分了一部分在这边。他们没看到高转筒车是怎么做的,但水碓却是在他们眼皮底下一点点弄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水车自动运转、碓自行舂米与仙术无异,就连冯朔等人都觉得神奇,更何况没什么见识的平民,自然便把赵壤当作了神仙。   冯朔和蒙武没想到这个发展,但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阻拦。   *   回去的时候,赵壤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要他讲高转筒车和水碓的故事。   赵壤:“……这有什么好讲的?”   王贲:“比如神仙托梦告诉你图样、或者梦里指点迷津之类。”   历来名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赵壤:“的确有神仙愿意帮忙,不过需要给钱。”   王贲:“这神仙……公私分明。”
  “你说话真好听”,赵壤眨眨眼睛,为王贲的高情商发言点赞,笑嘻嘻道,“直接说它小气就行了。”   系统:[……]   王贲吓了一跳,拍拍他的发髻:“莫要对仙人不敬!”   “没事。”赵壤大喇喇道,“我们俩关系好着呢,它不会介意的。”   系统:[……]   冯毋择迟疑道:“你该不会真的是仙童转世吧?”   赵壤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有个侄子叫冯劫。”   不远处正在听冯朔安排高转筒车和水碓推广事宜的冯去疾听到儿子名字,疑惑地抬起头看过来,但没来得及继续听,被冯朔拉回了注意力。   王贲:“这算什么,我也知道冯去疾的儿子叫冯劫。”   赵壤:“我还知道你有个儿子叫王离。”   王贲:“……”   他儿子才出生几个月,名字也是刚取的,难道这么快就传到上党来了?   他狐疑地看向赵壤,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   系统:[你就作死吧,要是别人当真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赵壤:[你觉得他会相信我是神仙转世,还是相信他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   系统:……那倒也是。   赵壤看王贲脸色变来变去,干脆转移话题:“你儿子也该能玩玩具了吧,他喜欢什么类型的,我送他一个。”   王贲眨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机械木人。”   赵壤斜眼看他,因为长得矮,所以是斜向上看:“……”   那机械木人他后来又送了嬴政一个,肯定是被这家伙看到了,借着儿子的名义给自己谋福利。   呸!   为老不尊(bushi)。   一行人说闹着到了马车前,赵壤和嬴政上了马车,王贲和冯毋择骑马护送左右。   赵壤趴在车窗上,羡慕地看着他们:“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王贲:“那得等公子再长高些了。”   赵壤看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忧伤地叹了一声。   冯毋择:“公子若想试试,改日我带你跑几圈。”   赵壤立时高兴起来。   嬴政看着和二人嘀咕个不停,俨然在短时间内便熟悉起来的赵壤,有点怀疑人生。   为什么他总能这么快和别人打成一片?   直到马车开始启程,趴在车窗上不舒服了,赵壤才依依不舍地坐回车厢,喝了口水润润喉,又继续和嬴政说话。   最近忙着水车的事,都没空好好和人闲聊,把他憋坏了。   “阿兄最近忙什么呢?”   赵壤本来不想问,但嬴政最近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让他有点担心。   嬴政也不瞒着他:“有人叛乱,我忙着处置。”   赵壤惊了一下,默然片刻后问:“是赵人吗?”   嬴政看他一眼:“是赵人和韩人。”   上党曾是韩国的土地,后来被冯亭送给赵国,一段时间后被秦国打下来,所以上党仍有许多韩人和赵人。   这些人中许多不满秦国统治,时不时就要闹点事情。其中赵国和秦国仇怨最深、被攻破的时间又短,加上赵人性情刚烈易怒,虽然人数比韩人少,却是反叛的主力军。   这样的事时不时就要来一回,嬴政到上党不足两月,这都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壤想了想,说道,“阿兄可以考虑让先生试试。”   嬴政抬起眼看他。   赵壤:“秦国以法为纲自然是好,但有时候却过于刚硬了,招揽他国遗民,或许柔和些会更好。”   反正他看后面那些朝代的人都是这么干的,儒家别的不说,在收揽人心方面真的有一手。   嬴政若有所思,没有说行还是不行,回去之后却找到冯朔和蒙武,跟他们说起这个建议。   冯朔听了有些迟疑,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他们也不怕让荀子试一试,反正情况就这样,不可能更坏了,怎么试都无所谓。   问题是秦国以法治国,秦王还曾拒绝过荀子的安利,要是他们启用荀子,岂不是和秦王唱反调,违背了秦国的治国纲领?   嬴政:“因势而导,当日曾大父虽拒绝先生,却也认可先生的学说,只是不适用于秦国而已,眼下上党既然适合,自然可以一试。”   冯朔捋着自己的胡须,眉毛快打成了一个结,转头看向蒙武:“蒙将军的意思呢?”   “看看荀卿的想法吧,若是可靠,可以一试。”蒙武道。   冯朔往后仰倒,惊讶地看着他,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稳重可靠,没想到也这么胆大。   蒙武瞥他一眼,说道:“你不必太担心,只要此事能成,王上不会怪罪。”   不成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冯朔也瞥他一眼:“咱们守着这荒山野水,即便被王上怪罪也无妨,但公子呢?”   嬴政还要回咸阳呢。   即便秦王明面上不怪罪,心中会不会有芥蒂,会不会影响嬴政争夺储位,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蒙武有点犹豫了,他觉得秦王不是这样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嬴政:“若你在意的是这个,那便不必考虑了。”   冯朔生怕他不明白厉害关系,语重心长道:“公子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此事关乎你的前程。”   嬴政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我心里有数。”   他既这么说,冯朔和蒙武也不再纠结,决定先去问一问荀子,如果可行就试一试。   等嬴政走了,冯朔便叹息一声。   蒙武:“你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瞧公子年纪虽小,但是胸有丘壑,比你有主意多了。”   冯朔:“……”   这话虽有些不顺耳,倒也有几分道理。   随后又再次一叹:“公子壤实在不该去咸阳,留在上党才是最好的!”   赵壤能力出众但性格天真,身份又特殊,留在上党大有发挥空间。可若是去了咸阳,很可能便陷入勾心斗角之中,不仅无法施展才华,就连自身安危也难以保证。   就算不留在上党,他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就是不该去咸阳。   蒙武跟着叹息:“公子壤身份特殊,咱们也没有办法。”   赵壤是不可能留在上党的,至少现在不可能。   冯朔:“你阿父不是挺喜欢孩子的吗,让他照应一二。”   蒙武摇头:“阿父虽然喜爱幼童,但不愿参与王储之争,恐怕不会愿意掺和此事。”   冯朔挠挠头,实在没招了。   他家虽是氏族,但底蕴都在韩国,他投降秦国没几年,一直都在上党打转,在咸阳没什么人脉。   蒙武看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无奈道:“你才认识公子政和公子壤多久,怎么就如此上心?”   冯朔:“只是喜欢这两个孩子罢了。”   蒙武:这倒也是。   嬴政沉稳睿智,赵壤机敏多才,他日若嬴政为秦王,赵壤辅佐,秦国必将兴盛。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十分招人喜欢(特指赵壤),蒙武也是真心喜爱。   他道:“等他们去咸阳时,我修书一封与阿父吧。咱们也不必太忧虑了,王上和太子到底是公子政的长辈,想必会护着他们的。”   *   此后一段时间里,荀子受冯朔邀请,开始处理韩、赵遗民之事。   他的策略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棒子秦国已经打完了,他就负责给甜枣——   韩、赵遗民和秦国平民享同样待遇,没有土地的授予土地,秦国可提供水车、改良犁等农业工具,并免除三年徭役;不强求他们立即遵守秦律,可适当放宽标准,并积极进行普法工作;尊重韩、赵习俗,允许他们保留原有的生活习惯;大量任用韩、赵有才能之人,使他们有上升的机会……   除此之外,荀子还示意冯朔暗中推动传播“赵壤是仙童转世”的消息。   赵壤原是赵人,在赵国民间有一定影响力,平民对他颇为推崇,再加上“仙童转世”的名头,很好地安抚了赵国遗民的心。   他们会想,连赵壤这样的仙人都离开赵国而投奔秦国,岂不正说明赵王无德,天命在秦?   这是荀子有意为之,他有很多方法安抚遗民之心,偏偏要借助赵壤的名声,便是因为他与冯朔有一样的顾虑,所以有意在赵壤的功劳簿上添上一笔,同时给他镀上一层“神仙转世”的金身。   不管别人信还是不信,只要平民相信,就没人可以轻易动赵壤,就连秦王都要多几分顾虑。   随着荀子的改革初显成效,上党混乱的局面暂时得到平息,赵壤的名声也越来越大,终于传到了相邻不远的赵国。   邯郸附近的平民很淡定,这事他们早就知道,看别人惊奇的样子还觉得大惊小怪。   不过这则消息让更多人知赵壤在秦国,由此也知道了他被赵王冤枉逼走的事。   想到这样一位有本事且心怀平民的神仙投胎到赵国,本该为他们带来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裳,却被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的赵王嫉恨,不得不逃离赵国,平民对赵王的不满更甚。   从前他们对赵王不满,但不会做什么。一是因为日子还能凑合着过,二是因为无路可去。   反正各国都差不多,去哪里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赵国的小神仙在秦国!   听说秦国那边很重视农人,现在去了就有田地、免税,朝廷还给农具,赵国尚且不是所有平民都有改良犁和耧车,到了那边立马就有了。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些在赵国过不下去,或者被赵王应对旱灾的方式寒了心的平民思量过后,拖家带口越过边境,投奔秦国去了。   赵王收到消息,再次大发雷霆不提。   赵胜比赵王更早得到消息,先是听说赵壤和荀子在秦国的所作所为,含笑与门客道:“看来他们在秦国过得不错。”   门客正是当日护送赵壤离开时为首的那位士人,也就是毛遂。   当日他向赵胜自荐,得到出使楚国的机会,成功请动楚国出兵救邯郸,事后被赵王封为谏议大夫,但之后几年逐渐开始坐冷板凳,他便怒而辞官,一心辅佐赵胜。   毛遂道:“公子身份不凡、才华出众,到哪里都不会难过,主君就安心吧。”   “他和荀卿与阿政在一处,我没什么不安心的。”话虽如此,赵胜还是松了一口气。   赵胜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苍白干枯,现在却重新恢复了莹润。不止双手,赵胜整个人都像是枯木逢春,焕发出了生机。   这都是赵壤送来的那瓶药剂的功劳,赵胜喝下之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日变好,斑白的头发长出乌黑的新发、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腰背不再时常酸疼、浑身充满了力气,仿佛重新回到三四十岁的壮年时期。   这就是毛遂说赵壤出身不凡的原因,旁人对赵壤是神仙转世的说法半信半疑,亲眼看到赵胜一系列变化的毛遂却深信不疑。   就连看着赵壤长大的赵胜都动摇了。   毛遂:“您之前一直隐瞒病愈的消息,是否趁此机会公之于众,既给公子的名声添砖加瓦,也趁此机会回到朝堂。”   赵胜想了想,摇头:“我身体好转这件事,对外不要与阿壤扯上关系。他过了这么多年才将药给我,想必获得此药不容易,莫要宣扬出去给他惹麻烦。”   毛遂颔首。   “至于回不回朝堂……且先看看王上的态度吧。”   边境已经出现赵人投奔秦国的情况,赵王总不能再任性妄为了,或许很快便要请他回去。   但因为这种事回去,赵胜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不出赵胜所料,赵王发了两天脾气,他的心腹爱臣们只会安抚他,但一个切实的解决办法也拿不出来,赵王没有法子,只能灰溜溜地请赵胜出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的秦王也收到了上党的消息。 第38章   秦王赢稷依靠在凭几上,身后垫着毛皮制成的褥子,身上披着厚实的毯子,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显然身体状况堪忧。   他正在与心腹议事,在场的有蒙骜、蔡泽、太子柱和已经改名为子楚的异人。   蒙骜是眼下秦国最重要的将领,蔡泽则曾受范雎举荐,短暂成为秦国的相国,但因为被人恶意中伤,蔡泽担心性命不保,几个月后主动请辞。   此后几年秦国没有固定的相国,而蔡泽也没有离开秦国,秦王有事时还是会与他商议,虽然没有相国之名,却有相国之实。   宦者拿着事书进来,赢稷接过来,越看眼睛越亮、脸上神采越盛,看到最后拍案而笑,对子楚道:“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子楚也满脸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事与成蛟无关,说的肯定是嬴政。   赢稷也不卖关子,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公子政在上党改善边防,和他的先生荀子、赵国公子壤一起平定叛乱、安抚韩赵遗民,卓有成效,如今上党附近之人都认为寡人之德远胜赵王,秦国乃天命所钟,赵国已经有平民投奔我国了。”   他越说越得意。   当年赵王出尔反尔,不肯将答应的六座城池割给秦国,才导致了邯郸之围,赵国固然被折腾得不轻,但秦国最终战败,同样损失惨重,赢稷一直记着这个仇呢。   还有“天命所归”这个名头,这可太戳一位君主的心了!   其他人听了也惊喜不已,有了这个名声,秦国必将吸引一大批平民,就连士人也会前来投靠。   秦国一直缺人,既缺乏治国之士,也缺少种地的平民。这些年他们一直招徕他国平民,给地给房、免税免徭役,但成效甚微,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得到突破。   赢稷也是这么想的,他对蔡泽道:“这件事要好好处理。”   蔡泽:“唯。”   赢稷收起事书,脸上笑意不减,对子楚道:“不必急着催政儿回来,他既有志气,给他些时日也无妨。”   子楚惭愧道:“这孩子私自滞留上党,还妄自变动治国法度,实在不像话。”   赢稷原本对此有些介意,但他本就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且崇尚实用主义,嬴政的举措有成果,他的气就消了大半,再想到如此出众之人是自己年仅九岁的曾孙,仅剩的一点不悦也烟消云散。   见子楚说嬴政的不是,他反而不高兴了,轻哼一声道:“暂留上党之事蒙武与寡人说过,任用荀子也是与冯、蒙武共同决定,不能怪到政儿身上。你也该学学政儿的决断,莫要太过死板了。”   “唯。”子楚一脸惭愧地受教,心中却狠狠松了口气。   他一直为嬴政私自滞留上党之事担忧,眼下总算可以放心了。且看王上的意思,分明是很看重嬴政。   赢稷又叮嘱:“赵壤的出身不太好,但你也莫要为难。”   蒙骜和蔡泽表情未变,但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神不动声色地瞄向子楚,太子柱则大喇喇看着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感受到众人目光的子楚:“……”   他有点无语,赵壤都是神仙转世了,他还能为难人家吗?   而且他也不介意朱姬和成阳君之事。   朱姬本就是吕不韦送来维护关系的棋子,子楚对她有几分喜爱,但只是基于她娇美的容貌和柔软的身段,以及在赵国时相依为命的情分,再多感情就没有了。   离开邯郸的时候,子楚也想要把朱姬母子带走,只可惜能力有限,只能先保全自己。回到秦国立稳脚跟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去赵国寻找朱姬母子,但那时朱姬已经和成阳君有了干系,并且怀有身孕。   子楚并不怪朱姬,以朱姬的能力,能在那种处境中保护嬴政的安全,并且为他们找到一条出路已经很不容易,即便他派人暗中保护,也未必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这几年他的人一直在暗中守着朱姬和嬴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看着嬴政和赵壤一点点长大的,对他们的了解比在座的人都要多,怎么可能会责怪赵壤?   他道:“臣会将他与政儿一同看待。”   赢稷满意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露出笑容:“还是平原君会教养孩子。”   可惜培养了两个,都成他们秦国的了!   当初就是赵胜四处奔走,请来楚国和魏国援助,才让秦国吃了个大亏,否则现在邯郸可能已经是秦国的土地了。眼下送两个好苗子给秦国,勉强当作赔礼吧。   蔡泽看王上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不忍直视地打断:“臣请王上,安置赵国徕民,是否沿用荀子之法?”   赢稷收敛笑容,思忖片刻后道:“小心沿用,莫要闹大。”   荀子的方法固然有独到之处,但与秦国的根本法度相悖,上党情况特殊也就罢了,却不能扩大范围,否则是祸非福。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赢稷皱起眉毛,面露痛楚,摆摆手让几人退下。   太子柱担心地上前一步,被子楚拉着一起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太子柱叹息一声:“还是得让政儿早些回来。”   看王上这情况,不知道哪一日便撑不住了。   *   与此同时,子楚位于王宫外的府邸里,年轻美丽的女子柳眉微蹙,中年傅母捧来一盏甜汤,含笑问:“夫人想什么呢?”   女子也就是韩姬,正是子楚回秦国后娶的妻子,公子成蛟的生母。   她接过甜汤,却没有心思品尝,担忧地说:“主君接回朱姬和嬴政,还会把我和成蛟放在眼中吗?”   “这是自然,夫人温柔美丽,与主君情投意合,咱们成蛟公子也乖巧聪明,主君怎么会不把你们放在眼中?”   韩姬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可朱姬才是正经夫人,嬴政才是嫡长子。”   “夫人当日也是以夫人之礼进门的,这些年府中大小事务都由您掌管,在臣妾们心中您早就是主母了,主君也从未说过什么。”   譬如“夫人”这个称呼,本不是韩姬能叫的,但府里人一直这么叫着,子楚也默认了。   傅母道:“朱姬不过赵国庶民之女,歌姬而已,侥幸才得以服侍主君。您可是韩国贵女,何必怕她?”   “傅母莫说这样的话,韩国弱小,依附秦国,我与朱姬又有什么不同呢?”韩姬叹气道。   傅母:“那如何能一样,好歹咱们还有夏夫人在呢,她是夫人之姑,与夫人同气连枝。华阳夫人喜爱咱们公子,想必也不介意助夫人一臂之力。”   说到华阳夫人,她当日愿意推举韩姬,不过是为了拉拢子楚。子楚乃夏姬亲子,却要认她为母,华阳夫人满意子楚的态度,也不介意给夏姬几分脸面。   但韩姬很会做人,不仅把夏姬和华阳夫人哄得服服帖帖,在成蛟出生后还经常找两位长辈一起带娃。   夏姬能时常看到孙子,还能借此排遣深宫寂寞,自然欣喜非常。华阳夫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与可爱讨喜的成蛟相处久了,也渐渐生出感情,把他当成自己亲孙子了。   想到这个,韩姬的脸色好看了些。   傅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嬴政在赵国长大,缺少教养,恐怕性情和才能都不如何,只看他一回秦国便滞留上党,便能看出不是什么聪明人,如何与咱们公子比?那朱姬又在赵国生了个孩子,主君厌弃她还来不及呢,只不过碍于名声才一直保留她夫人的位置。”   她的消息远不如秦王快,还不知道嬴政在上党干了什么,自觉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依老奴看,主君接他们回来倒是好事,正好叫天下人看看他们母子的样子,若是出些差错,主君正好名正言顺废了他们,立夫人为正。”   韩姬若有所思,神色也渐渐和缓下来。   屋外传来略显杂乱的脚步声,韩姬露出笑容:“成蛟来了。”   话音刚落,成蛟带着几个臣妾跑了进来。   他今年五岁,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看起来十分可爱。   韩姬一见他,便不自觉露出笑意。   成蛟高兴地扑进韩姬怀里,手里的东西硌在韩姬小腹上,疼得她脸色扭曲一瞬,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个木雕的蝉。   韩姬不认识蝉,这还是成蛟说的。   他兴奋地拉开蝉的翅膀:“阿母你看,它的翅膀能动、脚也能动。”   韩姬也觉得稀奇,这木刻栩栩如生,眼睛都似乎有了神采,翅膀只有薄薄一层,拉动时次第舒展开,精致得不得了。   但她有点害怕,于是放开成蛟,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这才问:“是谁的雕工这般好?阿母有赏。”   成蛟:“是壤阿兄。”   韩姬:“……谁?”   “是赵壤阿兄。”成蛟以为韩姬没听懂,认真重复一遍。   韩姬:“……”   她看向成蛟身后跟着的人:“是从上党送来的?”   “是。”其中一位婢妾道,“是政公子叫人送来的,主君和夫人都有。”   “他倒会邀买人心。”韩姬语气难辨。   成蛟眨眨眼睛,问:“邀买人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很会讨你喜欢。”韩姬示意傅母把蝉从成蛟手里拿走,“这东西你不要玩了,阿母替你收着。”   成蛟乖乖将木蝉交给傅母,眼神依依不舍地停留在上面。   子楚从外面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含着笑问:“你们母子两个做什么呢?”   傅母手心一转,把木蝉藏了起来,韩姬则起身迎接子楚,替他解下外头的衣裳,又奉上温热的蜜水。   子楚抿了一口,对韩姬道:“政儿他们快要回来了,你提前把住处收好了。”   韩姬一顿:“不是还留在上党吗,什么时候回来?”   子楚看她一眼,微笑道:“提前准备着,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韩姬连忙应了:“那就让政儿挨着成蛟住吧,他们兄弟来往也便宜。”   子楚点点头,随后又道:“收拾两个院子,壤儿也要住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给荀子师徒也准备一个吧。”   虽然不知道荀子会不会在府中住,但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韩姬诧异地看向他,荀子也就罢了,对赵壤的称呼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韩姬心中有些忐忑,觉得事情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她看傅母一眼,试探地问:“那夫人住哪?”   子楚没有否认她对朱姬的称呼,毫不犹豫地说:“她住正寝。”   韩姬笑容一僵。   正寝是正室夫人的住处,她也曾想要住进去,子楚都没有答应,没想到就这么给朱姬了。   就算知道朱姬是名义上的正室夫人,子楚这么做没有问题,韩姬也有点想不开了。 第39章   蒙骜回到家,才知道蒙武随着那封事书,也给他送来家书。   家书里先是问候了家人,然后把上党的事大致说了,请蒙骜在秦王面前美言几句。   蒙骜放下家书,冷哼一声。   办事的时候挺大胆,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写信把蒙武臭骂一顿,放下笔后嘴角却翘了起来,心中有些得意。   这小子事儿办得不错!   另一边,王翦也收到了王贲送来的家书,另有一个布老虎,据说是公子壤画了图,叫婢妾制出来的,给王离耍着玩儿。   王翦拿着布老虎看了一圈,对家相笑道:“虎头虎脑,倒颇有意趣。”   家相含笑颔首。   王翦:“听说王上收到上党的事书,非常高兴?”   “是,公子政才能不凡,解决了上党的痼疾,王上似乎颇看重他。”家相迟疑道,“公子政前途无量,对咱们家似乎颇有好感,主君是否提前与他交好一二?”   王翦扫他一眼,淡淡道:“吾只忠于秦王。”   “唯。”家相识相地闭上了嘴。   王翦带着布老虎回了后室,正好王贲的妻子带着王离在,王离才几个月大,还是在襁褓里喝奶的年纪,被傅母抱在怀里,见到颜色鲜艳的布老虎,留着口水指着它“啊!啊!啊!”   惹得众人笑个不停,王离不明所以,生气地大“啊!”一声,才心满意足地拿到中意的新玩具。   *   此时遥远的上党,正处于近年少有的热闹之中。   忙过春耕,就到了上巳节。   上巳节是个非常古老的节日,原本是为了祭祀水神的,到周朝时被纳入国家制度。   但随着时间过去,在祭祀之外,又多了些祓禊驱邪、游玩赏景的作用。韩、赵平民喜欢在繁忙的春耕结束之后,去河边热闹一日,祈祷今年无病无灾,也为困苦的生活增添一分色彩。   但在秦国控制上党后,已经好些年没有类似活动了。   秦国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对上巳节的信仰也远不如山东六国,对他们来说,费神费力弄什么节日,远不如踏踏实实耕两亩地更有用。   今年原本也没打算办,但荀子特意找到冯朔与蒙武二人,希望他们能以官方名义大办祭祀活动,并且鼓励平民出城去祓禊踏青。   荀子道:“昔日太公治齐,因其俗、简其礼,秦治韩赵亦该从此礼。韩赵之民见其故礼不废,则安;感新主尊而重之,则信;与秦人共饮同游,则亲。此乃得其心、固其业之道也!”   冯朔和蒙武深感有理,便决定今年大肆举办上巳活动。   平民早早得消息,准备兰草、酒水、新鲜的果蔬,与亲朋好友相约,到了上巳节当日,三五成群地汇集到潞水之畔。   赵壤也得了一日空闲,他最近忙得要死,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日,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   冯劫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是的,冯劫。   那日安装高转筒车回来的路上,赵壤和王贲、冯毋择提起了冯劫,也不知道怎么的,第二天冯朔就把人送来了,说是让他跟赵壤做个伴。   赵壤睡了个午觉醒来,就跟一个陌生小孩大眼瞪小眼。   系统倒是很兴奋,在他脑子里嘀嘀嘀个不停。   这位未来的大佬现在还很年轻,只有五岁,比赵壤还小一岁。但是聪明乖巧,确实招人喜欢。   本着和大佬打好关系,以及多搜集点信息的原则,赵壤和冯劫相处得还不错。   叫赵壤没想到的是,冯劫居然还是他的粉丝,梦想以后能跟赵壤一样厉害,甚至想要学木工。   这可把赵壤得意坏了,论成为未来大佬的偶像是什么感受?   他还特意跑去跟嬴政炫耀。   嬴政:“……”   赵壤忙来忙去地收拾东西,冯劫也始终保持在五步之内,嬴政有些无奈:“不过是出去一日,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赵壤:“要啊,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我们不得好好玩一玩?我要带点好吃的去野餐,阿兄和阿劫想吃什么?”   嬴政和冯劫想了想,各报出几个菜名。   说起来,冯劫刚到赵壤身边的时候,回家都不肯好好吃饭,没几天就瘦了一圈,把他阿母吓掉半条命。仔细问过才知道,原是觉得家中饭菜与赵壤处不同,故而食不下咽。   他阿母又气又无奈,只能拖了冯朔说情,派遣厨妇跟荀子的仆臣学做菜,生怕他们离开上党后,冯劫会把自己饿死。   赵壤叫婢妾去安排要带的饭菜,又跑去拿埙和琵琶:“乐器也带上,咱们可以一起唱歌跳舞。”   嬴政点点头:“壶和矢也带上。”   “对!咱们比赛投壶玩。”   赵壤把壶和矢放进箱子,叉着腰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还要带上木头和刀。”   嬴政疑惑:“带木头和刀做什么?”   赵壤得意道:“今天人这么多,我去摆摊卖玩具。”   嬴政更加疑惑:“摆摊?”   赵壤:“嗯嗯!”   嬴政:“你缺钱吗?”   “不缺啊。”赵壤摇头,“但是摆摊很好玩,你不觉得吗?”   嬴政:“……”   不觉得。   赵壤已经开始思考生意怎么做了:“你说我是自己雕刻直接卖比较好呢,还是按照客人的要求现场给他们雕比较好呢?”   嬴政不理解,但还是认真地说:“可以两者结合。”   “对,我闲的时候就自己雕,要是客人想要特别的,也可以现场给他们刻!”   赵壤笑眯眯道:“阿兄也可以摆个摊,给他们画驱邪图案什么的。”   他想起后世有人在公园往小朋友脸上画画,很受小豆丁们喜欢,现在没有这样的习俗,不知道平民能不能接受?   想想就很期待! 第40章   “公子可收拾妥当了?”赵壤刚把东西收拾好,冯朔就派仆臣来问了。   赵壤:“妥当了。”   他让人把装好东西的箱笼抬出去,满满登登的两大一小,知道的说他们去城外玩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搬家呢。   赵壤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仆臣却跟没看见似的,眼皮抬也没抬一下,表情也丝毫未变。   这倒叫赵壤有点惊讶,还以为冯朔格外会调教臣妾,到了府门口才发现,哪里是那仆臣心理素质多高,分明是见怪不怪了。   以冯毋择为首的韩国士人准备的东西也不少。   冯朔捋捋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笑眯眯道:“过上巳就该如此嘛。”   韩、赵、秦三国过上巳的方式都不一样。秦国基本不过,赵国战争频繁,主要为祈福求平安,韩国就浪漫多了。   每逢上巳,他们除了去水边沐手足以驱邪,青年男女还会相约出游,遇到中意之人便赠上一朵芙蓉,就连野餐也是他们玩剩下的。   而且韩国贵族非常在意生活品质,就算只出行一日也是如此,可能要用上的东西都要带到,赵壤准备的这两箱子东西,在他们眼中不过小儿科。   冯毋择就带了三个箱子,这还是精简再精简之后的。   说到冯毋择,他最近的状态好多了。   赵壤和荀子带来一批士人,荀子讲学、以及近日传出的动静又吸引来一批人才,上党众人终于从繁重的公务中解脱出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挑灯办公,但总算不用熬夜了。   休息好了,状态自然就好了,看起来面色红润,就连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变化最大的当属冯朔。   他最近可是春风得意,手下有人可以用,他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入夜没多久就能休息,有功夫看书练字,偶尔陪妻子孩子的日子。   且如今上党形式越来越好,虽还不知道王上的态度,但冯朔自己心中挺满足。   气色养回来一些,再把自己打理干净,赵壤才发现他其实挺年轻的,而且长得也很不错,英俊儒雅,跟从前略显猥琐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道赵壤对他的评价的冯朔笑眯眯对小辈们道:“好不容易歇息一日,你们便好好放松一下。”   可惜他今天要主持祭祀及之后的活动,不能太随意,否则也想好好玩一玩呢。   *   去潞水的路上,赵壤看向外面的情况。   平民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洗干净手和脸、头发梳得整齐利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   今年风调雨顺,耧车和水车、再加上赵壤“转世仙童”的传说,都令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赵壤注意到人群中赵人和韩人的比例有所增长,一来最近吸引了不少韩人与赵人投奔,二来便是荀子的安抚政策起了作用,许多韩、赵遗民开始放下偏见,融入秦国统治下的上党。   他收回视线,嬴政和冯劫也是如此。   冯劫奶声奶气但一本正经:“上党和从前很不一样。”   “确实。”赵壤表示认同,“人特别多,今天肯定能赚到钱。”   冯劫:“……”   嬴政已经习惯了赵壤偶尔口出惊人,不会感到无语了。   *   潞水之畔已经聚集了许多平民,或沐手濯足,或闲谈赏景,不少小摊贩聚于此,令这份热闹更上一层楼。   河畔中心位置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祭坛,一会儿会在这里祭祀神灵。   眼下时辰还早,他们先去旁边搭好的幄帐安置,然后便各自忙碌起来,王贲等人都要帮着冯朔准备祭祀之事,在结束前都不能得闲。   整个幄帐只有赵壤、嬴政和冯劫三个小孩没有事干。   赵壤看看脚步匆忙的官吏、再看看忙着处理琐事的冯朔与安排守卫事宜的蒙武。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愉快地决定出去摆摊。   三个小孩跟蒙武交待一声,被分了几个守卫,便带着东西跑到摊贩聚集的地方,找个人多风景好的好位置支起两个小摊子,赵壤一个、嬴政一个,冯劫负责收钱。   他们右侧是个面相有些凶恶的汉子,看了赵壤他们好几眼。   赵壤疑惑地看过去,还以为这人要找茬,那汉子却扯起嘴角笑笑,尴尬地把头扭了回去。   他是想找茬来着,这个地方位置好,他想给自家亲戚留着,已经赶走了好几个想在这里摆摊的人。   但他不是傻子,这几个孩子个个气度不凡,那两个小的白嫩可爱,大些的长相倒是不错,但不知怎的瞧着吓人。   且看他们衣服的料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还有送他们来的那几个守卫,虽然这会瞧不见了,但肯定不是走了,恐怕在哪个地方看着这边呢,他要是有什么冒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这几个孩子。   赵壤把玩具摆了上来,这都是他的库存,还有冯劫友情贡献出来的,赵壤和班七他们给他雕的玩具。   几个孩子摆摊还是挺稀奇的,很快便吸引来带着小孩的家长和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的玩具也别出心裁,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价。   冯劫茫然地看赵壤一眼:这个他们没商量过啊。   赵壤淡定地报出一个价格,问价之人松了口气,高兴地掏出钱买下。   冯劫惊讶地看赵壤一眼,赵壤也惊讶地看向他:“你不出门逛吗?”   冯劫摇摇头:“我什么都有,想要的东西可唤臣妾买,不需要出去逛。”   赵壤:“……怪不得你不知道物价。”   冯劫还想说什么,但有人问他们:“这些东西是你们父兄雕的吗?”   他立刻收回注意力,骄傲地说:“是我阿兄自己雕的。”   赵壤也道:“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当场雕。”   众人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嬴政,虽然嬴政看起来也不像会做木工活的,但这两个小的更不像。就算对定制木雕有点心动,还是放弃了。   想想要和嬴政沟通,他们有点害怕。   嬴政:“……”   直到赵壤拿出木材开始雕刻,众人才惊讶地明白,这些漂亮的木雕居然出自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之手。   
  小摊前顿时更加热闹,许多人想要现场雕刻,但赵壤只接了三个,多的就没有时间了。   没抢到的人唉声叹气之余,有不少留下来看热闹,想看看这小木匠到底有多大本事。   同样被围在人群中间,但没有人敢靠近,周围甚至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的嬴政:“……”   直到赵壤把冯劫送过来给嬴政做代言人,才有人敢找他做生意。   嬴政的小摊主营代写家书,上党有许多韩赵遗民,最近又从赵国迁来不少,他们有与亲朋好友通信的需求,小摊生意还不错。   他们把要说的话告诉冯劫,冯劫转告给嬴政,嬴政润色后写在竹简上。   不过写着写着就变了味道——   “能帮我写一首诗给我喜欢的姑娘吗?”一个年轻男子怯怯地问。   嬴政:“……”   *   赵壤过了一把摆摊的瘾,雕完最后一样东西,原本准备的玩具也卖得差不多了,眼瞧着祭祀的时辰快到了,他们便收摊回去。   祭坛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浮丘伯和王贲忙着维持纪律,瞧见赵壤他们回来,浮丘伯忙中偷闲冲他挤挤眼睛:“挣了多少钱啊?”   赵壤晃晃荷包:“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东西都有仆臣收拾,赵壤略微收拾下仪表,跟在嬴政的身后进入幔帐。   幔帐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冯朔和蒙武,还有上党高级官吏,以及韩、赵两国遗族的族老。   秦国重用冯朔,是因为冯氏投靠了秦国。但上党还有诸多原本属于韩国和赵国的氏族,他们明面上不与秦国作对,但也从不亲近,私下里还会使点绊子,这种人秦国便不会用,双方关系也颇为紧张。   最近在荀子的调停下,双方关系略有和缓,秦国邀请他们前来观礼,以示亲近看重之意。   嬴政来得并不算迟,他身为秦国公子,地位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本就该最后出场。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幔帐便是一静,没有见过嬴政的韩、赵族老心中惊诧,面上也不由露出些许。   这些日子嬴政和赵壤名气大,他们也听说了。听说这位公子年纪虽小,但是行事颇有章法,不能等闲视之。原本还觉得夸大了,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大本事?想必是秦国为了收拢民心故意为之。   但真正见到嬴政,他们就知道想错了,有些人是否有能力,根本不需要用许多事情去验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韩赵族老原本的轻视不屑散去,恭敬地跟着秦国官吏一起起身行礼。   “免礼吧。”嬴政跽坐于上首中间的案前,淡淡道。   “唯。”   众人起身,目光不敢落在嬴政身上,于是看向他身后的赵壤。   韩人也就罢了,赵人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好感自然是有的,赵壤毕竟是赵人,且帮助赵民良多;但他叛赵入秦,帮助秦国收拢赵国民心,也让他们心生不喜。   其中一位族老阴阳怪气道:“公子壤真是忠臣良士。”   嬴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族老心中一颤,默默闭上了嘴。   嬴政扫视一圈,问:“郑家和张家还没来?”   郑家和张家分别属于赵国和韩国,算是韩赵遗族中对秦国态度较为恶劣的,这次他们受邀前来观礼,却到现在都未至,显然是有意为之,想要给秦国及嬴政下马威。   嬴政问了一下时辰,知道还有半刻钟,便道:“开始吧。”   “这……”   众人惊疑不定。   郑家和张家虽然有心压一压秦国的威风,但一定不会落人话柄,半刻钟之内一定会到。现在开始祭祀,他们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秦国一些小官吏也有点着急,不是说好了交好韩、赵吗,郑家和张家虽然做得不地道,但也不至于这么对他们吧?   于是看向冯朔和蒙武,想要他们劝劝嬴政。   但冯朔忙着与荀子说话,蒙武在梳理剑柄上的穗子,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笑话,秦国虽然有心与韩赵遗族交好,却不是要求着他们,甜枣已经给下去了,既然有人不识趣,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展示展示大棒的威力。   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张家和郑家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上党官吏名额恐怕就要被削减了,其他家族在秦国的扶持下势力越来越大,而郑家和张家固步自封,很快就会从韩赵遗族的组织中被淘汰,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退出上党大族之列。   冯朔心中叹息,从前冯家与张家也有些交情,他知道张家阿翁固执,却没想到糊涂到这般地步。   做事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他们这位公子政是好招惹的吗?   没有足够的本事,还想和他掰手腕,那就要做好骨头被掰折的准备。 第41章   众人在嬴政的带领下走出幔帐,到祭坛前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席位前坐下,负责主持祭祀的祝官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郑家和张家才姗姗来迟,看到眼前这个场景,脸色非常难看。   在他们的预想里,嬴政应该带着众人等他们,毕竟祭祀的时辰还没到。他们也只是踩点,而不是晚到,给个合理的解释,就算嬴政不高兴,也不能苛责他们。   解释他们也准备好了,糊弄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   但他们没想到嬴政会直接掀桌,提前开始祭祀,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晚到这件事,成为了失礼的一方。   郑、张两家族老气闷又心虚,给嬴政见礼的时候还是解释了一下,嬴政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祭祀要开始了,入席吧。”   郑、张两家忐忑地坐到自己的席位上,哦,因为不知道他们两家能不能按时赶到,蒙武怕空出来位置不好看,把给他们的好位置挪到最后面偏僻的角落了。   郑、张两家族老:“……”   他们努力安慰自己,嬴政只是个小孩,在上党没有多少底蕴,只能耍这些小手段,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   祭祀开始了。   祝官用兰草浸泡过的“兰汤”洗手,然后诵读祭文,以羊、豕、玉帛祭祀上党的名山大川,再然后是上党长官致辞。   关于上官的人选还曾有过争议,有人认为应该由嬴政或者赵壤致辞。   嬴政是秦国公子,是上党地位最高之人,由他代表王室出现,对上党之民是一种安抚。   赵壤则是“仙童转世”,在上党平民心中地位极高,且此次大肆举办上巳节本是为了韩赵遗民,而他们愿意归附秦国,赵壤本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嬴政和赵壤都拒绝了。   他们只是途径此处暂时留下,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而真正长期与上党平民接触的还是冯朔和蒙武。   就连蒙武也比不上冯朔,蒙武是将领,今日驻守上党,明日便可能被调去别处。而冯朔的根基在上党,他不会轻易离开这里。   所以今日上台致辞的是冯朔。   赵壤看着台上冯朔颇为走心的讲话,再看看动容的台下平民,对嬴政道:“冯朔是韩人,更能体会韩赵之民的心情,由他来致辞果然最好。”   嬴政颔首,赞赏道:“他用心了。”   致辞结束,便是祓禊祈福环节,由官吏及韩、赵族老带领平民在河边洗手洗脸,表示祛除不详之意。   赵壤自然也要参加,他蹲在河边掬水洗手,左右的平民也跟着一起。   贵人虽然小了点,但更证明尊贵不是?跟他用同一条河水洗手,说不定他们也能沾点福气嘞!   三月的河水已经不那么凉了,清清爽爽的,赵壤玩得挺高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手拿木雕的青年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惊讶也有些疑惑。   赵壤玩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喊“阿壤”,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便见嬴政正远远看着他,表情虽然看不清楚,但赵壤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缩缩脖子,不敢再贪玩,在守卫的护送下挤出了人群,而那拿着玩具的青年愣了片刻,缓缓瞪圆眼睛。   如果他没有记错,他们上党那位小神仙就是叫赵壤吧?   他看向自己手里的玩具,所以这东西是小神仙亲自雕的?   青年原本随意只是随意拿着玩具,反应过来后宝贝似的揣到了怀里,很想忍住,但却迫不及待地向同伴炫耀自己的惊人发现。   于是没过多久,附近的人都知道刚才带着他们在这里祓禊的小贵人,就是传说中的转世仙童,被派来人间护佑他们的公子壤。   赵壤洗过手的地方成了风水宝地,平民都挤破头来这里沐手足,他卖出去的玩具也成了宝物,许多大户人家出高价收购,有人愿意卖、也有人不愿意,卖了的大赚一笔,不愿意的带回家供起来,或者收藏起来做传家宝。   既然知道赵壤的身份,那当时一起摆摊的少年是谁也就不难猜了。   不出所料,嬴政的墨宝也受到争抢,他为少男少女们写的诗文被传颂,且真的因此成全了几对有缘人,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赵壤和嬴政还不知道身份已经暴露,赵壤带着守卫挤出人群,被嬴政教训了几句,大意就是不知道保护自己,河边人越来越多,还贪玩不肯回来云云。   赵壤低着头挨训,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忍俊不禁。   王贲对李斯感慨:“头一次见公子壤这么听话。”   “也就是公子政和先生,其他人的话他都不会这么听。”李斯道。   在赵国时还有一个赵胜,这就不用说了。   王贲:“我也是头一回见公子政训斥他人。”   还以为他都是不顺心了就惩罚,不会多费口舌呢。就像对付郑家和张家那样,巡视边防处理军中禄蠹时也是一样。   李斯:“兄弟情深,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倒也是。”王贲自觉理解,他对自家兄弟和外人也不一样。   但李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嬴政对赵壤的确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嬴政待赵壤也好,但是浮于表面,两人之间总有种隔阂;现在嬴政会训斥赵壤,李斯却觉得他是真的把赵壤当成亲弟弟了。   嬴政到底不是话多的人,训斥几句就完了。赵壤重新抬起头,不知道跟嬴政说了什么,很快又笑嘻嘻的了。   见到王贲和李斯,他高兴地挥挥手:“一起去看投壶和拔河啊?”   今日官府为了促进平民融合,特意举办了许多活动,有唱歌跳舞、傩戏表演、还有投壶比赛和拔河比赛等等。非常热闹,赵壤刚才就是缠着嬴政一起去看。   王贲和李斯都有点羡慕:“我们还要当值。”   赵壤一脸同情:“那你们好好干,我们去玩了。”   王贲和李斯:“……”   *   赵壤拉着嬴政,带着守卫钻进了人堆里。   战国还没有拔河这项运动,这当然是赵壤提供的思路。和后世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拔河是真的拔“河”,以一道较窄较浅的支流为分界线,参与者分别在两岸,哪边的人踩到水就算输。   嬴了的人自然高兴,输了的也不难受,毕竟是上巳节,沾水是驱邪的好事。   赵壤和嬴政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好几个人想要踩水,奈何己方同伴们太给力,拼命放水也输不了。   投壶就更热闹了,朝廷设置了几个擂台,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比赛,每个擂台最厉害的前几名都能得到奖励。奖励有粮食、布料等实用的东西,也有珠花、玉带钩这类符合上巳节氛围的东西,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参加比赛。   赵壤注意到,其中一个擂台上的守擂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嬴政也注意到了,正要遣人去打听消息,被赵壤拦住了:“这种消息不用打听,附近肯定有人传。”   他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对嬴政道:“她是猎者,十岁出头的时候父母去世后,独自靠打猎养活五个年幼的弟妹,今年十九岁,还没有成婚。”   嬴政:“……”   竟真能听到。   赵壤:“难怪她投壶这么好,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士人练习投壶不过为了娱乐,这女子却要以捕猎为生,射术不精便可能饿死,自然更加不同。   他看那女子一眼:“射术精湛,且适应能力强,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投壶的技巧,如此天赋,不进军中实在可惜。”   要是参军了,高低是个神箭手,说不定还能杀敌授爵呢。   嬴政:“她去了军中也很难有施展的机会。”   秦军中并非没有女子,但一般只负责修筑军事工事、运输粮食物资等,一般不会让她们上战场。   也有特殊的情况,就是城池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城内无人可用,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拿着农具、锅铲应战,守卫国家与城池,这种情况相对少见且极为凶险。   但有一点却是很普遍的,就是从军后不能经常回家,且时常面临生死挑战。这女子身上还担着几个弟妹的生死,只看她到现在都没有成婚,便知她无法狠心弃几个弟妹于不顾,并不适合从军。   赵壤:“总能给她安排个差事干吧,靠着打猎过日子也不是办法。”   嬴政看赵壤一眼,觉得他过于心软了,平民各有各的难处,今日帮了这个,明日再帮那个,永远也帮不过来。   随即又释然,这就是赵壤的性格,心软良善,这不也是他的长处吗?   嬴政道:“我会跟冯朔和蒙武说一声,让他们看着安排。”   赵壤高兴地点头。   他们又看了会儿热闹,期间还看到有人争执,当然不是斗殴,秦国严禁私下斗殴,不仅当事人会受到法律严惩,附近的人如果见到而不制止,也可能会被问罪。   因此他们只是争执而已,在小吏赶过来处理后,很快就平息了。   但赵壤却看到了冯朔处理平民纠纷的态度,就是不论秦人还是韩人、赵人,全都一视同仁,绝不偏颇。   赵壤挺高兴的,秦国没有偏帮秦人,也没有因为要笼络韩、赵人心,就一味地照顾他们。   平时可以给他们一些优待,但有矛盾时还是要公事公办,这样即便一时双方不高兴,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反过来却会真的令韩赵平民娇纵,而秦民心有不满,慢慢形成隔阂,再也不能真正融合到一起去了。   看了一会儿热闹,赵壤和嬴政找地方野餐。   别的地方人太多,他们往幔帐附近去,那边风景不错,附近有块草地,平民顾忌着官吏们时常出入,不太敢往那边去,人相对少一些,很适合野餐用。   到了才发现冯毋择和浮丘伯几人已经在草地上摆上矮几,坐在草席上晒太阳呢。   赵壤和嬴政过去凑热闹,问冯毋择:“你们不忙了?”   “王贲他们守卫好就行了,我们可以轮流休息会儿。”浮丘伯往边上挪了挪,给赵壤和嬴政腾出位置,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明明在邯郸时这不过是他的日常,现在却恍如隔世。   他问嬴政:“咱们什么时候去咸阳啊?”   “你急什么?”冯毋择斜他一眼,“不是说喜欢上党,不喜欢咸阳吗?”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浮丘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从前觉得咸阳勾心斗角,不如留在上党清净随心。现在他宁愿去咸阳吃勾心斗角的苦,也不愿留在上党处理办不完的公务。   这些天公务的确少些了,但比起以前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太苦了一点。   冯毋择无语地看浮丘伯一眼,这人能力不错,就是太懒散了一点。   他收回视线,对赵壤微笑:“我这里有赵国的消息,公子要不要听?”   “听。”赵壤放下毫不犹豫道。   当然不会犹豫了,冯毋择这人不是很爱开玩笑,既然特意问他,肯定是对他很重要的消息。   冯毋择也不卖关子,说道:“听说赵王深感自己无能,亲自出宫拜访平原君,请他回朝堂主持大局。”   赵壤愣了一下,问:“平原君答应了吗?”   “答应了,如今平原君又是赵国的相国了。”冯毋择道。   赵壤抿抿嘴,露出一个笑。   另一个年轻官吏道:“平原君出手,想必赵国很快会稳定下来,没那么多平民前来投奔了。”   “这原是能料到的,能得一时之利已经是意外之喜,赵王若早用平原君,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看你说的,赵王要是能敞开心胸,公子壤怎么还会到咱们秦国来?”   众人:“……”   说话的人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赶忙向赵壤赔礼:“公子恕罪,小人的意思是,多亏赵王昏聩,咱们才占了个大便宜。”   众人:“……”你快别说了!   赵壤倒不恼,笑嘻嘻道:“罚你把面前的饭食给我,否则我便要生气了。”   那官吏松了一口气,感激把桌上的饭食分了一半给赵壤。   赵壤也把自己的分了一些给他,那官吏更感激了。   冯毋择看着赵壤的举动,把自己面前的饭食也往他跟前推了推。   赵壤:“?”   冯毋择:“我也跟你换。”   浮丘伯:“那我也跟你换吧。”   赵壤瞪浮丘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浮丘伯唉声叹气:“我忙得没有心思准备,这些都是冯毋择带来的。”   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冯毋择:“……”   赵壤干脆把自己的饭食拿去给众人分享,冯毋择吃下一口,心满意足地继续说:“听说平原君调养数月之后再出现,身体竟然好了许多,就连乌发都长出来了。”   其他人颇感惊讶,不是说平原君病入膏肓,没多久好活了吗?   然后看向赵壤,赵壤装作惊喜的样子,心中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把那药剂给了毛遂,但不知道有没有顺利带回去,有没有送到王叔手里,王叔喝了没有,那药剂有没有效果……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很想写信去问一问,但他现在是叛国之人,怕贸然写信会给赵胜带来麻烦。   幸而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冯毋择几人还觉得此事太过神奇,猜测赵国是想学着秦国造神,但赵壤却知道这是那药剂起作用了。   那药剂真的有用,王叔身体真的好了!   赵壤兴奋地在系统空间里跳了一圈,各种彩虹屁把系统哄成了坯胎,意识一抽离,就见嬴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赵壤:“怎么了?”   嬴政没说话,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赵壤:“?”   回到壶关官邸之后,赵壤坐在书案前犹豫许久,还是忍住了,没有给赵胜去信,给魏无忌写了一封。   一来打探一下赵国情况,二来也是请他代为关照姬丹。   前几天得到的消息,燕王派60万大军攻打赵国,被早有准备的廉颇打得大败,燕国主帅被杀、重要将领卿秦、乐乘被俘虏,归降赵国,乐间也在战败后投奔赵国,燕国都城被包围,逼迫燕王割让五座城池才退兵。   燕王赔了夫人又折兵,露头不成露了腚,跟赵国也撕破了脸。从前燕国在赵国跟前还能有点地位,现在怕是剩不了多少了。   也不知道姬丹过得怎么样。   他把信交给蒙武,让他安排人帮忙送出去,又一头扎到连弩和投石机的研究之中。 第42章   赵壤从前没有研究过自动投石机和连弩,这二者与水力水车的难点还不太一样。   连弩是原理与水车不同,投石机虽然原理相类,但战场上没有流速足够的河流,也未必一定有风,很难实现自动化。   因此这两样的研究要慢上许多。   蒙武也不催他,本来研制一样新武器就需要漫长的时间,还是可遇不可求,赵壤能提出构想、并且有了大致方向,进度已经很快了,不能因为他研制农具的速度很快,就对他有过高的要求。   因此虽然心中也急,蒙武却只是耐心等着,全力配合赵壤的研究。   期间出身郑家和张家的官吏,被逮到错处撸了下去好几个。   要做到这点并不难,是人都会犯错,更何况郑、张两家出身赵、韩,赵国与韩国政治都不太清明,官员大多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坏毛病,就算现在在秦国做官,想要收敛一些,还是会在惯性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平时大家都不会太过计较,水至清则无鱼,秦律固然严苛,但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更何况现在上党需要笼络韩、赵遗族,一些小事更是能让则让。   这次被撸下去的人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被检举出来,还被从重从严处置。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存心要整他们。   这个人也不难猜,冯朔出身韩国,就算现在心向秦国,到底也有几分烟火情,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蒙武则不管内务,剩下的就只有嬴政了。   郑家和张家又惊又怒,他们自觉自己如今处于上风,秦国想要靠他们安抚平民,难道不该展示自己的诚意吗?   不就是祭祀时晚了一些到吗,又不是迟到,他们当日也吃到了教训,何至于如此揪着不放?   郑家和张家族长先去找冯朔说情,想要借冯朔压制嬴政,但冯朔只是打哈哈,并不应他们的话。   其实心中也恼怒这两家的做派,当初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秦国给他们好处,他们帮秦国安抚民心,你情我愿的交易。但这两家拿了好处,却又拿乔作态,想要让秦国求着他们捧着他们,什么东西!   当初耍威风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现在出事了又要他来摆平,凭什么?   再说就算他愿意,他也做不到,更不敢做。   两位族长没想会被冯朔撅回来,冷笑一声去求见蒙武,但蒙武巡视边防去了,压根不在。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求见嬴政,但嬴政跟蒙武一起巡视边防去了,这事便被报到了赵壤这里。   赵壤正在画图,闻言头也不抬:“不见,让他们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是否派人告知公子政?”仆臣犹豫道。   赵壤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神情淡淡地看向他。   仆臣心中一惊,“噗通”一声跪下来:“奴知罪。”   “起来吧。”赵壤重新低下头去,“就按我说的办,你愿意派人告诉阿兄也无妨。”   “唯。”仆臣小心翼翼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出院子一段距离之后,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平时都觉得公子壤和善,但刚才那个瞬间,他竟从他身上看到了公子政的影子。   仆臣最后还是被罚了。   冯朔罚的,不算轻也不算重,给臣妾们一个警醒,但又不会罚得太重影响赵壤的名声。   这个消息也还是被送到了嬴政手上,毕竟不是小事,赵壤可以替嬴政做主,冯朔却不可以。   嬴政收到消息只是一笑,蒙武道:“公子壤和您在一处久了,性子也强硬些了。”   颇为欣慰的样子。   嬴政:“他便是太良善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良善可不一定会有好报。   蒙武微笑:“他有公子护着,自然是不必担心的。”   至于郑家和张家,二人压根没有提。   嬴政并非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上巳节结束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对郑家和张家出手,就是在看他们的反应,要是他们识相,该赔礼赔礼,该请罪请罪,嬴政也不会赶尽杀绝。   可这两家竟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常过自己的日子,甚至还举办了一场宴会。   既然如此,嬴政自然不必手下留情了。   郑家和张家求情不成,也想要反击一二。   他们的思路是联合赵、韩氏族、鼓动两国遗民,再次与秦国为难,好叫秦国知道他们的厉害。   想法很好,但是寻求联合时都被婉拒了。   笑话!郑家和张家的人被赶出上党官场,他们家的人又没有?他们想要的秦国都已经给了,再跟着这两家胡闹,图什么?   郑家和张家别无他法,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家族即将衰落的事实。   嬴政也跟冯朔提了投壶比赛上那位守擂女子的事。   那女子没有守到最后,她精通的到底并非投壶,纵然适应能力很强,也难免出现失误,且她守擂时间过长,到最后体力不支,惜败于一位精通投壶的俳优,拿到了第二名。   冯朔听了嬴政的话,叫人去调查那女子情况,确认无误后给她安排了一份差事。   不是从军,而是给将士做衣裳。   这差事没什么风险,待遇也不错,还可以将布匹拿回家去做,方便她照顾弟弟妹妹,得闲的时候还能去打猎,只要不耽误差事就无妨。   有一份差事,再有她的手艺,养活弟妹便简单多了。   那女子非常欢喜,嬴政和赵壤也算满意,便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   这天赵壤照旧在为投石机头疼,嬴政一身风尘地从外头进来。   见赵壤眉毛皱成了麻花,他道:“莫要太强求,能省力已然很好。”   赵壤挖空了脑细胞,也只能做出省力版的投石机,却不能完全实现自动化。怎么算都需要后世黑科技加持才可以。   他叹气:“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却做不出来,我难受。”   嬴政:“从未有过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能成?”   赵壤噎住。   等等!   赵壤想起一件事,在意识里问系统:[你说过古代有自动投石机吗?]   系统的电子流也顿了下,过了会儿才道:[在工业革命之前,中国并没有自动投石机的记载,只有人力杠杆投石机和配重投石机,三国时马钧提出“轮转式”投石机的构想,也完成了模型试验,可以一次装填几十枚石头,但也需要人力驱动,并且似乎因为技术限制没有制作成功。]   赵壤:[……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系统:[宿主没有问。]   赵壤:[我不问你就不知道告诉我吗?]   系统:[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懂还是不懂,或许你有办法?]   赵壤:[那你说以现在的技术能不能做自动投石机?]   系统:[不能。]   赵壤:[……我迟早要把你拆了烧火。]   系统:[宿主威胁系统,给予警告一次。]   赵壤无所谓,他被警告的次数多了,深深明白系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反正他没受到过惩罚。   他道:“阿兄说得对,我不该强求,我和班匠把现在这版投石机完善一下,然后做模型试验。”   嬴政:“交给班匠吧,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突然?”赵壤疑惑,说好了等他研制出连弩和投石机再回去,现在连弩还很遥远,但是投石机已经有眉目了啊。   嬴政垂下眼睑:“咸阳来信,曾大父病了。”   *   赵壤把收拾东西的事全权托付给臣妾,连夜和班七交接投石机的事,终于赶在出发前交接完毕。   壶关城外,十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冯朔和蒙武率领众官吏送别。   蒙武和王贲分别交给嬴政一封家书,说是请他帮忙带回去,其实就是制造他和蒙骜、王翦接触的机会。   咸阳情况难辨,嬴政势单力薄,或许会需要蒙家和王家的帮助。   当然,他们也有私心,和嬴政接触这么久,他们是真的看好这位小公子,想要提前和他打好关系。   自然了,这只是他们二人个人的看法,至于家族怎么想,那就要蒙骜和王翦做主了。   赵壤对蒙武道:“投石机的事我已经托付给班匠,有什么问题可以传信给我,连弩我还会接着琢磨,有成果了便告知于你。”   蒙武颔首。   另一边,冯朔一手拉着李斯、一手拉着一位士人,眼中闪着泪光,依依不舍:“诸位若想离开咸阳,可随时来找我,上党永远虚席以待、樽俎长温。”   李斯和士人:“……”   赵壤作为嘴替开口:“冯郡守,您就盼着他们点好吧。”   冯朔叹息连连:“我实在舍不得啊。”   蒙武:“你不是不缺人了吗?”   这段时间上党从韩赵氏族中招揽了不少人才,再加上听闻荀子之名从各地赶来投奔的,随赵壤入秦的士人们也有一部分决定留下来,上党可用的人充裕多了。   但冯朔还是不满足,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虽然还没有这句话,但冯朔已经深深体会到此间道理。   赵壤只插了一句嘴就不管了,跟年轻辈的说话。   对王贲道:“等你回咸阳了咱们再一起玩。”   又对冯毋择和冯去疾道:“等你们去咸阳了,我招待你们。”   冯朔是被绑在上党了,但冯毋择和冯去疾还年轻,大可以去咸阳寻求更好的发展,他们二人也有此意,只是自觉现在还不成熟,不到出师的时候。   冯毋择和冯去疾都点头应了。   冯劫仰着头刷刷存在感:“还有我!我长大也要去咸阳找公子。”   “好啊好啊,等你长大了,我和阿兄肯定也变得很厉害了,到时候罩着你。”赵壤拍着胸脯道。   知道公子壤为什么要“罩”他,但他说的肯定不会有问题,说不定又是什么新鲜主意,高兴地答应了。   赵壤站上马车,冲后面得到消息赶来送他的平民深深一揖:“诸位的心意我收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平民手里还拿着东西,有鸡鸭、果蔬,还有送童男童女来伺候他的。   他们依依不舍,祈求道:“我们送公子一程吧。”   赵壤默然片刻,转身钻进了车厢,车队缓缓出发,平民跟在后面,唱着送别时的歌谣:“潞水汤汤兮,送君远行~关山重重兮,何日归程~”   还有不断赶来的平民参与其中,歌声深沉浑厚,似乎能穿过千山万水,直达遥远的咸阳。   系统【嘀】一声,又捕捉到一个名场面。赵壤却顾不得新到账的积分,心情非常复杂。   嬴政同样如此。   吕不韦就简单多了,他现在完全不觉得赵壤的身份有什么问题,赵壤在上党如此得民心,消息传回咸阳,对嬴政也大有裨益!   *   在送别歌的余韵中,马车越过重重关山,终于抵达了咸阳。 第43章   马车畅通无阻地到了子楚府门口,赵壤这才知道咸阳原来是没有城墙的,可见秦国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守门的阍人见到这么多马车,早已经提高警惕,看到来人男女老少都有,才稍稍放下戒备,但还是把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扬声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御者道:“请通禀一声,夫人和长公子回来了。”   阍人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连忙进去回禀。   嬴政等人下了马车,打量这座府邸。   秦人粗犷务实,府邸也宏大质朴,与韩赵的壮丽华美大不相同。   他们打量府邸,阍人们也悄悄打量他们,尤其是嬴政和赵壤:哪位是他们的长公子啊?   大的那个似乎大了点,小的那个也太小了!   不过看起来都很出色。   子楚昨日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嬴政今日便能到咸阳,故而没有出门,特意在家中等着他,听到通禀便急匆匆出来了,韩姬跟在身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嬴政。   太亮眼了!   韩姬出身韩国贵族,也曾出入韩国王宫,见到韩王与诸位公子,到秦国后也见过不少贵人,但没一个如嬴政这般出众,就连子楚也不如。   然后看向他身边的女子,心尖微微一颤。   朱姬实在太美了。   国色天香,风华绝代,韩姬自诩自己也是难得的美人,否则也不会被赵王选中送来秦国,但此刻甚至没有勇气拿自己与朱姬对比。   尤其她正美目含泪、似喜似怨地看着子楚,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连韩姬都难免心生怜惜。   主君真的是为了名声才保留朱姬的名位,而不是把她放在心里吗?   韩姬下意识看向子楚,却见子楚也看着朱姬,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不过他没有立刻与朱姬说话,先对另一侧的荀子深深作揖:“弟子见过先生。”   子楚在赵国时与荀子有过两面之缘,也曾向他讨教过问题,荀子也向子楚行礼,这却是平民对秦国公子了。   “一别经年,没想到会在秦国再见先生。”子楚语气怅然,颇为感慨的样子。   荀子也想起当日在赵国见到的那个秦国质子,当日他小心翼翼、步步当心,远没有今日从容之态。   不禁道:“多年未见,公子越来越好了。”   子楚微微一笑:“没想到政儿能拜入您的门下,可见先生与我秦国有缘,大父听说您入秦十分高兴,盼着您进宫去陪他说说话呢。”   荀子:“秦王身子如何?”   子楚敛起笑容,看看左右,说道:“稍后再与先生细说吧。”   荀子颔首。   子楚又对吕不韦拱手:“此次出使赵国,接回夫人与政儿,多亏先生劳心。”   吕不韦回礼。   子楚这才看向朱姬。   因为子楚先跟荀子和吕不韦说话,朱姬已经有点不高兴,但子楚拉着她的手摩挲几遍,心疼地说了句:“苦了你了”,便轻易将她的心防击碎,眼泪汪汪、梨花带雨。   子楚叹息一声,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终于叫朱姬破涕为笑。   韩姬:“……”   朱姬拉住嬴政的衣袖,对子楚道:“这便是咱们的政儿。”   阍人分不清嬴政和赵壤,但子楚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不会误会。含笑道:“他长得很好。”   是纵然知道他优秀,见到本人时仍然会觉得出乎预料的好,难怪能叫上党那些人俯首帖耳。   朱姬颇为骄傲,扭头对嬴政道:“快见过你阿父?”   子楚也期待地看着他。   嬴政抿抿唇,却没有开口。   “你这孩子……”朱姬有点生气,就要教训嬴政,子楚赶忙拦住了,“无妨,孩子与我分开这么多年,不认识我也是有的,不要逼他了。”   他面上有些失落,语气却依旧温柔:“咱们一家人既已团聚,以后慢慢相处便是了。”   赵壤站在人群后面,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觉得衣袖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身边站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眨巴着大眼睛问他:“你就是壤阿兄吗?”   这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赵壤一下便成了焦点。   赵壤:“……”   韩姬也有点心梗,她是想借赵壤的身份给朱姬添点不痛快,但也不能明晃晃地出手,那只会让主君不高兴,因此一直忍着没开口。   没想到她儿子当了这个出头鸟。   好在子楚并没有责怪成蛟,但也没有如其他人所想的,对赵壤有任何意见。   他冲默默站在众人身后的小男孩招招手:“你就是壤儿?听说政儿母子在赵国时多亏你照顾,我要多谢你呐。”   既然被看到,赵壤就不能装鸵鸟了,整理一下衣裳,抬头挺胸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壤见过公子。”   “别这么生疏,以后就随政儿称我为阿父吧。”   啊这……   赵壤迟疑地去看荀子和嬴政。   嬴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荀子则捋着胡须,含笑看向他。   赵壤从善如流,再次躬身一揖,甜甜地喊:“壤见过阿父。”   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反正他和成阳君没什么感情。而且这只是一个称呼,并不是说他就成了子楚的儿子,就连义子也算不上,只是比称呼“公子”或者“叔父”亲近些罢了。   子楚哈哈大笑,引众人入府,他与荀子并排走在前面,朱姬和嬴政落后一步,路过韩姬的时候,朱姬得意又不屑地扫了她一眼。   韩姬:“……”   看到这一幕的赵壤:“……”   单从这个场景来看,朱姬才像是那个反派,而韩姬就是被恶毒主母磋磨的小可怜。   进入府中正堂,朱姬与子楚并坐上首。   韩姬看在眼里,心中更加难受。   从前府内外的人都把她当成正室,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府里内务都由她决断,一切似乎都与正室无异。   但她从不能与子楚并坐。   私下里韩姬曾小心尝试过,当时子楚嘴上没说什么,但明显不太高兴,之后好些日子对她都淡淡的,韩姬便也不敢了。   而朱姬却可以自然而然坐在子楚身侧,子楚也没有任何不悦,可见真正的夫人与她到底是不同的。   韩姬垂下眼睑,很快又调整好心情,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   等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她适时以嗔怪的语气提醒:“知道主君思念阿姊和政儿,但他们长途跋涉,想必都累了,还是叫他们回去歇一歇,日后多的是说话的时候。”   又对朱姬道:“院子都是妾叫人收拾的,不知合不合阿姊心意,若有不满意的,只管使唤臣妾告诉妾,妾立时便叫人改了。”   好一个超绝不经意展示恩爱和管家权。   她是和子楚相伴多年的爱人,是掌管府务的真正女主人,而朱姬和嬴政则是多年未见的客人。   赵壤有点担心,这韩姬似乎有点段位,朱姬恐怕应付不了。   谁知朱姬只是扫了韩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眼巴巴看向子楚,柔声道:“妾能陪伴主君,满心欢喜,不觉得辛苦。”   子楚温柔地在她手上拍拍:“那也先回去歇着。”   朱姬顺从地点头:“妾都依主君。”   她长相属于妩媚那款,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女人的娇憨纯真,矛盾感拉满,极其动人。   赵壤都看呆了,没想到朱姬还有这样一面,难怪以她的脑子,能被吕不韦选中送给子楚,还得成阳君喜爱那么多年。   韩姬也看呆了,她到底出身贵族,纵然学了些讨好夫君的本事,也做不到如朱姬一般柔情似水。   赵壤和荀子在婢妾的带领下去院子里安置,朱姬则由韩姬陪同,嬴政被子楚留下议事,一同被留下的还有吕不韦,他们刚从赵国和上党回来,少不得要说一下那边的情况。   说到嬴政被留下,赵壤就想起韩姬当时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去院子的路上,赵壤和浮丘伯一直跟带路的婢妾说话,从她今年多大一直聊到秦国和赵国的差别。   婢妾:“……”   这婢妾本来是不打算对赵壤太过热情的,臣妾们也有他们的生存法则,她便更看好韩姬和成蛟,因此不想和朱姬一系太过亲近,但实在架不住话唠的赵壤和浮丘伯,说着说着便说多了。   等到他们住的院子时,双方已经能非常愉悦地交谈,赵壤也得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子楚还有几个姬妾,不过说的出名号的主要只有韩姬,府中除了成蛟这个公子,还有几个女儿,年纪都不大,由她们生母养育。   比如夏姬和华阳夫人都很喜欢成蛟,韩姬在她们面前也很有地位等等。   “多谢这位姊姊。”在院子门口,赵壤甜甜笑着向这位婢妾道谢,还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谢礼。   婢妾:“……”   赵壤年纪跟成蛟差不多,长得比成蛟还好,但他乖巧不闹事的时候,是真的非常可爱讨喜。   至少这婢妾就动摇了一下,然后立马给自己洗脑,这才坚守住了立场。   院子收拾得很妥帖,看得出韩姬很用心,婢妾们正在将他们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见到赵壤来了,恭敬但不亲近地行了礼,询问他是否有什么指示。   赵壤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调整了几个物件的摆放位置,就靠在软榻上休息。   赶了几天的路,他也的确累了。   休息了大概半个时辰,赵壤血条恢复大半,便想去看看荀子和朱姬。   荀子那边倒没什么,主要也是在收拾东西,不过浮丘伯和李斯也在帮着收拾,据说是两个年轻男人,不好意思让一群女子干活。   李斯:……他其实挺好意思的。   朱姬那边就热闹多了,赵壤去的时候韩姬已经走了,朱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挑三拣四,就连院子里的石头都能被她挑出点毛病。   赵壤看婢妾们的表情,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能看出点生无可恋的味道。   他叫了一声:“阿母。”   朱姬见到他来了,倒是把院子布置的事抛到了脑后,拉着他在案几前坐下,低声说道:“咱们既然到了秦国,就该把从前的都忘了,你把姓改成嬴或者秦吧。”   赵壤:“???”   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朱姬能想出这么骚的操作。   “不行。”他断然拒绝。   朱姬蹙起眉毛,不满地看着赵壤:“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也要替我和你阿兄考虑考虑,我们……”   赵壤:“……”   他耐心解释:“我就是替阿母和阿兄考虑,才不能这么办。如果阿母觉得我的出身是污点,改姓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还会叫旁人觉得我们奴颜媚骨,更看不起阿母和阿兄。”主攻乐园:895776779   朱姬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随后又蹙起眉毛:“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觉得我的出身是什么问题,如果阿母心中过不去,我们就好好努力,让他人选择忘记这点便是。”   朱姬冷笑:“说得轻巧,就凭你那些小伎俩吗?”   赵壤也皱紧眉毛:“那么阿母以为,阿父为何待我如此亲近,难道就因为我在赵国时庇护了你们吗?”   朱姬噎住,还要再说什么,子楚带着嬴政进来了。   朱姬把话咽回去,换上温柔笑意,上前迎接子楚。   “壤儿也在?”子楚温声问。   朱姬柔声道:“他不放心我,过来看看。”   “壤儿孝心可嘉。”子楚并没有怀疑这句话,在他知道的消息里,赵壤就是一个有心之人,不过亲眼见到,子楚对他的好感度更高了。   微笑道:“正好要找你呢,准备一下,明日和政儿一同去王宫面见王上。” 第44章   赵壤指指自己:“我也去吗?”   子楚颔首:“王上想见你。”   赵壤还没说什么,朱姬先紧张起来,想着给赵壤和嬴政准备衣裳饰品,务必使他们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秦王面前。   别的也就罢了,最麻烦的就是衣裳,这需要量体制作,不是立时就能得到的。   幸好子楚给带了过来。   朱姬得了衣裳却不太高兴:“这是韩姬准备的吗?”   “是我叫她备下的。”子楚强调。   朱姬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催着赵壤和嬴政去换上试试,把不合适的地方标出来,让婢妾连夜给改了,又给他们搭配配饰。   她或许没有太多长处,但在穿衣打扮这方面绝对是佼佼者,赵壤和嬴政本来就长得好,在她的打扮之下更显得龙章凤姿。唯一的问题就是审美偏向赵国,过于精致华美,子楚帮忙去掉一大半配饰便好了。   定好明日的造型,赵壤又向子楚打听秦王的脾性。   子楚含笑道:“王上英明之主,心胸宽广,不会因小事计较。只要你们不犯大错,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必忧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要见的毕竟是被称为“战国大魔王”的秦昭襄王,赵壤很难不紧张。   子楚:“不是让你们单独见王上,荀子和他的两个弟子也会同去,我和阿父也会在。”   赵壤这才松了口气。   这日赵壤和嬴政难得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床,沐浴更衣、穿衣打扮,跟嬴政和荀子师徒一起踏上进宫的马车。   路上赵壤不停地深呼吸,见嬴政只是闭目养神,好奇地问:“阿兄不紧张吗?”   嬴政睁开眼:“那是我曾大父。”   赵壤:“?”   “我们是血脉亲人,自然不必紧张。至于你……”嬴政看向赵壤,嘴角微微翘起,“你克服一下吧。”   赵壤:“……”   他难以置信,满脸写着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心里却很高兴,自从回了秦国,阿兄一日比一日活泼,现在都能明着开玩笑了。   这可太好了!   到了王宫门口,众人走下马车,在子楚的带领走路进去,秦国王宫同样质朴大气,与整个秦国的基调一致,走过长长的宫道,登上高台,到达秦王居住的宫殿。   众人在门口停下,子楚与宦者说了几句,宦者不动声色地打量荀子、嬴政和赵壤,尤其在嬴政身上多停留了一下,进去为他们通禀。   没过多久又出来请他们进去。   赵壤跟在众人身后进去,一踏入大门,系统就【嘀嘀嘀】响个不停,积分也疯狂上涨,速度仅次于第一次见到嬴政的时候。   赵壤本来是低着头的,但实在架不住心中好奇,仗着自己长得矮,抬起头悄悄打量。   秦王赢稷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古稀之年,他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羸弱,但是精神还不错。   在他下首有一张案几,上面堆满了竹简,一位体型微丰的中年男人放下毛笔,含笑看着他们这边。   这应该就是太子柱。   说是中年,他其实也有五十多岁,在平均寿命不高的现在应该算是老年,难怪继位没多久就去世了。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气色还好,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   赵壤让系统扫描赢稷和太子柱的身体数据,打算回去之后研究一下。   重新收回视线,就撞上了赢稷的目光。   统御帝国数十年的雄主目光极为锐利,赵壤又没有心理准备,猝不及防之下吓了一跳,勉强才撑住没有丢脸,老老实实低下头跟众人一起行礼。   头顶传来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免礼吧。”   众人站起来,宦者搬来案几、铺设茵席,请荀子入座。   赢稷微笑:“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荀子。”   荀子无奈道:“如王上所愿。”   赢稷哈哈一笑,颇为得意。   当日荀子入秦,与赢稷坐而论道,嬴政很欣赏荀子的思想,可惜与秦国的根本方略违背,故而无法采纳。当日赢稷希望荀子留在秦国,但荀子为了理想还是选择离开。   没想到现在又回来了,赢稷自然得意。   至于荀子回来的原因,赢稷心里也有数,在秦国没什么变化的情况下,只能是因为嬴政或者赵壤。   赢稷目光从在嬴政身上停留片刻,落在赵壤身上,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胆子挺大,刚才为何抬头看寡人,你不害怕吗?”   从刚才被抓包开始,赵壤就做好了会被问的准备,回道:“本来是害怕的,但见到王上之后便不怕了。”   “为何?”   赢稷虽这么问,但心里大致也有猜测,不外是说他面善,知道他是心胸宽广的明主,不会随意处置无罪臣子之类,虽然是陈词滥调,但赵壤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来,也算聪慧过人,不负神童之名了。   赵壤:“因为我就是这个样子,害怕也没有用,所以只能放宽心态了。”   赢稷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倒是想得开,也足够坦率。”   他招手叫赵壤过来,细细打量这个孩子,语气慈爱地对荀子说:“这孩子长得漂亮、人也伶俐,真是讨人喜欢。”   还不等荀子说话,又笑呵呵问赵壤:“你从赵国来,觉得我秦国比起赵国如何?”   荀子和嬴政心中都是一紧。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尤其赵壤身份敏感,很容易被挑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秦王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显然他并不信任赵壤,这是存心试探呢。   赵壤也暗暗吐槽:难怪人家都说秦王狗脾气,面上笑嘻嘻,谁知道暗地里正在架刀子呢?   他问:“我如果说秦国比赵国好,您一定会认为我太过功利,在哄您高兴吧?”   “吾大秦本就如此。”赢稷傲然道。   赵壤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也这么觉得。秦国吏治清明,平民安居乐业、官吏勤谨敬业、国家实力强盛,这些都强过赵国。”   赢稷哈哈大笑:“你的确机灵,难怪平原君如此看重。”   想到这是赵胜倾力培养的得意子侄,赢稷心情就更好了。   他暂时放过赵壤,又和荀子交谈起来,邀请他在秦国为官。   荀子拒绝了,不过向他推荐李斯。   赢稷考校李斯一番,对他的才学相当满意,当场封为博士。   博士属于低级官吏,俸禄不过六百石,没有实权,主要掌管书籍文典,但可以参与议政、为君主提供咨询,因此地位颇高,而且有实力的人很容易得到君王看重,飞黄腾达。   赢稷给李斯这个官职,也算是看重他,且存了些考校的心思,若李斯有真才实学,这个职位有许多发挥的机会,若是他空有其表,也算全了荀子的脸面。   当然,赢稷还是挺看好李斯的。   安排好李斯,他又问起浮丘伯。   同为荀子的学生,同样都来到秦国,李斯想要入仕,浮丘伯难道不想吗?   秦国缺人,更缺高级人才,浮丘伯要是和李斯一般出色,赢稷可太欢迎了!   浮丘伯一一回答赢稷的问题,才学并不亚于李斯,心性还要更胜一筹,赢稷非常喜欢,但在邀请他入秦时却被委婉拒绝了。   赵壤心道:看来浮丘伯还是不看好秦国的发展。   赢稷脸色不太好看,荀子地位尊崇,赢稷可以接受被他拒绝,但荀子的弟子、一个年轻人也敢拒绝他,就让赢稷不太舒服了。   正要继续询问,太子柱笑呵呵开口打圆场:“年轻人有自己的志向,多跟先生读几年书也是好事。”   又转移话题,对嬴政道:“这就是政儿吧?”   赢稷被打断了话,瞪太子柱一眼,太子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赢稷冷哼一声,倒也不为难他,这个儿子憨厚心软,跟他计较也是白费,也把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第45章   秦王上下打量嬴政,嬴政不动声色地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赢稷哈哈大笑,对太子柱道:“你这孙儿不错。”   太子柱松了口气,也露出一个笑。   赢稷问嬴政:“你阿父把你们母子留在赵国近十年,怨他吗?”   “王上……”子楚想要阻止,他的确想知道嬴政对他的看法,但又有些害怕逃避,且即便问也应该是他们父子二人私下谈心,而不是让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王上刁难。   但赢稷却不搭理他,等着嬴政回答。   嬴政毫不犹豫地说:“不怨。”   赢稷观察这孩子的表情,发现他居然是真心的。   赵壤心中叹息,如果嬴政在赵国过得艰难,他或许会怨恨子楚。但后来他的日子不能说多好,但也能过得下去,自己也有本事,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的命运,自然便不在意了。   说到底是子楚这个阿父不再重要,不需要倚仗他,自然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也就没有怨恨。   子楚也明白这个道理,心中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愧疚。   秦王也默然片刻,叹息一声:“怪你阿父无能。”   赵壤心中无语:这老头儿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在此事上,子楚或许无能了些,但他幼年便孤身至赵国为质,在和吕不韦结盟之前,连基础的生活都难以保障,能在战乱时逃出赵国已经很难得了。   而秦王手握重兵、富有四海,从前不曾想办法照应子楚,发起长平和邯郸两战时也不曾考虑这个质子的死活,后来更不曾派人帮助留在赵国的朱姬和嬴政母子。   有力无心与有心无力,五十步笑百步。   赢稷才不会反思自己,又问起赵国和上党的事。   赢稷久居咸阳,就算密切关注各地,也很难知道的真实详尽,赵国更是敌国,探子送来的情报都未知真假。   但嬴政和荀子在赵国和上党都居住过不短时间,在赵国时常接触上层,上党时更直接参与治理,对这两个地方的了解远比他们更多、更准确。   嬴政一一道来,条理清晰、见识精准,且畅所欲言,并不避忌,秦王等人偶有问询,他也能很快答出来,甚至不需要荀子和赵壤补充。   从前在赵国时赵壤就知道,嬴政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心中自有章法,但也不知道他收集了这么多信息。   赢稷似乎也有些惊讶,于是又额外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秦国若想取赵国,应该如何着手?”   赵壤:“……王上,我还在呢。”   赢稷一摆手:“无妨,我大秦不比赵国,你身在咸阳,不可能传消息回去。”   赵壤:“……”   不是,你只考虑这个,不顾及一下我的心情吗?   当然,赢稷身为秦国国君,的确不必顾忌赵壤的心情,他有任性的资本。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嬴政的预料,思索片刻后才回答:“赵国国力不比从前,但有忠臣良将、将士与平民悍不畏死,且对秦国仇怨极深,秦若强取,必激起强烈反抗,若要减少损伤,必得从这三方面入手。”   他不认为秦国攻下赵国有什么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减少伤亡。   赢稷若有所思,很快收敛神思,对太子柱道:“你看看政儿,他还不足十岁,见识已经比你强了。”   赵壤:“……”   这是在夸嬴政,还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就算秦王有资本,也不能这么任性吧!   他偷偷观察太子柱的反应,幸好太子柱虽然有点心虚畏怯,但并无羞恼之态,显然没有把君父的拉踩放在心上,高高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一些。   赢稷突然出声:“赵壤看什么呢?”   赵壤:“……”   赢稷哈哈大笑:“你安心吧,太子为人和善、心胸宽广,不会因此厌恶政儿。”   太子柱连忙点头,还有点诧异的样子,似乎没想到赵壤会这么想。   赵壤:“……”行叭。   赢稷对嬴政和赵壤道:“蔡泽正在向全国推广新农具,你们俩在上党有经验,无事时去帮帮他的忙吧。”   几人都点头应下。   赢稷又给了一笔赏赐,这才让他们退下。   赵壤等人再次行礼,在子楚的带领下退了出去。   等他们出去了,赢稷也收起笑容,没什么精神地靠在软榻上。   太子柱亲自为他捧来温水,赢稷喝了一口,叮嘱道:“好好培养政儿,莫要辜负了他的天分。”   “唯。”太子柱道,“政儿能得到君父看重,是他的福气。”   赢稷斜他一眼:“是你的福气才是。”   太子柱:唯唯诺诺.jpg   赢稷:“以后可常令政儿进宫见寡人,把赵壤也带上。”   太子柱又喜又惊。   喜的是嬴政可以时常进宫,赢稷为人一向挑剔,除了对太子柱特别一些,对底下的孙辈和曾孙都淡淡的,从不曾给某一人常进宫伴驾的殊荣,就连子楚也是如此。   惊的是赵壤也要来。   太子柱迟疑道:“公子壤毕竟是赵国人……”   赢稷:“赵壤才华出众,你怀疑打压于他,是想效仿赵王吗?”   “臣不敢。”太子柱赶忙认错。   赢稷这才放过他,淡淡道:“听说平原君赵胜修养数月之后,再现身于人前时病痛全消,人也年轻了十几岁。”   太子柱附和点头,不知道君父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赢稷:“寡人听说赵国有种传言,大意是赵壤乃仙童转世,福禄可荫蔽身边之人,平原君与他相处日久,才会有此奇效。”   太子柱:“……”   他觑着赢稷脸色,小心翼翼道:“传言不足为信,若果真是赵壤的缘故,在他尚在邯郸时便该有效了,不必等到离开之后。”   赢稷当然知道,但他现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什么法子都试试。左右赵壤伶俐讨喜,并不惹人厌烦。   *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子楚怕赵壤和嬴政因方才奏对担心,特意与他们二人同乘。   他先说赵壤:“你太大胆了些,不该那般与王上说话。”   赵壤:“您不是说王上心胸宽广,只要不犯大错都没事吗?”   “那也不该如此大胆。好在王上并无恼怒,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日后……”子楚本想叫赵壤日后注意些,顿了一下又改口,“罢了,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若是叫王上看出来别的心思来,反而对你不好。”   赵壤就是这么想的,他这种没经过社会毒打的菜鸡,在秦王这种老油条面前基本不可能有什么秘密。   当然,说几句违心的奉承话不算坏事,短时间内秦王可能还会心情愉悦,甚至觉得他聪明早慧,但时间长了肯定会适得其反。   赵壤毕竟才六岁,就算聪明,底色也该是纯真的,太过圆滑就显得世故了。   说完赵壤就到了嬴政,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嬴政的表现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关于是否怨恨子楚的回答。   也不是说嬴政答错了,只是子楚有些话想说,但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嬴政没有给他多纠结的机会,垂下眼睑转话题:“为何大父不会因为被王上贬低而迁怒我?”   子楚被打断思绪,失落的同时也莫名松了口气,想了想开口道:“阿父原本并非太子,这件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嬴政和赵壤点头。   赢稷有两个儿子,长子很早便被立为太子,可惜在魏国为质时去世,后来次子嬴柱才被立为太子。   子楚:“先太子才能品行俱佳,深得王上与群臣爱戴,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储君,而阿父性格宽厚绵软,喜爱玩乐,无心政治,王上督促无用,便也不管他了。”   赵壤和嬴政听明白了,能顶门立户的优秀长子意外去世,闲云野鹤的幼子被迫成为继承人,肯定很不容易,尤其听子楚的意思,太子柱其实是不太适合做秦国国君的。   子楚:“阿父被立为太子以来,一直被王上严格要求,如今日这般挑剔之言听得多了,自然便不再放在心上。”   赵壤挠挠头,其实这种教育方法不太好,人被挑剔多了,会产生畏怯和逆反心理,还会加重太子柱的不自信。   但他也能理解赢稷的做法。   赢稷今年七十多岁了,十几年前立嬴柱为太子的时候,他也已经五十来岁,在这个年代是随时可能死去的年纪,而继承人还没有着落。   继任者的重要性,参考赵国就可见一斑。   这十几年来,赢稷应该一直处于随时可能会死,却无法放心托付江山的焦虑之中,所以对太子柱严格要求,只恨他不能一夜顿悟。   挺惨的。   两个人都挺惨的。   “政儿若能得到王上看重,对阿父亦是一种解脱。”子楚道。   赵壤:“……”   真的太惨了!   说完这件事,子楚和嬴政便无话可说,车厢里陷入寂静,赵壤看看子楚,再看看嬴政,开口缓解气氛:“王上说让我们协助纲成君,秦国打算大范围推广新农具了?”   子楚颔首:“秦国一向重视农耕,你那水车和改良犁已经在赵国和上党试用过,既然确实是好东西,自然该让每个秦国平民都用上。”   赵壤:“……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统共也不过在上党试用几个月,不用再观望观望吗?纵然见识过秦国的高效,赵壤也有点迷茫了。   子楚看半人高的小豆丁鼓着小脸纠结的样子,脸上不由漾起笑容,手心也有点痒,想拍一拍他的头。   但他忍住了,说道:“到了秦国便与赵国不不一样了,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试试,王上不是拘泥陈规之人,他若觉得好便会愿意尝试,实在不成也必有原因,不会不明不白的。”   赵壤眨眨眼,对子楚和赢稷原本不太高的好感度飞速上涨。   对于一个研究人员来说,没有谁的魅力能比得过爽快的投资人和甲方!   感受到赵壤情绪的子楚暗爽,同时伴随着深深的无语:赵王作孽啊,瞧瞧把好好一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第46章   子楚还是没忍住拍了拍赵壤的脑袋,说道:“我在府中给你准备了一座工坊,还配了几个匠人,你喜欢琢磨木工,可以去那边,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告诉家相,他会遣人采办。”   赵壤看子楚的眼神更亮了:这是大好人啊!   子楚被赵壤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心中也十分舒坦,觉得自己的一番心思没有白费,但是目光落到嬴政身上,却又变得晦涩起来。   ——他连嬴政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想为他做点什么,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赵壤注意到子楚的眼神,笑嘻嘻道:“阿兄好学,不管读书还是办事,只要能让他学到东西的都喜欢。”   嬴政:“……”   他无语地瞥赵壤一眼,这小子就这么把他卖了?   赵壤:嘻嘻。   他也是为了阿兄好嘛。   都已经回到秦国了,总跟子楚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阿兄和子楚都很难主动,那只能由他牵桥搭线,做个和事佬了。   赵壤摸摸自己的小脸蛋,深觉自己深明大义、善解人意。   子楚得到台阶,确实是这么想的,思索片刻后道:“读书的事有荀子,且我看政儿经史皆精,无需再延请先生,现下缺的不过是办事经验,王上令你协助纲成君推广农具,我会跟他提一句,多给你分派一些差事。”   “唯。”嬴政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多谢阿父。”   子楚顿时乐开了花,继续加码:“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阿父。”   想了想又改口:“日后你每日抽一个时辰随我处理公务吧。”   嬴政:“唯。”   赵壤:嘻嘻。   说着话回到府中,众人下了马车,子楚有事先行离开,嬴政和赵壤先送荀子回去歇息,然后去见朱姬。   朱姬一直翘首等待他们,见两个儿子回来,连忙问面见王上的经过。   赵壤早已经没有进宫前的紧张,兴奋地跟朱姬分享,从王宫如何恢宏大气、到秦王如何威严,他大气都不敢出、再到秦王如何考校他们,对他们如何满意,还展示了一下秦王给他们的赏赐。   跽坐一旁默默听着的嬴政:“……”   别的先不说,他哪里大气都不敢出了?   不是还敢抬头看秦王吗?   朱姬却不知道实情,赵壤得兴高采烈,她也听得津津有味,跟听故事似的,还挺有意思。   当然,这是因为赵壤只捡故事讲,具体的考校过程都一笔带过,一来朱姬听不懂,二来这些虽然不是机密,但也是政事,不好随便说出去。   朱姬听到秦王对赵壤和嬴政都还算满意,放下心的同时也不免得意。   不愧是她的儿子,从前在赵国时便给了她很多底气,到了秦国也这么争气。   赵壤对她挤挤眼睛,意思是:还让我改姓吗?   朱姬回了他一个嗔怪的眼神,她还是觉得改了姓最好,这样才显得跟秦王和子楚是一家人,但赵壤不愿意,且如今看来,赵壤并没有因为这个姓氏受到排挤,她也就不管了。   转身去看秦王给的赏赐,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   秦王赏的当然是好东西,但是秦国整体崇尚简朴,他们眼里的好东西,在赵国来的朱姬看来不过尔尔,最能入眼的便是一匣子金银了,但朱姬还觉得俗气。   嬴政和赵壤让人把东西送到朱姬这里,一是为了让她安心,二也是交给她分配,朱姬只给子楚挑了两匹布料,打算亲手给他做几件外袍,至于贴身穿的衣裳,还得用她从赵国带来的布料才行。   赵壤指着一枚玉珏:“这个挺适合成蛟,不如给他吧。”   朱姬不太乐意。   赵壤知道她不是在意这点东西,只是隔应子楚的姬妾,尤其是韩姬和成蛟,劝道:“阿母身为正室夫人,偶尔给底下人一些赏赐,最能彰显您的宽和慈爱,阿父也会欣慰的。”   总结:显威风的时候到了!   朱姬想到从前接触的那些贵夫人对待姬妾和庶出子女的做派再没有一点不情愿,不仅留下那块玉珏,还另外挑选了一些东西给子楚的姬妾和几位女儿,打发婢妾给她们送去。   剩下的则都送到赵壤和嬴政的院子里去。   处理完这件事,她笑道:“这么好的事,一定要叫上你阿父,一同庆贺一二。”   正好快到用饭的时辰了,她让人去准备宴席,另遣婢妾告诉子楚一声,请他午间过来用饭,赵壤和嬴政都在,想来子楚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过了会儿婢妾回来,说子楚现下有些事忙,一会儿就会过来。   朱姬大喜,又请赵壤去厨下,亲自指导底下人做两道菜。   赵壤:“……不必如此吧?”   朱姬不赞同道:“王上和主君恩遇与你,做几道菜罢了,又不是叫你改姓,如何不能?”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嬴政皱眉看过来:“改姓?”   朱姬:“……”   赵壤瞥突然安静下来的朱姬一眼,原来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决定啊?   但还是不得不打圆场,怕朱姬被嫌弃是一回事,主要是怕阿兄被气到,笑嘻嘻道:“没有改姓,阿母顺口一说罢了。”   嬴政看向朱姬,见她视线躲闪,便知其中有事,也能大致猜出来。既然赵壤已经处理了,他便也不再过问。   被这么一打岔,赵壤也懒得与朱姬争辩,起身去了小厨房。   眼下距离午饭没多久了,他们刚到秦国,也没有发好的白面、豆腐之类,赵壤在小厨房转了一圈,大致了解有什么食材,心里琢磨了一下,指点厨妇做了两道菜。   刚做好,跟其他饭菜一起拿出去,子楚就到了。   看见赵壤和捧饭的婢妾一起进来,他才想起从前收到的消息里提过赵壤很会做吃食。   从前没在意,一来他不觉得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厨艺,二来这件事在他看来太小,至少比起赵壤其他天赋不值一提,所以后来也理所当然地忘了。   想在想起来了,他也没太大期待,不过是赵壤一番心意,所以尝试了一下。   没想到入口竟然真不错,子楚近日忙碌,因而食欲不佳,没想到尝了一口,胃口便像是被打开了,腹中饥饿、口舌生津。   他惊讶道:“没想到壤儿还有这样的手艺。”   朱姬得意道:“壤儿于此道极有慧根,从前在赵国……”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小心观察子楚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平原君和荀子都很喜欢他琢磨出来的菜色,主君若是喜欢,妾常让壤儿做来便是。”   嬴政淡淡开口:“阿壤诸事在身,恐怕难以顾及,阿母可厨妇向先生的仆臣请教。”   “仆臣手艺平常,如何能与壤儿相较?”朱姬嫌弃道。   这赵壤就不能同意了,为仆臣正名:“阿母多虑了,他只是本身厨艺不佳,但其实学得不错,我也打算派人跟他学的。”   反正他是不想再费心培养一遍了。   他问子楚:“阿父要挑人一起去学吗?让他一起教了,也免得麻烦两回。”   朱姬瞪他一眼,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个,让子楚常常来她这里的。   赵壤:呵呵!   他就知道朱姬是这个打算,但未免失于小气了。   子楚有点惊讶,不是因为派人去跟荀子的仆臣学手艺,而是因为他们这么自然地在饭桌上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儒家最在意这些,赵壤和嬴政跟着荀子学习,当然不不知道,子楚也不认为他们做不到,那只能是选择如此。   至于说原因……   只看他们虽然略有争执,但整体气氛温馨愉悦便知道了。   子楚于是也放下束缚,微笑着点点头,应下派人去跟仆臣学做菜,又问赵壤:“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学来这么多菜色?”   赵壤:“我也不知道,似乎天生就知道食材如何烹饪比较好。”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法,世上从来不缺天赋异禀之人,这时候也是如此,赵壤混在其中可能也算抢眼,但不能说稀奇。   子楚却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说法,莫非这仙童还负责给老神仙做饭?   这顿饭子楚胃口大开,食量几乎是从前的两倍。   饭后他捂着自己略微发撑的腹部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回神,问同样已经用完饭,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的嬴政和赵壤:“明天你们两个有空闲吗,我带你们去见见蔡泽。”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嬴政道:“明日要去见蒙将军和王将军。”   把蒙武和王贲请他们带信给蒙骜和王翦的事说了。   如果他们是子楚,或者与蒙、王两家相交已久,大可以遣臣妾送去,但他们不过是初至咸阳的小孩子,就算嬴政出身王室,也不过是秦王几十上百个曾孙中的其中一个,论地位真比不上两位将军,尤其是蒙骜,所以必得亲自跑一趟。   子楚又惊讶了一回,没想到嬴政在上党不过短短数月,便得到了蒙武和王贲的认可。   蒙武年纪也不小了,又混迹官场多年,而王贲虽然年轻,但在咸阳这个是非名利场长大,又有个滑不留手的阿父,看起来憨厚纯朴,实则颇有主意,嬴政一稚童,竟能在尚未回到咸阳的情况下便二人心折,甚至甘心为其铺路,让子楚对这个儿子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他问:“谒帖送去了没有。”   嬴政点头:“一早便派人去了,已经收到回应了。”   朱姬立时高兴起来。   子楚当然也高兴,哪个父亲不盼着儿子出息?更何况他与嬴政父子一体,看好嬴政就是看好他,至少目前这个阶段是这样。   但他还是得提醒:“蒙骜将军领兵多年,一心为了秦国与王上。王翦将军精通军事,但甚少与朝廷官员深交。”   也就是说平常来往可以,但是想拉拢他们很难。   嬴政和赵壤心里有数,也没想着做什么。只是长辈与好友的心意不好拒绝。   赵壤还有一点私心,就是想收集名人画像赚积分。 第47章   用完饭,子楚、嬴政和赵壤还有事要忙,便各自离开,走之前子楚还答应晚上会再来用饭,朱姬立马又喜笑颜开。   朱姬亲自送他们出去,到了外室,便见这里候着几位年轻女子,个个鲜妍貌美,有几位还带着稚龄女童,原来是子楚的姬妾接到朱姬赏赐,带着女儿谢恩来了,怕打扰了主君和主母用饭,便在此处等着。   见到子楚和朱姬等人,她们连忙起身行礼,目光不经意地略过朱姬,心中便是一沉。   早就听说主母美貌惊人,她们原还有所怀疑,如今一看才知传言不虚。   从前上面有个韩姬压着,她们的宠爱已经很少,好些人两三月才能见主君一回,现在又来个天仙似的主母,她们还能有出头的机会吗?   姬妾们都有点绝望了。   好在这位主母似乎不难相处,还没正式见过面,便给她们送了东西,听说还是王上赏赐给两位小公子的,让她们安心不少。   而子楚知道姬妾们过来的原因,果然对朱姬大加赞赏,朱姬开怀之余,也对小儿子更加信服。   子楚对姬妾没太多情分,但对女儿还是喜欢的,陪着她们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赵壤和嬴政跟在后面,等到和子楚分开后赵壤才道:“似乎没看见韩姬和成蛟。”   韩姬能独占子楚宠爱多年,除了出身不俗外,肯定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至于不来给朱姬谢恩。   嬴政道:“华阳夫人召见,他们进宫去了。”   赵壤恍然,难怪方才看朱姬一直有心事的样子,明明朱姬和嬴政才刚刚回来,华阳夫人却请韩姬而不请她,实在算不上什么善意。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华阳夫人特意在此时召见韩姬,就是替她撑腰的意思。韩姬回来后收到朱姬的赏赐,也带着成蛟谢恩来了,还把华阳夫人给她的赏赐赠了一些给朱姬。   她语气温柔和善,但朱姬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一丝恶意。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楚国富庶且好奢华,对华阳夫人这个贵为秦国太子夫人的外嫁女十分优厚,平时孝敬之类从来不缺,因此韩姬的赏赐竟把朱姬的比下去了,把朱姬气得倒仰。   直到回到自己寝宫,韩姬心情还是愉悦的,自从朱姬入府以来,她一直都被压制,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她的傅母见状笑道:“这回夫人不必忧心了吧?主君孝顺,只要华阳夫人喜欢您,主君便不会冷待您。”   韩姬蹙眉:“可是嬴政那般出众,王上似乎也颇看重他。”   “夫人多虑了!”傅母道,“长公子出众,咱们公子未必逊色,不过是年纪小,待大些自然便好了。”   韩姬:“……”   就算在她心中成蛟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也很难认同傅母的话。   她虽不知嬴政如成蛟这般大时是什么模样,但有赵壤比着呢!   赵壤不过比成蛟大一岁,但比成蛟成熟聪慧多了,即便如此也从没人说他比嬴政强,可见嬴政应是比他更出众,至少也该差不多的。   傅母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能不能继承王位,靠的可不全是能力或者身份……”   韩姬一愣,随后神色缓和,又重新扬起笑意。   是了,能力出众未必能做秦王,嫡长子也未必能做秦王。   现秦王就不是嫡长子;太子柱不仅不是嫡长子,就连能力也不出色;子楚从前不过是诸多不受宠庶子中的一个,要不是华阳夫人,根本不会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秦王喜欢嬴政又如何?   秦王已经老了,以后秦国还得是太子柱的,而华阳夫人在太子柱跟前的影响力不小,有华阳夫人支持,他们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她们背后还有……算了,韩国不提也罢。   韩姬暂时放下心,打算近日多进王宫陪华阳夫人和夏姬说话,一来巩固感情,二来也是给朱姬一点眼色。   但没等她高兴多久,到了傍晚时分,宫里又传来消息,华阳夫人请朱姬明日去太子宫相见。   韩姬笑不出来了。   傅母连忙安慰,只道朱姬刚刚回来,华阳夫人肯定要给面子见一见,说明不了什么云云。   朱姬也有点懵,见韩姬的时候不带她,现在又单独召见,就算朱姬不精通贵族夫人的处事之道,也觉得华阳夫人奇怪。   其实事情很简单。   是太子柱下值回宫,听华阳夫人说起成蛟,才知道今日韩姬带着成蛟进宫了,陪她和夏姬说了好一会儿话,于是问起了朱姬。   华阳夫人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笑吟吟解释:“子楚夫人刚回咸阳,妾想着叫她多歇息几日。”   太子柱只是憨厚,并不是傻,怎么会不明白夫人的小心思?   他也不介意,他也挺喜欢成蛟那个孩子,倒是没怎么见过韩姬,但听夫人的意思,是个很温柔知礼的女子。夫人和夏姬一直希望她能做子楚的正妻,平时也是当成正经儿媳往来,如今突然被人夺去“属于她”的位置,夫人心疼不忿之下想要替韩姬撑腰也可以理解。   若在平时,太子柱不会说什么,政务已经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精力,内宫琐事都是交给华阳夫人管的,他向来不怎么过问。   但今日他却开口:“你也抽空见见朱姬吧。”   华阳夫人疑惑地看着他。   太子柱便大致把今日秦王召见嬴政和赵壤的事说了:“我瞧着政儿这孩子不错,赵壤也颇有才能,王上似乎很器重他们,让我时常带他们进宫拜见。”   华阳夫人惊讶:“不过两个孩童罢了,能有这么出众?”   太子柱是把嬴政和赵壤的奏对也告诉了华阳夫人的,一来他清楚这些不是机密,说了也无妨;二来华阳夫人看似是无知女流,实则心中有数,不该说的话从来不会从她口中露出去。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贵族,又做了多年太子夫人,有基本的政治素养,听得懂嬴政的奏对,也大致能判断出水平如何。   一个九岁的孩童而已!   且她更清楚,当今王上并非有耐心教导孩子的人,自家主君并不能说愚钝,只是略微心软宽和了些,便时常被王上训斥责骂,不需要处理公务时根本懒得见他,更别说两个孩童了。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华阳夫人明白了太子柱的意思,当即道:“妾知道了,明日便请子楚夫人进宫一见。”   比起韩姬和成蛟,自然是太子柱的利益更加重要。   太子柱心中满意,世人都以为他爱重华阳夫人,是爱她的美貌与柔顺,却不知华阳夫人楚楚可人的外表之下,也足够聪明有能力。   于是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连着两日召见宾客,你也太辛苦了,歇两日再说也无妨。”   华阳夫人感动不已,望向太子柱的眼睛里仿佛含着星星:“妾前世定是修了大德,今生才与主君结为夫妇,主君体贴妾,妾也愿报主君的心意,并不觉得劳累。”   还是派人去宫外请朱姬,并让她带上嬴政和赵壤。   她也想看看这两位天资不俗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朱姬接到召令先是惊喜,随后就开始发愁,能见华阳夫人自然是好,可是嬴政和赵壤明日要去见蒙骜和王翦,时间冲突了。   这时子楚收到消息过来,得知朱姬的烦恼,笑道:“自然是去见两位将军,人无信不立,阿母不会怪罪的。”   他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宫,当面与华阳夫人解释。   华阳夫人听说两个孩子要去见的是蒙骜和王翦,又添了一层重视,况且他们约定在先,并非存心落她面子,自然不会在意,只道以后祖孙相见的机会还多,让他们不必为难,又叮嘱子楚安抚朱姬,莫叫她心中惴惴云云。   非常贴心周到。   子楚满脸感激,又絮了几句母子之情,这才告退离开。   再回到府中,嬴政和赵壤也收到了消息,正在陪朱姬说话,听到华阳夫人的回复,朱姬总算放下心,随即又开始担心会被华阳夫人刁难。   这也不是被害妄想,从前在赵国时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那些贵夫人多的是表面笑呵呵,暗地里为难人的招数。   子楚却不以为意:“阿母为人慈和,向来不爱与人为难。阿母怕你担心,还特意叫我安抚你呢。”   赵壤和嬴政也宽慰朱姬。   华阳夫人对外的形象一向都是温柔和善,从不会当面与人难堪,不见朱姬也就罢了,见了就不会为难她。更别说她这次本就是抱着与朱姬母子交好的心思,只要朱姬不放下大错,她都会以宽广的胸怀包容下的。   朱姬这才放下心,兴高采烈地让婢妾准备衣裳首饰。   子楚:“面见长辈,无需打扮得太过出众。”   朱姬嗔怪地瞥他一眼,不情不愿道:“妾知道了,会当心些的。”   子楚这才满意。   次日一早,赵壤和嬴政如往日一般早早起床,晨练后又重新洗漱、换上体面的衣裳,去找朱姬和子楚一起用早饭。   朱姬还在梳妆打扮,子楚在外室看书,满脸都是无奈。   赵壤好奇:“阿父怎么一早不太高兴?”   “倒也说不上不高兴。”子楚叹息一声,“稍后你们便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朱姬装扮好出来,子楚给赵壤使了个眼色。   赵壤:“?”   子楚:“……你不觉得你阿母的打扮太过华丽吗?”   赵壤打量朱姬:“还好吧。”   她以前打扮得比这个华丽多了。   当然,秦国崇尚简朴务实,可能贵妇打扮得要素雅一些,但赵壤了解朱姬,要是再让她再精简,她会觉得像是披头散发,宁愿不出门。   子楚:“……罢了罢了,咱们走吧。”   众人分别上了马车,在路口分道而行,子楚带着朱姬去王宫,赵壤和嬴政则先去蒙骜府上。   蒙骜昨日收到嬴政的拜谒,今日一早便派家相在门口候着,赵壤和嬴政一到便被迎了进去。半路上遇到亲自出门迎接的老将军,互相见过礼后相携往正堂而去。   赵壤打量蒙骜,他今年五十多岁,因为长期风餐露宿,皮肤黝黑粗糙,但是身材高壮、气势惊人。   好在嬴政与赵壤见了不少宿将,才不会被他吓到。   蒙骜也暗自打量两位年纪还没自己孙儿大的贵客,见二人举止有度,嬴政更是不俗,心中便先存了几分欢喜。   到了正堂,又因为主客之分几番推脱,才让蒙骜坐了上首的主座,赵壤和嬴政分坐两边。   嬴政让仆臣把蒙武的家书交给蒙骜,蒙骜先是谴责蒙武劳烦公子给他送家书的不恭之举,又再次感谢嬴政,毫不避讳地当场拆开看了。   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问候家中诸位亲人罢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   当然,深意原也不在这个上面。   蒙骜大致扫了一眼,便令仆臣收起来,看向面前两位公子。   因为蒙武的缘故,他对这二人的了解更多一些。   赵壤就不用说了,农具改革轰轰烈烈,仙童转世的名声他也略有耳闻。嬴政在军中也做了很多事,虽然不如赵壤名声在外,但那是因为军中机密不好外传的缘故。蒙武甚至不曾对蒙骜提起过。   但秦王知道,蒙骜也就知道了。   当然,这不足以支撑他投靠嬴政,蒙家只忠于秦国和王上,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因此他不提别的,先对赵壤道:“蒙武让我问问公子,弩机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   赵壤:“……”   蒙骜哈哈一笑,声音雄浑有力,赵壤有种房顶都在震的感觉。   他捂住耳朵,感慨道:“看来将军还能为秦国效力数十年呢。”   这是好话,蒙骜听了高兴,面上笑意不减,好奇问:“弩机是什么?”   赵壤大致解释了一下,吐槽道:“我都说了不会忘记研制,他还特意叫您催我。”   周扒皮都不带这样的。   蒙骜:“他不仅叫我催你,还叫我经常盯着你呢,我也想问问,这弩机研制得如何了?”   投石机和弩机都还没研制出来,蒙武没有告诉秦王,蒙骜自然也不知道。但听了赵壤的解释,他也非常感兴趣。   赵壤:“还在研究,还在研究呢。”   蒙骜看看心虚的小孩,非常宽容地说:“如此神物,研制必定不易,若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赵壤松了一口气,谢过蒙骜的好意。   说完此事,嬴政见他案几上倒扣着一本兵书,问了一句,三人便讨论起兵法来,蒙骜意外地发现嬴政和赵壤于兵法一道颇有见解(这里赵壤是顺带的)。   结束的时候,蒙骜问他们的兵法先生是谁。   赵壤:“是王叔的几位门客教导的,没有特定的先生。”   平原君的门客也都是人才,里面出几个精通兵法的并不稀奇,蒙骜没有怀疑,感慨道:“若论用兵,当世首推廉颇,你们在赵国可曾见过他?”   赵壤一本正经说假话:“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得过他几句教导。”   “难怪你们用兵有他的影子。”   赵壤:“……”   这都能看出来?   蒙骜看懂他的表情,哈哈笑道:“还是有所区别的,廉颇擅守也擅攻,先胜而后战①,公子壤困于守而失于攻,行事过于温和仁软;而公子政锐意进取,但锋芒过盛。用兵如做人,你们尚需磨练啊!”   以他的身份和立场,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二人站起身,对蒙骜深揖:“政/壤受教。”   蒙骜哪里敢受他们的礼,连忙将人扶起来。   *   离开蒙府后,二人又去王翦府上。   王翦就没那么热情了,当然也不失礼,客气而疏远,保持距离的心思非常明显。   不过赵壤受王贲所托,给他素未谋面的儿子带来了礼物,王翦不好只收礼,便让人把王离抱来。   这一来不得了,刚满周岁的王离很喜欢赵壤送来的礼物,赵壤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就抱着赵壤不肯撒手了。   王翦:“……”   赵壤只能“为难”地陪王离玩了半日,就连午饭都是在王家用的,好不容易等王离累了困了,才终于跟王翦告辞。   王翦连挽留都没有,生怕客套一下赵壤就“为难”地留下来,麻溜地把人送走了。   赵壤站在马车上,笑嘻嘻对王翦道:“我很喜欢小阿离,下回还来找他玩啊。”   王翦:“……”   赵壤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对上嬴政的视线,嘿嘿一笑:“瞧他避我们如蛇蝎,逗一逗他。”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而等马车走远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王翦没有立刻回去,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习惯了自家主君变脸本事的仆臣:“……”   *   了结了这一桩事,赵壤和嬴政回到府中,还以为朱姬早就回来了,毕竟他们知道华阳夫人召见朱姬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们却在府门口见到了朱姬的马车,显然刚刚回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能在王宫待这么久,要么朱姬和华阳夫人很投缘,要么就是出了什么事。   前者可能性太小,大概率是后者。   二人下了马车,疾步往内院而去。   到了朱姬寝宫,却发现婢妾们都喜气洋洋,不像是出事的样子。朱姬也一切如常,见到二人进来,笑眯眯招呼他们:“你们大母叫阿母给你们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看看。”   赵壤、嬴政:“?”   ————————   ①先胜而后战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先创造必胜的条件再开战 第48章   事情是这样的。   在去见华阳夫人之前,朱姬做好了二人话不投机的准备,华阳夫人也不觉得自己和朱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她的目的是弥补之前的无礼,借朱姬向嬴政表示善意,因此不过想着走个过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即可。   见到朱姬本人之后,华阳夫人先被她的美貌晃了一下。   没有人不喜欢美好的东西。   从前在赵国时,朱姬是外室,还是秦国质子的夫人,身份和立场注定了贵族夫人们不会喜欢她,到了秦国之后,子楚府中的女子与她是竞争关系,朱姬长得越美,她们便会越警惕。   但华阳夫人没有这些顾虑,更能欣赏朱姬的美貌。   因为这份美丽,华阳夫人对朱姬的好感度高了一些,但还不足以拉进她们二人的距离,因此双方见礼之后,只是捡些安全的话题来说。   不过是华阳夫人了解一下他们回秦这一路的经历,问朱姬到秦国之后适不适应,说一下嬴政和子楚,然后话题便到了妆容打扮上。   巧了不是,这是朱姬的专业领域,她的统治区!   朱姬也没有故意显摆,少说少错嘛。   但是专业能力摆在这里,几句话便让华阳夫人眼前一亮。   华阳夫人也是女子,就算年纪大了些,也不影响她追求美,与朱姬二人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赵壤和嬴政看看面前这一堆赏赐,除了给他们二人的,更多的是给朱姬的,且多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华阳夫人挑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瓷罐,打开盖子端详里面的东西,带着得意假意问:“夫人还请我过两日再进宫,为她调整妆容,你们说我要去吗?”   赵壤和嬴政:“……”   嬴政:“阿母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朱姬得意地“哼”一声,把盖子重新合上,又挑出几样一同递给婢妾:“给韩姬送去。”   之前受了她一顿显摆,现在也该还回去了。   且不说韩姬收到这些赏赐,得知朱姬合了华阳夫人的眼缘,心中如何恐慌不安。   次日,子楚带着嬴政和赵壤去见蔡泽。   路上他与二人说起蔡泽的情况。   蔡泽乃是燕国纲成人,见识超群、有雄辩之才,早年游说各国却不得重用。   后来秦相范雎举荐的两个人接连犯下大罪,他本人虽然未被牵连治罪,但因此内疚不安,蔡泽抓住机会入秦,以“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的道理说服范雎让位,并且向秦王举荐蔡泽。   蔡泽由此成为秦国相邦。   他在任不过数月,便因为被人恶意中伤而自行请辞,但他在任期间功绩不斐,最著名的便是献计攻灭东周王室。   辞去相国之位后也,蔡泽并未离开朝堂,且依旧在履行相国的职责。   子楚道:“蔡泽虽以辩才著称,但是行事务实稳健,欣赏能干刻苦的后辈。我只能为你们引荐,但能不能让他倾力培养,还要看你们的本事。”   赵壤点点头,嬴政也“嗯”了一声。   子楚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见了纲成君注意些,莫要失态。”   赵壤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纲成君……貌丑。”   赵壤恍然,难怪以蔡泽的才学,早年竟一直不得志。   这时候选士是有点以貌取人的,当然也有一定道理。   只因能供家族子弟读书习武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即便家境贫寒的士人,祖上大多也是某个贵族。只是在分封制度之下,他们能获得的资产一代代减少,最后可能只剩下几亩薄田,难以支撑优渥的生活。   或者家族因为各种原因败落,从贵族变成了士人。   典型例子就是商鞅,他还有个名字叫公孙鞅,并不是姓公孙,而是说他乃是卫国国君之孙,只是卫国弱小,才只能去其他国家寻求机会。   所以这时候的以貌取人,本质上是对阶层的判断。   当然并非十分精准,其中不乏漏网之鱼,譬如蔡泽。   但毕竟太少见了,而现在游说之风泛滥,许多君主已经腻烦甚至反感,自然没那么多耐心一一分辨。   赵壤做好了会被蔡泽吓一跳的心理准备,但见到蔡泽时竟然有点失望。   因为蔡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丑。   不过是鼻子有点塌,朝天鼻,额头微凸,比例不太协调,肩膀也微微端着,如果按照后世网络上的评判标准,应该属于三分左右的颜值,中等偏下,并不算丑。   赵壤从前5G冲浪,见过许多奇丑无比之人,蔡泽的长相完全不足以撼动他的道心。   嬴政就更淡定了,他本来就喜怒不形于色,且从前住在村中,见多了被生活摧残得面黄肌肉、腰弯背驼的平民,和他们比起来,蔡泽的长相没什么冲击力。   蔡泽擅长察言观色,见状微微一笑。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或许从前是在意的,但当上秦国相国之后就变了。   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挺有意思。   从前旁人见他,总会刻意无视他的相貌,但嬴政和赵壤却是真的不觉得他丑。   他请几人坐下,赵壤这才发现李斯也在,抬手打了个招呼。   李斯拱手以做回礼。   蔡泽这才想起来似的,捻须笑道:“是了,李斯是与两位公子一同归秦的。”   赵壤点头:“我们是师兄弟,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好几年,从前李师兄还经常为我们授业。”   蔡泽:“李斯的确才华出众,不愧荀子教导,且他能力也不俗,才不过来了几日,便已将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斯连忙推辞,道不敢当。   赵壤嘻嘻一笑:“李师兄就不要谦虚了,你的能力如何,我们大家都能看到。”   蔡泽笑而不语,说完李斯的事,便到了今日的正事。   蔡泽也收到了秦王的指令,让这两位小公子跟着他磨砺磨砺,这是个烫手山芋,蔡泽实在不想接,可惜秦王命令已下,便没有他反抗的余地。   赵壤还好一些,安排他与匠人们共事便是。   嬴政则有些麻烦,他年纪还小,从前也不曾为官,在上党时倒是做了一些事,不过是在军中。不能把重要的事交给他,但让他处理杂物,既不符合秦国公子的身份,也不符合王上和子楚的期待。   好在蔡泽已经有了想法,说道:“委屈公子政先在我身侧辅佐吧。”   这差事不能说重要,因为嬴政只是辅助蔡泽,自己不能做主。但也不能说不好,因为留在蔡泽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能知道,还能跟着学不少东西。   算是非常合适的安排了。   子楚和嬴政都很满意,嬴政和赵壤起身作揖,见过未来上官,蔡泽亲手扶起二人,板着脸道:“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两位公子不能胜任,我也不会留情面。”   嬴政:“这是自然。”   蔡泽又看向子楚,这不是嬴政答应就行的,有时候孩子被训了无所谓,但长辈却见不得,类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子楚拱拱手:“我就把政儿和壤儿托付给先生了,他们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不吝教诲训诫。”   蔡泽扶起子楚,这才放心了。   *   赵壤和嬴政就此忙碌起来。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放了些注意力在二人身上,毕竟一个名声在外,另一个是头一个被秦王另眼相待的曾孙,刚从赵国回来便受到培养,大家都想知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首先就是嬴政的态度,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卷。   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以来,以极致效率掌控全国,公务必须当日办完,官吏熬夜干活是常有的事,即便积年官吏也颇有压力,但嬴政应对得轻轻松松,下值之后还要自行阅览从前的文书,精力之旺盛令人惊叹。   其次就是他的能力,作为一个官吏,他可能还不是很成熟,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出色,甚至比大部分刚入仕的成年人都更加能干。   即便是不够成熟这个算不上缺点的缺点,也在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补,不过短短时日,他已经能将自己的差事完成得相当不错。   期间蔡泽甚至一直在给他加码,分给嬴政的公务数量和难度都在不断上升,但他就像是看不清深浅的湖泊,不管倒多少水进去,他一律笑纳。   关注着这边的人都惊呆了。   蔡泽和秦王也惊呆了。 第49章   “多亏你教导得好。”咸阳宫里,秦王看完嬴政最近处理的公务,对蔡泽这么说。   十分谦虚的样子。   但蔡泽看着他掩盖不住,似乎也没打算掩盖的得意,心中无语,嘴上推辞:“是公子政天资卓越,也足够勤奋刻苦,臣不敢居功。”   这也是蔡泽的心里话,他真不觉得嬴政的成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偶尔点播嬴政一两句,酌情给他增减公务(只有增没有减),其他便没有做什么了。   从前他也是这么培养其他人,但进步这么快的只有公子政一个。   这话戳到了秦王痒处,更加得意了。   高兴过后说道:“既然他有本事,你也不要小气,有什么繁杂的、难办的公务尽管让他去办。”   蔡泽有些犹豫:“是不是缓着些?”   现在嬴政的公务已经比许多正经官吏都多了,到底是个孩子,蔡泽怕把他累出病来。   秦王瞥他一眼:“要是这点担子都挑不起来,还能成什么大事?”   蔡泽愣了一下,还不等他从秦王的话中品出什么,就听对方缓了声音道:“你盯着些,别真累坏了他。”   “唯。”蔡泽恭声应了,也从刚才那句话中琢磨出了点味道。   看秦王的态度,不像是简单培养一个有天赋的后辈,而是有培养继承人的意思。   蔡泽先是惊讶,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对现在的秦王来说,没有什么比继承人的事更重要了。   下一任秦王毫无疑问是太子柱,但太子柱过于仁弱,守成尚可,却不能完成秦国大业,且他年纪也大了,能在王位上坐几年尚未可知。   太子柱的儿子倒不少,其中也有两三个不错的,譬如子楚的长兄子傒,是个文武全才,还曾随白起征战、立下战功,若非子楚得了华阳夫人青眼,他才是最可能继承太子柱位置的。   当然子楚也不错,别的不说,只他能在身处赵国的情况下得到华阳夫人青睐,还能在邯郸之战时成功从赵国脱身归秦,就足够秦王和蔡泽高看他一眼了。   不过这二人的子嗣都很一般。   子傒有四个儿子,但是都比较平庸。成蛟倒是有聪明的名声,但在秦王看来不过是玩笑而已,他曾见过成蛟,不过是个白嫩讨喜的孩子,的确有几分机灵劲儿,但距离他想要的还差太远。   为了秦国百年大计,秦王不得不走一步看十步,才会如此看重嬴政。   他这么迫不及待,应该是怕自己突然崩逝吧?   蔡泽心中叹息一声,答应了秦王的要求。   这时宦者进来回禀,说是嬴政和赵壤来了。   蔡泽微笑道:“两位公子一得空便来看王上,真是孝心可嘉。”   秦王哈哈一笑:“是啊,寡人这么多孙儿,也只有他们两个有这番心思。”   蔡泽:“……”   就算他也挺喜欢嬴政和赵壤,也觉得秦王这话实在有点欠打。   不知道多少公子公孙想要在他面前表孝心,他不乐意见,现在却说人家不够孝顺,真是……   秦王不知道蔡泽心里对自己的吐槽,对宦者道:“请他们进来吧。”   宦者应声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两个小少年进来,一高一矮,一个高冷稳重,一个笑眯眯,一瞧便叫人觉得欢喜。   二人规规矩矩行礼,秦王摆摆手免了,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方才蔡泽还说你们在差事上还需要再接再厉。”   蔡泽:“……”   赵壤扭头看向蔡泽,控诉道:“先生当面夸我们,怎么背后悄悄跟王上告状?”   蔡泽:“……”   秦王被逗乐,哈哈大笑。   嬴政:“曾大父莫要戏弄纲成君了。”   秦王轻哼一声,倒打一耙:“你到底是谁的曾孙,帮着谁说话?”   嬴政:“曾大父再戏弄纲成君,臣孙怕他又要辞官了。”   蔡泽:“……”   秦王再次哈哈大笑,指着太子柱旁边的案几道:“来了便去便你大父处理公务吧,近日公务繁多,他有些忙不过来了。”   太子柱有点惭愧,又松了一口气。等嬴政过来,将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交给他处理。   至于赵壤,则是陪伴(服侍)秦王和蔡泽喝茶。   太子柱羡慕地看看他们,再看看旁边埋头处理公务的嬴政,竟产生了一些革命兄弟般的惺惺相惜之感。   赵壤捧着茶壶,给秦王和蔡泽的杯子都注满茶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杯中熟悉的奶白色液体陷入沉默。   秦王:“这是赵国那边传过来的,称作奶茶,你们尝尝。”   赵壤和蔡泽依言喝了一口,蔡泽笑道:“甜香可口,果然不错。”   赵壤跟着点头:“不错不错。”   蔡泽:“不过此物从未听说,可曾叫医师看过?”   赵壤再次跟着点头,茶这种东西还是有点刺激性的,后世很多医嘱都要禁茶禁酒,秦王现在的身体情况,的确要问过医师才好。   秦王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略用一些无妨。”   话是这么说,他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转而问蔡泽农具推广的进度如何。   蔡泽把情况大致交待了一下。   在整个大秦推广新农具,和在上党推广的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光是所需材料便是一大问题,还要叫当地派人来接受培训,推广时必定受到种种阻挠,就连平民一时也未必能接受,就算秦国效率高也得两三年,现在才只是开始而已。   秦王听了点点头,说道:“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先紧着北地郡、陇西郡和河内郡。”   北地和陇西地处西北边境,那边常年有军队驻守,用来抵抗匈奴和残存的戎狄部族。河内则和上党一样,属于秦国对赵、魏的触手。   着重发展这里的农业,目的是缩短军粮运输的路径,减少损耗和风险。   这就是秦国不惜人力物力,大力推广改良农具的原因之一。   打仗需要大量粮食,但是秦国缺人,只能通过外力弥补。   这都是赵壤跟在蔡泽和嬴政身边了解到的。   他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秦王横他一眼:“有话就说,别畏畏缩缩的。”   赵壤:“……我是想说,如果想提高边关几郡的粮食产量,可以使将士们在闲时耕地。”   这就是后世非常有名的屯田政策,一经出现便延续千年,直到清朝时仍在使用。   秦王一愣,坐直了身体:“你仔细说说。”   赵壤只知道有屯田这个概念,具体怎么实施的就不清楚了。   挠挠头道:“我只是想着,边关人少,种不了多少田地,所以粮食产量提不上来。其实边关可耕种的田地很多,我在上党的时候,看到盆地内有大片土地荒废,若能叫将士闲时耕种,或者抽一部分将士专门负责耕种,肯定能多产出很多粮食。”   秦王和蔡泽对视一眼,秦王:“卿以为如何?”   蔡泽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舒展开,说道:“或许可以一试。”   君臣二人便就此商量起来,要尝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好的政策若是施行不好也会适得其反,必须得好好斟酌,还要与诸大臣商议,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用。   二人商量得热闹,也吸引了太子柱和嬴政的注意力,没多久二人也参与其中,倒暂时把公务放到一边了。   很快到了用饭的时辰,今日自然要留下来了。   赵壤又开始纠结。   秦王身体不好,他跟赵胜还不一样,纯粹是年纪大了,身体器官自然衰败。系统可以治赵胜,却不能治秦王。   且即便有办法,它也不能这么做。   根据系统的说法,秦国君王对历史影响巨大,改变他们的命运很可能意味着历史大幅度改写。   系统可以辅佐宿主以其他方式改写历史,却不能直接以后世技术强行为君主续命。   赵壤虽然觉得惋惜,但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纠结的是要不要给秦王做饭。   人身体不舒坦的时候都没什么胃口,秦王也是如此,一些别具特色的美食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他的食欲。   从前赵壤就是这么对赵胜的,但他与赵胜情分深厚,在秦国却身份敏感,万一秦王出了什么事,其他人要赖在他头上怎么办?   不等赵壤想出结果,膳房准备的菜已经拿来了,赵壤看着眼熟的菜色,头上缓缓冒出问号,甚至怀疑有别的穿越者。   蔡泽也看着桌上的吃食:“这几样未曾见过。”   秦王点点头:“是子楚献上来的,寡人觉得滋味不错,你们尝尝。”   蔡泽笑着入座:“莫非这也是从别的国家传来的?”   秦王瞥赵壤一眼:“谁知道呢?”   赵壤:“……”   蔡泽笑吟吟道:“原来是公子壤的杰作。”   秦王从鼻子里“哼”一声:“有这样的好东西,告诉子楚却不告诉寡人,我看你眼里是没寡人了。”   赵壤:“……” 第50章   陪着秦王用过午饭,赵壤和嬴政便出宫了。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身着甲胄、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太子柱长子,子楚的庶长兄子傒。   他今年三十多岁,十年前立功后受到看重,被逐步提拔,眼下领着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负责守护咸阳。   既是长辈,官位又高,见了自然要行礼,赵壤和嬴政深深作揖:“政见过伯父,壤见过公子。”   子傒只是微微颔首,一句话都没说,连脚步也未停一下,与他们擦肩而过。   赵壤直起腰,心中有些不高兴。   他们只是晚辈,并非奴婢,向子傒行礼是尊敬之意,但对方的态度未免太轻率了。   他也就罢了,身为赵国人,来秦之前便做好了会被轻慢的准备,但嬴政凭什么受这份委屈?   嬴政倒是很淡定,上了马车后才道:“公子子傒生性高傲易怒,故而虽才华出众,却一直没有被立为王太孙,阿父借助吕不韦与华阳夫人之力回到咸阳成为嫡子,在伯父看来是抢了他的位置,且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故而一直看不上阿父,今日这般对我也在预料之中。”   赵壤轻哼一声:“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身处咸阳,这么多年未曾如愿,不反思自己之过,反倒责怪阿父,实在奇也怪也。”   赵壤才不管子傒是性格鲁莽不得太子柱喜爱,还是品行正直不愿用“鬼蜮”伎俩,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秦国容不下一位冲动易怒的君主,也容不下过于正直的君主。   嬴政不愿多说,转移了话题:“你去官署吗?”   他是一定要去官署的,每日公务繁多,陪秦王待了小半日,今夜必定要晚一些了。   但赵壤却并非如此,农具技术已经相对成熟,需要调整的地方并不多,他只要每一两日去官署走一趟、待上小半日即可。   赵壤果然道:“我今日不去了,回工坊去。”   这是指子楚在府内为他设置的工坊,算是赵壤的工作间,如今在研究弩机,要推广的农具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在这里研究试验。   马车先去官署送嬴政,然后再带着赵壤回府。   到了官署门口,赵壤对下车的嬴政挥挥手:“晚上我再来接你。”   嬴政:“让御者来即可,你莫要奔波了。”   “那不行!”赵壤断然拒绝,趴在车窗上笑嘻嘻道,“我一时不见阿兄便想得慌,想早点见到阿兄。”   路过的官吏闻言,都投来揶揄的眼神。   嬴政:“……随你吧。”   赵壤这才满意。   后世有一种说法:秦始皇暴虐无道,与他幼年处境有很大关系。他从小备受欺凌,回到秦国后也没有受到善待,所以心性冷硬、手段也强硬。   秦始皇是否暴虐无道,后世多有争议,赵壤也不太清楚,但他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嬴政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嬴政:“……”   目送嬴政进入官署,赵壤才让御者驾马离开。   说到这个御者,还是他们老熟人。   ——正是他们在赵国时的御者。   子楚将人引荐给他们时,赵壤和嬴政都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这人本就是子楚安排到赵国,然后被赵胜送给赵壤的。   这些年他一直和另外几人一起暗中保护嬴政母子,同时也将他们的消息传回秦国,嬴政几人离赵后没多久,他也找了个借口离开,因为没有在上党逗留,所以比嬴政一行更早回到咸阳。   赵壤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不过这御者的确忠心耿耿,技术也无可指摘,便继续给他们做御者了。   *   回到府中,赵壤先回院子里换衣裳,然后再去位于偏僻位置的工坊,路过成蛟的院子时,听见婢妾喊成蛟的声音,赵壤听她们声音虽然急,但并没有焦躁恐惧,便知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成蛟又淘气了,故而并不管。   这时赵壤身边的灌木花丛微微动了动,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对赵壤灿烂一笑:“壤阿兄。”   正是婢妾们寻找的成蛟公子。   他明亮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问:“阿兄呢?”   “官署有事,阿兄没有回来。”   成蛟既失望又庆幸。   成蛟年纪还小,没有太多复杂心思,对嬴政这位高大俊美、听说还很能干的长兄十分喜欢,但是又畏惧他的气势,想亲近又不敢,态度非常矛盾,也把韩姬气得倒仰。   韩姬并不希望儿子与嬴政亲近,但见成蛟被吓得不敢靠近嬴政,又觉得非常丢脸。   他们距离婢妾并不远,婢妾听到声音赶过来,成蛟也从花丛里钻出来了,拍干净身上和头上的花叶,背着小手端出主子的派头,一本正经道:“我要与壤阿兄一起玩,你们离远一些。”   “这……”为首的婢妾不动声色看赵壤一眼,为难道,“公子壤有事要忙,咱们不好打扰。”   成蛟问赵壤:“壤阿兄有事吗?”   “的确要去工坊。”赵壤实事求是道。   成蛟:“那我跟你一起去。”   赵壤:“我去工坊有事忙,恐怕没功夫陪你玩。”   婢妾不愿意成蛟跟赵壤一起玩,但听赵壤拒绝成蛟也不太高兴。   赵壤瞥她一眼,没有理会。   成蛟一挥小手:“不陪我也没事,我可以自己玩。”   赵壤:“工坊没什么好玩的。”   成蛟已经听不进去了,拉住赵壤的手:“走了走了。”   赵壤:“……”   婢妾们没有办法,示意其中一个去给韩姬报信,其他人跟在两位公子后面。   路上成蛟问赵壤:“你比我大一岁,为什么没我高啊?”   赵壤:“……”   他真的很想吐血。   是的,从前比嬴政矮也就算了,现在连成蛟这个小屁孩也比不过。   子楚虽然瘦弱,但身高目测有一米八,秦王和太子柱同样不矮,总算能确定嬴政的身高基因来自哪了。   赵壤认真地说:“我还会长高的!”   “嗯嗯!”成蛟答得飞快,所以显得不怎么诚心。   赵壤:“……”   他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想跟我去工坊玩?”   他应该不喜欢这些才对。   说到这个,成蛟得意地抬起下巴:“阿母总让我念书,跟阿兄和壤阿兄一起玩的时候,她就不会逼我了。”   赵壤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有些惊讶:“你不喜欢念书吗?”   不是都说成蛟好学、也很聪明吗?   成蛟抬起的下巴又收了回来,垂头丧气道:“我不讨厌念书,可是阿母逼我用功,我就不喜欢了。”   赵壤:“你阿母为何要逼你,她要你一天学多少?”   “阿母说阿兄聪慧能干,让我向他学习,所以不能像从前一般躲懒。”成蛟道,“从前我每天学十个字,现在每天二十五个。”   赵壤有点惊讶。   成蛟才五岁,还是虚岁,后世这个年纪的小孩学儿歌,且只会读不会写。成蛟一天能学十个字就已经很难得了,二十五个难度也太高了。   这可是篆书,比后世的简体字更加复杂!   原本以为是小孩子不爱念书,所以觉得韩姬苛责,没想到她的要求真这么高。成蛟既不像赵壤拥有成人心智,也不是嬴政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材,这样的功课压力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大了。   赵壤:“你没有告诉阿父吗?”   成蛟眼神躲闪,心虚道:“我读不好书,不敢告诉阿父。”   赵壤想摸摸这可怜娃儿的小脑袋,抬起胳膊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对方高,这个动作难度有点大,只能讪讪放下,说道:“你年纪还小,只要尽力读了,阿父不会怪你的。”   “是吗?”成蛟眨巴眨巴眼睛,“可是阿母说我没有出息,阿父就不会喜欢我。”   赵壤:“……”   他都开始同情成蛟了。   并不能说韩姬有错,这时候教导孩子就是这样,赵壤小时候也没少听朱姬说类似的话(没有说朱姬很会教育孩子的意思)。   但习以为常并不代表就是对的,尤其韩姬设置的对照组还有点问题,再这么下去,成蛟这小孩儿就要废了。   赵壤想了想,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和阿兄谁更有出息?”   成蛟毫不犹豫:“阿兄。”   赵壤:“那阿父有因为你不如阿兄就不喜欢你吗?”   成蛟摇摇头,阿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他,但是……   他认真道:“但是阿父更喜欢阿兄。”   赵壤:“……”   行!小子反诈意识还挺强。   他换了一个对照组:“那你和我比谁更有出息?”   成蛟再次毫不犹豫:“壤阿兄。”   赵壤:“那阿父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   成蛟眨眨眼,有些为难地看向赵壤。   他是觉得阿父更喜欢他,可是这么说会不会伤害赵壤啊?   赵壤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说道:“你们是父子,肯定比我更亲,所以只要你不做很坏很坏的坏事,阿父都不会不喜欢你的。如果你遇到事情向他求助,他还会很高兴。”   “是吗?”成蛟还是有些怀疑。   赵壤肯定地点点头:“你要是害怕,可以一点一点试……”   两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因为说的是关于韩姬的话题,从一开始就压低了声音,婢妾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个小孩互相咬耳朵,还怪有意思的。   赵壤给成蛟出完主意,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以他的立场,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若是亲自出面,别人不会觉得他是看不下去成蛟压力大,还以为他有意替嬴政打压韩姬母子呢。   即便如此也不是没有风险,要不是看成蛟这孩子不错,他才不会管这么多。   到了工坊,赵壤忙自己的事,也没真让成蛟自己玩儿,拿木板做了一套七巧板,让婢妾陪他一起玩。   七巧板变换多端,不仅成蛟喜欢,连婢妾也颇感兴趣,玩得不亦乐乎。   期间去向韩姬报信的婢妾也回来了,但是并没有试图带走成蛟,让他痛快地玩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将黑才回去。   赵壤也如约坐着马车到官署,陪嬴政加了半晚上的班,直到深夜才处理完全部公务回到府上。   *   之后的日子里,蔡泽开始逐步把推广农具的事交给嬴政来办。   一来是秦王的意思,二来蔡泽事务繁忙,推广农具不过是其中一项,嬴政既然有能力,便由他来负责具体事务,蔡泽只要总揽即可,如此便腾出许多精力放在其他事务和屯田之策上。   嬴政从前虽然事务繁忙,但不过协助蔡泽,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而已,忙而不累,如今轮到自己做主了,才知道看似顺利的农具推广,实则处处都是问题。   首先便是材料问题。   水车需要大量木头、改良犁还需要额外的铁、冶铁又需要燃料,会影响兵器、甲胄、战车的制造,短时间内肯定会削弱国力。   在决定推广农具之前,秦王及大臣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但实际操作中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大量铁器流入民间可能会导致外流、农具的运输成本、召各地官吏入咸阳培训的难度等等。   另外就是各部门的配合,虽说秦王已经定下推广农具的大方针,但执行过程中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钱、人、材料都需要争取甚至争抢。还有人看嬴政年幼脸嫩故意为难他。   嬴政从游刃有余变得兵荒马乱,赵壤空闲时间也不玩了,跑来帮嬴政的忙,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把事情理顺。   秦王一直盯着这边的情况,见状得意地问蔡泽:“卿瞧寡人这曾孙如何?”   蔡泽当然觉得嬴政很好,但不想顺着洋洋得意的秦王,故意道:“尚可。”   秦王瞥他一眼,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轻哼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一个孙儿便不会这么说了。”   蔡泽立刻感激拱手:“那就谢王上吉言了。”   逗得秦王哈哈大笑。   随即又收了笑,遗憾道:“寡人还等着他求助,好为他答疑解惑,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蔡泽:“……”   虽然秦王是真的觉得遗憾,但蔡泽还是觉得没眼看。 第51章   王宫里安安静静,只有秦王翻动竹简时的摩擦声、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以及角落里风轮转动时轻微的吱呀声。   盛夏了,秦王身体越发不好,赵壤的风轮又派上了用场。   案几旁边放在一只碗,里面的液体正散着氤氲热气,在这炎热的夏天,似乎永远也不会凉。   赵壤和嬴政坐在下首,嬴政身姿笔挺,全神贯注地看着秦王,赵壤却开始走神。   一会儿给外面的蝉鸣配歌词,一会儿又去数珠帘上珠子的数量。   不知过了多久,秦王从竹简中抬起头,先是惊天动地地咳嗽一阵,好不容易在宦者和嬴政、赵壤的服侍下缓过来,含笑对嬴政道:“此次推广农具的事,你办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各部门协调有度,材料、人力和钱财分配有个合理的结果。   其他问题也有了解决方案:   怕铁器外流,就在每一架农具上做标记并登记好,若遗失要治罪;   农具运输成本高,从前设想的标准化方式不可取,但不是完全不能用,可以将农具图样给到各郡,由他们统一制作再分配,难度便与上党时差不多了;   上党附近的郡县,还可以派人去上党观摩,一来学习经验,二来也是实地看看新农具的应用效果,给官吏和平民信心。   如此种种,周全妥帖,有些地方比成熟官吏办得还要好。   秦王心中颇感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夸完一句后便板起脸:“但你亦有诸多不足之处。”   嬴政做洗耳恭听状。   秦王:“其一,你遇到难处时,为何不肯求助于寡人或蔡卿?”   赵壤还以为嬴政出了什么差错,没想到就是这个,笑嘻嘻道:“阿兄自己能处理不是好事吗?”   这不正说明嬴政能力强吗?   秦王转而问赵壤:“你为何不自己处理?”   赵壤摊手:“我自知能力平平,有些事情要解决极为困难,所以只能向阿兄求助。”   还有子楚、蔡泽和太子柱,秦王倒是暂时没有。   秦王赞许地看他一眼:“你虽能力平平,但只这份自知之明,便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赵壤:“……”   好像被夸了,但是高兴不起来。   秦王再次转向嬴政:“明主不用其智,而任圣人之智;不用其力,而任众人之力①。身为君主,擅于借助他人的力量,比自己能力超群更要紧。譬如这件事,你若肯请寡人或蔡泽插手,或许能更快解决,农具也能更快得到推广。”   嬴政站起来深深作揖:“臣孙受教。”   赵壤也收敛了笑容,跟着起身作揖。   秦王看着深深躬身的两个孩子,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免礼吧。”   嬴政和赵壤重新坐下,嬴政问:“曾大父方才说其一,是否臣孙还有不足之处。”   秦王点点头,说道:“你生性好强乃是好事,但过于好强,甚至于强硬便是坏事了。过刚易折啊!”   他语气怅然,脸上也掠过一丝落寞之色。   赵壤想到他这几十年的经历,若说好强与强硬,他也不会弱于嬴政,想必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出现这样的表情。   赵壤担忧地看嬴政一眼,蒙骜也说过他手段强硬,从前在赵国时,荀子和赵胜也提到过。   从前赵壤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嬴政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堂堂始皇帝无需顾忌旁人想法,只要做的事是对的,手段略强硬些似乎也无妨。   但现在他却开始担心了。   秦王见他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安慰道:“无妨,你阿兄再不济也不会少了你的木头用。”   赵壤:“……”   秦王:“其三,你似乎有些着急?”   嬴政点头:“臣孙希望能在秋收前推广出一批农具,也不希望错过屯田的时机。”   前者是因为秋收后平民要翻地,正好能验证改良犁的作用,水车倒无需如此费力。   至于屯田……屯田的第一步便是开垦荒地,改良犁和水车同样非常要紧。   这也是秦王责备他不懂求助,嬴政能轻易接受的原因,因为他并非不心急,却没有选择最快的方法。   当然,赵壤觉得这不能怪嬴政,他从小便没有人可以依靠,早习惯了万事靠自己。   秦王听了嬴政的理由,欣慰道:“你的心是好的,但是一项国策背后牵扯众多,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旦急切便容易出现问题,求快的同时也务必求稳。”   虽然嬴政并没有因求快出现什么问题,但还是点头受教。   秦王见他态度端正,心中颇为满意。   又担心毛病挑多了会打击到嬴政,他的本意一是指点嬴政,二也是刷刷存在感,但这些毕竟是小问题,整体上嬴政做得非常好,于是又矜持地把人夸了一遍。   嬴政依旧是那个表情,闻过不沮,受誉无喜,心性可见一斑。   秦王更加欢喜。   把想说的话说完,秦王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嬴政、赵壤和宦者再一轮拍背、喂水。   等秦王好些了,嬴政把不再冒热气的碗端过来:“曾大父用药吧。”   秦王:“……”   他撇开脸:“喝了也没用,用不用都无妨。”   赵壤一本正经道:“我以后生病了也不喝药,就说是跟王上学的,看谁敢管我。”   秦王:“……”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赵壤推来轮椅,秦王在宦者的搀扶下坐上来。   夏天了,从前秦王都去行宫避暑,但今年他的身体不好,经不住路途颠簸,只能留在王宫。   赵壤就把轮椅做了出来,闲暇时可以出去走走散心,比舆方便一些。   嬴政推着秦王慢慢走,赵壤则采来花朵献给他,偶尔秦王也会自己下来走走,但走不了几步便会体力不支,只能重新坐回轮椅上。   在秦王看不到的地方,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心中满是忧虑。   但他们面上却不露,赵壤的声音依旧欢快:“王上,你是不是偷偷饮酒了?”   秦王矢口否认。   赵壤看看系统的检测结果,轻哼一声:“我可是仙童转世,没有人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秦王:“……”   嬴政不悦道:“曾大父再这样,我便要告诉大父和纲成君了。”   秦王瞪嬴政:“才说你处事强硬,你便又犯了。”   嬴政:“那曾大父日后不偷酒吃,我便请阿壤为您做新菜。”   赵壤跟着点头。   秦王假装犹豫一会儿,才在两个曾孙期盼的目光中点点头,见赵壤一脸开心,嬴政内敛些,但脸色也柔和了许多,跟着露出笑意。   陪着秦王玩了一会儿,又一起用了晚饭,赵壤和嬴政才出宫去。   到府上的时候,子楚和朱姬也刚刚用完饭。   说到朱姬,她最近可以说春风得意。   当日赵壤知道韩姬对成蛟揠苗助长之事,心有不忍之下,给成蛟出了个主意,让他把这件事告诉子楚。   成蛟一开始不敢,但的确承受不住过于庞大的功课压力,纠结几天之后,尝试着按赵壤的方法,先透露一点小小的错误给阿父,发现阿父只是教导他,并不会因此不喜之后,再继续试探,最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成蛟忐忑地等待阿父训斥,却发现子楚虽然生气,却不是冲着他的,而且还很心疼他。   小孩子虽然懂得不多,但对情绪非常敏锐,成蛟放下心来后,高高兴兴接受阿父一连串的赏赐安抚,并且打心底里敬佩壤阿兄。   ——他好聪明啊!   子楚并没有轻信成蛟的话,让人暗中调查了一番。   府中虽然一直是韩姬管着,明面上子楚并没有插手,但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不惊动包括韩姬在内任何一位主子的情况下,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调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成蛟所言句句属实,就连赵壤替成蛟出主意的事也查了出来,虽然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轻,内容没有被人听到,但大致也能猜出来。   看到调查结果上说,韩姬常常用“学不好阿父就喜欢嬴政不喜欢你了”之类的话恐吓成蛟,子楚便怒火中烧。   韩姬不仅是逼迫孩子,还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兄弟的关系!   子楚很想训斥韩姬,但是忍住了。   不是为了韩姬,而是为了成蛟。   成蛟年纪小,不知道将此事告诉阿父意味着什么,可若他立刻发作韩姬,成蛟自然便明白了。   他会因此自责,埋怨替他出主意的赵壤,甚至因此迁怒嬴政,那不是子楚想要看到的。   所以他只是请了位先生,开始正式为成蛟启蒙,下课后要么将人叫到自己身边做功课,要么送去王宫陪华阳夫人和夏姬,韩姬难得与儿子接触,自然便管不了了。   过了大半个月,子楚才寻着个机会把管家权从韩姬手里收回来,交给了朱姬。   也不全是为了这件事,子楚本就打算这么做。   后院只能有一个主事者,主母身份和管家的权利不能分散在两个人手里,否则必生祸乱。   子楚对韩姬的情分还不足以让他冒这样的风险,且即便为了嬴政的脸面,也不可能这么做。   只是从前朱姬刚回来,对府中事务不熟悉,才暂时由韩姬代管,现在时机已经到了,便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办了。   此事之后,韩姬心中惶恐,不得不花更多心思在后院争宠上,更没心思管成蛟了。   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赵壤心里大致有数,还担心子楚会责怪他。   他固然是好心,但也给子楚添了麻烦,子楚可能会感谢他帮了成蛟,也有可能怪他多管闲事。   赵壤自己倒不怕,但害怕连累嬴政和朱姬,甚至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应该再想个更好的办法,或者借由他人的口提点成蛟才是。   好在子楚并没有怪他,且对他更亲近了。   从前赵壤虽然称子楚为“阿父”,二人相处得也不错,但是子楚待他不过是普通亲友家的子侄一般,顶多因为他聪明能干而多几分器重。   这次之后才是真的把赵壤当成自家人,相处时也热乎多了。   后来赵壤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嬴政。   嬴政的确没想到成蛟这件事里还有阿弟的手笔,但听到他的担心却淡淡一笑:“你在秦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畏首畏尾、如履薄冰的。”   赵壤:“……”   虽然他是被迫入秦,不算被嬴政带回来的,但有被这句话帅到! 第52章   当着朱姬的面,子楚什么都没问,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子楚才带着二人去书房,问今日进宫发生了什么。   每次面见王上回来,子楚都会问上一问,嬴政从不隐瞒,捡要紧的说了。   纵然早知道秦王看重嬴政,子楚还是听得隐隐激动,安慰嬴政道:“你不要多心,王上愿意教导你,说明他看好你。”   “儿明白。”嬴政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他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秦王是存心为难还是为他好,嬴政能分得明白,并没有误会。   子楚看看英武不凡的儿子,激动的心情也逐渐平复,笑道:“王上器重你,你也要多在公务上用心,莫要辜负了他的信任,若有为难之处,不愿意劳烦王上,可来寻我或阿父。”   嬴政点头。   子楚:“王上虽叫你不要急于求成,但也不能太慢了,该抓紧还是要抓紧些,莫叫旁人以为你能力平平。”   还有一个原因子楚没有说出来。   秦王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不定哪一天便会撒手人寰,在他薨逝前,嬴政若能做成一件事情,能叫他更看好嬴政。   太子柱一向信重王上,王上看好的人,他也会多加考虑,他们这一系继位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问嬴政:“你人手够用吗,要不要阿父给你几个?”   嬴政摇头:“从赵国来的士人能力不错,在上党时帮冯朔处理过推广农具的事,我可以用他们。”   子楚想了想,也觉得这些人更合适,但还是提醒道:“他们毕竟来自赵国,用时要当心些。”   说完才想起赵壤也在,歉疚地看向他。   赵壤:“阿父无需多虑,我没有多想。”   嬴政也道:“阿壤年纪虽小,但是通透豁达,并不会因此计较。”   子楚这才含笑点头,第不知多少次感慨:“平原君和荀子真是教导有方。”   说完这件事,子楚又问起秦王的身体情况,这次回答的是赵壤,他比较细心,也更关注秦王的一言一行,故而知道得更清楚些。   赵壤没有直接说秦王身体好还是不好,而是道:“近日王上越发容易困倦,我们去时他才午睡醒来,用晚饭前已经十分困倦了,期间还小憩了一刻多钟。”   这个睡眠情况,普通人都嫌多,更别说一向精力充沛,每日只需要休息三个时辰的秦王赢稷。   赵壤:“除此之外,王上的食量也在变小,月初时还能用下一碗饭,现在却只有大半碗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天气炎热的缘故。   赵壤:“……没什么力气,走几十步就觉得累……这么热的天,手指和脚趾都是凉的。”   这说明他肌肉在流失、血液循环也变差,都是人渐渐老去的征兆。   子楚叹息一声。   他从小被送往赵国,回来后也不常见秦王,对这位王大父并没有很深的感情。   但作为秦人、作为一位士人,他敬仰赢稷这位英明的君主,看到英雄迟暮,难免心生感慨。   他道:“阿父已经派人去寻扁鹊了。”   这时候扁鹊并不是指某一位神医,而是一个团体,但他们有学派传承,医术比一般医师厉害。   赵壤觉得没什么用,秦王没有什么病,只是年纪太大导致身体自然衰败,就算扁鹊来了也救不了他。   但他并没有阻拦,世事无绝对,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呢。   即便没有,这也是太子柱的一番心意,对于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和即将离开人世的父亲而言,这份心意本身便非常重要。   再说即便救不了秦王,也还有太子柱和子楚呢,这两位在历史上也是短命的主。   *   快到收麦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准备和人员培训,农具初步在各郡开始推广。   这是嬴政到秦国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很多人都在密切关注。   赵壤从两天去一次官署,到恨不得时刻呆在里面,不想错过任何关于农具的消息,去王宫的次数也明显增加。   秦王都有点烦了,让他没事去帮嬴政干活,不要进宫打扰他。   赵壤:“……爱就像泡沫~”   秦王:“……”   没让赵壤等多久,消息逐渐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水车和改良犁的好处有目共睹,且安装水车的费用政府会承担一半,犁的价格也压得很低,且可以用旧犁置换,几乎不需要额外花费,平民自然积极踊跃。   但没高兴太久,便有坏消息传来:有几个郡县出现谣言,说新犁伤地气,会损害第二年的收成。   平民没有分辨能力,又把田地看得太过重要,根本不敢冒一点风险,即便田瑟夫和田典多番劝解,也拖延着不肯用新犁。   秦国以法治国,但也不能强迫这么多平民换新犁,所以此事被报回咸阳,由嬴政处理。   赵壤听到这个消息,皱起了小眉毛:“秦国有新犁伤地的说法吗,在上党时没听说过。”   嬴政扯扯嘴角:“自然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   没等赵壤反应过来,嬴政已经站起来,大步出去了。   赵壤:“?”   他拉住也打算走的李斯:“阿兄是什么意思?”   李斯解释道:“推广新农具对地方某些人不利,他们不愿意了。”   赵壤恍然,又问:“那阿兄去干嘛了?”   李斯:“王宫。”   *   如秦王所愿,这次嬴政没有自己扛,来找他帮忙了。   秦王一听便明白其中缘故。   地方上有些人做卖犁和租犁的生意,朝廷低价推广新犁,正是抢了他们的生意,故而以这种方式抵抗。   秦王看嬴政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解决之策了?”   嬴政点头。   秦王往软垫上一靠,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孩子能干是好事,但太过能干,也让长辈失去了一些乐趣。   真是甜蜜的烦恼。   嬴政:“其一,臣孙请朝廷秋祭,由大父亲自主持,并下田试用新犁,以此打破谣言。”   太子柱在听到嬴政的来意时,便暂停手头公务听这曾祖孙俩说话,闻言道:“儿臣愿往。”   秦王却摇摇头:“寡人亲自去。”   太子柱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嬴政也出言劝阻。   秦王亲自现身辟谣,效果自然比太子柱更好,但他身体已经这样,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操劳?   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可惜秦王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太子柱和嬴政怎么劝都不听。   太子柱了解自己的君父,知道他平时看起来随和可亲,实则乾坤独断、说一不二,他如果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制止了想要继续劝阻的嬴政,问:“其二是什么?”   嬴政默然片刻,说道:“其二,请曾大父派使者去各郡县巡察,制止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之风。”   秦王颔首。   嬴政:“其三,请曾大父调整官员上计制度,把推广农具纳入其中。”   这也不是难事,地方官员的上计内容中有一项“垦田”,推广农具本就属于其中,他颁发诏令明确此事便是。   秦王再次颔首:“还有吗?”   “臣孙想到的只有这些,不足之处还请曾大父指点。”嬴政谦虚地说。   “你考虑得很周到,寡人没有要补充的。”   先以君主的权威安抚平民;再以律法惩罚奸佞、切断谣言;最后以制度推动农具推广。   秦王看看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一边的太子柱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满脸笑容。   *   三日后,秦王于京郊主持秋祭,由太子替他割第一镰,嬴政替他下地试用新犁。   这个消息在朝廷有心推动之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将秦王的仁德与新犁的好处传到各个郡县、传到平民的耳里。   王上受命于天,他的曾孙自然也是神仙人物,他们都在用的新犁,怎么可能损伤地力呢?   新犁的推广再次变得顺利起来。   不等地方势力做出反应,朝廷派来的使者也到了,狠狠整治了一波人。   这些人基本已经不是开匠肆的普通平民,他们凭借卖犁、租犁积攒了一笔家业,也学着某些贵族垄断行业、甚至买卖土地、招揽佃农,甚至成了豪族,鱼肉平民,本就是国之禄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了。   *   秦王宫,秦王懒洋洋窝在软垫里,上次强撑着去主持秋祭,回来就小病一场,被医师灌了好些苦药汁才好了。   他问跽坐在对面的嬴政:“你觉得寡人处置得不妥?”   嬴政给他杯中添上温水,闻言摇摇头:“臣孙只是心有疑惑,曾大父教导臣孙手段莫要太过强硬,可在此事中,您并未有任何手软之处”   秦王微笑:“寡人与你不同,寡人年纪大了,可以随性一些。”   嬴政:“……”   秦王哈哈一笑,正经道:“当硬则硬,只看遇到的是什么事而已。从前各部门并无对错,只是各有立场,故而寡人劝你柔和些,但这次那些豪民已经违反秦国律法、影响政令实施,寡人自然不能容忍。”   说到底赢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嬴政的性子正是像了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嬴政:“如今七国争雄,不得不以法强国,待到你成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之时,情况或许已然不同,处事方法自然也要随之变动。你可以适当听听荀子的教导,遇事可问问赵壤的想法。”   他早就发现了,荀子的几个弟子之中,对儒家接受度最高的并非圆滑的李斯,也不是万事不争的浮丘伯,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壤。   更令人惊奇的是,赵壤并非一味接受荀子的思想,而是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荀子提倡“隆礼重法、礼法并重”,赵壤的想法看似与他相类,但其实是外礼内法,倾向以儒家的礼义教化收拢约束平民,但治国的根基还是法。   身为君主,秦王更能接受赵壤的思想,只是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独特又深刻的见解。   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传闻,秦王越发相信了几分。   *   没过多久,上党传来好消息,那边的亩产比往年提高了两成,总产量则提高了将近一半!   有韩、赵遗民归附的缘故,新犁的推广使平民有精力耕种更多土地也是重要原因。   虽然因为免税的原因,税收并没有增加很多,秦王还是很高兴,特意在宫中举办宴会。   一是庆功,二来也是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彰显秦国昌盛。   宴会上,嬴政、赵壤和荀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赵壤今天被朱姬精心打扮过,玉雪可爱,跟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嬴政坐在一处,更像是佛祖座下小仙童。   想到就是这个幼童造出水车和改良犁,令上党粮食产量提高了那么多,众人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羡慕的自然是秦王和子楚,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好大儿。   宴会上论功行赏,荀子不想做官,秦王封他为上卿、食邑千户,并允许他开馆授徒,馆内言论自由,重现当日“稷下学宫”的兴盛。   赵壤则被赏赐金银、田地、财帛和宅邸。   众人都有些惊讶,还以为以赵壤的功劳,秦王会破例给他爵位,或者封一个官职呢。   秦王的确考虑过。   但是赵壤年纪太小了,即便封了官职也很难名副其实,就算秦王愿意打破常规,赵壤自己还不愿意。   当了官就要日日去官署,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赵壤觉得自己的嫩肩膀还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至于说爵位,秦国施行的是军功爵制,即以战功和斩首敌人的数量获得爵位,以鼓励将士积极战斗。   当然不是只有这一个途径,以赵壤的功劳,也能破例为他封爵,但秦王觉得以赵壤的能力,不愁以后没有军功,自可名正言顺得封爵位,不必急于一时。   这事他提前跟赵壤和嬴政说过,嬴政不太愿意,但赵壤答应了。   不管秦王是怎么想的,他和嬴政都改不了这个决定。且赵壤的确不担心军功问题,日后由嬴政亲自为他封爵,对赵壤来说更有意义。   他偷偷将这个想法告诉嬴政,嬴政果然也不再生气,只是之后办事更加用心。   嬴政没有封官、也没有财产,但秦王将跟随他数十年的佩剑赐予了嬴政。   此事一出,嬴政瞬间成了全场焦点,众人或光明正大或悄悄打量,他自岿然不动。   这次宴会之后,嬴政和赵壤再次成为咸阳的话题人物,子楚府上的访客明显增多,但他闭门谢客,除了官署和王宫哪里都不去,并没有趁机收揽人手的意思。   转眼便到了深冬。   赵壤一早醒来,发现外面是亮的,还以为自己醒得晚了,婢妾捧着厚衣裳和裘衣进来,他才知道时辰还早,只是昨夜下了大雪,所以显得天色格外亮。   难怪今天比之前更冷一些。   赵壤抱着被子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房檐上挂的冰凌,不是很想起床,犹豫了一会儿,愉悦地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今天不去晨练了。   让人去告诉嬴政一声,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把窗户开一条缝隙,看树梢与屋顶上的皑皑积雪,晃着小脑袋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①。”   婢妾听得不是很懂,但也觉得这诗句里的意境极美。   嬴政和子楚去官署了,赵壤在被子里赖到中午,才被下学来找他玩的成蛟拉着出了门。   赵壤带成蛟打雪仗、堆了两个雪人,然后学闰土用竹筐和粟米捕鸟玩儿。   两个人也不嫌冷,蹲在地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两只觅食的麻雀。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两只麻雀放松警惕,走到竹筐中间开始低头啄粟米,赵壤猛地一拉绳子,筐子落下来把它们框住了。   成蛟欢呼一声,让婢妾把麻雀捉出来,用绳子绑住脚,拉着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还好奇地问赵壤:“为什么撒点粟米它们就来了,其他地方没有粟米吗?”   “没有,粟米对平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赵壤看向府外方向,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对于平民来说,大雪对他们更是一道鬼门关。   不知道多少平民又会饥寒交迫,死在这场美丽的大雪里。   他收回思绪,问成蛟:“这两只雀你打算怎么办?”   成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炸了吃肉?”   赵壤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国王室,果然务实。   最后他们也没吃这两只麻雀,因为嬴政带人出去狩猎,带了鹿和野猪回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炉吃炙肉。   第二天赵壤和嬴政进宫时,又被秦王叫去陪他一起吃,也是昨日嬴政叫人送来的鹿肉和野猪肉。   如果在赵国,他们应该会去高台之上,把亭子用幔帐围得只剩几个口子,点起银丝炭的火盆,在暖融融的环境里居高临下地欣赏雪后邯郸。   但秦王没这么多讲究,在寝殿外殿的窗户边设几个案几就罢了。   每个案几上都都一座温炉,煮的是赵壤令人试验多回、终于调出来的战国版火锅底料。   秦王的比较清淡,其他人的则加了茱萸、花椒等佐料,将切得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翻滚两圈后捞出来,沾上调制的肉酱,一口下去咸鲜麻辣。   赵壤久不吃后世火锅,竟也觉得十分美味。   秦王吃着自己锅里的肉,眼睛则垂涎地看着其他人的,被嬴政瞥上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被君父死死压制、根本造次不了一点的他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第53章   这顿饭还没有吃完,秦王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太子柱遣散众人,只留下赵壤和嬴政。   三人将秦王送到内室床上躺下,由赵壤指点,嬴政动手给秦王按摩。   秦王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绵长、面容舒展,显然睡得不错。   太子柱亲手给他盖好被子,带着赵壤和嬴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确定说话声不会吵到秦王后才开口:“多亏你们两个,每次你们被按过之后,阿父都会舒服许多。”   又有些惊奇:“你们怎么弄的,我让医师试过,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就是跟医师学的,怎么会不行呢?”赵壤装傻。   其实是开了系统这个外挂。   入冬之后,秦王身体越发不好,时常觉得难受,睡觉也不太安稳,赵壤就拉着嬴政跟医师学了几日,然后在系统的指点下帮秦王按摩,虽然不能为他续命,却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赵壤:“可能是王上喜欢我和阿兄,我们来的时候他就高兴,所以舒服一些吧?”   太子柱觉得不是,从前嬴政和赵壤也常来,可在他们给王上按摩之前,并没有见他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只能归到赵壤“仙童转世”这个原因上,说道:“日后你们二人多进宫吧。”   赵壤和嬴政都点头。   嬴政问:“可寻到了扁鹊的踪迹?”   “尚无”,太子柱摇头,“前些日子听说有一位扁鹊在齐国出现过,可等我们找过去时,他又不知所踪了。”   赵壤在心里问系统:[你知道哪里有扁鹊吗?]   系统提醒他:[我的扫描权限只有方圆一百米。]   赵壤:好吧。   其实太子柱并没有很失望,他自然盼着君父好,可是他心里明白,即便找到扁鹊,能治好秦王的可能也非常渺茫。   扁鹊固然医术精湛,可是秦国强盛,王宫里的医师同样出类拔萃,他们拿君父的病束手无策,扁鹊来了恐怕也同样如此。   见赵壤和嬴政脸色沉重,尤其是赵壤,小小的人愁眉紧锁,就算太子柱心中沉重,也不由露出笑容。   在他软嫩Q弹的脸蛋上戳了一下,说道:“你们不必太忧心,或许仙师有办法救君父。”   “仙师?”赵壤拉响了警报,“王上用仙丹了?”   太子柱看他一脸警惕,有些疑惑。   这时候服用金丹乃是常事,太子柱有时不大舒坦也会服上一粒,只要不太过沉迷或依赖,臣子知道了也不会管,更不会被认为是昏聩之举。   所以太子柱没想着瞒赵壤和嬴政:“君父从几年前便开始陆续服用仙丹,只是今年服用得多些,有什么不对吗?”   赵壤没立马说什么,只是问:“能拿给我看看吗?”   太子柱看他一眼,吩咐婢妾把秦王常用的仙丹各拿一粒给赵壤看。   赵壤和嬴政原本打算要走,现下又在案前坐下,婢妾捧来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在赵壤面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七八粒或暗红、或灰白,表面略显粗糙的丸药。   受限于此时的研磨和烧练技术,丹药里用的矿物质很难被彻底碾磨、完全融合,制成的丸药做不到浑圆光洁。   服用的时候也不是整粒吞服,先用玉杵捣成粉末,再用清水或温酒送服。   赵壤取出其中一粒,又看又闻,还捏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尝了尝,实则是在等系统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这药丸里果然添加了大量的铅、朱砂和水银,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极大。   方才赵壤不说,是怕冤枉了别人。   仙师在历史上臭名昭著,但未必所有人都是坏的,也许人家精通医术,练的是益气补血的普通药丸呢?总得验证过才好开口。   现在赵壤已经验证过,也就没什么顾忌了,组织了一下语言,以现在人能听懂的语言告诉太子柱。   太子柱听得背后发凉,想到这些有毒的东西被自己吃到了肚子里,就觉得非常隔应。   但又有些疑惑:“我与君父用完仙丹后,身体的确会好许多。”   赵壤:“毒素能暂时刺激灵台、麻痹五脏,的确会令人误以为精力饱满、身强体壮,但那不过是虚假幻象,是透支身体底子换来的。如果仙丹真的有效,就不该只在那一时半刻有用,过了那段时间之后,你们身体会变得比从前更差,是不是?”   太子柱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只是这变化太过细微,短时间内很难察觉,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会归咎于年纪大了、公务繁忙之类,很难与仙丹联系到一起。   赵壤:“太子若不信,可派医师查验,或者打探一下,各国贵族是否多有服用仙丹中毒的例子。”   根本不用打探。   秦国便有许多贵族突然暴毙、或者得了怪病慢慢死去,只是这时候稀奇古怪的病太多,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有服食仙丹的习惯,而且他们的病症极其相似,很有可能便是仙丹之故。   至于说医师,他们中有一部分一直不太支持仙丹,也曾委婉劝诫过,但太子柱和秦王都只当是派系之争,一笑而过罢了。   这时候巫医不分家,许多医师自己还会用丹药治病,且属于主流,一小部分人的意见很难受到重视。   但赵壤不一样。   他已经用水车和改良犁两项功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再加上传闻中不凡的来历,说出来的话更能令太子柱重视。   而且医师只是隐约觉得仙丹不是好东西,具体的却说不出来,而赵壤说得清楚明白,还条理清晰地举出例子,便更有说服力了。   太子柱郑重点头:“吾会转告君父的。”   *   回去的路上,赵壤絮絮叨叨跟嬴政说仙丹的坏处:“铅、水银、朱砂都有剧毒,刚开始吃可能没什么大事,但这些毒素很难被咱们的身体排出去,会堆积在五脏六腑,就像是河里的淤泥,淤泥太多会河道淤塞、水旱频发,身体里的毒素多了,也会生病乃至暴毙。世人想要长生,但服用仙丹却是取死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眼神瞄嬴政。   这位在历史上也是狂热迷信份子,求仙问药的故事不要太多,光徐福那大忽悠就骗了他两回。   据说秦始皇后来暴毙也可能跟长期服用仙丹有关。   现在年纪还小,对长生并没有什么想法的嬴政:“?”   他不知道赵壤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一招打断他的碎碎念:“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赵壤:“……”   闭上了嘴巴.jpg。   *   赵壤一直关注秦王那边的情况,发现他服食仙丹的频率变低,也很少再召见仙师后才放下心来。   仙师们就不是很痛快了。   他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装神弄鬼、练练丹药罢了,富贵尊荣全部依靠君王的恩宠,一旦秦王对他们的态度变了,他们在秦国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   短短半月,他们已经尝到了这种滋味。   虽然没有人落井下石,但从前他们风光得意,如今却成了王宫中普通一员,地位甚至比臣妾还要尴尬,这种心里落差令人难以接受。   仙师们居住的宫殿里,从前日夜不熄的丹炉已经数日未用了,安静地矗立在殿中,像是一尊苍老陈旧的雕像。   仙师们洁白的衣袍似乎也染上了灰尘,失去了往日的光华。   众人聚在一处商议解决办法,可惜似乎没有很好的出路。   秦王已经老了,薨逝也近在眼前,如果能得到下一任君王恩宠,他们等上一二年也无妨。   可是太子柱对秦王言听计从,对赵壤也很信赖宠爱,继位后未必能善待他们。   离开秦国去别的国家也可以,但却是下下之策。   要得到一位君王信重并非易事,如今秦王虽不重用他们,但也好吃好喝地养着,贸然离开恐怕连这点保障都没有了。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赢得秦王恩宠。   但这何其之难!   秦王乾坤独断,岂是他们能轻易影响的?更何况丹药这事信则有效、不信则无,从前秦王信他们,他们自然无需费心,现在秦王不信了,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除非能拿出一粒效果卓绝的仙丹,打破公子壤对他们的评价。   但这又哪是那么简单的?   众仙师都有些绝望了。   这时坐在上首的中年仙师开口了,他姓何,乃是这群仙师中最有威望的,从前秦王最喜欢他,大家也愿意捧着他。   他含笑道:“我有一个法子。”   众人眼睛一亮,做洗耳恭听状。   何仙师说了几句话,众人都面露惊讶,其中一人眉毛皱起:“你是想报复公子壤吗?”   如果是这样,以后就要离他远些了。   他们这一行很忌讳与人结仇,一来显得不够宽宏大度,没有仙人风范,二来他们有时候看上去风光无限,但是根基薄弱,一不小心踢到铁板,就可能万劫不复。   赵壤很显然就是一块铁板,就算恨他害他们失宠于王上,他们也不敢报复。   何仙师看众人表情,知道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并不生气,淡淡地问:“那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众人沉默。   何仙师又缓声安抚道:“你们不必忧心,公子壤看着受宠,可毕竟不是王上的血脉,只看他立下那么大功劳,却只得了金银赏赐,就知道王上并不多看重他。”   众人更加沉默。   那可是一千金银、百匹绢帛、五顷田地,还有位于咸阳宫附近、占地颇大的宅邸。   有这些东西,足够赵壤自立门户,不仅吃喝不愁,还可以蓄养臣妾和门客,是名副其实的高门大户。   可以说赵壤虽然没有爵位之名,却有封爵之实。   这是他们中大部分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何仙师口中竟然“只”是金银赏赐,不愧是受过君王恩宠之人,心气比旁人更高一些。   何仙师不知他们的想法,继续道:“我们只需要他帮忙,又不是要他的命,只要能治王上的病,即便是亲生的曾孙,想必他也不会吝惜,更何况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外人。”   其中一人迟疑道:“还有公子政呢,他和公子壤感情深厚,要是他……会不会为难我们?”   何仙师微笑:“咱们若是救了王上,公子政感激尚且不及,为何要为难我们,难道不怕天下人说他不孝吗?”   众人恍然。   何仙师环顾众人:“若是此法有用,咱们不仅是秦王的救命恩人,更将是天下仙师之楷模,日后何须再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众人眼睛都亮了,想想目前的处境,再想想光明灿烂的未来,一拍桌子——   干了!   *   这日用完午饭,趁着日头好,赵壤和嬴政陪秦王出来走走。   医师让他适当活动,不要因为不方便就总是坐着或躺着。   秦王一边走一边问嬴政官署里的情况,遇到问题就指点指点;再听赵壤说说宫外的趣事,哪个官员在外威风凛凛,回家却被孙儿孙女当大马骑;哪个官员对外吹嘘夫人什么都听他的,实则是个妻管严……   秦王很喜欢听这些,有时候见到当事人还会打趣一二。   正说得热闹,宦者前来回禀,说是何仙师求见。   “不见。”秦王毫不犹豫。   宦者为难地说:“何仙师说他有要紧的事。”   “哦?”秦王来了兴致,反正也没什么事,便让宦者把人过来,看看他要说什么。   赵壤和嬴政扶着他在轮椅坐下,再盖上貂裘的毯子,刚整理好,宦者就带着个白衣中年进来了,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赵壤还是第一次见到仙师,见他面容俊秀文雅、身材挺拔,手中拿着一柄拂尘,行动间仙姿飘逸,果然仙风道骨,只看外表很有欺骗性。   赵壤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何仙师察觉到了,对他微微一笑。   到秦王面前,稽首行礼:“臣拜见王上。”   “免礼吧。”虽然已经不再宠爱这个臣子,秦王依旧笑眯眯的,问:“仙师此来为何?”   “臣观王宫气象,见紫气运转滞涩愈深,王上身体是否越发不好了?”何仙师问。   秦王哈哈一笑:“仙师所言不错,寡人如今夜不能寐。”   何仙师叹息一声:“王上若没有断丹,本不会如此。”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何仙师却没有埋怨之意,看秦王的眼神满是慈悲的怜悯,仿佛高高在上的神。   赵壤:寓v言“……”   有点道行!   何仙师微笑道:“臣此次求见,是有一味丹方,或可解王上之难。”   秦王摆摆手:“不必仙师费心,寡人现在不用丹了。”   何仙师:“此方与从前不同,或可助王上拨转衰荣,使王上返春秋鼎盛,甚至窥见长生之门。”   赵壤:这么能吹吗?   秦王也有点惊讶,从前仙师们也会言语浮夸,什么梦中与仙人相见之类,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在丹药上不会吹嘘得这么厉害。   只因丹药是可见成效的东西,若服用后没效果,他们可就有欺骗王上之嫌了。   因此这次何仙师如此信誓旦旦,的确勾起了秦王的兴趣,问:“丹药在何处,给寡人瞧瞧。”   何仙师:“此丹方有一味药引,需要王上帮助。”   秦王:“什么?”   何仙师看向赵壤。   赵壤茫然地眨眨眼。   何仙师:“公子壤乃仙胎投生,以您的一丝本源之气入丹,即可使王上沉疴尽愈。”   赵壤:哈?   他没开口,秦王笑吟吟问:“仙师的意思是?”   何仙师:“只要公子的一点血肉即可。”   赵壤:“……” 第54章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没人想到何仙师一开口就是用赵壤的血肉入药,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何仙师依旧从容含笑,丝毫没有被众人的反应吓到。   嬴政先反应过来,就要上前与何仙师分辨,被赵壤伸手拦住了。   这件事涉及赵壤和秦王的身体,嬴政开口不合适,无论他是什么立场,都容易被有心人解读为不好的意思。   还是先看看秦王的态度再说。   秦王似乎对何仙师的话很感兴趣,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寡人听说过赵壤乃仙胎转世的传言,但他既入凡尘,便是凡人,竟还有如此神效吗?”   “仙胎转世,其神魂进入凡人躯壳,但有一丝先天真元不灭,藏于血肉骨髓之中。臣之仙方便是以炉鼎水火淬炼出先天真元,王上服食之后,可借此承接天道、补益自身。”   何仙师解释。   秦王含笑看向赵壤和嬴政:“你们以为呢?”   嬴政:“所谓仙胎投世不过传言,但阿壤之能有目共睹,是否要为此虚妄之事弃阿壤,请王上三思。”   何仙师一甩拂尘,气定神闲:“公子此言差矣,水车前所未有、改良犁亦差不多矣,公子壤能以稚龄得此成就,除了生有宿慧,还有别的解释吗?且臣不过取公子壤一点血肉作为药引即可,并非要他性命,若能为王上延年续寿,也是公子壤的功德,公子何故阻拦?”   嬴政脸色冰冷,这话说得轻松,但外伤在此时极为凶险,不乏有人只是受了小伤,却救治无效不断恶化,最后丢掉性命,更何况是要剜赵壤的肉!   嬴政不能让赵壤冒这样的风险。   可惜他的身份让他无法直接劝阻,且看何仙师信誓旦旦,心中不免动摇──   或许他真的能治好王上?   赵壤见嬴政沉默,大概知道他的想法,并不觉得奇怪。   无论是生活艰难,只能向神明寻求慰藉;还是科技落后,许多事情无法得到科学解释,这时的人对神仙妖鬼的迷信程度都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   赵壤知道他的血肉没有用,但秦王和嬴政不清楚,会抱有希望十分正常。   别的不说,何仙师还是骗人的那个,不也相信有神仙存在吗?   否则他不会吹这么大!   赵壤想着,要不然就献一点血肉出去,反正有系统在,他肯定死不了,就是疼上几天而已,要是能借这个机会让嬴政知道仙丹不靠谱,那也算值了。   正要开口,嬴政抢先道:“孙儿幼时聪慧不输阿弟,功绩虽不如他,但在上党巩固城防,回咸阳后推广农具,想来亦不差阿弟许多。阿弟若是仙胎转世,臣孙即便不是,想必亦不远矣,且臣孙乃王上血脉,与您骨血相融,应该更适合为王上治病,不若取臣孙的血肉吧。”   赵壤心中叹息,嬴政一向低调做人,即便回了秦国,也是靠实实在在的能力站稳脚跟,从不在口头上夸耀。   他头一次如此细数自己功绩,却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赵壤差,可以代替他做秦王的药引。   赵壤心中酸涩难言。   但也有些无奈,因为这么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嬴政先挨一刀,发现没用后赵壤再挨一刀。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至少系统又捕捉到一个名场面,给赵壤涨了一点积分。   赵壤想着与其如此,还不如他直接挨一刀算了。但嬴政似乎预料到他的想法,回头瞪了他一眼。   赵壤:“……”   不敢说话.jpg   秦王问仙师:“你看公子政可行吗?”   仙师面露迟疑,嬴政所言的确有理,他也觉得这位公子不凡,或许是另一位仙人转世也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嬴政虽然垂着眼睑,并没有看他,但何仙师不知怎的察觉到威胁之意。   如果他坚持要用公子壤的血肉,是真的会被这位公子报复!   什么道德,什么名声,或许根本无法约束他!   何仙师的确被吓到了,强撑着镇定道:“或可一试,但药效如何,臣不敢担保。”   “那好。”秦王扬声道,“郎中何在?”   两个身材魁梧的武装佩刀青年走了过来,众人还以为秦王要借此二人之手取嬴政的血肉,却听秦王淡淡道:“何仙师妖言惑众,挑拨王室关系,将他押下去,赶出咸阳。”   何仙师呆住了,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锁住胳膊堵住嘴,不甘地被拖了下去。   秦王咳嗽几声,看向同样惊讶的赵壤和嬴政,冷笑道:“你们两个竖子,这种话也信!”   赵壤和嬴政:“?”   赵壤回过神:“王上没打算制那仙丹?”   秦王抬起下巴,洋洋得意道:“寡人本就是因为你才对仙师多信几分,他却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如此蠢物,能制出什么好东西?”   赵壤:“……”   秦王:“这样也好,服食丹药的人那么多,没见谁真的长生不老,倒是中毒或暴毙的多些,既然不是好东西,寡人日后也不碰了。”   吩咐郎中把剩下的仙师也赶出去。   赵壤:“王上把他们给我吧。”   秦王:“你要他们干什么?”   赵壤嘻嘻一笑:“我看他们颇有才华,浪费了不好。”   穿越到秦国,当然要用仙师做化学试验啦!   *   秦王赐给赵壤的宅邸毗邻子楚的府邸,重新翻修打理过,臣妾俱全,赵壤虽不在这住,但用来招待客人、处理事情却非常方便。   眼下他就在这里接见被秦王打包送来的仙师们,嬴政跽坐上首,捧着卷书静静地看,几乎没有发出动静,但没有人可以忽略他。   仙师们面上不显,实则心中非常紧张。前两日何仙师求见秦王后再没有回来,随后他们便被送到了这里,他们可不觉得这是巧合,只是不知赵壤会对他们做什么。   赵壤上下打量他们片刻,直到众人有些不自在了,才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放心,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   仙师们:“……”   你看我们信不信?   赵壤:“我要是想报复你们,让王上把你们赶走就是了,何必还要过来?我事情多着呢,没有精力对你们做什么。”   这话有点道理,仙师们放松了一点点。   其中一个年轻仙师小心翼翼地问:“那公子有什么吩咐?”   赵壤:“我看你们是人才,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仙师们笑不出来了。   他们有什么本事,他们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赵壤年纪小小,又不喜欢吃仙丹,能请他们帮什么忙?   还说不是报复他们!   赵壤不知道他们的思维又开始发散,拿出一卷竹简,上面罗列了十余种东西和制造思路,小的有酒精、肥皂,大的有冶铁术和炸药。   仙师们:“……”   这个他们恐怕做不了。   赵壤:“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自己担着,我也会帮你们的。”   “如何帮助?”仙师希冀地问,“公子能寻到制造之法?”   “暂时应该不行。”   这些东西的制造方法系统里有,但要么需要大量积分,要么性价比不高,赵壤不是很想买,打算让仙师先研究,实在不行就再逼一逼他们。   他道:“我可以保障你们的衣食住行,如果有想法也会告诉你们。”   仙师:“……我们真的不行。”   赵壤:“你们可要想好了,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研究出来了,荣华富贵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封爵呢!不信你们问公子政。”   嬴政颔首:“如果你们做出来了,吾承诺为你们请封。”   他是秦王最喜欢的曾孙,深得太子柱和公子子楚看重,说不定是未来的秦太子、乃至秦王,说出来的话很有份量。   仙师们有些犹豫了。   赵壤还在言语诱惑:“你们做仙师能有什么前途?我这个差事就不一样了,干得好光宗耀祖,干不好也无妨,我不仅管你们吃住,还给你们俸禄,一切待遇和朝廷官吏一样,保证你们可以体面安稳地活着。”   这话对仙师们诱惑力很大,但他们还是不能下定决心。   赵壤冷哼一声:“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机密,以为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仙师们:“……”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们研究不出来会怎么样?”   “那能怎么办?研究不出来就是研究不出来,只要你们尽力就好了,我不会怪你们。”   仙师们松了口气,这差事难度太高,他们是真没有信心。   赵壤:“……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会发掘你们其他方面的长处,比如利用你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和炼丹技术,去其他国家卧个底之类。”   仙师们:“……我们会尽力的!”   可不兴卧底啊!这可不是好活!   赵壤通过朝廷,给仙师们另外辟了一座工坊,让他们在里面做研究,虽然说由他管理,但仍旧是朝廷的人。   *   时间过得飞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气开始回暖,枯枝冒出新芽,南飞的燕雀也回来了。   赵壤脱掉裘衣,换上了轻薄些的衣裳。   但秦王还是和冬天时一样怕冷,出入都要披着厚厚的狐裘,更多时候他是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炭火也时刻不熄。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的越来越少、喝水也变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清醒的时候会跟赵壤和嬴政讲述从前的经历。   这时候赵壤才猛然惊觉,秦王真的成了一位老人。   他睡着的时候,赵壤和嬴政也不会离开,而是拉着他的手说些爱听的趣事。   据系统所说,秦王看似睡着了,实则是身体能量不足,只能关闭其他功能来维持核心生命,也就是说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并非真正沉睡。   这时候与他说说话、握着他的手,能让他觉得亲人陪在身边,不会那么孤独。   很快,秦王连殿门都出不去了。   这天赵壤和嬴政来的时候,他难得精神好,正坐在窗下晒太阳。   见到二人来了,笑着道:“想去高台上晒,但是走不动啦。”   嬴政:“叫仆臣用舆抬您去便是。”   秦王摇头:“不必这么麻烦,这里的太阳也不错。”   他招手叫二人过来,让他们看案几上的舆图:“寡人继位之初,楚国占地广阔、齐国经济富庶、赵国兵马凶悍,北边还有义渠为患,秦国虽然不弱,但难以形成碾压之势,所以处处受阻,东出遥遥无期。”   赵壤和嬴政在他两侧坐下,洗耳恭听。   秦王:“寡人在位数十年,并击楚赵、蚕食韩魏、拉拢燕齐,一步步消耗六国,同时发展巴蜀、攻灭义渠,使秦国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   “寡人虽犯过许多错误,但是并不算虚度,也没什么遗憾。唯一可惜的是…看不到七国一统那一日了。”   他抬眼看向嬴政:“你能做到吗?”   赵壤惊讶地抬起头。   嬴政也有些诧异。   但秦王一改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地看着嬴政,等待他的回答。   嬴政垂下眼睑,很快又重新抬起来,直视秦王的眼睛,说道:“三十年之内,臣孙必定使天下一统。”   “好!”秦王哈哈大笑,“功成那一日,勿忘了带着酒来告诉寡人一声。”   好些日子没喝了,还真是想呢!   秦王又问赵壤:“当日没有为你封爵,你是否怪寡人?”   “没有。”赵壤诚实地说。   他是真的不怪,因为不在乎。   有子楚和嬴政在,有没有爵位他过得都不会差,不用纠结这个。就算想要爵位,等嬴政继位后多的是机会,赵壤根本不担心。   秦王再次一叹:“你是个好孩子,也有本事,只是太过仁弱,以后得学聪明些才是。”   赵壤茫然地附和:“唯。”   秦王无奈看他一眼,令宦者拿来一个描漆金盒,当着赵壤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符节:“凭此符节可调动寡人一千亲兵,关键时候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论理来说,秦王的人手应该交给下一任秦王,但他愿意分一些给赵壤,谁也管不了。   “王上……”赵壤想要推脱,却被秦王打断,“你不能死,更不能死在秦国。”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太子柱和嬴政,显然不仅说给赵壤,也是说给他们二人听。   太子柱和嬴政:“唯。”   秦王似乎有点累了,让人把舆图收起来,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语气轻飘飘的:“仙宫是什么样子?”   赵壤:“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人人能念书,最大的烦恼是公务太多,没有时间尽情吃喝玩乐,还有就是好吃的太多,身材越来越丰腴。”   秦王听得露出笑意,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繁华和平的盛世。   直到听到赵壤说仙宫许多人买不起房子,只能租房子住,才感慨:“仙人们日子也不好过嘛。”   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的赵壤:“……”   直到秦王不会对赵壤和嬴政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了,二人才将他交给宦者照顾,准备出宫。   迈出殿门之前,赵壤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秦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默默看着赵壤和嬴政的背影。   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是令人心惊的平静。   直到出了王宫,赵壤都没能完全从那个眼神的冲击中缓过来。嬴政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上了侯在宫门口的马车,感受着马车有频率的震动,和街道上不算非常浓郁的生活气息,赵壤才逐渐回过神来。   他戳了戳系统:[统统,真的没办法救秦王吗?]   系统:[真没有。]   停顿片刻,他问:[就算有,宿主会给秦王用吗?]   赵壤沉默了。   情感上,他很难做到看着一个对他颇为照顾的长辈死去而不顾。但理智上赵壤明白,借助外力强行留下秦王的性命绝不是明智之举。   且不说这件事本身会引起怎样的动荡,一个年迈的君王带给国家的未必是好事。   而且历史线必定因此改动,救了赢稷就要救太子柱,救了太子柱就要救子楚,嬴政会不会有继位的机会都未可知,更别说数百乃至数千年后的历史了。   赵壤叹息一声,没有再提这件事。   下车之前,赵壤把秦王给他的符节递给嬴政,请他帮忙保管。   嬴政微微一笑:“王上给你便是你的,我和大父都不会介意,你不必担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秦王频繁召见心腹,子楚也被叫进王宫,回来后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   三月底,边关传来消息,农具推广卓有成效,已有六七成田地用上了水车和改良犁,屯田也开始了,今年边关几郡耕种的土地数量大大提升,等到秋天,产量肯定会提高一大截!   据说秦王得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哈哈大笑,还跟太子柱畅想边关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田、秋天粮食满仓、将士吃得身强体健的场景。   *   几日后的凌晨,秦王于睡梦中安然离世。 第55章   第二天早上赵壤和嬴政起来,被婢妾拿来的孝衣惊了一下,才知道秦王已经于昨夜薨逝。   太子柱灵前继位,连夜收拢权利、巩固城防,确保形势稳定后才对外传出消息。   子楚昨天半夜被叫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赵壤、嬴政和朱姬一起把府中的事安排好,就进宫为秦王守灵。   街道上安静异常,大部分平民仍处于沉睡之中,偶尔有几辆马车飞驰而过,把个别几个早起的平民吓一跳,再看看戒严的街道,改变原本的打算,默默回家去了。   赵壤等人进了王宫,到了为秦王治丧的宫殿。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人掩面而泣、泪水涟涟,其中太子柱哭得尤为凄惨,眼睛都肿了,鼻涕流出来了也顾不得,丝毫不顾为君的形象。   但没有人会在此时挑剔,反而觉得他孝心可嘉。   赵壤看着太子柱,总觉得他除了伤心之外,还有无法抑制的惶恐与无措。   前五十多年都生活在君父的庇佑之下,如今君父去世,无异于抽走了他最大的支柱。   太子柱也注意到了赵壤和嬴政,因为辈分低的缘故,他们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只能远远看着秦王的灵柩。太子柱示意他们上前,让这两个颇得秦王看重的小辈近距离送一送他。   赵壤看着穿着寿衣、安安静静躺着的秦王,想到前天进宫,秦王还笑着骂他小兔崽子,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秦王这个人的确有点小毛病,有时候还有点小气(不给他爵位),但整体上是个很好的君主,对他们也很不错,赵壤还是很喜欢他的。   就算早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也知道在这年代,他已经难得的高寿,还是会感到难过。   欣慰的是秦王去的没有痛苦,按照来时得到的消息,应该是睡着后就没醒来,宦者许久没听到呼吸和翻身的动静,不放心去检查才发现的。   而且按照赵壤的推算,秦王应该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   历史上嬴政十三岁继位,他的祖父和父亲在位分别是一年和三年,也就是说太子柱应该在嬴政九岁那年即位。   但现在嬴政已经十岁了。   赵壤什么都没有做,造成这个改变的只能是秦王自己。   是他的信念支撑着他。   至于这信念是什么?可能是为秦国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也可能是看着农具和屯田制度在秦国生根发芽。   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少了很多遗憾,比起历史上的秦王,这个秦王在离世时应该更放心一些。   赵壤哭了一场,又安慰自己一回,心情平复了许多,扭头却发现嬴政只是低着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赵壤:“……”   嬴政当然不是不伤心,只是他自小受的苦太多,也习惯了哭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早就不会再用哭来排解情绪了,可能也忘了该怎么哭。   放在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要是他今日不哭出来,转头就会闲言碎语满天飞,甚至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秦国讲究“忠”与“孝”,一旦有这个污点,对嬴政大为不利。   赵壤有点着急,想要提醒嬴政,又怕露了行迹反倒引人注目。   而且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这种事提醒也没有。   他干脆求助系统:[有什么不显眼的催泪剂吗?]   [有,洋葱提取物,催泪效果极佳。]系统调出一支试管,里面是透明液体,的确不引人注目。   再看看价格,499积分,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壤咬咬牙买下这支试剂,对系统道:[直接用在阿兄眼睛上。]   [用多少?]系统问。   赵壤想了想:[多给点,让他哭得伤心点,但也别全用了,后边还有很多天呢。]   [好嘞!]系统欢快地应了一声,赵壤只见试管里试剂少了一截,然后嬴政像是眼睛不舒服,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流下。   嬴政这一哭便是一刻钟,期间眼泪就没停过,每次马上要停的时候系统都会给补上一点,直到赵壤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赵壤还让系统扫描了一下太子柱的身体情况,他是因为年纪大了,加上长期饮食、作息不规矩和压力大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   这种病忌讳情绪波动太大,赵壤看他如此伤心,害怕出什么问题。   扫描结果果然不太好,太子柱伤心过度,身体负担已然很大,再这么下去必定不太好。   赵壤找到蔡泽,让他劝太子柱控制情绪,最好休息一下。   秦王去世,蔡泽昨夜协助太子柱掌控咸阳局势,今天又忙着协调调度、安排葬礼事宜,忙得团团转,没有注意到太子柱情况,在赵壤提醒下才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赶忙谢过赵壤,劝太子柱去后殿歇息。   太子柱初时不愿,被蔡泽几番劝说才答应了,临行前把这里的事交给子楚和嬴政,让众人有事找他们裁夺。   此事一出,众人虽还哭着,心中却各起波澜。   秦王去世,太子柱继位,意味着秦国政治重新洗牌,新太子的人选自然引起众人关注。   子楚是名义上的嫡子,子傒则是长子、在太子柱膝下长大,二人能力都不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现在来看,太子柱似乎还是更属意子楚。   *   陪着嬴政在王宫待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才筋疲力尽地回去。   街道上依旧安静,平民应该得到了秦王薨逝的消息,许多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白帆。   礼不下庶人,国丧也是如此。   秦国虽看重国丧,却不要求平民挂白,这都是平民自己的心意,可见秦王颇受爱戴。   他若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之后几天,嬴政和赵壤日日进宫守灵。   其实赵壤是不用去的,他毕竟不是秦国王室,也没有爵位和官职。但他从前颇受秦王爱重,愿意为他尽一份心意,其他人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期间秦王的谥号也定下了。   ——昭襄。   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①。   这个谥号从文武两方面,赞扬秦王内治有德、外战有功,德才兼备、威震天下。是当之无愧的美谥。   秦王在位五十七年,对内延续“耕战”策略,不断提升秦国实力,对外远交近攻,蚕食其他国家,使秦国无论国力还是军事上都成为首屈一指的强国,六国中再无敌手,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号。   *   山东六国得到秦王薨逝的消息,纷纷派人前来吊唁。   距离咸阳最近的是韩国,故而韩使最先到达,得知为首之人是谁,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身着衰绖的韩王本人。   此举实在出乎众人预料。   从礼法上来说,韩国与秦国同为诸侯,秦王薨逝,韩王只要派使臣前来吊唁即可。   即便亲自吊唁,也该着诸侯专用的“皮弁锡衰”,而不是子侄、臣子穿的“衰绖”。   韩王这么做,是彻底放弃与秦国的平等地位,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置上,公开宣布以秦国为君、韩国为秦国的附属国。   虽说韩国早已沦为秦国附庸,但那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韩王这一行为,却是从礼法上确定此事。   从此秦国可以支配韩国,韩国不能违逆,否则便是“不忠”,秦国也不能无故攻打韩国,否则便是“不仁”。   这可能是弱小的韩国为了延长国祚不得不作出的妥协,可惜韩王还是不明白乱世的生存法则,礼乐崩坏、以强为尊。就算称臣又如何?秦国想要打他的时候,连个理由都不用找。   韩王处心积虑,终究只是落人笑柄。   难怪韩非回国后,时不时来信骂韩王。   相比之下,同样属于秦国附庸的魏国就硬气多了,只是按规矩派大臣前来吊唁。   也是邯郸之战时,魏无忌与黄歇一同击败秦军给他底气。可见魏王介意魏无忌窃符救赵,却也实实在在受到了荫蔽。   楚国来的是春申君黄歇,这位也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时任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的相国,位高权重。   他曾陪现楚王于秦国为质十年,在咸阳有不少熟人,吊唁之余拜访故交,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他还来拜访了子楚,赵壤和嬴政也被叫出来见客。   赵壤第一次见这位名满天下的春申君,战国四公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王族,完全凭自己的才能封相封君的。也是截至目前为止,四公子中处境最好的。   孟尝君田文早已去世,但生前被齐王猜忌罢相、因“屠一县”之事名声大损、死后封地被齐、魏联合攻破,子孙尽皆被诛,就此绝嗣灭族。   平原君赵胜目前看着还不错,但此前被赵王忌惮排挤多年,一度被逼出朝堂,还落下心病,身体几乎崩溃。   信陵君魏无忌更不用说,到现在都回不了魏国。   只有黄歇,自从现楚王熊完继位后便一直担任令尹,多年来深受信重。   系统收集了黄歇的信息,积分又涨了一大笔,赵壤瞄了一眼资料,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收敛了,认真听黄歇和子楚说话。   黄歇早就听说过赵壤和嬴政的名声,今日见到,只觉得盛名之下无虚士,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机敏沉稳,长大必定有一番成就。   他已经六十多岁,又位高权重,并不会羡慕两个孩子,只是遗憾如此优秀的后辈不是楚国的。   嬴政是不用想了,赵壤却还有点机会。   黄歇微笑问:“你可愿随我归楚,我保你长大后封君拜相,如何?”   赵壤:“……”   子楚:“楚国之官爵,比起我秦国如何?”   黄歇:“楚国疆域广袤,地广物丰、将士勇猛,如何不能与秦国相较?”   子楚:“楚国处处皆好,唯不能一心尔。”   黄歇:“……”   楚国派系林立、内斗严重,这是它的硬伤,也正因为如此,明明它在疆域、经济、军事上都不差,却不能形成霸主之势。   这也是黄歇的心病,可惜楚国早已积重难返,想要改变,只能剜肉剔骨。   吴起曾经尝试过,想要废除旧贵族的特权,将权利收归楚王,也的确获得一时成功,但在支持他的楚悼王去世后,吴起也于灵前被旧贵族射杀。   继任的楚肃王无力抵抗旧贵族,吴起变法就此失败,楚国又回到了“大臣太重,封君太众②”的老路。   黄歇只是和赵壤玩笑,不是真的要带他回楚国。   如果赵壤愿意,黄歇当然愿意为他与秦国周旋,但他的母亲与兄长都在这里,秦王和子楚对他很好,黄歇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离开。   倒是另外一个人,黄歇是真想挖一挖。   ——荀子。   荀子在秦国可没什么亲人,除了几个弟子。   但荀子的弟子那么多,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足迹,而秦国与他理念不符,成功的概率比赵壤高一些。   历史上荀子从赵国离开后,的确受黄歇邀请入楚,担任兰陵令,虽然没能实现政治抱负,但也没再离开楚国,于兰陵潜心教学著书,直至终老。   这次他当然拒绝了黄歇。   他很可能借由嬴政和赵壤实现政治理想,怎么可能离开秦国?   荀子只是带黄歇去看了下正在筹备的咸阳学宫,就足够他知难而退。   就算黄歇身为令尹,在楚国位高权重,也不敢保证给荀子更好的待遇。   秦国别的不说,光是对人才的厚待上,就远远不是其他国家能比的。   *   与此同时,在赵壤的期盼中,赵国的使臣也到了。 第56章   赵国使臣到的那天,赵壤没有跟去城外迎接。   他的身份本来就敏感,不想再招惹闲话,给嬴政和朱姬惹麻烦。   但不惦记是不可能的,没事的时候他就琢磨赵国来的是谁。   应该不可能是赵胜,他现在是赵国的顶梁柱,轻易不能离开邯郸。   不知道会不会是廉颇,如果是就好了,许久没见,听说他在和燕国打仗时受了点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千万不要是太子赵偃,见到这人就烦,不过他如果带赵嘉来……那也不行!   本以为要等上几日,起码等吊唁结束才能见到赵国使臣,没想到当天太子柱……现在应该称呼秦王了,接待使臣的时候就把赵壤和嬴政叫了过去。   殿里人很多,但赵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赵胜。   一年多没见,赵胜比从前更加精神,他身着朝服,唯有腰带换成素色,以示对秦昭襄王的哀思,腰背挺直地坐在那里,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不掩风华气度。   不愧是被司马迁赞为“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平原君!   赵胜也第一时间注意到赵壤,隔着人群冲他微微一笑。   赵壤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日他被污蔑为“通敌叛国”,被赵王叫进王宫问话,在那里最后见了赵胜一面。   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之后还可以如往常一样生活,没想到回去就被荀子带着离开赵国,甚至来不及与赵胜道别。   这一年多他颠沛流离,先是被赵王的人追杀,然后投奔上党,又辗转来到咸阳……之前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也已经站稳脚跟,但见到如师如父的王叔,不知怎么又软弱起来,泪窝似乎也变浅了。   但他把眼泪忍了回去。   一来不想让王叔担心,二来也会叫人误会秦国委屈了他。   秦国属实待他不错。   赵胜一直看着赵壤,见到他的反应,心疼之余也觉得欣慰。   孩子离家了,也长大了。   嬴政和赵壤进殿,先对秦王和子楚行礼,又对赵胜见礼。   秦王道:“你们叔侄难得相见,该好好叙叙旧。”   赵胜起身作揖:“臣多谢王上体恤。”   既然使者是赵胜,便没有刻意避嫌的必要了。所有人都知道赵壤由他教养长大,离开赵国也是因为赵王,跟赵胜没有关系。   既然秦王安排他们相见,赵壤便留在赵胜身边服侍他。   赵胜风仪出众,赵壤玉雪可爱,叔侄二人坐在一处,看起来赏心悦目。   秦王赞叹道:“平原君雅量高致,壤儿也被教得很好,父生前便非常爱重他,我国那屯田之法便是他首先提出的。政儿在赵国时也多亏您照顾,寡人要替君父、替秦国感谢平原君啊!”   换一个人说这些话,很可能会被认为是挑衅,但秦王言辞恳切、目光真诚,配上他憨厚可亲的长相,就很容易令人接受。   当然,他也的确是真心的。   赵胜没有多想,含笑道:“公子政天生聪慧,臣不敢居功。臣还要多谢王上对舍侄的照顾,他生性顽皮,若非王上与贵国先王宽和,早不知犯了多少错了。”   ……   秦王刚刚薨逝,一切宴饮娱乐都被取消,接待使臣也要从简,双方说了一会儿话,使臣便去传舍安置。   接待使臣的差事由子楚总揽,他把赵使交给了赵壤和嬴政。   二人带着使臣一行回到传舍,赵胜他们的东西已经被送来,都已经安置好了。   嬴政:“寒舍简陋,平原君若有需要,只管向官吏开口,他们会尽力满足的。”   赵胜含笑颔首。   嬴政看赵壤一眼,找个理由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叔侄,以及两个赵胜的婢妾,赵壤才问:“王叔怎么亲自来了,赵国怎么办?”   “有廉将军在,不必担心。”赵胜打量他,“秦王去世,论理我该来一趟。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不过他显然是白担心了,赵壤面色红润、面容舒展,精神头也如从前一般,一看便知没有受什么委屈。   赵胜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伸手摸摸他头顶的啾啾,感慨道:“长大了。”   “去年我长得快,春天的衣服到了秋天就短一截,刚来时成蛟还说我矮,现在我已经比他长得高一点了。”   赵壤再次把眼泪憋回去,得意道,“幸好王叔来了,要是再等几年,你可能就认不出我了。”   “看得出来,分开的时候才到我的腰下,如今已经到腰上了。看来是没亏着这张嘴。”赵胜打趣道。   赵壤嘿嘿一笑,说道:“我在秦国过得挺好的,阿兄一直护着我,先王和阿父也很器重我们。”   赵胜:“你唤公子子楚为父?”   赵壤点头:“阿父让我随阿兄一起这么称呼的。”   赵胜露出笑容。   赵壤:“阿父还为我在府中建了座工坊,推广农具的事也很顺利,王叔也听说这件事了吧?”   “听说了。”赵胜微微一笑,“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赵壤身体微微前倾,问:“王叔会不高兴吗?”   赵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秦国越来越好,我自然会有些压力,但这本就在我预料之中,不会因此不悦。”   他正色道:“你对赵国已然仁至义尽,既然来了秦国,便只替秦国考虑即可,我与赵国的想法都不必顾虑。”   赵壤一愣。   赵胜:“以后便是两个国家的人,我如果要算计秦国,同样不会顾虑你,明白吗?”   赵壤:“明、明白。”   赵胜这才和缓了脸色,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赵壤知道赵胜是为了他好,但被要求与故国和故人切割,心中不免伤感。沉默片刻后才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王叔搬到我那儿去吧。”   咸阳的传舍秉承秦国简朴之风,虽然大气宽敞,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但的确不如邯郸精致奢华,赵胜高床软枕惯了,恐怕受不了这个。   赵壤的宅子也不奢华,但他现在有钱,为赵胜布置个院子不成问题。   赵胜:“你自己开府了?”   “那倒不是。只是上党粮食增产了,秦……先王说我有功劳,给了我很多钱和田地,还有一座府邸,但我没搬过去,还是和阿兄住在一起。”   赵胜点头,然后又摇头:“我现在是赵国使臣,不好太过招摇了。”   “那好吧。”赵壤有点失望。   那宅子距离他很近,如果赵胜住过去,他们就能时常见面了。   不过现在也没事,他多往传舍跑几趟就是了。   赵壤让系统给赵胜扫描身体,果然比从前好了许多,但比起赵壤和系统预期的差了不少。   系统预测的是一个区间,即便有误差也不会这么大,只能说赵胜身体好转后,又在受到持续消耗。   想到赵国的情况,以及赵胜对赵国的心,也就不难理解了。   赵壤没有劝。   人生一世,各有各的活法。生命有长度也有宽度,赵胜既然做出了选择,赵壤只需要支持他。   他问起赵国故人的情况,赵胜也一一说来。   廉颇去年大败燕国,被封为信平君,官拜上卿。赵王有意提拔他,如今在赵国也是位高权重,只在赵胜之下。   这件事赵壤也知道,还听先王他们分析过,猜测是赵王好了伤疤忘了疼,见赵国状况好转,又开始打压赵胜。   不过他这次聪明了一点,提拔的是老臣廉颇,而不是赵括那种新兵蛋子。虽然只能分薄赵胜的权利,而不能收到自己手上,但至少不会把赵国折腾得乱七八糟。   当时赵壤和嬴政只是默默听着,没说赵王打错了如意算盘,赵胜和廉颇根本就是一条心。对于赵国来说,赵王也算是坏心办好事吧。   廉颇的伤也不严重,其实只是擦破一点皮,不等回到军营就好得差不多了。他为了糊弄燕国故弄玄虚而已   魏无忌还是老样子,魏国回不去,在赵国也待不安稳,看似闲云野鹤,实则痛苦焦灼。   姬丹日子还可以,虽然燕国战败,但是有赵胜和魏无忌偶尔庇护,他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没有什么玩伴,只能把心思用在读书习武上,倒比从前长进了很多。   成阳君因为儿子“叛赵投秦”的缘故,生怕自己受到牵连,一改从前的张扬,居然低调起来。   ——虽然并没有几个人把他当成赵壤生父看待。就连赵王想要撒气时,想到的也是“包庇赵壤”的村民,而不是成阳君。   村民们也没真的受到牵连,刚开始赵王想拿他们撒气,被赵胜的人拦住了,后来赵壤名声越来越盛,赵王则饱受唾弃,他便顾不上这回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原来服侍赵壤一家的臣妾则回到平原君府上,赵壤给他们的赏赐很丰厚,赵胜又另外给了一些,重新给他们安排了差事,日子过得还不错。   提到臣妾,赵壤有点心虚:“从前跟着我那位御者,王叔还记得吗?”   赵胜颔首。   他的记性很好,门下三千食客虽不是每一位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也能知道个大概。更何况那位御者本就是因为出身不俗、御术出众,才会被他指派到赵壤和嬴政身边。   赵胜:“你离开赵国之后,我曾想举荐他入伍,但他说另有打算,离开赵国了,难道他来找你了?”   赵壤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此人。   赵壤眼神漂移:“他本来就是阿父派去的人。”   赵胜:“……”   赵胜还要在赵国待一段时日,赵壤必定要时常前来探望,这件事根本瞒不住,与其等赵胜发现后再解释,还不如主动说了。   至于说换一个御者?   没有这个必要,赵壤也不想这么做。   他道:“阿父只派他保护阿母和阿兄,没有做其他事。”   赵胜:“……傻孩子。”   以子楚的为人,好不容易送进赵国上层的人,怎么可能只让他保护嬴政?   当然,子楚既这么跟赵壤说,可能这位御者在赵国期间的确没做什么多余的事。   但他跟随赵壤和嬴政探听到的消息本身就很有价值,现在御者已经回到秦国,不知道秦国又掌握了赵国多少情况。   赵胜没有怪赵壤的意思,这事说到底是他的责任,与两个孩子无关。   他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赵壤,这孩子太单纯了,掺和太多政务未必是好事。   况且子楚所作不算过分,各国往其他六国派细作再正常不过,除了那御者,子楚在赵国必定还有细作,秦国其他人也是如此。   赵胜自己不也往包括秦国在内的其他六国送去很多细作吗?   这天赵壤和赵胜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将要入夜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第二天,赵胜于太庙祭祀秦昭襄王。   过去的几十年,他们二人数度交锋,各有输赢,随着秦昭襄王逝去,所谓名利、荣辱都化作尘土,一同随他掩埋于地下了。 第57章   吊唁完秦王后,使臣又在咸阳待了一段时间。   赵壤日日去传舍,陪赵胜说话下棋,或者赵胜指点他的功课,仿佛又回到了在赵国的时候。   有时候他们会在咸阳转一转。   比起邯郸,咸阳无疑没那么繁华,但是秩序井然、平民安居乐业,赵胜经常走着走着便出了神。   赵壤明白,咸阳的样子,就是赵胜理想中邯郸的样子,不止赵胜,其他五国的有识之士也是如此,只是他们做不到罢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威慑?   有时候平民的生活状态,比前线有多少将士更能展示实力。   赵壤还带赵胜去看了他住的地方、他的工坊、先王赏他的府邸、官署……让赵胜亲眼看看他在秦国的生活,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他们还见了荀子和赵胜从前的门客。   物是人非,从前的同僚、主宾再见,居然是在异国他乡,不得不令人感慨。   不过众人过得不错,荀子如愿筹备起了咸阳学宫,士人们也颇受看重,许多人已经入朝为官,有一些甚至已经升官。   比起在赵国时得过且过,他们现在干劲满满,看起来精神都饱满多了。   赵胜替他们欣慰,其他使臣则是惊讶。   这些人只是普通士人,并不是秦国贵族,还是从赵国而来,秦国居然真的任用他们?   赵壤:“秦国用人唯才是举,与出身无关。”   其中一个使臣:“也不怕他们是细作吗?”   赵壤笑道:“先王说过,不可因噎而废食,有才之士便该重用,若不能令其改志,那便是他与秦国无能。”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未免太狂妄了些。但想到出自秦昭襄王之口,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了。   先前那使臣微笑道:“公子似乎对先秦王十分推崇。”   赵胜眼神严厉地扫他一眼,那使臣虽有些畏惧,但并不退缩。   此人乃是赵王的人,到秦国这几日一直试图拉拢赵壤,话里话外想要他为赵国驱使,现在又开始借题发挥,阴阳怪气地想要打压赵壤。   言外之意是赵壤是赵国人,即便来了秦国也不能忘本。   也不想想他当初为什么从赵国逃出来!   可赵胜还不能对此人做什么。   一来这是在秦国,他们代表的是赵国,若有嫌隙,只会人看赵国笑话。   二来……赵胜和赵王关系微妙,赵王定要在使臣队伍中放上自己的心腹,便有监督他的意思。要是他在秦国处置了此人,回去后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因此赵胜只是眼神警告此人,淡淡道:“秦王乃当世明主,何人不敬仰?”   “是啊是啊,先王胸怀宽广、知人善任,连我这样的小孩都能包容,谁能不崇敬这样的君主?”他反问那使臣,“尊使想必和我一样吧?”   使臣:“……”   他是赵王的人,如果不赞成赵壤的看法,就是说赵王并非心胸宽广、知人善任之人,赵王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但赵王实在又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赞成赵壤,赵王知道了也会多心。   怎么回答都不对。   他干脆不回答,笑吟吟道:“公子壤年纪虽小,见识却远胜我等,臣实感钦佩。”   “不敢说见识广,只是对先王的了解比尊使多一些罢了。尊使若敬仰先王,我可以为你讲讲他的事迹。”   使臣:“公子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赵壤:“知道知道,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用慌。”   使臣:“……”   赵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赵胜到底是相国,诸事繁多,能抽空来一趟已经不容易,却不能在秦国久留,很快就要离开了。   赵壤舍不得,但是能再见赵胜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分离也在意料之中,他虽然有点难过,但不会过分伤心。   小侄子成熟了这么多,赵胜本该高兴。   也的确如此,但想到成长伴随的代价,也免不得感到心疼。   想要叮嘱赵壤几句,但又觉得没必要。   赵壤能在秦国立足,显然行事没有问题,他什么都不清楚,还是不要随便教导的好。   因此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听你阿兄的话,有事就给王叔来信。”   赵壤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王叔不要太过操劳,有事可以分给别人去做,否则身体受不了。”   赵胜含笑颔首:“我知道了。”   “知道不够,做到才行。”赵壤絮絮叨叨,“要是王上还欺负王叔,王叔就到秦国来找我和王兄。”   赵胜哈哈一笑,感慨道:“你长大了,也能庇护王叔了。”   “那是自然,我以后还会更厉害的。”赵壤得意。   次日,赵壤和嬴政送别赵国使者。   赵壤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慢慢走远,由大变小,渐渐看不清,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看不到了。   此去一别,也不知道此生还没有机会再见。   嬴政:“如今平原君身体康健,定会有再见之机。”   赵壤:“什么时机?”   嬴政思索片刻,说道:“赵王若薨逝,我与你做使臣前去吊唁。”   赵壤:“……”   *   先王的葬礼办完后,赵壤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每日不是在工坊就是在官署,挤出时间跟荀子读书,偶尔进宫陪秦王,除了王位上的人换了一个,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是的,虽然换了一个秦王,赵壤和嬴政还是会时常进宫伴驾。   嬴柱并不是大众意义上的英明君主,但胜在很有自知之明,也没有证明自己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一切跟着先王的脚步,先王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先王看重谁,他也跟着看重谁。   譬如学着先王的样子培养嬴政和赵壤二人。   当然还是有点区别的。   先王在时,政务大部分由太子柱处理,嬴政只是偶尔辅佐,现在嬴政几乎每天都要被叫进王宫帮忙处理政务,比从前忙碌得多。   毕竟他们这位新王身体也不好,不能操心劳神。   *   换了新王的秦国逐渐迈入正轨,但没过几天,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日廷议结束之际,子傒突然出列,扬声道:“太子乃国之栋梁,太子不立则朝纲不稳,臣请王上早立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子傒所言当然没有错,储君乃国本,尤其是新王年纪已经不小了,更应该早做打算。   但新王毕竟才继位不久,现在就提太子的事多少有些扫兴,更不应该由子傒开这个口。   立刻有人站出来指责:“储君之事君父自有决断,长兄何必如此急迫?”   说话之人乃是嬴柱之子,排行十一。   子傒瞥他一眼,淡淡道:“六国使臣在咸阳期间拜访诸位公子、重臣,以言语、重金、结盟等方式挑动诸公子争夺储位,吾府上便有此恶客,十一弟呢?”   秦王也看向十一公子。   十一公子:“……”   当然有。   且他的确生了夺储之心,要不然也不会急着反驳子傒,只因他现在还没资格与子楚和子傒竞争。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想要查并不难,十一公子只能点头。   秦王又看向其他公子,有些人懵然不知,但也有几人神色有异。   嬴柱气愤:“六国狼子野心,是想挑动我国内斗,断我秦国根基吗?”   子傒:“君父英明,六国奸计必定不会得逞,但太子不立,民心难安,故儿臣请立太子,以绝后患。”   秦王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呢?”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支持者的理由子傒已经说过,除了真心为秦国好的,就是子楚和子傒的拥趸。   尤其是支持子傒的臣子。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子傒已经开了这个口,太子之位不定,他就成笑话了,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拱到太子之位上!   反对者则认为六国阴谋已经败露,秦国大可做好防范,不用急着做决定。太子事关重大,需要慎重做决定。   这些人主要是支持其他公子的人,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拖延立储之事,给自家主君争取机会。   嬴柱默默听众人争议,同时观察几个儿子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问:“若是立太子,诸位以为谁可堪此重任?”   不等众人开口,子傒便道:“儿臣不才鲁莽,不敢觍居储君之位,也不敢叫君父为难,甘愿退出太子之选。”   众人终于没忍住诧异,齐齐扭头看他,就连秦王和子楚也是如此。   他们并没有怀疑子傒今日进言的居心,但也觉得他是想当这个太子的,万万没想到会直接放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君子一诺、千金不移,话说出口便没有反悔的机会,除非秦王非要选他为太子,子傒这辈子便与储君无缘了。   那可是太子之位!   未来的秦王!   子傒一党脸都绿了。   此事当场并没有定论,廷议散了之后,子楚和子傒就被围住了。   子楚这边都是贺喜的,子傒退出,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子傒则是被他的支持者们兴师问罪。   家人们谁懂啊?秦王问出谁适合做太子的时候,他们已经撸起袖子、削尖脑袋,准备为自家主君冲锋陷阵,没想到子傒他自己缴械投降了。   四十米大刀劈了个空气。   他们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子傒被众人围着喷,梗着脖子一脸无所谓,直到看到站在人群外的子楚,才拨开条缝从人群里钻出来。 第58章   兄弟俩肩并着肩往外走,自从子楚从赵国回来,他们一直隐隐为敌,还是头一回走得这么近。   有人想跟他们中的某人说话,看到这个气氛又默默退了回去。   子楚:“我没想到大兄会这么做。”   子傒语气平静,听不出刚刚放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不止山东六国想要借此挑起咱们争端、国内诸位兄弟蠢蠢欲动,就连臣子们也各有思量,族老欺君父宽和,想要以辈分压人,插手储位人选。若不早做决断,必使君父为难,朝纲不稳,我不欲如此。”   他看子楚一眼,说道:“你不必有负担,我知道君父更看重你,先王还没有薨逝时你就在替君父处理政务,否则我未必会轻易放弃。”   子楚:“但君父也看重王兄,令你担任卫尉,戍守王宫。”   子傒扯出一个笑:“咱们二人为太子之位厮杀,不过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甚至再现齐桓公诸子争位之祸。我一个人前程不要紧,大秦的百年基业更重要。”   齐桓公即姜小白,他年轻时英明神武,带领齐国称霸诸侯,是春秋时期第一位霸主,但他晚年昏聩,诸子各有势力,在他去世后展开长达四十年的王位争夺。   兄弟相残、叔侄争斗,五位兄弟轮番上位,仅被政变杀死或废除的齐王就有三四个。   这场历经两代人的争斗使齐国国力消耗一空,一代霸主就此跌落。   子傒不愿秦国重蹈齐国覆辙。   子楚默然。   子傒道:“日后七国一统,你给我选个好些的封地,我风风光光做个封君,未必比当秦王差。”   子楚有些惊讶:“阿兄如此看好我?”   “我不是看好你,而是看好先祖世代积累。”子傒顿了顿,又道,“你也不差,或许大秦能在你手中剪灭诸侯。”   子楚嘴角溢出笑意:“我定不辜负大兄期望。”   子傒“嗯”了一声,叮嘱道:“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这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六国与诸位公子未必会善罢甘休。”   子楚语气平静:“我心中有数。”   子傒遂不再多言。   二人生疏已久,并没有什么话说,之后的路上一直沉默。   到了王宫门口,即将分别之时子傒才开口:“政儿和赵壤若有空闲,可让他们来找我,我挺喜欢这两个孩子。”   子楚笑着点了点头。   *   子傒放下一个大雷,之后的一段时间,整个咸阳暗流涌动,想要拜访子楚和子傒之人多不胜数,二人干脆称病,闭门谢客,连官署也不去了。   府里也人心浮动。   朱姬治家并不算厉害,子楚亲自出手,才将这股子躁动之气压下去。   朱姬不再进宫找华阳夫人说话,韩姬也安分下来,收起了暗地里的小动作。   就算她们在政治上不精通,也知道现在这个节点对子楚非常重要。若他成为太子,她们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还有她们的儿子,成为未来秦王的机会就更大了。   那可是秦王!   因此府上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外几乎不再有任何接触,就连吃食都是由专人送进来,无需出府采办。   唯二时常出府的就是嬴政和赵壤。   子楚已经称病谢客,他们便不能如此,还得日日去官署。   好在他们只是孩子,虽然也有人想借他们与子楚搭上关系,但毕竟要少得多。   能不见的二人都不见,不得不见的嬴政也有办法应付,赵壤更简单,只要装傻充愣就行了。   反正他才八岁,还是异国人,说自己没那么得子楚信重,知道的事不多,在子楚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逻辑上讲得通。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只要能糊弄过去就行。   相比他们二人,秦王的压力更大一些。   臣子们也就罢了,最难闹的还是族老。   正如子傒所说,这些族老倚老卖老,仗着辈分在嬴柱面前颐指气使,要嬴柱按他们的意思立太子,一口一个“都是为了秦国好”,好像嬴柱不听他们的,就是不听忠言的昏君、是秦国的罪人。   其实不过是欺负嬴柱性格宽厚而已,先王在时他们可不敢这么“替秦国着想”,个个老实得不得了。   赵壤和嬴政时常陪伴在秦王身边,这样的情况见过几回,难免替嬴柱不平。   嬴柱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他们是长辈,说几句便说几句,寡人不听他们的便是。”   数日之后,秦王下诏封子楚为秦国太子,嬴政为子楚嗣子。   *   子楚府上,收到诏书的众人颇为惊讶。   子楚被封为太子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还有嬴政的事。   嗣子就是法定继承人。   周朝时嫡长子便是嗣子,但是春秋以来礼乐崩坏,以“贤德”代嫡长之事频发。   嬴政只是嫡长子,还有被取代的可能,但他成了嗣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能轻易废除,地位稳固多了。   赵壤和嬴政对此没什么感觉,嬴政是一向如此,赵壤则是早知道嬴政会是秦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做过嗣子,但以他归秦后的作为,得到什么殊荣都不奇怪。   朱姬欣喜若狂,虽然先王才薨逝没多久,子楚也一再强调低调,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还是一连数日心情明媚。   回想刚到咸阳之时,他们一无所有,外无支柱、内有强敌,就连臣妾都心向韩姬,对她不冷不热,当时她满心忐忑,唯恐自己不得子楚欢心,怕嬴政赢不了成蛟。   一年过去,他们的处境早已经天翻地覆。   嬴政和赵壤都在秦国站稳了脚跟,她也将府务握在手中,臣妾对她恭敬顺从、韩姬也已经不是她的对手,出门在外,贵妇都对她客客气气,子楚虽然不能说百依百顺,但对她也体贴亲近……   朱姬万事顺心,日子过得极为顺畅,就连性子都柔和多了。   与之相反的是韩姬。   子楚被封为太子她自然高兴,但是嬴政成为嗣子,就是绝了成蛟的路,韩姬能高兴才怪。   就算知道成蛟很难与嬴政相提并论,就连华阳夫人这个靠山也没有了,上位的希望非常渺茫。但是争不过和没有资格争是两回事。   韩姬非常郁闷,想要督促儿子上进争气,但成蛟忙着跟先生念书,她想管也管不了,于是更加生气了。   府里人心各异,府外更是风起云涌。   子傒一党提着的心终于死了。   太子之位也就罢了,要是主君愿意,未必没有绝地逢生的机会,但是主君摆烂,他们才是真的没招儿。   聚拢在子傒身边的人一下子散去大半。   对此子傒只是感慨一句,就不放在心上了。   从前要为自己前程打算,门客与盟友自然越多越好,现在既不打算与子楚相争,散了反倒是好事。   反正他不想学赵胜和魏无忌,位高权重是真,但被君王忌惮排挤、空有才华却难以施展,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大浪淘沙,经历这些后仍选择留在他身边的,或许才是真正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这些都是子傒自己对子楚说的,在没有竞争关系之后,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坦诚,还有点社交牛逼症。   还是少有的能无视嬴政冷脸,笑眯眯捏他脸蛋的人之一。   上上个是浮丘伯,不过仅限于嬴政幼崽期,长大后便不敢了。   上一个是秦昭襄王,就连现秦王和子楚都不能。   子傒这边没起什么乱子,但族老们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秦王宫一时热闹极了。   但不管他们怎么说,嬴柱都态度温和地敷衍过去,咬死了不松口。   他的确性格宽和,甚至有些软弱,但并不是没有主意。虽然被族老们逼迫,心里压力有点大,但是想想先王,想着不能给他丢脸,就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但族老们不是这么想的。   在族老们看来,嬴柱就是表面谨小慎微,实则城府极深,俗称:笑面虎。 第59章   因为对嬴柱的误解,族老们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放肆,高涨的气焰默默缩了回去。   经此一事,嬴柱也对自己有了点信心,他并不是做不好秦王,只要横起心,也不是强硬不起来。   其实嬴柱被赢稷培养多年,能力并不差,所谓庸碌,也是与其父秦昭襄王和祖父秦惠文王相比而已。   族老们不敢再说什么,除子傒外的其他公子既没有功勋、也没有势力,就算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次沉寂下去,刚刚升起的小火苗就这么断了。   太子的人选就这么定.寓.言.整.理.了下来。   嬴柱也顺利接手政务,秦国重新迈入正轨。   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秋收,农具经过一年推广,在这个秋天交出第一份答卷。   农具重点推广区域平均产量提升了两成,秦国整体粮食产量提升了半成。   这只是第一年的数据,只要持续推广,全国粮食产量还会逐年提升。   另外屯田制度也初见成效,今年作为重要试点的几个郡都有不错收成,虽然还不能覆盖军队的粮草,但是需要从国内运往边关的粮食少多了,算上路上的消耗,省下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更别说运粮需要用人,很多很多人,这些省下来的人力用来种地,也能得不少粮食。   咸阳城里负责推广农具的官吏忙碌许久,得到这个好消息,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这也是秦王继位以来第一个大好消息,虽然顾忌先王薨逝不久没有大兴宴会,但嬴柱的高兴谁都能看得出来。   私下里子楚对赵壤道:“这次王上可能给你封爵,你要做好准备。”   嬴政问:“是大父透露给阿父的吗?”   子楚摇头:“君父没有说,但上次他便觉得该给壤儿封爵,只是先王说他没有军功,只能作罢,此次屯田乃是军功,君父定要封赏壤儿。”   不出子楚所料,此刻秦王正在思索给赵壤什么爵位。   王后宫中,嬴柱跽坐案前,手里捧着竹简出神,华阳夫人坐在镜前梳妆,左看看右瞧瞧,对今日的妆容非常满意。   她站起身,迈着轻巧优雅的步伐走过来。   这步伐也是跟朱姬学的。   后世有邯郸学步的典故,用来讽刺生搬硬套的学习方式,但也从侧面体现了赵国人走路好看。   赵壤并没有觉得秦、赵平民走路方式有什么不同,但士人与贵族的确有些区别,赵国贵族走路舒缓优雅,有种奇妙的韵律感,显得格外优美。   这可能是因为赵国传承悠久,于礼之一道底蕴深厚,且也格外注重这些,自小受到严格训练的缘故。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赵国贵族普遍无忧国之心,他们享受现在的生活状态,不为未来的命运烦恼,自然显得格外松弛舒展。   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学到的,也不怪“邯郸学步”的主人公铩羽而归了。   朱姬教华阳夫人的不是这种。   她既没有自小受到严格教导,也无法像赵国贵族一般养尊处优。   但她长期练习舞蹈,尤其是赵国的踮屣舞,且曾花大半年时间潜心研究步法,所以走起路来飘逸优美。   华阳夫人也有舞蹈功底,朱姬倾囊相授,她也肯花功夫练习,没用多久就学会了。   她走到嬴柱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竹简:“医师都叫王上少操心,好不容易歇息一会儿,怎么还不肯消停?什么要紧的事不能让子楚和政儿去办。”   嬴柱叹息一声:“话虽如此,但秦国现在这样,寡人如何放得下?”   “就是放不下,王上才更要好好保养自己,子楚年纪轻经验少,政儿更是小小年纪,秦国可离不得您呐!”   嬴柱并不觉得子楚和嬴政不如自己,这也是他少有的比君父强的一点,便是不必担心继承人问题。   但他的确需要好好保养,秦国刚换了一位君主,不能在短时间内再换一个了。   嬴柱温和笑笑:“那也罢了,你方才叫我做什么?”   华阳夫人并没有叫他,但也没有拆穿,笑吟吟道:“王上看妾今日妆容如何?”   嬴柱认真打量她:“眉毛比往日更细长些,胭脂也重一些,很衬你的气色,显得雍容温婉。眼睛周围那一圈是玄色胭脂吗?你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显得更大,明亮有神,这也是子楚媳妇教你的吗?”   华阳夫人越听笑容越大,旁人都说嬴柱性格软弱,不像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却从不这么觉得。   嬴柱为人温和、心思细腻,对她敬重包容,非常体贴她的心意,与他成婚这数十年,华阳夫人几乎事事顺心。   如今又成了秦国王后,除了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不痛快。   她含笑点头:“也不知朱姬哪来的这么多巧思,论起爱美,妾真是不如她多矣。壤儿这孩子也孝顺,王上瞧妾这眼线,这就是壤儿教给朱姬的。”   嬴柱有些诧异:“壤儿也懂这些?”   “可不是!”华阳夫人感慨道,“你别看他年纪小,懂的可多着呢。他还教朱姬用烧过的木棍烫睫,还教她用药材和蜂蜜做面脂,涂到脸上一刻钟再洗掉,便会使肤白细嫩,王上看妾是不是变美了?”   嬴柱细细端详,再次颔首:“你本就肌肤细腻,不过从前上妆后有些干,如今都好了。”   华阳夫人便心满意足。   嬴柱轻哼一声:“他小小年纪便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只怕以后也是好色之徒。”   华阳夫人冷哼一声:“王上也懂这些,难道也是好色之徒?”   嬴柱:“寡人与他如何一样?寡人是爱慕王后才会如此。”   “壤儿也是为了孝敬他阿母,与王上有何不同。”   嬴柱:“……”   “罢了罢了,是寡人之过,误会那孩子了。”嬴柱赔笑道,“王后莫要恼怒,寡人正好在想封那孩子一个什么爵位,你也帮我出出主意。”   华阳夫人本就不是真的生气,被嬴柱哄上几句也就不计较了,倒是对赵壤封爵之事更上心,问道:“王上心里应该有主意了吧?”   嬴柱点点头:“寡人想封他为左庶长,但恐怕其他人不同意。”   华阳夫人微微一愣,没想到嬴柱如此看重赵壤。   秦国爵位共有二十级,左庶长是第十级,卿爵,属于高级贵族,有资格参与核心朝议,通常担任高官要职。   商鞅和白起都曾做过左庶长,商鞅以此身份实行新政,白起在这个位置上任伊阙之战的统帅,大破韩魏联军,名震天下。   嬴柱:“赵壤有屯田的功劳,封左庶长并不为过,但他到底年纪小了些,恐怕难以服众。”   别看上回没有给他封爵,大家都觉得奇怪,但要是真的封了,一定会有人反对,更别说爵位这么高,让那些年纪一大把还不如他的人怎么想?   华阳夫人沉吟片刻,说道:“咱们秦国任人唯才,从不计较出身与年纪,百里奚年逾七旬才被先祖重用,既然年长之人可以被重用,年幼之人自然也该一视同仁。正因为壤儿年纪小便有如此功绩,未来不可限量,才更该重视才是。”   “寡人也是这般想的,王后与寡人想到一处了。”   嬴柱下定决心:“就这么办吧!”   至于说其他人反对……事实证明,只要他强硬一些,贵族与高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   解决了一桩心事,嬴柱放松下来,与华阳夫人闲话:“你似乎很喜欢赵壤?”   “妾又没见过那孩子几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他能为王上分忧,妾心中感激。”华阳夫人柔声道,“自然,妾与朱姬投缘,待她的孩子不同一些。”   说到华阳夫人和朱姬的关系,嬴柱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贵族,为人聪慧优雅。嬴柱没怎么见过朱姬,但听说她空有美貌,却腹中空空,心性也不怎么样,表面上看此二人南辕北辙,本不该有太多交集,没想到竟会一见如故,实在匪夷所思。   华阳夫人看出嬴柱的心思,说道:“朱姬不太聪明,所以心思浮于表面,与她相交轻松一些。且她于穿衣打扮上十分精通,我们自然有话说。”   “有话说就好。”嬴柱欣慰。   华阳夫人没再说话,低头摸摸腕上的玉镯。   与人相交,是不是投缘不重要,需不需要投缘才重要。   因为她和朱姬相处不错,就算和嬴政、赵壤不算亲近,也能保持不错的关系。日后不论楚国还是她自己都有底气,有什么不好呢?   要是当日没有和朱姬交好,反而一直与韩姬拉拉扯扯,她现在就很被动了。   当然,华阳夫人的确挺喜欢朱姬…的审美和手艺。   *   数日之后,秦王下诏封赏屯田的功臣,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就是被封为左庶长的赵壤。   这意味着赵壤成为秦国高级贵族之一,不仅彻底在秦国站稳脚跟,还是凭自己功劳封爵之人中最年轻…年幼的一位。 第60章   此诏一出,赵壤成了咸阳风云人物。   想要见他的人实在太多,子楚府上不得不再次闭门谢客。   但私下里,子楚为赵壤举办了家宴庆贺。   宴席并不盛大,因为先王的孝期尚未结束,饭食非常简单,只有几样清淡的素食,既无歌舞也无音乐。   女眷也没有出席,宾客除了主人公赵壤,就是子楚和嬴政父子,以及荀子和李斯、浮丘伯师徒,熟悉的人聚在一处说说话而已。   也没叫臣妾伺候,赵壤亲自提着水壶给众人添水。   浮丘伯笑嘻嘻道:“劳烦左庶长了,这怎么使得?”   赵壤瞥浮丘伯一眼,把水壶递给他:“那你来?”   浮丘伯往软榻上一靠:“最近实在太忙了,难得清闲一日,我得好好歇息。”   先王允许荀子在咸阳建学宫,这一年浮丘伯都在忙这个,的确忙碌得很。   成果也有,咸阳学宫于今年开春时设立,各国士人慕名而来,经过半年多时间,已有学者近百人、学生近千人,虽远不如齐国稷下学宫兴盛时的盛况,但发展已算非常快速了。   赵壤:“公务再多,浮丘师兄也要保重身体啊,你本来就不爱锻炼,现在更虚了,好歹要替未来的师嫂考虑考虑。”   众人:“……”   子楚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用帕子捂住嘴咳嗽几声,皱着眉训斥:“你小小孩童,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赵壤抬起小脑袋,茫然又无辜:“浮丘伯师兄体弱干不了重活,未来师嫂自然要辛苦些,这也算浑话吗?”   子楚:“……”   荀子见子楚噎住,淡淡道:“壤儿,不得无礼。”   赵壤嘿嘿一笑,对子楚作揖赔礼:“壤失礼,阿父勿怪。”   子楚这才明白,赵壤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好话,还要装傻逗他玩,既好笑又无奈。   对浮丘伯道:“壤儿的话虽然浑了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浮丘师弟身体确实差了些,我瞧李师弟也忙,但是精神却不错。是否请医师来瞧瞧,开几帖药吃一吃?”   子楚以荀子弟子自居,和浮丘伯、李斯以师兄弟相称。   赵壤点头附和:“我看浮丘师兄也该调养了,再跟着武师父好好锻炼锻炼才好。”   浮丘伯:“……李师弟虽然忙,但是加官进爵、喜事盈门,自然不觉得劳累。”   李斯参与了推广农具和屯田,不仅差事办得漂亮,还提出了不错的建议,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论功行赏,他也得到厚赏,官职也升了一级。   嬴政做恍然状:“原来浮丘师兄精神不济是因为没有封赏,既然如此,便烦阿父告诉大父,为师兄封官厚赏。”   子楚眼睛一亮:“自当如此。”   浮丘伯幽怨瞥嬴政一眼:“你跟赵师弟呆久了,嘴也变坏了。”   嬴政不为所动,子楚却有些失望。   他是真的眼馋浮丘伯。   这一年多以来,子楚已经知道李斯有多好用。浮丘伯能力不在李斯之下,只看他在咸阳学宫的作为就能知道。若他入朝为官,朝廷便又多了个栋梁之材。   可惜浮丘伯不愿意。   子楚也不强求,与荀子道:“他们凑到一处真是热闹,我头一回见政儿如此活泼。”   荀子眼中含着笑意,看不远处吵吵闹闹的师兄弟几人。   浮丘伯一贯懒洋洋的,几句话就能激得赵壤和他针锋相对,嬴政有时候护着赵壤,有时候火上浇油,李斯活脱脱则拿熊孩子没有办法的老父亲,还要时不时被拉出来评理或者拉踩,评了理那几个又不听……   荀子:“他们师兄弟一向如此。”   不过嬴政确实活泼多了。   他道:“没想到王上这回这般有魄力,态度这般强硬。”   正如嬴柱所料,赵壤被封为左庶长,很多人站出来反对,但他只当没听见,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让步。   其他人见嬴柱如此,果然没什么办法,此事这才定了下来。   子楚道:“这样也好,君父能压服朝堂,大父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先王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嬴柱的性格,没想到在他去后,嬴柱失去支柱,才真正独立强大起来。   荀子想到去世的先王,一时无话可说。   这时家相进来回禀,说是蒙骜派人来了。   子楚和荀子对视一眼,忙让请人进来。   蒙家人是来送贺礼的,没有久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赵壤和嬴政回到咸阳这一年多,与蒙骜和王翦联系不算多,但也没有断过。之前蒙、王二人一直刻意和两个孩子保持距离,但自从子楚成为太子,态度明显比从前亲近了一些。   并非捧高踩低,只是子楚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秦王,适当亲近他也算是是维护正统,与他们的行事宗旨并不相悖。   贺礼很丰厚,其中有一些明显来自边关,且是这一二年的新物件,蒙骜这两年并没有领兵出战,这些东西出自谁手并不难猜。   荀子:“听说壤儿如今在边关威望甚高?”   子楚微微颔首。   荀子且喜且忧。   “先生有何顾虑?”子楚问。   荀子:“名声太盛,恐会催生嫉恨。”   子楚微微挑眉,笑道:“先生不像是会因此烦恼之人。”   荀子这才叹息一声:“我听说外头有传言,说太子能成为储君,有政儿和壤儿的缘故。”   子楚笑容不改:“我也听说了。”   荀子说的很委婉了,传言要比这难听的多。   说什么子楚德不配位,要不是子傒让着他,还有两个厉害的儿子,未必能做上这个储君。   又阴阳怪气地说子楚为了自己的地位忍辱负重,连妻子与其他男人生下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难怪能有今日成就云云。   总之一句比一句难听。   子楚知道荀子顾虑什么,说道:“这些不过他人挑拨离间之言,我既不会当真,更不会如他们所愿。”   荀子看他神色坦然、面无异色,便放心了。   这些谣言本身并没有什么破坏力,最怕的就是子楚放在心上,动作变形、自断臂膀。   ——想来这就是散播谣言之人想看到的。   只要子楚不在意,便没有什么问题。   *   子楚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谣言并没有因此终止,反而愈传愈烈,咸阳上层大多都听说过,赵壤和嬴政自然也知道了。   赵壤听完就皱起了眉毛:“这事不对劲。”   嬴政点头:“谣言传得太快太广,恐有人推波助澜。”   赵壤:“是六国吗?”   嬴政:“我不知道,不过阿父应该知道。”   赵壤:“为什么?”   嬴政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赵壤:“……”   跟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拼了!   他真的开始撸袖子。   嬴政被逗笑了,伸手按在赵壤肩膀上,赵壤就觉得身上坠了块大石头似的,几乎动弹不得。   他:“……”   嬴政:“阿父对咸阳的掌控力不弱,这样的谣言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依旧传得这么广,显然阿父并没有设法制止,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都能顺手揪出背后之人。”   赵壤:“……哦。”   嬴政低头看他:“明白了?”   “明白了……吧。”   大致道理是明白的,但是怎么操作不太清楚,把水搅浑固然有利于浑水摸鱼,但是也很容易令罪魁祸首掩藏起来吧?   还有就是这则谣言,赵壤当然知道子楚并非无能之辈,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了解他,即便贵族和士人,也有可能被牵着鼻子走,子楚放任谣言传播,难道就不怕翻车吗?   他把自己的疑惑说给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不错,越来越知道动脑了。”   赵壤:“……”   嬴政先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放出谣言之人不过那么几个可能,阿父其实并不在意,他只想看看都有谁会推波助澜,并拿住他们的把柄。”   至于这把柄要不要用,怎么用,那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个问题么……   嬴政道:“阿父从前颇为低调,但他已然成为太子,也该露一露锋芒了。” 第61章   子楚的确有打算,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时候虽然没有这句话,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没过几天,赵壤和嬴政进王宫伴驾,秦王则与子楚、蒙骜和蔡泽议事。   现在秦王和重臣议事也不会避着赵壤了,赵壤也很自觉,这时候都很少说话,更不会到外面乱说。   说完正事,秦王提起近日的传言,问子楚:“找到幕后之人了吗?”   子楚点头:“传言始出于周,其他六国除了齐国,都推波助澜。”   秦王略感惊讶,五国对秦出手不足为奇,但周也参与其中,便有些出乎预料了。   现在的周已不是从前的周,前几年先王派兵攻打西周,尽得其领地与平民,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九鼎入秦。   没多久周赧王去世,曾为天下共主的周朝实际上已经灭亡。   现在的周不过是分裂出来的一个诸侯国,弹丸之地,人数不足一万。之所以能存活至今,一是没人把它放在眼里,二来是占了名分的便宜。   它不安静待着,还跳出来搞事,是嫌国祚太长了吗?   子楚:“据儿臣所知,周除了散播传言,还曾秘密派人联络六国,想要联合抗击我国。”   蔡泽:“看来周害怕了。”   秦国日渐强盛,六国无一可与之抗衡,周当然会害怕。   只因一旦秦国势力形成,其他国家尚有求生的机会,周国却必定灭亡,唯有六国制衡,它才能继续苟活。   难怪要趁着秦王更替的机会铤而走险。   秦王没有问周国合纵的结果,当日周赧王想要联合六国攻秦,尚且没有几个国家回应,更别说如今的周王。   他道:“既然弄清楚了,便把传言压下去吧,传得久了,只怕有无知之人当真,影响你的威望。”   “唯。”子楚应下,顿了一下后道,“周与五国欺我大秦,儿臣以为不能姑息。”   “这……”   秦王迟疑。   按照他的想法,五国和周的谋划没有得逞,本就是对他们的反击,这件事就应该过去了,没想过再做什么。   故而听到子楚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去看蔡泽和蒙骜:“二君以为如何?”   蒙骜没有说话。   蔡泽则道:“太子所言有理,周与五国之所以敢三番两次挑唆是非,不外是观王上刚刚继位,以为我国动荡可欺的缘故。臣以为应该反击,以示我秦国之力。”   蒙骜这才点点头,表示支持这个看法。   秦王也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秦国虽强,但以寡敌众,恐怕得不偿失。”   打赢是示威,要是输了可就是笑柄了。   蔡泽:“无需与所有国家为敌,只要杀一儆百即可。”   秦王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诸君以为该攻打哪国?”   蔡泽捋捋胡须,微笑道:“太子应该有想法了吧?”   子楚颔首:“儿臣以为应攻周与赵、韩,威慑楚、魏。”   秦王下意识看向赵壤,蔡泽和蒙骜也看了过去。   赵壤:“……”   他暗叹一声,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起身作揖,道:“此乃国之事,我不敢置喙,只求城破之日,莫要杀害赵国平民。”   “这是自然。”嬴柱本就心软仁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子楚也道:“你且安心,秦赵两国仇怨已深,不宜再添血仇,我们心中有数。”   赵壤遂不再开口。   子楚令宦者拿来舆图,在赵国和韩国的位置上分别指了指。   “取赵国晋阳,可切断邯郸与代地的联系,韩国的宜阳据天险之利,易守难攻,攻取此地,与荥阳、成皋和周连成一线,秦国便可以此为根据,进可攻取中原,退可回到函谷关,对日后进军中原很有帮助。”   蒙骜:“太子所言极是,大秦想要东出,拿下此二地极为有利。”   秦王也有些意动:“秦国征战多年,消耗甚巨,能否支撑得起战争?”   蔡泽:“国库空虚,但因为屯田之策和改良农具之故,边关诸郡收成不错,粮食周转压力不大,臣以为动兵压力不大。”   蒙骜也道:“韩王懦弱,取韩地不难,周更不足为惧,唯一能与咱们对抗的便是赵国,战争规模并没有那么大。”   秦王垂下眼睑,下意识摸向腰间坠着的玉珏。   这是先王在世时赐予他的,秦王每每遇到难解的问题,就会摸着这枚玉珏,想象先王若还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片刻后他掀起眼皮,下定决心道:“打吧。”   做了决定,接下来便是关于战事的安排,什么时候动兵、派多少兵力、主帅是谁、粮草调度等等,先拿出一个大概的章程。   别的也就罢了,秦王道:“只怕五国合纵。”   “王上多虑了。”   蔡泽嗤笑一声:“五国中有威望主导合纵事宜之人寥寥无几,信陵君流亡赵国、自身难保,平原君看似风光,实则受赵王猜忌,自顾不暇,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春申君,但秦国与楚国交好,想必春申君不会多管闲事。”   嬴政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若担心春申君插手,可为他寻些麻烦。”   众人看向他,蔡泽语气温和:“公子有何想法?”   嬴政看赵壤一眼,说道:“我曾听闻一则传言,说楚王嫡长子乃是黄歇之子。”   众人:“……”   赵壤也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他跟嬴政说的。   当日黄歇来家中拜访,子楚唤赵壤和嬴政前去见客,系统采集历史名人信息,同时也显示黄歇的简介,他从里面看到了这条。   大意是楚王继位多年无子,黄歇便将有孕的妾室送给楚王,以自己的儿子冒充楚王之子。   要是还没有穿越,赵壤可能还会吃吃瓜,怀疑一下此事真假,但身处这个时代,他只会觉得好笑。   虽然说这时候互相赠送姬妾乃是常事,但也要看送给谁。   送给亲朋友人自然无妨,但要送给地位高于自己之人,便是“渎贵”,先不说楚王会不会接受,还封此女为王后,就连黄歇本人都可能受到责难。   当然有一种可能,就是楚王自己看上了此女。   譬如当年的吕不韦和子楚,吕不韦有心献美,但不是直接将朱姬送给子楚,而是令她为子楚跳舞。   子楚明白吕不韦的意思,主动提出想要朱姬,促成此事。   但当日子楚与吕不韦合作根基薄弱,需要一个朱姬这样的人作为纽带,楚王和黄歇却不同,他们曾同在秦国为质,相依为命十年,回国后又互相扶持,感情和利益捆绑都非常深厚,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至于说黄歇此举目的是以自己儿子冒充楚国公子,以图取楚国王位,那就更可笑了。   且不说楚王早有庶长子,不存在无子之说。   只说妇人妊娠之期摆在那里,楚后入宫多久产子都清楚明白,根本不可能作假,楚王也不是任人愚弄的蠢货怂包,更不可能明知不是自己之子还充作亲子抚养。   这事大概率是政治谣言,或者后人的艺术加工。   赵壤没当回事,还当作笑话讲给嬴政听,没想到嬴政今日在这里提出来了。   他不会打算用这个挑拨楚王和黄歇的关系吧?   没人会信的啊!   本以为子楚和蔡泽会否定这个提议,没想到他们二人同意了,又是一番商议,把这个谣言润色一下,安排合适的人去传播。   赵壤:“……”   他有点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这时政治斗争这么简单粗暴吗?   从前也不觉得啊。   直到离开王宫,赵壤都有点魂不守舍。   坐上马车,关上车窗,嬴政才问:“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便面色有异,有什么想法吗?”   赵壤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嬴政浅浅一笑。   他的五官非常精致,又正值雌雄莫辨的年纪,笑起来冲击力非常强,反正赵壤一下就回神了,认真听他说话。   嬴政:“我们知道楚王不会信,但黄歇未必相信楚王不信。”   话有点绕,但赵壤听明白了。   向来隔阂人心的不是真正的矛盾,而是猜忌与恐惧,嬴政他们算计的就是这个。   嬴政:“就算黄歇不在意,也会有其他人愿意相信这个传言。”   赵壤:“负刍。”   负刍是楚王的庶长子,比嫡子熊悍年长十岁,在熊悍出生之前,他便是楚国唯一的继承人,不可能真的甘心将王位拱手相让。   世上如子傒这般的人终究是少数。   况且负刍颇有才能,这些年积极参与政务,显然是有野心的。   这件事就是给他的一个机会,他肯定会好好利用,不论结果如何,都能暂时牵制黄歇的注意力,让他没有精力放在秦国身上。   赵壤:“这样也好。”   无论是挑拨秦国诸公子相斗,还是此次推动流言传播,楚国都有参与。   现在韩与赵暂且不提,待拿下韩国诸城,便可随时兵临魏国都城大梁,对魏国也是一种威慑,燕国弱小,见到秦国的动静就该吓破胆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楚国。   秦国施行“远交近攻”,楚国一直是拉拢的对象,不能直接交恶,但能借此出一口恶气,也让楚国收敛一些。   赵壤还有一层考虑。   在原来的历史上,嬴政继位后也有一些类似的流言,说他是吕不韦的儿子。有这件事在先,想必日后再有此事,旁人也不会信了。 第62章   秦国进入了备战状态。   虽然以韩、赵现在的国力,很难与秦国抗衡,但秦国还是全力以赴。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统帅定的是蒙骜和王龁。   王龁也是老将,长平之战时他是白起的副将,后来又作为统帅围困邯郸。他对赵国极为了解,由他攻打赵国很合适。   蒙骜则被派去韩国,他擅长快速拔城,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结束与韩国的战斗,尽量缩短多线作战的时间,甚至可以支援王龁。   周都不用特意管,打韩国的时候顺手就灭了。   其他人忙着调兵遣将、准备粮草,赵壤也没闲着。   此次改良的投石机和连弩都要上战场,赵壤被请去帮忙督造。   是的,他把连弩制造出来了。   这弩一次能装二十支矢,每次两支并发,可连续发射十次。而且弩身轻巧、操作简单,普通士兵稍加训练便可成为弩兵。   缺点是射程比较短,力度也比较弱,杀伤力不强,无法代替传统弩兵,更不能取代威力巨大的腰弩和弩床。   但作为战场补充却极为合适,尤其适合守城和骑弩兵用,因其可单手操作,不用频繁装填箭矢或拉弦,很契合骑弩兵灵活的特点。   除此之外,赵壤还提出马蹄铁、马镫和改良马鞍。   这时候已经有马鞍,但只是皮革软垫,前后有微微隆起,可以一定程度上缓冲颠簸、让骑士坐得更稳当。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这种软马鞍便起了很大作用。   但软马鞍比起后世的高桥马鞍便多有不足了,高桥马鞍用硬性骨架、前后鞍桥高耸,可以卡住骑士身体,为他们提供支撑。   骑士不必放很多精力和力气在驭马上,更适应长途奔袭,还能腾出手来使用武器,战斗力大大提升。   马镫的作用与马鞍不同,但核心目的差不多,都是为骑士提供支撑,马蹄铁则是为了减少马匹损耗。   这两样东西现在还没有出现。   赵壤对马没有研究,但前世去景区骑过马,见过马镫和马鞍,和匠人一起琢磨几日就差不多了。   马蹄铁他没有见过,但问题不大,只要提出思路,自然有人去研究完善。   如此忙碌月余,赵壤马上就要以八岁稚龄喜提黑眼圈的时候,蒙骜和王龁整军完毕,拔营出发了。   秦王亲自送将士出征,赵壤和嬴政也陪伴左右。   蒙骜和王龁身着戎装,虽然鬓边已见白霜,但是精神矍铄,威风凛凛。   在他们身后,将士们高居马上,胯下是高桥马鞍,脚下踩着崭新的马镫,手上挽着连弩,威势赫赫。   秦王勉励众人一番,蒙骜和王龁便带着将士出发了,赵壤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思绪复杂难言。   此去不知多少人会留在异国他乡,赵、韩两国又不知多少人因此战丧命。   秦王:“阿壤想什么呢?”   赵壤回过神:“想着大军几时能得胜归来。”   秦王:“你是惦记着韩国的匠人吧?”   赵壤嘿嘿一笑。   韩国的冶炼之术当世闻名,他们制造的强弓劲弩远胜其他国家。   赵壤在制造连弩时,便觉得秦国的冶炼之术差强人意,因此请蒙骜从赵国“请”一些匠人回来。   秦王伸手点点赵壤,笑道:“你若能为秦国造出更好的兵器,寡人给你记上一功。”   记不记功劳不要紧,反正赵壤不缺钱财,爵位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升了。但是冶铁技术关乎兵器和农具,能提升一下自然最好。   *   大军出发后,赵壤心情低落了两天。   正好官坊没什么事,他干脆请假不去,省得被别人看出不对,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本打算痛痛快快睡上一整天,把前段时间缺的觉都补回来,可惜身体已经养成了生物钟,还是在平时起床的时辰醒了。   天还没有亮,外面隐隐有灯光,比平时暗上许多,应该是嬴政起来了。   该说不愧是嬴政,天生卷王,前段时间比赵壤还忙,居然一天都不打算休息。   这可能就是人家能统一六国、成为史上第一位皇帝,名扬万世的千古一帝,而他只能当个小咸鱼的缘故之一吧。   赵壤感慨一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咸鱼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是卷不动。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赵壤起来清空一下肠胃,吃点东西安抚空荡荡的五脏庙,又躺回被窝里不动弹了。   手边放着书,但赵壤不想看,去系统里消磨时间。   来到秦国这么久,已经攒了不少积分。虽然还不能实现购物自由,但商城里大部分东西他都能买得起。   譬如冶铁之法,系统里就能买到。   赵壤之所以不买,一是系统提供的冶铁之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未必做得出来,二来他大致知道该怎么提高冶铁水平,不外就是要花点精力研究。   更重要的是,赵壤要把积分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要攒积分买土豆种子!   对眼下的秦国乃至整个天下来说,吃饱都是最重要的问题。   要说高产,土豆和红薯都是其中翘楚。   土豆既可当蔬菜也可当主食,产量虽然不如红薯高,但是差距不大。   而且土豆耐寒耐旱耐贫瘠、没有红薯的储存不便、刺激肠胃等问题,更适合在这时用来作为主粮。   当然,土豆也有坏处,就是容易有病,这还是赵壤从前看小说知道的。   他也问了系统,系统表示他们很有职业素养,商城里售卖的土豆种子经过培育改良,已经杜绝了此类问题。   不管红薯还是土豆,能让平民吃饱饭的就是好粮种,但好粮种也有价格高低之分,土豆比红薯的价格低一些,自然成了赵壤的首选。   可惜积分还差了亿点点。   赵壤暗叹一声,如果可以,他很想去边疆看看。   改良农具和屯田在边疆发展得最好,让系统捕捉到相关场面,肯定是一大笔积分,要是能看到打仗的场景,说不定积分就够了。   可惜他不能随意离开咸阳,更不可能随军去边疆。   *   第二天,赵壤乘坐马车去了城外。   咸阳没有城墙,但有默认的城内外之分,到了人烟稀少之处便是城外了。   距离王宫数里之处有一座矮山,半山腰有一座宅院,并不如何精美,但是占地不小,而且守备严格。   赵壤在门口下车,守备认得他,没有阻拦,并且替他打开了大门。   安静的宅院霎时热闹起来。   里面人声鼎沸,仆臣捧着东西穿梭其中,仙师们或是独自做事,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探讨。   这里就是秦王给仙师们准备的工坊。   他们和从前可不一样了,不需要装神弄鬼糊弄人之后,形象变粗糙了很多。换下仙气飘飘的素色衣衫,穿上方便干活的窄袖深衣,举止也不文雅了,头发也不飘逸了,蓬头垢面,很符合后世大众对研究员的刻板印象。   赵壤还看到有两位仙师在争吵,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一位仙师抓狂地挠自己头皮。   一位坐在门槛上发呆,表情麻木。   还有一位扔掉手里的镲①,气急败坏:“我看我们还是跑吧,去哪个国家都比留在这里强!”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壤。   仙师:“……”   赵壤对他宽容一笑。   可以理解.   毕竟这位仙师管的是沤肥,每天和屎尿屁打交道,受不了发发牢骚也正常。   他道:“你辛苦了。”   仙师:“……”   他讪笑:“公子言重了,能为王上和公子办事,是臣之幸。”   赵壤:“中午给你加一道好菜。”   “多谢公子。”仙师欢喜地道谢,实则心中暗暗叫苦。   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得到赐菜,他就没什么胃口。   赵壤:“若能找到更好的沤肥之法,我必定为你请功,就算不能封爵,也定能入朝为官。”   仙师吃下这张饼,一扫方才的烦躁,容光焕发:“臣一定用心琢磨,不负王上与公子所托。公子来得正好,臣按您的意思,这次以人畜粪便、杂草、落叶、骨头切碎沤肥,公子可要瞧瞧进展?”   赵壤走到肥坑前蹲下,仙师掀开上面覆着的茅草盖子,便有热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臭味。   仆臣下意识撇开脸,甚至想要后退,但看到公子一个小孩都没什么反应,又不得不忍住了。   赵壤往肥坑里看了看,又拿着镲翻搅观察片刻,笑道:“果然比上一次快些,用了多少料?”   仙师把各种料用了多少细细道来,主要是杂草和树叶加得多,粪肥并没有很多。   粪肥能够肥田,这个大家都知道,但现在养牲畜的少,粪肥都被平民视为宝物,想要多的也没有,若这方法依赖粪肥就不好了。   赵壤叮嘱:“多翻搅,别把肥烧了。等沤好了看看肥力,只要不比从前的差,咱们便算是有突破。”   这仙师连连点头,察觉到旁人目光里的羡慕,下意识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   不过他没得意很久,赵壤很快就被其他人抢走了,仙师们请他看看自己的试验结果,再给提提意见,指点一下方向。   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仙师们还不乐意。他们觉得赵壤在刻意折磨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但过了这些时间,也的确出了一些成果,譬如除污能力极强的肥皂、以及已经优化两个版本的粪肥,他们已经意识到,赵壤并非同他们玩笑。   他的确掀翻了他们的饭碗,但也给了一个新的、更稳当的,还有机会立功。   他们只要听赵壤的,好好为他办事,说不定日后也能封侯拜相,过上堂堂正正、富贵体面的日子。   做仙师的大多出身普通,既无背景依靠,也没有不俗的才能,只能以鬼神之事谋求富贵。但生死荣辱全寄于君王宠爱,正如高空走钢丝,一不小心便会有粉身碎骨之险。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万分珍惜。   赵壤教完这个教那个,解决问题的同时PUA一波,督促他们好好干活。又替仙师们做规划,狂催实验进度,安排一大堆工作,表示下次来的时候要检查。   仙师们:“……”   收回刚才的话。   这个饭碗虽然稳,但是它馊!   赵壤看仙师们个个一脸隐忍,心里憋着的郁气才散去一些,觉得舒服多了。   临走的时候,他示意仆臣把一个匣子递给其中一位仙师:“这是王上给你的赏赐,犒赏你制出酒精的功劳,以及这些日子的辛苦。”   是的,这位仙师在赵壤和匠人们的帮助下,用蒸馏法把高浓度酒精弄出来了。   虽然受限于工具和材料,最高也不过三四十度,但在这时候已经很难得。   辅以医师开出的药材,用来给外伤消毒非常有效,秦王极为看重,让仙师带人做了很多,此次都带去了战场。   这些只是一部分奖励,等到将士们凯旋而归,若酒精的确发挥了作用,恐怕还会另有赏赐。   仙师们:……话又说回来,馊饭也是饭,而且量大管饱,在这个世道也算不错了。   *   赵壤外耗一波,情绪逐渐恢复,与此同时,楚国君臣的心情就不那么平静了。 第63章   早在秦国军队拔营之前,派去楚国的人已经出发了。   选人的时候有点麻烦。   这人要能干,否则难以挑拨楚君臣关系。但又不能从现有的臣子中挑,以免楚国发现此事乃秦国所为,反倒促进他们与其他几国联盟。   好在咸阳学宫招揽了不少人才,荀子为秦王举荐一人,名叫顿弱。   除此之外,李斯也通过嬴政举荐一人,名叫姚贾。   赵壤听到这两个名字,脑子里似乎有光芒闪过——是系统代码动了,催着赵壤收集名人画像。   这也不难,二人去楚国之前要与秦王和诸臣议事,赵壤找机会与他们碰了个面,这才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激动。   此二人在历史上还真是挺牛的人物。   姚贾是魏国人,其父不过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姚贾虽有才华,但在大梁得不到重用,还因盗窃被魏国驱逐,后投奔赵国,再度被弃,这才辗转到了秦国。   他在秦国得到看重,作为使臣游说楚、齐、燕、赵,瓦解四国合纵联盟,并使他们与秦国交好,被秦王封为上卿。   但真正让他名传千古,却与韩非有关。   彼时嬴政在位,韩非为质于秦国,公开质疑姚贾的手段和品行,并由此展开一场辩论。   辩论结果是姚贾获胜,继续被嬴政重用,倒是韩非逐渐失宠。后来韩非入狱去世,也是姚贾和李斯共同的手笔。   顿弱也是游说之士,高光时刻是说服齐王入秦,以及用离间计逼死李牧,直接断了赵国最后一条生路。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姚贾和顿弱都是在嬴政亲政后才登上历史舞台,这次却提前上场了。   秦王为他们准备好车马、助手和金银,送他们去了楚国。   到楚国后,他们也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收买了黄歇府上一位门客。   威望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受所有人信服,黄歇也是如此。他门客众多,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重用,这人便是其中一个。   此人自视甚高,自觉怀才不遇,时间久了便怨天尤人,对“有眼无珠”的黄歇也心存怨恨。   姚贾和顿弱很容易便收买了此人,借由他的口传出流言,再暗中推动。等到黄歇和楚王知道时,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楚王闻言震怒,杀了暗戳戳挑拨离间的宦者,派人镇压流言、调查幕后主使。   但顿弱和姚贾早已将水搅浑,查来查去,只有模糊的线索指向齐国。   楚国地处东南,西边是秦国,北边是韩、魏和齐,秦国打不过,韩魏是抵抗秦国的防线,即便攻下性价比也不高。   因此楚国想要发展,只能蚕食齐国,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所以齐国有足够的理由对楚国出手。   楚王未必全然相信这个结果,但这是个很好的解释,把责任推到齐国头上,洗清黄歇和嫡长公子的名声,维护楚国朝政稳定,还能顺理成章对齐国动兵,一石二鸟。   而齐国多年来荒废武力,无力应对楚国的逼迫,只能更加依赖秦国,对秦国也是好事。   楚国要对齐国用兵,能分给其他国家的精力自然少了。   而黄歇虽说得证清白,不仅没有被楚王怀疑,反而比从前更得倚重,却不得不低调下来,如主导诸国合纵这样的事,他肯定不会干了。   *   楚国这边处理好,秦国的军队也到达了赵国和韩国边境。   韩王得到消息时正在与臣子们饮宴,闻言没有丝毫惊慌,笑着安抚众人:“我国如今乃秦之属国,秦王不会对我们动手的,诸位安心便是。”   底下一大臣迟疑道:“可秦军已逼近边境,正是冲着我国方向。”   “许是要攻打魏国吧。”韩王犹豫了一下,很快又说服自己,“此次挑拨秦国内斗,魏王参与其中,秦王定是恼了他了。上回寡人邀魏王一同入秦,他断断不肯,想必如今后悔莫及吧。”   说到这里韩王笑了一下,既是对魏王幸灾乐祸,也有扬眉吐气后的得意。   因为对秦称臣一事,他可是受尽了耻笑,如今总算能证明他的英明了!   臣子们互相对视,也开始称赞韩王。   韩非看着这个场景,太阳穴突突地跳,站起来道:“秦国狼子、野心,恐不会、讲道、道…义,臣弟以为…应立刻派兵、支援边境……”   韩王听到韩非说话就皱眉,不等他说完就打断:“王弟一向爱往坏处想,寡人看你是多心了。”   韩非:“……最起码、也要…做些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韩王摆摆手,不耐烦道:“说什么坐以待毙,你以为动兵那么容易吗?将士从哪来,粮草从哪来?”   不等韩非再说,他便摆摆手,“此事寡人心中有数,王弟不必再提了。”   韩非:“……”   韩王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照旧饮酒作乐、歌舞升平。蒙骜攻打城池时遇到的抵抗比想象中更小,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连下数城。   消息传回新郑,韩王这才慌了,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   韩非:“为今之、之计,就是…整顿兵马…尽快赶、赴边疆。”   韩王却犹豫了。   一位大臣道:“秦国兵强马壮,正面与之对抗并非良策,臣以为应和谈止战。”   韩非:“和谈、不可!”   “是啊王上,秦国虎狼之辈,以城投之不过以肉饲虎,可止一时兵戈,却非长久之计!”另一位大臣站出来支持韩非。   “不和谈韩国必亡,和谈尚有一线生机,日后再徐徐图谋,未必不能夺回城池,何必争一时之长短呢!”   韩王:“正是如此。”   韩非:“……”   他闭了闭眼睛,隐忍地说:“若、要自强,唯、唯有变法。”   韩王瞥他一眼:“韩国如何发展,寡人心中自有思量,便不劳王弟费心了。”   韩非忍了又忍,终于拂袖而去。   韩王冷哼一声,对众人抱怨:“你们看看他什么态度!当着寡人尚且如此,私下不知何等跋扈。”   众人:“……”   *   这边蒙骜与韩国完成和谈,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想要的城池。   赵国那边就要麻烦一些。   赵国一向注重军事,边关常年有重兵防守,将士也骁勇善战,王龁尚未进入赵国便遇到了激烈的抵抗。   这在王龁预料之中。   按照他的计划,是要先与赵军周旋,借机切断他们的后路,使晋阳一带暂时成为孤岛,再一座座拔除诸城。   但结果有点出乎意料,有马蹄铁、马镫和高桥马鞍加持的秦国骑兵战斗力飙升,远远超过了以强悍骑兵著称的赵国,更超出赵国预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次战役下来,赵国节节败退,被俘虏及斩首的将士足有上万。   等到攻城之时,新投石机和连弩又派上用场,密集的飞石和箭矢让赵军守城难度大增,秦军以超乎预料的速度拔下数座城池。   王龁坐在晋阳官署之中,只觉得痛快极了。   他曾多次与赵国作战,嬴过也输过,但就算长平之战那次大胜,前期也与廉颇周旋许久,直到赵括代替廉颇成为赵军主将,他们才抓住疏漏一举将之击败。   现在这种倚仗兵器之利碾压敌军的打法,却是他从不曾体会过的。   他都有点理解赵王了,难怪一心发展军事,原来竟是如此爽快。   消息传回邯郸,赵王并诸臣沉默了许久。   秦国突然出现这么多新兵器,不用猜都知道出自赵壤之手。   当初他们看不上赵壤,认为他沉迷“器”道,难成大器,没想到才离开赵国两年,就带着成果来打他们的脸了。   ——赵国看重军事,却不知当日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赵壤,在军事上也能有如此成就。   这可真是……   众人不由用余光观察赵王脸色。   人都善于推卸责任,在臣子们看来,他们虽然看不上赵壤,但看在赵胜的面子上,不曾明面上与他为难,甚至在赵壤离开赵国之前,很多人对他已经有些好感了。   真正一直没给过赵壤好脸,最后还把他逼走的还是赵王。   赵王察觉到众人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也似有一团火在烧,既悔又恨。   恨秦国攻打赵国、恨赵壤为秦国研制兵器、也恨自己当日未能慧眼识珠;至于说悔,便不知是后悔没有留下赵壤,还是没有留下他的性命。   羞恼之下,赵王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震惊的话:“赵壤果真早有异心,有这样的好兵器,竟不曾告知赵国。”   众人:“?”   就连不喜欢赵壤的人也惊讶地看向赵王。   赵壤只是个孩子,离开赵国时只有八岁,从不曾接触过军中事务,如何能未卜先知,替赵国改良军备?   王上这么说未免太过苛刻了!   赵王沉浸在情绪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点兵遣将前去支援。   可惜秦国大势已成,现在派兵为时已晚。   咸阳。   秦王收到了边关的捷报。   与此同时,嬴政也收到了来自韩非的信。 第64章   收到韩非的信时,赵壤、嬴政正与李斯和浮丘伯一处说话。   战事结束,李斯总算能清闲些,倒是浮丘伯一日比一日忙,只因秦国在此战中展示出的实力,让许多士人投奔而来,咸阳学宫涌入很多学子。   今日好不容易歇息,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的鱼,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赵壤把一碟果脯放到他手边,浮丘伯摸起一块塞进嘴里,感叹道:“赵国也有赵国的好处啊。”   至少在赵国的时候,冬天能吃到冰窖里保存的鲜果,秦国虽也不乏冰窖,但极少用来保存果子,他们大多时候只能吃果脯。   赵壤:“差不多得了,还有我伺候你呢,在赵国有这待遇吗?”   这倒也是,浮丘伯不说话了。   李斯:“师兄办事尽心尽力,却不愿入朝为官,实在可惜了。”   若在从前,浮丘伯必定反驳,表示自己无心官场,这次却没有说话。   韩非的书信就是此时送来的,一共两封,一封给荀子、一封给赵壤。   荀子还在学宫忙碌,嬴政遣人给他送去,赵壤则打开另外一封,扫了一眼便招呼嬴政:“阿兄一起看吧,给咱俩的。”   浮丘伯和李斯对视一眼,纷纷用水杯掩饰翘起的嘴角。   如果他们所料不差,韩非肯定是来信骂人了,只是不好直接骂嬴政,所以才只写赵壤一人的名字。   正如他们猜测,韩非就是专门写信来骂人的,全文没有一个脏字,但是言辞犀利、情感激烈,骂得超凶。   赵壤似乎都能看到韩非气冲冲在竹简上写字的样子,笑嘻嘻道:“韩师兄嘴上期期艾艾,但下笔依旧如有神啊。”   嬴政:“韩师兄还有心思来信问候我们,精力如此充沛,看来在韩国过得还不错。”   众人:“……”   真是睁着眼说瞎话,韩非在韩国什么处境,他们不是最清楚吗?   说到这个,赵壤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韩国很难变法成功,韩非注定只是做无用功。也知道历史上韩非的处境便不好,可是韩国传来的消息还是令他惊讶。   韩王几乎不听韩非的任何建议,大多时候甚至不允许他把话说完,即便听完了也不予采纳,即便韩非一般都是对的。   赵壤把书信收起来,叹息一声:“为何韩王这般不信韩师兄?他虽口吃,可是才能毕竟摆在那里。”   李斯:“韩非意在变法图强,韩王却只想苟且偷生,二者目的相悖,自然话不投机。”   “那也不至于如此,韩师兄并非一味寻求变法。”   许是听了师兄弟的劝,许是自己也认清了现实,韩非回到韩国后并没有一直劝韩王大刀阔斧进行变法,而是积极参与朝政,在许多方面提出建议。   韩王不愿变法,还能说是现实不允许的缘故,可是其他大事小事都不肯采纳韩非的意见,很难说不是刻意针对。   嬴政淡淡道:“韩王庸碌无能,而韩非才能出众,这岂非另一个平原君与赵王、信陵君与魏王?”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韩王怕韩师兄威望超过他,故而提前打压?”   “无能主君忌惮有才下属,有什么奇怪的?”嬴政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   赵壤:“……”   不奇怪,只是惊讶。   毕竟赵王排挤赵胜、魏王排挤魏无忌时,两国的处境还不错,可是韩国已经摇摇欲坠,韩王不想着团结所有力量求存求强,反而贷款忌惮起韩非来了。   不愧是崇尚权术的韩国。   李斯垂下眼睑,转移话题:“公子的兵器的确好用,听说六国都召集工匠,开始研究新兵器了。”   这原在意料之中,赵壤和嬴政并不在意。   且不说秦国的优势并非全靠兵器之利,即便是,六国也追不上秦国,最多就是持平而已。   赵壤长叹一声:“当初农具出现时就没有这样的阵仗。”   浮丘伯:“兵器之利立竿见影,不比农具需要多年沉淀,前期朝廷还要贴钱,自然更受看重一些。”   李斯:“听说魏王派人去请信陵君回国了。”   这次拿下韩国的成皋、荥阳等地后,秦国便直接兵临魏国都城大梁城下,更何况秦国兵器革新,必定给魏王带来极大压力,请魏无忌回来是必然的。   至于说魏无忌会不会回去,根本不用想。   他这么多年滞留赵国,既不接受赵王邀请,也不去其他国家寻求机会,不就是等待回到魏国的时机吗?   赵壤:“这回他可算称心如意了。”   嬴政和李斯、浮丘伯互相对视,但笑不语。   魏王只是迫于压力才请魏无忌回来,并非真心放下芥蒂,就算一时同心,也很容易再次分道扬镳。   这些便不用告诉赵壤了。   *   数月之后,蒙骜与王龁班师回朝,并且带回周国王室与贵族。   周国人数不多,王公贵族倒不少,秦王并没有囚禁他们,而是令他们迁居阳人聚,还允许继续祭祀周朝祖先。   这个处置方法给周朝保留了最后一分体面,同时也是维护秦国的名声。   秦国毕竟曾为周朝臣子,他们可以灭周,但若赶尽杀绝,便太过绝情了。   由此,延续了八百年,早已经名存实亡的周朝彻底覆灭。   没了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剩下的便是七国争锋。   七国里最强大的无疑是秦国,此次灭周,显然已经不打算掩盖它吞并六国的野心。   而六国刚被消耗一波。   赵、韩损失惨重自不必提。   楚国内部矛盾愈发尖锐,还和齐国打了起来。原本是必胜的战局,但是秦国竟来掺了一脚,使战事胶着。   楚王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他们挑拨秦国内斗在先,秦国没有直接攻打楚国,只是帮助齐国,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如果秦国还在与韩、赵作战,或许楚王还会和它斗上一回,但此时三国战事已平,秦国是如何摧枯拉朽地攻破韩、赵,楚王都听说过,此时出兵会独自对上升级后的秦军主力,楚王不敢冒这个风险。   因此他只能把苦果往肚子里吞,在损失了两万兵力后,灰溜溜退出了齐国战场。   齐国虽保住了城池,但损失同样惨重,且见识了秦国之强大,更一心一意依附秦国。   魏国被秦军兵临城下。   燕国弹丸小国,土地贫瘠、兵力薄弱,向来不被其他几国放在眼里。   至此,秦国统一大势已成!   *   赵壤等了几天,等蒙骜安顿好之后才登门拜访。   被家相领着进入正堂,蒙骜也迎了出来,双方见过礼,赵壤笑嘻嘻道:“恭贺将军得胜归来,再立战功,您可是秦国的支柱啊!”   蒙骜摆摆手:“还要多谢公子改良的兵器,若无利器加持,此战不会如此顺利。还有那酒精,救了不少将士性命,骜替他们多谢公子。”   说着便起身,对赵壤深深一揖。   赵壤哪里敢受?几乎是跳着避开的,赶忙把人扶起来:“将军这是干什么,不是折我的寿吗?”   “就算没有兵器加持,将军攻打韩国也易如反掌,我那些不过微末手段而已。”赵壤不好意思道,“再说将军不也帮了我吗?”   蒙骜疑惑:“我帮了公子?”   赵壤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您不是答应帮我带些韩国匠人回来?”   难道忘了?   赵壤笑不出来了。   蒙骜观察他的表情,突然哈哈大笑:“公子放心,我将人带回来,已经交给王上了。”   赵壤:“……”   为老不尊!   哼!   *   赵壤又跑去找秦王,秦王得知他的来意,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忙,他给忘了。   秦王:“这些人不是送给寡人的吗?”   赵壤:“……”   这么说倒也不错,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让秦国匠人学会韩国的冶炼之术,由秦王安排自然最合适。   但是他还有别的想法。   赵壤:“给王上也没问题的,但是我想要一两个人。”   秦王:“干什么?”   赵壤:“我想试着改良冶铁之术。”   秦王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也微微前倾:“比韩国更厉害的冶炼之术?”   赵壤背着小手点点头:“如果能成的话,应该是。”   秦王不禁露出笑容,爽快道:“你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告诉寡人即可!”   赵壤也不客气,提了一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冶炼的作坊、匠人、材料、金银,秦王都痛快地答应了。   想到冶铁技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现在这点投入实在不算什么。   这时匠人也被请来了,赵壤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几人。   他们被俘虏后一直受到优待,也大致知道被带来咸阳的目的,明白自己没有性命之忧,因此虽有惶恐,却不怎么恐惧,老老实实向秦王行礼。   赵壤脑中【嘀】一声:【检测到重点人物。】   赵壤一愣,目光锁定其中一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肤色黝黑、身材精瘦,长相虽不出色,但是气质出众,与其他匠人大为不同。   那人似乎没想到赵壤会注意到自己,顿了一下才回答:“小人郑国。”   赵壤:还真是个大人物! 第65章   秦王注意到赵壤的表情,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赵壤压下胸腔中的激动,对秦王道,“郑国是很厉害的水工,韩国的荥泽水患便是他治理的,鸿沟渠在韩国那段也是由他整修的。”   秦王这才认真打量郑国。   荥泽水域位于黄河与济水之间,因为处于平原沙土地带,河道一向极其不稳定,水患频发,治理困难。   而鸿沟则是由魏国主理挖掘的运河,沟通黄河与淮河,连接多个诸侯国。   此二者皆为大工程,郑国能主理修建,可见才能出众。   这是个人才!   秦王面上浮起笑意,本就温和的面容更显和善可亲,走下台阶亲手扶起郑国,笑眯眯道:“原来是郑水工,寡人先前不知,怠慢了。”   郑国忙再作揖,连道不敢,心中也不免惊讶。   既惊讶于赵壤知道他,也惊讶于秦王的态度。   水利工事关乎国本,自然非常重要,郑国在韩国是最厉害的治水能臣,颇受看重,但那只是相对于其他水工而言。   水工在韩国地位不高,郑国从未见过韩王,但见过的贵族往往高高在上,即便有礼也浮于表面。   相较之下,秦王就真诚多了。   郑国不知道,他也算赶上了好时候,嬴柱本性和善,才能让他有如此感悟。如果换成先王、子楚或嬴政,便会完全不同。   不过子楚颇负心机,即便面子工程也能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让郑国看出来。而先王和嬴政有雄主气魄,即便无礼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不会因此心生不满。   秦王请郑国及诸位匠人坐下,赵壤笑嘻嘻道:“王上打算修渠的话可以找郑水工。”   子楚一直没说话,此时才扭头瞪赵壤一眼。   赵壤缩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王倒不在意,还玩笑似的问郑国:“依郑水工所见,秦国何处需修渠?”   郑国还真想过这个问题,说道:“秦国占据关中,关中地势平坦、土地广袤,但地多而粮少,不外是地势高的渭北少雨干旱,河水难以用于灌溉,而低洼地区排水不畅,成为泽卤之地,作物难以生长的缘故。因此小人认为,若要修渠,必选关中。开凿一条沟通泾洛的灌溉渠道。”   秦王:“这可不是小工事!”   洛河和泾河相距足有二百余里,若要开凿河渠只会更远,绝非一日之功!   子楚道:“阿父,此事不可为。开凿水渠劳民伤财,渠成之日,秦国民疲粮空,是祸非福。”   郑国:“此事虽难,但益处更大。此渠若成,关中千里沃野,秦国无饥矣!”   这也是事实,秦王有些意动。   子楚:“如此巨大的工事世所罕见,郑水工有信心能做成吗?”   郑国:“小人可先画图给王上和太子。”   赵壤举手:“我也可以帮他。”   “你还懂水利?”秦王奇道。   赵壤谦虚表示:“对这方面感兴趣,稍微了解了一些。”   腰板却不由悄悄挺直了。   ——巧了不是,这方面咱可是半个专家!   秦王被他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逗笑,乐呵呵道:“既然如此,寡人便把郑水工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王上放心吧,我一定把郑水工照顾得白白胖胖、精精神神的!”赵壤拍着胸脯担保。   郑国:“……”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原以为秦国乃天下霸主,可助他实现抱负,可是秦王把他交给一个小孩子,似乎不是特别可靠。   郑国当然知道赵壤,天下有几人不知赵壤呢?   赵壤的确是神童,甚至可能是仙人转世,可他擅长的是木工和农业,与水利完全不同。   至于说赵壤了解了一点水利知识……   水利可不是学“点”东西就能行的!   *   赵壤带着郑国和挑出来的两位铁匠回到府上,先让臣妾带他们下去安置,改日再安排差事。   嬴政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问赵壤,就被子楚叫去书房。   不过他只是顺带的,子楚主要叫的是赵壤。   嬴政看向赵壤,目露疑惑。   赵壤对他挤挤眼,表示没事。   赵壤大概知道子楚为什么叫他,不外是觉得他今日极力举荐郑国太冒险罢了。   到了书房,二人向子楚行礼。   子楚叫起二人,果然说起今日之事,肃容道:“郑国乃韩人,又提出如此庞大的工程,是否真心为秦尚未可知,你便如此大包大揽,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如何向王上交待?”   “儿子知错了。”赵壤老老实实低头挨训。   站在子楚的角度,他这么说并没有错,他们对郑国一无所知,本不该轻易相信他。   赵壤要不是有上帝视角,也不会这么做。   嬴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瞪了赵壤一眼,然后对子楚道:“郑国所言不无道理,关中水渠若成,对秦国亦是一件好事。”   “我自然知道,可是若不成呢?”   嬴政:“这个郑国儿听说过,是韩国首屈一指的水工,听说他为人忠直,想必不会有异心。”   赵壤心说:这可不一定。   历史上郑国还真是作为间谍被韩王送到秦国的,不过他到了秦国后的确认认真真修渠,并没有做其他事情。   子楚冷哼一声:“你就护着他吧!”   赵壤:嘿嘿!   子楚又瞪眼:“你还嬉皮笑脸。”   赵壤收起笑做严肃状。   子楚:“……”   嬴政:“……”   子楚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好在王上宽厚,又一向善待你,即便不成想必也无妨。日后做事说话务必三思而行,莫要口头上给旁人留把柄。”   赵壤:“儿子知道了。”   先认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几回了。   子楚本来就没有多生气,见赵壤认错态度良好…还行,心情也平复了,叮嘱道:“既然揽下这件事,你便用心去办,有什么事就跟我或政儿说。”   说实话,他也有点心动,想看看关中有没有希望成为大秦粮仓。   赵壤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子楚。   子楚:“……这么快就有要求了?”   赵壤嘿嘿一笑。   子楚无奈扶额:“说吧。”   赵壤:“我听说有一种石头,通体漆黑,可以点燃取暖,比木头更耐烧。”   子楚皱眉:“我仿佛听说过,常有平民以此取暖,但听说此物燃烧有毒,可毙命于无形之间。”   “那不是毒,只要用法得当,可以大幅度避免伤人!”   赵壤没想到现在已经有人在用煤了,激动地问:“这东西在哪?”   子楚轻轻摇头:“隐约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不过不记得了。你若要,我派人去寻便是。此物与修渠有关?”   “是也不是。”赵壤说道,“此物作用极为广泛,我主要是想用它冶铁,若能锻造出更坚韧的铁,对修渠自然也有帮助。”   子楚顾不得听后面的话,听到要用于冶铁已经坐直了身体:“此物可精进冶铸之法?”   赵壤点点头:“现在锻造的铁器杂质多,本质就是炉温不够高,导致铁矿石无法完全熔化,所以提高冶铁质量的关键就是提高温度。”   子楚听得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此物可提高冶炼炉的……温度?”   赵壤点头:“这是一个方法。”   子楚:“还有其他方法?”   赵壤再次点头:“还能改良橐和冶炼炉。”   橐就是这时候用来鼓风吹火的东西,外表看就是一个大大的皮囊,通过挤压此皮囊为火中鼓风,效率较低。   可改进成风箱,增大进氧量。   现在的冶炼炉也不专业,大小和形状都比较随心所欲,可以改成高炉。   可惜赵壤不是**的,对这个不太精通,不过有大致了解,想要略作改进应该不成问题。在这时候也够用了。   子楚越听越激动,让赵壤放手去干。   赵壤也很高兴。   子楚犹豫一下:“你刚才说,若是使用方法得当,那黑石可作为取暖之物,不会害人性命?”   赵壤立刻道:“这法子我也琢磨琢磨。”   子楚便笑了出来,让仆臣拿来一个匣子,里面竟是满满的金饼。   赵壤眼睛一亮,还要假装客气:“不用不用,先王给了我不少赏赐,我还有许多呢。”   子楚微微一笑:“拿着吧,你才有多少钱。且你为朝廷办事,万万没有还要贴钱的道理!”   赵壤深以为然,麻溜地合上盖子,咧开嘴道:“那我就不跟阿父客气了。”   子楚:“……不用,用完了再找我要。”   赵壤小鸡啄米般点头:会的会的! 第66章   从子楚这里出来,赵壤去隔壁看郑国。   他把郑国和铁匠都安置在隔壁宅子里。   赵壤到的时候,郑国已经安顿好了,正趴在桌子上画图,看样子非常认真,连他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赵壤只能出声打断:“您不用这么着急,可以先休息几天,以后忙的日子还多着呢。”   郑国这才停下动作,依依不舍地放下笔:“以前在工事上忙碌惯了,被俘虏后休息了这些日子,小人还觉得不习惯呢。”   赵壤:“……在这里可还适应?”   “适应!”郑国毫不犹豫道,“这…纸和笔画图都很好用,还有这书案,小人画图都看得更清楚了。小人从前画图久了脖颈难受,用了这书案便好多了。”   赵壤:“……”   他问的不是这个。   不过长期低头画图对颈椎不好,将桌面斜放的确会好一些。   至于那纸笔,都是赵壤来秦国不久后弄出来的。   纸就是普通的白纸,没有后世用的好,但也勉强够用。笔则是铅笔,以石墨和黏土混合,在冶炼炉中煅烧制成笔芯,再用软木头雕刻粘合做外壳,即成了类似后世的铅笔。   这样的铅笔他做了十几支,每一支都十分珍贵。樂園裙浩⑧⑨⑤⑦⑦陆⑦⑦玖   当然也对毛笔做了改良,现在秦国贵族已经抛弃从前那种,把毛缠在笔杆外侧的毛笔,改用毛嵌在笔杆里面,蓄墨多、笔尖不易分开的改良毛笔,并且有逐渐向其他地区、乃至其他国家蔓延的趋势。   相比之下,纸和铅笔的发展就慢得多。   毕竟毛笔早已有之,改动的幅度不算很大,尚在比较好接受的范围,而纸和铅笔却是颠覆性的,大家还是更习惯用竹简和毛笔,纸和铅笔只用于画精密图纸。   虽然说纸比竹简便宜一些,但这时候能读书的都是贵族,谁会因为价格便宜选择用纸?   赵壤也不急,现在还没到推广纸的时机,那他等等便是。   他见郑国连衣裳都没换,显然生活上并不是很讲究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意,也就没有继续追问,笑嘻嘻问:“郑水工画多少了?”   郑国将画好的图拿给赵壤看,才短短两三个时辰,就已经有了大致轮廓,不愧是战国顶级水利专家,实力不是盖的。   赵壤把纸还给他,学着秦王和子楚的样子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王上让我协助您,您可千万不要客气。”   郑国挠挠头:“还真有一件事……”   赵壤洗耳恭听。   郑国:“……我想要关中的舆图,尤其是洛河到泾河这段范围的,越精细越好。”   他有点忐忑,不知道赵壤会不会答应。   赵壤的确有些惊讶,乱世里舆图是非常要紧的东西,数量稀少且机密、由专人保管,普通官员或将领想要看都得层层审批。   但郑国的要求也合理,赵壤想了想道:“我帮你问问。”   他叫来仆臣,让去问嬴政和子楚,仆臣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身边还跟着位手捧卷轴的将士。   他把卷轴交给郑国就走了,叫赵壤和郑国愣了一下,还以为这是子楚派来监督郑国和舆图的呢。   不过赵壤很快就想明白了,这舆图既然拿出来,过了郑国的眼睛,便不可能防着他往外递消息。   即使递消息,子楚也不怕,在这两座府邸里,还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掌控。   既然如此,大可不必太过防备,倒叫郑国心存芥蒂。   赵壤对郑国嘻嘻一笑:“既有舆图,先生便安心画图,有什么事便遣人找我。”   郑国颔首,目送赵壤离开后重新坐到案前,看着舆图有点茫然。   他以为秦王对修渠之事无心,才会派一小童主管此事,但又爽快地送来舆图,倒叫他有点看不懂了。   郑国想了一会儿,却也想不明白,只能拿起铅笔,再次投入到工程图的绘制之中。   *   赵壤则开始把心思放在提高冶铁技术上。   煤虽然还没找到,但风箱和高炉可以先研究一下。   现在常用的鼓风装置是橐,因为单个橐的进风量太小,又把好几个橐联在一起,称为排橐。   但是排橐只有在挤压气囊时才能进风,气流不连贯、穿透力不强、炉温不稳定,影响冶炼的效率和质量,而且只能用于小一点的炉,没办法扩大生产。   而且排橐的气囊容易老化,使用也比较费力。   这些都是赵壤亲自去参观、询问匠人后知道的。   风箱用木头制成,可以有效解决老化问题,剩下的就是在保证气流连贯的同时也不费力。   气流连贯不算难,无非就是利用活塞把风箱分成两部分,确保无论吸气还是排气都有气压差,以此形成气流。   赵壤看电视时也见过木风箱,稍加琢磨就能画出图来。   难点是密封问题。   既然要利用气压差产生气流,木板拼接处自然不能留下缝隙。   如果在后世,赵壤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但现在是战国,技术有限。   赵壤找来现在常用来密封的黏土和皮革,二者都能达到短时间密封效果,但黏土很快便会干裂,而皮革会被磨薄,用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非常麻烦。   赵壤问系统:[你知道怎么密封吗?]   【嘀】一声,光屏上弹出风箱设计图的链接。   赵壤:[不买!]   系统:[那我不知道哦。]   赵壤:[统统,你目光要放长远一点,我都不让你给我风箱设计图,只是问一个小小的问题,你告诉我,我多赚点积分,早点把土豆种子买了,你也能赚笔大的,多好的事!]   系统:[我装了反诈APP。]   赵壤:[……]   他冷哼一声:[别碰瓷人家手机了,你根本装不了APP。]   系统:[宿主对系统语言攻击,警告一次。]   赵壤:[统,不要太脆弱了。]   不等系统说话,他率先退出系统。   不说就不说,古人能做出来,他不信自己研究不出来!   现在可能用来密封的材料就那么多,赵壤让人全都找来,一个一个尝试。   正好也教现在的匠人做对比试验、做试验记录,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啊!   赵壤去官署的频率都降低了,一心扑在研究密封技术上,失败了再尝试,尝试了再失败,一次又一次。   郑国有时候来找赵壤,看到他这个架势都惊呆了,这才觉得秦王让赵壤管他,可能不是在敷衍他。   嬴政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问赵壤:“你不是说水排能替代风箱吗?”   水排就是水力排橐,以水力驱动控制多个橐,的确可以快速为冶炼炉升温,也不费力。   但是这个方法依赖水力,而且依旧没办法解决温度不稳定的问题,炼出的铁质量就会差上一层。   赵壤笑嘻嘻道:“我再试试,阿兄你看,我已经试验出这么多不适合的材料了!”   嬴政默默看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又拨来几个匠人供他使唤。   系统:[宿主,你真的不买设计图吗,不贵的哦,还提供售后服务,遇到一切问题都可以问系统,直到制造出好用的风箱为止。]   赵壤:[不买。]   顿了顿,他问:[可以单买售后服务吗?]   系统:[不可以哦。]   赵壤:[差评!退下吧~]   系统:[……]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系统愿意卖,赵壤也不愿意买了。 第67章   赵壤和工匠研究数日,终于试验出来,用动物毛与油调和效果不错、损耗也不严重,完全可以用于风箱密封。   然后就是高炉。   赵壤只听说过高炉,并不了解其具体构造,就算知道一点物理知识,从无到有地创造也不容易。   研究了几天,也只弄出了个轮廓,需要填充的细节还有很多。   见赵壤没有头绪,系统见缝插针地劝他买设计图。   赵壤:[不买!大不了我不做高炉了。]   系统:[……抠门。]   赵壤:[反弹。]   系统无语:[你是我见过最幼稚的宿主!还不求上进!]   赵壤语气严肃:[系统,我认真地告诉你。你说我不求上进可以,说我幼稚不行。说了我也不承认!]   系统:[……你真的不想做高炉了?]   [不是不做,是不急着做。]赵壤笔下不停,还在对高炉设计图修修改改,说道,[风箱已经足够使秦国的冶铁技术领先六国,高炉不用着急,慢慢来,总能做出来的。]   他对这点很有信心。   系统:[高炉图纸才三千积分,要是炼出好钢铁,几个月就赚回来了,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赵壤:[至于,我要攒积分买土豆。]   快要到春天了,赵壤问过系统,种植土豆最好的时间是清明前后,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就要再等上一年。   这一年得发生多少事,死上多少人啊!   所以对赵壤来说,眼下赚积分、攒积分是最重要的,任何回本周期超过三个月的投资他都不干。   赵壤研究高炉数日不得其法,打算暂时放弃的时候,某日去秦王送给他做试验的冶铁作坊,其中一个韩国匠人找到他,问:“公子是不是想做竖炉?”   赵壤一愣,高炉可不就是竖长的吗?   他先请这人坐下,然后问:“你知道?”   匠人见赵壤随和,悄悄舒了口气,语气也松弛了许多,说道:“小人从前在棠溪待过,那里用的就是一种竖炉,料从上面进去,到下面时就变成了铁水。”   赵壤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你详细跟我说说。”   匠人把他看到的竖炉描述给赵壤,期间另一位韩国匠人也来了,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赵壤一边听一边画,等他们说完,他也画得差不多了,最后又补上几笔,调整一些细节,递给他们二人:“是这样吗?”   两位韩匠看了,都点头:“就是如此!”   赵壤看着手里的图纸,没想到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冶炼炉了,不知为何没有发扬光大,就连秦国这样实用主义的国家都没有。   不过想想现在的消息传播效率,以及诸侯贵族们各种难以理解的顾虑和私心,再想想无数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伟大发明,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他把画册收起来,说道:“此炉若建成,我向王上为你们请功。”   两位匠人激动地应下,黝黑发红的脸更红了。   他们虽然才来秦国没多久,但已经听说不少关于公子壤的事迹。   听说他是出了名的奖罚分明,从不会吞手下人的功劳,还会尽力为他们争取。   从前和公子壤一起研究农具和兵器的人大半都得到了封赏。   差点被先王赶走的仙师现在都在公子壤手下,有人刚刚因功封官,虽然依旧在为公子壤办事,但有官身有俸禄,地位已然全然不同。而且跟着公子壤,以后还有立功机会,说不定还能封爵呢!   他说会为他们请功,那肯定是真的!   他们也不奢求官职爵位,只要能得到一点看重,能让他们在秦国立足就行了。   如果有点钱财最好!   此时此刻,这两位匠人非常庆幸自己能在十几人中被赵壤挑中。   他们的同伴被送去其他作坊,教导秦国匠人冶炼之术,只不过能以俘虏之身得以苟活而已,他们却已经有希望堂堂正正地在秦国做人了。   却不知当日赵壤挑中他们,正是因为十几人中,这二人思维较为灵活。   今日描述竖炉构造时,他们能说出诸多细节,还能指出一些不够完善之处,便证明了这一点。   *   有了一个基础,再完善就简单多了,赵壤调整了一下竖炉的形状和角度,把圆形换成椭圆,让风更容易吹到中心,保证中心的温度,调整炉壁和风口的角度,最大限度利用火力和原料……   用了大半个月功夫,经过几次调整,总算得到了杂质更少、强度更高、韧性更强的铁。   赵壤把一把精心打造的宝剑献给秦王。   秦王入手,便觉得这剑比常见的轻一些,拔剑出鞘,便见剑身比以往略薄,但是光华灿灿,一看便知是把利器。   宦者取来木板,秦王挥剑刺去,轻易将之刺了个对穿,再拔出来时,剑还与方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断裂或卷刃。   秦王哈哈大笑,把剑递给子楚和蒙骜:“你们也试试。”   子楚和蒙骜连道不敢。   秦法规定臣子不能持刀兵上殿,就连守卫的郎中也只能站在殿外,没有秦王允许不能入内。   秦王摆摆手:“无妨,太子乃寡人之子,蒙卿乃秦之柱石,不必太过拘束。”   子楚和蒙骜感激地应下,分别上前试用宝剑,都面露惊喜之色。   蒙骜将剑还给宦者,问赵壤:“铸造此剑代价几何?”   赵壤回答:“只是改动风箱和冶炼炉,代价并不大,而且矿石和木材被使用得更彻底,长久来看更节省。”   蒙骜:“耗时如何?”   赵壤:“比从前快上一倍,若能找到煤,建造更大的竖炉,快上数倍也有可能。”   蒙骜转身跪地,对秦王道:“王上天命所归,我大秦得此神兵,必能横扫六国!”   子楚和赵壤也跟着跪下。   秦王亲自把他们扶起来,在赵壤肩上拍了拍,拉着蒙骜的手感慨道:“韩国有利刃,依旧庸碌弱小,若无将军等一心卫国,便有神兵利器,也不过土鸡瓦狗罢了,秦国和寡人还是要仰仗将军啊!”   他语气诚恳,蒙骜也不由动容。   赵壤默默看着,若论聪明能干,秦王不如先王和子楚,但论起收拢人心,他一点也不差。   这不是说秦王擅长邀买人心,而是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更加谦虚温和,兼之宽仁厚道,不奢靡不残暴,极少自作主张,在大部分朝臣看来便是很好的主公了。   但今日之事他有自己的想法。   秦王道:“竖炉炼出的铁,寡人意欲先用于民生,再用于军中。”   蒙骜愣了一下,作揖道:“唯!王上仁德,乃万民之幸。”   并非完全出于仁德,只是自商鞅变法以来,耕与战便是秦国最重要的两个部分,对“耕”的偏重甚至更在“战”之上,从前铁器也多用于铸造农具。   当然也不排除这时候冶铁技术不发达,秦国锻造刀剑的水平不稳,不是太软就是太脆,还没有青铜剑稳定好用的缘故。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赵壤把风箱和竖炉的图纸交给秦王,由他安排官员建造竖炉、铸造铁器。   那两位韩国匠人也如愿得到了封赏,为了鼓励俘虏为秦国效力,秦王对他们可谓厚赏,不仅封了爵位,还有财产宅邸,真可谓一步登天!   后来各国士人、平民、俘虏争相效仿,甚至有人专门学了各国技术后投奔秦国,这就是后话了。   *   此时赵壤找到了郑国。   郑国研究了这些日子,设计图画得差不多了,只是洛河到泾河相距甚远,修建沟渠难难度太高,又有各种地势为难的缘故,难免要多考虑一些。   但冶铁技术提升之后,许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赵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郑国,郑国也欣喜非常,笑吟吟道:“如此一来,公子的许多想法便能实现了。”   赵壤:“是啊。”   他也是跟郑国一起干了两回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他以为凭自己的专业能力,就算不能主导修建郑国渠,也是个超强辅助。但真正上手才知道,过于先进有时候不仅没用,还有可能拖后腿。   赵壤的确专业,也提过几个不错的建议,但都受限于现在的技术无法实现。   而现在真正实用的,在赵壤看来过于老土、甚至不太科学的技能,他却不太懂。   这些日子,赵壤一边研究风箱和高炉,一边恶补修渠知识,进展还算不错。   赵壤自觉自己露怯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却不知郑国十分惊讶。   他没想到赵壤是真的懂水利,虽然不知道跟谁学的,路子走歪了,但他对河道和工事的理解却非常到位,提出的建议虽然不能用,但自有巧妙之处,总能给郑国提供思路。   更令郑国惊讶的是赵壤的进步速度,一开始他学水利知识时,郑国并没有在意。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想要通晓非一日之工,更何况赵壤年纪还小,又要被其他事务占据大部分时间,根本腾不出多少精力学习。   但赵壤真的让人提炼水利知识,利用空闲时间学习,洗漱的时候学、吃饭的时候学,画风箱和高炉图纸的时候,也让仆臣念给他听,竟真的在短短时间内长进飞快,最近提出的思路已经颇具实用性了。   现在又有了更好的铁,就更是如虎添翼。   两个人以铁为基础,重新画了一张设计图,两张图一并交给秦王。 第68章   两张设计图,一张采用传统方式,一张要用改良铁,赵壤全都交给秦王,由秦王裁决。   不过在此之前,先得决定这渠要不要修。   郑国的设计图没有问题,秦王虽然不懂工事,但不缺懂工事的臣子,能看出这图有很大可行性,修好了可以荫蔽两岸平民,关中将成为大秦粮仓。   这是理想的结果。   但现实是修渠是个大工程,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期间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不计其数,秦国好不容易有点盈余的家底又要被耗空。   没有粮草、平民也要被征调去修渠,没有兵力补充,这几年内都不能轻易动兵。   虽然秦王本来就打算休养生息,但不想打和不能打是两回事。   而且还要考虑最差的结果,万一投入那么多,最后渠却没修成呢?   郑国到底是韩国人,他是否真的可信?即便他没有异心,修此渠的难度也有目共睹,万一不成,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贵族臣工反对者众,秦王也犹豫不决。   赵壤没有过多参与此事。   他知道历史上郑国渠建成了,也的确为秦国统一提供了不小助力,但时机不同、情况不同,他不敢说这次便一定能成。   况且当日嬴政力主修此渠,何尝不是在冒险呢?   只是他赌赢了而已。   但赵壤不能劝嬴柱也去赌。   晚上兄弟二人一起读书的时候,赵壤问嬴政:“王上会答应修渠吗?”   “会。”嬴政毫不犹豫。   赵壤手肘撑在案上,一只手托着脸,好奇地问:“为什么?”   嬴政一边有条不紊地换下一卷竹简,一边漫不经心道:“王上是先王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会真是平庸寡断之人呢?”   赵壤一愣。   嬴政:“况且长久来看,修渠利大于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赵壤:“不是应该再等几年,待到秦国恢复元气,才是最好的时机吗?”   嬴政轻轻摇头:“修渠必招民怨,王上身体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赵壤已经明白了。   王上身体不好,由一个注定没几年寿命的君王顶起修渠的名声,承担平民的怨恨,继位的新王便会少很多阻力,对秦国是有利的。   赵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嬴政抬头看他一眼,失笑道:“你别多想,这对大父不是坏事,此渠若成,对大秦意义非凡,后世评论功过,这也是大父的功绩。”   赵壤:“若不成呢?”   嬴政没说话。   赵壤想着,为今之计还是把土豆弄出来,这样就算郑国渠不成,也不至于对秦国有太大的影响。   可惜,虽然郑国渠的设计图让他赚了不少积分,但想要买土豆种子还是差了一点。   他想着去哪里再赚点积分,但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现在能见的名人都见过了,咸阳和王宫他都很熟悉,没什么新鲜东西让系统看,要发明新东西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要推广新东西也需要时间。   就在赵壤束手无策的时候,仙师那边传来消息,新肥料沤好了。   仙师按赵壤的要求,研究了好几种沤肥方法,详细记录沤制过程和结果,分析其优缺点,只要选合适的照着做即可。   [嘀!]脑中传来系统声音,[检测到新发明,奖励积分2354,现余积分30000,宿主,你可以买土豆种子了。]   赵壤点进系统面板,积分数字果然变成了整整齐齐的30000,土豆种子的购买按钮也亮了。   赵壤:[统统,你是不是放水了?]   见到一个名人才几十到几百积分,发明新东西多一点,但在没推广开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多,系统不仅放水,而且是开闸放大水。   系统:[反正这些沤肥方法用不了多久就会推广开,我提前支取你的积分,这段时间的积分就不发了啊,等到补足了再发。]   [行!]赵壤应得特别干脆,[我就知道统统你不会不管我的,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你虽然是科技,但是心肠比真人还柔软。]   系统:[……]   赵壤回到房间,不让臣妾伺候,打开购物车,虔诚地点击购买、确认购买。   没有什么光芒,也没有什么形式,就是画面一转,积分清零,屋子里则多了一……堆土豆。   赵壤看着堆成小山的土豆,陷入了沉思。   有一说一,系统也算是厚道,这么多土豆,比起赵壤以为的一小袋子,可以省下一两年的育种时间。   但是!   但是!   他房间里凭空多了这么多东西,现在应该怎么交待?   他可不认为能瞒着子楚把这么多东西运出去,可要不运出去,怎么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   赵壤:脑壳疼。   早知道就不在这里买种子了,随便找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都行啊。   咦!   赵壤眼睛一亮:[统统,你能暂时帮我把这些东西收进系统里,等会儿再给我吗?]   系统:[没有这项服务。]   赵壤:[之前那催泪瓦斯,你不就帮我收起来了?]   [那不叫催泪瓦斯。]系统再次强调,然后道,[土豆种子占地太大,系统空间不足。]   赵壤:[能收多少?]   系统想了想,说:[三四个土豆吧。]   赵壤:[……]   看在它刚帮了大忙的份上,他没有出口成章。   赵壤:[我可以暂时把它退了,等会儿再下单吗?]   系统:[货物售出,概不退还。]   见赵壤还不死心,系统补充:[根本没有退货代码,别想了。]   赵壤:[……]   论起黑心,还得是未来人啊!   强买强卖有一套。   赵壤没有办法,只能派人去请嬴政。   嬴政来的时候,赵壤已经能淡定地坐在土豆山后面看书了。   嬴政一进门便看到堆成山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紧,转手便把门关上了,问:“此乃何物。”   “是一种作物,据说亩产可达千斤。”   嬴政一脸怀疑。   赵壤猜,他可能觉得他脑子坏了。   “是真的!”赵壤认真地说,“骗你我是小狗。”   嬴政:“……”   还是这么幼稚。   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只问赵壤:“从哪来的?”   赵壤:“我去仙师那边的时候,路上遇到几位老农,听说他们那里的山上有这种东西,便请他们挖了送来。”   “是吗?”嬴政定定看赵壤。   赵壤坚定地点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解释漏洞百出,嬴政甚至不用查,只要多问几句便要露馅,但谁让嬴政是他阿兄呢。   当兄长的要替弟弟收拾烂摊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赵壤:叉腰.jpg   嬴政果然没有追问,轻飘飘转移话题:“你打算把这些献给王上?”   赵壤点点头。   嬴政颔首,示意赵壤把臣妾叫来。   赵壤虽不明白,还是依言办了。   臣妾们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多年表情管理功底也掩饰不住的震惊。   嬴政是因为见到土豆这种陌生东西而惊讶,臣妾们却是因为屋里多了这么多东西。   明明他们出去之前,里面还什么也没有!   这才多大功夫?期间只有公子政进来,但是公子政身上不可能藏这么多东西吧?   嬴政坐在上首,对众人的目光熟视无睹,淡定地把赵壤刚才的解释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把这些东西送到阿父那里去吧。”   臣妾们:“……”   这说法一听就是假的。   赵壤努力给嬴政使眼色。哥啊!你要干啥啊?!   可惜嬴政并不理他。   等臣妾们忙碌起来后,赵壤凑到嬴政身边,期期艾艾问:“刚才那么说,他们会信吗?”   嬴政端起水杯:“既是事实,为何不信?”   赵壤:“……”   嬴政瞥他一眼,问:“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信自然好,不信么……   好像也没什么,最多又觉得是神仙事迹,这样的情况赵壤这两年遇见的多了。   赵壤看嬴政一眼,怀疑他就是想让别人这么想。   但他不敢问,只能这么稀里糊涂的了。   *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秦王耳朵里,赵壤被召去王宫问话。   去之前他特意把谎又圆了一遍,试图让它听起来更真实一些,谁知道秦王压根就没问,直接问土豆的情况。   “此物果真能亩产千斤?”   赵壤点头:“理论上能,但具体能有多少,还要看种植情况,可能比千斤要少一些。”   这里其实有bug,赵壤前面说土豆是从附近山上得来的,在平原良田的产量按理说只会高不会低,赵壤却说可能会低一些,有点自相矛盾了。   但秦王等人有志一同地忽略了这个问题,问:“少一些有多少?”   赵壤之前问过系统,系统根据现在耕种技术做预测,给出的回答是:“六百到八百斤,如果施肥得当,可能再增加一两百斤。”   秦王和子楚对视一眼,都不由露出喜色。   以粟为例,现在粮食亩产在一百五十斤左右,若土地肥沃、再加上精耕细作,可能到达两百多斤,这土豆居然翻了好几倍!   秦王喜难自抑,当即派人去请蔡泽。   子楚作揖道:“儿臣以为,土豆不宜交给纲成君管理。”   秦王一愣:“太子的意思是?”   “纲成君虽能力出众,但到底是臣子,又非秦国人……”   秦王皱眉打断他的话:“你怀疑蔡卿对大秦的忠心?”   子楚:“纲成君对先王和君父忠心耿耿,为大秦兢兢业业,儿臣自不会多心,只是土豆事关重大,若交给他,他亦会心存负担,不若从宗室中挑一位信得过的。”   秦王听得有理,目光先是落在子楚身上。   论理子楚是最合适的,他是太子,对大秦的忠心毋庸置疑,土豆的功劳亦能为他增光添彩,算是相得益彰。   但是子楚太忙了,没那么多精力。   嬴政和赵壤也不错,但他对赵壤有别的安排,嬴政么……   嬴政道:“孙儿举荐伯父”   “子傒?”   嬴政颔首:“论能力、出身,和对大秦的忠心,由伯父来做这件事都很合适。”   话是这么说,可子傒毕竟曾是储君之位的竞争者,直至今日仍有一批拥趸在他身边,坊间也有子傒若为储君未必不如子楚的闲言,难道他们不在意吗?   秦王看向子楚。   子楚道:“长兄文韬武略,由他主理此事确实再好不过。”   秦王看着自己的太子,以及他的嗣子,心中倍感欣慰。   然后拒绝了这个提议。   子楚:“君父……”   秦王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愿意摒弃前嫌,阿父很高兴,但阿父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将社稷和你置于危险之中。”   他道:“能主管土豆的人很多,但重用你长兄,还是等到你继位之后吧。”   子楚面露动容,作揖应是。   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到了嬴政头上。   至于赵壤……   秦王道:“寡人想让你和郑国一同去修渠,你意如何?” 第69章   赵壤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看嬴政。   真如他所料,秦王答应修渠了。   至于要不要跟郑国一起去修渠……赵壤看向子楚和嬴政。   他自然想去,郑国渠可是名传后世的大工程,有机会当然想去。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身边还有子楚和嬴政,他的选择可能关乎政治变动,在不知道秦王有没有其他考虑的情况下,不能随便做决定。   子楚对他微微点头,嬴政垂着眼睑没有搭理他。   赵壤便明白了,激动地作揖:“臣愿往!”   秦王露出一个笑,又道:“先别忙着高兴,此次派你去有别的任务,你要协助郑国尽快将渠修完,尽量减少消耗、降低民怨,明白吗?”   “明白!”赵壤笑嘻嘻道,“这不正是臣最擅长的吗?王上可找对人了!”   秦王:“……这孩子,也不知道谦虚。”   赵壤理直气壮:“谦虚是给外人看的,王上是君父、更是壤的长辈,在您面前自然不用伪装。”   秦王面露笑意,这话虽有拍马屁之嫌,但是听着也舒服。   *   秦国效率一向很高,才做下修渠的决定,就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赵壤也要准备出发了。   收拾东西有臣妾,无需他操心,他忙着交接差事、安排作坊的事。   这次可能要走好几年,这边的事肯定顾不上了。   木工作坊还好些,那边的匠人本就是被子楚派来替赵壤干活的,就算作坊解散了,也能回去干从前的差事,更何况赵壤没有解散作坊的意思,只是以后少了个人管他们而已。   仙师那边就麻烦一点。   仙师们本是要被赶出咸阳的,亏得赵壤把他们留下来。这两年做研究也多赖赵壤,现在他要走了,仙师们都有点慌。   其中一位仙师道:“小人等能随公子一起去走吗?”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目露期待,令人不忍拒绝。   赵壤残忍地拒绝了他们:“我到了那边也不能在一地久留,你们跟去不方便。”   仙师们十分失望。   赵壤:“你们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们不顾的,这个作坊我已经托付阿兄代为管理,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有问题也可以送信问我。”   仙师们:“……”   是那个煞神一样的太子嗣子吗?   有点害怕,但也有点安心。   以嬴政的地位、能力,以及和赵壤的关系,短时间内他们的生计应该不用担心。   走之前赵壤还是带走了两位仙师,主要是研究火药的。   他们总抱怨咸阳附近不适合做试验,还有比修渠更适合做试验的地方吗?   他还从木匠中挑了几个,也打算一并带走,这是打算做修渠器械的。   如果墨家在就好了,他们不仅技艺精湛,而且普遍更有创造性。   说到这里赵壤就郁闷,别人家男主穿越到战国,伸伸手就有诸子百家、墨家巨子投靠,怎么他穿过来快十年了,连墨家的毛都没看到。   哦,还是看到了一点的。   在上党遇到的班七就是墨家,虽然是只学了一点皮毛的半个墨家。   难道他不是男主,而是个配角?   赵壤没有郁闷多久,这日他正在画设计图,仆臣进来回禀,说是浮丘伯来了。   赵壤将人请进来,笑嘻嘻地问:“今日学宫不忙吗,师兄怎么有空来找我?”   “正是为了学宫之事来的。”   赵壤叹气:“原来是为了正事,我还以为师兄舍不得我走,特意来看我。”   浮丘伯:“……”   赵壤:“罢了罢了,师兄心中无我,我却不能不管师兄,且说说是什么事,竟然比我还要重要。”   “墨家的事。”浮丘伯斜眼看他,“师弟还觉得师兄心中无你吗?”   赵壤当即表演变脸绝活,笑嘻嘻道:“怎么会呢?师兄待我最好了,墨家什么事啊?”   他期待地看着浮丘伯,浮丘伯也没让他失望,说道:“学宫有几位学子是墨家,他们听说要修渠,想要参与,不知可不可行?”   赵壤眼睛都亮了,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他不能立刻答应。   “修渠的主事是郑水工,我不能擅自做主,等我问过他,再给师兄答复。”   浮丘伯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几个学子想去种土豆。”   赵壤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他们是……”   浮丘伯颔首:“是农家。”   赵壤:“……师兄还有什么人脉是朕不知道的?”   咸阳学宫真是卧虎藏龙啊!   浮丘伯哈哈一笑:“这两件事就交给师弟,我也就不再找嬴师弟一趟了。”   赵壤拍着胸脯应下:“包在我身上。”   这天晚上嬴政从官署回来,赵壤就跟他提起此事。   嬴政:“这回总算如你的意了。”   赵壤:嘿嘿!   就算看在赵壤心心念念农家的份上,嬴政也不会完全不用这几人,况且他见过人之后,发现农家的确有独到之处。   只是如今土豆还少,用不了很多人,他只选了两个留下,剩下几个愿意为秦国效力的,便安排去研究沤肥,或送去其他地方推广农具,不愿意的继续留在学宫,等待日后土豆大范围推广之时,亦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郑国那边就更好说了。   郑国虽主管此次修渠诸事,但因为俘虏身份十分自谦,对赵壤的意见也很重视。更何况墨家的确对修渠多有裨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赵壤继续恶补修渠知识、与郑国和墨家商量修渠方略、设计修渠器械,闲暇时子楚和嬴政还会教导他为官及处事之道。   此去不是埋头修渠即可,还要与地方官员来往配合,这些多少要知道一些。   如此过了旬余,朝廷和郑国方面都准备好,他们便出发了。   正堂里,赵壤与众人依依惜别,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日了。   朱姬美眸含泪,抱怨道:“王上真是的,让这么小的孩子去修渠。”   子楚瞥她一眼:“别胡说!王上看重壤儿,才会重用于他。”   “是啊是啊,儿子这么厉害,阿母应该高兴才是。”赵壤笑道,“阿母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   又看向嬴政,本来也想立个比身高的约定,想了想还是算了。   历史上嬴政就很高,这一世幼时身体亏损被早早补上,可能会长得更高。   赵壤么……也不能说矮,但目前来看非常普通,在普遍比较高的秦国王室里更不够看,到时候比不过嬴政事小,要是还不如他的剑高,留下类似曹孟德的笑话就不好了。   于是一本正经道:“我便把阿父和阿母交给阿兄了,你可莫要叫我失望。”   众人看他作怪,不由面露笑意。   嬴政:“牙长齐了再吩咐我吧。”   赵壤抿住唇,是的,嬴政的牙长好了,现在缺牙的换成了他。   看成蛟也在捂嘴偷笑,赵壤轻哼一声:“你也掉牙,还笑我!”   成蛟嘿嘿一笑,也不恼,拉住赵壤的袖子撒娇:“我舍不得壤阿兄,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不行。”赵壤断然拒绝,温和摸摸他的头,“你要是走了,阿父布置那么多功课谁来做呢?”   成蛟:“……”   赵壤:“而且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成蛟眨巴着眼看他,满脸都是“我可以帮壤阿兄大忙”的激动。   赵壤:“阿兄总是不好好吃饭休息,你要帮我盯着他。”   成蛟:“……这也是大事吗?”   “自然。”赵壤道,“阿父是太子、阿兄是嗣子,他们的康健关乎秦国社稷安稳,你盯着他们养好身子,便是维护大秦稳定,难道不是大事吗?”   成蛟若有所思,片刻后点点头:“壤阿兄说得对,我会看着阿父和阿兄的。”   然后扭头说子楚:“阿父以后不能再偷偷把药倒掉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子楚,没想到他看起是个正经人,居然还干偷偷倒药这种事!   朱姬刚止住的眼泪又要飙出来了。   子楚:“……”   赵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车队正在那里等着,护送的将士围绕左右,赵壤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将军。   不是王翦是谁!   赵壤:“……王上派王翦将军护卫我们吗?”   子楚点头。   赵壤:“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你和郑国对秦国非常重要。”子楚微笑,“除了这些护卫,王翦还能调动五千地方军队,你们无需有太多顾虑。”   嬴政上前几步,对见到子楚等人出来,走下马和马车的王翦和郑国深深一揖:“阿弟就交给两位了。”   王翦和郑国连忙回礼。   赵壤坐在马车上,透过窗户看越来越远的家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嬴政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   赵壤有点难过。   他与朱姬和嬴政相伴多年,上次分别还是在嬴政离开赵国之时。   本以为此生都会陪伴在彼此左右,没想到现在又要分开了。   不过他没难受多久,走出咸阳一段距离后,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开始跟着王翦学骑马,便把其他的抛到脑后了。   等终于能独自骑马,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   赵壤和郑国开始修渠,其他国家也得到了秦国要修渠的消息。   诸国对此喜闻乐见,此渠工事庞大,需得修上十年不止,对秦国亦是巨大负担,短时间内不必担心秦国来攻了。   韩王尤其高兴,拍着案几道:“郑国不愧寡人之子民矣!”   韩非:“……”   他看着纯然高兴的韩王,心中骂了一百八十遍,站起来道:“秦国暂无攻、攻打之势,王兄正可…趁机、变法,以图来、来日。”   从前韩王总说秦国虎视眈眈,不是变法的良机,现在总不能以此推脱了吧?   韩王笑意一僵,不耐烦地看看韩非,摆摆手道:“寡人自会考虑,王弟不必催促。”   韩非:“………” 第70章   锸生是秦国一位普通民夫,因为阿母生他前还在耕地,在锸边生下了他,所以起名叫锸生。   他今年十九岁,前两年聘了一位贤淑的女子为妻,刚刚生下一个儿子,这几天都红光满面,耕地都更有劲了。   但这样高兴的日子没过多久,里魁传来告书,朝廷要在泾河边修渠,在他们这边政发徭役,每家都要出一个壮劳力。   秦国规定男子十七岁开始服役,直到六十岁为止,锸生前年满十七,已经服了两年徭役。   但徭役和徭役不同,前面两年没什么战争和工事,他只是被征去修路修河堤,一两个月就回来了,虽然辛苦,但没那么危险。   修渠可就不一样了,时间长活计重,还吃不饱饭,累死、病死的人比比皆是。   前几年巴蜀修渠,他们村被征去不少人,活着回来的还不够一半,锸生认识的好几个人都死在了巴蜀。   他的二兄也再没回来。   锸生那时候年纪还小,但听回来的人说过渠上的情况,听说要日夜不停地挖土、扛石头,累了想歇一会儿都会挨打,比耕地苦得多。   回来的人甚至不想再回想那时的经历。   锸生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修渠不是什么好活。   刚满月的儿子睡得正香,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准备干粮。   锸生压下心中惶恐,轻手轻脚走到妻子身侧,把一朵开得正盛的野花插在她鬓边,安慰道:“我年轻有力气,比一般人都能干,肯定不会有事的。”   妻子含着眼泪点点头,继续翻炒锅里的面粉。   这是粟和菽混合了,用石磨碾成的粗面粉,炒熟后加点水揉成饼晒干,可以保存得久一点,适合出远门的时候吃。   妻子准备了很多,生怕锸生饿肚子。   但如此一来,她和孩子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锸生坚决不答应,好一番劝解,才让妻子多给家里留上一些。   出发那日,所有役夫在村口混合,家人前来送别,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水。   锸生笑着和妻子告别,转过头也红了眼睛。   此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要是他回不来,家里就只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了,不知道她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锸生带着忐忑与担忧,和阿父阿兄一起赶路。   秦法规定,家中男丁成年便要分家,否则要交双倍税赋,所以他和成年的兄长、父亲都要服徭役。   他们走了几天的路,终于到修渠的地方,才知道情况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在这里,役夫基本不需要扛石头,他们只要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到筐里,挂到类似辘轳的器械上,就会被自动提到岸上。   是的,这辘轳是自动的,用的是水去驱动,人只要偶尔辅助即可。   挖出来的石头和土一部分用来修堤坝、一部分修路、还有一部分则填在附近的地里,使贫瘠的土地成为适合耕种的沃土。   这些也无需人挑肩扛,有一种只有一个轮的车,把东西放上去,推起来轻松得多,据说叫独轮车。   还有一种车,不需要用牛和骡子,也不用人控制方向,地上有两根细长的轨道,车的轮子架在上面,水力就能驱动它往前走。   轨道制作得颇为精巧,一段段拼接而成,需要换位置时就把轨道拆了重新拼,便宜得很。   架在两根细细的轨道上,无需控制方向,只要施加水力,就能驱动车把东西带到固定地方,需要换方向时就拆下一截重新拼凑,便宜得很。   锸生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莫说他,就连役夫中较为见多识广的也没见过。   吃不饱饭也不存在,朝廷一天给他们三顿饭,而且顿顿是干的,顿顿都能吃八九分饱。   锸生干累了,起身擦擦额头的汗,看看干得热火朝天的役夫们,对父亲道:“这和在家耕田也差不多嘛。”   他们现在主要就是挖渠、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进筐,的确不比耕地难多少。   他父亲也感慨:“从前可不是这样。”   锸生憨憨一笑:“说明咱们运气好,虽然是徭役,但是活儿不累,吃得还好,咱们是赚了。”   他父亲点点头,黝黑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不为别的,只说他们能从这次徭役中活下来,也不至于伤了身子,便非常值得庆幸了。   父亲只是稍微停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还说锸生:“好好干活,别叫人说你。”   锸生听话地干活,又忍不住道:“这锸真好使,不知道在哪能买到。”   虽然他未必买得起,但是真喜欢啊!   这是用竖炉炼出的铁打造的,自然好用。秦王这次也是下了决心,兵器农具一概不打,所有新铁全部用在修渠上,这才能在短时间内锻造出这么多锸。   *   三个月后,这段河道修建完毕,这批役夫的役期也就结束了,到下段河道,朝廷会在附近征调新的役夫。   锸生就这么和乡亲们一起归家去了,原以为会是一段极为艰难的经历,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度过了,比从前的小徭役还要轻松。一起来的人也齐齐整整,一个人都没有缺。   这可真是没想到的!   锸生他们回去后,如何兴奋地跟乡亲们说起这次与众不同的徭役经历暂且不提。   赵壤正和郑国商量后续的工期安排。   赵壤的意思是,经过这三个月修渠,他们也算有了点经验。   以他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大可以两三段河道一起修,可以大大缩短工期。   郑国有点犹豫:“这么做是否有些冒险?我们的速度已经比预料中快许多了,何必如此着急?”   赵壤:“我们就试试呗,不行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那倒也是,郑国答应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郑国自己负责一段,又挑了两个可靠的水工,和赵壤一起负责一段。   一开始颇为顺利,但修到一半时,赵壤这边却遇到了问题。 第71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为泾阳县,县内有一条河名叫冶峪河,正好横跨在郑国渠前进的方向上。   关于这条河如何处理,赵壤和郑国在画设计图时就想过。   按照传统方法,不外是绕行、架渡槽或者平交,但是绕行成本太高、渡槽工程难度大,平角则会导致泥沙淤塞。   如果只有这一条也就罢了,但郑国渠绵延数百里,冶峪河并非孤例。   因此郑国很认真地思考过后,提出通过修建分水堰,将此河之水引入郑国渠,既能加大郑国渠的水量,又能大幅度降低工程成本。   赵壤当然支持,这就是很有名的横绝技术,郑国在郑国渠中首创,后人沿用了两千多年,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材料和科技日新月异,横绝技术的底层逻辑依然存在。   赵壤自然知道横绝技术,但他没有说,就是希望由郑国创造原本就属于他的奇迹。   郑国真的提出来那一刻,赵壤觉得世界无比安静,感官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酥麻、胳膊上汗毛竖起,仿佛有温暖明亮的光洒在郑国身上。   赵壤知道,他在见证历史!   他也参与历史。   横绝只是个概念,想要实施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譬如分水堰怎么建造?如何在令河水改向的同时,保证分水堰不被冲垮?汛期郑国渠水太多怎么办……等等。   这就需要赵壤的专业帮助。   当然,历史上没有赵壤帮助,郑国也好好修完了,但他可以帮助郑国修得更快更科学。   总之,冶峪河怎么处理,赵壤和郑国心理有数。   但是泾阳县的县令有不同看法。   他认为横绝技术前所未有,横绝的做法耸人听闻,故而坚决反对,坚持绕开冶峪河。   即便赵壤和郑国耐心为他解释横绝的原理,画图甚至做模型试验,证明这办法完全可行,也没什么太大风险,泾阳县令依旧不改初衷。   没办法,赵壤只能说:“你不懂没关系,只要听郑水工的就行了。”   反对无效哈。   反正修渠的事本就不归泾阳县令管,他没有权利指手画脚。   赵壤和郑国之所以重视他的意见,只是因为他们在泾阳县内,少不得对当地官员客气一点。再就是他们修渠要占地、要调用物资和人力,这些都需要当地官员协调。   如果泾阳县令提出一点小意见,赵壤答应也就答应了,但此事关乎重大,他绝不可能随意更改。   赵壤和郑国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修分水堰。   然后问题来了,泾阳县令开始卡他们的物资。   一开始只是晚一些送来,后来开始缺斤少两、甚至以次充好。就连役夫的口粮也开始克扣。   役夫吃不饱饭,干活进度自然不如从前快,工程进度越来越慢。   赵壤站在河岸上,看着无精打采的役夫们,冷笑一声,吩咐仆臣:“你去请姚县令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姚县令倒没有拿乔,很快就来了,态度恭敬地行礼:“见过公子。”   赵壤也笑嘻嘻的:“姚县令还是这般客气,早叫你不用多礼。”   姚县令微笑应是,但赵壤知道他下回还是会行礼。   这就是大部分贵族与士人的做派,不管私底下有多少算计,面上永远温和有礼。   但能被他们以礼相待,首先也是因为赵壤拥有不输于他们的地位。   他们站在郑国渠和冶峪河交汇之处,分水堰还没开始修,役夫在旁边临时挖了一条渠,把冶峪河的水引过去,到了下游再并回原来的河道,把施工这一段空了出来。   役夫忙忙碌碌,有人挖河、有人凿石头、有人修堤、有人运碎石和泥土、井井有条,效率奇高。   姚县令感慨:“每次来渠上,臣都会感到惊叹。”   赵壤:“这不算什么,还是需要太多人,挖河、凿石头这种重活也要人力完成,太辛苦了。”   “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姚县令微笑看着赵壤,就像看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孩。   赵壤不以为意:“姚县令不懂我们这种匠人,若非精益求精,又怎么能进步呢?”   姚县令默然,一是因为赵壤的话,二是因为他竟然以“匠人”自居。   赵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道:“挖河我还没能解决,好在有办法帮助凿石头了。”   姚县令好奇地看向赵壤,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向正在河道里凿石头的役夫。他们要把河底和两侧修得足够平整,修筑的堰才能更稳固。   这算是工程里最难的部分,现有的机械也很难提供什么帮助,所以干得比较吃力。   这时一个气质不俗的匠人走到河边,跟正在和一块凸出的巨石较劲的役夫们说了什么,役夫们收起工具退开一段距离,那匠人观察片刻,终于选到满意的位置,把一样东西放了上去。   接着他掏出一个燧石与铁镰击打,火花点燃了石头上的艾绒,匠人捏起艾绒没着火的那端,小心翼翼扔到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然后撒腿就跑,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仙气立时烟消云散。   姚县令:“……”   还不等他说什么,“砰”一声——   巨石碎了。   姚县令表情管理失效,大惊失色,甚至想躲到守卫身后,优雅气度荡然无存,步上了方才那位匠人的后尘。   赵壤:“姚县令放心,这火药威力还不够大,咱们站得远,不会受伤的。”   姚县令这才冷静一些,努力压下眼里的恐惧,问:“这是公子的杰作吗?”   “是我与那位仙师一起研究的。”赵壤问,“你以为如何?”   姚县令看看碎成一块块的石头,再看看跪伏在地,口称神仙的役夫们,没对火药做什么评价。只是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让姚县令看看咱们修渠的办法,你便明白之前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赵壤道。   “公子是在威胁我吗?”姚县令低头看赵壤,“此物虽厉害,但你身在秦土,岂能无故伤害秦国官吏?公子政不会答应,王上也不会答应!”   赵壤仰头看他:“姚县令实在多心了,我为什么要威胁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姚县令:“……”   赵壤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施工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宽阔的沟渠与冶峪河相交,虽还没有水,但可以想象日后是何等场景。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要修此渠吗?”   姚县令当然知道:“要连通泾洛,灌溉其间土地。”   赵壤颔首:“关中地广,但是收成少,原因有两点,一来缺雨易旱,二来多泽卤之地,想要改善,除了引水灌溉,还要改良土质,是吧?”   泽卤之地就是盐碱地,因为地势低,水排不出去,留在田里把底下的盐带到表面,水蒸发后盐附在地表,使土地板结、养分不能被作物吸收,自然无法高产。   姚县令默然。   赵壤:“我们在设计郑国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泾河里泥沙很多,有‘泾水一石,其泥数斗’的说法,我们特意计算渠道的坡度,控制水流速度,让泥沙被水流裹挟,不能沉积在河底,待到渠修好、引水灌溉之日,水里的泥留在田里,周围的薄田都能变成沃土。”   姚县令若有所思。   赵壤:“这便是我们不能绕冶峪河的原因,郑国渠要修在较高的地方,日后才能灌溉更多土地,这都是为了长久考虑啊!”   姚县令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子的话臣不是处处明白,但意思听懂了,臣受教。”   他拱手对赵壤作揖,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穿着短褐、戴着顶草帽的郑国走上来,问赵壤:“怎么样?”   赵壤把他们的对话大致复述一遍,道:“聊得还行,应该能解决。”   郑国:“还算他有良心。”   “……”赵壤表示诧异,“你怎么这么……单纯?”   郑国茫然:“怎么了?”   赵壤:“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什么好官,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痛改前非、大力支持吧?”   郑国:“……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赵壤道,“他愿意放过此事,是因为冶峪河下游那片地是他的!” 第72章   赵壤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冶峪河沿线的地早就被姚县令他们划分了,估计是想着渠修好了,这些田地便能变成良田。”   郑国恍然:“所以咱们要修堰,他怎么都不愿意。”   赵壤点头:“现在他知道郑国渠建在高处,他不仅没有损失,还可能得到更多,所以才不再反对。”   又不是真的忧国忧民。   即便是真的忧国忧民,郑国渠的设计也足以说服他。   郑国先是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然后上下打量赵壤,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赵壤也很疑惑:“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郑国:“……”   手痒,想打孩子。   可惜这孩子身份高贵,他不能动手。   郑国:“我在韩国时只需要管工事即可,其他的无需操心。”   其实是不能操心,或者说不配操心。   韩国的水工地位低下,即便郑国已经是其中最顶尖的,也只能管工事现场这点事,政治上完全插不上手,自然也不懂。   赵壤叹息一声,解释道:“当时姚县令坚持不愿意咱们修分水堰,我就有点怀疑。修渠说到底是咱们的事,与他并没有太大干系,虽说要帮咱们调动物资,但那是朝廷拨的,不用泾阳县承担,他何必如此坚持?”   郑国:“或许他是真心觉得分水堰不好呢?”   赵壤:“如果真是这么好,我们到泾阳这么久,怎么没听到役夫说他的好处?再看他的做派,像是一心为了朝廷,甚至愿意为此和我过不去的吗?”   郑国想了想,摇摇头。   赵壤:“所以我就派人去查了下,果然有猫腻。”   郑国更诧异了:“你居然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王上让我协助你,我当然要做好本职工作。”赵壤得意地仰头。   他也没想到啊,他在咸阳时被各路老狐狸小狐狸碾压,到这里竟然成了政治战斗的主力。   郑国还是不理解:“既然公子已经查明,何不拿到证据,呈给王上,换了他这个县令。”   赵壤停下脚步:“你不想修渠啦?”   郑国:“……”   赵壤:“凭姚县令一个人,怎么可能占下这么多地方?官署其他人、泾阳贵族和富户也参与其中,拉下一个便是拉下一堆,泾阳和郑国渠都会受到影响,只有先稳住他们,等到渠修完再说。”   但其实赵壤已经把证据送回咸阳了。   *   此事之后,姚县令便收敛了,一切物资和口粮供给又恢复了从前。   又过一段时间,听说泾阳来了一位新县丞,跟赵壤还是半个本家,姓朱。   赵壤没当回事,天下姓朱的那么多,未必就是他认识的。   主要是朱姬没几个亲戚了,而且大部分都留在赵国,要是来了秦国,也该来找他,而不是闷不吭声就做了官。   赵壤对这位朱县丞印象不错,自从他上任之后,不仅物资运送更及时了,有什么问题解决得也很快,看得出来这是位能干且用心的人。   没想到过了几天,姚县令前来渠上,也带着那位朱县丞,赵壤远远看着,落后姚县令半步,但是风采气度更盛的,不是嬴政是谁?   赵壤:“……”   姚县令一直注意赵壤的反应,见状哈哈一笑,得意道:“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吧?”   赵壤微微一笑,姚县令肯定不知道嬴政真实身份,要不然不敢走在他前面,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嬴政拿的是什么剧本,他还真是不清楚。   嬴政也笑了笑,对赵壤道:“上次见面还是在咸阳学宫。荀子向王上举荐我,才有幸再次与公子壤相见。”   赵壤明白了,他的身份是学宫学子,与赵壤在学宫相识。   这设定挺合理,咸阳学宫人才众多,秦王缺人了就会问问荀子有没有合适的,有时候荀子还会主动举荐。   赵壤也时常去学宫,在那里认识不少人。   他道:“朱兄才能出众,早该有这一日了。”   姚县令深以为然:“朱兄弟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卓荦不凡,实在令人叹服。”   赵壤:“……”   他用眼神上下打量嬴政:二十出头?   嬴政面色不改,面容虽然略显稚嫩,但是成熟稳重、颇有气度,加上身高马大,说是个长相显小的成年人也说得过去。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那位研究炸药的仙师,他先跟赵壤见礼,然后才注意到姚县令一行,端着架子对姚县令微微拱手。   他研究出火药,赵壤已经为他向秦王请功了,虽然封赏还没下来,但在仙师眼里,他已经非吴下阿蒙,自然不用对姚县令很客气。   当然也不乏替赵壤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姚县令:“……”   仙师打过招呼就要走,眼角余光却扫到姚县令身侧的嬴政,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就要行礼。   赵壤不动声色地按住他准备举起的胳膊,笑嘻嘻道:“你也没想到吧,朱县丞竟然就是朱治兄。”   仙师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还是拱了拱手,只是没有深深弯腰,笑道:“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   姚县令:“仙师也认得朱县丞?”   赵壤:“带他去学宫时见过。”   姚县令没多想,咸阳学宫也有许多匠人,赵壤带仙师去那边学习也不奇怪。   他道:“日后朱县丞管着渠上的事,公子与好友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   赵壤笑而不语。   姚县令在渠上看了一圈,没待多久就回去了,留下嬴政和赵壤叙旧。   赵壤带嬴政去他住的工棚。   这是一座夯土房子,房屋略显拥挤,也颇为低矮,不过窗户挺大,所以并不觉得沉闷,里面布置得也还算舒适。   就是嬴政进门的时候得低头。   赵壤见嬴政四处打量,说道:“在渠上就是这样,不能太讲究,我已经算是好的了。”   嬴政颔首:“我知道。”   赵壤给他倒水,问:“阿兄怎么到这儿当县丞来了?”   嬴政:“不是你说泾阳官员徇私枉法,阻碍你修渠吗?”   赵壤:“你是为了帮我来的?”   嬴政:“不是。”   赵壤:“……”   他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嬴政嘴角微翘,用水杯挡住了:“王上的意思是,此地官员不宜立即处置,但可以让我先查清楚,看看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官吏们到底什么样子。另外也是让我历练历练。”   赵壤诧异:“王上舍得放你出来?”   嬴政:“你比我还小,不是也出来了?”   赵壤:“我又不是太子嗣子。”   嬴政瞥他一眼,道:“现在不出来历练,以后更不行了。”   这倒也是。   等到子楚成为秦王,嬴政便是太子,干系重大,便不能轻易离开咸阳了。   就算是现在,要出来也不容易。   赵壤问:“你手里的事怎么办?”   “一部分给阿父,一部分给李斯。”   赵壤感慨:“阿兄对李斯真不错!”   不用想也知道,嬴政是有意栽培李斯,要不然以他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接手嬴政的事。   当然,这也是李斯的确有能力。   就是可怜姚县令,得罪赵壤不要紧,但现在落到嬴政手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看嬴政这意思,姚县令指定得做那杀鸡儆猴的鸡!   他转移了话题:“阿父阿母怎么样?”   “一切都好。”嬴政道,“我来之前,阿母让给你带了点东西。”   赵壤:“这里距咸阳又不是很远,阿母常常让人给我送东西来,这里什么都不缺。”   嬴政:“我知道,所以没急着给你送来。”   赵壤:“……”   他问:“王上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让扁鹊看诊?”   前些日子赵壤听说附近有扁鹊出没,让人去找,果然找到一位,试过医术之后送到了咸阳。   嬴政垂下眼睑:“扁鹊说大父的身子眼下尚可。”   眼下还好,也就是说长久不看好。   赵壤暗叹一声,也不觉得出乎预料。   只是扁鹊的医术在这时候已经算是最顶尖的,他们都没有办法,秦王恐怕是回天无术了。   其实秦王已经五十多岁,在这年代算是长寿了,只是人心总是难以满足。   *   有嬴政在泾阳,修渠进展更加顺利。   嬴政时常来渠上,有时候忙完了,赵壤会组织役夫们一起热闹,点篝火烤肉吃,唱歌起舞、讲故事,有时候还会办些小比赛,诸如拔河、竞走、猜谜等等,嬴了的可以得到粮食、布匹等各种奖励。   嬴政偶尔也会参加这些活动。   役夫原本有些怕他,但时间久了,知道他看起来吓人,其实不难相处,便不那么害怕了。   嬴政一开始也不适应与役夫相处,但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能相谈甚欢,双方竟然相处得不错。   *   到了秋天,咸阳传来好消息。   土豆收获了,亩产果然达到了千斤!   虽然只是堪堪达到千斤,而且用的是最好的田地、最精心的照料,实际推广时很难达到同等产量,但即便去掉一半,也还有五百斤,比现在的五谷产量翻了数倍!   这个消息出来,朝野上下震惊、振奋!   虽然现在土豆数量还不够多,无法大范围推广,但知道未来不必因为粮食忧心,因为郑国渠而背负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更别说等到次年春天,泾阳县这段渠便修得差不多了,整个郑国渠也修了五分之一,速度远超众人预料。   甚至随着郑国和赵壤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各类器械和火药越来越好用,这个速度还在变快,顺利的话,可能再有两三年就能完工。   如此一来,秦国的压力更小了。   赵壤紧绷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一些,至少不用担心一不小心把秦国拉入深渊。   *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赵壤收到消息:黄歇出逃了!   赵壤:“啊?”   他跑去问嬴政:“什么情况?”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当日咱们散播黄歇谣言,这便是结果。”   赵壤:“都这么久了,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这几年楚国一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没事了呢。”   嬴政:“楚国何时风平浪静了?”   赵壤:“啊?”   “你这两年一心只有修渠,故而不知道,楚国这两年一直暗潮涌动。”   嬴政终于停下笔,左手轻轻揉着右手的手腕,说道:“黄歇本就多疑,楚王越当众表示信任、给他更多权利恩宠以示看重,他就越疑心楚王心存芥蒂。况且楚国多的是想取黄歇而代之之人,还有咱们派去的人,他们可也没回来呢。”   赵壤明白,黄歇这是被挑拨了。可能中间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越来越不信任楚王,所以才会出逃。   无论如何,这对秦国都是一件好事。   赵壤:“楚王在追他吗?咱们是不是援助一二。”   他对嬴政挤眼睛,说是援助,其实就是抢人啦! 第73章   嬴政:“黄歇不会来秦国的。”   他道:“黄歇多疑,连与他肺肝相照的楚王尚且不能尽信,更何况秦国?”   说起黄歇和楚王的情分,说肺肝相照一点也不为过。   公元前272年,秦国和楚国打了一场,楚国打不过秦国,把当时还是太子的楚王熊完送到秦国当质子,作为双方讲和的条件。   当时就是黄歇陪熊完来的。   二人在秦国一待就是十年。   质子的处境都差不多,熊完是太子,能比子楚和嬴政好一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在那段时间里,黄歇和熊完相依为命,肯定培养了很深的情谊。   后来先楚王病重,熊完想要回国继承王位,但是秦王不答应。   于是黄歇帮助熊完潜逃出秦国,自己留下来善后,差点就被愤怒的秦王给杀了。   他是真的抱着舍命的决心替熊完筹谋的。   熊完也没有辜负黄歇,继承王位后,他以黄歇为令尹。   令尹就是楚国的丞相。   楚国重用公族,在黄歇之前,楚国的令尹基本都由芈姓公族担任。   熊完为了黄歇力排众议,在他刚刚潜逃回国,王位都没有坐稳的时候,能做到这一步,真可谓情深意重。   此后十数年,黄歇一直是楚国令尹,熊完对他倚重信任非常,黄歇也为了楚国尽心竭力,真正算得上君臣相合。   这么深的情分,黄歇尚且会怀疑他,以至于逃离楚国,怎么可能来秦国?   秦国可是差点杀了他!   而且黄歇一直是坚定的抗秦党,曾在邯郸之战时援助赵国、大败秦国,前几年挑动秦王诸子相斗也有他的手笔,要说秦王对他一点芥蒂也没有,赵壤可能会信,但黄歇不会。   赵壤还想到一点。   黄歇对楚王忠心耿耿,此前楚王也没真的对他做什么,就算要逃亡他国,也不会投奔一心灭六国的秦国。   想明白之后,赵壤也就不打主意了,只是不免有些失望。   那可是春申君啊!   战国四公子之一,才华能力不输魏无忌!   嬴政:“不必觉得惋惜,秦国现在需要的并非黄歇,而是更多能干的普通官吏。”   这倒也是。   顶级政治家并非越多越好,秦国现在有蔡泽,未来有吕不韦和李斯,的确不是非黄歇不可。   但赵壤担心黄歇去了别的国家,会给秦国造成威胁。   嬴政微微一笑:“秦国一统乃大势所趋,非一个黄歇能阻止。”   赵壤立刻就不担心了。   *   正如嬴政所料,黄歇没想着来秦国,直冲魏国的方向去了,大约是想投奔魏无忌。   他甚至已经进了魏国境内,却遇到一帮楚国“任侠”。   任侠杀了“叛国”的黄歇,把他的头颅砍下来,送给了楚王派来的追兵。   听说楚王得到消息,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枯坐许久,下令恢复黄歇全部荣誉,厚葬之,善待其妻妾子女。   赵壤是从嬴政口中得到的消息,秦国已经派人前去楚国吊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只知道头脑一片空白,脑中嗡嗡作响,像是二十世纪末那种老旧电视变成黑白雪花时的沙沙声,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直到有柔软的东西覆上脸颊,感到面上一片湿润,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哭了,嬴政正在给他擦泪。   嬴政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含着浅浅忧虑,问赵壤:“你怎么了?”   赵壤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阿兄,黄歇是不是被我害死的?”   嬴政皱眉:“怎么这么说?”   赵壤低下头:“如果不是我说出那个谣言,或许黄歇与楚王不会关系破裂,他也就不会死了。”   嬴政:“照你的说法,我与阿父、大父都是害死黄歇的帮凶。”   赵壤连忙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说也奇怪,他愧疚自己害死黄歇,却不觉得嬴政他们派人挑拨有什么不对。   嬴政轻轻一叹,说道:“以当时的情景,挑拨黄歇与楚王的关系势在必行,有没有那则谣言,结果都不会改变,你实在不必内疚。”   赵壤点点头。   嬴政没有再劝,让赵壤回自己房间休息。   他哭成这样,肯定没办法回去了。回去也不能见人,更怕被人看到误会。好在嬴政给他留了房间,留宿非常便宜。   赵壤回到房间,又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好不容易止住了,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脑中传来系统的电子音:[检测到宿主身体与精神状态不佳!宿主,你要控制情绪、好好吃饭,以免损害身体。]   赵壤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屋中不知何时点起了灯,屋中间的餐桌上摆着饭食,看起来已经拿来不短时间,早已没了热气。   他看了看,实在没有胃口,让臣妾拿下去分了。   系统:[宿主,你不要伤心了。始皇大大说的对,无论有没有你,黄歇的结局是注定的。]   赵壤抿抿唇:[但他的确因我而死,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还能再活十年!]   系统:[但历史上黄歇晚年并不英明,不听劝谏、刚愎自用,对秦合纵失败,在楚王薨逝后被李园所杀,全家都死于非命……因为晚年种种事端,后世对他毁誉参半。现在虽早死十年,却能保住名声和家人,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壤默然。   系统继续道:[宿主该知道,你既然穿越过来,既然想要做点事情,就注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人因之受益,也必定有人因此受害。这是你必须接受的宿命,明白吗?]   赵壤当然知道。   改革总会伴随阵痛,每一次社会进步,都会有很多人倒在路上,这些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在此之前,这些对赵壤来说更像一个口号,一个印在历史书上的知识点,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其实并没有,所以在直面真实后果时,才会如此崩溃。   这还是黄歇位高权重,能被赵壤看到,在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因为他在承受苦痛呢?   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可是那些人又做错了什么?   社会需要发展,就要他们承担恶果吗?   赵壤想,或许他该放缓脚步,以降低影响,但那又何尝不是钝刀子割肉?   这晚赵壤没睡好,梦里一会儿是黄歇,一会儿是因他受苦的平民,到后半夜便发起了热。   幸好婢妾见他白天心情不好,怕夜里有什么不妥,格外留了个神,发现不对后赶紧请了医师来,又是喝药又是捂汗,加上赵壤病得不重,半晌午也就退烧了。   又修养了一天,赵壤才被允许出门。   他去到正堂,嬴政正在处理公务。   赵壤发热那夜嬴政一直在床边守着,昨天不得不熬夜处理公务,连着两天没有睡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乌青。   赵壤叫了一声:“阿兄。”   嬴政让他坐下,问:“想通了吗?”   赵壤摇摇头。   嬴政不觉意外,说道:“人生很多事都不是立刻便有答案的,你只管干好手头上的事,或许哪日便突然想通了。”   赵壤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先把郑国渠修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他也有要求。   他无法完全避免对平民的影响,但可以尽量补偿,让他们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   郑国渠修建之初,秦王便下定决心不另外征税。这两年没什么战争,边关又有屯田之策,朝廷粮食压力不大,供给役夫没什么问题,这一点暂且不提。   眼下还有两个问题。   一是征发徭役耽误农时。   虽然他们尽量避免在春耕秋收等农忙之时征发徭役,但平时也需要锄草、浇地、施肥……役夫基本都是家中壮劳力,对收成肯定会有影响。赵壤希望能给他们一定帮助或者补偿。   第二是占用平民土地。   郑国渠总计数百里,仅泾阳县内便有六十里,占用了不少村庄和田地。   这时候没有拆迁赔偿,解决方法就是把村民迁到别的地方,重新给他们分地。   赵壤的要求就是朝廷效率高点,公平一点,别拖着一直不给办,或者重新分的地不如从前。   嬴政轻叹一声:“你就是太心软了。”   赵壤没说话。   嬴政:“你放心,泾阳县内没有第二个问题,给役夫的补偿,我会和同僚及咸阳商量。”   赵壤点点头,一直沉甸甸的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赵壤特意要了一壶酒,遥祭黄歇。   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黄歇。   嬴政也祭奠三杯。   他与黄歇虽是敌人,却也敬佩这位长者。   *   泾阳县内的渠修得差不多了,赵壤和安国准备转战下一个县,临走之前向嬴政告别。   赵壤有些不舍,好不容易又和嬴政到一处,但是两个人都忙,还没见过几回呢,这就又要分开了。   下次相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嬴政摆手:“你快走吧,你走了我好办其他事。”   赵壤:“你准备好了?”   嬴政颔首:“准备好了。” 第74章   赵壤离开后,朝廷派人来到泾阳,配合嬴政展开清扫。   没人想到嬴政平时兢兢业业,居然暗地里在调查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姚县令头一个被拿来开刀,嬴政拿出准备好的证据,让他毫无辩驳余地。   余下被查出恶行的,不论官吏、贵族还是富户都受到惩处。   不是没想过反击,但他们一旦出手,嬴政便会打击得更狠,他们想要暗地解决嬴政,但王翦早就召集了兵马,把官署守得密不透风。   这些人联成一张网,自以为是泾阳的地头蛇,但被别人连锅端的时候,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老实认栽,努力向嬴政认错、表示诚意,以期他能放他们一马。   之后就很顺利了。   嬴政以雷霆之势震慑住众人,之后也没有不依不饶,重罚了为首几人,其他人削一层皮也就放过了。   他又从没有犯事的贵族和富户家中选拔人才充实官署、整顿吏治、推广新的沤肥方法、给刚被郑国渠灌溉的土地补贴……   这让相当一部分人跟嬴政站到了一起。   剩下那些人里,一部分小贵族和富户一算账,发现虽然没有灰色收入了,但是也不用再孝敬官吏,省了不少钱,再加上官府给的种种补贴,他们实际拿到手的钱财竟然不比从前少。   而且嬴政也没真堵住他们的仕途,有几个本身没犯什么错,家里表现也足够好的官员还留在官署,虽然职位降了一点,但好歹保住了官身。   这让大部分人坚信,只要他们好好表现,以后还是前途无限。   剩下的一小部分便无足轻重了。   嬴政借此稳定了局势,还顺势推广新沤肥方法、鼓励耕种新灌溉土地,一举三得。   赵壤在渠上,经常能听到三原县的官吏议论此事。   他们不会当着赵壤的面说,但赵壤想要知道,也有他的办法。   一开始提起嬴政时,他们畏惧居多。   泾阳的血流了那么多,怎么不叫人惧怕?   更何况许多人的罪责本没那么重,嬴政都从严从重处理了。   赵壤只默默听着,不说话也不劝。   嬴政并非嗜杀暴虐之人,但只有这么做才能震慑泾阳县的官吏、以及全国各地踩着律法底线行事的恶徒。让他们知道现在没事不代表永远没事,凡是作恶,说不定何时便会受到严惩,行事不得不收敛一些。   杀鸡儆猴,姚县令是泾阳的鸡,泾阳也是整个秦国的鸡。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而这些人的血里,也有赵壤割下的一刀。   他越发理解系统的话,他穿越过来,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这个世界及周围的人,有好自然有坏,二者本就密不可分。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小心谨慎,减少坏的影响。   不止是他,秦王、子楚、嬴政,乃至世上任何一个政治家都是如此。   ……   随着泾阳局势变化,众人再提起嬴政时,便是畏惧中带着敬佩了。   听说嬴政一战成名,在泾阳县威望甚高,就连三原县行事都收敛多了。   每次听到这个的时候,赵壤会暗自竖起耳朵,心中颇为骄傲。   那可是他阿兄!   亲的!   *   转眼到了公元前247年,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经过两年育种,土豆数量已经足够,秦王下令推广,选中了关中作为试点,泾阳更是重点区域。   嬴政自然大力支持,虽然一开始颇受争议,但等到秋天收获时,土豆超高的产量晃花了众人的眼睛,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意见,并且由衷地感激秦王和嬴政,还有赵壤这个提供土豆的人。   嬴政在泾阳县的威望更胜从前,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赵壤神童转世的名声也越发响亮,每天都有人到渠上来看他,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   好处也有,就是役夫们干活更卖力了。   快要入冬的时候,赵壤盘算着要不要回咸阳一趟。   他和嬴政到底年纪不大,常年在外面待着,家里人肯定惦记,得偶尔回去让长辈看看,也好让他们放心。   另外秦王身体不好,冬天……是个坎儿,也得回去看看他。   赵壤一向很忙,冬天也不能闲着,只有这时候稍微清闲一点,嬴政那边刚秋收完,也比平时稍微放松一些,趁这个时机回去刚刚好。   赵壤想着让人给嬴政带个信,看看他的意思,但还没来得及派人,咸阳就来人了。   此人乃是子楚身边仆臣,被带到赵壤跟前时还看不出什么,等到随赵壤进了工棚,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亲近的仆从了,才露出急切之色,低声道:“王上不好了,太子让公子尽快回去。”   赵壤一愣,连忙叫人准备马车,想了想又换成马,简单收拾两样东西,跟仆臣一起快马往回赶。   也不用特意等嬴政,另有仆臣去通知他了,路上汇合就是了。   果然走到半路,嬴政带人追了上来。   二人快马加鞭,路上一次也没停过,半日功夫就回到了王宫。   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赵壤腿一软差点栽倒,多亏嬴政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摔个狗吃屎。   他双腿酸软,腿肚子打颤,大腿根应该是磨破了,一走路就钻心的疼,但他咬牙忍着,被宦者领着到了秦王寝殿。   宗室族老和蔡泽、蒙骜等秦王心腹重臣在外面守着,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正堂里寂静无声,见到嬴政和赵壤才有点动静。   互相见过礼,子楚从里面出来。   数月不见,他憔悴多了。   原本就瘦弱,现在比从前更加削瘦,穿着冬天的厚衣裳,整个人依旧薄成一片。眼下青黑、胡子拉碴,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知道还以为他就是那个病人。   赵壤吓了一跳,没等说话,子楚对他们微微颔首,对嬴政道:“王上让你进去。”   嬴政抬脚进去,宦者把门关上,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嬴政出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对赵壤道:“你进去吧。”   赵壤看他一眼,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赵壤看向床上的秦王。   他是真的不好了,身形枯槁、脸色像是黄纸,几乎没有属于人的血色,躺在床上艰难喘气,眼睛似睁未睁,跟从前那个略显丰腴的嬴柱判若两人。   见到赵壤进来,他费力地冲他招招手。   赵壤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   [系统,检测王上身体。]   虽然明知道是白费劲,但还是抱着微末希望。   他拉住秦王的手,这才察觉他在微微发抖,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里似乎隐隐有泪水。   他看着赵壤,声音极轻地问:“那边是什么样子?”   赵壤明白他问的是死后的世界,顿了一下才道:“先王也问过这个问题。”   “是吗?”秦王似乎想笑,但这个动作对他已经有些费力,嘴角弯到一半便放弃了,“你怎么说的?”   赵壤也已经忘了当时怎么回的,重新阻止语言,把二十一世纪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秦王听着,眼中透出向往之色:“阿父会在那里等我吗?”   赵壤含着眼泪点头:“会的!”   秦王又有些胆怯的样子:“阿父会满意我吗?”   “自然!”赵壤道,“王上在位数年,对内巩固统治、对外攻打韩赵、开疆拓土,又推广土豆、郑国渠也快修完了,您文治武功,堪为当世明主,先王必定以您为傲!”   秦王笑了笑,手似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赵壤的手包住,用力握了握,说道:“你和政儿好好的,你们的情谊……难得。那孩子看似冷清,实则重情重义,只要你一心为他,他必定不会辜负你!”   赵壤也握住他的手:“您放心。” 第75章   两天后,秦王去世,举国同悲。   子楚继承王位,成为新的秦王。立嬴政为太子、朱姬为王后,华阳夫人和夏姬为太后。   除此之外广施恩德,宗族亲属施以厚德、先王功臣按功表彰、平民也多得恩惠。   短短几天时间,秦国又变了一片天。   *   赵壤在教王宫的庖厨做饭。   子楚身体不好,守孝期间饮食又需要节制,少不得多费些心思。   赵壤让系统扫描子楚身体,给他定制了一份食谱,尽量在不涉及荤腥的前提下,能保证身体的营养。   教庖厨做了几道菜,让他们先练习着,带着刚磨好的杏仁饮回去。   把杏仁用清水浸泡至少一昼夜,期间勤换水、然后清水煮熟,以去掉杏仁里苦味和毒素,加水研磨成浆,再用麻布过滤掉渣滓,就成了清香醇厚的杏仁饮。   杏仁饮营养元素丰富,对子楚身体颇有益处。   子楚正在和心腹大臣说话,见到赵壤拿来的东西,摆摆手道:“寡人守孝,不食甘美之物,你拿下去吧。”   赵壤道:“杏仁味道清淡,儿臣未加蜂蜜调味,算不得甘美,饮用应无妨。”   子楚还是摇头:“此物制作繁琐,寡人不欲奢靡享乐,你还是拿下去吧。”   赵壤心中暗叹。   这时候的守孝条件太苛刻了,不吃荤腥、不吃辛辣,连制作稍微麻烦一点,或者味道甘美、滋味厚重的食物都不能吃,主打一个无心饮食、粗茶淡饭,活着就行。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子楚的身子实在受不了。   秦王病重之时,他便日夜守在身边,又要管理朝政、又无心吃饭进补,身体已然亏损了许多。前几天为秦王守灵,他更是通宵达旦、食不下咽。   再这样下去,他支撑不了多久。   赵壤看向底下坐着的大臣。   蔡泽站起来道:“臣等感佩王上孝心,但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周礼说居丧之礼,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王上理应遵从礼制。”   子楚:“寡人无疾,无需如此。”   蔡泽:“虽则无疾,但王上身为君主,应保重自身,使江山有所托付;身为人子,应爱护身体,莫叫先王伤心,此方为尽孝之道。”   子楚:“话虽如此,但寡人想起先王弥留之际食难下咽、痛苦不堪,便没有胃口。”   子傒站出来道:“王上康健关乎秦国与天下,臣愿替王上守孝,延三年为六年。”   赵壤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如果子傒坚持,也不是说不过去。   事在人为,所谓规矩,解释权向来都在当权者手里。   况且子楚身子的确不好,并非毫无缘由,大家都能体谅。   只是太辛苦子傒了。   蔡泽:“王上乃万民楷模,若您强行守孝,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万民争相效仿,岂非违背礼之本质?也有伤王上爱民之心!就算食难下咽,也请您为了天下万民,用一些吧!”   赵壤:“……”   子楚看看蔡泽和子傒,再看看目露期盼的其他大臣,叹息一声:“罢了,寡人用了便是。”   他端起杏仁饮,沉默片刻后,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众人松了一口气。   子楚把空了的碗递给赵壤,叮嘱他:“不可再如此。”   赵壤嘴上乖巧答应,实则根本没想着改。   人的底线会越来越低,他多犯几次,子楚慢慢也就适应了。   赵壤把碗递给宦者,子楚等人已经说起正事。   吕不韦道:“臣得到消息,五国有意再次合纵,对我秦国用兵。”   说到吕不韦,子楚即位后,他也得到了封赏。   这回他没有灭东周的功劳,在子楚被立为太子、以及继位的过程中也没有出很大力,所以不如历史上那般被封文信侯,官拜丞相,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这回他只是被封为大上造,官职为廷尉。   对于吕不韦来说,这也算逆天改命,不负当日奇货可居的心思。   但吕不韦并不会满足,他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丞相之位依旧空悬,他还有争取的机会。   这不就开始表现了吗?   吕不韦原是商人,在各国人脉颇多,得到些其他人尚不知道的消息不足为奇。   “此言当真?”子楚问。   吕不韦:“十之八九。”   蔡泽:“只怕他们知道咱们修渠的进度和土豆的消息了。”   按照原本的设想,郑国渠至少得修十来年,对六国来说,最好的策略自然是先自强,等到秦国被郑国渠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趁机攻打。   但他们想不到郑国渠会修得那么快,也没想到秦国会有土豆这种神物。   如此一来,他们便没有那么多时间筹谋了。   一旦郑国渠修成,土豆的推广面积扩大,秦国实力将会飞速增长,他们再也不会是秦国的对手。   眼下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子楚看向蔡泽和蒙骜:“二位以为如何?”   蒙骜皱起又黑又浓的眉毛,以秦国如今的兵力,对上六国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所畏惧,两三个国家联合也可一试,但同时对上五个国家便不好说了。   蔡泽则斩钉截铁:“眼下不宜动兵。”   不是不能,是不合适。   对五国来说,现在是攻打秦国最好的时机,对秦国则正好相反。   现在秦国资源被郑国渠牵制,现在动兵压力很大,不如等上两三年再说。   问题是如何才能拖住五国。   子楚扶住额头:“诸位可有良策?”   吕不韦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道:“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二者相争,必有芥蒂。”   五国联军,需得推举一位统帅,此人必得威望与才能都很出众才行。同时,能做这统帅之人,其本人及所在国家都能受益。   平原君资历深、威望高,信陵君虽年轻些,但是军事才能出众,而且极具个人魅力。他们二人谁来做这统帅都行,正因如此,双方必会相争。   即便平原君和信陵君不争,还有魏王和赵王呢。   赵壤默默听着,心想:这又是一个被他改变的历史。   他最近格外注意自己对历史和身边的影响。   历史上赵胜早几年就去世了,五国合纵之时,魏无忌是毫无争议的统帅。   他也的确勇猛,带领联军大败秦国,秦国不得不归还占领韩国与赵国的土地,退守函谷关。   以现在秦国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如此,但五国若齐心协力,也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   另辟蹊径,未尝不可。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魏王和赵王会按他们的意思行事吗?   此二人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到底是一国之主,应该还是有点大局观的。   尤其是魏王,如今秦国兵临大梁城下,魏王必定坐立难安,很可能为了打退秦国,放弃一些“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   子楚也是这么说的。   吕不韦:“此事不难,只是要暂时委屈王上。”   子楚一愣,然后洒脱一笑:“寡人在赵国时什么委屈没受过,卿且说来吧。” 第76章   现在五国的情况是:韩、燕地小力微,不足为惧;   楚国刚换了一个令尹,这个令尹由三大家族推举,与楚王并非一条心,如今双方明争暗斗,又有嫡子和庶长子在里面搅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自身尚且难保,出兵的意愿并不强烈。   所以五国联军,最主要的便是赵国与魏国,只要能动摇他们出战的决心,合纵便毁了一半。   吕不韦道:“请王上派使者向五国和谈,并承诺归还攻占赵之太原郡、韩之三川郡,示之以弱,诱之以利。”   太原郡和三川郡就是嬴柱刚继位时,秦国攻打赵国和韩国得到的城池,战略上非常要紧。   以此二地作为诚意,赵、韩自不必说,魏国虽未得到土地,但是秦军压境的处境得到缓解,也是极大好处,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向来利益最能腐蚀人心,更何况赵王和魏王的大局观不过**,   但子楚却有些犹豫:“和谈也就罢了,但秦国少有割地之先例,太原、三川两郡乃先王心血,寡人怎能拱手让人?”   吕不韦:“只是口头答允而已,并非真的割让。”   子楚:“你的意思是……”   吕不韦微笑:“咱们可效仿张仪。”   赵壤看吕不韦一眼。   张仪是数十年前的人物了,他是当时最出色的纵横家之一,以“三寸不烂之舌”著称,最大的成就是提出“连横”之策,以对抗诸国合纵。   但吕不韦此刻提起张仪,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公元前313年,秦国想要攻打楚国。   但秦国有个顾虑:那时候楚国和齐国关系不错,互为邦交,秦国也没现在强大,万一楚国和齐国联合起来,秦国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可不行!   于是张仪这个纵横家就出场了。   他跑到楚国,跟楚王说:“只要您和齐国断交,就把商於之地六百里的土地给楚国。”   楚王信了,和齐国断交不够,还派人把齐王臭骂了一顿,彻底断绝和好的可能,然后找张仪要商於。   但那时秦国已经和齐国建交,面对失去价值的楚国使者,张仪装傻充愣:“啊?我是说过这话,可是我没有商於之地啊!实在不行,我这里有秦王赏赐的六里土地,便送给楚王吧。”   楚王:“……”   吕不韦提起张仪,就是说他们答应的未必一定要兑现,先把合纵的事搅黄了再说。   至于说事后发现好处兑现不了,赵、魏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其实不用太担心。   本来么,楚国现在合纵的意愿肯定不会很强烈,韩王和燕王是两个怂包,一向不爱掺和这事,只是赵、魏也是大国,又有赵胜和魏无忌二人的面子,这才愿意出兵。   但人家答应了,赵、魏却先撂挑子,之后再想合纵……至少短时间之内没那么容易了。   若只赵、魏两国,秦国应付起来也没那么难。   只要撑过这两年,一旦郑国渠修成,便是攻守易位,无所畏惧了。   此策还算周全,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伤体面。   虽然兵法里说“兵不厌诈”,虽然现在礼乐崩坏,但出尔反尔,到底非君子所为。   因戏弄楚国一事,张仪一直受到诟病,此事之后,子楚的名声也必定受损,不知他愿不愿意。   子楚微微一笑。   咱看起来斯文俊秀,风度翩翩,但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   当初在赵国什么屈辱没受过,为了活着,不也得卑躬屈膝?只是被人说几句,而且是背地里的,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道:“就这么办吧!”   他们开始商量细节,赵壤借口看望朱姬,率先离开了。   虽然众人不会避讳他,但赵壤自己会尽量避嫌,尤其在这种事关秦国未来的大事上,与赵国有关系的话更要避开。   反正他不懂这些,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万一出了问题还会惹人怀疑,没必要。   他要是感兴趣,大可以私下问子楚和嬴政,他们不会瞒着他,不用非放在明面上让他们为难。   赵壤也是真的要去看看朱姬。   子楚继位之后便从东宫搬出去了,现在东宫是嬴政的地方。朱姬和子楚的姬妾也搬进了王宫,住进了各自的宫殿。   原本赵壤也该搬进王宫,但他拒绝了。   他名义上是子楚的儿子,也算得上秦国公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当然了,赵壤心里是这么想的,话却不能这么说,否则显得太见外,倒叫子楚寒心。   他是这么说的:“儿臣现在常年在外,偶尔回来又不想跟阿兄分开,即便收拾了宫殿也住不上。等过两年年纪大些,又该分府另住,还是不要折腾了。”   一副怕麻烦的样子,子楚也就不强求了。   他现在还住在宫外的府里,偶尔到东宫和嬴政同住,打算以后直接搬到先王赏赐的宅子里。   朱姬现在可谓春风得意,能以舞姬之身成为一国王后,她的人生也算传奇了。   更别说她还有两个好儿子,可以预见,现在的荣耀还远远不是极限。   看她明明心中高兴,还要努力压抑喜意,装作为嬴柱之死伤心的样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赵壤拜见过,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原本打算离开,朱姬却道:“随我去拜见两位太后吧。”   这也是应有之义,赵壤答应了。   他们先去拜见华阳太后,婢妾说华阳太后身子不爽快,不见人。   朱姬问候了几句,带着赵壤去见夏太后。   他们到的时候,韩姬带着宇岩污成蛟也在。   夏太后从前只是个不受宠的姬妾,也不只她,嬴柱的姬妾都不怎么受宠,他最爱的只有华阳夫人。   所以夏太后对嬴柱没什么感情,如今虽然有些伤感,也只是因为一个还算熟悉的人故去的缘故,被成为太后的喜悦一冲,也就散了。   见到朱姬带着赵壤过来,忙让人拿他喜欢的点心,又招手让他到跟前来,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然后才问:“怎么不见政儿?”   赵壤:“阿兄陪着王上与诸臣议事呢,让孙儿先来看阿母和大母,他忙完了就来。听说大母这几日睡不好,总是头疼,阿兄叫医师琢磨了按摩的法子,您什么时候方便,召见他们便是。”   夏太后露出清浅笑意,对朱姬等人夸道:“你们看看,总说我偏心这两个孩子,你们可见过比他们更体贴的吗?”   然后又说赵壤:“前朝的事要紧,政儿既然能干,自该以替他阿父分忧为要,我这里有你阿母,还有成蛟陪伴左右,让他不必操心。”   旁边的韩姬:“……”   这话说的,嬴政在前朝参与政事,成蛟只配守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呗?   即便如此也落不到好,还是不如嬴政贴心孝顺!   嬴政干什么了?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吗,法子还不是医师琢磨的?有什么了不起!   心里抱怨颇多,面上却一点也不敢露。   夏太后又问起子楚的身子,听说刚喝了一杯杏仁饮,她舒了一口气,拉着赵壤的手夸了又夸,还给了很多赏赐。   赵壤没有推辞。   这是夏太后身为人母的心意。   嬴柱在的时候,她就算关心儿子和孙子,也不敢表现太过,怕碍了华阳夫人的眼,人家就不愿意扶持子楚了。   现在子楚已经是秦王,她也成了太后,才终于自在一些。   可子楚已经而立之年,嬴政也快长成大人,想操心,却发现没有可以操心的地方,只怕夏太后心里很不好过。   如果赏赐赵壤能让她舒服一点,又何必推辞呢?   赵壤让人收下东西,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孙儿可得想法子多叫阿父吃些东西,便指着靠大母发财了!”   *   赵壤和朱姬先离开,还带走了粘人的成蛟一枚。   韩姬随后也告退离开,出去后脸色便不太好看,但当时没有说话,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小声抱怨。   觉得夏太后偏心,器重嬴政胜过成蛟,就连对外八路的赵壤也比对成蛟好。明明一直承欢膝下的都是成蛟!   跟着韩姬身后的婢妾们:“……”   话不是这么说的,夏太后对成蛟并无不好,平日里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赏赐不断,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他。   只不过成蛟孩子气重,远不如嬴政稳重,夏太后自然更看重嬴政一些。   至于说赵壤……夏太后的确厚赏,但那是因为子楚的缘故,成蛟再受宠,也不过是孙子,怎么能跟儿子比?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能跟韩姬说。她们并非韩姬的心腹,还说不上这样的话。   韩姬的心腹是一个名叫阿福的婢妾。   不是从前那个傅母,上回成蛟之事后,子楚找机会把韩姬身边的人换了几个,那个爱挑拨是非的傅母也被打发去别的地方了。   本想安排可靠的人伺候,但韩姬喜欢韩国人,闹死闹活非要了几个,这个阿福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很快就成了韩姬的心腹。   她现在就陪在韩姬身侧,余光扫过身后的婢妾,拉着韩姬快走几步,隔开一段距离后才低声道:“从前王后巴结华阳太后,如今见夏太后得势,又巴巴跑来讨好,若叫华阳太后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韩姬一愣:“你的意思是?”   阿福:“华阳太后背靠楚国,还是王上的恩人,就算王上已经继位,也不能忽视她的意见。要是她恼了王后和太子,岂不是咱们公子的机会?”   韩姬默然片刻,缓缓摇摇头:“太子已然成事,此举希望不大,还会为成蛟树一个强敌,不划算。”   阿福:“那夫人便要这般放弃吗?”   “不放弃又能如何?成蛟虽聪慧,但比起嬴政……”她摇摇头,甚至没办法把二人放一处比较。   她叹息一声:“我现在只盼着成蛟能好好的,安享尊荣富贵,平安一生罢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阿福:“……唯。”   但这样的话还是传到了华阳太后耳朵里。 第77章   华阳太后是真的病了,先王薨逝,她的生机也被抽去了一半,本来就伤心,再加上大冷的天守灵,又吃不下睡不着,自然就病了,最近都卧床养病。   听见这个消息,她剧烈咳嗽起来。   传话的婢妾连忙给她倒水拍背,好一会儿才好了,宽慰道:“太后莫恼,不如先叫王后过来问问。”   “不用。”华阳太后淡淡道,“夏太后亦是长辈,王后理当孝敬她。你去查查这话怎么传到咱们宫里来的。”   王宫里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闲话,能主动传到她耳朵里的,必定是有人故意的。   婢妾应声出去,华阳太后被人伺候着又喝了点温水,然后重新躺下。   躺在床上,眼睛却闭不上,看着床顶的帐子,想着方才的事。   这事肯定不是韩姬干的,这不是她的办事风格。   但不管是谁,想要利用自己,都是打错了主意!   华阳太后从没想过不让子楚认夏太后,那毕竟是子楚的生母。血缘关系难以斩断,要是真随随便便就斩断了,那子楚的心也太狠太狼,华阳太后都都会觉得害怕。   况且嬴柱在世时对华阳太后是独一份的偏爱,所以她不在意后院那些女人。   夏姬性格温顺,对她也一向恭敬有礼,即便当了太后,活得比从前舒展一些,也从没有试图压过她,只是想亲近儿子和孙子罢了,人之常情,有什么可恼怒的?   至于说朱姬,子楚继位后,朱姬对夏太后那边的确殷勤了许多,但对她也不曾懈怠,日日前来问候,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   只是她病得严重,不想多费心力,也是因为先王去了,对梳妆打扮提不起兴致,才一直没有见朱姬。   嬴政这孩子也懂事,在泾阳时经常派人送东西回来,这几日胃口不好,入口的东西都是赵壤亲自盯着人做的。   华阳太后从不觉得自己被慢待了。   抛开这些不提,她也没有跟朱姬和嬴政翻脸的理由。   她想要的已经达到了。   嬴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秦王,她与朱姬和嬴政保持良好的关系,日后秦国自然有她一席之地。要是转头去帮成蛟,成蛟能不能上位暂且不说,即便成功了,对她又有什么额外好处?   统一六国时放过楚国?   且不说这根本不可能,即便成蛟真能这么做,华阳太后也没那么在乎。   她在楚国时过得并不好,阿父偏宠妾室,兄长是男人,也不把后宅女子的悲苦放在眼里,她和阿母的日子极为艰难。   后来联姻嫁到秦国,阿父和阿兄倒是常来书信,但往往都是让她帮扶楚国和娘家,竟是理直气壮,丝毫也不客气,好像她生来就该为他们驱使,为阿父和阿兄的仕途牺牲自己。   凭什么呢?   华阳太后一开始还虚应着,后来阿母去世,她便不怎么理会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开始阿父和阿兄对她喊打喊杀,发现没什么用之后,竟反过来讨好她了。可见人性本贱,最会欺软怕硬。   这些年华阳太后与楚国不过虚以委蛇,实则没什么感情,楚国亡不亡与她无关。   更何况……   华阳太后伸出手,摸向另一侧床榻,床榻整洁柔软,再不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更何况嬴政是先王看重的人,她怎么会违背嬴柱的想法,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呢?   *   华阳太后掌管宫权多年,她身边的人想要查点东西并不难,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消息正是韩姬身边的阿福七拐八拐传过来的。   华阳太后冷笑:韩姬这个蠢货,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   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成蛟。   这事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对华阳太后和嬴政的威胁为零,最可能受伤害的还是成蛟,还是让他去处置吧。   成蛟收到消息差点厥过去,阿母深居后院,可能只知道阿兄的名声,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本事,但成蛟可是知道的。   别的不说,光在泾阳就杀了多少人!   就连咸阳的老臣们听说后,都惊讶于嬴政的果决与狠辣,自然有所非议,但更多人心生敬畏。   成蛟也害怕啊,反正他自觉做不到,至少在嬴政这个年纪不行。   这么恐怖的人,他跟人家交好还来不及,阿母还在后面拖后腿,真是气煞人也!   成蛟没直接找韩姬,总要弄清楚前因后果才好说话嘛。   他手里也有几个人手,让人顺着查了查,最后查到了韩国间人头上。   乱世嘛,各国都会到处派间谍,这是很常见的,这就叫间人。   韩国也派了间人来韩国,而且一直和阿福有联系,这次就是他们让阿福把此事闹出去的   成蛟带着证据找到韩姬,韩姬看到实打实的证据,整个人都呆住了。   成蛟脸色难看,语气也有点重:“早就跟阿母说过,您现在是秦国的夫人,跟韩国不是一条心了,您偏偏不信。现在看看,到底是阿福把您当主子,还是韩国把您当自己人?”   韩姬默然。   阿福如果把她当主子,就不会无视她的意思,按照韩国间人的吩咐行事;韩国如果把她当自己人,就不会不顾她的利益。   说到底,韩国只想秦国生乱,借此苟延残喘,至于韩姬和成蛟会有什么下场,他们并不在乎。   韩姬捂住胸口,只觉得喘不过气,被信任的故国和倚重的婢妾同时背叛,那种滋味不好受。   成蛟叹息一声,不忍再说什么。转头去求见子楚。   赵壤和嬴政也在,成蛟并不避讳,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说了,然后跪下请罪。   子楚沉吟着没有开口。   嬴政道:“此乃韩国与婢妾之过,与韩夫人和阿弟何干?阿父便放他们这一回吧。”   子楚这才道:“起来吧。”   成蛟感激地看嬴政一眼,站起来道:“儿臣此次前来,有两件事求君父。”   子楚:“你说。”   成蛟:“第一件事,儿子请阿父再给阿母选几个贴身服侍之人。”   韩姬身边不缺臣妾,成蛟这话就是想把韩国来的打发了,全部用成秦人,好好盯住韩姬,免得再被人蛊惑。   因着这次错误,想来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即便有也无妨,成蛟这次是打定主意不惯着她了。   子楚颔首:“此乃小事,我答应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成蛟看向赵壤:“儿想跟壤阿兄一起去修渠。”   赵壤:“?”   他不想惹这个麻烦,子楚就两个儿子,在世人看来,成蛟是嬴政唯一的竞争对手,他又是嬴政的弟弟,要是成蛟在渠上出点什么事,他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赵壤:“渠上极为辛苦,恐你受不住。”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极尽夸大渲染之能事,想要吓跑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什么跟役夫一起吃杂粮饼子啊;晚上屋里漏风漏水,房顶还会掉泥巴啊;冬天冷风呼呼的,夏天被太阳烤得流油,想躲都没地方躲啊……   成蛟端端正正坐着,下巴微微一抬:“壤阿兄能受得了,我也不怕。”   赵壤:“……”   子楚让成蛟坐下,缓声道:“若想离开咸阳,阿父可设法为你筹谋。”   成蛟摇摇头:“阿父想的法子,不过就是让我办什么差事、或是去封地、或是随哪位将军去边关,但我都不喜欢。”   子楚:“……你就喜欢修渠?”   成蛟再次摇头:“不是喜欢修渠,儿臣就是觉得壤阿兄厉害,以后想跟他学。”   赵壤:“……”   子楚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成蛟认真点头,“阿父莫要以为儿臣不想跟阿兄争,所以故意躲开,儿子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抢得过阿兄?”   子楚:“……”   成蛟挠挠头:“儿臣原本想过两年再跟阿父提的。这不是遇上这事了吗,与其让别人借着儿臣的名义生事,还不如我自己出去。就请阿父遂了我的心意吧!” 第78章   成蛟是真心想去修渠,子楚看出他的态度,倒也不排斥,看向旁边的赵壤,询问他的意思。   赵壤:“……”   不是,修渠是匠人的活啊!成蛟到底是秦国公子,就算秦国务实,也不用这么接地气吧。   成蛟:“匠人未必不好,若能如壤阿兄一般,何人敢小觑?”   赵壤:“……我是特例。”   他是开了挂的,正常人学这些,最多做个技术超群的匠人,想和赵壤一样做这么多创新很难。   大部分人一辈子能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发明,就足以令他名垂史册了。   当然,赵壤肯定会给成蛟开小灶,但知识可以学,眼界和思维却不是学习可以弥补的,很多东西他没见过,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可能做出来呢?   成蛟也知道这个道理,很乐观地说:“我不敢和壤阿兄比,能和郑国一样就差不多了。”   赵壤:“……”   还说不敢,这胆子还不够大吗?   郑国可以说是匠人中的天花板,别说当世,就是纵观历史,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历史上他的成就,大部分王侯将相都难以企及,想到做到这地步,真不是很容易的!   嬴政瞥成蛟:“好好说话!”   “难道我连郑国都不如吗?”成蛟嘟囔一句,缩着脖子不情不愿道,“那、那我先学学看,能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赵壤:行叭!   想学就试试看,没必要急着拒绝。这么大的孩子心思多变,可能到渠上一看,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干活又累、学习又难,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再说也不能轻易否定人家,成蛟又不笨,又是难得的喜欢这一行,未必就做不出成就,说不定人家就很有天赋呢!   赵壤再给他开开挂,就算做不了科学家,能做个厉害的工程师,也不算辜负他了。   成蛟见赵壤答应,顿时喜笑颜开,想到还在重孝之中,才赶紧收敛了,扭头问子楚和嬴政:“我是不是该拜壤阿兄为先生啊?”   说着就要起身来拜。   赵壤连忙拦了,他可真受不了这个。   *   子楚看着孩子们闹完,这才对赵壤道:“你要的那黑石找到了,匠人用它来炼铁,但是成果并不好。”   赵壤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说的是煤。   他问:“怎么不好?”   子楚:“冶炼并不比木炭快,而且很容易损坏冶炼炉。这些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炼出的铁极脆,一碰就折。”   他倒没觉得煤不行,只以为他们不会用,所以来问赵壤。   赵壤想了想,问:“是把挖出来的煤直接投入冶炼炉吗?”   子楚点头:“需要预先处理?”   应该是的。   赵壤对这一块不太了解,但是听说过焦炭炼铁,应该是要把煤烧成炭,以排除里面的杂质,让温度升得更快,也不影响铁的质量吧?   赵壤把这个思路说了。   具体怎么做他不知道,但这时候已经有烧木炭的技术,想要研究应该不难。   子楚让宦者记下,又问:“你从前说过,有办法可以用黑石取暖,而不令人中毒?”   赵壤颔首:“黑石的毒主要在它的烟气里,只要房里不累积太多烟气,一般就不会有问题。主要有两个方向,一是不在人睡觉的房屋里烧煤;二是想办法把烟气排出去。”   第一种主要是火墙、火炕,设置通道连接屋外的灶火,既能做饭也能取暖;第二种就是烟囱。   这些赵壤倒是能帮上忙,但没什么必要,只要提供思路,这时候的能工巧匠很快就能琢磨出来。这一点他不担心。   想了想,他又道:“黑石之所以会产生毒烟,是因为燃烧不充分的缘故……”   中学化学知识点:碳加充足的氧生成二氧化碳,加不充足的氧生成一氧化碳。   “……可以把黑石做成其他形状,以便充分燃烧。”   比如说煤球。   就是有点麻烦,要先把煤敲碎再做成煤球,是不小的工程量。但平民冬天事不多,倒也不算很大的负担,总比挨冻强得多。   赵壤又想了想,想到以前去乡下玩,看到别人做煤球时还会往里面掺点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一股脑说了。   都试试嘛,看哪个效果最好。   *   子楚安排人去试了,赵壤没在咸阳久留,很快又返回渠上。   现在郑国渠的进度关乎秦与五国的战事,他哪还敢有丝毫懈怠?   来的时候是他和嬴政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便只有他一个了。   嬴政成了太子,一举一动牵连颇广,且也需要帮助子楚处理政务,不能再长期离开咸阳,自然也做不了泾阳县令。   子楚已经下诏,擢泾阳县丞为县令。   这县丞是嬴政提拔起来的,品行和能力都没有问题,原就是想着走时有人接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泾阳那边收到消息,自然是一脸懵逼!   他们县令不就是回去探个亲嘛,怎么就直接不回来了?   关键是为什么要换掉朱县令?他是擢升了还是犯事了?总得有个缘故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到,好像朱治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这太奇怪了!   不过也有聪明人,已经联想到了从前的一些奇怪之处。   比如说朱县令那一身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就是普通贵族也不行,非得家世非常好才行。他们从前那位姚县令出身当地豪族,在同一圈层中也是佼佼者,但站在朱县令面前,气势弱了一大截,跟仆臣似的。   比如说朱县令要清理泾阳的贪官污吏,朝廷就派人来帮忙,就连王翦将军也调动军队,亲自守卫官署。   再比如说朱县令和公子壤关系很好,公子壤时常来官署探望县令,有时还会留宿。   有人见过他们相处的样子,绝不仅仅是普通好友。而且朱县令在公子壤面前很自在,丝毫没有面对上位者的拘谨,甚至他看上去更像是地位更高的那个。   而且他们俩连探亲都要一起回去……   如此种种,当时不敢多想。但先王薨逝前,朱县令匆匆赶回咸阳,现在又不回来了,他的身份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想到的人倒吸凉气,不敢相信他们小小泾阳,竟然来过这么一尊大佛!   那可是公子政,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秦王!   于是新县令接手的非常顺利,没受到任何为难。   笑话!这可是公子政认可的人,谁敢为难他?   与此同时,赵壤回到了渠上。   说是一个人,其实还带着成蛟。   他们先去见郑国,赵壤离开这段时间,两边的渠都由郑国管着,既然回来了,得先见他一面,了解一下进度和后续安排,另外也得把咸阳那边的意思转达一下,工程能快还是尽量快一点。   郑国看到赵壤是惊喜,但看到白白嫩嫩的成蛟就是惊讶,甚至惊吓。   他让人带成蛟先去休息,然后拉着赵壤低声问:“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赵壤:“他自己要来学习的,王上也答应了。”   郑国:“……这怎么行?”   赵壤:这态度和他刚开始一模一样。   但现在赵壤想开了,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行?咱俩刚接触的时候,你还觉得我不行呢!”   现在又如何?   郑国:“这不一样!”   赵壤:“有什么不一样?”   郑国:因为赵壤聪明、能吃苦、干活用心且投入,而且很有灵性。成蛟能吗?   当然,他也不能武断地说人家不能,所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壤:“您老就别抱怨了,人都已经带来了,还能送回去不成?还是想想怎么教吧。”   虽然子楚的意思是先试试,学不好也没事,但他不能真的不好好教。   郑国点头:“那你便想吧。”   说着就要走。   赵壤连忙拉住他:“您不帮我吗?”   郑国:“我也不会教啊,按照我的法子,就是先上渠干活,然后再帮着打下手,成蛟行吗?”   赵壤:……不行吧。   不是成蛟不行,是他不行。   成蛟身份到底不一样,不能太辛苦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赵壤趁机欺负人,也不能太轻了,不利于他处理关系和学到东西,别人又该说赵壤不用心了。   轻不得重不得。   郑国:所以啊,还是你自己慢慢想办法吧,我是真没招。   他抽胳膊:“我还有事,得去忙了。”   赵壤死死抱住,就是不肯撒手。   郑国:“……你到底想干啥?”   赵壤嘿嘿笑:“您老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你再帮我想想嘛。”   这是什么怪话?   郑国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平时不是挺精明吗,怎么惹这么一个……”   他把“麻烦”两个字咽了回去,说道:“要按我的想法,渠必须得下,不知道怎么修渠的人,就不知道怎么修好渠。”   赵壤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问:“要是只让他看看,不用亲自动手呢?”   郑国默默看他。   赵壤:“……知道了,我跟他说,要是干不了就算了,我送他回咸阳。”   郑国:哎!就是这个意思。   提前说好了,之后有什么问题也不能怪咱们。   “还是您足智多谋,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壤感慨道,“那我问问他,要是可以的话,就得麻烦您了。”   “无妨……”郑国的话一顿,头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麻烦谁?” 第79章   郑国:“你要把成蛟公子交给谁?”   “您啊。”赵壤理直气壮,“我自己都没学好呢,怎么教导旁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您经验丰富,又有教弟子的经验,把成蛟交给您,我最放心不过。”   郑国使劲抽自己的胳膊,赵壤使劲抱住。   郑国:“……他是秦国公子,我只是他国俘虏,我怎么教得了他?”   成蛟和他从前那些弟子能一样吗?   “教得了教得了,郑水工人品贵重、能力不凡,成蛟能跟着您是他的福气。”   赵壤:“您放心,成蛟肯定听您的话,这孩子可乖了。”   郑国:信你个鬼!这些贵人哪有听话的?   赵壤:“咱们的渠快修好了,你不是担心以后没了用处,在秦国日子不好过吗?有教导成蛟这件事,你还怕什么?”   郑国:“你不是说秦国很重视人才,让我不用担心吗?”   赵壤:“……”   他很想穿越回去,收回这句话。   “你不想试试教导王公贵族是什么滋味吗?”   郑国:真有点想。   但他更不想惹这个麻烦。   那可是秦国公子,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赵壤:“他身边有护卫,不会有事的。有成蛟在,以后都没人敢为难你,朝廷款项啊、工程物资啊、各处协调啊,都会很顺利,像姚县令为难咱们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郑国:“……”   赵壤:“我不可能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但公子成蛟的先生这个名头可以。”   郑国:要不……试试?   赵壤于是又去问成蛟。   成蛟眨眨眼:“我不是学画图吗,怎么还要下渠,那不是役夫的活吗?”   赵壤:“想要画出好的图纸,就要先会干役夫的活,这是基本功。就像写文章要先从识字开始。”   成蛟:“……壤阿兄也下过渠吗?”   “自然。”   赵壤语气平淡:“我刚来的时候为了了解每一个环节的情况,所有活都亲手干过。”   夯土、挖泥、扛石头、拌防渗泥……什么劳累的活他都干。   每天早上白白嫩嫩出门,晚上变成泥人回来,不是腰酸就是胳膊腿疼,手上的血泡和身上的青紫一茬接一茬,短短一个月暴瘦十几斤。   结果是他现在知道怎么夯土最密实,不漏水不塌陷;河里的淤泥挖到什么程度,渠才能不淤不堵;知道哪些石料耐水、哪些石料易碎,什么地方用什么石料合适;也知道什么材料配比能最大程度不渗漏……   赵壤道:“想要站得比别人高,就要付出比别人多,这是定理。”   他现在比成蛟矮了,说话时微微仰着头,但是语气认真坚定,莫名显得高大。   成蛟默然片刻,问:“壤阿兄会常来看我吗?”   赵壤:“自然!我也要跟郑水工学习呢。”   不是随意打发你哈,这真是为你好的安排,就连他自己也是跟郑国学呢。   成蛟答应了。   *   成蛟开始跟着郑国学习。   郑国在正事上极为认真,甚至可以说较真,要不然也不能有今日成就,在教导弟子时也是如此。   他说不能放水就是真的不放水,成蛟要跟役夫们做一样的活,铲泥、凿石头、运送废料……虽然有各种器械辅助,比从前轻松很多,但一整日下来,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成蛟依旧累得要死。   手也磨破了、胳膊腿也打颤、身上满是灰,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裳,不到晚上便又脏又皱,看起来跟块破抹布似的。   才一天,成蛟就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想要找人诉苦,但是赵壤跟他不在一个河段,不方便。   而且他也没脸。   赵壤来渠上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小呢,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机械,干的活比现在重得多,他能一声不吭扛下来,自己才撑一天就受不了了,多没脸啊!   成蛟不知道的是,那时候赵壤也天天晚上拉着郑国吐苦水。   不过吐归吐,第二天他还会准时爬起来干活。   成蛟不好意思找赵壤诉苦,更不好意思找郑国。   他们俩毕竟不熟,而且他是秦国公子,怎么能在匠人面前失态?   比起赵壤,成蛟显然在乎形象的多。   在乎形象的结果就是他只能自己咬着牙硬扛,慢慢的倒也适应了,然后也学着赵壤的样子去感受泥土和石材。   有一说一,来之前他真没想到修个渠还有这么多门道。   成蛟这边颇有进展,另一边,五国合纵却没有后续。   吕不韦的消息并没有错,只是被秦国提前化解了。   根据赵壤从嬴政那里得来的消息,秦国联合了赵国和魏国的主和派,一起给魏王和赵王洗脑。   是的,山东各国朝廷中都存在主和派和主战派,区别只是有的国家主和派占上风,比如齐国和韩国,而有的国家主战派更胜一筹,比如魏国和赵国。   主战派未必一定是好人,主和的也不一定是奸佞。   譬如说韩国,国力弱小,强行与秦国为难,只不过提前灭亡罢了。这种情况下尽量与秦国修好,以换取苟延残喘之机,这种做法不算有错,也说不上软弱。   韩王真正令人诟病的是,在出卖尊严和国家利益,换得一夕安宁之后,不想着卧薪尝胆,反而躺平享受荣华富贵。   言归正传,赵国和魏国也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打仗,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是秦国可以联合的势力。   对赵王,他们说此次合纵利在魏国,不在赵国。魏国想要合纵,是因为他们的都城受到秦军威胁,赵国可没有这样的问题!   若是击败秦国,魏国自然没了威胁,但赵国除了损失兵马粮草,还有什么好处呢?   魏国强大,对赵国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赵王:“……”   臣子:“秦国愿与我国互为邦交,并割让土地以为诚意,孰优孰劣,还请王上三思。”   赵王:秦国的条件的确令人心动!   但他还是有点理智的:“秦为猛虎,若不趁此机辖制,恐日后再无机会。”   臣子:“秦虽有兵器粮草之力,然而势单力孤,如何能敌过五国合纵?王上多虑了。”   他道:“王上若有顾虑,便让魏国弥补咱们损失的兵马粮草吧。王上为大局念,不接受秦国献土,只是这个小小要求,魏国总不能不答应吧?”   魏国还真不答应。   准确的说,魏王自己都不知道还要不要合纵。   他这边的人是这么问他的:此次合纵,谁为统帅?   若魏无忌为统帅,他在魏国威望更盛,即便赢了秦国,这魏国还是您的吗?   若放弃统帅之位,赵国必因此得利,您是否乐见?   魏王当然不愿意!既不愿意让赵国得利,也不愿意被魏无忌压下一头。   但秦军兵临城下,也是迫在眉睫。   臣子:“秦军虽驻守三川郡,但并没有攻打的意思,更何况秦国已经答应将三川郡归还韩国,魏国之危已解。”   魏王还是犹豫:“秦国之言,可信否?”   臣子:“信之,尚有一线机会,不信,则王上必定要有所舍弃。”   魏王:“……”   赵王和魏王有大局观,但是不多。在有心人挑唆、秦国割地诱惑、以及赵魏利益拉扯之下,合纵之心逐渐动摇。   以赵胜和魏无忌为首的主战派用尽方法,终究无济于事。   赵壤得到消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真的是六国最后一次遏制秦国的机会了。   现在冶炼速度还是有点跟不上,新铁多半用在了郑国渠和农具上,但如今有了煤,能建造更大的竖炉,一次炼出更多的铁,很快就能武装军队。   铁兵器可比青铜的轻便锋利多了!   光这一点就能与其他六国拉开巨大差距,更何况还有火药。   火药经过多番改良,配方越来越成熟。   赵壤没有提出用火药做武器,因为黄歇之死,他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更加谨慎,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早引入热武器。   可惜从他提出火药设想的那一刻,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   秦国可不是后世某些朝代,他们本性务实,不会把火药作为观赏和娱乐物品。秦王和嬴政都曾经提过把火药投入战场,也已经让仙师琢磨了,有成果是迟早的事。   再加上郑国渠带来的粮食红利,再过几年,六国将再也不是秦国的对手。   可惜,他们无法预料未来,也贪图眼前的利益,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重要的时机! 第80章   秦王二年春,郑国渠竣工。   这条跨越五个县、绵延将近三百里,沟通洛河和泾河的大渠,原本计划十年左右修完,实则才用了四年多便竣工了。   赵壤和郑国站在渠上,看着役夫打开辅渠,河水奔流而下,被引入附近的田地。   两岸役夫的发出欢呼:“彩!彩!彩!”   这是头一回,役夫在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之后,不是拖着残破的身体麻木地回家,还有心情欣赏自己的作品,并且真心为此感到高兴。   赵壤和郑国也很高兴,赵壤含笑对郑国作揖:“恭贺郑水工,有此一渠,你便可功成名就、名留青史了!”   郑国连忙摆手:“不过一条渠罢了,比不上朝中诸位,说什么名留青史?”   赵壤:“那可未必,此渠灌溉关中四万余顷土地,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其功绩不比任何官员差。”   当然了,能否名留青史要看机缘。如果郑国还在韩国,只凭一条渠的确很难,但他现在在秦国,搭着始皇一统天下的顺风车,就要简单的多。   郑国渠修完,他们也准备回咸阳。   有几个墨家准备留下来继续学习、观测郑国渠及附近农田的情况,赵壤跟当地县令打过招呼,让他们关照一二,带着剩下的人和郑国、成蛟回去。   一上马车,成蛟就睡了过去。   赵壤本来不打算睡,到渠上之后,他就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了,几年下来早已习惯,并不觉得困倦劳累。   回去的时间不紧张,马车慢慢悠悠走着,车窗打开,春日灿烂的阳光洒进来,赵壤拿着卷闲书慢慢看,旁边是安睡的成蛟,竟是数年来难得的悠闲。   没过多久,他的眼睛越来越沉,拿书的手越来越松,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一觉极其舒服,虽然因为姿势的缘故,醒来时脖子有些酸痛,但是神清气爽,连窗外的风景都更明亮灿烂了。   赵壤这才知道,他这几年并非不累,只是习惯了而已,如今卸下重担,心里绷着的弦松了,竟然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次他们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才回到咸阳,头天一早出发,第二天午后才到。   嬴政亲自前来迎接。   他十五岁了,前年成为太子以来,一直协助子楚处理政务,能力非凡,如今在朝中颇有威望。   十五岁的嬴政又长高了很多,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褪去残存的一丝稚气,俊美到略显阴柔的长相更添英气,显得更加锋锐威严。   他身边还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长相颇为英武。   赵壤见过他,此人是蒙恬,嬴政成为太子后,他就被选来陪伴左右,既像伴读、又像侍卫。   郑国没想到会是嬴政来,下意识看向赵壤的方向。   赵壤从车里探出头,笑嘻嘻道:“阿兄!”   成蛟学着他的样子探出头,脑袋和赵壤并排,也大声喊:“阿兄!”   嬴政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就不搭理了,看向已经下车走过来的郑国等人,等对方行礼完后亲手扶起:“君父知道郑水工回来,特命我前来相迎。”   郑国惊讶地抬起头,又赶忙低下去,只道不敢。   二人又客气了几句,嬴政便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奔波辛苦,先回去沐浴休息,明日君父召见。”   成蛟被带回王宫去了,赵壤则带着郑国等人回到自己的宅子,郑国之前就住在这里,明日之后子楚肯定会论功行赏,之后还要不要住在这里便不一定了。   房间早就收拾好,热水也准备好了,郑国并几位墨者先沐浴,换上柔软干净的新衣。   臣妾捧了饭食来,郑国闻着那香味,便不由露出笑意,招呼几位墨者:“快来尝尝公子家的饭食。”   几位墨者并不怎么在意,墨家早就没落了,他们隐于市井,并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吃过山珍海味,平日不过粗茶淡饭,勉强裹腹而已。   从前在渠上,赵壤以身作则,拒绝铺张浪费,他们的饭菜只比役夫好上一些,自然说不上美味,几位墨者不觉得苦,现在美食当前,也不觉得愉快。   毕竟想象不出是什么滋味。   郑国从前也差不多,但他在赵壤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比这几位墨者多了一点见识。   众人落座,跟往常一样用饭,郑国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味蕾的满足感让他长舒口气。   还是那个滋味!   然后去看几位墨者,见他们尝了一口,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正襟危坐,动作从狼吞虎咽到细细品味,嘴角翘得更高。   比美食更令人愉悦的,就是自己推崇的美食得到别人认可,双重爽感!   与此同时,赵壤也把自己洗白白,换上华贵舒适但不耐磨的衣裳,站在铜镜前看看,还是那么帅气可爱!   这可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风吹日晒都无损我的帅气!   赵壤美滋滋坐上马车,去王宫见子楚和朱姬。   远行归来,自然要第一时间拜见父母,一家人团聚,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子楚和朱姬也是这么想的,饭食都准备好了,嬴政也已经到了,只等赵壤一个人。   朱姬一见赵壤就上下打量他,然后用罗帕掩嘴,小声嘟囔:“怎么又黑了?”   虽然已经有所克制,但还是能从语气神态中感受到她的嫌弃。   赵壤:“……”   铜镜看不出肤色,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又晒黑了,在渠上也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个。   不对!这是一个母亲面对许久不见的幼子该关注的地方吗?   吃饭的时候,子楚问起郑国渠的事,赵壤放下餐具认真回答,还没说几句就被朱姬打断:“你们有的是功夫说公事,饭桌上便不要提了。”   赵壤有些诧异,但没有说什么。   子楚似乎也觉得她所言在理,又说起旁的:“方才寡人见过成蛟了,你把他教得不错。”   虽然黑了许多,人也不似从前开朗,但是稳重多了,看起来身体也好多了,健壮得很。   赵壤:“阿父过誉了,这都是郑水工的功劳。”   子楚:“寡人自会嘉奖郑水工,但是你也功不可没!”   赵壤嘿嘿一笑。   子楚还要说什么,朱姬娇嗔道:“王上只关心成蛟,也不问问壤儿怎么样。这次他立下这么大功劳,您打算怎么封赏他啊?”   赵壤:“……”   他连忙站起来作揖:“这次修渠郑水工当居首功,墨者、各级官吏和役夫也各有功劳和苦劳,儿臣不敢居功。”   他年纪轻轻就是左庶长,已经非常不错了,没必要这时候抢功劳,像是逼着子楚给他爵位似的,没必要嘛。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而且赵壤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他的主要作用就是利用机械,提高修渠的效率,但是水车和水碓摆在那里,墨者只要研究一段时间,照样可以做出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些器械里有一些就是墨者独自完成的。   子楚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要不要给赵壤封赏,只是问他:“你以为应该给郑水工什么赏赐?”   这个问题赵壤早就想过,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下意识看向嬴政,得到他的允许后才小心道:“儿子以为,可以为他封官赐爵。”   子楚一愣,好整以暇道:“秦国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是的,匠人在秦国地位虽高,但也只是相对的,秦国没有为匠人封爵的先例,更何况郑国还是俘虏,能还他自由身、给他一点钱财土地,都已经算是恩赐了。   就连郑国本人,求的也不过是这些。   但赵壤觉得以郑国的功劳,理应得到更多荣耀。   赵壤:“郑国虽没有斩首之功,但郑国渠的功劳不亚于杀死十万敌人,配得上一个爵位。”   顿了顿,他又笑嘻嘻道:“这只是儿自己的想法,不敢欺瞒阿父。若是不合适,您也不能跟我计较!”   最后一句就是耍赖了。   子楚无奈地虚点点他:“你啊!”   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更何况赵壤是为郑国请功,又不是为了他自己。   嬴政:“前几日君父还说低估了匠人的作用,有意召集各国匠人为秦所用,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把郑国树为标杆,吸引六国匠人前来投效。   子楚最后也没说怎么想的,只道:“让寡人想想。”   想想就想想,赵壤不急。   吃完饭他也没出去,跑去东宫和嬴政一起住。   寝室内灯火如昼,嬴政穿着里衣看书,赵壤则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被褥柔软的触感,舒服地想要滚上几圈。   突然想起什么,他翻个身趴在床上,两只手托着腮,问:“阿母最近怎么了?”   嬴政头也不抬地反问:“怎么了?”   赵壤:“我看她待阿父和从前不一样。”   不像从前温柔似水、百依百顺了,饭桌上几次打断他们说话,从前朱姬不会做这样的事。   至少在子楚面前不会。   倒不是说她这样不好,只是人的变化总该有迹可循,朱姬也该如此。   可她最近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的就是升级成了王后。   但如果是因为这个,不是应该对子楚更好吗?   所以赵壤才会疑惑,怕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嬴政闻言放下书,淡淡道:“君父继位后忙于政务,无暇顾及诸位夫人。成蛟走后,韩夫人常借此邀宠。”   赵壤:“……”   明白了。   朱姬是需要情感滋养的花朵,子楚忙,没有时间常常陪她,偶尔见一见妻妾,还被韩夫人分去大半,她心中幽怨,甚至对子楚都有了怨言。   但子楚也没有错。   他本来就不是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或者说能成大事的人,没有几个整天把心思放在男女情爱之上,男女皆是。   更何况子楚的确很忙,秦国三年换两位君主,人心本就不稳。   五国虽未合纵成功,但赵王和魏王发现秦国并没有履约割地的打算,知道自己是被骗了,这两年一直不太消停,虽然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但是摩擦不断。   秦国虽然不怕,但他们想要趁这个机会蚕食赵、魏,压力就很大了。   所以子楚事是真的很多。   而且他非常勤政,差不多的事都要亲自过目才行,就算有嬴政和诸位官员协助,每天处理政务的时间也在六七个时辰以上。   好在他对自己的身子还是在意的,每日认真进补,隔几日便让医师检查,所以还能撑得住。   但肯定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照顾朱姬的情绪。   赵壤:“阿母是觉得阿父不够在意她,心里失衡了吧。”   嬴政:“大约如此。”   赵壤摸摸下巴:“这事也不难,给阿母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试试?”   嬴政:“我曾让底下人多找些事找阿母裁夺,但她并不开怀。”   赵壤:“那就换个角度想,直接从她的爱好下手。”   嬴政:“?”   赵壤嘿嘿一笑:“这事阿兄别管了,包在我身上!” 第81章   朱姬喜欢什么?   她的爱好其实非常明显:爱美!   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跟别人探讨变美这件事,跟华阳太后的友谊就是个例子。   现在华阳太后对梳妆打扮没兴趣了,朱姬又不喜欢子楚的姬妾,没有爱美搭子,的确少很多乐趣。   那就给她找个搭子!   活人不好说,死物却可以试试嘛。   后世的芭比娃娃风靡世界,俘获无数少女芳心。成年人里也有很多喜欢娃娃的,亲手给娃娃化妆、做衣服,精致的不得了,赵壤的同学里就有沉迷这个的。   还别说,赵壤见过人家发朋友圈,做得真的很好看!   赵壤开始准备娃娃,他打算用各种材质多做几个,木的、布的、象牙、玉雕的都来一点,让朱姬换着玩。   与此同时,子楚也召见了郑国等人,随后封赏下来:郑国被封为大夫,官拜大工尹。   几位墨者的功劳没那么大,但也各有封赏,以后便是秦国官员、享朝廷俸禄了。   这个消息出来,朝廷上下又是一阵波动,但这毕竟不是大事,子楚这两年也树立了一些威望,众人虽然有些异议,到底没闹出什么风波。   影响最大的就是各国匠人和诸子百家。   听说秦国重用匠人,甚至为他们封爵,对墨家和农家态度也很包容,很多能人从各国涌向秦国。   这是后话。   此刻赵壤带着贺礼去向郑国和几位墨者道喜。   贺礼没什么讲究,就是金银布匹等实用的东西,朝廷的封赏下来,郑国他们很快就要搬家了,这些都用得上。   其实他们要继续住在赵壤这里也不是不行,这时候很多贵族养门客都是这样,郑国他们也有这样的意思,但是赵壤委婉地拒绝了。   他没有养门客的打算。   郑国与几位墨者正好聚在一处,也不用赵壤来回跑了,他把贺礼送上,郑国作揖:“多谢公子美言。”   他听说了,赵壤建议秦王为他封爵。   赵壤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能有今日,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和功劳,还有君父赏识,跟我关系不大。”   郑国没有分辩,但心里自有一杆秤。   秦王或许有为他封爵的打算,但肯定心存犹豫,才会问赵壤的意见。而赵壤的回答不仅给秦王支持,还是认可了他的能力与品行,所以秦王才会下定决心。   如果赵壤换一个说法,结果就不一定了。   抛开这些不提,赵壤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他说项,本就是难得的情谊。   郑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把情分放在心里,自己有数即可,一味客气反而生疏。   他接过贺礼,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好东西送给公子。”   赵壤也得到封赏了,爵位升了一级。   他笑嘻嘻道:“在渠上跟你们学了那么多东西,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郑国更加惭愧,他的确教了赵壤一些东西,但赵壤教给他的也不少。   不过他眼下身无长物,的确没什么可以给赵壤的,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补上。   赵壤在案几前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注意到其中一位墨者神色不好。   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过于冷静平淡,在喜气洋洋的众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他怕此人遇到了难处,便问:“马工有心事吗?”   马工愣了一下,站起来作揖:“并无心事,多谢公子关怀。”   赵壤:“果真?要是有事就直说,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了。”   马工顿了一下,问赵壤:“郑国渠既成,秦王是否即将挥兵东出?”   赵壤没说话。   子楚没有明确提过,但赵壤猜测这一日不会太远。   子楚与嬴柱不同,他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更像赢稷,野心勃勃。   继位的这两年,他从未停止对外用兵,一直在蚕食赵国和魏国,若有机会,肯定要对六国出兵。之所以现在不动,只是因为最好的时机还没到。   但这些他不能对别人说。   另一位墨者见他不说话,连忙解释:“公子勿怪,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他年轻时游历楚国,受到那里的墨家影响。”   原来如此。   墨子去世后,墨家逐渐分成三派,分别活跃于楚国、齐国和秦国。   秦国这一派注重实干,利用器械和守城之术,是军队里重要的后勤支撑,譬如赵壤在上党时遇到的班七,他就是墨家,在军中负责制造和检修军备。   齐国那一派注重教育和传承,主要是宣扬学说和著书,类似学校和宣传部门。   楚国的墨者最像传统的墨者,坚守“兼爱非攻”的思想,试图通过游说列国,达成自己的主张。   很可惜,效果并不好。   “兼爱”是说博爱,人不能只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要爱别人的家人;不能只爱自己的国家,也要爱别人的国家。   “非攻”是说不要打不义之仗。   你爱我,我也爱你,“交相利”,自然不必打仗了。   道理是有道理,也是真心替底层平民考虑,但在这个兼并横行的世道里,这个理论显然不能令各国君主满意。   这便是墨家没落的原因。   马工受楚墨影响,难怪高兴不起来。   赵壤没说什么。   马工没有错,自古以来,战争都是上层人的游戏,平民只希望好好活着。赵壤在上辈子时,也觉得打仗是世上最讨厌的事,侵略者令人厌恶厌烦。   穿越到战国,之所以可以接受秦国攻打各国,是因为在他意识里,七国本该是统一的整体,秦国不是在打侵略仗,而是打统一仗。   当然,即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赵壤也不觉得秦国有什么不对。   如果各国能够和平相处,兼爱非攻自然没有问题,但人性贪婪,停战显然不可能,那么长久的国土割裂,带来的就是长久的动乱,平民永远活在动荡之中,死伤照样不会少。   只有统一,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   赵壤带着做好的娃娃去找朱姬。   朱姬看着手里的娃娃,光溜溜的一个,除了四肢和五官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连眉毛也没有,发型、妆容、衣饰都需要她自己做。   朱姬:“……孩童玩意儿,有什么趣味?”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手在脸上摩挲,似乎在思考给她画个什么妆容比较好。   赵壤也不揭穿,笑嘻嘻道:“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阿母便看在我的份上玩一玩吧。”   朱姬瞥他一眼,勉为其难:“那也罢了,下回……”   赵壤:“知道阿母不喜欢,下回再不给您做了。”   朱姬:“……嗯。”   赵壤心中偷笑。   朱姬吩咐婢妾去拿针线和脂粉,另一人去拿布匹,想了想又唤来一婢妾,让打开她的箱子,把她从赵国带来的衣料也拿来。   那可都是她的心头好,竟也舍得给这娃娃用,还说不喜欢!   等婢妾都出去了,朱姬把手里的娃娃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赵王不好了?”   赵壤点头。   从去年以来,赵王身体一直不好,还派人来请过赵壤,似乎是听信谣言,以为赵胜能身体好转是因为赵壤神仙转世的缘故,想要借他续命。   先是私下找到赵壤,被拒绝后又找上子楚,承诺割让十座城池给秦国。   但子楚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   谁都知道赵壤是被赵王逼出赵国的,让他去救赵王,赵壤会怎么想?即便赵壤不计较,赵国要留下他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比起赵国给的这点利益,还是赵壤更重要。   又是半年过去,赵王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朱姬叹息一声。   “阿母忧心赵王吗?”   自子楚成为太子,朱姬为太子夫人开始,赵国对朱姬便十分殷勤,时时问候,礼物也是一茬接一茬,她对赵王感观变化也未可知。   赵壤:“若是担忧,可派使臣带药材去探望。”   “我担心他做什么?”朱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之色,显然余恨难消。   赵壤松了一口气,不担心自然最好。   朱姬又叹息一声:“赵王也就罢了,倒是春平侯不错,他知道赵王不好,心中担忧……”   “他跟阿母接触了?”赵壤打断她的话。   春平侯乃赵王嫡子,曾为赵国太子,后被送来秦国为质。   朱姬有点不高兴,嗔怪道:“我与他同为赵人,如今都在秦国,偶尔问候几句怎么了?”   没有问题。   质子孤身在其他国家,想要跟同乡联络很正常,只要他没有别的目的。   但春平侯显然不是。   朱姬道:“春平侯有孝心,担心赵王的身子,能不能让他回去看一看?”   赵壤:“……” 第82章   赵壤有点恼,既是对朱姬,也是对春平侯。   这不仅仅是儿子担忧父亲,更是春平侯想回国继承王位,朱姬不知道轻重,根本不该管这事!   春平侯也不该跟她提。   他问:“他怎么不找我?”   “你和他不熟,这几年又一直在外面,他怎么找你?”朱姬不以为意。   这话倒也不错。   春平侯被送来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赵壤还没有出生,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没什么交情。   但赵壤听赵胜提过此人,在秦国立稳脚跟后也想过照应一二。但发现秦国对质子自有一套待遇标准,没人敢轻易苛待他们,春平侯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很好,但也不算差,至少物质上是这样。   而且春平侯与子楚在赵国相识,子楚归国后对他多有关照,根本不需要赵壤管。正好赵壤需要避嫌,也就没有插手。   如此说来,春平侯不找赵壤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大可以直接跟子楚提,答应与否自有子楚决断,却偏要借助后宫女子,不是利用朱姬是什么?   可能春平侯没太多坏心思,只是朱姬跟子楚更亲近,枕头风吹一吹,说不定这件事就成了,再不济中间隔着一层,不是他当面提的,被拒绝了也还有转圜余地。   但朱姬呢?   同是后宫女子,身为太后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曾过问公务、为自己故国谋利,偏偏朱姬这个王后做了,让别人怎么看朱姬,怎么看嬴政和赵壤?   但对着朱姬,这些话还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赵壤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找机会跟君父提,阿母就不要管了。”   朱姬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喜欢跟子楚说这些,丝毫情调也无。   有赵壤这句话,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好婢女拿布料回来,赵壤趁机告退,朱姬也没留他。   从王后宫里出来,赵壤犹豫一下,去东宫找嬴政。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兄又听出我的脚步了!”赵壤自己在案几前坐下,对嬴政的耳力十分佩服。   嬴政没搭理他,赵壤也不以为意,回答他的问题:“最近找我的人有点多,我来跟阿兄住些日子。”   因为郑国和几位墨者的事,赵壤又小小火了一把,很多人都知道跟着他有前程,最近前来拜访的人特别多,赵壤进出门都不方便。   他又不想养门客,干脆到东宫躲清净。   嬴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赵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春平侯的事说了。   嬴政这才抬起头,皱眉想了一会儿:“此人我知道,倒是比赵偃聪明一些。”   赵偃就是赵国现在的太子。   当然,春平侯聪明也有限,要不然不至于在赴他国为质的情况下,还把太子之位给丢了。   质子说起来屈辱,但对故国却是大功一件,故国国君一般会给予优待,至少不会在此期间废太子之位,尤其春平侯本身并无大错。   嬴政:“他是想效仿大父与楚王。”   赢稷和楚王都曾于他国为质,关键时刻回国继承王位,做出不俗功绩。   赵壤摇头:“他做不了第二个昭襄王和楚王。”   “这是自然。”嬴政表情未变,不觉得赢稷轻松赢了春平侯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赵壤:“还是得跟君父说一声,别让他偷偷跑了,春平侯虽不济,但也比赵偃强多了。”   嬴政没说话,默默看他。   赵壤也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赵国越强大,日后的战争便越惨烈,与其如此,还是别让春平侯回去的好。”   嬴政叹息一声,放下笔站起身:“你随我来。”   “去哪?”赵壤茫然。   嬴政:“去见阿父。”   赵壤:“不用吧,打发个人说一声就行了。”   这事好像没什么可讨论的,难道还能放春平侯回去不成?   嬴政身高腿长,几步就快走出了书房,淡淡道:“你不是想简单点拿下赵国吗?”   赵壤一愣,连忙拔腿去追。   到了子楚的宫殿,嬴政让宦者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就被请了进去。   子楚正在与几位臣子议事,见到赵壤和嬴政进来,微笑着招呼他们,诸位臣子也起身行礼,对嬴政恭敬慎重,对赵壤则是温和亲切。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大佬,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巴结赵壤,但亲近本就是一种态度。   嬴政是不需要还礼的,但赵壤需要,他对路过的每一位臣子深深作揖,给足了他们面子。   嬴政:“儿臣有事回禀君父。”   没有直接说,就是不方便当众说。   众臣起身告退,子楚也没阻拦。他们的事还没说完,但剩下的都不算紧急,还是嬴政的事更重要。   嬴政则道:“纲成君和吕廷尉留下吧。”   蔡泽是实际上的相国,吕不韦则是子楚心腹,此事绕不过他们二人。   蔡泽和吕不韦对视一眼,又重新坐下。   赵壤这才把春平侯的事说了,子楚并不惊讶,赵王病重之后,他就料到会有这一茬,也叫人盯着春平侯呢,他请朱姬帮忙说情的事子楚也知道。   但没想到嬴政会如此郑重地提起此事。   子楚一想就明白了:“你想送他回国?”   嬴政颔首。   子楚皱了皱眉,蔡泽和吕不韦也抬头看过来,这做法看起来不太明智,但嬴政提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吕不韦猜测:“太子想借此挑动赵国内乱吗?”   赵偃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在赵国颇有根基;春平侯居长,且是前太子,为赵国立下大功,再加上秦国暗中支持,也有一争之力,此二人的确能斗起来。   前提是秦国得收着点,给春平侯的支持不能太多。   吕不韦是这么想的,蔡泽却摇头道:“若只赵王在,此计或许可行。但赵国还有平原君,他不会眼看此事发生的。”   如果赵偃无法继位,赵胜一定会当机立断扶持春平侯,秦国的打算就落空了。   赵壤垂下眼睑,他知道,王叔会这么做。   王叔本就不喜赵偃,只是赵王没有其他成器的子嗣,换太子还要引起朝野动荡,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希望放在下下代赵嘉的身上。   但如果形势到了一定地步,既能换一个稍微好点的君王,又能解决眼下的危机,赵胜一定会毫不犹豫。   当然,这也不是说秦国就不能做什么了,即便春平侯顺利继位,他们也可以挑拨赵偃和其他公子,正如五国对秦国做的那样。   嬴政的确这么想过,但现在他有不同想法。   嬴政道:“当日吕廷尉去赵国接我与阿母,阿壤不肯与我们同归,并非对赵国心存留恋,只是他深知秦赵结怨已深,他日秦国攻赵,赵人必定殊死反抗,阿壤想化解他们的怨恨,为秦国一统铺平道路。”   子楚一愣,蔡泽和吕不韦也看向赵壤。   他们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子楚叹息一声,怜惜地看看赵壤:“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吕不韦面露愧色,起身再次对赵壤一揖:“不韦不知公子大义,当日多有失礼之处,向公子赔罪。”   赵壤连忙将人扶起:“吕廷尉不用这样,你当日奉命接阿兄回国,自该以阿兄的事为主,不节外生枝乃明智之举,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这当然是替吕不韦美化了一下,实际上秦国强盛,吕不韦一定要带赵壤走,赵王就算不愿意,最后大概还是会答应的,只是他不愿意冒风险罢了。   不过事过境迁,现在吕不韦身居要职,和赵壤处得也不错,没必要揭人家的短。   吕不韦更加惭愧,再次作揖后退了回去。   嬴政继续道:“阿壤虽未能留在赵国,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赵国对秦国积怨已久,若不能设法化解,只怕攻城容易、治理却难。”   子楚等人默然。   他们之前没想过这个,毕竟对目前的秦国来说,主线任务是灭六国、统一中原,治理是之后的事。   但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子楚:“你的意思是,利用春平侯化解赵人的怨恨?”   “是。”嬴政颔首,“赵人视秦国如虎,但春平侯在秦国多年,知道我们并非虎狼之辈,没有那么深的敌意。”   的确如此。   春平侯在秦国从未受到亏待,自然不会心存怨恨,甚至颇有亲近之意。   但若因此便觉得他回国后会为秦国说话,那就太天真了!朝堂上谈的都是利益,哪有那么多真假?   嬴政:“儿臣知道春平侯不是傻子,正因如此,他才会明白,赵国无法抗衡秦国,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配合我们,或许还能保住荣华富贵和子孙性命。”   就是既要怀柔,也要有雷霆手段,恩威并施,让春平侯不敢造次。   这倒的确是个方向。   子楚心中沉吟,嬴政又补充一句:“此计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换个人做赵国君王,于秦国大计无爱。但若成了,则大有裨益!”   赵壤在心中呐喊——   不一样!   赵偃和春平侯怎么能一样?   赵偃可是秦国驻秦大使,灭赵国的主力。要不是他逼走廉颇、逼死李牧,赵国要覆灭也没那么容易。   但转念一想,如今秦国有粮草、有兵器、日后说不定还有火炮,即便有廉颇和李牧在,灭赵也不会难到哪去。   更何况春平侯只是比赵偃强,未必就是明主。   如此一来,送春平侯归国的确是利大于弊。   子楚没有思索很久,就答应了这件事。   决定要送春平侯回去,但是也不能着急,得让春平侯主动提起来,他们才好谈条件。   而且这件事要怎么操作,也要好好商议一下。 第83章   春平侯没等到动静,果然主动找到了赵壤。   赵壤一拍额头:“阿母跟我提过这事,事情太多,我给忘了,春平侯勿怪。”   春平侯:“……”   他只能道:“无妨。”   赵壤:“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带你去见见阿兄,他要是愿意替你说话,事成的希望要大一些。”   春平侯既喜且忧。   喜的是赵壤好说话,愿意带他去见嬴政。忧的是如何说服嬴政,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而他又实在没什么资本。   春平侯心情忐忑地见到了嬴政,自然不是在王宫里,而是在嬴政去官署办事的时候,抽空见了他一面。   嬴政对春平侯态度倒是不错,多好不至于,但对比他在外的名声,已经相当温和,让春平侯受宠若惊。   嬴政听他说了来意,疑惑地问:“春平侯为何不直接与君父提?他视您为挚友,想必不会拒绝。”   春平侯一愣,子楚视他为挚友?   子楚归国之后的确对他照顾颇多,但他只以为那是做做样子,原来是把他当好友吗?   春平侯不觉得嬴政在说谎,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嬴政看起来颇为正经,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但子楚为什么会把他当作好友呢?他们好像没什么交情。   春平侯仔细回想,恍惚想起在赵国的时候,他好像在子楚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他说过几句话,难道是因为这个?   心中给自己加了一层滤镜,春平侯对嬴政的话信了三分,但也只有三分,并不会因此便完全放下戒心。   他苦笑一声:“秦王政务繁忙,哪好为了这点小事叨扰他。”   嬴政看他一眼:“春平侯是怕君父为难吧?”   春平侯尴尬笑笑,不知道该不该应。   嬴政:“你的才能远胜赵偃,放你回赵国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君父如果坚持这么做,肯定会阻力重重。”   他摇摇头,有点发愁的样子。   赵壤:“……”   这可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秦国把春平侯放在眼里了?   更重要的是春平侯也微微叹息,似乎对这话颇为认可。   赵壤:“……”   果然,人都喜欢被赞美,而且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   嬴政:“其实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   春平侯起身作揖:“请太子赐教。”   嬴政看向他:“只要春平侯承诺继位后,给秦国一些微薄好处,君父有办法与群臣交待,自可力排众议送你归国。”   春平侯皱了皱眉。   嬴政的意思很明白,想要回国就要答应秦国的条件。   可是秦国会提出什么条件?   割让城池还是什么?   如果答应了,即便他成功继位,也少不得被赵人唾骂。   正纠结呢,就听嬴政继续道:“秦赵本是一家,但这些年争斗不断。君父身为秦王、又曾久居赵国,不愿兄弟之邦落得如此地步,每每心伤叹息,若两国能重修旧好,付出一些努力也是值得的。”   春平侯:呵呵!   信你才有鬼!   但他自觉明白了子楚的打算,应该是打算对其他国家出手,想要暂时安抚赵国,以免腹背受敌。   这对赵国不算好事,秦国的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动了其他几国,迟早也得是赵国。   但也不算坏事,毕竟赵国不是秦国的对手,而合纵……目前来看几乎没有希望。   对春平侯个人来说就更没问题了,至少比割地强。唯一麻烦的就是赵国的反秦党,但那也是他继位之后的事了。   于是只是略一思量,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嬴政微微一笑:“那你稍候,一会儿吾带你面见君父。”   春平侯点点头,坐在一边看嬴政处理政务。   之前只是听说嬴政这个太子颇有才干、也很有威望,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今日见了才知道,的确不同凡响。   行事果决、御下有方。   在他熟悉的人中,最令人钦佩的就是大父赵惠文王和王叔平原君赵胜,但嬴政比起他们竟然不差!   要知道他熟悉的赵惠文王和赵胜都已经朝堂浮沉数十年了!   处理完政务,嬴政带着春平侯去见子楚,赵壤没有跟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二人在子楚那里待了大半日才出来。   赵壤正在系统商城闲逛,见到嬴政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   “结果不是早有预料吗,怎么还问?”嬴政无奈。   赵壤:“我这不是看你们去了这么久,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嬴政张开胳膊让婢妾给他脱外袍,道:“君父既为春平侯挚友,自然不能只谈正事,少不得叙一叙情分。”   赵壤理解,暗想:某种程度上来说,子楚这也算是卖身求荣吧?   心中偷笑一回,面上却一点不敢露出来,问:“条件都谈成了?”   嬴政点头。   他们的条件都不过分:秦赵结兄弟之好;允许两国平民往来、通婚、交易;赵国不能主动攻击秦国,秦国也会停止进攻赵国,军队后撤三十里。   赵壤松了一口气,有这些条件,春平侯就得压制赵国的反秦党,扶持亲秦党;而两国贸易,不仅能拉进平民的距离,还能想办法将赵国贵族的利益与秦国绑定在一起,如此一来,赵国贵族自然会尽力帮秦国洗白。   有他们帮助,事情便成了一半。   赵壤:“春平侯没有怀疑吧?”   嬴政已经换上了新衣裳,淡淡道:“他们不会猜到咱们的心思,即便猜到也会装作不知道。”   也是!   在这个崇尚霸权、不把平民当人的时代,谁能想到秦国放缓攻赵的脚步,居然是为了所谓的人心呢?   而春平侯显然也不是那么大义凛然,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损一损赵国似乎不算什么,更何况赵国还未必有什么损失。   说不定他还打着先利用秦国夺权,再决定要不要履约的打算。   赵壤转移话题:“可惜没要廉颇和李牧。”   和子楚商议的时候,赵壤提过要把此二人要过来,但子楚不太理解,廉颇也就罢了,李牧又是什么人,值得赵壤特意提起?   “他是非常厉害的将领。”赵壤笃定地说。   子楚看嬴政,嬴政颔首:“此人的确颇有才干。”   只是现在还没有大的战果,不知道是否值得如此警惕,甚至和廉颇相提并论。   子楚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人,连廉颇也不打算要。   廉颇老了,还不一定能活多久,而那李牧名声不显,实在很难令子楚重视。   且秦国此次是为了消解赵人的仇恨,趁机要人,便与他们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赵壤理解,但还是遗憾。   那可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二啊!   嬴政:“李牧现在抗击匈奴,他若离开,恐无人接替。”   赵壤一下就不遗憾了。   统一固然要紧,但防备蛮夷更加重要!   嬴政收回视线,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就发现了,赵壤对待六国和匈奴的态度很不一样。   要送春平侯回去也没那么快,需要调拨军队、准备人手和物资。   赵壤不管这些,带着春平侯到处逛,偶尔嬴政也会来,美其名曰留下美好的回忆,实则是让他好好看看秦国的繁华。   表面上歌舞升平不是繁华,真正的繁华是平民吃得饱饭,个个面色红润;街道上人来车往,但是秩序井然;新铁器到处都是;平民参军的意愿强烈……   春平侯少年赴秦,已经十余年,对故国的印象早就淡了,现在看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等回到赵国,就会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   秦国这边物资丰富、人心所向,而赵国表面光鲜,实则早已被蛀空。   还有军队。   春平侯早知道秦国将士骁勇善战,骑兵也首屈一指,但知道和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赵壤和嬴政带他去看了秦国将士训练的场景,步兵方阵严整、气势如山,骑兵风驰电掣、威势逼人。   他还见识了火炮,看着被炸碎的巨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去的路上,春平侯异常沉默,赵壤和嬴政并不打扰,嬴政闭目养神,赵壤则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回到咸阳,先送春平侯回去,中途路过赵壤的宅子,便见门口还是人山车海,家相在门口接待,帮忙的仆臣已经从四个增加到了六个。   赵壤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关上车窗假装路人,生怕被人发现,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车窗关上前,家相似乎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颇为幽怨。   送完春平侯再回来的时候,赵壤就不往外看了,没想到车却被人拦住,是家相派来的人,说是有故人前来拜访,问赵壤要不要见。   故人?   赵壤问:“可说是什么人?”   “说是上党来的,姓冯。”仆臣道。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必定是上党郡守冯朔的那几个子侄,冯毋择和冯去疾他们。   当初嬴政一行离开上党,他们说日后来咸阳相见,几年过去,总算是来了。   只是不知这回来的是谁? 第84章   本来想回王宫的,这下让嬴政自己回去,赵壤则从侧门进了府。   侧门没有人,不是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门,只是他们来拜访,是希望得到赵壤青眼,不是为了围追堵截的。   已经有人去请冯家的人了,赵壤则翻看拜访之人的名册。   他不打算养门客,所以对这些人避而不见,但不是完全不管。   秦国正是缺人的时候,而拜访之人中不乏可用之才,赵壤让他们留下自己的情况,打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若真是有才能之人,不论引荐给子楚和嬴政,还是推荐给相关官员都行。   今日看的名册都是昨日来拜访的,赵壤看了一遍,从里面筛选出一些有长处的。   除了一些能说出来的本事,赵壤也会通过他们写的东西判断,比如有的人字迹好,以后可以抄写文书;有的人文采好,可以撰写公文;有的人看起来格外认真仔细,那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世上有大才能之人不多,但国家最需要的,就是这些有一技之长,能做好中层甚至底层工作的官吏。   等他看得差不多,冯家的人也到了。   仆臣领进来三个人,一个二十五六岁,一个二十岁左右,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   正是冯毋择、冯去疾和冯劫。   赵壤一下笑了出来,调侃道:“冯君怎么还不显老。”   这说的是冯去疾,他其实只比冯毋择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但他长了张娃娃脸,又白白净净的,看起来特别显小。   赵壤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才十五六岁,后来才知道人家已经二十出头,连孩子都有了。   哦,他的孩子就是冯劫。   冯去疾一听这话,脸当即就是一黑,不过因为本身长得白,即便黑脸也看不出来。   冯毋择嘴角翘起,说道:“他也为此发愁,还特意蓄长须,不过好似没什么用。”   还真是。   赵壤这才注意到冯去疾的长胡子,这时候的人成年之后都会留胡子,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一些,很多人还以此为美,精心保养,称为美髯或者美须。   冯去疾的胡子就很好看,就是一点,在他脸上像是假的。   越看越觉得有趣,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冯去疾:“……”   这么一打岔,因为长久未见和地位差异变大带来的生疏感烟消云散。   赵壤请他们坐下,问起上党的情况。   上党一切都好,韩赵遗族也不闹事了,和秦人相处得都不错,日常就是练兵和种地,现在山间的盆地里都成了农田,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   唯一的问题就是更忙了,人手补充了又补充,但还是不够用,冯朔私下总说不想干了。   赵壤:“……冯郡守身子还行?”   “还行。”冯毋择笑道,“蒙将军派人盯着叔父每日习武,他晚上也不敢睡太晚,倒不怎么生病,精神也不错。”   赵壤这才稍稍放心,问起他们此行的打算。   冯毋择是武官,在上党时也在军中历练过,来咸阳是想要找机会参与更多战事,有了功劳和经验,没几年就能擢升了。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拿着蒙武的家书去拜见过蒙骜。   冯劫还小,这次主要是想长长见识,要说打算,最多就是去咸阳学宫待一段时间。   这个简单,莫说他们自己就认识荀子和浮丘伯,即便不认识也无妨,咸阳学宫广迎天下学子,任何人都能去学习。   冯去疾则是打算来谋个官职。   “我们在咸阳不认得多少人,只能求公子帮忙了。”冯去疾直言不讳道。   赵壤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挺喜欢这种有话就说的,不需要假客气。   他倒是真有个想法,问:“你心中是否有方向?”   冯去疾干脆地摇摇头:“没有。”   赵壤:“官职大小呢?”寓家vip   冯去疾沉吟片刻,道:“无妨。”   赵壤便露出一个笑:“那我就直说了,秦国即将与赵国通商,需要一个主管官员。此人需要了解赵国、知道如何拿捏与赵人相处的尺度、在秦赵边境混迹得开,朝廷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冯去疾就很合适。   他跟韩赵遗民打交道久了,对他们了解颇深,也精通相处之道,冯家的根基就在上党,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做事自然如鱼得水。   加上他本人能力出众,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冯去疾还在思索,赵壤便道:“我不瞒你,这不是简单的通商,差事办起来不容易,官职也不会很高。但是办好了功劳很大。”   具体的他不能说,要是冯去疾愿意去,再看子楚要不要告诉他。   冯去疾没怎么犹豫,便道:“我去!”   “不再考虑考虑吗?”赵壤跟他确认,“是不是答应得太快啦!”   冯去疾却不以为意:“公子还能哄我不成?既说有功,我只管好好办事就是,想必王上和太子不会亏待我。”   赵壤不由便笑:“那行,待我问过君父的意见,你等着召见吧。”   冯去疾点头。   *   赵壤很快就跟子楚提起冯去疾的事。   子楚正在为人选的事发愁,符合条件的人不是找不到,但这样的人大多已有一定地位,不大可能跑去边关做个小官。   身份合适的,能力上又总有缺陷。   此事事关重大,连春平侯都要送回去了,若是因为管事的人能力不成,导致结果打了折扣,子楚肯定不会甘心。   偏偏这事明面上只是商事,只因牵涉两国外交,才能勉强设一官职,但高官厚禄却绝不可能。   因此种种,此事便不太好办。   如今听赵壤说起冯去疾,竟是四角俱全。   子楚又问了嬴政和吕不韦的意思,他们在上党时都和冯去疾有交情。   二人对此人的评价都不错,子楚便有些意动,抽空召见了冯去疾一回。   赵壤带着人来的,与子楚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冯去疾走后,子楚便有些沉默。   赵壤问:“阿父不满意他?”   子楚叹息一声:“长得太稚嫩了。”   赵壤:“……”   这还真是个问题,尤其在这个新设的职位。   这位置上要处理的事很复杂,又多是与人相关,是人就难免以貌取人,长相稚嫩便叫人看着不可靠,不太能服众,会多很多麻烦。   事情本就不好办,这又是额外的负担。   赵壤觉得可惜。   他是真觉得这职位很适合冯去疾,但如果子楚不放心,也不能强求。   “君父若觉得不妥,可以再看看旁人。”   冯去疾可以去干别的嘛。   历史上他能做到丞相,能力肯定很强,换别的职位照样能出头。   子楚犹豫了一会儿,咬牙道:“就他吧!反正他是去当官,不用和平民打交道,不影响赵人对咱们的看法,其他的自有冯家帮衬,稚嫩些也无妨。”   赵壤松了一口气。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之后几天,子楚几番召见冯去疾,一谈就是大半天,赵壤就看着子楚肉眼可见地对冯去疾越来越满意,给他的权限越来越高,当然要求也越来越高,公开和私下多有夸赞之语。   果然,能爬上高位,并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没有一个是无能之辈。   几天之后,某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冯毋择率领军队护送春平侯回赵国,冯去疾随行。   是的,冯毋择被蒙骜推举为此行的将领,原因和赵壤举荐冯去疾的差不多:冯毋择个人能力不俗、熟悉秦赵边境的情况,而且在当地有人脉。   于是兄弟俩好不容易从上党出来,没几天又双双回去,只留下在咸阳学宫求学的十来岁小童冯劫。   冯劫:“……”   赵壤安抚冯去疾:“冯劫我会照顾好的,你只管安心。”   冯去疾没什么不安心的,赵壤已经把冯劫接到府里去住了,出门有仆臣跟着,出不了什么事。   春平侯站在马车上,对前来相送的赵壤和嬴政拱手:“此去一别,今生难见了。”   挺感慨的样子。   赵壤心道:那可未必,或许过不了几年就能见了。   送走春平侯一行,赵壤他们也忙了起来。   主要是嬴政的婚事。   嬴政今年虚岁十五,子楚的意思是,应该考虑成婚了。 第85章   先王的孝期还没过,肯定不能成婚。   子楚的意思是,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相看,但是可以提前考察考察,选了合适的,出孝后定下婚事,过一两年再成婚,到时候嬴政也十八九岁,不算小了。   子楚让人收集了淑女们的情况,有秦国高门贵族的,也有六国王室贵女的,然后叫嬴政过去,让他选出几个合心意的,再针对性地调查了解。   嬴政倒是看了,但是全程表情未变,最后总结:“都是庸脂俗粉。”   子楚:“……”   这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最出色的淑女,随便一个都堪为良配,怎么就是庸脂俗粉了?   嬴政斜睨子楚:“这些女子比起儿臣如何?”   那当然比不上!   嬴政之才能气度当世无双,哪有人可以匹及?   但她们本也不需要跟嬴政比。   子楚:“女子只要贤良淑德,能为你打理好后宅即可。”   嬴政:“后宅有家相,未必一定要夫人。”   子楚:“……成婚还是结两家之好。”   嬴政看他:“以秦国之威势,尚需拉拢六国?”   子楚摇头。   嬴政:“以儿臣之才能,需要费心联合朝中臣子?”   子楚再次摇头。   但多个有力帮手总不是坏事吧?   嬴政微微抬起下巴:“儿臣自有办法,无需以婚姻为饵。”   子楚:“……”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想成婚吗?”   嬴政收回下巴,语气也柔软了些,免得真把子楚气坏了:“并非此意。只是夫人要与儿臣并肩,自然要才貌德行与儿臣相配才行。”   子楚:“……”   要是赵壤在,或许能从他此刻的表情里读懂潜台词:看你牛的,怎么不上天呢?!   子楚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那你也不能一直不成婚吧,农夫尚且要娶房妻室,何况我儿乎?”   总不能一直当光棍汉吧?   嬴政:“遇到合适的,儿臣自会成婚。”   子楚:这不是屁话吗!   难道一直遇不到合适的,他就一直不成婚?   子楚:“夫人不止打理后宅,日后你继位,她便是王后,需履行王后职责。”   譬如有些祭祀就需要王后出席。   嬴政:“依礼办便是。”   从前也有没有王后的君王,虽然他们都成过婚,只是王后薨逝了,但道理是一样的,早就形成了一套规矩。   子楚:“你总得有子嗣吧?”   嬴政微笑:“儿臣只是不想要正室夫人,不是要守身如玉。”   子楚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感到无语——为了自己的反应。   子楚拿嬴政没办法,只能暂时放过他,转而寻求外援。   第一个求助的是朱姬。   朱姬是嬴政的母亲,她的话多少有点份量。   谁想到朱姬听了子楚的话,同样松了一口气,摸摸自己白皙柔嫩的脸,她还没做好升级当君姑的准备。   君姑就是婆婆。   所以柔声劝子楚:“政儿还小,不通男女之情,长大些便好了。”   子楚第二个求助的是赵壤,嬴政对他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   赵壤很惊讶,秦始皇还要成婚吗?   这也不怪他,毕竟历史上嬴政就一辈子没有王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设定,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说实话,赵壤也想不出来什么人能做嬴政的王后。   但他还是跟嬴政提起了此事,一是受子楚所托,二是好奇嬴政是怎么想的。   难道真是因为朱姬的缘故,对女人PTSD了吗?   赵壤自以为非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之所以说自以为,是因为嬴政一下就听懂了,无奈地看赵壤一眼,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才道:“你想哪去了?只是正室夫人与姬妾不同,有时甚至能代表我的意志,我做事也要顾虑她的看法,要是此人足够聪明也就罢了,若是脑子不清楚,徒惹麻烦而已。”   赵壤:“……”   这……多少还是有点被朱姬影响到的吧。   嬴政顿了一下,又道:“再则……有正室便有嫡子,论理该嫡长子继承王位,但若资质平平,岂非误国?”   赵壤:明白了!   这是不想开盲盒定继承人,想要选个出色的,与其给自己设置障碍,不如干脆不要嫡子。   这思维也很有突破性了,即便往后的一千多年里,嫡长子继承制也一直是主流。   赵壤不好说立长和立贤哪个更好,只是提醒他:“若无嫡长,便要早立太子,否则必有争端。”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赵壤就不再说了,嬴政比他聪明多了,既然心里有数,就不需要他多说,该提醒的提醒到也就是了。   转而笑道:“君父气坏了吧?”   “无妨,改日哄一哄便是,他迟早能想通的。”嬴政没当回事。   赵壤:“等出了孝期,肯定要给你塞姬妾,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找机会向君父透露透露。”   嬴政放下书卷,看看正冲他挤眉弄眼的赵壤,道:“论理你已经十三,也到成婚的年纪了。”   赵壤收回笑容:不嘻嘻!   他还小呢,身体都没长全,现在开荤对身体不好。   而且他要成婚,就一定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要不然宁愿单身。   赵壤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默默闭上眼睛。   zZZ~   *   很快子楚就没有心情关注嬴政的婚事了。   赵国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春平侯回到赵国后,在秦国帮助下与太子赵偃针锋相对,引起了短暂混乱。   但正如蔡泽等人所料,赵胜不会坐视不管,没过多久,在他的建议下,赵王废赵偃,改立春平侯为太子。   这实在荒谬,但又合情合理,反正有秦国支持,春平侯是一定会上位的,那提前止损就很必要了。   要不然春平侯和赵偃斗来斗去,伤害的还不是赵国!   随后赵王薨逝,春平侯继位。   新赵王处理完先王葬礼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与秦结兄弟之好,两国通商,互不动兵。   此举引起轩然大波,反对之人无数,但新王不为所动,还处理了一批反对格外激烈的人。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但两国通商并不顺利,赵王可以创造通商条件,但不能逼着赵人与秦人贸易。   这一点秦国并不担心,商人很聪明,只要有机会,他们自然会想办法踏平路上的荆棘。   他们让渡一点利益,将生意和赵国贵族绑定。   于是贵族开始为秦国洗白。   他们宣称赵与秦同出嬴氏,乃兄弟之国,把两国斗争类比兄弟争家产,属于家族内部之争,而非外敌入侵。   至于最令赵人痛恨的长平之战……   是白起阬杀赵国降卒的,又不是秦王!   白起后来不是被秦昭襄王杀了吗?这足以证明秦国的态度!   这当然是曲解,白起被赐自尽与赵国无关,秦国朝廷虽未对他有任何褒赏,但其在秦国民间的威望却很高,很多人为他立祠祭奠。   但赵国平民不知道,还挺吃这一套。   他们中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听说白起已经死了,还是被秦王赐死的,传言模糊了时间,让他们将白起之死和阬杀降卒联系起来,对秦国的敌意便少一些,也终于能做上生意了。   接触多了,赵人便逐渐知道,秦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秦人和他们一样,都是为生存奔波的普通人。   区别就是秦国平民日子比他们好过的多,虽然律法严苛,但老老实实的平民并不会动辄得咎,反倒是贵人不能随意欺辱他们,日子过得更好了。   而且秦国实在富庶,朝廷对他们也大方,土豆、铁器……吃饱饭竟然不是奢望了!   这对平民来说,实在是梦寐以求,就算心中恨意犹存,也不免生出向往之意。   咸阳王宫,子楚放下冯去疾送来的上书。   目前这个阶段,他们能做到的也就这样了,赵国毕竟死了那么多人,想要他们愿意亲近秦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在子楚并不着急。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   子楚问:“白起后人在何处?”   赵壤还真不知道,嬴政道:“白起之子白仲带家人回了故乡郿县。”   子楚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道:“让人照应着些。”   嬴政:“唯。”   然后三人便不说话了。   赵壤心中暗叹,白起对秦国贡献巨大,死的也实在冤枉,子楚和嬴政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不能为他正名,只能先暗中照顾着他的后人,日后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子楚关注的倒是另一点:“一直不曾见平原君有反应。”   是的,从春平侯回去后,赵胜除了力排众议扶他继位,之后再没有什么动作。   春平侯要与秦国交好时很多人反对,也不乏有人去请赵胜说话,但赵胜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洗白秦国的声音那么大,他也没做什么。   难道他真没发现什么不妥?   这些赵壤不得而知,他和赵胜很少通信,赵胜体谅他在秦国处境尴尬,他也担心自己现在的身份会给赵胜惹麻烦。   即便有书信,他们也默契地不提公务。   *   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这年关中大旱,有几个县作物几乎绝收,幸好他们每户都种了一点土豆,土豆耐旱,虽然因为旱灾减产,但依旧有不少收获,再加上朝廷及时救济,关中居然无一人饿死。   此事一出,土豆的名声与地位急剧上升,原本还隐隐存在的反对推广的声音消失不见,子楚已经决定,明年加大力度推广土豆,有此先例在,想必难度比预想的小很多。   到了冬天,又有一个大消息。   李牧大破匈奴!   原是到了冬天,匈奴又南下攻赵,李牧举兵反击,斩杀匈奴兵十余万,将之逼退百里。   此役令匈奴元气大伤,至少数年内不能南下了。   李牧一战成名!   子楚和武将们根据得来的消息,将此战的过程分析了又分析,总算明白赵壤为何如此重视他。   这还真是个人才!   李牧驻守雁门郡多年,一直狠抓训练、巩固边防、收集情报……但避免直接与匈奴作战。   世人皆以为他胆小怯战,赵王还一度将之召回邯郸,换其他人替他领兵。   换上的人倒是愿意打仗,可惜逢战必败,赵王这才知道李牧的厉害,又将他请回雁门。   此后李牧又蛰伏数年,终于趁此机会一举破匈奴。   子楚有点后悔,当初可能该听赵壤的话,把李牧要过来的。   如此神将,年纪又轻,必定是秦国东出的阻碍。   但想到被打退的匈奴,再看看埋头分析战局的王翦,也就释然了。   眼下他们讨论的是:秦国东出,应该先攻哪个国家? 第86章   是的,秦国准备对六国出兵了。   这个决定比历史上早很多,但现在时机到了,秦国兵强马壮,而六国经过多年消耗,早已不复当年,子楚认为可以开始大规模东出。   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不打算再等了。   关于第一站的选择,他们比较纠结。   与秦国接壤的四个国家是韩、赵、魏、楚,赵国和楚国明面上都与去秦国交好,暂时不能动他们,剩下的就是魏国和韩国。   韩国地小人少、国力衰败,很适合作为第一刀,正好帮秦国树立威信。   但也有人认为应该首攻魏国,他们的理由是韩国不足为惧,但魏国实力强大,先攻打韩会使魏国心生警惕,为以后的攻打设置阻碍。   支持打韩国的臣子表示:六国一向视秦国为虎狼,从不曾放下戒心,有没有攻打韩国之事都一样。秦国兵强马壮,不必为此担心。   支持打魏国的臣子先是认同,然后说:正因为大秦无惧,更应该打魏,这才是真的彰显国威,以免他人认为秦国表面光鲜,只能拿弱小的韩国开刀。   ……   众人争执不休,只能让子楚裁夺。   子楚默默听完,开口却是:“太子以为如何?”   众人都看向嬴政,等待他的答案。   嬴政思索片刻,说道:“魏国曾为一方霸主,虽然衰败了,但魏武卒依旧强大,而大梁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要拿下并非易事。”   这是不支持攻魏?   还不等大臣接话,嬴政便道:“但儿臣以为,咱们可以一试。”   子楚哈哈大笑:“太子深得寡人之心!”   如果秦国没有新武器和新粮种,他或许会选择先攻韩国,以图安稳。历史上的嬴政就是如此。   但他们现在富庶而强大,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   成了自然最好,败了也无妨,只要兵马和粮草还在,他们就多的是机会!   子楚站起来,伸出双手,仿佛天下尽在手下,他沉声开口,语气沉稳而高越:“寡人决心已定,攻魏!”   “唯!唯!唯!”众臣高声应和。   一言既定,众人再不提此事,转而商量起攻打魏国的战略。   虽说即便失败也不会影响秦国的根基,但自然是不败为好,少不得提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而攻打魏国最需要注意的有三点:   一是曾经军事霸主留下来的根基仍在,魏国军队骁勇善战,只要指挥得当,仍有极大的战斗力。   二是信陵君魏无忌。   此人本身就是极为出色的将领,又具有政治才华,若能说动其他国家合纵,对秦国是不小的威胁。   好在魏王并非什么明主,虽然因为惧怕秦国,将魏无忌从赵国召回,但一直没有真正重用他,近几年更是冷落非常。   只要再稍加挑拨,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第三个难点就是魏国的都城大梁。   大梁地处中原腹地,周围是辽阔的平原,没有天然屏障可依,但他们利用人力,硬生生打造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城池。   大梁城修建得极为高大厚实,非常坚固,四周水网环绕,想攻进去非常困难。城里储存着足够所有军民消耗几十年的粮食,打消耗战也不怕,真真是易守难攻。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万事有利便有弊,苏代就曾经说过,大梁依赖水利,只要引河沟灌大梁,便可破之。   众人商量了又商量,力求万无一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提前做的规划往往没什么用,需要将领随机应变。   这就是战争中统帅非常重要的原因,对战场的直觉和长期浸染的习惯,让他们可以精准判断时机,很多时候甚至能扭转一场战争的结局。   现在众人能讨论的,不过是给出大概方向,决定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而已。   也因为如此,将领的选择也特别重要。   历史上,灭魏的主将是王翦的儿子王贲。   但现在王贲还是个小屁孩,而且那时的情况与现在不同。   那时魏国被秦国持之以恒地蚕食数十年,已经虚弱无比,战斗力远比不上现在。   子楚并没有纠结,就选了蒙骜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由他来替秦国开这个头,子楚非常放心。   蒙骜也很激动,这可是灭国之战!   秦国为之奋斗数代,蒙骜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将统一六国视为自己终身的目标。   原以为他这辈子等不到了,没想到秦国发展这么快,不仅能让他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幕,还能亲自带兵出征。   真是苍天垂怜!   战事将起,朝廷变得异常忙碌,所有人都在为此事做准备,子楚和嬴政也是如此。   除了调动军队、准备粮草,子楚还遣人赴魏,挑唆魏王和魏无忌的关系。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他们收买了一些魏国官员,让他们在魏王耳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外是魏无忌对魏王心存不满,有造反的嫌疑云云。   说的头头是道,但一点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不过魏王本就忌惮魏无忌,一直怀疑他不忠,把这些话听到了心里,便召魏无忌来问话,暗地里安排好人手,一旦发现不对便要留下魏无忌。   有宦者得到消息,想办法递给魏无忌,魏无忌看着王宫方向,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在门客的护送下逃走了。   等魏王派人去追的时候,他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咸阳。   秦国君臣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失望。   可惜没要了魏无忌的命,眼下这样,到底留下了后患。   好在魏无忌不在赵国,暂时碍不到他们什么。   赵壤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找到子楚,说道:“信陵君一定会上战场,还请君父和蒙将军早做准备。”   他的话子楚还是听进去几句的,身子微微前倾,问:“你知道什么?”   赵壤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信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魏国覆灭,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而以他的能力,这将是魏国的一支奇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秦国一定会吃亏。   子楚悚然一惊,连忙召了蒙骜来商议。   赵壤没有参与,但也没有走,坐在宫殿门口长长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向东边方向。   宦者请他去其他房间等着,赵壤摇头拒绝了,宦者便不再打扰,只是拿软垫给他坐,又拿了热水和点心放在一旁。   赵壤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天已经黑透了,才等到蒙骜出来。   蒙骜早就知道赵壤等在外面,宦者将此事回禀子楚,那些吃食、和天黑后宦者送来的一块毯子,都是子楚授意的。   他们也知道赵壤在等谁,因此蒙骜直接迎上前去,问:“公子有何赐教?”   赵壤这才站起来,朦胧的灯光下,眼前这位老将意气风发,只从精气神来看,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赵壤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书信递给他,说道:“若将军遇到信陵君,可否替我将此物交给他?”   蒙骜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不外是劝降罢了。   赵壤在赵国时与魏无忌有点交情,这点蒙骜知道。他接过书信,想了想承诺道:“只要魏无忌不负隅顽抗,臣可做主饶他性命。”   赵壤板着的小脸松了些,终于露出一个浅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   蒙骜出征了。   后方依旧不得安宁,调度粮草、制造兵备、征集训练新兵、修路、收集情报、安抚其他几国……   赵壤也不得不跟着忙,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深夜了。   他扭头看向上首的子楚,见他还拧着眉毛奋笔疾书,旁边的杯里放着浓茶,时不时喝上一口。   ——这是赵壤用来提神的方法,如今被大家学去了,一个个比他喝得还凶。   赵壤就说嬴政:“请君父去休息吧?”   子楚身体底子到底不好,先王去世的时候又悲伤过度伤了身子,虽然后来养回来了,但跟从前也不一样。平时看着还好,但不能太过劳累。   万一生了病,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赵壤不能说,但嬴政是亲儿子,劝劝他却无妨。   嬴政点点头,走上去跟子楚说了几句,子楚恋恋不舍地处理完最后一份奏书,才揉着额头被宦者扶下去休息。   等人走远了,赵壤才道:“最近君父太过勤政,不能再这样了。”   “我会劝着他的。”嬴政道,“君父担心前线的事,也不知蒙骜将军现在到哪了?”   赵壤算了算:“应该快到魏国边境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他们要打魏国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到了之后很快就会出兵,自然便会有消息传来。   只是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对秦国很有信心,但是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秦国上下都提着心,直到前线消息传来——   蒙骜带着军队势如破竹,连下十几城!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而此时六国还没反应过来呢,只以为又是一次消耗战,攻打一些地盘就罢了,都没怎么当回事。   魏国仓促派大军应战,反应倒也不算慢。   但依旧没用。   魏国军队的确骁勇,但秦国也不差。而且秦国骑兵更勇猛、武器更锋利、铠甲轻薄而坚固、士兵因为吃得饱,也更加健硕。   两军相抗,魏军节节败退。   不过很快,秦军就受到了阻挠。   有一支军队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骚扰,断粮道、烧粮仓、劫杀信使、散步假情报、夜袭侵扰、设伏袭击等等。   幸好蒙骜早有准备,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但也被处处掣肘,难受得不行。   蒙骜不慌,他擅长闪电进攻,但防守也不差,耐着性子和对方周旋,一点也不着急。   倒是对方坐不住了。   魏国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这边却一直没有效果,再坚持下去也无用。   于是没过多久,骚扰的人没有了,魏国新上任的统帅却换成了魏无忌。   蒙骜得到消息愣了一下,这却是他没想到的,本以为魏无忌带着门客、再收拢一些人手,暗中骚扰他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还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战场上。   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魏无忌一直就没出魏国,他是被魏太子增藏了起来。   这魏增也是个有心人,政见与魏无忌相合,也算有些本事,但到底只是太子,做不了魏王的主,还曾因替魏无忌说话受到训斥。   他无法解魏无忌的困境,只能将人藏匿保护起来。   此次秦军来袭,他再次为魏无忌说话,但魏王还是拒绝了,理由在他自己看来也很充分。   魏王已经老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今年更是有大半年时间都躺在床上下不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而魏增年轻、又太过亲近魏无忌,他担心这儿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所以即便知道魏无忌是将帅之才,他也不能用。   魏增对此非常不解,还有什么比魏国更重要呢?要是魏国都没了,还争论这些有什么用?   魏王不以为意,他没想到秦国这次来真的,在他看来,损失一些土地不算什么,只要子孙争气,以后还有机会拿回来,但要是王位上不是自己的血脉,那才真是忙碌一生都打了水漂。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更不能接受那人是魏无忌。   在魏王看来,他一辈子戒备魏无忌,也一辈子压着他一头。要是自己死后让魏无忌掀翻老底,真是地底下也要被气死一回。   魏增说服不了魏王,只能在魏无忌的要求下,偷偷把他送出大梁,这才有了秦军被骚扰的事。   这次也是魏增说之前的统帅不行,在秦国面前没有一合之力,建议魏王换一个人。   阵前换将是大忌,但魏王本不是多么英明的人,魏国一直在输也是事实,于是便换了一个。   原本魏增是想着,此人上任不久,在军中威望还不深,想办法让魏无忌架空了他。   没想到此人也聪明,竟猜出骚扰秦军的人是魏无忌,还和魏增有关系,二人一拍即合,联合起来把魏无忌拱上了统帅之位。   蒙骜看完这些信息,心中颇有些复杂。   身为人臣和一军统帅,他觉得魏增和魏国那位新统帅太过大胆。   军中一人一物都很要紧,更何况是统帅,他们这样随意,视国家律法和军规于无物,实在大胆狂妄之极。   但又不得不说,这二人都是忠义之士。   他们的行为很大胆,不论输赢,很可能都没什么好下场,包括魏无忌也是如此。可他们还是没有犹豫,为的不过是魏国罢了。   纵然是敌人,也不得不敬佩。   心中感慨一声,蒙骜就埋头研究战术。   魏无忌可不是之前的草囊饭袋,对付他要更谨慎一些才好。   魏无忌的确才能出众,即便接任统帅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很快收拢军心,重振因为接连失败而颓丧的军心。   然后蒙骜进攻的脚步就变得缓慢了,虽然还是嬴多输少,但是每攻一座城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大大增加,士兵损伤也多了很多。   攻下几座城之后,蒙骜就不动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得看看大梁那边的反应。   魏无忌到底不是被正式任命,魏王那边应该得到消息了。没有动静可能是在装傻,既想用魏无忌对付秦军,又留着把柄以后治他的罪。   但他不能一直装傻,最多拖上一月半月,时间再长,谁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君王威仪何在?   到时候就不得不处置魏无忌。   所以给魏无忌的时间很短,但是蒙骜的时间很多,去年边军屯田丰收,他们也没有粮草压力,等着看魏国的反应就是了。   魏王的确是在装傻,他是不想给魏无忌功劳,又不是真的不在乎魏国的土地,更何况他后来看着,也觉得秦国打得有点凶,心里有点害怕了。   而魏国除了魏无忌,竟真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将才。   所以虽然恼怒魏增和魏无忌瞒天过海的行为,还是捏着鼻子假装不知道。   但一直装不知道的确不是事,更何况秦国还派人把此事传开了,而平民的反应都是夸魏无忌和魏增贤德。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骂魏王,但是也差不多了。   魏王听到消息,差点喷出一口老血,犹豫很久,才下了一道诏书。   却不是处罚魏无忌,而是正式任命他为魏国统帅。   这还真是叫人没想到,就连秦国间人都有点懵,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趁送信之人休息之时,用伪造的诏书替换了真的。   于是魏无忌收到魏王的诏书,命他放下放下权利,回大梁认罪。   魏无忌看到诏书,扯着嘴角笑了笑,倒也不觉得意外。   他面不改色地烧了诏书,把送信的人绑了看管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秦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然不会放过,消息很快传遍了这个军营。   军营里有些人知道魏无忌的身份,有些人不知道。   知情的人虽然知道魏无忌无诏为将乃大逆不道,但总想着只要他们成功退敌,王上应该不会太过责怪。   但眼下这封诏书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谁能不怕死呢?   热血上头的时候愿意为了魏国、为了魏无忌抛头颅洒热血,但等冷静下来就会开始害怕。   更何况以如今的情况看,如果再跟魏无忌胡闹下去,他们很可能左右都是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魏王的屠刀下。   这怎么能不令人害怕?   就算他们自己不怕死,还有家人呢。难道要被安上给谋反的罪名,拖累一家人一起去死吗?   很多人心里打了退堂鼓。   而原本不知道魏无忌身份的人,现在就更震惊了。   军心一下就乱了。   蒙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趁魏无忌还没反应过来时发动攻击,魏军溃散,魏无忌带着数万人被秦军围困在一峡谷之中。   蒙骜令人将赵壤的书信给魏无忌送去。   魏无忌坐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面前点着火堆,接连数日征战令他疲惫不堪,头发凌乱、盔甲破破烂烂、身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如果赵壤看到他,就会发现他比从前瘦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嘴唇苍白干裂,眉宇间笼着淡淡愁绪,早没了当日的洒脱肆意。   他手里拿着剑,在地上写写画画,与将士们商量之后的作战计划,亲卫便带着一个秦军打扮的人过来。   有几个人站起来,其他人也露出怒意。   魏无忌摆摆手,让他们不要激动,问那秦军:“蒙将军派你来的?”   那秦军被这么多人怒目而视,倒也不惧,不卑不亢道:“蒙将军令臣送书信给信陵君。”   他拿出书信,亲卫检查过后拿给魏无忌。   魏无忌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上面的字,却是微微一愣。   这是赵壤的笔迹!   几年过去,赵壤的笔迹成熟了一些,但魏无忌还是认得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赵壤并没有劝他投降,只是请他保住性命,以期未来可以庇护魏国平民云云。   魏无忌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卷起竹简,微微叹息。   他明白赵壤的善意,但是他与魏国休戚与共,秦国若要踏破魏国,也必须踩在他的尸骨之上。   当天夜里,魏无忌率领将士突围,以损失一半人手的代价突围成功,但他自己却在混乱之中战死。   蒙骜听到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打仗当然是有风险的,但主帅坐镇中军,一般都是最后死的,魏无忌之所以会死,很大原因是他身先士卒、率先冲锋。   魏军战意低迷,只能以此鼓舞士气。   他成功了!   蒙骜叹息一声,令人好好收敛魏无忌的尸骨,不许侮辱,好好安葬。   只可惜,他答应赵壤的事,终究没有做到。   *   没了魏无忌,魏军便成了一片散沙,蒙骜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大梁城下。   魏王已经将附近的军队都召了回来,固守不出。   他对大梁城的防护很有信心,不信秦国能攻破。   只要攻不破,即便围城也不怕,城里有吃不尽的粮食,几年内都不必担心,但秦国可撑不住这么长时间。   只要都城不破,魏国就不算亡,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城墙上,魏国将士捧着热腾腾的饭菜大快朵颐,时不时还冲秦国这边挥挥手。   这是故意气他们的!   入冬了,天越来越冷,魏军可以住在城中暖和的房屋里,秦军却要守着冷冰冰的帐篷,这差距……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蒙骜看着将士有点萎靡,和副将们商量:“我们得尽快攻破大梁,不宜拖延。”   副将们也这么觉得,日日这么守着,什么时候才是头?是得想想办法。   但这办法却不好想。   大梁城的确坚固,想要从外部突破,似乎只有苏代所说的水攻。   但是水攻需要挖渠引水,工程量巨大,至少需要数月时间,而且还有不小心伤到自己的风险。   当然了,只要能赢,费点辛苦不算什么,但要是能轻松点就更好了!   蒙骜没说什么,只道:“传令下去,明日再攻大梁。”   副将们不知道他的打算,心中都有点不解,这不是都已经试过强攻了吗,根本打不动啊!   但他们却不会质疑蒙骜,应下之后出去安排了。   次日一早,秦军对大梁西南门发起总攻。   魏国防备西线的秦国,西门修建得最高大坚固,东南门则要弱一些,要想攻破大梁,从这里入手是最好的。   这一波秦国进攻非常猛烈,和前几回试探性进攻大为不同,大有不破大梁城不妥协的架势。   但魏军人数虽少,却占据地形之利,竟也没叫秦国占到便宜。   双方激战数个时辰,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城墙下堆满了尸体,秦军和魏军的混在一起,异常惨烈。   副将低声问蒙骜:“将军,还打吗?”   死了这么多人,大梁城依旧纹丝不动,副将实在有点看不懂了。   蒙骜却看着城墙上越来越多的魏军,微微一笑,沉声道:“继续进攻,把所有的云梯都用上,谁能第一个爬上城墙,本将赏赐百金,即便本人死了,也把赏金送给他的家人!”   命令下达给每一个将士,原本略显萎靡的士气再次高涨,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东南门又是一轮厮杀,秦军一波接一波,城墙上的魏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似乎整个大梁城的将士都聚集在了这里。   蒙骜默默看着,并没有退兵的意思。   直到有隐约的爆炸声传来,这里声音太大,没几个人注意,但一直关注着的蒙骜听到了。   他看向北边城门的方向,见那边升起浓浓的黑烟,便对副将道:“收兵,去北城门!”   命令传出去,一部分骑兵先去,步兵也很快整兵完成,紧随其后。   到了北城门,便见那边城门洞开,厚重的大门上有个黑漆漆的口子,显然秦军就是从这里进去,暂时控制了城门。   副将一看这情况,还有地上散着的东西就明白了,这是火药!   怪不得蒙骜明知不可为,还对西南门发出总攻,原是为了把魏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好给偷袭的人提供机会。   此刻魏军也已经来了,但缺口既然打开,就无法快速弥补。   魏军苦战一日,终于不敌秦军。大梁城破,魏国王室被俘。   魏国,亡!   值得一提的是,魏王死了。   推算时间,可能和秦军炸城门在同一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和魏国共存亡了吧?   想想都觉得讽刺!   蒙骜迅速掌控大梁,想到子楚的打算,便不许将士侵扰百姓,只是收拢军事和政务,等待秦国派人来接管。   此时已是深冬,即将开始新的一年,距离蒙骜从咸阳出发,已经过去一年多。   这个消息传到咸阳,为这一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子楚忙着安排官员接管魏国土地,赵壤找到他:“我想去魏国看看。”   子楚放下手里的公务,蹙眉看向这孩子:“你想去祭奠信陵君?”   自从魏无忌战死的消息传来,赵壤便沉默了很多,现在战事刚平,他就要去魏国,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赵壤果然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我还收到消息,王叔病重了。”   子楚一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只怕赵国也瞒着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赵胜瞒着赵国其他人。   从心底来说,子楚不希望赵壤去探望赵胜,毕竟是深入敌国,危险太多了。   可是想想赵壤和赵胜的关系,再想想赵壤的心性,便知道若是阻拦,可能便成了这孩子一辈子的心结,想了想便点头:“去吧,寡人派人护送你。”   赵壤深深作揖:“劳烦君父。”   子楚摆摆手让他免礼,孩子重情,虽然会带来点麻烦,但也更令人喜爱、也更叫人放心。 第87章   赵壤急着走,没有等去魏国赴任的官员,简单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去向朱姬辞别的时候,朱姬不太高兴:“边关兵荒马乱的,跑去那边做什么?”   赵壤没说赵胜的事,即便说了朱姬也未必会支持他去。   赵壤:“那边繁华,回来我给您带好看的布料。”   朱姬就不说话了,他沉迷娃娃有段时间,现在都已经把魔爪伸向子楚的公主们,给她们设计衣裳妆造,公主们也由着她折腾。   也没空纠结子楚是不是喜爱她了,竟比从前和谐得多。   朱姬知道拦不住赵壤,摆摆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赵壤连连作揖,然后赶紧跑了。   又去向嬴政和子楚辞别,子楚示意宦者将一卷东西递给他,赵壤打开一看,竟然是给赵国的国书。   子楚:“赵王刚得一嫡子,生下便被封为太子,你便作为使者,代寡人前去道贺吧。”   这就是以官方身份出使,比起私自入赵,安全系数要高得多,赵国再想对他做什么,就是和秦国为敌。   赵壤谢过子楚,就离开了王宫,人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除了赵壤自己的人手,还有子楚给他安排的护卫。   赵壤接过仆臣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府里,直奔咸阳外而去。   到了人少的地方,他便策马狂奔。远远看到一人一骑站在路边,他也没当回事,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浮丘伯。   赵壤一愣,在他面前停下:“浮丘师兄为何在此?”   浮丘伯:“太子不放心你,让我与你同行。”   赵壤:“那学宫那边……?”   浮丘伯摆摆手:“现在学宫人多了,有没有我都一样。”   赵壤心道,这就是浮丘伯了。遇事能独当一面,再苦再累也不掉链子,但等情况好转,他就培养人手接替自己的工作,绝不使自己过得太委屈。   赵壤心里对此行不是很有底,有浮丘伯跟着自然好。   但他还是提醒:“我们此去要快马加鞭,路上会非常辛苦。”   浮丘伯翻身上马,呵呵一笑:“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赵壤没有小看浮丘伯的意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而已。一行人星夜兼程,不到七日的功夫便到了赵国。   赵壤自觉在修郑国渠时吃了不少苦,算是有点耐力,但还是被折磨得不轻,浮丘伯也难受,强撑着不露出来而已。   二人到了邯郸,被迎到传舍安顿,接下来就是自行修整,等待赵王召见。   赵壤等接待的官员走了,就让臣妾帮他收拾东西,自己则草草洗漱、重新梳了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出门。   赵壤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告诉浮丘伯。   按照规矩,使臣不能随意走动,且要先等候赵王召见,如果被人知道他私自外出,大麻烦倒是不至于,但多少会生出是非来,得让浮丘伯有个数。   没想到刚见到浮丘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浮丘伯便摆摆手,低声道:“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竟是猜出来了。   赵壤没再说话,看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乘马车,只将大氅的帽子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沿着人少的小路一路走去。   好在这时候的城池不大,传舍距离赵胜的府邸不算远,走了两刻钟就到了。   赵胜的府邸还是如往常一般辉煌大气,但却不复往日热闹。从前门口车水马龙,如今却门可罗雀。   不过是生病了而已,人尚未走,茶就已经凉了。   赵壤心里有点难受。   远远见到一个人等在门口,待走近了看,不是赵胜的家相是谁?   赵壤摘下帽子,轻轻喊了一声:“赵公。”   家相眼睛立时便湿润了,上下打量赵壤:“公子长大了,样子却没变。”   还是那么招人喜欢,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连忙把赵壤往里让:“主君知道您会来,正在等着呢。”   赵壤并不意外赵胜能猜到他会第一时间过来看他,只问他的身体状况。   家相闻言叹息一声,却不直接回答,只道:“您看了就知道。”   赵壤心中一沉,脚步更快了些。   到了赵胜居住的后室,仆臣通报过后,他抬脚迈了进去。   赵胜是个讲究人,居住的地方要干净雅致、通透明亮才好。   但现在他的屋里却略显暗沉,即便熏了香,也能闻到苦涩的药味,还有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赵胜坐在榻上,眯着眼看赵壤,不是审视,而是目力衰微,看不清了。   他应该是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干净整齐,穿着见客的衣裳,乍一看似乎还是那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是面容苍白枯槁,眼睛混浊无神,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赵壤眼里便有了泪,强忍着对系统道:[扫描。]   然后“噗通”跪在赵胜榻前,眼泪扑簌簌落下。   赵胜伸出颤巍巍的手将他扶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人终有一死,不必太过介怀。”   赵壤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上次见您还好好的……”   赵胜叹气:“那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啦。”   赵壤用意识操作系统光屏:“王叔别怕,我能救您。”   赵胜却握住他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其他人出去,然后才道:“我知道你来历不凡,能拿到奇药,但这样的事只可一、不可再,不止不能给我,也不能给其他人,明白吗?”   明白!   利益动人心,普通人为了权利财帛尚且斗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能救人性命的神药。   要是叫世人知道此事,赵壤就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秦国再强大,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更何况到时候就连秦国人也会打他的主意。   别的不说,只说子楚。   如果他知道赵壤有令枯木逢春的神药,他会不会动心?   但即便如此,赵壤也不能不管赵胜。   他道:“您跟我去秦国吧,找个隐蔽的地方,换个身份生活。”   赵胜摇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语气悠远:“即便要死,我也要死在赵国。”   赵壤默然。   赵胜拍拍他的手:“你不用为我伤心,我活了这么多年,享了这么多年好时光,这一生不算辜负。死之前知道赵国或可平稳易帜,我已无憾了。”   赵壤诧异地抬起头:“王叔知道了?”   赵胜点点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便慢慢明白了。其他人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我了解你,多少能猜到一些。”   赵壤又默然片刻,问:“王叔不阻拦?”   赵胜笑了笑:“秦国势不可挡,赵国败局已定,既然如此,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主动退让,平民少些死伤,王室也有保全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但看他的表情,应该还是遗憾的。   赵胜的确遗憾,但也只是遗憾,并没有什么不甘心。别的不说,只秦王和嬴政愿意送春平侯回国,冒这样的风险,这份豪情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输给这样的人不冤。   更别说人家秦国几世明主,而他们赵国呢……   不提也罢!   赵胜看向赵壤:“有两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赵壤哽咽着应了一声:“王叔只管吩咐,能做的我一定做到。”   赵胜:“待到秦国吞并赵国,务必善待赵国平民。”   赵壤毫不犹豫地点头:“即便王叔不说,王上和阿兄也会这么做的。”   赵胜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可不觉得子楚和嬴政是什么仁慈的人,一味仁慈在这个年代也做不好君王。   好在有赵壤在,这孩子是真的把平民放在心上,更妙的是,嬴政和子楚也能听进去他的话。   如此,他的确没什么不放心的。   赵胜说起第二件事:“请你保全王室性命。”   这次赵壤没有一口答应,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其他人也就罢了,但王室中若有欺辱过王上和阿兄的、或者作奸犯科的,却不一定能保住。”   那这样的人可太多了!尤其是后者。   赵胜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大口喘气,赵壤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才好了。   看着他惨白的脸,赵壤心疼又惭愧:“王叔,对不住。”   但他不能、也不会替这些人求情。   赵胜摆摆手:“这不怪你,是他们自己的命。”   横不能他们造孽,让赵壤承担后果吧?那些人还不配!   赵胜闭上眼睛:“只要莫让王室一脉断绝即可。”   赵壤点头:“我答应您。”   赵胜这才舒出一口气,似是放心了。   赵壤扶他躺下休息,赵胜又想起一件事:“你回秦国的时候,把赵嘉带上吧。”   赵壤一愣。   赵胜:“赵偃没了太子之位,那孩子的处境也难堪,不若叫他离了这块地方,说不定倒是件好事。”   赵壤看着他的表情,心道:王叔大约有些愧疚吧。   他把赵嘉当成未来赵王培养,却也是他一手毁了赵嘉的前程。   赵壤轻轻应了一声,替赵胜掖好被角,等他睡着后才悄悄退出去。   回到传舍,他便问浮丘伯:“你知道赵嘉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第88章   浮丘伯:“咱俩一块来赵国的,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赵壤:“你不是消息灵通吗?”   浮丘伯很想翻白眼:“那是为了保全自己,我许久不在赵国,自然不会特意打听消息,我的本事还没这么大!”   赵壤殷勤地给他捏肩膀:“那你帮忙给打听打听呗?”   浮丘伯享受地眯着眼睛:“我说你平时挺机灵的,今日怎么成了榆木疙瘩,你在赵国熟人那么多,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不就行了,别的不说,平原君府上那位家相肯定知道的清清楚楚。”   还真是!   赵壤立马收手,不给他按了。   浮丘伯这回真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良心,主意还没出完,你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赵壤:“你还有什么主意?”   浮丘伯瞥他:“你想怎么带赵嘉走?”   总不能偷偷摸摸的吧?   赵嘉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废太子的嫡长子,盯着他的人不知道多少,但凡出了问题,很快就会被发现。   最后人在秦国使臣队伍中被发现了,世人会怎么看待秦国?   觉得秦国霸道,连赵国王室都敢虏走也就罢了,就怕人家觉得秦国行事鬼祟,搞偷偷摸摸这一套。   赵壤:“我没这么想。”   肯定要光明正大的来。   至于理由……他看向浮丘伯,眼睛眨巴眨巴,看上去萌萌哒。   呵呵!   浮丘伯往隐囊上一靠,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赵壤又是好一番讨好卖乖,浮丘伯才勉强“原谅”他,说道:“理由也就罢了,你先问问赵嘉愿不愿意跟你走吧。”   也是。   这可不是午饭吃什么的小事,离开赵国到其他国家,对赵嘉可算是重大选择了。   不等赵壤打听赵嘉的情况,当天晚上,赵王的诏令就先来了,请赵壤第二天一早去王宫相见,比预想中更快一些。   现在秦赵交好,赵王深知秦国厉害,不会在秦国使臣跟前摆架子。   更何况当日他能回国,多少有赵壤帮忙传话的情分,更不会在召见的时间上拿捏。   这天夜里,赵壤没有挑灯夜读,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梳头、换上专门给使者准备的衣裳,就带着人进宫去了。   浮丘伯自己跟来的,不算使臣,只留在传舍等着。   到了王宫,赵壤被引着进入大殿,便见赵王坐在上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赵壤的。   十几位赵国重臣分坐左右,场景庄严肃穆,可见对此次秦使来访十分看重。   赵壤打眼一瞧,相当一部分都是认识的。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廉颇,左手边第二个是赵偃。   是的,赵偃也在。   不管私底下怎么明争暗斗,明面上,赵王和赵嘉二人还是兄友弟恭,因为赵偃“让”出了太子之位的缘故,赵王对这个弟弟颇多优待,爵位和待遇都是一等一的。   不过看赵偃神色阴郁,显然并不觉得高兴。   在靠后一些的位置,赵壤还见到了成阳君,就是他那位生父。   赵壤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也说不上厌恶。当初的确受到了冷落,好在朱姬一开始跟成阳君在一起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好在赵国活着,成阳君的确帮她做到了。   赵壤就更没什么想法了,他有自己的父母,成阳君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也就不会有怨恨。   何况在赵壤被人诬告通敌,被先赵王问话的时候,成阳君还曾维护过他,虽然这份维护里肯定有别的目的,但赵壤受到的好处是真的。   亲近是肯定亲近不起来,但当作熟悉的陌生人,心平气和地相处还是可以。   赵壤冲他点了点头。   走到廉颇跟前时,则对他微微一笑。   不等他们回应,赵壤收回视线,向赵王见礼。   赵王亲热地叫起,问候了子楚和嬴政,赵壤只道都好,又让人将贺礼单子呈上。   赵王听人唱礼,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不好受。   这份贺礼并不简薄,相反十分丰厚,但赵王不会觉得这是秦国格外看重他,只能说明秦国富庶,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这让赵王怎么高兴得起来?   但他还得做出高兴的样子:“区区小事,让贵国破费了。寡人亦有贺礼送上,庆贺秦国大捷。”   赵壤心道:这赵王果然比赵偃强,如此沉得住气。明知道秦国意在六国,魏国既亡,赵国也不远了,居然还能说出恭贺的话。   各有心思的众人宴饮说话,赵壤自然是除赵王之外的绝对C位,从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如今都变了一张脸,热情中不失恭敬地举起酒杯:“敬秦使一杯。”   赵壤给面子地喝了。   实则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借袖子遮掩,倒进了一个小坛子里,然后微光一闪,那坛子就消失了。   系统空间不大,但用来暂时提升酒量足够了。   他可不能喝醉,一来给秦国丢人,二来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不好了。   这些臣子未必想着灌醉他,但要是机会送上门,也不会介意套一点信息的。   赵壤来者不拒,但喝完一轮就不肯再喝了,捂着杯子道:“今日贺赵王得太子之喜,我可不能喧宾夺主!”   廉颇也替他拦着,众人这才罢了。   说话的时候,赵臣想从赵壤口中套话,想知道秦国攻下魏国会不会再对其他国家动兵,如果要打,会是哪个国家。   赵壤只装作微醺的样子,摇摇头:“我主要负责匠作,不太清楚这些。”   这话赵臣其实是信的,赵壤到底年纪还小,又是赵人,甚至父兄亲族都还在赵国,秦国怎么可能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赵王倒是知道子楚和嬴政很器重赵壤,对他非常好,但流传在外的事迹中,似乎都与匠作有关,赵壤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   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这场宴会表面上和谐地结束了。   唯一的不和谐因素,就是赵偃略显尖刻地说:“数年未见,阿壤长大了,现在算是荣归故里,不知还能不能认得故人?”   众人:“……”   先是称呼赵壤为“阿壤”,又说他长大了云云,这是长辈对晚辈说话的态度,而不是对秦国使者。   至于什么故里、故人的,就更叫人尴尬。   都知道赵壤是赵国人,但当初离开的原因不好提,说到底赵国对不起人家。现在人家在秦国好好的,这次回来也是以出使的名义,提这些不咸不淡的事干什么?   诚心惹人不痛快嘛!   赵偃就是诚心的!   凭什么他错失王位,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从前不放在眼里的赵壤反而压他一头?   听说赵王能回来,赵壤也是出了力气的,不能拿他怎么样,还不能恶心他一下吗?   赵王脸色难看,正要呵斥赵偃,赵壤含笑开口:“时移世易,我与您都变了。”   这下脸色难看的变成了赵偃。   ——的确都变了,不过赵壤越变越好,赵偃越变越差。   赵王嘴角溢出笑意,打断了想替赵偃说话的人,对赵壤道:“使者难得来一趟,可要安心住些日子,让寡人好生招待才好。”   赵壤还想陪着赵胜,自然答应了。   回去的时候,赵壤和廉颇一起走,其实没说什么,只是问候一下对方,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廉颇的处境倒还不错。   他其实不是亲秦党,武将嘛…肯定更倾向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不过廉颇并非极端的反秦党,也不至于坚决违逆赵王的意思,他又是赵国柱石一般的将领,所以依旧受到重用。   身体也很硬朗,亲自披挂上阵,一点问题也没有。   成阳君本想跟赵壤说几句话,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回到府中,成阳君夫人正在欣赏自己新得的发钗,见他回来随口一问:“见到赵壤了,他怎么样?”   “很好!”成阳君原本还有点不高兴,一听这话便兴奋起来,笑道,“你不知道,这孩子这几年变化大,猛的一看都不敢认。长得又好、气度又好,坐在那板板正正的,瞧着就特别唬人,不愧是我的儿子!”   成阳君夫人把发钗从髻上拔下来,也不知是觉得发钗效果一般,还是对成阳君说的话有意见,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如主君所说,倒是咱们看走眼了,从前瞧着他虽然聪慧,但是爱玩爱闹,不像是能沉下心的。”   成阳君不以为意:“人都是会变的嘛,阿壤周身的人不同,受到的教导也不同,自然会有长进,这没什么稀奇的。”   这倒也是。   成阳君夫人放下钗子,起身给丈夫拧帕子擦脸:“孩子难得回来,是不是请他回来坐坐?”   成阳君瞥她一眼:“当初不给那孩子好脸,现在想巴结人家了?迟了!”   成阳君夫人被气个倒仰。   这老东西!   她当初对赵壤是不怎么好,但也不算差了,往那边送东西从来没有言语过。这老东西身为父亲都不管亲生儿子,凭什么指摘她?   至于说巴结……叫自家儿子回家算什么巴结?这话也太难听!真要是一点表示也没有,人家才要说当父亲和嫡母的冷情,赵壤心里又该怎么想?   她是真的为了家里好的,却得了这么一句话,把脸一板,帕子往铜盆里一扔,也不管水溅了成阳君一身,冷哼一声:“他在秦国过得好,我的日子也不差,没什么要巴结的。你爱怎么着便怎么着,我不管了!”   成阳君:“……”   等夫人甩帘子出去了,成阳君才抹一把脸,也冷哼一声:“蠢妇!”   是他不想让赵壤回来吗?这孩子打小心就冷,他这个当父亲的不亲近他,赵壤也从不曾主动示好,好似有没有这个父亲、对他什么态度都不重要似的。   成阳君养了那么多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   当初那么难,人家没有对他弯过腰,现在熬出头了,凭什么还要迁就他们?   说到底是怕被赵壤拒绝,脸面上下不来。   其实赵壤不介意去成阳君府上走走,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感情,但也没有仇恨,真要是上门请了,他也不会打脸。   但让他主动去就不行了,一是不愿意,二也是想不起来。   毕竟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成阳君府几乎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所以很难想起来。   但赵壤没想到,他回到传舍之后,就见到了成阳君府上的人。 第89章   按照赵壤的想法,从王宫出来后应该直接去平原君府上。   赵胜不止病入膏肓,而且多器官老化衰竭,的确没有几天寿命了。   他不愿意用系统里的药,就算愿意,赵壤也无能为力,那药剂不是起死回生的神药,只能治疗病痛,无法返老还童。   所以赵壤格外珍惜最后这段时光,想要尽可能多的陪在赵胜身边。   不过去王宫时穿的是官服,这样去赵胜府上不太方便,赵壤想先回传舍换上便服。   没想到才回到传舍,就被告知有人来访,浮丘伯正在招待,让他收拾好了就过去。   赵壤没多想,秦国使团来赵,有人拜访很正常,而他是使团之首,自然要招待宾客,若有事相商,还需他拿主意。   赵壤换完衣服过去,便见浮丘伯与一人说话,不是冯去疾是谁?   赵壤连忙关上门:“你怎么在这里?”   冯去疾负责管理秦、赵通商事宜,按理说应该在秦国。   冯去疾见他紧张,微微一笑:“如今秦赵往来频繁,我夹在商队中过来,不会引人注意。”   那也不安全!   赵国可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与秦休战交好的,在很多人眼里,冯去疾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万一被认出来,有人动手取他性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毕竟是偷偷跑到人家地盘的!   赵壤连忙安排人去打扫冯去疾留下的痕迹、又派人保护他的安全、又催促他办完事赶紧回去……   冯去疾头一次知道赵壤也这么能念叨,问旁边的浮丘伯:“公子平日也这样吗?”   浮丘伯自己平时也时常拿赵壤玩笑,嫌弃这嫌弃那,但听别人这么说就不高兴了,轻哼一声:“若非你行事不谨慎,公子何至于此?”   别没良心了!   冯去疾:“……”   他来往秦、赵多回了,真没事!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有说。一来是不敢争辩,怕引来更多念叨,二来赵壤如此紧张,说到底是担心他的安全,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的。   冯去疾只能赶紧说正事:“此次前来,是有事求公子。”   赵壤见他正经,也在案几前坐下,点点头:“你说。”   冯去疾:“秦、赵如今虽通商,但是许多赵人依旧对秦国和秦国的东西有偏见。”   赵壤明白了:“你想让我出面,为秦国货物代言?”   冯去疾皱了皱眉,这时候代言指的是“代天子立言”,替君王起草诏命、发布政令,用在这里并不合适。   但他能理解赵壤的意思,颔首道:“赵人推崇公子,公子喜欢的东西,他们必定争相效仿。”   想法倒是没错,这就是偶像经济了。   从前赵壤可以令赵国平民投秦,现在让他们对秦国货物的接受度高一些,似乎也不是很难。   冯去疾能想到这个方法,也算是用心了,但赵壤却摇摇头:“你还记得秦与赵通商的初心吗?”   他们的目的是以交易为锚点,逐渐融入赵国、扭转赵人对秦国的看法。   不是赚钱。   也就是说,冯去疾应该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消除赵人的抵触心理”,而不是借助赵壤跳过这个问题。   这是本末倒置!   冯去疾先是愣住,然后恍然,最后羞愧:“是我想岔了。”   他起身:“那我这就回去了。”   本来来邯郸有事,现在看来不急,得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壤没留他,只多派了几个人保护他,至少要安全送出赵国国境。   等人走了,浮丘伯换了一个姿势,坐得更放松一些,对赵壤道:“你倒是想得明白。”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只是赵壤的目标更坚定,所以看得明白而已。   也不是说冯去疾意志力不如赵壤,只是他主管通商诸事,每天听的看的都是金钱和利益,偶尔迷失很正常,实在不用苛责。   他也站起身:“我要去看王叔,你要一起去吗?”   浮丘伯:“去。”   荀子刚来赵国时颇受赵胜照顾,浮丘伯跟他也有几分交情,既然来了,合该探望一二。即便抛开这些,赵胜也是位值得尊敬的长者。   浮丘伯也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出发,又有客人上门了。   来人是赵宏,就是成阳君的嫡幼子,赵壤同父异母的兄长,跟赵嘉关系很好的那个。   赵壤和浮丘伯对视一眼,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他们之前真没多少交情。   二人重新坐回去,让人请赵宏过来。   赵宏比嬴政还要大几岁,现在已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褪去一些骄矜之气,看起来稳重可靠。   三人互相见礼,赵宏坐下,看赵壤的目光有些复杂:“数年不见,阿弟变化很大。”   赵壤:“你变化也不小,听说已经入仕了。”   赵宏点头:“前几年公孙……公子嘉为我保荐,一直做到现在。”   是说现在的赵王继位后没有撸了他的官职,但也没有提拔。   这其实挺正常的,升官本就没那么简单,别看史书上动不动就是高官厚禄,但那都是背景深厚、或者能力超绝的大佬,一朝可能也就那么几个,真不是街上的大白菜。   现实中没有资历、也没有功劳的年轻人熬上多年才能勉强升上一级的大有人在。   当然,如果赵偃继位,赵嘉顺利成为太子,赵宏的仕途会顺利的多。   只能说赵王没有针对他,但也的确切断了他的青云路。   赵壤对此不做评价,只问:“六兄找我有事吧?”   赵宏沉默一瞬,点头道:“我是为了公子嘉来的。”   赵壤一愣,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态度郑重了一些,问:“公子嘉处境如何?”   从前赵嘉风光得意,赵壤动不动直接叫他名字,现在人家状况不好,反而不能随意了。   赵宏没注意这细小的差别,轻轻一叹,说道:“王上倒不曾苛待他,生活上还是和从前差不多,只是他前途没了,心里总是不痛快。”   “他做什么了?”赵壤问。   赵宏摇摇头:“什么也没做,还和从前一样读书习武,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忧心。”   这确实是,人总要宣泄情绪,否则得憋坏了。   赵壤:“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赵宏:“我试了很多法子想要帮他,但都没有用,你想法多,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又对浮丘伯作揖:“请浮丘先生也不吝赐教。”   浮丘伯将人扶起,感叹道:“公子嘉有你这样的好友,是他之幸事。”   赵宏苦笑一声:“我与公子嘉相伴长大,从前他帮我护我,如今我自该帮他护他。”   既然如此,赵壤也就不瞒着了,说道:“我去见过王叔,他请我带公子嘉离开赵国。”   赵宏有点惊讶,一是因为赵壤坦诚见过赵胜,不过这不是大事,就算被其他人知道了,不能真拿秦国使臣怎么样。   至于说赵胜为赵嘉打算……也不算奇怪,这段时间以来,赵胜一直对赵嘉照料颇多,但赵嘉不知是对赵胜有心结,还是单纯不愿意见人,极少与赵胜往来了。   赵宏有点生气,也有点无奈。   赵嘉从前那么敬重赵胜啊!赵胜也是认真培养赵嘉,鼓励他做个好的公孙、未来太子和国君。   要不是赵胜,赵嘉未必会把振兴赵国当作自己的理想。赵胜影响了赵嘉,到头来却说反悔就反悔,赵嘉信念破灭,自然难以接受。   赵宏也难以接受,理智上他理解赵胜,但感情却不受理智影响。   沉默很久,他问:“如果去秦国,你们会怎么对待他?”   赵壤:“看他的想法,如果他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可以给他宅邸和田地,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肯定会有人盯着,一是监管,二也是保护。”   这点赵宏理解,赵嘉这样的身份,到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自由。   赵壤:“你放心,他的日子肯定不会太难过。如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举荐他做官。”   “真的可以做官?”赵宏急切地追问。   赵嘉和范雎等人还不一样,范雎虽然是魏国人,但是出身不高且饱受欺凌,对魏国没什么感情,而赵嘉是赵国王室,还一度被视为未来国君,这样的人,秦国能放心重用?   “那是自然!”赵壤微微抬起下巴,“君父和我阿兄都是胸怀广博之人,只要赵嘉真心效劳,出身又有什么要紧?”   他指指自己:“我就是一个例子。”   赵宏心里有点不自在,论起亲疏远近,阿父才是赵壤的父亲,他也是赵壤的兄长,且父系血脉更胜母系,他该比嬴政更亲近才对。   但赵宏知道争不得这个,忽略心里那点异样,把注意力放在后一句话上。   用赵壤做对比其实不太合适,赵壤毕竟和嬴政关系匪浅。   不过赵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倒是觉得不错。让赵嘉离开赵国这片地方,不痛快可能就慢慢散了,如果能做官,重新有个前程,他或许就走出来了。   不过他却不能替赵嘉答应,此事重大,赵嘉的性子又倔,还得问过他的想法才行。   赵壤也是这个意思:“你跟他说一说,我们见上一面也行,把他的决定告诉我也行。”   赵宏答应了,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浮丘伯问赵壤:“你觉得赵嘉会答应吗?”   赵壤想了想,摇头:“恐怕不会。”   赵嘉这人一板一眼,又把赵国看得极重,恐怕不会愿意离开赵国。   浮丘伯也是这么想的,赵胜和赵宏属于关心则乱,但赵嘉跟他们的想法真不一定一样。   只不过赵嘉留在赵国,日子肯定会难过一点,除了没有前途,他在府里也不得安宁。   赵偃失势,常在家中发泄怨气,赵嘉常常头一个被波及。   “这也罢了,赵偃早在外有一相好女子,另外生下一子。”浮丘伯道,“听说赵偃对他们爱若珍宝,已经接到府中去了。”   赵壤一愣:“那女子什么出身?”   浮丘伯:“原是邯郸城的倡女,嫁给赵国一偏远宗室,守寡后没多久就和赵偃到一处了。”   果然是她,赵悼倡后!   这位也是奇女子,历史上以倡女之身成为赵偃的王后,还令赵偃废了赵嘉,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也就是最后一位赵王。   而赵悼倡后这个谥号,也实在足够讽刺。   赵壤知道此人,但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和赵偃勾搭在一起了。   如此一来,赵嘉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赵壤心中叹了一声,又斜眼看浮丘伯:“你不是说不帮我打听事吗?”   “我只是说找家相更便宜,可没说撒手不管。”浮丘伯起身往外走,“再说这些事人尽皆知,根本不用费心打听,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知道了。”   二人去看了赵胜,回去的时候,赵宏果然带着赵嘉来了。   动作还挺快!   不过正如赵壤所料,赵嘉不愿意离开赵国,旁边赵宏为了给他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赵嘉微微垂着眼睛,只当没看见。   赵宏:“……”   后来赵宏也佛了,这人就是这样,打定主意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还能怎么办呢?   赵壤也没多劝,只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提到这个,赵嘉抬起头,眼中隐有光芒,看来是真的有想法。   他说:“从前你看重平民,我不太理解,如今看秦国的状况,却有些明白了。我想去民间看看,从前诸事繁琐,脱不开身,如今朝廷不需要我,便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你以为如何?”   赵壤惊讶地看他一眼,这想法实在出乎赵壤的预料。   而且是真的不错!   赵嘉才华能力都不错,就是有点飘,并非贬义,而是说他不接地气,有点空中楼阁的意思。   这在这时候非常普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只有赵壤这样从后世来的才会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现在赵嘉能改变想法,赵壤还是挺高兴的。   他郑重地点点头,赵嘉便露出一点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很多,好像赵壤的认可对他非常重要似的。   旁边的赵宏:“……”   行吧!   好歹还愿意做点事,比之前半死不活强得多。 第90章   赵壤只见了几个人,之后就不怎么出面了,普通访客交给浮丘伯和副使接待,只要重要的才会亲自出面。   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陪伴赵胜。   赵胜已经走到生命尾声,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赵壤还是买了一支药剂,每日给他用上一点点,能让他最后的日子好过许多。   赵嘉也来过,告诉赵胜自己的打算。   那时赵胜已经很不好了,他开始昏睡,每日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甚至能睡上一天一夜;即便醒着,意识也不太清楚,常常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进食喝水都变得极少;四肢冷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   难得赵嘉来的时候,赵胜意识很清醒,赵壤正用轮椅推着他在园子里赏花。   听了赵嘉的话,赵胜默然片刻,然后含笑道:“这样也好。”   等赵嘉走了,赵壤半蹲在轮椅前,问:“您怪我吗?”   没做成您交待的事。   赵胜想摇头,但这个动作对他也有些吃力,只是轻轻一叹:“他难得自己做主一回,是好事。”   是说比起他们安排的所谓稳妥的路,赵嘉愿意自己做决定更重要。   这倒也是。   赵嘉从前虽好,但少了几分决断,现在算是个突破。   *   往返平原君府上的时候,赵壤会特意到处转转,看一看赵国平民的生活情况。   和从前没什么不同,邯郸依旧繁华热闹。   只是赵壤心境与从前不同的缘故,竟欣赏不来这份热闹,觉得还是咸阳的质朴有序更踏实。   他不免感叹:“我老了!”   迎面而来的中年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特意往赵壤脸上看,想知道是哪个奇葩。   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您、您是公子壤吧?”   赵壤一秒恢复正经,对他笑了笑。   中年人便露出惊喜又梦幻的表情,嗯……有点辣眼睛。   从前认识赵壤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虽然数年过去,他长大了许多,很多人认不出来、也不敢往这方面想,但还是有人能认出来的。   他们并不敢太过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和同伴低语几句,大胆些的会和他说句话,诸如问他是不是公子壤、怎么回来了之类,得到回复后就会露出和中年人一样的表情。   赵壤:“……”   还有人给赵壤送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用的,有什么就送什么,赵壤拒绝也没有用,他们会扔下东西就走,没多大功夫,赵壤手里就拿不下了。   他还看到有人对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竟是真的把他当神仙拜了。   赵壤:“……”   也不是所有人都愉悦和善的,就有人问赵壤:“您代表秦国出使赵国,难道已经是秦国人了吗?”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人都能听到,然后一下就安静了。   在此之前,他们不敢问这个问题,仿佛问出来,他们的神袛就会彻底抛弃他们,而不问就还有一丝希望。   但有人问出来,众人便不能装傻,纷纷看向赵壤,等待他的回答。   赵壤把东西交给侍从,环顾一张张面孔,男女老少、贫穷富贵、陌生熟悉……   他叹息一声,说道:“我生在赵国,吃赵国谷、喝赵国水,血脉骨肉全赖赵国蕴养,永远也割舍不掉。可是赵国却无我的容身之处,是秦国给我一线生机。你们问我是不是秦国人,实话说,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   这话相当诚恳,在场之人大部分都知道赵壤当初是怎么被先赵王逼得不得不逃离赵国的,一下就理解了他的处境,刚刚升起的敌意消散了一些。   赵壤说的也是实话,他的确时常感到迷茫,时至今日也不能完全摆脱,只是他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所以压下自己的情绪,轻易不展露出来而已。   他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说出心里话。   “我虽然身在秦国,但从未忘记赵国。看到秦国平民吃不饱,也会担心你们饿肚子;研究农具和铁器时,也会希望有一天你们能用上。”   他问众人:“你们用上了吗?”   “用上了。”有人低声回应。   赵壤便露出一个笑,又问:“好用吗?”   “好用!”   这次说话的人就多了,七嘴八舌说起新农具的好处,水车众人倒是知道,但关于铁器的夸赞,就让一部分人听得一愣一愣。   有那么好用吗?   当然,铁农具是比石头和青铜的好用许多,他们都知道。但这些人说的未免太夸张,反而叫人不信了。   这些都是没尝试过秦国铁器的。   被质疑的人不乐意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铁农具的好处,锋利又坚固,远不是普通铁农具可比。   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倒是信誓旦旦,但其他人还是半信半疑。   赵壤解释:“这个铁与以前的铁不同,是用新方法冶炼出来的。”   其他人这才信了,随后又有新的疑惑:“可秦国的铁农具并不贵。”   跟从前的铁农具差不多。   这也是他们不愿意买的原因之一,同样的东西价格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买秦国的?   赵壤笑道:“新的冶炼方法炼铁极快,价格自然便低了,这还是加上了运输费用的缘故,在秦国,铁器的价格更低。”   “那秦国是不是家家都有铁农具?”有人好奇地问。   赵壤:“那倒也不至于,不过大部分人家都有,秦王重视农耕,新炼的铁不做武器,全部做成农具,平民买农具有贴补,实在买不起的,到了农忙时节,朝廷可以借给他们。所以虽不是家家有,但是家家用。”   众人便有些向往。   赵王可没那么重视农耕!铁农具贵重,更不可能家家都用。   家家用铁农具,那该是多好的日子啊!   又有人疑惑:“公子不是说秦人也吃不饱饭吗?”   重视也不代表能吃饱饭,即便现在,赵壤也不能说秦人个个都能吃饱。   但这话不用跟赵人说,他只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们知道土豆吗?”   有几个人点头:“听说过,据说亩产可达千斤。”   此言一出,众人都沸腾了。   这时候就是这样,消息闭塞,譬如韩国有竖炉,秦国压根不知道;秦国有土豆这种神物,各国上层肯定知道,但普通平民就未必了。   即便秦赵通商已经有一段时间,冯去疾努力向赵人展示秦国的富庶,知道的还只是极小一部分。   赵壤任由他们讨论,过了一会儿才道:“过一段时间,秦国会运一些土豆过来,你们可以种了试试。”   “真的?”   “真的?”回到传舍,听说发生了什么事的浮丘伯也这么问赵壤。   赵壤点点头,他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子楚真的有这个打算。   浮丘伯:“……”   总觉得自己洒脱肆意,但比起秦王来,竟是小巫见大巫了吗?   他问:“秦王不怕吗?”   “怕什么?”赵壤看他,“就算赵人能吃饱,难道就能打过秦国吗?”   那不能,别的不说,秦国还有火药呢!   虽然他们还不能很好地利用火药,但这东西存在本身就是巨大利器,足够秦国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火药的配方别泄露出去。   其实泄露也没事,赵壤私底下一直在研究红衣大炮的制法,攒的系统积分也足够买设计图,只是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东西带到世上来,所以一直没有说。   如果真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拿出来就是了。   浮丘伯放松了些,如此说来,秦国的确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想必这也是子楚愿意将铁农具卖到赵国的原因。   ——既然要收揽人心,自然要舍得下本钱。   至于说这些铁农具被赵国收缴去做兵器怎么办?   那更好了!   秦国无惧武力,反倒赵国将尽失人心。   这次给赵国土豆恐怕也是如此。   如果土豆在赵国顺利传播,对秦国的威胁有限,反而能借此赢得赵人好感,日后赵国成为秦土,也不用再费力从头推广,一举两得。   如果不顺利……   其实浮丘伯觉得大概率不会顺利,毕竟赵国贵族的德行放在那里,如果平民都吃得饱,谁还愿意替贵族耕种?   损害自己利益的事,贵族绝对不会做!哪怕长期看来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有贵族阻拦,这事就很难办成,跟当日的改良农具一个道理,赵胜没办成的事,换一个赵王也没有用。   这个赵王毕竟只是不昏庸,但实在说不上精明强干。   如此一来,赵国和秦国就会形成鲜明对比——   人家秦国尚且为我们考虑,反倒是自己奉养的君主和贵族见不得他们好!   这样的对比会让赵国威信大失,而秦国则能踩着赵国扭转形象。   当然,平民也不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只要有土豆这个东西,田间地头种上一些,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就会多上很多。   虽然想明白了,浮丘伯却高兴不起来。   这世上如秦国一样的国家太少了,赵国这样的则比比皆是,什么时候平民的苦难才能结束呢?   浮丘伯垂下眼皮,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后,赵王曾召见过赵壤一回,问起送土豆到赵国的事,看起来还算重视,但说不上多么高兴。   大约他也明白,即便土豆送来了,也不可能像秦国一样大范围推广,对赵国的作用有限。   *   赵胜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赵壤干脆搬到平原君府上,日夜陪着他。   赵胜有时候会醒过来,如果精神好,赵壤就陪他出去转转。生活了几十年的府邸,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独特的印记,偶尔赵胜会给赵壤讲一讲。   如果赵胜精神不好,赵壤就给他念书、陪他下棋,说说外面发生的事,和从前的趣事。   即便明知没有康复的希望,赵壤还是坚持每天给他扫描身体,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这天扫描完,系统告诉他:[就在这一两天了。]   这话说完没多久,赵胜的精神反而好起来了,不仅清醒过来,而且思维清晰、面色红润,也能吃饭喝水,好似突然完全好了。   他的儿孙欣喜不已,赵壤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赵胜似乎也有所感,把家里的事情交待给儿孙,又让他们出去,单独跟赵壤说话。   赵国的事不用说,该托付的已经托付了。   儿孙的事不必说,赵壤只要有能力,肯定会照顾。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那些门客。   先赵王不愿用他们,现赵王倒是愿意,但他们大部分早就冷了心,况且赵国已然日落西山,早不是他们心中的好去处了。   当年护送赵壤离赵时走了一批,后来陆陆续续也走了一些,剩下的要不是为了陪着赵胜,断断不会留在赵国。   赵胜长叹一声,说道:“你把他们带走吧,一会儿我会交待他们,想必都是愿意的。”   这事对赵壤不算为难。   虽说赵胜有点为名声所累的意思,选的门客未必都是大才,但基本的水平还是有的,到秦国做个中低层官吏没有问题。   正好秦国刚攻下魏国,需要补充大量官吏,这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赵壤答应了。   之后赵胜叫门客来说话,说了什么赵壤不知道,他到厨下去,指挥庖厨给赵胜做了最后一顿饭。   赵胜一吃就笑了:“是你新研制出来的?”   赵壤点头:“好吃吗?”   “不错。”赵胜还是那么矜持,“你有这手艺,不错!”   赵壤不知道赵胜为什么要夸他两遍,赵胜想的却是:有些“不太正经”的爱好也不错,至少生活有些乐趣,即便遇到打击,也能高高兴兴活下去。   不像赵嘉。   也不像他。   不错!   赵胜这次回光返照持续了两个时辰,吃完这顿饭,他还起来走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书,就说累了要休息。   即便赵壤万般不舍,赵胜还是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他的呼吸一点点衰弱,在这天午夜失去了呼吸。   *   赵胜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祭奠之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在为他伤心,好像在他病重时不闻不问的不是他们似的。   就连赵王都亲自到了。   赵壤身着“斩衰”,这是亲子才穿的最重的孝服,是赵壤自己要求的,他受赵胜恩惠,且有师生之实,以亲子之礼为他送终是应该的。   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赵壤讲恩义,只有成阳君脸色稍微绿了一下。   说实在的,他都不能确定等他死了,赵壤会不会为他“斩衰”。   葬礼忙碌了几天,赵壤就守了几天,等到赵胜入土为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时候才明白嬴柱和子楚安葬父亲时的心情。   葬礼结束后,赵壤找到赵胜的儿子,问他们以后的打算。   赵胜有三个儿子,也都入朝为官了。   但赵国的情况……如果他们愿意,赵壤可以带他们去秦国,还可以向秦王引荐他们。   其实不用引荐,赵胜的儿子年纪都不小了,与子楚和嬴政都相识。   赵胜生前也想过送他们去秦国,但是三人考虑之后拒绝了。   现在他们的想法也没变,赵胜虽死,他们在赵国还有爵位和封地,也有官职在身,现赵王对他们不错。   不愿意放下眼下安稳的日子,跑到秦国从头再来。   赵壤没强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也强求不来,而且他们的考虑也不无道理。   等到赵国覆灭那一日,他尽力保全他们就是了。   赵胜的葬礼结束,赵壤也不再逗留,向赵王请辞。   赵王再三挽留不得,只能送他们离开。   赵胜的门客已经各自散了,他们人数太多,不可能全跟着赵壤走,只能先自行离开赵国,去冯去疾处汇合。使团副使会率领使团接上他们,然后一同返回咸阳。   虽说要补全魏国官吏的缺口,也不能直接把他们一股脑送去魏国,用与不用、怎么用,还得子楚和嬴政决定。   至于赵壤,则带领一部分侍从,和浮丘伯一起直奔魏国。   又是连续几天奔波,到大梁的时候,天都已经热起来了。   打听着到了蒙骜的官署,才知道子楚派来治理魏国的官员已经到了,正在和蒙骜交接。   在门口等人传话的功夫,赵壤隐约听到里面的话,不由皱起了眉毛。 第91章   新来的官员姓陈,官职还没有定,但级别大约与郡守等同。   日后秦国肯定要在魏国这块土地设郡。   赵壤听他和蒙骜说话,是要在此地普及秦法,以约束原魏国平民。   这思路没有问题,魏国既然已经成为秦土,统一律法就是必然的。问题是陈郡守太过急切,想将秦国法律一股脑搬过来,却不考虑两国之间的差异。   平民接受新文化需要一定过程,不能让他们在还没有接受亡国之实时,就强行灌输其他文化。   更何况秦法严苛,普及之初为了立威,肯定要下重手,那秦国在魏人眼里会是什么形象?   粗暴的野蛮人?   这肯定不行!   真这么做了,就算短时间内凭借强权镇压,但人心无法归附,一定会有反抗,一旦遇到机会,就会爆发更会大规模的叛乱。   赵壤正想着呢,房门就打开了,蒙骜和陈郡守迎了出来,蒙骜:“公子进来便是,还通报什么?”   赵壤没接这话,单只论身份地位,他算是秦王义子,又有爵位在身,跟蒙骜说不上谁高谁低,但是蒙骜是长者和前辈,功勋卓著、德行出众,理应尊重一些。   几人互相见礼,陈郡守就要退下,蒙骜拦住他:“咱们的事还没说完呢。”   陈郡守为难地看向赵壤和浮丘伯。   蒙骜问他们二人:“公子若是不急着歇息,也帮我们拿拿主意。”   赵壤的确有些疲惫,不过这段时日下来,早就已经习惯了。   本来他不想掺和官员治理地方,但是方才察觉到问题,正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这位陈郡守,就顺势答应下来。   众人进屋里,分宾主坐了,蒙骜和陈郡守又探讨起来,赵壤和浮丘伯默默听着,越听约觉得难受。   从军事到政治、从吏治到民生,他们的处理方法都简单粗暴,简而言之就是强权压制,威慑有余、恩惠不足。   这不能怪蒙骜和陈郡守,二人只是把秦国治理郡县的方法照搬过来而已,只是魏国作为新占领的土地,需要循序渐进地与秦国融合,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赵壤犹豫该怎么开口,这一说,就是把人家的整个方针给打乱了,但凡陈郡守心眼小一点,都要嫌弃赵壤管得宽。   当然,不管他嫌弃不嫌弃,赵壤都是要管的。   因此在蒙骜和陈郡守探讨到一半,询问赵壤意思的时候,赵壤就说了:“我对这些不太擅长,不敢胡乱开口,不过从前见过类似的例子,知道一些经验,大家可以探讨一下。”   把从前在上党时韩、赵遗民如何抵触秦国,冯朔的治理如何艰难,后来他们和荀子是怎么做的,取得的效果如何都说了一遍。   核心论点就是一个:恩威并济,循序渐进。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壤的意思,这是觉得该用上党和儒家那一套。   二人便有些沉吟。   上党那边治理得的确不错,但是一来那边的情况与这边不同,在那边好用的政策,到了这边却不一定。二来则是老生常谈:秦国以法治国,现在要用儒家,却需要慎之又慎。   上党地方小也就罢了,但在魏国这么大的领土搞这种事,他得好好思量思量。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郑重道:“下官会仔细考虑,禀过王上后再决定。”   这是应该的,赵壤没有再说话。   *   晚上蒙骜设宴招待赵壤。   说是设宴,其实简单的很,就是准备一些饭食,蒙骜、陈郡守、赵壤和浮丘伯几人用饭而已。   赵壤看看自己案几上的素食,再看看其他几桌亦是如此,不禁感叹蒙骜的细心。   这是知道赵壤守着重孝,饮食需要顾忌,就连他们也陪着他食素。   这就是蒙骜了,粗中有细,平时行事大开大合,但也有细腻体贴之处。   他慢慢吃着饭,听浮丘伯问魏国的情况。   刚攻下魏国不久,眼下肯定还算不上安定,时不时有人作乱,好在规模不大,镇压下去就行了。   这也是陈郡守和蒙骜愿意认真考虑赵壤意见的原因之一,他们也发现了,强权在魏国似乎有水土不服的征兆,效果与在秦国时大不相同。   简单用完饭,陈郡守就走了,赵壤和浮丘伯自然是与蒙骜一起住。   蒙骜亲自送二人去他们的住处,路上低声向赵壤赔礼。   因为答应了替赵壤保住魏无忌的命,但是他没有做到。   赵壤摇摇头:“这不怪您,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已经了解了当时的经过,蒙骜给了魏无忌机会,是魏无忌自己不想活,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这天晚上赵壤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起来去祭奠魏无忌。   魏无忌的尸首被送回大梁,就葬在城外一座山上,那里能俯瞰整个大梁。   他生前最爱的便是这片土地,便让他死后也能时时看着它。   这也是蒙骜的意思。   魏无忌的坟墓并不奢华,至少比起赵胜差了点意思。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蒙骜派人照料的。   赵壤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开,酒打开倒了三杯摆在墓前,给自己和浮丘伯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先对浮丘伯示意,再对着墓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自己喝完了,才把魏无忌的三杯酒倒在地上。   浮丘伯:“……”   这不是祭拜逝者的礼仪,倒像是故人相聚。   他暗叹一声,也将酒喝了。   二人没有在墓前久留,回去的路上,赵壤问系统:[为什么他们都这样,王叔是、赵嘉是、魏无忌也是?]   他说的含糊不清,但系统却听明白了。   他问的是,为什么他们都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去秦国。   难道所谓信念就那么重要,更胜过他们的性命?   它道:[古往今来,中国宁死不屈的人很多。]   怕赵壤不明白,它还举例:[比如抗战时期。]   赵壤:明白了!   如果是这种心情,那确实情愿与国家共存亡。   但赵壤觉得情况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抗战时期属于外敌入侵,而七国属于同一民族,原来甚至是一个整体,只是后来分裂成这样而已。   现在的情况应该跟三国更为相似才对。   赵壤没有得到答案,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于是不再说话,系统也随之沉默下来。   这就是赵壤为什么选择跟系统聊天,而不是同在马车里的浮丘伯。   一来他情绪不高,没有精力开口说话,用精神力方便一些;二来系统没有人的情绪,赵壤问一句它才会答一句,赵壤想停可以随时停,不用担心没有礼貌,这时候跟它聊天一点负担也没有。   赵壤没在魏国待多久,他在这里帮不上忙,而魏国的治安实在说不上好,要是一不小心出点问题,陈郡守就不好向咸阳交待了。   所以他只待了几天,见陈郡守欲言又止,便主动提出告辞。   陈郡守一点挽留也没有,立刻高兴地要送他们走。   赵壤:“……”   浮丘伯轻哼一声:“小心他回去告你刁状。”   陈郡守才不怕呢,他哈哈一笑:“臣是为了公子的安全考虑,想必秦王与太子不会怪罪。”   还真是,就算子楚和嬴政知道了,也只会夸他做的好。   走的时候,赵壤还带上了两拨人。   其一是水利匠人,这是郑国要的。   魏国的水利也很厉害,有著名的引漳十二渠,首创“多首制”引水技术。将大梁打造成“水城”,也是他们的功劳。   郑国想要跟魏国匠人学习,委托他带几个人回去。   另外一拨就比较厉害了,是魏国王室。   赵壤听到蒙骜的请求,连忙往回推:“将军不日也将班师回朝,届时宗庙献俘,方显大秦国威。”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蒙骜也有他的考虑。   蒙骜:“我还有事,不会直接返回咸阳。”   赵壤一愣,也不追问,接下了这桩这差事。   因为这个,回去的队伍比来时更长,不得不说,魏国王室人是真多!   因为押送的人多,蒙骜不得不派更多将士护送,人于是就更多了。   人一多,速度就快不起来,更何况押送的人还要作妖。   王室嘛,平时娇生惯养的,受不得罪,一会儿嫌马车里挤,要求一个人一辆马车;一会儿说马车颠簸得腰酸背痛,要停下来歇一歇;一会儿嫌吃食不好,要重新给他做……   这样的人是少数,但人多嘛,就难免有几个奇葩,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   赵壤叫来护卫军的统领,对他交待了几句,又一次有人作妖时,得到示意的统领弯弓射箭,箭簇擦着那人的头皮过去,将人带得栽了个跟头之后,插在了身后的车厢之上。   鸦雀无声!   箭尾仍在微微晃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你们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要是再闹下去,杀了你们也没事。   是的!   人手失手、马有失蹄,统领的射术再高超,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既然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万一失手,会杀死此人的准备。   而且他笃定他不会有事。   这叫魏国众人的心跟箭尾一样颤了起来,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知道他们能活着,是秦国网开一面,并不是王室的身份多么重要。   一下子就老实了。   统领可算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最烦的就是他,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要找他,不答应还要闹,轻不得重不得,真是烦死人了。   现在总算清净……清净不了一点。   魏国王室是不闹腾,但是有人来劫囚了。   后世有句话,叫“秦桧还有仨朋友”,魏国王室虽然做得不咋滴,但还是有支持他们的人,一波一波地想救他们出去。   不过规模不大,统领带着人来一波打一波,一点压力也没有。   赵壤吐槽:“有点像葫芦娃救爷爷。”   统领:“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赵壤摇头。   到了后来,赵壤觉得有些不对,劫囚的人好像不全是魏王室的死忠,因为发觉救不出人之后,他们的方针改了——   杀了也行!   赵壤:“……”   魏国王室:“……”   赵壤:明白了!   王室可以死,就是不能做俘虏呗?   还有人逃跑前冲魏国王室众人大喊:“你们若还有一分骨气,便即刻自裁,以后我必年年为你们祭奠!”   王室众人:“……”   你自己跑得倒快,却叫我们自尽?   有病!   总之,队伍就这么风波不断但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咸阳。   到咸阳后,有个简单的献俘仪式。   秦王子楚亲自至城郊迎接,赵壤代替蒙骜献上俘虏,之后众人进城,穿过咸阳最宽阔的街道,在平民的欢呼中到宗庙祭告祖先,好叫祖先知道,魏国已经被他们灭了。   赵壤松了一口气,可算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按照道理来说,献俘之后就该论功行赏了——当然是说蒙骜及其率领的将士们,身在边关也不耽误嘛。   但子楚却没有这个意思,只说等蒙骜回来再行封赏,再想到回来之前,蒙骜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事,赵壤心里就有数了。   大概率蒙骜还有其他功劳,子楚也心知肚明,等着一起封赏呢。   至于说这功劳是什么,其实不难猜。   韩国紧连着魏国,现在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攻下韩国也就是顺手的事。   恐怕子楚和嬴政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同时攻下魏国和韩国。   紧接着要讨论的就是魏国王室如何安置。   这又是个棘手的问题。   按照秦国一贯强硬的作风,自该断其根基、迁其宗庙,魏王肯定活不了,其他王室成员也要镇压住。   历史上韩王先是被软禁,后因贵族叛乱被处死;赵王被流放到深山之中,大约是饿死的;魏王被处死;楚王贬为庶人;齐王也被流放。   这样做短时间内可以防止六国复辟,但其实有很大的弊端。   有压迫的地方就会有反抗,如果赵壤记得不错,秦国末期六国遗民纷纷造反,项羽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而已。   只有子楚和嬴政在,赵壤对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   子楚:“你的意思是让寡人善待魏国之人?”   赵壤点头。   子楚便皱起眉毛,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赵壤劝他:“这不止是为以后计,也是为了眼下,若太过苛待魏国王室,恐其余五国心生惧怕,抵抗更强烈了。”   这话有理,子楚若有所思。   当然,眼下最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魏土如何治理的问题。   子楚道:“我听说你建议效仿上党?”   赵壤再次点头,把他在那边了解的情况说了。   平民反抗强烈,只靠强压是不可能的。   子楚叹息一声:“秦国铁血之邦,寡人的手段倒越来越柔软了。”   赵壤连忙拍马屁:“您这是软硬兼施、更胜一筹呢。”   子楚瞥他一眼,心里倒是挺受用的。   先祖固然厉害,但他因势利导,根据秦国情况及时调整方向,也不堕先祖之风吧?   是的,子楚心里已经允了。   这件事已经报上来有几天了,大臣们也就吵了好几天,反对的人说祖制不能轻易改动,支持的人则说情况不一样。   双方都有道理,不能说反对的人守旧古板,他们只是觉得变法失败的可能性太高,而现有的制度已经被证实可行,秦国就是靠这套制度强大起来的嘛!直接搬过去用最安全。   要不然又是新地盘、又是新法度,直接把魏土给玩废了怎么办?   支持的人也是看到了陈郡守那边切实的难处,靠强压的确只能撑一时,不想别的办法怎么办?而且这办法不是毫无根基,不是在上党试过了吗?   双方吵吵个不停,子楚一直没表态,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打算。   还是那句话,想要长治久安,就要得人心,而想要人心,就得投本钱。他可以往赵国投那么多本钱,魏国怎么就不行了?   不就是施行新法吗?   ——其实都算不上新法,只是手段稍微柔和一些而已。   试一试,实在不行就及时收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干了!   只是心里到底不是很有底,这才特意等赵壤回来问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赵壤总有种奇怪的信任,好像这孩子觉得好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现在得了赵壤的准话,子楚就放心多了,开始考虑去魏土的人选。   既然要换个治理方法,少不得给陈郡守派个副手过去。   正想着让谁去呢,得到消息的浮丘伯找到了赵壤:“我去。” 第92章   “你去?”赵壤有点惊讶,“你愿意入仕了?”   浮丘伯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从前不愿意入仕,是因为不看好秦国,现在却不一样。   看秦国这几年行事,说不定真能长久统治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再则,浮丘伯也想做点实事。正好魏国那边需要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这对他也是个机会。   子楚也是这么觉得的,再没有比浮丘伯更合适的人。   出身儒家,擅长道德教化这一套;是荀子高徒,自带声望,可事半功倍;和荀子一起处理过上党的事,有经验。   就算和同样具备上述条件的李斯相比,浮丘伯都更合适,因为他对权利的欲望没有李斯那么重,相对更加纯粹,也更容易沉下心在地方踏踏实实办事。   唯一的缺点也是出身儒家,任他为高官、还是实权官员,就是真的破了祖宗规矩。   不过这几年咸阳学宫热闹非凡,大有百家争鸣的架势。而且秦国已经打算在魏地儒法并行,任用儒家官员这点小问题几本不算问题。   可惜,浮丘伯本人不愿入仕!   子楚遗憾了一阵,正准备另外找一个,就得到赵壤传来的消息:浮丘伯主动请缨!   那可太好了!   子楚亲自召见浮丘伯,跟他说了小半日功夫的话,让他带着任命诏书回去了。   根本不给反悔的机会。   就这样,浮丘伯刚从魏国回来,就要再马不停蹄地回去。   走之前,赵壤和嬴政设宴为他送行,赵壤很关心他的身体:“尊臀修养好了吗?”   浮丘伯:“………”   赵壤得意一笑,立马转移话题,不给浮丘伯反击的机会,说起到魏国之后应该怎么办。   集思广益嘛,这也是浮丘伯此来的目的。   要不然参加什么宴饮?做准备还来不及呢,没那个魏国时间!   嬴政早就想过这一点,早在上党之后,他就时常复盘思考,不是知道一定有用,而是用到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也是很令赵壤敬佩的一点,世人只觉得嬴政天资出众,当然这也是事实,但他的出色绝非仅凭借天赋,他是既有天赋、又足够努力,同时又极富魄力和个人魅力的人。   真·六边形战士,而且每一条边都是满格。   这样的人不成功,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嬴政早有准备,而赵壤虽然不懂政治,但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浮丘伯提了不少建议。   诸如释放战俘、大赦魏国;约束军队和官吏,不许欺负魏人,不要区别对待。   区别对待这一点,是赵壤特意提出来的。   后世就有类似例子:元朝入主中原后,将人分为四等,汉人是最末一等。   律法规定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得还手,汉人若杀死蒙古人必处以死刑,蒙古人杀死汉人,则只罚杖刑和一点点烧埋银,价钱甚至不如一只羊。   大量汉人被强占为奴隶、赋税沉重,想要靠科举出头……呵呵!官府不要汉人。   平民上升路断,只能在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导致的后果就是,元朝从立国到灭亡一百年,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秦国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歧视有时候是下意识带出来的,可能官府只是想维持魏土稳定而采取的措施,在魏人看来就是对他们的压迫。   所以要特意点出来,做事的时候多想想,好避免这个问题。   浮丘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壤和嬴政继续说:要尊重当地风俗文化;推广秦法不要操之过急,一开始一些小问题不用抓着不放,等魏人接受后再逐渐收紧;任用合适的当地人,以免他们觉得上升无望等等。   浮丘伯再次点头:在上党时就是这么干的,他熟!   嬴政:“促进魏人与秦人互市,税收朝廷只征原来的两成。”   赵壤:“把原来魏国贵族强占的土地分给平民耕种,并且免税三年。”   浮丘伯“唰”一声站起来,没有看赵壤,而是问嬴政:“真的能分田地、免赋税?”   他知道赵壤做不了主。   嬴政想了想,点头:“能!”   他向来一字千金,说出口就能作数,浮丘伯不由露出一个笑,只要有这一点,他对这桩差事就有信心了。   第二天一早,浮丘伯就出发了,此时距离他收到诏令才不过两天,距他回到咸阳总共也才四五天。   走的时候同样浩浩荡荡,带着土豆、铁器、水车和各种匠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壤、嬴政和李斯来送他,除此之外就是他的友人。   浮丘伯交由广阔,来的人真不少,再加上随行之人,快抵得上一支小型军队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   但是不敢靠近,毕竟这些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可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临走之前,嬴低声跟浮丘伯说了几句话,赵壤没听到内容,只见浮丘伯点点头,然后便翻身上马,在马上冲众人作了个揖,便率领众人离开了。   马蹄踏起的尘土纷纷扬扬,等到恢复正常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远了。   赵壤向前来送行的众人拱手示意,和嬴政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问嬴政:“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嬴政:“我让他不要一味怀柔,该硬则硬,莫要堕了秦国的威风。”   赵壤没说话。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要收拢魏人之心,又不能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更不能太过偏颇,反而叫秦人有意见,这个尺度的确不好拿捏。   好在这不是浮丘伯一个人的事,子楚也在使力。   ——对魏国王室的处置下来了。   既然要收拢民心,就得对他们好一些。   魏国没有君主,秦国破城而入时,先魏王刚刚咽气,新王还没来得及继位,王室中最大的是太子增。   秦王为他封爵,将咸阳一座府邸赐给他,允许他带着家眷一起生活,日后有俸禄供养,日子会过得很滋润。   其他宗室也根据地位、能力,分别给予宅邸和土地。   想像以前一样光鲜是不可能了,魏国王室人太多,秦国即便能奉养起,也不会这么做,许多小贵族只被分到几十亩田地,相当于一个小乡绅而已。   但维系生活却没有问题。   对于俘虏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   当然,肯定还会有人不满足,虽然如今处境超乎预料的好,但是得到一就会想要二,这是人之常情。   要只是发发牢骚,子楚只当不知道,至于煽动拉拢其他人一起反叛的,子楚下狠手处置了几回,他们就老实了。   先礼后兵,秦国已经仁至义尽,是魏人不知足,非要自己找死,不能怪秦国。   更何况反叛的终究是少数,大面上魏国王室过得还是很好的,这就够了。   赵壤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就是从前作奸犯科的那些人暂时动不了,毕竟涉及的人数太多,一追究就成了大问题。   再一个,如果秦国释放出这样一个态度,其余五国贵族必定会奋力抵抗。   主要是以五国的德行,一点事没犯过的贵族实在不多。   真要这么干,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就连魏国平民也不会理解。毕竟两地相隔太远,平民只会知道秦国大批屠杀魏国王室,却不知道是在替他们出头。   这是历史发展过程中必定会面对的阻碍,很多时候人与人就是有差距,就算律法也无法做到完全公正,赵壤可以理解。   更何况秦国并非完全放任他们,过去有巨大瑕疵的人,除非能力极为出众,否则不允许在秦国为官。   是的!秦国不介意让魏人做官,甚至可以做高官,只要他们的能力足够。   这也是安抚和利诱的一种嘛。   可惜魏国王室人才凋零,倒是有一些可以做中层官吏,但足以做高官的一个也没有。   只能另外寻找机会了。   说到机会,赵壤回头看向东边:不知道韩国那边怎么样,韩非怎么样? 第93章   韩国那边依旧是歌舞升平。   韩王最近迷上了陆博,是一种兼具投骰子和策略的游戏,还有点赌博的成分,日日召一帮人陪他一起玩。   以韩非为首,不看好眼下局势的人苦苦相劝,希望他能警惕起来,早做准备。   秦国已经攻下魏国,韩国也在危急存亡之际!   对此韩王只是呵呵一笑:“你们想太多啦!魏国被灭,是因为他们一直和秦国作对,咱们可没有这么干,上次五国合纵抗秦,寡人还偷偷割了几座城池给秦国呢。他们何故要对咱们动兵?”   竟还挺骄傲的样子。   韩非:“……”   明明已经有过一次先例,他还不长记性!   韩非忍着怒气继续劝:“秦国想要天下、归一,故而…要吞并六国,无需其他理、由。”   韩王笑得更欢:“这更是胡说,秦国想要吞并六国,为何还要与赵国交好?说不通嘛!”   他的玩伴笑呵呵的:“公子虽是为韩国好,但是太杞人忧天了。”   韩非:“……”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韩王已经没耐心听了。   从前就算韩王没有耐心,最多就是不让韩非说话,现在却是直接赶他走,而且求见三次才会见一次,主打眼不见心不烦。   韩非:“……”   他黑着一张脸,回到府里就写信把韩王大骂了一通,还觉得不够,又写了一篇文章批判他,打算放到自己的书里,最后摆弄了一阵机关小人,这才觉得好多了。   他也没打算坐以待毙,私下与同样有救国之志的官员和贵族串联,想要早做打算,可惜秦国动作更快,没等他做好准备,铁蹄已经踏上了韩国的领土。   边境虽有守军,但只是日常防守,并不处于作战状态,对上秦军主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消息传回都城新郑的时候,蒙骜已经攻下十几座城池,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席卷。   韩王吓了一跳,匆忙召集兵马抵抗。   可惜韩国军队松散惯了,要集合也没那么快,再加上实力也就那样,根本就不是秦军的对手。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快到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蒙骜大军已至新郑城下。   韩国兵力全部聚集于新郑,用全力守护最后城池、国家的心脏,秦军将之团团围住,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黑压压一篇。   “像蝗虫。”城墙上一个韩国士兵小声道。   普通将士见识不多,想不到合适的形容,只能用自己见过的东西对比。   他见过蝗灾,也是这么黑压压一片,好像永远也没有头似的,看得人又害怕、又绝望。   他记得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他的阿父阿母和阿妹都死了,只有他和小叔活了下来。   这次也会像那次一样吗?   此时一座华丽的官署里,韩非正站在新郑的舆图前沉思。   是的,韩非来守城了。   不是韩王的意思,只是韩国已经没有将领可用,有点资历的将领要么已经在前线殉国,要么装病不愿领兵,只能换上一个不足而立的青年。   这青年虽有些天资,但是经验太少,面对这样的处境、对面又是蒙骜这样的老将,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他还算聪明,也有点魄力,跑去请韩非来替他主持大局。   韩非欣然应允,韩王也默认了。   到这个时候,终于没有人再嘲笑韩非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都配合,韩非头一回知道,原来他们也能将事情办得又快又好。   有人配合,韩非很快做好布署,他已经派人向其他几国求救,只要齐心守新郑一个月,或许就能等来援兵,届时韩国或许就有救了。   韩非做好了艰难守城的准备,但情况却比他预料的好的多,秦国虽将新郑围得水泄不通,但进攻力度不大,虽然每天都在尝试攻城,但一旦韩国抵抗力度变强,他们就退了。   刚开始韩非一头雾水,还以为秦国在试探他们的深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大变,连忙就要进王宫求见。   但是已经晚了,韩王身着素服、坦露上半身、双手缚于身后、手里还牵着一只羊,坐在没有任何装饰的白马拉的车上,在诸多身着丧服的大臣陪伴下,在无数韩国平民注视中,打开城门,投降了。   韩非站在城门口,看着膝行到蒙骜面前,将兵符、韩国舆图和天子符玺双手奉上的韩王,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破布,胸中则坠着烧得通红的铁块,身子又仿佛溺在水中,轻飘飘的没有知觉。   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经过。   韩国崇尚“术”,擅长勾心斗角,风气自然也正不到哪里去。   蒙骜就是利用这一点,假作攻城,只是为了给韩人施压,实则早派人潜入城中,拉拢分化朝中大臣。   具体方法他虽然不知道,但并不难猜,不外是威逼利诱。   “威”已经在他们眼前,秦军强横,新郑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至于说“利”……   秦国对魏国的处置他们已经知道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却能到秦国继续过好日子,该怎么选似乎根本不用想。   秦国间人再稍微加点好处,比如承诺越早投降者待遇越好,能劝服他人一起投降的另有赏赐,肯定会有很多人心动。   为了到秦国后依旧能过好日子,他们自然便会劝韩王投降。   韩王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早就被蒙骜吓得肝胆欲裂了,见这么多人劝他投降,言之凿凿,好像投降并非耻辱,而是审时度势,是为了韩国臣民忍辱负重,本就不高的底线就被打破了。   再想想魏太子增在秦国过的日子……他可是国君,自然要更好一些,韩国亡与不亡,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投吧!   于是就有了这个场面。   韩非知道,秦国会信守承诺,韩王和跟他一起投降的人都会有很好的待遇,但失去权利和自由,恐怕没他们想象中那么美好。   韩非木着一张脸,身体和脑子也都是麻木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做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这时蒙骜已经亲自扶韩王起来,并给他解绑,如此礼遇,令韩王松了一口气。   见一位中年将领调转马头朝韩非走去,韩王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韩非颇有才学,乃是荀子高徒,和你们太子、公子壤都相识。”   蒙骜诧异地看他一眼,神色温和了些:“我知道。”   那中年将领到韩非面前翻身下马,对韩非道:“请公子莫要抵抗,随吾等进城吧。”   韩非的神魂这才被唤回来,看看敞开的大门、门外黑压压的大军和门内惶恐无措的百姓,目光从略显心虚的韩王身上掠过,落在蒙骜身上。   他扔下手中长剑,对蒙骜深深作揖:“非愿束手就擒,但请将军留韩国平民性命。”   “这是自然。”蒙骜微微颔首,面向城内的平民,“蒙骜承诺,只要诸位安分守己,秦国绝不滥杀无辜。”   又看向城墙上茫然又警惕的将士:“放下刀剑,从前之事既往不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第一个放下兵器,然后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刀剑、锄头和棒槌。   ——韩王自己都投降了,他们又何必拼命呢?   秦军入驻新郑,持续了两百多年的韩国就此灭亡!   子楚派官员来魏国时,一并派来了接管韩国的官员,蒙骜在新郑逗留了一段时间,帮助他稳住局势之后,就带着韩国王室贵族班师回朝。   一路上韩国王室待遇不错——至少比魏国强一些。但蒙骜对韩非更好,一切待遇都和他自己差不多。   这就叫有些人不平了,某天用饭的时候,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看看韩非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看看自己这里简陋的青菜糙饭,不高兴了。   找到管事之人说理:“论年纪和辈分、论资历和官职,吾都高于韩非,凭什么对他比对吾好?”   他的声音不低,韩非坐的又不远,自然听到了。皱着眉毛看过去,那老者不仅没有不好意思,还挑衅地看他一眼。   韩非:“……”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亡国之犬,不因自己的懦弱无能而羞耻,反而为了旁人施舍的一点东西争抢、内讧,也太过不堪。   韩非没有理会那人,但管事不能不理,他笑呵呵道:“军粮有限,给诸位的已经是将士们省出来的,且再忍忍吧,到了咸阳便好了。”   至于韩非……   管事道:“王上和太子喜欢公子非的才华,蒙将军才嘱咐咱们厚待于他。”   与你们韩国内部的身份地位没有关系。   管事说完,有礼地作了个揖,就继续忙去了,老者也不敢真的跟他计较。   但他的话众人却听进去了。   韩非是不是有才华,大部分人真不知道。才华这东西虽然藏不住,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分辨,尤其是政治上的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到最后很难说谁对谁错。   这就是为什么君主不需要自己想策略,只要从臣子的建议中挑合适的去做,就足以成为明君,但还是有很多人做不好。   ——因为这就是很难啊!   话说回来,很多人从前不知道韩非是不是有才华,韩王不肯听他的建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这次秦国兵临城下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韩非所说都是对的!事情都在按他的预料演变!   看!人家秦国都承认韩非的本事,对他如此礼遇,而他们呢,抱着金山尤不知道。   要是早点重视韩非的意见,是不是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呢?   当然,大部分人都会为自己开脱,事实上这事也真怪不着他们。他们只会怪韩王和朝堂上那些高官,觉得都是这些人尸位素餐,才把他们害成这样。   又跑远了,总之看到秦国对韩非的重视,很多人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有人就跑到韩非面前套近乎,目的只有一个——   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到了秦国要替我美言几句啊!   就连曾经嘲笑过韩非的人都来了,还诚恳地向他赔礼。   韩非:“……”   无耻! 第94章   到秦国后,子楚、嬴政和赵壤都来接,子楚和嬴政自然是接蒙骜和秦王,赵壤却是为了韩非。   等子楚和韩王走完流程,命人送韩国众人去早就准备好的宅子安置,赵壤直接把韩非带走了。   头一件事不干别的,先去拜见荀子。   师生二人多年未见,境况却大不相同,荀子迎来事业第二春,精神饱满面色红润,韩非则疲惫苦闷,显得格外苍老,见过礼后就跽坐在荀子脚边,一言不发。   从前他也不爱说话,但那只是性格之故,人还是意气风发的,跟现在完全不同。   荀子哪能不心疼?   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韩非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时就跟在荀子身边,聪慧机敏、善良温和、孝顺体贴,早就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了。   离开身边才几年呢,就成了这个样子。   荀子向来心态平和,经得多见得多嘛,很难因为些许小事动肝火,当然,他现在地位尊崇,又有两个身份尊贵的弟子,很少有人敢惹他生气。   但现在,荀子的眼眶却红了,眼中泛着泪光,把手放在韩非肩上,拍了拍,良久之后才道:“你已竭力,不必自苦。”   韩非哽咽出声。   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嬴政带着李斯过来,对比就更明显了。   嬴政自然不必提,李斯和韩非年纪差不多,从前也是各有风采、不分伯仲。但现在李斯更胜从前,韩非却……   李斯看见韩非模样,修长的眉毛缓缓皱起,恨铁不成钢道:“事不可为也就罢了,何苦折腾成自己?”   韩非苦笑,并不多说。   李斯叹息一声,转身对嬴政作揖:“请扁鹊为韩师弟看看吧。”   赵壤机缘巧合下寻来的扁鹊,没能救得了先王性命,但在秦国留了下来,医术的确不错。   嬴政当然答应了,当即派人去请。   众人没有问韩非这几年的经历,他们一直在关注韩国和韩非,大概的情况都知道,没必要再细问,徒惹韩非伤心。   李斯问韩非跟荀子一起住,还是跟他一起。   荀子和李斯都有自己的宅邸,而且都不错,加一个韩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韩非摇头:“我还是…和其、他韩人…住吧。”   不想搞特殊。   他看了嬴政一眼,嬴政便明白了他的顾虑,说道:“你不必多想,君父知道你的才华,这两日便将为你赐居。”   相当快的速度,也足见子楚对韩非的看重。   所以他是否和韩人住在一起不重要,反正会足够特殊。   韩非并不意外。   从心底来说,他对自己的才华相当自信,也知道只要遇到明主,就极可能受到重用。   秦王无疑是明主,礼遇于他是可以预料的。   但他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想、做…官。”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李斯刚舒缓些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还放不下韩国?”   韩非摇头。   李斯深吸一口气,一副有气发不出来的样子。   赵壤看得啧啧称奇,李斯这人城府颇深,一般事很难入他的心,所以也很少有失态的时候,情绪稳定得一批,这样动怒实属少见。   但李斯开口的语气还是平和的:“你为韩国做的已经足够多,难道要搭上自己一生吗?”   赵壤也劝:“韩师兄为了自己考虑,不应该埋没一身才华;为了韩国王室考虑,也该手握权柄,才能庇护他们;还有韩国……韩师兄最了解韩国的情况,知道怎么治理才是最好的,你不希望韩国欣欣向荣,平民都过上好日子吗?”   听起来很美好,韩非的确心动了一瞬,但还是摇头:“王室、我已尽力……不想、再管,韩国、秦…会善待,我…不担心,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顿了一下,他道:“我…累,不想、为…官了。”   这还让人怎么说?   如果是立场问题,他们还可以劝,但他心力交瘁,还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他都说了,有问题可以问他,这已经算是退了一步。   赵壤和李斯都不说话了。   韩非松了一口气,想起一件事,四处看看:“浮丘师兄呢?”   他觉得他可以和浮丘伯做伴,两个人都不想做官嘛,他的心情,浮丘伯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赵壤回答:“哦……浮丘师兄去魏地当官了。”   韩非:“……”   医师来了之后,仔细给韩非检查,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思虑过度,情志不畅,需要仔细调养,否则时间长了肯定会诱发疾病、影响寿命。   这就更不能考虑入仕的问题了。   不过子楚还是赐给他爵位和府邸,一切待遇几乎比照韩王,充分表达看重。   虽然韩非不能、也不愿入仕,子楚还是封他为博士,这是一个虚职,没有特定的差事,忙或者不忙全看秦王的意思,官职虽然不高,但是上限很高,算是个好位置。   李斯一开始就做过。   韩非要帮忙治理韩国嘛,给他这个职位是合适的。   接到诏令的韩非沉默片刻,最终也没说出推辞的话。   私底下赵壤则对子楚竖起了大拇指:就是这个强制爱,爽!   子楚得意一笑。   到手的人才,还能让他溜走?   韩非和韩王是头两个受封的,之后就是韩国其他人。   这事没那么快,因为要综合考虑他们的条件,资历、地位、才能、品行等等,就算要优待贵族,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一股脑按他们的来,那只会让人觉得秦国没脾气。   一旦真这么干了,瞧着吧,肯定会有人得寸进尺。   就算现在,也止不住有些人的小心思。   譬如韩国王室,在等待封赏的功夫,他们就没消停过,四处钻营,想要自己的待遇好一点,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但结果出来,却出乎很多人预料。   在韩国地位高的人封赏不一定高,倒是一些从前名声不显的待遇好些。   当然,整体都比较一般。   后者倒也罢了,早有预料的事,甚至有点超出期待,前者却很难接受,尤其是一些因为品行不佳,待遇非常一般的,都想不明白自己倒了什么血霉。   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其他人也未必干干净净,怎么就他们这么惨?   肯定不敢和秦国叫板,于是把怨恨放到了踩在他们头上的人头上,觉得肯定是这些人背后使坏害他们,以至于后来狗咬狗。   却不知这其实是李斯的手笔,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都是当初刁难、嘲讽韩非最厉害的。   李斯也没下黑手,只是稍微查了他们一下,如实把结果交给子楚而已。   *   魏、韩接连亡国,显然令其他几国警惕起来,纷纷开始调动军队,防备起来。   楚国甚至再次迁都,从紧挨原魏国的陈,迁到了楚国腹地的寿春。   赵国虽然没有迁都,但是在邯郸附近的边境上部署了大队兵马。   齐国根本没这根弦,暂且不提。   可能只有燕国好一点,因为它与秦国不接壤,秦要攻燕,要么越过赵国、要么越过齐国,这两个都是大国,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但燕王不这么觉得。   在他看来,燕国国小力衰,根本无法与秦国相抗,自然最为危险。   至于说位置问题……秦国与赵国、齐国交好,尤其是齐国,几乎以秦国马首是瞻,借道也不是难事。   再说秦国之外就没有危险了吗?   赵国一向对燕国虎视眈眈,如今对方少了秦国这个强敌,就有更多精力放在燕国,他们的处境实在堪忧。   群狼环伺,就算秦国亦是猛虎,燕国也不得不与虎结盟,以换取微弱的存活机会。   所以燕国令质子入秦,已经在路上了。   人选就是太子姬丹。   这也是个倒霉蛋,好像是去年才从赵国回去,这就又被送出来了。   不过这也是必然结果,谁让他与嬴政和赵壤交好呢?燕王肯定会想利用这份交情,虽然知道不会有很大作用,但总要试一试嘛。   他们实在没太多筹码可用。   赵壤让人给姬丹收拾个院子出来,质子原则上肯定要住在朝廷安排的地方,但偶尔去别的地方住一住也没事,只要在监管下就行。   嬴政则不管这些,他关心的是:“各国有了防范,便没那么好打了。”   “也没那么难打。”说话的是子楚,“况且,寡人暂时不打算动兵了。”   嬴政没说话,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子楚:“阿壤所言不错,打江山容易,但想要长治久安,还得以治理为要,寡人的意思是,先把魏土和韩土收服了,再慢慢图之。”   他含笑对嬴政道:“欲速则不达,我儿谨记。”   嬴政默然作揖,他知道,子楚特意说这些,就是在教他。   嬴政生性锋锐,做事果敢,故而所向披靡,缺点就是不够柔和。这一点秦昭襄王说过、先王也说过。   其实嬴政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够,所以子楚才要提点他。   而嬴政的确听进心里去了。   一来,他只是做事果断,但并不是霸道,合适的建议他听得进去。   二来,子楚也算是以身作则。   子楚有多想亲手覆灭六国,嬴政非常清楚。他时常看到子楚研究六国舆图、与心腹商议灭六国的计划,常常说到后半夜。   男人嘛,尤其是当国君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更何况子楚本就是野心格外蓬勃之人,覆灭六国这样的惊世之功,足以令他权势滔天、名震千古,他当然想要。   做梦都想要!   又因为身体欠佳的缘故,他想早点攻破六国的心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迫切。   但他忍住了!   出去之后,赵壤跟嬴政感慨:“君父真令人钦佩。”   嬴政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还有些骄傲。   赵壤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始皇帝,也会因为父亲厉害而得意。   有点幼稚。   但转念一想,嬴政现在也才是不到二十岁的人,在后世连开箱牛奶都要问父母的年纪,幼稚一点怎么了?   又替他感到高兴,子楚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对嬴政来说应该还是有些不同的。   赵壤感慨:“若君父灭六国,则功勋前所未有,后世之君亦难以匹及。”   他看嬴政一眼,不免觉得可惜,难道这秦始皇要换人来当了吗?   嬴政竟然看懂了赵壤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可惜,还是嗤笑一声:“天下之大,岂止七国?内有万民、外有蛮夷,吾等何愁无功?”   赵壤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是啊,秦始皇的功绩从来不仅限于统一六国,统一后的治理才是重中之重。   别看秦国统治才十五年,就觉得秦始皇文治不行,不论是废分封、立郡县;还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亦或者自称皇帝、确立帝制;乃至构建一套全新的官僚体系……都极具创造性。   秦国虽亡,但“百世皆行秦法”!   统一六国是大势所趋,即便不是嬴政,换一个英明的君主,可能在几十年内也能完成,但后续的治理却不是谁都能做到。   嬴政的成功,固然有数代君王托举,但若非那个人是他,也绝不会如此耀眼。   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灭六国的功劳,也不会黯然失色。   ——他自有他的光彩!   赵壤放心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95章   进入冬天之后,有个好消息,嬴政得了个儿子。   嬴政今年十八岁,出了先王的孝期之后,后院逐渐添了几个人,前几个月生了个女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现在又生了个男孩。   这时候没有洗三,但孩子出生三日时会举行射礼。   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寓意新生的婴儿胸怀天下、志向远大,这就是射礼。   这是男孩才有的仪式,女儿是没有的。   第一个孙儿,很可能还是未来的继承人,子楚和朱姬非常重视,射礼当日盛装出席,亲自抱着孩子完成仪式。   名字也是子楚取的,叫嬴衍。   “衍”有富足、延展、繁衍之意,可见子楚对这孩子的期待,希望他延续先祖英明,将秦国的辉煌延续下去。   赵壤看看闭着眼睛被子楚抱在怀里,偶尔砸吧砸吧嘴的小婴儿,心情有点复杂。   这应该不是扶苏。   毕竟事情改变了那么多,嬴政的人生轨迹与历史上大相径庭,他的姬妾是不是历史上那些个已经不能确定,这孩子的生母和出生时间与历史上能不能对上也不知道。   从概率上来说,这孩子是扶苏的可能性太低了。   赵壤倒没什么想法,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扶苏是史书上的人物,而眼前这个幼崽才是他活生生的侄儿。   自私点来说,他不希望这个孩子跟扶苏有什么牵扯,毕竟历史上扶苏的结局不太好。   射礼结束后,众人纷纷送上贺礼,先是子楚和朱姬,然后是华阳和夏姬两位太后,再是诸位贵族、大臣,各国也派使臣携礼来贺。   赵壤也送上准备好的贺礼,他现在什么都不缺,给自家亲亲兄长的宝贝儿子,自然都是好东西。   私底下他又拿出一枚玉坠送给嬴政,这玉坠温润细腻、不是凡品,只是小了一些,还没有嬴政的一个指节大。   嬴政把玉坠拿在手里,问:“怎么?”   赵壤:“我看这玉坠大小合宜,正好给侄儿贴身佩戴。”   嬴衍作为太子长子,不会缺好东西,只子楚赐给他的各种玉器玉饰,质地就不比赵壤这个差,而且大得多。   但就是因为大,所以现在不方便戴嘛。   嬴政没说话,只淡淡瞥赵壤一眼,意思很明白——   你不说真话!   赵壤:“……”   这就是两个人太熟悉的坏处,他一撅屁股……啊呸,他一有动作,嬴政就知道他的意图,而他也能轻易读懂嬴政的意思。   是了,人家有大的玉饰,难道还会没有小的,能少得了孩子佩戴之物吗?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况且若只为这个,赵壤何必特意跑一趟?要知道他送的东西里,比这个好的比比皆是。   赵壤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当然,也没想着瞒。   这玉坠的确特殊,乃是系统出品的东西。明面上是玉坠,实则是纳米医疗机器人,能随时监控佩戴者的身体状况,有不妥之处能及时示警。   他专门亲自给嬴政送来,就是怕他们不知道不上心,如果不时时佩戴,就失去原本的作用了。   赵壤把话术包装一番,换成这时候人容易接受的说辞。   嬴政只是微微一愣,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赵壤猜测他又往神仙鬼怪那方面去想了。   这也是赵壤敢明目张胆拿出这东西的原因,有那一层传言在,旁人便会自行脑补,不需要他做什么解释。   只是这误会越来越深了。   嬴政亲手把玉坠给嬴衍挂在颈上,交待他的傅母:“不许给公孙拿下。”   傅母也听到了赵壤的话,忙不迭应下,又是敬畏又是欢喜。敬畏赵壤神鬼莫测的手段,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欢喜小公孙多了个保障,对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这时候小孩夭折率太高了,孩子本就比较脆弱、又无法开口表达感受、医疗水平又不高,稍微有点不精心,孩子就会出大事。   嬴衍出身尊贵,他要出事,伺候的人肯定要吃挂落。   有了这个玉坠,差事就好当多了。至少嬴衍有任何不舒坦,她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   嬴政有了儿子,子楚就不再执着于催嬴政成亲了。   主要是催不动,过去这两年他时不时提一提,嬴政就是不为所动,对他千挑万选的女郎也不放在心上。   子楚都灰心了,上哪去找跟嬴政势均力敌的女子?就算有,他敢让嬴政娶吗?   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乏雄心壮志,嬴政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要是嬴政比那女人先走,不敢想秦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时间久了,子楚也慢慢接受现实:大约他儿子注定要做个大龄光棍(词语由赵壤倾情奉献)。   至于说子楚做主,直接给嬴政定下婚事——   呵呵!   虽然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家这个崽子不好惹,子楚还真不敢这么干。   好在嬴政说话算话,他只是不愿随便娶妻,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如今有了长子,子楚更没逼他成亲的心思了。   长子非嫡、嫡子非长,这是乱家的根源,与其日后两子相斗,没有嫡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子楚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告诉嬴政,中心大意只有一个: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寡人不管了。   嬴政淡淡“嗯”一声,神色却变也未变,更不见丝毫轻松喜悦,显然之前也没把子楚的要求放在心上。   子楚:“……”   赵壤连忙岔开话题:“衍儿学会抬头了,君父见到没?”   子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许是想到白白胖胖的孙儿,嘴角溢出笑意:“见到了,这孩子可真有力气,头能抬那么高。”   又有些得意:“喜欢盯着寡人看,握住寡人的手不肯撒……”   好像很亲近他似的,其实这么大的小孩就是喜欢盯着人看,拉手这个就更牵强了,肯定是子楚主动把手指往孩子手里塞,人家才顺手握住的。   但赵壤肯定不会点破,附和着他的话说。   子楚说了一个尽兴,见赵壤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心中一动:“阿壤年纪也不小了,你阿兄已经有两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赵壤:“……”   子楚:“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父给你留心。”   赵壤还真想过,主要是年纪到了,婚嫁问题自然被提上日程,他也遭遇过几波催婚。   就连朱姬,在嬴政有了孩子之后,也不得不突破心理障碍,接受自己已经到了做大母的阶段,开始催赵壤成亲了。   赵壤并非不愿意成亲,但是人选确实有要求。   他虽然不像嬴政一样,要求那女子多么厉害,但希望二人互相欣赏爱慕,最起码得有共同语言,要不然成婚有什么意思?   要是只为了繁衍,那就太没劲了。   因此子楚问了,赵壤也就认真回答:“我不看重妻子的家境和长相,只要能说得过去就行,能力也不重要……”   子楚开始皱眉,结亲看的不就是这些吗?女方的出身、容貌、能不能为丈夫打理后宅,交际往来……这些都不看,那还要看什么?   赵壤:“我希望她读过书,有见识。”   子楚颔首,读过书的女子明理,对交际往来、管家理事、教育子女都有帮助,夫妇相处也更有情致,的确是个好事。如今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大部分会读书识字,这一点不难。   倒是这个有见识……不好说。   什么叫有见识,这个定义很模糊,广阔天地是见识、家宅琐事也是见识,这没什么优劣之分。但赵壤特意提出来,肯定不是一般贵女那闺阁中的见识。   也就是说,他想要一个对外面世界有点了解的女郎。   这就有点难了。   不过也不是不行,有的人家对女儿教养不一样,读的书多一些、驳杂一些,自然知道的多,想要找也不是不行。   赵壤见他应下了,嘿嘿一笑:“还有,我希望她别太循规蹈矩。”   子楚挑挑眉,觉得这条件有些微无理取闹,没见过谁家娶妻提这样的要求。   闹呢!   但他没直接说孩子,主要赵壤看起来跳脱,其实挺靠谱的,于是耐着性子问:“为何?”   赵壤也很有道理:“我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要是妻子一板一眼的,我俩能过到一起去吗?”   这倒也是。   赵壤这一路走来,没有一步是守规矩的,以后可能也不会,要是妻子不能理解,那是有点难受。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比如只让妻子管内宅的事,不许她掺和公事,或者另外找个解语花,很多男人都是这么干的。   包括子楚也是如此,他虽没有另找托付心事的女子,但的确很少和朱姬交心。   但赵壤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子楚自觉看人有点眼光,赵壤于男女之情上颇有期待和要求,只看他直到现在,身边都没有一个亲近的女子,就连贴身服侍之人都是仆臣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嬴政又不一样。   这条件不好满足,主要是像他一样跳脱的人少,女子更少。即便有,人家家里也得藏着掖着,轻易不会让他们知道。   子楚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问:“还有吗?”   赵壤点点头:“还有一点。”   子楚:“说!”   赵壤偷偷看子楚一眼,觉得他似乎有点生气,有点纠结要不要继续。   想了又想,还是大着胆子说:“我希望这女子不要太和顺,最好凶一点。”   子楚:“……”   他冷笑一声:“寡人就知道,你这小子以寡人取乐!”   赵壤连忙叫屈。   他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时候的女子并非都是柔顺的,秦国女子甚至还颇为凶悍,但那也只是相对其他六国而言,而且仅限于民间。   在没有生存压力的贵族群体里,女子大致还是以柔顺贞静为美。   赵壤并不觉得柔顺有什么不好,千人千面,女子可以强悍聪明,也可以柔顺贤良,虽有区别,但没有好坏。   但那不是赵壤想要的。   他在后世见的多是有性格、有脾气、有主见的女生,更熟悉这样的相处模式,要真是娶个什么都听他的妻子,恐怕不是很能承受得来。   至于说凶……这时候的所谓凶悍,未必比得上后世一普通女子。   所以他说的真的都是真的!   子楚才不听他狡辩,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赵壤:“……”   跟出来的嬴政:“如你所愿,短时间内君父不会催你成婚了。”   赵壤:“……”   什么叫“如我所愿”?我说我真没那意思,你信吗?   赵壤也没直接走,跟送他们出来的宦者交待,让他劝子楚不要太勤政,要按时用饭、保持锻炼、不要熬夜、忙半个时辰就起来走走、按日子请扁鹊把脉、开的药不要忘了喝云云,好一番絮叨。   子楚身体底子不好,这几年又是打仗、又是治理魏、韩两国,忙起来没日没夜,身体越发被掏空了。   都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就是说损耗身体了,想要补回来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子楚是只损不补,这两年越发虚弱了,赵壤时不时就要提醒一回。   可他也知道没什么用,子楚未尝不想休息,可秦国刚刚吞并两个国家,事情就是千头万绪,不处理怎么办呢?   他是秦王,要对天下万民负责!   可能暂缓攻打六国,专心治理魏、韩两国,已经是子楚在为他的身体考虑了。   赵壤见宦者面露苦涩,知道劝了也无用,暗叹一声,没再多说。   路上赵壤和嬴政都没说话,等到了东宫,嬴政才问:“君父身体到底如何?”   他知道赵壤知道。   赵壤也不瞒他,说:“根基虚弱、外强中干,无事时可勉强支撑,但一旦生病便是大病。”   嬴政默然。   不出赵壤所料,宦者并不能劝动子楚,之后的日子里,子楚依旧忙碌非常。   不过嬴政不动声色地揽过了一大堆事务,让子楚轻松了一些。   赵壤别的忙帮不上,但可以帮嬴政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也往往跟着熬到深夜。   他倒不觉得什么,左右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干的不是擅长的,所以觉得辛苦一些,其实并没有比从前更劳累。   他对嬴政道:“恐怕有人要觉得阿兄你揽权了。”   嬴政无所谓,他什么时候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姬丹入秦了。   赵壤亲自前去迎接,让随行之人分一部分去朝廷安排的地方安置,剩下的则和姬丹一起,直接跟他回府。   也就是人跟赵壤住,但朝廷那边还要做做面子。   姬丹打量这座府邸,早就听说赵壤在秦国很受看重,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这府邸占地广就不说了,里面装饰虽不算精致,但处处用心讲究。   不精致是因为秦国的风格不讲究华美漂亮,但这府邸里的一草一木、乃至一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是好东西。   又不由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表面上看,秦国不如赵国繁华,但平民过的却是真正富足安定的好日子。   到了给自己准备好的院子,就见布置得十分妥帖,东西用的都是好的,风格也是他喜欢的,臣妾们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这肯定是受赵壤的态度影响,要不然他一个小国质子,就算人家不轻视,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赵壤把姬丹送到地方,让他先洗漱安置,晚上再和旧友相聚。   臣妾准备好热水给他沐浴,姬丹褪去衣袍坐在浴桶里,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前途渺茫的担忧都缓缓散去。   一路上都担心故人变了,那他在秦国就真是一点保障也没了。   还好!还好! 第96章   姬丹沐浴完,在熏笼边把头发烘干,重新梳头、换上新制的衣裳,坠上玉佩、香包,才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在路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闻到堂屋里霸道的香气,他忍住口水,仪态优雅地出去,便见案几上摆好了温炉,汤底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臣妾正在将一碟碟片得极薄的肉片放在案几旁的小架子上。   赵壤跟韩非说这肉:“把肉包着放到冰上,不消片刻就冻硬了,能把肉切得极薄,放到釜中滚上一圈就熟了,又入味,吃温炉就得配这个!吃完再饮上一口温酒,啧啧!”   他的话没说完,但姬丹却明白那意思:在这种天气里,这么吃上一口,的确是再享受也没有的事。   他笑道:“公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爱吃会吃,挺让人羡慕的。   赵壤见他出来了,停下话头,招呼道:“只等你了,快来用饭吧。”   姬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与赵壤和韩非见了礼,这才施施然坐下,等赵壤举著之后,也跟着尝了一口。   这是赵壤改良过的汤底,受材料限制,比不上后世的味道,但比起现有的强多了。   姬丹尝了一口,初入口只觉辛辣,咽下去才觉得痛快,再如赵壤所说抿一口温酒,一身寒意好似都散了。   “果然好!”他对赵壤微微作揖,“讨公子一个巧,也赏这温炉给随我来的人吧。”   赵壤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变了。”   从前可不会这么体贴。   姬丹苦笑,到底长大了几岁,境遇又一变再变,自然会成长变化。   赵壤没说什么,只让人送温炉去。   其实先前已经安排好了,不会亏待这些人,不过温炉确实没有,既然姬丹提出来了,赵壤自然会满足他。   三人继续用饭,赵壤道:“别一口一个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吧。”   “阿壤。”姬丹从善如流,“那你们也别叫我燕太子。”   赵壤点点头:“鸡蛋!”   姬丹:“……我是说你还叫我名字。”   不是诨号!   赵壤嘿嘿一笑,韩非也跟着抿嘴,阔别数年的疏离便不见了。   许是心情放松了些,许是喝了几杯酒,姬丹说话越发随意:“你们离了赵国之后,我一个人实在没什么趣味。幸好有阿壤的脸面在,平原君和信陵君愿意照应我两份,日子倒不算难过。公孙嘉有时会召我说说话,旁人也不敢招惹我……”   赵壤一愣,没想到赵嘉还回护过姬丹。   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吧,毕竟赵嘉和姬丹没什么交情。   都是过去的事,赵壤没有多问,以后自有机会回报赵嘉。   姬丹:“后来公孙嘉失势,信陵君和平原君也相继……我没多久就回了燕国。”   说到这里他就顿住了,不愿再多说,不过观他神色,显然在燕国过得并不痛快,甚至还不如在赵国。   赵壤和韩非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   姬丹固然对燕国和燕王不满,但那也是他的故国和君父,疏不间亲,又不想敷衍他,只能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姬丹并没有打算让赵壤和韩非帮忙,稍微说了几句就转开话题,问:“还没拜见先生呢,他在何处?”   赵壤:“先生大多时候都在咸阳学宫,说了,你随时可以去学宫见他,去府中也可,只是他未必时时在。”   姬丹立刻道:“明日我便去拜会。”   主要是今天不早了,这时候上门不合规矩。   又道:“也不见李师兄和太子。”   这是说李斯和嬴政。   “他们忙得很,脱不开身。”赵壤解释,“朝中本就事多,君父这两日身子不大痛快,阿兄就更忙了。不过这些肉和菜都是他遣人送来的,说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再见。”   姬丹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非要嬴政出宫见他,只是要知道对方的态度。   知道嬴政并非不念旧情,他就放心了,先是问:“秦王病了?”   “算不上病,只是天冷了,难免觉得不爽快,阿兄想让他多歇歇。”赵壤道。   “太子真是恭顺。”姬丹这么说了一句,又夹起一片肉放进料碗里,状似无意地问,“眼下秦国又没有战事,魏、韩故土也治理得颇有模样,还忙什么呢?”   韩非闻言,手中的著一顿。   赵壤则默默看向姬丹,哼笑一声:“鸡蛋,你变成坏蛋了。”   重音放在“坏”字上,调笑的意味明显。   姬丹被识破,但因为赵壤的态度,倒没那么尴尬,干脆放松了身体,坦白道:“我就说,君父不该让我打探消息,咱们太熟悉了,我一说话,你们就知道什么意思。”   说着就叹气一声。   赵壤心说,最主要是因为不合适。姬丹虽然长期为质,但是处境不算艰难,故而心思相对单纯,跟嬴政和子楚这种不一样。   让他跟秦国打感情牌,这个思路没有错,但是让他打探消息……呵呵!   当然,姬丹是什么想法也不好说,这么直白的套话,到底是能力不济还是故意为之还有待商榷。   赵壤更愿意相信这是姬丹故意的,不论是顾忌当日情分,还是知道秦国不好招惹,所以故意摆出这个态度,都会让他好受一些。   他本来不想跟姬丹说政事,希望尽量以好友身份相处,不要牵扯太多,但现在想法变了。   他也夹起一片肉,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燕王不知道咱们的情况,你却是清楚的,既然到了秦国,自是山高君王远,你做什么,燕王也不会知道,把自己的日子过痛快了才是正经。”   姬丹一愣,暗自将这句话品了一番,才摇摇头:“你不知道……”   赵壤:有什么不知道,不外是暗处还有人,这是肯定的,哪个国家在秦国还没几个探子?就连陪着姬丹来的人,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想要完全瞒住燕王是不可能的,但营造一个出工不出力的假象却容易。   再说……   赵壤笑吟吟道:“即便燕王动怒又如何,难道泱泱大秦还保不住你吗?”   姬丹长眉一挑:“你让我背叛君父和燕国?”   “我可没这个意思。”赵壤道,“只是咱们兄弟一场,不想你没了下场。燕王高居庙堂,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但你的身家性命都在秦国手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仔细,否则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你特意将燕王的打算透露给我,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姬丹没说话。   赵壤依旧是玩笑似地诱惑他:“其实你来了秦国,就很难再回去了。就算能回去,想要坐稳燕王之位也不容易,何不留在秦国做个公侯?这不正是你期盼的吗?”   姬丹:“……”   从前他是说过,做什么王室太子,还不如一普通公侯,权利不大、相应的责任也不重,想做官便做,不想做官便只吃喝玩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实乃人生最大乐事。   但那得是燕国的公侯,而不是其他国家的。   姬丹瞥他一眼:“少拿我取乐!”   赵壤见他着恼,嘿嘿一笑,不再说了。姬丹也不敢再试探,之后只吃饭喝酒、说些朝政以外的事,倒也算宾主尽欢。   等到送走姬丹,赵壤叹息一声:“到底是变了。”   韩非:“他未必有恶意,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你不必伤怀。”   赵壤点点头:“只盼他老实些吧。”   不要作死搞荆轲刺秦那一套,害始皇大大丢脸丢到两千年后,姬丹自己被杀,燕国也被灭了,图什么呢?   赵壤有点后悔把姬丹留在府里住了。   同样是数年未见,赵胜和韩非的初心仍在,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姬丹也是如此,但忘了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姬丹的经历比一般人都要复杂。   这不是他的错,他也只是听君父的吩咐、为自己的国家考虑,但的确不适合住在府里。   可惜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再反悔并不合适,赵壤只能多派人盯着些。   好在姬丹住下之后,竟是真的老老实实,每日读书习武,偶尔去咸阳学宫,或者与韩非小聚,并没有什么异样。   随后的一件事,让赵壤彻底顾不上姬丹了。   子楚原本只是略有不适,但修养一段时日后不仅没有好,反而出现了症候,而且越来越严重。   医师给开了药,子楚也按时吃了,但并没有用。 樂 员: 八九5 七七6 七七9   这下众人慌了,这时候患病的死亡率太高了,子楚这样子……看起来不太吉利啊。   嬴政表面淡定,心中也难免担忧。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赵壤曾经说过,子楚若安然无事也就罢了,但一旦生病就容易是大病。   他自然相信赵壤,故而更担心子楚的情况。   赵壤去看过,子楚就是身体底子差,再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极度低下,赶上突然降温,身体受不住就病了。   这一病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体内暗藏的各种问题都涌出来,所以显得来势汹汹,事实上也的确凶险,如果能挺过去,好好调养,说不定能趁机拔除病根,多活上几年,若不能……   这话赵壤没敢说。   他看向一边的朱姬。   子楚生病,她受到的冲击无疑很大,伏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   美人落泪,自然也是美的,尤其她是为了自己而忧虑伤心,就更感动且满足了。   前提是这美人不要哭个不停,也不要只会哭。   赵壤来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就连赵壤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本就生着病的子楚了。   出去的时候赵壤道:“阿母能否出来一下,儿子有事与您商量。”   朱姬愣了一下,不是很乐意:“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赵壤:“……君父胃口不好,我去厨下瞧瞧,阿母最知道君父的口味,少不得请您指点一二。”   这当然是借口,庖厨哪能不知道子楚的口味?   不过朱姬向来自诩最爱子楚,对他也确实比较了解,在这方面非常自信。赵壤这么说,她就相信了。又是为了子楚好的事,犹豫一下就跟着去了。   虽然是借口,赵壤也是真的想要替子楚换换口味,二人到了厨房,赵壤向朱姬咨询了一下子楚的喜好,让系统给定制了个菜单,然后把做法转告庖厨。   顺便忽悠朱姬:“病患对饭食口味极为挑剔,须得及时观察调整,一点也马虎不得,除了阿母,其他人恐怕不会这么用心。”   朱姬认真点头,听得更加仔细了。   赵壤微微一笑,给朱姬找点事做,既能让她有个寄托,也给子楚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君父现在病着,王宫琐事全赖阿母,您把这些管好了,君父才能安心养病。”   “知道了。”朱姬道,“我会上心的。”   赵壤教庖厨做了两道菜,朱姬亲自捧去给子楚。正好是用饭的时辰,子楚勉强用了一些,倒比往日多吃了几口,让朱姬欣喜不已。   赵壤也放心了一点,见子楚准备休息,就告退离开。   走出殿门没几步,就听到女子即便哭了许久,依然不掩细腻婉转的声音:“阿壤等等。”   是朱姬追出来了。   赵壤停下来等她,朱姬追上来,又拉着赵壤走了几步,四下看看,估摸着别人听不到了,才低声道:“你能不能救救你君父?”   赵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的样子:“阿母什么意思?”   朱姬:“你不是神仙托生吗,应该有办法吧?”   赵壤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这个。   他无奈道:“那都是谣言!别人不知道,阿母还不知道吗?”   朱姬狐疑地看他,赵壤一脸坦然。   朱姬轻哼一声:“别打量我不知道,当日赵胜身体好转,就是你的手笔。”   赵壤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也是!他送药剂给毛遂的时候刻意遮挡了一下,但在场之人那么多,有人注意到了也有可能。   之后没多久就传出赵胜身体好转的消息,再想到赵壤在离开赵国的紧要关头,还要特意托人送一瓶东西给赵胜,会联想到一起不算奇怪。   那时候朱姬和嬴政在上党,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后来无意中听说了。   之前一直没说,许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她也觉得此事荒谬,但现在情况紧急,就病急乱投医了。   赵壤:“儿子真的没有办法!莫说我不是什么神仙转世,即便是,也不是无所不能,否则王叔怎么会薨逝?”   朱姬一愣。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赵壤对赵胜的感情有多深,朱姬非常清楚。她相信赵壤会不管子楚,但绝对不信他会对赵胜见死不救。   应付完朱姬,赵壤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去了东宫。   今天的事得跟嬴政说。   朱姬只想让赵壤救子楚,却不想当众说起这事,对赵壤会有什么影响。   别人会想,赵壤有办法救赵胜,却不肯救秦王,眼睁睁看着秦昭襄王、先王薨逝,对子楚重病也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好事吗?   甚至他们会联想到嬴政身上,毕竟几位秦王早早薨逝,受益最大的就是嬴政。   他们会想,是不是嬴政不让赵壤救秦王,好早点继位。   一定会有人这么想的!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没有黑点尚且要制造黑点,更别说这种送到手边的把柄,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浪费?   至于说朱姬说话的时候有注意环境,应该不会流传出去……   呵呵!   王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赵壤一点也不敢赌。   赵壤到东宫的时候嬴政不在,等了一会儿他才回来,见到赵壤也不惊讶,但见他苦着一张脸,眉毛微微一挑,露出几分锋锐来:“怎么了?”   赵壤连忙把事情说了,嬴政先是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说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壤果然就放心了,在嬴政这里蹭了一顿饭后,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宫。   也不知道嬴政怎么跟子楚说的,过两天赵壤去王宫探视的时候,子楚就打发了其他人,单独与赵壤说话,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劝过朱姬了,让赵壤不要跟朱姬计较。   赵壤摇头:“她是我阿母,自然不会。”   子楚含笑点点头。   赵壤看他惨白无血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君父不问我吗?”   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信朱姬的话?   子楚咳嗽几声,然后笑着摇摇头:“你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你心性纯善、重情重义,要是能救寡人,自然会救,既然不救,便是不能。”   他垂下眼睑,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强求。”   赵壤应了一声,却在心中叹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得出来,子楚并非全部发自真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子楚给赵壤的赏赐不断,但却很少再见他,更不会单独相见。   赵壤初时不理解,渐渐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子楚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以为只是针对“人各有命”那一句。要真是甘心认命之人,他当初就不会想法设法也要逃离赵国、回到秦国了。   更何况子楚还这么年轻,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他还想一统六国,让秦国在他手里登上顶峰。   原本他正一步步朝这个目标而去,突然间就可能被迫终止,不甘心也是正常的。   但现在赵壤才明白,子楚所谓的相信他,应该也不是真的。   对于朱姬的话,他应该介于信与不信之间,从心底来说,也未尝不希望像朱姬一样,不顾一切地让赵壤试一试。   但他比朱姬更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   或许是比起这微不足道的希望,他更看重赵壤对秦国的作用,所以他忍住了,但暂时不想看到赵壤。   想明白这些,赵壤也就释然了。   他不怪子楚,求生是人的本能,能控制自己已经难能可贵,实在不必苛责。   倒是朱姬那边时常传话让赵壤过去。   没什么正事,就是子楚病了,朱姬心里崩溃,需要儿子时常陪伴,以做安慰。不止叫赵壤,也叫嬴政,有时候子楚还得安抚她。   嬴政太忙,赵壤就主动去给朱姬当情绪垃圾桶,因此也不清闲。   次年春天,子楚身体有所好转,令众人惊喜不已,还以为他要慢慢康复了。   但不到半个月功夫,因为一场倒春寒,加上熬夜处理公务,他又倒下了。   这一次比上回病得更重,也更加凶险,就连医师说话都谨慎了许多,开药时也十分为难。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劫子楚很难迈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不得不考虑身后的问题。最要紧的就是继承人和国事安排。   继承人是嬴政无疑,但他还没有加冠,按道理来说还不是成年人,不能亲政,需要有可靠的人辅佐,一般来说该是继承人的生母,和秦王指定的心腹大臣。   前者暂且不说,后者却可以争一争。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子楚就下了决定:提前给嬴政加冠!   这时候男子二十加冠,但贵族也有提前加冠的,嬴政已经十九,又有能力,提前加冠一点问题也没有。   纵然别有心思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子楚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就连吉日都已经算好了,下了诏令后没几天,冠礼便如期举行。   子楚撑着病体亲自主持冠礼,蔡泽为主宾,赵壤则是赞者,看着嬴政一次次换冠服,每一次都象征着他更加成熟。   最后身着代表诸侯的玄冕服站在众人面前,宽袍广袖,威仪天成,赵壤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秦始皇的影子。 第97章   子楚没有给嬴政取字,这是嬴政要求的。   长辈为晚辈取字,通常代表着某种期许或训诫,这都不是嬴政想要或需要的。   他不接受他人期许,也不需要他人训诫。   子楚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接受了。   在前朝举行完加冠仪式,嬴政还要去后宫拜见女性长辈,然后祭拜祖宗家庙,最后宴请贵族、大臣,冠礼就算完成了。   其他的也就罢了,只是在去拜见朱姬时遇到了点麻烦。   嬴政过去时,朱姬因为身子不爽正在小憩,让嬴政在门外等了一刻多钟,接受拜见时没有换上正式的展衣,只穿着常服,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头发甚至还是散着的,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够庄重,也显得很不用心。   她的神色也说不上好,等嬴政见完礼,又端着架子好一番训诫。   赵壤:“……”   他皱了皱眉,想要说点什么,被嬴政拉住胳膊,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全了礼,离开朱姬的宫殿,赵壤才压抑着怒气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目视前方,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语气淡淡:“君父没听她的,她心里不痛快罢了。”   这件事赵壤知道一些,按照道理来说,少年君王继位,要由太后和重臣辅佐朝政,子楚第二次病重之后,朱姬就跟他表过态,说一定会好好辅佐嬴政,让他不要担心云云。   当时子楚没说什么,但随即就下诏为嬴政提前加冠。   大约在朱姬看来,这是子楚不信任她,故意打她的脸吧。所以心里不高兴,不愿意给子楚和嬴政脸面。   可她怎么不想想,以子楚准备冠礼的速度,可能是临时起意吗?   既不是临时起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惜朱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   冠礼结束,从礼法上来说,嬴政就是成人,可以主揽大事了,子楚开始有意地将政务转移到嬴政手上。   也不是没人试图插手,不论是想趁机捞点好处,还是想阻止嬴政接手政务,以图谋更大的东西,反正都不是好心思。   但伸手的人无一例外都碰了钉子。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在他们眼中已经十分厉害的嬴政,实则远比看到的更加强悍,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积蓄不小的势力,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撼动的了。   子楚得到消息,高兴之余,也不免暗叹一声。叫了嬴政过来,对他道:“此事应与成蛟无关。”   嬴政看他一眼,垂下眼睑:“儿臣知道,成蛟心思纯正,不会如此行事。”   子楚便有些欣慰,又道:“咱们身为王室,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一定得有信任的人才行。你只成蛟和阿壤两个兄弟,旁人都会弃你而去,只有他们不会。”   嬴政:“儿臣明白,以后定会善待成蛟。”   子楚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嬴政一诺千金,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只要成蛟自己不作死,未来就不会过得很差。   子楚放下一桩心事,安心睡去,嬴政则回到东宫。   赵壤也在,和东宫众人一起协助嬴政处理政务,见嬴政回来,抬头扫上一眼,就当是打招呼了。   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拘泥于虚礼。   但这一瞧,握笔的手就是一顿,当时没有言语,等到用完饭小憩时,只有兄弟两人了,他才问:“刚才和君父说得不高兴?”   “说不上高兴与否。”嬴政沉默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赵壤就明白他介意什么了。   子楚替成蛟说话,这个没什么,到底是亲生儿子,哪有不在意的?为他做些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但嬴政刚接手政务,正是艰难的时候,又被人刻意针对,子楚问也不问上一句,再对比对成蛟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偏颇了。   子楚可能是觉得,嬴政已经把事情摆平了,不需要多问。可是对于做儿子的来说,哪怕不需要父亲帮助,这份态度很重要,即便嬴政也一样。   赵壤暗叹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他没法接,嬴政也不需要。他自己什么都明白,只是心里稍微有点难受,但很快也能想开。   赵壤只问:“这件事真的与成蛟无关吗?”   嬴政:“应该是。有韩人参与其中,不知是不是韩姬指使,但成蛟……不至于。”   这时候宦者进来回禀,说三公子来了。   这是说成蛟。   原本他排行第二,该是二公子的,但为了避让赵壤,主动让人称呼他为三公子。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恐怕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成蛟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他是真不知道韩人参与了这件事,事情发生之后才得到消息,少不得来解释一番。   来之前他已经去问过韩姬了,态度不是很好。   韩姬被儿子问到头上,也是气得倒仰:“与我无关!嬴政那么厉害,你又是这个样子,我费那个心思干什么?”   成蛟:“……”我什么样子?   不就是不喜欢接触政务,反而沉迷与“器”吗?有什么不好,郑先生还夸他天赋异禀,以后必成大器呢。   哼!   他头抬得高高的,走了。   韩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叹气:“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我真是白养了他一场。”   婢妾笑道:“夫人还说呢,公子日日进宫给您请安,有什么好的都尽着夫人用,时不时还送点小东西进来,再惦记您都没有了。满宫里谁不说公子孝顺,偏您还不满意,让其他人家的公子可怎么活呢?”   韩姬便笑了出来,点点这婢妾,又有些后怕,自言自语道:“幸好没出手。”   这次婢妾没有接话。   此前的确有人联系韩姬,想要与她内外联手,一起对付嬴政。   韩姬也确实心动,但没有韩国人在身边伺候,持之以恒地给她洗脑,韩姬清醒了很多。   嬴政大势已成,要是能把他拉下来换个人,那些人也不用等到现在,都到这时候了,再折腾也只是苍蝇嗡嗡,给嬴政添堵而已。   当然了,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得到一些权利,但那是别人才能享受的好处,她么……   呵呵!成蛟不撂挑子才怪!   ……也不是全无好处,不然韩姬就不会动心了。   现在朝堂上有一些韩国官员,但大多官职不高,手里权利也不多,如果能趁机拱上去一两个,对韩人和韩姬母子都是好事。   但韩姬仔细考虑过,还是觉得老老实实的,保住自己和成蛟,对双方最为有利,所以到底拒绝了。   联系她的人还不高兴,弄得韩姬心里也不痛快。现在看到嬴政的手段,才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   幸好啊!   要不然就得把她和成蛟一起搭进去了。   韩姬想了想,问:“库里是不是还有成蛟送来的衣料?”   “是。”成蛟送过不少衣料给韩姬,其中相当一部分颇为华贵,韩姬用了一些,还有很多放在库里舍不得用。   韩姬沉默很久,不情不愿地说:“找一些出来,咱们去拜见王后吧。”   *   另一边,嬴政叫人请成蛟进来。   他虽然因为子楚的态度有点不爽快,但还不至于迁怒到成蛟身上,对他的态度也相对温和。   成蛟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其实没有什么,毕竟他知道的不多。   嬴政认真听完,对他微微颔首:“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的品行不必多说。”   成蛟有点不好意思,更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误会就好。   随即又道:“这件事是韩人不对,王兄要罚便罚,不必看我的脸面。”   “自然不会。”嬴政见成蛟一愣,微笑道,“咱们才是亲兄弟,自然比韩人更亲近些,我还能不明白这个?”   “正是!正是!”成蛟咧开嘴,连连点头。   嬴政:“我可以不与韩人计较……”   毕竟他们这次没得到什么好处,还被打击得不轻。   “……但是你得盯住他们,免得再打着你的旗号,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成蛟闻言,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是了,韩人闹上一次两次,没有惹出乱子,嬴政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要是次数多了,烦也能烦死人。   况且万事无绝对,万一让他们得手一回,就不好收拾了。   还真是得防患于未然!   等到成蛟走了,赵壤才道:“韩人擅诡诈,比魏人难缠得多,的确该盯着些。”   嬴政“嗯”了一声,淡淡道:“成蛟会很用心,可以放心了。”   赵壤点头。   没错!   成蛟怕被连累,肯定不敢放松分毫,比他们自己派人盯着更可靠。   主要是不用操心。 第98章   许是见嬴政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子楚放下一桩心事,病得更重了。   如此缠绵病榻,折腾了几个月,等到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国丧再起,夏太后当即就病倒了。   子楚的葬礼与他的祖父和父亲没什么区别,只是众人心情更加沉重而已。   是真的沉重!秦国接连失去三位国君,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继任的嬴政眼下看着有明主之相,但是上位后会不会变尚未可知。况且世事无常,说句大不敬的话,谁知道嬴政的寿命有多长呢?   昭襄王赢稷活了七十多岁,他的儿子孝文王嬴柱活了五十多岁,到了孙子子楚这里,才堪堪四十岁而已!   他们薨逝了,好歹还有合适的继任之人,嬴政呢?   他的长子还是襁褓婴儿,兄弟也并非帝王之材,一旦出事,秦国马上就会落入尴尬乃至危急的境地。   私下里,赵壤把一件衣裳递给嬴政:“阿兄贴身穿在里面,不要脱下来。这件衣裳不沾脏污,不用清洗。”   嬴政:“……”   赵壤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嫌弃呢。   这人有点龟毛,衣裳必须每天都换,有时候一天换好几回,同一件衣服一直穿,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赵壤:呵呵!   知道这东西多珍贵(贵)吗,买一件就足够他肉疼的,还想换洗?   想得美!   赵壤:“这衣裳可防刀剑,我怕其他几国打行刺的主意,有备无患嘛。”   嬴政眼神更奇怪了,意思大概是:不藏了?   赵壤呵呵一笑,都已经是“神仙转世”了,藏不藏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嬴政恐怕有所猜测。   很多事瞒别人容易,瞒身边人却很难,更何况嬴政这么聪明。   他也是真的害怕嬴政被刺杀,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事,光赵壤知道的就有荆轲和张良刺秦,虽然都没有成功,但还是那句话……万一呢?   万一有个万一,事情就麻爪了。   还是保险一点好。   嬴政果然没有多问,进内室换上了那件衣裳,然后和赵壤一起去灵堂。   嬴政已经灵前继位,是名副其实的秦王了。   因为要忙着政务,不必时时守在灵前,但他还是会尽量多抽点时间过去。   灵前自然不会缺了人,子楚的姬妾、子女、宗室、大臣及他们的家眷都在,一个个伤心欲绝,好像恨不得与子楚一起去了才好。   成蛟和吕不韦安排各项事宜。   嬴政对吕不韦不算特别看重,他虽然能力不错,但是前有蔡泽,后有李斯,能力都不比他差。   且蔡泽算是三朝元老、经验丰富,而李斯年轻有冲劲,还是嬴政从赵国带回来的心腹,相较之下,吕不韦没什么优势。   但子楚看重他,也感激当日在赵国的恩情。   嬴政不愿辱没父亲名声,加上吕不韦的确得用,已经决定封其为丞相,等到子楚葬礼结束便会下诏。   相比历史上,这个丞相的含金量无疑低了很多,虽然也大权在握,却不是一人独大,上面还有个无名但有实的蔡泽,更别说真正的大权都由嬴政总揽。   但吕不韦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有多么辉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女眷则由华阳太后照管,至于朱姬……她伤心不能自抑,根本控制不了情绪,更别说照顾别人。   见到嬴政过来,众人连忙见礼。就连华阳太后都停下来微微点头,只有朱姬背对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等嬴政免了众人的礼,跪到子楚灵前,朱姬却站起来,自称身子不爽,让婢妾扶着去休息了。   赵壤皱了皱眉,说是不舒服,但她起来时脸色那么难看,谁还看不出来是对嬴政不满?   赵壤都有点恼了,这么多人在呢,朱姬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不想想现在这个时间点多么敏感,这时候给嬴政甩脸子,真不怕给他惹麻烦吗?   想想历史上的雍正,就因为生母不认可他继位,受了多少诟病和攻击。就算真的有矛盾也该忍一忍,等到了私底下再解决,更何况嬴政根本没招惹她!   赵壤当时没说话,等到单独与朱姬相处的时候才问:“阿母到底为何与阿兄置气?”   朱姬歪在榻上,她没有上妆,头发简单地挽着,穿着宽大的丧服,也别有一番风情。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撩起哭得浮肿的眼皮扫赵壤一眼,淡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否认了。   赵壤深吸一口气:“阿母,咱们是一家人,说话就不要绕弯子了。要是阿兄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说他骂他,何必憋在心里呢?”   朱姬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无知女子,哪里敢打骂王上?”   赵壤明白了:“还是为着王兄加冠之事?”   朱姬略微坐直了身体,盯着赵壤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就当我是胡说吧。”赵壤叹息一声,“阿母认定君父为阿兄加冠,是因为不信任您,那我怎么解释您都不会信。可这是君父的决定,您不怪他,倒一味怨怪阿兄,是什么道理?”   朱姬冷笑:“你说我不讲道理?就算这是王上的决定,但若嬴政有心,为何不能推辞?可见他并未把我这个母亲放在心上!”   赵壤眉毛皱得更紧:“阿母,这是国事,不可能如此轻率,国政交接,也不可能一味顾虑你的心情!”   朱姬竖起柳眉:“你的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   赵壤:“……”   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他有些无力,叹了一口气,坐到朱姬榻边,说道:“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儿子知道,阿母对君父一片真情,也是真心想要为他和阿兄分忧……”   是不是的,反正先安抚一下,要不然后面的话她肯定听不进去。   朱姬听了这话,果然脸色和缓了一些。   赵壤:“……不管有什么误会,与阿兄说清楚也就是了。他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咱们是最亲近的人,自然要多加支持,不要叫他为难。”   朱姬脸色又变得难看:“我就知道,你跟你阿兄才是一条心,到底是我没本事,比不上你阿兄,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阿母!”赵壤是真有点生气了,这怎么软硬不吃,好赖话都不听呢?   还出言伤人!   他问:“您的荣耀全赖阿兄,如今这样闹,是弃母子情分于不顾了吗?”   他生气了,朱姬就害怕了,不敢像刚才一样理直气壮,但也梗着脖子,没有服软的意思。   母子二人正对峙,夏太后宫里来人,传达太后的命令:要是朱姬病得不轻,这几天都不要出去了。   这是禁足的意思。   朱姬脸色一白,她可以不给嬴政脸面,却不能不听夏太后的。   可是刚当上王太后就被禁足,这让她的脸往哪搁?再者,不能出去就不能给子楚守灵,朱姬自觉接受不了。   她看向赵壤:“你不替阿母说话吗?”   赵壤:“大母也是为了阿母好,您如果好好的,别再处处不爽快,大母自然会放您出去。”   “……”   朱姬盯着他看,赵壤岿然不动,许久后朱姬颓然道:“知道了。”   赵壤这才告退离开。   朱姬看着他的背影,扶着额头喃喃:“真是白眼狼!”   婢妾们互相对视,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叫她们说,不论是先王,还是王上和公子壤都没有大错,实在不知太后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   先王在时,她私下多有不满;如今先王去了,再提起时倒都是情深义重,反而把怨气加倍地施加到王上和公子壤身上去。   公子壤刚才说话态度算不上好,但也没有什么冒犯的,实在说不上白眼狼。   倒是太后……   算了!   赵壤从朱姬宫里离开,没有回去灵堂,而是去夏太后宫里。   既然答应替朱姬说情,自然要做到。   其实根本不用求情,夏太后本来也没想真的禁足朱姬,毕竟是子楚的夫人,葬礼没有她不像话。   只是朱姬闹得厉害,夏太后敲打震慑一二而已。   赵壤说了朱姬的态度,夏太后就松了口,叹道:“她就是个糊涂人,你和政儿受委屈了。”   赵壤摇头:“倒不觉得委屈,只是孙儿无能,还得劳累太后出面……”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夏太后勉强笑笑:“你们是小辈,拿她没有办法,以后她再闹,你们就找我或华阳太后。”   “唯!孙儿就先谢过太后了。”   赵壤见夏太后脸色不好,扶她半躺在床上,接过婢妾端来的药,不动声色地滴了一两滴药剂在里头。   这药剂时当日为了叫赵胜好过点,斥巨资买的,赵胜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就存在系统里,现在正好拿来用。   夏太后对他不错,再则,嬴政刚刚继位,要是夏太后这时候薨了,到底不是好事,恐有心之人牵强附会,往天意上头引。   他也不敢多用,怕再惹来麻烦。前头刚因为救不救子楚闹了一场,虽然嬴政和子楚及时制止,没有让事情闹大,但未必没有其他人知道。   当时没有救子楚,现在却救了太后,赵壤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就连夏太后本人也未必会感激他。   因此赵壤每次只加一两滴,提着夏太后的生机,让她看起来病病歪歪的,但是不至于丧命,也不至于很难受。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要不是有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在,真没几个人能管得住朱姬!   夏太后喝了药,果然面色好看了一些:“医师这次开的药不错。”   赵壤含笑不语,深藏功与名。 第99章   赵壤去夏太后宫里走了个过场,再出来时朱姬就解禁了,谁能说他不孝顺?   这也是夏太后给赵壤撑腰呢!   朱姬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对嬴政的态度就好多了,好像之前真的只是伤心过度加身体不舒服,顾不上表情管理,不是故意针对嬴政似的。   倒是嬴政,表面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对朱姬一如既往地恭敬孝顺,但从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赵壤可以看得出来,回到秦国后好不容易回温的母子情再次有了隔阂。   赵壤暗叹一声。   嬴政这人不好相处,但对他认可的亲人来说却不难,只要真心对他、不惹麻烦,他可以把人捧到天上去。   譬如说赵壤想要看看魏国的宝珠,当日只是随口与魏无忌提起,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但嬴政一直放在心上,攻破魏国后,便令人寻来那宝珠送到赵壤府上。   譬如说回到秦国后的朱姬,好好和子楚过起了日子,虽然平时对嬴政说不上多么关心,但是偶尔关怀一下,一家人在一起时也有点温情,嬴政便好像忘了过去受到的忽视,对她也非常好,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子楚不在了,只要朱姬不作不闹,嬴政怎么会不看重这个至亲?到时候还不是朱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她不肯,偏偏要在嬴政最脆弱时候折腾他。   在嬴政的视角看来,大概就是刚刚得知父亲爱护异母弟弟胜过他,又不得不接受母亲完全不在意他的处境和心情,心里拔凉拔凉的吧。   *   不管怎么说,子楚的葬礼算是顺利体面地结束了,属于嬴政的时代正式开始。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人事变动。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该变动的变动。   朱姬被封为太后,这个不必说。   赵壤被封为关内侯,这是秦国二十级爵位的第十九级,仅次于第二十级彻侯。二者同属侯爵,区别只是彻侯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而关内侯则只有食邑,仍需居住在咸阳。   其实按照嬴政的想法,是要封赵壤为彻侯,或者干脆封君。前者是秦国最高爵位,后者则是极其稀有的荣誉,在嬴政看来,赵壤配得上一切好东西。   但赵壤拒绝了。   从大局想,他虽然功劳不小,但年纪还轻,封爵太高肯定会引起议论。   嬴政倒不怕,而且觉得赵壤顾虑太多,在他看来,如果只因为臣子年纪不够就瞻前顾后,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不公?   但赵壤认为,嬴政初初继位,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用以判断这个年轻君王的性格和处事方法,他应该适当和大臣对抗,以示君王威严强势的一面,但不应该是为了给赵壤封爵的小事。   不管嬴政怎么想的,旁人都会觉得他意气用事。嬴政可以不在意,但赵壤不能。   从私心上来说,他也不希望自己爵位太高,他知道以后自己还会有很多功劳,现在就封到顶了,以后怎么办?   功高盖主、封无可封,下场会是什么?   历史已经很多次给出答案。   赵壤愿意相信嬴政,但如果能避免麻烦,当然是避免掉比较好。   况且就算嬴政不惧臣子功劳,下一任秦王可未必。   因此到底是劝着嬴政把他的爵位调低了一些。   即便是这个爵位,还是有人觉得高,嬴政只问他们:“其他功劳暂且不论,赵壤陪伴保护寡人多年,在赵国时没有他,寡人能否活下来尚未可知,如此大功,不值得一个关内侯吗?”   众人没话说了。   嬴政都这么说了,谁还觉得不值,那就是说嬴政的命不值钱。有人敢这么说,嬴政就会让他的命不值钱。   赵壤的爵位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臣方面,吕不韦为丞相,他空出来的廷尉之职被李斯接替。   除了提拔自己人,子楚旧臣和王亲宗室也要安抚。   这一步原是比较麻烦的,尤其是王亲宗室。   秦国对宗室不算优待,商鞅变法要求宗室也要靠军功封爵,意味着宗室不能像以前一样躺着过好日子,少不得为了前途筹谋拼命。   偏偏他们中大部分人没什么能力,自然日子过得也就那样。   新王继位时大行封赏,是他们少有的薅羊毛的机会,就算不能封爵,也能得其他好处,无官无职的想要入仕,有官职在身的想要更高的位置,实在不行多赏赐些田地财物,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收获。   人人都有打算,还要互相攀比计较,唯恐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少,每次都要斤斤计较很久。   秦王还不能恼,因为宗室中不乏秦王的长辈,一旦翻脸,对方会有什么损失不提,反正秦王的名声肯定不好。   嬴政还是挺在意自己名声的。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之策。但惊讶地发现,这些办法几乎没派上用场,封赏以一种相对很丝滑的状态结束了。   嬴政难得的有点茫然,让人去查探了才知道,这事还与赵壤有点关系。   准确地说,是嬴政对赵壤的封赏。   宗室那边觉得,以赵壤对秦国的贡献,和他与嬴政的关系,居然只封了关内侯,可见嬴政在封赏这方面可能有点小气(嬴政:?)。   宗室平时闹归闹,但还是有分寸的,不敢闹得太过,以免真的惹秦王不快。   嬴政又是众所周知的彪悍,他们本来就比较敬畏。此事一出,心中有再多想法也不敢争了,差不多就行,见好就收吧!   别敬酒不吃,最后不得不吃罚酒。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嬴政:“……”   这算是意外收获。   他对赵壤道:“可见在他们心里,还是觉得你的功劳足以匹配彻侯。”   赵壤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个,不过确实挺高兴,每次给他封赏都有人反对,赵壤还以为这事很有争议呢。   心情愉悦的结果,就是赵壤下半晌干活的时候都在小声哼歌。   其他人互相对视,不得不说,干活的气氛轻松多了。嬴政嘴角也微微翘起。   *   第一把火下去,朝廷基本平稳下来。   对一般的君王来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至少基本统治没有问题。   但对嬴政来说还不够!   他富有野心,从没想着做个守成之君,既然站上了历史的舞台,当然要让其他几国也看看他的风采!   立威不止在朝廷,也在各国之间。   他把自己的心腹召集起来,商量这第二把火该往哪个方向烧。   蒙骜病了,在家修养。参与议事的将领是王龁,他起身单膝跪地:“臣与将士们时刻准备为王上效命!”   在战国时期,以军功立威算是比较常规的操作,嬴政和子楚都是如此。   嬴政却摆摆手:“这个不急。”   蔡泽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嬴政的沉稳,捋捋胡须道:“魏、韩两地尚在治理之中,眼下的确不宜动兵。”   王龁退了回去。   吕不韦:“王上的意思是在内治上下功夫?”   嬴政点头:“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默然。   内治和打仗不一样,以秦国现在的情况,仗说打也就打了,但是内治……   想要以内治立威谈何容易?那可不是几个简单的政策就可以的,至少他们眼下都没什么思路。   赵壤脱口而出:“书同文、车同轨。”   众人诧异地看向他,赵壤这才回过神来,讪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众人没说话,然后李斯站起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魏、韩已属秦土,不仅要广推秦法,更要统一文字与车轨。”   文字的重要性就不说了,各国文字不一样,虽然能勉强沟通,但是到底不方便。   车轨的重要性,大概类似后世铁路的铁轨。   这时候都是土路,马车走过,会在上面留下车辙,久而久之就成为深深的凹槽。这时候的路又普遍比较窄,后面的车只能沿着凹槽走,也就成了车轨。   这其实也有好处,一是车轮在凹槽内走,摩擦力比较小,既能节省马力,也能减少对车轮的磨损;二是车轮卡在凹槽里,可以防止打滑或者侧翻,比较安全。   这就对马车的车轮有要求,主要是距离差异不能太大,否则就没法走了。   但这时候各国马车轮间距都不一样,秦国的马车到了魏国基本就瘫痪了,赵国为了防止外敌入侵,还会故意把车轨修窄。   所以“车同轨”是非常重要且具有创新性的壮举,可以大幅度缩小魏人与秦国的距离。且比秦法更贴近平民的生活,更容易被接受。   这个政策可以流传后世,成为秦始皇辉煌履历中的重要一笔,提前一些自然也可以。   李斯对赵壤微微一笑:“臣不知公子还有治国之才。”   “呵呵!”赵壤只能干笑。   他有点后悔,刚才不该乱说的。占了人家这么大的功劳,实在太惭愧。但是又没法解释。   怎么解释?   说这是别人的想法,他只是转述?   李斯问是谁的想法,要请那人出山,他怎么说?   一个谎需要用无数谎来圆,他还是老实点吧!   好在执行这事的还是嬴政,赵壤只是浅浅提个建议,应该抢不了他的风头。   蔡泽皱眉:“此举是否太过张扬,不若一统后再行此举?”   李斯:“正因此时尚未一统,才能彰显王上的气度。”   蔡泽想了想,冲嬴政微微作揖:“请王上做主吧。”   嬴政则问赵壤:“你提的政策,你的意见呢?”   赵壤:真不是我想出来的!   不过他的意见嘛…… 第100章   赵壤想了想,说道:“纲成君以为此举张扬,不外是担心其他几国知道我国图谋甚大,因此心生警惕。但我以为这问题根本不存在。”   咱就是说,真的有人不知道秦国的野心吗?不外是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相信的人不管秦国怎么做都不会放松警惕;不相信的人则会想法设法找借口替秦国开脱,只看秦国都把魏国给灭了,韩王还坚信韩国不会有事就知道了。   赵壤以为,一统六国后再推行此政策也行,就是压力更大、难度更高,现在只有魏土和韩土,相对简单一些,还能作为试点,给其他几国打个样。   再则,这几项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推广,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他把这些理由说出来,蔡泽听了沉吟片刻,说道:“这倒也罢了,只是若强行改变,平民恐会心生抵触。”   毕竟要重新学文字、还要换车什么的,这就和秦国收揽民心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嬴政摆摆手:“无妨,推行新法的同时,保留他们原有的文字和车轨。”   “这……”众人互相对视,还是蔡泽开口,“王上所说保留原有车轨,意思是……”   新车轨怎么弄啊?   嬴政想了想,说道:“另辟新道,设新车轨,以后旧路翻新,也巡此例。”   这倒是个办法,循序渐进,慢慢把旧车轨替换掉,即便平民有所不满,摊到长久的时间里,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且修路乃大善之举,对收拢民心极有益处。   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烧钱了!   吕不韦眼皮抽了抽,秦国财政由治粟内史负责,而治粟内史由他统率。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看得明白,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谁劝也没有用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其他人如何不知嬴政的想法?不论心里怎么想,都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讨论起统一文字和车轨的具体事宜。   哦,还有度量衡。   这个不是赵壤提出来的,早在商鞅变法之时,就开始在秦国范围内统一度量衡,现在有人想起来也不出奇。   这个倒好办,按照原本的法子,稍微柔和一些,继续推广便是。   车同轨的难点就是人力和物资,好在秦国有土豆了,边关靠着屯田,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地主家总算有了点余粮。再加上赵壤的各种机械加持,修路的难度应该会小一些。   嬴政对新路的要求不多,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够宽敞、够坚固!   总而言之,就是好走。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走新路,车轨推广更顺利。   道理是没有错,就是吕不韦偷偷揉额头,显然是有点头疼。   统一文字则没想象中那么麻烦,各国虽然各有文字,但都是脱胎于周国,大体还是相通的,只要改掉与秦国不同的部分就行。   问题还是如何调动改变的动力,以及推广的方法。   前者嬴政已经想好了:“遴选官员时,优先选精通秦文字者。”   至于说后者……   秦国其实是有学堂的,主要设置在咸阳和各郡首府,用以培养低级官员和小吏,称为“学室”,魏国和韩国亦有私学,二者结合起来,不乏推广文字的渠道。   不过赵壤提出一点:趁机推广文房四宝。   这个众人都没有意见。   赵壤改良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大范围推广,但小范围内已经传开了,在坐基本都用的那个,的确好用。   他们几乎都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经赵壤提醒才恍然想起,这的确很重要啊!   而且文房四宝只是改良,不是大刀阔斧的变动,接受起来会相对丝滑一些。还能降低读书的费用,对平民和家境不富裕的士人很友好,能刷一波好感度。   因此赵壤一提出来来,立刻全员通过。   *   嬴政把文字推广的事交给李斯来做,因为文房四宝的事,赵壤也得配合他。   这天赵壤找李斯有事,见他正在看底下人交上来的新文字。   之前是赵壤想简单了,即便六国文字有相通之处,要推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绝不是以秦国文字为标准那么简单。   因为秦国文字……它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所以在推广之前,李斯要先统一秦国文字:以现有的文字为基础,进行规范和简化,形成一种新的字体。   赵壤想:这应该就是小篆了。   不过叫赵壤说,小篆还是有点难写,学起来也不容易,他恍惚记得,大约就是这个时期,有个人研究出来隶书,比小篆简单的多。   不过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倒是从前修渠时和一些底层官吏接触过,知道他们为了书写方便,有一种较为简洁的字体。   赵壤跟李斯说了。   李斯愣了一下:“我知道了,会让人查探一下,不过短时间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赵壤不解。   李斯解释:“为了方便文字一统,暂时不宜有大的变动,等到……或许就能用上了。”   赵壤表示理解。   文字变化越大,平民越不好接受,要循序渐进嘛。   二人话音刚落,就听外面突然嘈杂,似乎出了什么事。   护卫没有拦着他们,想来不是什么危险事,赵壤和李斯就出去了。   走出门口,就见官署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抬头往上看。但赵壤、李斯二人不用他们指引,早就被天上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此时已经入夜,天空深蓝如黛,零星点缀着几颗早出的星星。   但此刻正有一团明亮的光斑,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缓缓升起。   彗星!   赵壤心里说出这个名字。   他看得很认真,哈雷彗星在后世大名鼎鼎,但他还真没亲眼看过,不知道这颗是不是。   他拉拉李斯衣袖,想要跟他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却见李斯面色凝重,十分紧张的样子。   赵壤一愣,这才想起来,这种少见的天文景象,在这时候都会被视为不详。   而嬴政才刚刚继位!   再看其他官员,虽然表面都还算镇定,但仔细观察,能从眼神和肢体看出他们的紧张恐惧。   赵壤收起笑容,脸色也变得凝重,和李斯对视一眼,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阿兄。”   李斯点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这场景、都是什么反应,他得留下来紧急处理,该封口的封口、该安抚的安抚,还要了解外面的情况,越快掌握信息,对嬴政和朝廷越有利。   赵壤转头往内宫的方向走,一边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好消息是现在是晚上,虽然夜还不是很深,但这时候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的人不会很多。   但即便如此,也很容易引起动荡。   更麻烦的是,赵壤从前看过一篇关于彗星的科普文章,如果没记错的话,彗星一旦出现,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可能是十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也就是说,这件事迟早瞒不住。就算李斯动作及时,也只能暂时压制,起不了根本作用。   进行天文科普,让世人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与吉凶无关?   呵呵!   且不说短时间内能不能做到大范围科普,就算成功了,别人就会信吗?   后世提倡科学那么多年,老一辈的迷信思想还是不能彻底纠正,更别说对神道信仰根深蒂固的现在了,指不定还以为是故意为嬴政开脱。   幸好他先前为夏太后和蒙骜续命,要不然就更被动了。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加入他们!   赵壤问系统:[有没有能让人全身发光的东西?] 第101章   赵壤问系统有没有能让人全身发光的东西。   系统:[有能发光的衣服。]   赵壤:[要隐形。]   系统又调出一个图片,是一颗机械感十足的药丸:[用从发光动物体内提取的物质制成,服下就能发光。]   赵壤:[……你们世界真神奇,这东西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服下去?]   [不能。这里面部分物质不能被人体吸收,所以不能溶于任何物质,用完之后要取出来。]   赵壤一点也不想问怎么取出来:[这个也不行,我想要用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那种。]   系统就有点明白了,又换了一个图片:[纳米机器人,肉眼无法捕捉、人体也感知不到,只要五到六个……七八个吧,就能达到不错的发光效果。]   赵壤:[操控呢?]   系统:[系统提供售后服务哦。]   不错!   赵壤对这个挺满意,看了一下价格,差点晕过去。   一个就要一万积分,加起来岂不是七八万!   [我怀疑你趁机敲诈我。]赵壤控诉。   系统:[宿主多虑了,系统眼皮子没那么浅。]   言下之意是:你个穷鬼还不配。   赵壤:“……”很好,这统都学会用俗语了。   他问:[还有没有更经济实惠的选择?]   [有倒是有,就是效果没那么好。]系统给他看了一下,要么是不够隐形,要么不能无知无觉,要么就是发光效果不好,各方面都还不错的,价格也不比机器人低多少。   看来看去,还是机器人更合适。   眼看着快要到嬴政居住的章台宫了,赵壤试探地问:[能租吗?]   系统顿了一下,才不是很情愿地说:[可以。租金每架每天100积分。]   赵壤:哦豁!   他轻哼一声:[统统,你不老实。亏我一心一意把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系统:[……]它已经失去说话的力气。   赵壤:[让我原谅你也行,租机器人的时间得按实际使用时间算。]   他心里打算盘,彗星要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万一要好几个月,按普通租用方法,需要的积分太多了,还不如买下来合适。   要是按实际使用时间就好多了,发光的时间和节点再控制一下,一两天的租金应该就能搞定。   系统:[不行!你不要得寸进尺。]   赵壤:[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身为系统,应该协助宿主更好完成任务,明明有更好的选项却不告诉我,这是你身为一个优秀的系统应该有的职业素养吗?]   系统:[……你不要上纲上线。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租用属于二类服务,宿主不提,系统不能主动提,这是规定。]   赵壤:[行行行,你说的都有理。我不想跟你吵,反正我现在不高兴,你就说怎么办吧?]   系统:[……]   它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几秒钟之后才道:[修改租用规则肯定不行,但租金上可以给你一点折扣,另外,如果租金超过了购买机器人的价格,可以以较低的那个收取费用,机器人也归你。]   赵壤对后面那条不感兴趣,只问折扣:[几折?]   [七折。]系统警惕地说,[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折扣了,不可能更低。最多可以送你一个表演,可以呈现飞龙在天之类的景象。]   系统可是很少打折,这折扣的确算不错了。事情紧急,赵壤也没那么多时间磨价格,于是收起刻意装出来的怒气,笑嘻嘻道:[表演就不用了,太浮夸!我想换一个补偿条件。]   系统:[……]这真不是补偿。   不过它也不想跟赵壤计较这个,只问:[换成什么?]   [下一次买东西的时候,你也给我七折。]   这个条件在系统的权限内,虽然有点麻烦,但不是做不到,于是答应了。   赵壤已经到了章台宫门口,宦者进去回禀,透过半掩的窗户,能隐约听到里面太史令在回话:“……妖星……大凶之兆……兵戈四起、社稷动荡……君主有危,将帅横死……请举行禳祭驱除灾祸……暂停新政……请王上避正殿、减膳撤乐、素服,以示警戒之心……”   赵壤心道:这太史令也算尽心了。   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这是他职责所在。后面给出的解决办法应该是斟酌过,尽量减少对嬴政和朝廷的负担。   比如新政,现在还在筹划阶段,尚未实施,也没有对外公布,停下来也没什么损失。   再比如让嬴政避正殿、减膳撤乐、素服,这类似后世的罪己诏,都是表达君王自我反思、安抚天意和平民的意思。但子楚薨逝不久,嬴政本来就是这么做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变动。   但嬴政一直没说话。   太史令已经停下来了,宦者进去有一会儿,但嬴政不说话,没有人敢吭声。   好一会儿才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嬴政站了起来。   嬴政的确站了起来,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黑压压的天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奇异的天象,没人敢让他出去,但现在,他却想出去看看。   嬴政想这么做,于是便这么做了。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信步走下御阶,太史令和宦者有心想拦,却没那个胆子,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刚才进来通禀的宦者等在门口,见状机灵地打开房门,嬴政抬步出去,对站在门口的赵壤微微颔首,就抬头看向天空。   赵壤也抬头看去,天空被彗星点亮,抛开所谓预兆不谈,的确颇为壮观。   就听嬴政淡淡开口:“异星主兵戈,预示寡人将改天换地,有何不详?”   赵壤惊讶地转过头,只看到嬴政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在天象之下,没有丝毫畏惧迟疑。   他明明是个迷信的人啊!   不等赵壤想更多,系统在脑内疯狂提醒:[这是好时机,用不用机器人?]   [用!]赵壤当机立断。   话音落下,赵壤积分被扣掉小一千,然后嬴政周身泛起了光。   系统还是很可靠的,光调得刚刚好,明亮但不刺眼,似有若无,极具神性。   反正伺候的人以及见到彗星匆忙赶来的几位重臣丝毫怀疑都没有,当即就跪下了。   赵壤跟着跪下,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干得漂亮!你注意着点,只要阿兄跟彗星同时出现,就让机器人出场。]   系统:[始皇在室内算同时出场吗?]   赵壤:[不算。]   倒不是他心疼积分,主要是刚才嬴政在屋里的时候没有光,突然再有了不好解释。再说多影响生活啊,光亮度再合适也会扎眼的,晚上睡觉怎么办?   顿了顿,又补充:[但星光落在阿兄身上的时候算。]   系统记下了,说道:[需要监控始皇动向,每天50积分。]   赵壤:“……”   一天小一千的租机器人费用都花了,他没再计较这点积分,答应了。   看着又一笔费用被扣掉,赵壤忍住心疼,问:[租机器人是按天的吧?如果这天没用上它们,我不用付积分吧?]   [……是。]系统似乎有点无语,转移了话题,[我得提醒你一下,刚才的造神之举,很可能会加重秦始皇的迷信倾向。]   赵壤:[我知道。]   历史上嬴政为了长生没少折腾,赵壤当然不希望如此,但刚才那种情况,也确实是情势所迫。   赵壤轻叹一声:[如果改不了阿兄的迷信,那就改变他的信仰好了!]   系统:[……怎么弄?]   赵壤却没再回答,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嬴政已经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接受了自己突然发光这个设定,带着众人进去。   踏进房门之后不久,他身上的光又消失了,但众人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更坚信他乃天神下凡。   如果只是一时亮了,还能说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缘故,但这时亮时灭,总不能是假的了吧?   哪里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嬴政也只是愣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到上首坐下,问赶来的诸位臣子:“外面状况如何?诸位以为此事该如此处置?”   这几位大臣来得匆忙,但来见秦王,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妖……异星现世的影响,他们大概有些了解。   跟预想的差不多,人心比较动荡,好在见到的人比较少,而且李斯和诸位同僚出手及时,算是控制住了。   至于此事的处理方法……   来的路上他们都想过,但亲眼见到刚才的场景,这些法子都用不着了!   蔡泽压下激动,脸色却还是因为兴奋微微发红,说话的语气都变高了,中气十足:“外面不用管,臣以为王上应祭祀天地与异星,感谢他们赐福于大秦。”   其他人纷纷赞同,并提议将祭祀典礼办得盛大些,务必让天下人知道秦王的神异之处。如果能再次发光的话,最好将祭祀设在夜里。   用事实说话嘛!发不发光的,口说无凭,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臣子们其实有些好奇。   按照他们的推测,嬴政有可能沐浴到异星的光芒就会发光,也有可能只亮这一回,这两种的处理方式会不一样一些。   其实要验证也不难,只要嬴政再出去试试就知道了,但嬴政没有这样的意思,他们也不敢提。   蔡泽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捋捋胡须道:“统一文字和车轨之事应该加快些,借仙神之名,能够顺利许多。”   嬴政看向处理完事情,刚刚赶来的李斯,和负责车同轨的吕不韦,二人站起来作揖:“臣等会尽快安排。”   嬴政微微颔首。   这时赵壤站了起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赵壤还有点不好意思,上前几步,说出刚才酝酿好的台词:“天地赐福于王兄和秦国,臣弟刚刚得到消息,有作物种子和神物配方现世。” 第102章   这恭维干巴巴的,实在不算动听,但其内容却让众人眼睛齐刷刷亮起来。   赵壤出品,必属精品!   在这关键时候出现,既佐证嬴政之神异,也从侧面显出此二物的不凡。   赵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和一本册子,让宦者交给嬴政:“这是棉花种子和水泥配方,棉花可代替丝、麻制衣,也可填充在衣裳被褥中御寒;水泥用来铺路,坚固耐用,堪比青石板。”   这是赵壤刚刚在系统里买的。   他本来就打算买棉花种子,衣食住行嘛,粮食问题解决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衣裳了。   本来积分还没有攒够,但系统不是答应给他打折吗?   诶嘿……够了!   赵壤和系统谈完条件后立马下手,动作快到系统都没有反应过来。   本来还试图把水泥配方和棉花种子打包,当作一个单子一起打折的,但是系统坚决不答应,赵壤只能遗憾作罢。   不过棉花种子给他省了那么多积分,水泥配方这点小东西,多花点其实也不在意啦~   拿到东西,根本不用纠结怎么献给嬴政,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也一如从前献土豆种子时一样,根本没人深究他怎么得到这些东西,大家都把心思放在棉花和水泥本身上。   赵壤:“……”   他将棉花和水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众人越听眼睛越亮。   知道赵壤拿出来的东西不会简单,但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好物!   按赵壤所说,棉花用途广泛就不说了,其产量不低于麻、柔软细腻不逊于丝、御寒保暖不弱于裘,简直是十项全能。   纵然蔡泽见过不少世面,此刻手也有点抖了,问赵壤:“公子所言为真?”   赵壤点头。   蔡泽深吸一口气,又问:“现在可播种否?”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很多作物都已经过了播种期,但赵壤之前问过系统,说道:“眼下还能种,不过有点晚,不是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播种很可能减产,而且运气不好的话,收上来的棉花种子质量会变低。   蔡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微微一笑:“无妨。”   转头对嬴政道:“臣请以一半棉花种子试种,同时向天下宣告这个消息。”   众人不意外蔡泽的打算。   现在播种固然有风险,但影响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毕竟农耕本就是极看天意、极不确定之事,即便等到明年顺应时节播种,结果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而且棉花种子稀少,正是需要大量培育之时,等上一年的损失可能更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验证此物真假,也急需借此物替嬴政正名。   这一点众人倒没有意见,反正还留下一半种子,就算是留了退路,几乎没什么风险。   有争议的是蔡泽的第二个建议:现在就将棉花的消息宣扬出去,还和秦王绑定,万一试验出来不是这么回事怎么办?   若真是如此,对嬴政名声的影响,恐怕比妖……异星还大。   此言有理,蔡泽也有些迟疑了。   但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刷一波名声,又实在有些可惜。   赵壤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看看上首不动如山的嬴政,拍拍胸脯道:“你们尽管放手去干,如果失败了……我来想办法。”   众人一愣,依旧默契地没问赵壤有什么办法,只看向嬴政。   这事肯定是有风险的,干不干还是得听嬴政的意思。   嬴政看向赵壤,赵壤坚定地对他点点头。   嬴政:“就这么办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不由露出笑意,又隐隐有点激动,感觉又要见证一个传奇,甚至……这个传奇将在他们手中诞生!   说完棉花,就是水泥了。   按照赵壤的说法,水泥跟沙土类似,加水之后变成泥,再次干透后便会如石头一般,坚固且坚硬。   如果所言为真,那这种如造物一般神奇的东西,比棉花更适合用来突显嬴政的神异。   李斯站起来道:“臣请用水泥建设城池,不止秦国,魏、韩也是如此。”   赵壤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不该用在魏、韩故土,毕竟有助于收拢人心。但他本来的目的是用来修路。   水泥路坚硬,车轨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费用虽然不小,但是一劳永逸。   要不是想着这个,赵壤也不会急着跟系统买配方,仙师那边有人在研究水泥呢,且已经有进展,只是还没成功而已。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问出来了。   李斯摇摇头:“若果如公子所说,那水泥路坚硬,不适合快马行走。”   马受不了太硬的道路。   当然了,这时候能用马和马车的终究是少数,水泥路对普通平民还是利大于弊,但是如今交通条件有限,速度最快的就是马,消息传递、传达政令都有赖于此,关乎朝廷统治国家的效率,绝对不能受影响。   赵壤之前没想到,经李斯提醒也反应过来了,暗叹一声:早知道不花这份冤枉钱了。   还是太着急,没考虑明白。   这两件事就这么定了。   试种棉花的差事,嬴政交给了子傒,赵壤则负责技术支持。   这样有大功于天下之事,不适合让外臣做,尤其当他们在此事中没什么贡献的时候,臣子本身也会觉得负担。   当初试种土豆之时,子楚就曾建议由子傒主管,只是当时的秦王嬴柱不想对外释放不合适的信号,所以拒绝了。   后来子楚继位,子傒受到重用,也一直兢兢业业,现在由他来管此事是合适的。   水泥和建造城池则还是由李斯负责。   议事完毕,夜色已经很深了,咸阳宫里有给诸位臣子准备的房间,方便他们临时休息所用。   倒不是秦王多么体贴,主要是方便大臣们通宵达旦地办差。   眼下众人去那边休息,赵壤则被留下来跟嬴政一起住。   今天的事太过离奇,嬴政没有睡意,让宦者摆上棋盘,拉赵壤一起对弈。   寝室内烛火不算太亮,休息的地方嘛,太亮了不合适,但下棋的话,就显得有点昏暗了。   嬴政让人再去拿烛火来,拉着赵壤先去窗户边坐。   ——棋盘就摆在窗边。   还没等二人坐好,彗星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嬴政又亮了。   众人:“……”   赵壤:“……”   不等赵壤说什么,就见嬴政只是略微一愣,就吩咐宦者:“拿毯子来。”   宦者不明所以,听话地拿过来。   嬴政点点窗户:“遮上。”   宦者乖巧地遮上,嬴政身上的光熄了。   嬴政抿了抿唇,又道:“揭下。”   宦者揭下毯子,嬴政又亮了。   嬴政:“遮上。”   熄了。   “揭下。”   亮了   赵壤:“……”   还挺好玩是吧?   许是赵壤的眼神太过明显,嬴政收敛笑意,让宦者把毯子收了,一本正经解释:“看来只有照到异星时,我身上才会有光。”   赵壤轻哼一声,无语道:“阿兄真是的,也不知道换个玩法。”   嬴政:“……”   赵壤嘿嘿一笑:“阿兄,你能调这光的亮度吗?”   他问了系统,是可以的。   嬴政只稍微犹豫,就对着彗星的方向道:“亮一些。”   系统操控机器人,亮度果然变高了。   嬴政:“暗一些。”   又变暗了。   众人:“……”   宦者需要表情管理,但他们此刻实在有点绷不住了。能发光已经很神奇,居然还能调节明暗,这也太……   就连嬴政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应该是没回过神来。   还是赵壤唤醒了他,兴致勃勃:“阿兄,你把亮度调高点,咱们就不用烛火了。”   嬴政:“………”   嬴政最后还是要来烛火,并且把窗户盖住,拒绝做大型灯泡,也是非常傲娇。   赵壤有点遗憾,如果能用上始皇牌灯泡,历史上记上一笔,不敢想有多拉风!   可惜了。   说起来,他自从穿越过来就没用过灯泡,还真有点怀念呢。   二人一边下棋一边说话,赵壤的棋一如既往的臭,不过他很有原则,技术不行棋品过硬,绝对不耍赖悔棋。   ——主要是嬴政不配合,一点水不带放的。   不过有时候赵壤放棋子时不小心手腕或衣袖蹭到棋盘上,把棋局给打乱,就只能重新来过。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大家也不想嘛!   说话也不是什么正经话,主要是对未来的规划。   嬴政本来就打算延续子楚休养生息的政策,现在就更是如此。一来要把棉花推广开,这对秦国收复民心有很大帮助;二来也是借助异星之事,把他这个神异的人设踩瓷实了。   短时间看,这些都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有点浪费时间的意思,但是长远来看,对统一后的治理很有帮助。   赵壤当然支持他,心道:恐怕这个决定要令很多人惊讶。   嬴政在外面的形象,一直是比较强硬霸道的,跟秦昭襄王比较像,和嬴柱、子楚那种温和的不一样。   就连嬴柱和子楚都发动了几场战争,恐怕在很多人看来,嬴政一旦收拢好权利,就要对其他四国动手。   就连比较了解嬴政和秦国的重臣,在听到这个决定时尚且感到惊讶,更别说其他人了。   赵壤想:要是几位先王在天有灵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一直觉得嬴政办事过于锋锐,手段失于强硬和急迫,现在应该放心多了。   赵壤也很高兴。   其实嬴政不是莽夫,历史上他就很善于隐忍。在赵国时就不说了,即便回到秦国后、乃至继承王位之后,也一直处于无法做主的状态,但他一直不动声色,只暗中积蓄力量,然后一举反杀,夺权亲政。   但那时候的隐忍是被迫的,亲政后他就几乎没有忍耐过了;现在却不一样,没有人逼他,也没有人有能力左右他,但他为了长远之计,甘愿暂时蛰伏。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心态和历史上那个秦始皇不一样了呢?   赵壤不知道,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不是好事,但总归应该不是坏事。   思维正发散,就听到一句:“……是你干的吗?”   赵壤赶紧回神,茫然地看向嬴政:“什么?”   嬴政耐心地重复一遍:“我……发光这事,是你干的吗?”   赵壤:“……”   他装傻:“我怎么听不懂王兄的意思,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嬴政哼笑一声:“少糊弄我!神异之人出现一个也就罢了,连着两个都是咱们家的,你觉得寡人能相信吗?”   赵壤:……寡人都用上了,吓唬谁呢!   他继续装傻:“王兄乃一国之君,自是星宿下凡,这有什么奇怪的?”   嬴政一愣:“你的意思是……?”   赵壤:我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糊弄你而已。   但想到之前系统的提醒,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秦始皇寻求长生,无外是害怕人死灯灭,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死后只是去另一个更好的世界,还会费劲巴拉地折腾吗?   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寻求长生的帝王知道自己是星宿投生,死后将会回到天上做神仙,对长生的欲望就变低了。   理论上来说似乎也是成立的。   于是赵壤就问:“王兄以为我是什么人?”   兄弟俩对这事心照不宣,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没想到赵壤问出来了。   嬴政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才试探地问:“是带着宿慧的仙人转生?”   “差不多吧。”赵壤含糊道。   他前世那个世界,让现在的人看来,跟仙界也差不多了。   他又问:“那阿兄以为,我为何如此敬重你,从小就对你俯首帖耳?”   要不是嬴政身份特殊,他一个“转世神仙”至于这样吗?   ——这是赵壤想让嬴政理解的意思。   但嬴政的重点是:“俯首帖耳?”   “不是吗?”赵壤丝毫不虚、理直气壮,他除了偶尔打乱棋盘之外,什么时候不听嬴政的话啦?   “呵!”嬴政懒得跟他计较,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从前我与你亦有牵连?”   “那倒不是,从前你不认识我,我单方面知道你而已。”   赵壤一本正经道:“不止是我,你在我们那儿大名鼎鼎,有好几亿人崇敬你呢!如果他们知道我有机会见到你,还成为你的弟弟和臣子,一定会非常羡慕我。不过想过来太难了,我算是非常幸运的……”   赵壤把后世的情况换个说法告诉嬴政,嬴政盯着他看,竟然察觉不到一丝作伪痕迹。   以嬴政对赵壤的了解,这九成九就是真的了。   他不禁感到迷茫,难道他真是神仙转世?而且听赵壤的意思,还是个极有名的大能?   这真的可能吗?   嬴政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干涩地开口:“如果你所言为真……”   赵壤认真听着,在心里准备答案。   不知道嬴政要问什么,是询问仙界情况、还是想知道他自己的身份、亦或者他投生的原因……反正应该不会纠结寿命的事了。   嬴政:“……那你知道我此生寿命有多长吗?”   赵壤:“???”   嬴政解释:“总得把秦国安排好才能放心。”   赵壤:……行吧!有责任心不是坏事,他争取让他活久一点吧。   *   异星之事根本压不住,秦国不敢耽搁,次日晚上便举行祭祀。   这次祭祀没有去别的地方,只在城中搭建祭坛,允许平民前来观礼。一是安抚他们的情绪,二是见证嬴政的神异。   入夜时分,祭坛旁边已经围满了平民,只有几个官差在维持纪律,却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秦人对此见怪不怪,但人群里一些其他国家的人就很惊讶了。   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官府的人来了,注意力都被祭祀本身吸引过去。   这时候祭祀是非常神圣的事,嬴政要祭祀异星,本身就是对苍天的安抚,消息传来,民心已经安定多了。   在平民看来,秦王诚心祭祀,苍天即便不原谅他,也会消消气,应该不会对他们太残酷。   现在聚集在这里,主要是为了一睹王上圣容。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浑身发着光,仿如神佛临世的嬴政。   众人:“!!!”   人群开始骚动。   这还不够,随着嬴政一步步登上祭坛,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亮;等他开始祭祀的时候,原本微微泛黄的光芒开始变换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五彩缤纷,仿如神迹。   祭祀完成的那一刻,神迹真的来了——   刚才出现过的所有颜色同时出现,五彩斑斓,绕着嬴政旋转变换,还伴随着空灵飘渺的乐声。   这如果不是神迹,什么才是?   现场并不嘈杂,世人崇尚仙人,但当真的看到仙人时,他们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是齐刷刷跪在地上,看嬴政的目光满是敬仰与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王!   他们的王如此强大!有他在,他们还怕什么?   其他国家的人看着这一幕,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秦国气运如此强盛,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心情最复杂的当属魏国和韩国的人了,他们的国家为秦国所灭,自然不希望对方太好。但他们如今也算是秦国人,秦国好对他们来说好似也不是坏事。   心好像被揪来扯去,说不出来的感受。   赵壤默默跪在臣子之中,将平民的反应尽收眼中,原本他还安排了几个托,要宣扬一下嬴政被异星眷顾之事,免得被人曲解,现在完全不用了。   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开始跟系统算账。   是真的算账:[表演没经过我同意,费用我可不认。]   [宿主真是抠门。]系统真诚地评价赵壤,然后大气地说,[不需要宿主的积分,就当是我给始皇的礼物吧,能见到这么盛大的场面,花点积分值得!]   赵壤:[呵呵!你可真是性情中统。]   [宿主是在讽刺我吗?]系统耿直地问。   赵壤:[没有。]   系统也不计较,去看截取到的画面。   给嬴政加戏是一是兴起,主要是看着嬴政一步步走上祭坛,不自觉就想为他加冕。   自己的设定有点过于人性化了啊!系统想着,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得找主系统给它调整一下。   不过系统并不后悔。祭坛上的人可是秦始皇!能采集到如此特殊的场景,花一点积分的确不算什么,因为主系统给它的报酬会更多!   而且这件事里他有很大功劳,大可以偷偷截留一些积分,这不违反规则。   只是不能让赵壤知道。   倒不是怕他使坏,主要是闹起来太烦人了!   *   祭祀一结束,秦王嬴政是仙人下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咸阳,并且随着家书、商队、游学之人往其他地方蔓延。   传言里,嬴政是来世间历练的神仙,自小历经磨难,就是上天在磨练他。   但即便处境艰难,也掩饰不住他的不凡,还在赵国的时候就被荀子收为弟子、还让平原君惊为天人,着重培养。   平原君赵胜:真不是!   回到秦国没多久,又飞速被秦昭襄王看重,就连先王能继位,恐怕都沾了他的光。   子楚:“……”   这次异星出现,就是天上的仙人庆贺秦王继位呢!   至于说为什么要等到继位这么久之后才庆贺?   缺心眼吧!前面那些时候,人家秦王的阿父还没下葬呢,兴师动众地庆祝像话吗,人家神仙会这么办事?   再说秦王继位的消息传到天上去,人家再准备一下,不得需要一些时日吗?   异星持续这么久的也有了解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嘛。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相信的人特别多。   但不信的人也多,主要是太离谱了。什么嬴政身披五彩霞光、神女围着他跳舞、仙人凌空奏乐……   太假了!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嬴政为了应对此次天象传出来的谣言,可能还想借此收拢各国平民之心。   只是胃口未免太大了,神仙转世这种说法,赵壤已经用了一回,嬴政又要用,怎么神仙都托生在他们家?   跟嬴政之前的想法差不多。   不过相信的人对这个质疑嗤之以鼻:就不兴人家在天上就是好友或兄弟,商量着一起下凡吗?   还有人说呢:我二姑她夫家有个亲戚的远方侄孙在咸阳亲眼见到了,传家书回来说的,那还能有假?   ……   秦国并没有制止这种讨论,随着争议的声音,这个消息传递得非常快。   而李斯一点也不敢耽搁,征用了几座竖炉,日夜不停地守在现场,盯着匠人改造成用来烧制水泥的炉子。   赵壤给的配方不止是水泥配比,从炉子建造到水泥使用方法,每一步都非常详实。   很快水泥就烧制成功,李斯选了咸阳城里一条颇热闹的路,用水泥重新铺了一遍。   铺设期间,平民随时可以来看,甚至可以亲自动手,可以说这条路就是在咸阳人的眼皮子底下修成的。   平民眼睁睁看着一堆堆灰扑扑的土如何变成泥,铺在路上,等上一段时间后,就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石头。   化土成石!   这是神仙的手段啊! 第103章   彗星持续了足足半月才结束。   一场在这时普遍认知里代表灾祸的天象,不仅没有使秦国动荡,反而帮助新上任的秦王树立了威信,效果比任何战争和政策都要好,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造势。   是的,虽然有水泥这种“化土成石”的神迹,关于嬴政是否神仙转世一事依旧存在争论。   不信的人依旧觉得这是秦国故意为秦王造势,虽然他们不知道水泥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某种特殊的技艺,秦国早就知道了,就是一直不说,单等现在这个机会。   赵壤:虽然有一点小小的偏差,但整体真没说错。   当然,支持这个说法是少数,大部分人觉得离谱:若秦王不是神仙,他上哪知道会有异星现世,还巴巴提前准备?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总之,虽然彗星已经看不见了,大家依旧喜欢议论这件事,乐此不疲。   比如这日,贵族女眷来拜见朱姬,就提到了这件事,其中一位夫人笑呵呵问:“太后从前可曾察觉王上有何不同?”   朱姬认真想了想,才遗憾地摇摇头:“我也听过一些故事,向来圣贤投生都与众不同一些,但我生养政儿一场,竟没察觉到丝毫异样。这突然就成神仙转世了,不瞒你说,我真是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这朝廷上的事真真假假,咱们妇道人家实在闹不明白。”   说话的夫人一愣,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啊。   看上去似乎只是谦虚,但叫有所怀疑的人听了,是不是就会觉得传言为虚,毕竟嬴政的亲阿母都怀疑呢!   自己儿子是不是与常人不同,她还能不知道吗?   但这位夫人没怀疑的意思,祭祀那日她亲自去看热闹了,对此事深信不疑。方才那么问朱姬,只是想找个话题聊天,也是恭维的意思。   生了两个神仙转世的儿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觉得骄傲吧!这份夫人也有孩子,自觉很理解朱姬的心情,故而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带。   谁知道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这是怎么说的,哪有母亲给自己儿子拆台的?   众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就有点回过味来了,这朱姬不是跟嬴政关系紧张,就是脑子不好使,更有可能二者兼有。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太巴结了。   诸位夫人对朱姬的态度一下就淡了,当然不会很明显,她们还不想得罪人,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热情,显得自然了很多而已。   朱姬自小就被教导察言观色,哪里看不出这种差距?当即就不高兴了,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就摔了东西。   婢妾劝她:“太后何必对夫人们说那些话?”   朱姬冷笑一声:“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什么不妥?”   婢妾:……有没有不妥,您心里没数吗?   她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道:“您与王上是亲生母子,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难道要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朱姬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地说:“就算要和好,也该是他与我这个做母亲的和好。你看先王去世之后,他可曾来过我宫里半步?白眼狼!自己不孝顺也就罢了,还纵容外人欺辱我,真是白生养了他一场!”   婢妾:“……”   不是她替王上说话,但就太后在先王葬礼上做的事,王上不高兴不是很正常的吗?   太后也没有慢待过,一应供给都是最好的,该给的权利也都给了,只是王上没有亲自来嘘寒问暖而已。   当然,太后后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对,想要与王上重归旧好,派人去请了一两回。不过王上推说事多,没有过来。   然后太后就恼了,对王上的事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在自己宫里什么难听话都说,什么白眼狼、讨债鬼、喂不熟的狗……   还去找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告状,两位太后不管,她也一起恼了。   她以为只是背后骂上几句,却不想想这宫里哪有秘密,王上和两位太后能不知道吗?就算人家不与她计较,心里能没有一点不自在?   随便一个人抬抬手,都足够太后不好过的,只是人家不跟她计较而已。   其实叫婢妾说,太后这气置得实在没什么道理。   王上就算恼怒她,也不至于就断绝往来了,那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忙。   毕竟刚接手偌大一个国家,之前再怎么有经验,也难免需要时间适应,更何况事情一件接一件,刚忙完先王的葬礼、又有异星现世,还有那“书同文、车同轨”、水泥、棉花什么的,哪一件不是大事,哪一个不需要王上处理。   听说那段时间王上忙得脚打后脑勺,夜里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还是公子壤强行要求的。   这种情况下,没功夫来看刚摆了自己一道的太后,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吗?   太后要是真的有心,要是心疼年纪轻轻就肩负大任的儿子,大可以亲自去探望,带点“亲自”熬的汤,也算是她当母亲的一点心意,是个求和的态度。   当初先王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怎么到了王上,就非要端着架子叫人来看她,做不到就生气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心里过不了这道坎,也不能在外面乱说话,就算不考虑嬴政的处境,也该想想自己现在依靠的是谁。   要是没有嬴政,旁人还会不会给她脸面,刚才诸位夫人的表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婢妾暗叹一声,想要再劝几句,到底又闭上了嘴。这些日子没少劝,可惜太后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能安抚几句,服侍朱姬休息后悄悄退出去,叫来一个小宦者交待几句,那宦者点点头,转头就出宫去了。   今天的事要不要紧,婢妾也不知道,只能事无巨细地告诉王上,让他来判断。   *   赵壤正在跟系统算账。   依旧是正经算账。彗星的事过去了,他也要跟系统算算机器人的租金和监控嬴政行动轨迹的花费。   并没有想象中的多,算下来都不到三千积分,让赵壤有点惊讶。   系统:[除了前面两三日,始皇很少在夜里出门,也不在窗户边待。]   赵壤一愣,心里就有点酸涩。   他了解嬴政,如果说夜里不出门还有可能,但不在窗边待就一定是故意的。排除他不想发光这一点,应该是猜到赵壤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有意替他减轻负担。   系统感受到他的想法,也有点惊讶:[始皇大大……不是这样的人吧?]   [怎么不是?]赵壤轻哼,[阿兄只是看着淡淡的,其实很温柔很体贴。]   系统:[……]   你说是就是吧。   赵壤已经转移了话题:[你私自拦截了多少积分?]   系统:[……你知道什么了?]   赵壤:[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也是个小气统,如果不是得到了更多好处,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分摊机器人表演的花费。]   虽然有时候它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系统:[……]有被攻击到。   其实赵壤并不在意这点积分,这次一波操作下来,不仅不用花积分,奖励的积分甚至把水泥配方都覆盖了,稳赚不赔。   但他还是把系统的老底抠出来,瓜分了才算完。   系统:[………]   算完账,赵壤带着不减反增的积分去棉花试验田,不出意料地碰到了子傒。   子傒穿着短褐、浑身被晒得黑黢黢,亲自在地头看人种地,有时候还会亲自动手。   他的压力也大。   现在到处都传嬴政是神仙转世,带着棉花和水泥造福天下,水泥的妙处大家已经看到了,自然更期待棉花。   那可是能御寒的衣物,多重要啊!   如此一来,子傒自然有心理负担,唯恐出了差错,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所以丝毫不敢马虎,这几天吃睡几乎都在田里。   也是很拼了。   赵壤又劝了一句:“真不用这样,你白天过来就行,棉花没那么脆弱。”   其实隔几天再来也行的,不过他知道子傒做不到,所以干脆不提。   子傒拉着赵壤在田埂上坐下,向来沉稳爽朗的声音带上了疲惫:“不是我想拼命,是不得不拼命。王上交给我这么重要的差事,是给我的机会,要是搞砸了,你说……还会有下回吗?”   赵壤心道:不好说。   子傒毕竟曾是储君候选人,就算时过境迁,也难免有些尴尬。   如果这事办不好,难免有人怀疑他是故意的,届时就算嬴政信他,也不得不顾虑其他人的心情,将棉花交给其他人种。   所以就算赵壤告诉他不必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还是不得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去办这件事,争取万无一失。   赵壤叹息一声:“王伯不容易。”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错,却落入这样的境地。   子傒诧异地看他一眼,哈哈一笑:“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我比别人好过多了,多少人想要这么个拼命的机会还不能呢。”   这倒也是!   其实想要成事,哪有容易的?   赢稷、嬴柱、子楚,每一个都拼了命地努力;嬴政这样的天赋怪,遇到事的时候也要通宵达旦;赵壤有外挂,做起研究来也得兢兢业业……   就赵壤所知,仕途顺利的大臣们,没有一个不努力的。   蒙骜生病时也不耽误晨起练功、每天研习兵法一个时辰;蔡泽已过耳顺之年,每天要替秦王处理大量公务,还是没有名分的那种;吕不韦随身带纸和笔,有什么想法就记下来,堂堂丞相随地大小写,众人都已经习惯了;李斯不是住在水泥工坊,就是住在官署里,恐怕已经不知道自家大门朝哪开了……   正感慨呢,嬴政身边的宦者来了,说是嬴政让赵壤过去。   赵壤也没当回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子傒说一声就走了。   到了章台宫才知道嬴政叫他来的缘故:被朱姬气到了,找赵壤诉苦呢。 第104章   天下能让嬴政倾诉这方面苦楚的,也只有赵壤一人了。   当然,秦王大大还是矜持的,诉苦也不会絮絮叨叨,是宦者简单客观地说了事情经过。   赵壤皱着眉听完了,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上回也就罢了,君父刚刚……咱们体谅她伤心,不与她计较。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她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没说话。   赵壤气得在宫里转圈:“我就不明白了,都说阿兄是神仙转世,她承认了有什么损失吗?生育转世的仙人不是添彩的事吗,她为什么非要损人不利己?”   他站定了,转身往外走:“我找她去!”   “行了!”嬴政拦住他,“找她也无用,她未必有什么目的,只是……习惯了掌控我而已。”   是的!   婢妾不明白,为什么都是秦王,朱姬对子楚和嬴政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习惯而已。   朱姬初见子楚的时候,就是被当作拉拢的工具,子楚的地位高于她,后来也一直如此,朱姬习惯了仰望他、讨好他。   而嬴政一开始和朱姬相处时只是个婴儿,能轻易被朱姬左右喜怒哀乐,等到子楚逃跑后,母子俩相依为命,朱姬甚至能左右他的生死。   即便后来嬴政慢慢长大,又有赵壤帮助,不再依赖朱姬,也不曾冒犯过她;回到秦国之后,朱姬把注意力都放在子楚身上,根本没心思管儿子。   所以在朱姬潜意识里,嬴政大概一直还是从前那个小孩,从未脱离她的掌控。   这就是子楚决定给嬴政加冠,朱姬非常生气,但不会对子楚发泄,只会针对嬴政的原因。   因为她从前就是这么对嬴政的,在她的意识里,这么做没有代价。   但结果出乎朱姬的预料,嬴政居然恼了她,甚至不肯见她了!   于是朱姬的心态崩了。   她不会想着自己做的太过分,也不会体谅嬴政忙,满脑子都是她受到的冒犯,再加上婢妾都劝他跟嬴政和好、其他人隐隐的态度变化,都在告诉朱姬,嬴政的地位在她之上,她需要讨好嬴政,这让朱姬无法接受。   所以她端着架子等嬴政上门,却不会主动“低头”,因为那在她看来就是认输。   人性很难做到向曾经不如自己的人认输,朱姬又不是什么聪明人,就更是如此了。   赵壤观察嬴政的脸色,见他虽略有恼怒伤感,但已经比从前淡了很多,心中不由一叹。   感情都需要培养,即便亲情也是如此。曾经嬴政对朱姬的感情很深厚,但是磨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不剩下多少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朱姬会是什么结局。   别以为做了太后就能高枕无忧,王上是否亲近她,地位和待遇完全不一样。   当然,嬴政肯定不会亏待朱姬,也不会给她难堪,但只女眷们的敷衍冷淡,就足够曾经凭借两个儿子倍受追捧的朱姬难受了。   于是赵壤想了想,提议:“不若送阿母去别宫暂居,只当为阿父守丧。”   好歹先把两个人隔开,以免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来。   但嬴政默然片刻,摇摇头:“让人多盯着她就罢了。这次的事不要紧,没人会放在心上的。”   是的,没人把朱姬的话当真。   咸阳是对嬴政信仰最虔诚的地方,朱姬说她没发现任何异常,听说的人不会想嬴政不是神仙转世,只觉得朱姬眼力不足或者福气不够,守着两个神仙,愣是没有发现。   ——当然,这话不敢当众说,只是私下议论而已。   但还是传到了朱姬耳朵里,直把她气个倒仰,又一通指桑骂槐,指责众人趋炎附势,畏惧嬴政的权利,都一股脑欺负她。   婢妾:“……”   您也知道秦王权势滔天,不用自己出面都能叫您难受,为何一定要与他对着干呢?   想不通!   不管怎么说,嬴政这个神仙转世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然后李斯就发现,推行新文字和车轨都意外的顺利,不管是役夫还是魏、韩平民都异常配合。   平民的想法也不复杂:秦王是神仙,他的意思能有错吗?   听话就是了!   李斯:“……”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觉得出乎预料,主要没想到神仙名头对平民能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到了秋天,又有一个好消息。   ——棉花收获了。   这几个月,众人对棉花极为关注,它几乎是在嬴政和几位重臣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看着它慢慢长大、开花、然后结出一团白生生的东西,倒的确能填充衣物,但是看起来与柳絮和芦花没什么区别,真的能和裘一样保暖吗?   众人心里生出疑惑,对棉花的产量都没那么关注了。   不过子傒依旧兢兢业业,将一小片棉花田打理得十分精细,收获时产量比赵壤预想的高一些,种子质量也不错。   他们将棉花籽剥离,按照赵壤给的册子上的方法保存起来,棉絮则送去制作衣裳。   这时候又遇到了问题,一是棉花籽被棉絮紧紧包裹,手动剥离极其困难,也就是种的棉花不多,要是再多一点,不知该有多麻烦。   倒是有办法,册子上提到了一种叫搅车的工具,不过没有图样。   关于这一点,子傒倒觉得无伤大雅,平民本就是为吃穿劳碌,养蚕、采集柳絮费的功夫也不少呢。   还有就是用棉花做衣裳……现在常用的纺车无法纺织棉花,概因现在常用的织物原料是丝和麻,纺车也是依据它们的特性设计,但这两样都是长纤维,而棉花是短纤维。   倒是有一种纺轮可以用,这是一种古老的手持纺纱工具,效率根本没法与纺车比。倒也没被淘汰,民间很多人家还会用它纺线,现在正好用来纺棉花。   至于册子里提到适合用来纺棉花的纺车……他们相信应该能造出这种东西,只是现在确实没有。   赵壤:[统,你又跟我玩心眼!]   说好的非常全面、非常完善呢?   系统不承认:[棉花的种植和使用方法我的确都告诉你了,去籽和纺线属于纺织范畴,跟棉花没有关系。]   赵壤:[……这就是贪小便宜的代价啊!]   他仰天长叹。   子傒将一部分棉絮送去纺线做衣裳,另一部分则填到衣物里,看它的保暖效果。   好不好的,用事实说话嘛。   这都是新东西,制出来需要一点时间,众人都焦急地等待,嬴政表面看不出什么,其实也很期待最后的结果。   不过他很快没心思想这个了。   ——朱姬又闹幺蛾子了。   之前赵壤提议将朱姬送去别宫,嬴政没有答应。这次不用他为难,朱姬自己要求离宫另住。   太后离宫长住不算稀奇,若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或是喜欢清净、或是为了朝局考虑,去别宫居住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朱姬显然不符合上述任何一个条件,她的理由说:因为嬴政不孝顺,她被别人当成笑话,在咸阳待不下去了。   所以她不仅要离开王宫,还要离开咸阳,去雍城居住。   雍城是秦国旧都,那里有从前的王宫。   这显然是朱姬的苦肉计,虽然她可能没有这个意识,但其目的显然是通过自我贬损的方式,换取嬴政的退让低头。   宦者前来回禀时,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根本不敢抬。   之前嬴政之前没有答应赵壤的提议,未尝不是觉得无缘无故送朱姬出去,容易令别人误会看低她,想要尽量保全双方的体面。   没想到朱姬自己不要,还把嬴政的脸面和苦心放在地上踩。   嬴政听到后只是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地说:“既然太后坚持,那便去吧。”   夜里却独自枯坐许久。   另一边得到回复的朱姬冷笑一声:“我早说他不是个好的,当初用得着我,就装出好儿子的模样,现在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赶我走了!”   婢妾:“……”   朱姬站起来,把袖子甩得哗哗作响:“去收拾东西,咱们这就走,不留在这里碍王上的眼!”   婢妾:“……”   不管婢妾怎么想,第二天一早,朱姬就带着简单的行礼出发了,就连随行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显得寒酸可怜极了。   嬴政得到消息时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朱姬显然很生他的气,连自己的体面也顾不上,至于嬴政这个“不孝顺”的儿子会不会因此被诟病,自然也不会在乎。   但嬴政却不能叫她这么走,连忙安排侍卫跟上,又叫人收拾她的东西给送去。   即便反应及时,还是有人来替朱姬说情,劝嬴政不要对生母太过苛刻。   无论什么时候,“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身为君主更是如此。不管嬴政和朱姬私下有多少事,明面上都得做出母慈子孝的样子,令朱姬简行离宫,在他们看来就是不孝之举。   嬴政无奈道:“诸位多虑了,寡人与太后并无龃龉,太后稍有不适,自请去雍城修养。”   他既这么说,臣子们就信了。毕竟嬴政不喜说谎,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嬴政也确实没说谎,朱姬的确是自请离宫,也的确不舒服:心里不舒服。   相信雍城对她的心情会有帮助的。 第105章   过了几天,等朱姬差不多该安顿好了,赵壤还特意往雍城跑了一趟,确认朱姬过得不错就放心了。   这时候棉花做的衣服也出来了,子傒亲自呈给嬴政。   两个托盘,一个上面放着用棉花纺线做成的单衣,另一个是普通麻衣填上棉絮做成的棉衣。   嬴政先摸单衣,触感柔软舒服,一点也不扎人。   跟丝绸当然还是不能比的,但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嬴政以前穿过的麻衣强的多!   子傒:“臣叫人试过,这衣裳别的也就罢了,只是洗后易缩。”   嬴政摆摆手:“无妨。”   缩水的确是个缺点,一来是很难做得合身,做的时候可丁可卯,洗完就穿不上了,做的时候大些,洗完又不知变成什么样子;而且缩水还会导致衣裳变形、甚至皱皱巴巴,看重体面的士人可能不会喜欢这种。   但对平民来说,这个缺点几乎可以忽略,唯一的问题就是做衣裳需要的布料会多一些。   嬴政更关注的问题是:“这布料是否耐穿?”   “耐穿!”子傒道,“臣令人将棉布、麻布和丝绸一起磨,棉布一点也不弱。”   嬴政:“纺织有多麻烦?”   子傒沉吟道:“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麻烦,虽说不能用纺车,但是麻要纺成线需要很多工序,算下来并不比棉省力。”   嬴政点点头,又去拿棉衣看,这棉衣一入手就觉得厚实。   当然,平时穿的冬衣为了尽量暖和,也会在里面填上厚厚的芦花和柳絮,这个不算什么。但嬴政将棉衣放在手上没多久,就察觉到融融暖意传来。   他愣了一下,顾不得仪态,捋起衣袖露出整条胳膊,这时候天已经有些冷了,胳膊一露出来就觉得凉,但棉衣一裹上去,很快就暖和起来。   嬴政:“寡人试试。”   是说要试穿。   子傒将那两件衣裳递给贴身伺候嬴政的宦者,请他去内室伺候嬴政换上。   当时做的时候就按嬴政的尺码做了一套,子傒不会主动说让嬴政上身的话,棉花毕竟是新东西,虽然说赵壤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却不会冒这个风险。   不过子傒对他们这位少年君王有些了解,知道他做事颇为务实,说不定就要亲自试试,故而今日特意带来了。   果然嬴政就要试。   不一时嬴政出来,里面穿着棉花单衣,外面穿着棉衣,少了点君王霸气,倒显得亲和了一些。   嬴政脸上带着笑意,衣裳是否暖和,穿上去基本就知道了,这棉衣和过去的冬衣大为不同,只这么一会儿,他都有汗意了。   但嬴政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十分愉悦,甚至想仰天大笑。   他一生哪怕没有别的成就,只要令秦国人人有一件棉衣,令天下无冻死之古,功绩便堪比三皇五帝了!   他带着笑意坐下——不坐不行,越走越觉得热。   但他不舍得脱下来,抚摸着衣袖问:“这样一件棉衣,用了多少棉絮?”   子傒答:“两斤。”   嬴政默算片刻:“也就是说,若一家能种上一亩地的棉花,就不用担心御寒问题了。”   子傒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当然,理论和现实之间有差距,比如说用来缝制棉衣的两层单衣……对这时候的平民来说,这也是非常奢侈的东西。   用棉花制作当然也可以,但依然存在难度,去籽、纺线、织布……每一步都能卡掉很多人,这时候真不是家家都会纺线织布的,要不然平民大可以自己种麻做衣裳,何至于那么多人衣不蔽体?   很大概率这东西种出来还是要被人收走,制成衣裳再卖给平民。只不过东西多了,价格自然会变低,平民获得的门槛也就变低了。   而且政府还可以干预,比如免费教导平民纺线制衣、或者在各个地方设置作坊,收一点微薄的费用,帮他们把棉花做成衣裳。   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显然最重要的还是育种。   这件事依旧被交给子傒,子傒自然应下。从现在开始,这桩差事才算是迈入了正轨,只要成了,他这一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当然,可能对子傒来说,看着秦国越来越强大更重要。   嬴政又让赵壤抓紧研究纺车和搅车,又给他拨了几个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制作纺车的木匠和绣娘,赵壤也答应了。   剩下的棉花……嬴政也让制成衣裳,棉衣和单衣都有,至于怎么用,子傒也没问。   后来做成后,嬴政除了给夏太后、华阳太后和朱姬每人一套,其他都赏给有功的臣子,赵壤和子傒自然不必说、攻下魏韩的蒙骜、最近很忙碌的李斯、在魏国和韩国治理颇有成效的当地官员、以及各地有突出贡献的臣子……   收到赏赐之人自然珍视异常,对嬴政更加感恩戴德,只恨不能肝脑涂地。   他们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这件事宣扬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很多人都知道棉花种成功了,而且做出来的衣裳真的很好,只要再等上一二年,可能他们也能穿上棉花制成的衣裳了。   这是后话。   这件事处理完,嬴政也把朝政理顺了,他们总算能有清闲的时候。   赵壤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把摇椅搬到窗户边晒太阳,外面寒冷异常,但屋内炭火烧得极旺,他身上还盖着毯子,只露一双手在外面,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当然不是什么正经书,这是小说家的作品。   小说家是诸子百家之一,主要采集各地的奇闻异事,因为有点“上不得台面”,一向被排除在其他百家之外。   不过他们写的书是真好看,赵壤很喜欢,时不时派人去找,可惜这时候写书太难,写完能让别人看见也太难,因此赵壤时常处于书荒状态。   这次是嬴政寻到了一本,前些日子赵壤忙,断断续续地看了一半,这次得了空,他一口气给看完了。   然后又书荒了。   赵壤抱着毯子躺了一会儿,又在殿里走了几圈,总觉得有点无聊,但让他继续处理公务,又坚决不愿意,干脆抢了婢妾的活,给埋头苦干的嬴政端茶倒水。   但嬴政也喝不了多少水,没一会儿赵壤又无聊了,手肘撑在案几上,双手捧着腮:“阿兄也休息一天吧!”   “休息做什么?”嬴政百忙之中抬头瞄了他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跟你一样无所事事吗?   赵壤:“我自己一个人不好玩,但咱们两个一起就不一样了,咱们可以说说话、吃点好吃的,或者出去走走。要是阿兄愿意,睡一天觉或者躺着什么也不干都行,放松一下,才能接着好好干嘛。”   这叫张弛有度!   赵壤信誓旦旦,嬴政思索片刻,似乎觉得有点道理,放下笔道:“那咱们就出去走走。”   赵壤咧开嘴笑,打发婢妾去拿衣裳。   然后又问:“咱们去哪儿?前些日子听说红叶极美,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残余的,要不咱们去看看?或者去集市上逛逛,听说有很多别国来的新鲜玩意,咱们去瞧瞧热闹,然后再找个酒肆吃饭;或者……”   赵壤兴致勃勃地说,嬴政只默默听着,等赵壤说完了才道:“咱们就随便走走,走到哪算哪。”   “那也行!”有点后世citywalk那劲儿了,充满了自由和惊喜,还挺有意思的。   婢妾拿了衣裳过来,赵壤看了一眼,让她们去换成更低调的,既然要citywalk,当然要尽量低调一点。   嬴政这里常年备着赵壤的衣裳,好的和普通的都有,这会儿拿来也方便。   二人换上衣裳,看起来是贫穷一点了,但还是有点不和谐——主要是脸长得太好了,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俗,还有嬴政那一身气势,这还微服私访个屁!   赵壤说拿脂粉之类、或者戴个兜帽,稍微遮掩一下,嬴政说什么都不愿意。   赵壤:“……”   臭美!   是的,嬴政就是在臭美,舍不得弄乱自己的发型,也不想盖住自己好看的脸。   这人就这样,这方面特别讲究。但凡要见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仪态完美,忙得再晚再累,腰背都没有塌过。   也不是喜欢美丽的皮囊,或者有偶像包袱,主要是对“美”本身比较有追求。美食、美酒、美人、美丽的风景、装饰、乃至好听的音乐、好看的舞蹈……都在嬴政的追求范围之内。   而且他很有审美,但凡看得上眼的,都是真的不错。   后世很多人觉得嬴政冷硬,是那种铁血帝王、没有生活情趣的大直男,其实真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嬴政坚决不愿意伪装,赵壤也不强求,反正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不缺他们两个。   二人也没坐马车,走着出了咸阳宫。 第106章   一出去就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李斯的效率不低,咸阳的几条主要干道都铺成了水泥的。除了不能走快马,几乎没有缺点,干净卫生,没有坑坑洼洼、下雨下雪时不会泥泞不堪,推个车也轻松多了。   即便不能走快马这个缺点,在咸阳城里也不算缺点,城内本来就不能纵马嘛。   这段时间,咸阳聚集了很多士人,据说很多就是慕名前来看水泥路的。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还是秦国受上天钟爱的明证。   当然,既然来了,也会想着寻求入仕的机会,现在秦国可不是士人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选择了,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稍微有点长远目光的都能看明白这一点,秦国便成了第一甚至唯一的选择。   因此赵壤和嬴政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不少士人。   嬴政看重人才,自然关注这些人,但他更关注来往的平民。   平民大部分穿着单薄的衣裳,即便看起来厚实的,填的应该都是棉絮和芦花,能有碎布头、烂褥子填进去都算好的,一个个瑟瑟缩缩,看上去就冷。   穿裘衣的寥寥无几。   倒是看到有人拿皮子进了布肆,应该是去卖的,可他自己穿的也是单衣。   嬴政叹息一声。   秦国已经算是六国中最强盛的,平民的日子也最好,但还是少不了挨饿受冻。   赵壤看着墙角蜷缩着的乞儿,心道:有时候真不怪有些帝王办事急,看着这种场景,真的很难沉下心去慢慢办事,只怕恨不得快点叫人人穿得上棉衣才成!   身处其中的时候,跟后人用结果推倒推是不一样的。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看到很多人家烟囱上冒着烟,现在又不是做饭的点,应该是在取暖。   当初子楚找到煤,问赵壤用它取暖不会中毒的方法,赵壤就把后世的方法告诉他,子楚也派人去研究了。   火炕和火墙对平民来说不太现实,可能以后建新房子时可以考虑,但现在重修老房子就有点太麻烦了,平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钱,修个烟囱倒是可以。   煤球子楚也让人研究出来了,跟后世的煤球不太一样,不过底层逻辑差不多,煤掺泥,再打上孔增加燃烧面积,都是为了让煤能充分燃烧,一来节约燃料,二来减少一氧化碳的形成。   煤其实也不算很便宜,但比起从前的木炭便宜多了,至少平民咬咬牙能用的起,因此这两年冬天,平民的日子是要好过一些的。   赵壤见嬴政也盯着那烟看,就提醒道:“用煤的注意事项还是得宣扬一下。”   其实每年冬天官府都会反复提醒,但还是每年都会有人煤气中毒去世,而且还不少,为此还起过一些事端。   这就是朝廷办事难的地方,任何事都有两面,有人受益就有人受害,永远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   不过对广大平民来说,死于煤气中毒的概率比冻死小多了,更何况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完全不是问题。   嬴政点点头,示意蒙恬记下。   他们这次出门没带别人,只带着蒙恬一个。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倒也看了不少东西,但很快赵壤就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像是来加班的?   等到了今日的目的地,赵壤就更肯定了:嬴政就是带他来加班的!   他们面前这座质朴但占地广阔的建筑不是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咸阳学宫。   赵壤:“……”   不愿意进去,但是话说回来,来都来了…是吧?   反正不是很情愿地跟着进去了。   咸阳学宫学术氛围非常浓,到处都是捧着书在读的士人、或者三三两两互相探讨、有不同意见时还会情绪激动地争辩,言辞一点也不客气,大部分时候大家对事不对人,争辩时吵得面红耳赤,结束后照样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和关系和睦的同窗。   但也有因此结仇的,赵壤就听浮丘伯说过,有一对原本关系不错的同窗,因为对某个问题的见解不同,争论时吵出了真火,俩人拔剑打了一场,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赵壤不知道自己听说这事时的表情,应该很囧吧。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氛围很符合赵壤以前对大学的想象,当初考进大学后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滤镜碎了一地,现在倒是圆梦了。   总之,咸阳学宫非常热闹,嬴政三人出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但最多只是看上几眼,微微作揖示意就罢了。   士人里长得好的太多了,他们虽然出众些,但还不至于引起太大关注。   赵壤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看别人在干什么,感兴趣的话就停下来看看,要是有灵感,自己参与进去也未尝不可,这里大部分都是这种形式。   先看到几位士人在探讨什么,旁边围了一圈人,凑过去一听,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书同文、车同轨”。   这个政策已经出来有段时间,但对于这种动辄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做成的大政策,现在还属于幼生期,能不能办成、办成之后会有什么影响都未可知,因此士人们非常关注,时不时探讨一番。   一个中年士人道:“王者以礼乐安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正是定名分、兴教化。”   旁边一个布衣青年摇摇头:“此话虽然有理,但秦国才下二国,民心未附,如此着急,恐怕不是为了教化,而是为了统治。”   另一个青年道:“如你所说,秦国不是为了‘仁’,而是为了‘同’了?可是秦王并未用雷霆手段,民间文书往来,可新可旧,车同轨也不是拆毁旧车。只以学室、赏赐、便利三处为引导,这正是‘为政以德’,有何不妥?”   布衣青年:“秦王未用雷霆手段,但秦国向来大兴霸道之术,下层官吏能这么快更改行事作风吗?若是不能,他日有人继续用旧文字书写,是否会渐渐被视为异类?随着道路不断修整,老车是否无路可走?更有甚者,假以时日,是否会以‘不从新制’而加罪?”   这倒也有点道理,便有人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布衣青年:“我见识浅薄,诸位勿要见笑。我以为秦国眼下应先定仁义、养万民,待到天下归一,自可水到渠成。王上继位不久,急于立威,却有些失于急切了。”   蒙恬小心地去看嬴政,却见嬴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他连忙跟上,顺便给赵壤使了个眼色,赵壤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嬴政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要不然不能言论如此自由,嬴政私下里还经常会收集士人们的意见来看,这点冒犯真不算什么。   他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没兴趣再听了。   这些人还是老生常谈,那青年倒是有点意思,但给出的建议不过耳耳。   当然,那人年纪不大,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日后就算不能位极人臣,也能有一番成就。   下一个地方又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赵壤都有点头疼了,现在咸阳学宫人是不是太多了?他只能看到别人的头发。   倒是嬴政仗着身高优势,轻易看到里面在干什么:“在学新文。”   新文就是新文字,李斯带人重新编纂的小篆,已经在秦国士人中传播开来,最近几个月热度颇高,在咸阳学宫也是热点之一。   赵壤好不容易挤进去,就见他们不止学新文,同时也是品评学子书法,用的还是改良过的文房四宝,书写用的也不是竹简,而是稍微有点发黄的纸。   ——这也是官府近期力推的,除了纸因为容易破损,推行稍微有点阻力之外,其他几样都堪称丝滑地就被接受了。   毕竟是真的好用!   就连纸张……虽然容易破,但胜在足够便宜,到底势不可挡地融入到贫寒士人的生活之中。又因其出色的表现力和足够方便,很快影响到各个群体。   才推广几个月,用纸张书写已经成为众人的习惯,若非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正式场合,大家都不爱用又重又麻烦的竹简了。   蒙恬看着一位学子笔走龙蛇,改良的毛笔仿佛他手的延伸,在纸上留下龙飞凤舞的文字,不由感慨:“改良的笔的确好用!”   赵壤看他一眼,稍微有点心虚。   按系统给的资料,历史上改良毛笔的就是蒙恬,他这算是抢人家的功劳了。   可惜他做这事儿的时候还不知道,知道的时候想收手也不能了。   赵壤想着:以后想办法还蒙恬一个功劳,或者救他一命,应该不算亏待了吧?   ……虽然这辈子蒙恬应该不会再被秦二世赐死,而且即便没有改良毛笔,赵壤该救人的时候也会救。   一路走过去,各有各的热闹,嬴政还停下来听他们讨论秦国的未来走向,其中有个少年表现格外出色。   那少年才十岁出头,似乎有些病根在身上,身形纤细瘦弱,面容苍白秀美,猛一看去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郎。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他特意挑了颜色深的衣裳来穿,想显得英武一些,却衬得他更加漂亮可怜。   不过这少年的嘴一点也不可怜,站在众多年纪能当他叔伯和祖父的士人中,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竟是舌战群儒而不落下风,而且言之有物、观点新颖而精准。   是个人才!   嬴政看了好一会儿,问:“是谁家孩子?”   他问的是蒙恬,蒙恬很有眼色,见嬴政对这个少年感兴趣,刚才已经去打听了。   这会儿便道:“是张平之子,名叫张良。”   嬴政看赵壤一眼,见他眼睛亮亮的,但是不显得惊讶,心里便有数了。   这张良应该有一定才能。   嬴政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知道赵壤有一套识人办法,总能第一时间认出有本事、有名气的人。   赵壤不知道嬴政的想法,见他看自己,便道:“他的祖父和父亲挺有名的。”   是的,张良出身显赫,其父张平连任韩国两朝宰相,祖父张开地更是连任三朝,家族连续五代侍奉韩王,根基非常深厚。   十年前张平去世,张家暂时沉寂,但是提起来依旧声名赫赫。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显然对张平不感兴趣。   张平是个合格的宰相,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想要挽救韩国于危难,但能力有限,身为宰相无法制衡贵族,连“轻徭薄赋”这样的温和政策都难以推行,更别说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对于嬴政来说,这样的人或许值得尊敬,但不值得钦佩。   嬴政又看张良一眼,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离开了。   赵壤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反正张良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嘛。   却不知等他们走出几步,看似正在认真听别人反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的少年张良才转头看过来,秀美的眉毛微微皱起。 第107章   嬴政和赵壤对此并不知情,他们没有再在这一区域转,转而去了另一个院子。   这院子人不少,但门外有守卫,显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出的。   守卫见了嬴政几人,态度倒还不错。   眼前这几人虽然衣着朴素,但从气度和长相来看,肯定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高门大户的公子,未来也不可限量。   守卫见多了人,已经锻炼出了一双会看人的招子。   况且咸阳学宫里家境贫寒的士子多了去了,他们这个院子里出入的更是一个比一个不讲究,这几位都算是好的了。   因此守卫很客气,问:“诸位是应谁的约?”   赵壤和嬴政没说话,蒙恬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守卫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跪下,被蒙恬拦住了,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让开路让他们进去。   等到三人已经快走到房间里了,才回过神:“是不是应该向公子回禀一声啊?”   他的同伴虽不知道赵壤一行的身份,但从这人的表现也能猜出大概。   他们这院子的主人是公子成蛟,那可是秦王的亲弟弟!他下令不准随意进出,就算王室来了他们也敢拦一拦,能让同伴吓成这样,还毫不犹豫地放行,再加上年纪和长相,除了那一位就再没别人了。   因此现在腿肚子也在抖,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你可、可闭嘴吧!”   他们是能把王上拦在外面,还是当着王上的面进去通风报信?脑袋不想要了!就连这话都不该说,要让人听见了,哦,你们的主子到底是成蛟公子还是王上啊?这能说吗!   同伴白了他一眼,这人讪笑一声,也不敢说话了。   今日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他得好好缓缓。   此时嬴政一行已经到了正堂,这里说是成蛟的地盘,实则是成蛟、郑国和墨者们一起琢磨工程和器械那些东西的地方,有人对此感兴趣,想要来学一学,他们也会教导,不过不能直接进来,毕竟很多都关乎机密。   里面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正忙得热火朝天,成蛟的衣裳不知道几天没换洗了,看上去皱皱巴巴,趴在案上和几位墨者一边讨论一边写写画画,郑国主要听着,偶尔说几句话。   “你们在琢磨什么呢?”赵壤探头凑过去,好奇地问了一句,把几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倒仰,有一个墨者后仰的幅度有点大,差点稳不住身体一头栽倒,蒙恬见状箭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了。   那墨者连忙起来道谢,又跟众人一起向嬴政见礼。   嬴政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坐到案前看上面铺的舆图,再拿起画满各种符号的稿纸翻一翻,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在研究河?”   这是说黄河。   这时候黄河还不叫“黄河”,而是称为“河”,在名山大川各有定称的现在,只有黄河是这样的称呼,其他的河流则被称为某某水,可见黄河的地位。   郑国点点头:“魏国受河水决堤困扰,我们想看看有没有长久的解决办法。”   成蛟看他一眼,笑嘻嘻道:“不止魏国,齐国、楚国也是如此,我们就想着提前两年准备,不要事到临头慌了神。”   这就是说看好秦国在数年之类攻下齐、楚,这两个都是大国,一旦成为秦土,就说明整个天下已经在秦国彀中。   这是好话,嬴政虽然不是喜欢被恭维的人,听了也觉得高兴。   郑国和其他墨者:“……”   不愧是王室的人,就算平时看着老实,关键时候嘴也这么甜。   嬴政又问:“你们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众人看向郑国,郑国则看向成蛟。   成蛟只能代表众人,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遍,嬴政默默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还会和赵壤讨论一下。其实他们才刚研究没多久,说不上太大进展,不过思路还是挺有可行性。   嬴政很满意,更满意成蛟的成长,他现在可长进多了,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众人的想法总结归纳、娓娓道来,可见办事没有敷衍、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他自己也很有想法,应对嬴政的提问、跟赵壤探讨时都能看出来,这就相当不错了,看郑国的样子,对这个弟子也是很满意的。   嬴政就挺高兴,他的态度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认真,匠人听起来不太体面,但这是成蛟自己选的路,要是他敷衍后悔,嬴政会更生气。   他对郑国道:“劳烦您为成蛟操心了。”   郑国连道不敢,低着头道:“是公子自己聪明刻苦,我们都沾了他的光呢。”   双手食指不停抠衣裳缝,这是紧张的缘故。   赵壤暗笑一声,见除了成蛟,一个个都拘谨的不得了,催促嬴政:“咱们走吧,还得去拜见先生呢。”   嬴政起身,还叮嘱成蛟:“得空常回宫去看看你阿母。”   这是说韩姬,现在也水涨船高,成为王宫里的长辈了。   但是日子却不太好过,倒不是别的,主要是没有意思。前些日子倒和朱姬走得近些,但后来朱姬和嬴政闹脾气,又渐渐疏远了,如今朱姬离宫另住,她更没有说话的人。   去找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夏太后缠绵病榻,没有精神见人,而且从前韩姬主要巴结华阳太后,对当时不得宠的夏姬也就那样,也就是成蛟讨喜,才让她们婆媳偶尔聚在一处,如今更没什么话说。   华阳夫人呢,是自从嬴柱死后就修身养性,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管事,在宫里几乎是个地位尊崇的隐形人。   乐无可乐,斗无可斗,日子无趣的很。   赵壤心说:这就是嬴政了,看似很冷血的一个人,其实心肠很柔软,对身边人包容又温柔,哪怕韩姬从前算计过他,他也不会太计较。   当然最主要是为了成蛟,韩姬再怎么样都是成蛟的生母,心里肯定是惦记的。   嬴政:“你好好办事,若是此事……”   他指指桌上的稿纸,指黄河的事,“……解决了,寡人给你封地,让你接你韩夫人出去奉养。”   成蛟眼睛一亮。   他之所以少进宫,一是他为外男,常进后宫多少不方便;二是韩姬颇有野心,从前没少为了他奔忙,要是接触多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如果能带她去封地上,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而且韩姬这一生不容易,如果能去封地上过几年当家做主的日子自然好。   但成蛟略作犹豫,还是摇摇头:“这事我与先生和诸位同僚自会好好办,但阿兄不用给我封地,我学的这本事可离不开咸阳。”   赵壤:其实还是顾忌嬴政吧?   韩姬那人……不是很聪明,现在在宫里被约束着也就罢了,真要到了封地上,被人一挑唆,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嬴政肯定得防着她和成蛟,可能反而不如现在处得自在。   当然,成蛟说的也的确有道理。   嬴政没有再多说,离开这边后又去看荀子。   荀子正在编纂书籍,见到他们来了也不惊讶,笑呵呵请他们坐下,又让仆从倒上刚泡好的茶。对赵壤道:“你不知,茶在咸阳学宫很受欢迎。”   “我知道。”赵壤道,“说是可以清心静气,是吧?”   荀子微微颔首,然后又摇摇头:“我是不喜欢那个,苦!”   说着慢悠悠喝了口奶茶——   还是这个味儿香!   赵壤:“……”   他道:“这就是您不懂了,越是苦的东西才越能静心呢,要是太好喝了,岂非一心想着吃喝而无心办事了?”   荀子一愣,继而微笑:“你说的倒也有理。”   赵壤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把杯子推开,让仆从给他也倒上奶茶。   他又不需要静心,不用喝茶。   真不是不喜欢!真的!   给自己倒一杯,嬴政也要一杯。嬴政很少对外展露饮食偏好,但赵壤知道他喜欢甜的。   还有蒙恬,也不能忽略了。   蒙恬:“……”   真不爱喝甜的,他宁愿喝酒!   赵壤劝他:“喝吧,要不然别人说阿兄待你不好,你也没有脸面。”   蒙恬:“……”他都是秦王近臣,快要形影不离了,谁会因为一杯奶茶非议他?   但这到底是公子壤的好心,不好推脱,只能小心翼翼、跟喝药似的抿了一口。   然后心里松了一口气:还行,不是蜜浆那种直喇喇、有点齁嗓子的甜,茶底中和了甜腻、牛乳又增加了香醇,比想象中好喝很多。   赵壤捧着奶茶笑嘻嘻道:“看来先生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茶都泡得刚刚好。   嬴政:“先生把咸阳学宫管理得不错。”   一语双关。   既是说咸阳学宫很热闹昌盛,达到了当初设立它的目的。也是说咸阳学宫尽在荀子掌握。   这不是坏事,荀子是咸阳学宫负责人,要是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那才该叫人头疼呢。   荀子也没掩饰这一点,这不明晃晃准备了茶水吗?   荀子谦虚:“王上过誉了。”   赵壤一本正经:“先生,太谦虚就是骄傲了。”   荀子:“……”   赵壤趁机告状:“先生,你不知道阿兄最近多丧心病狂,他不休息,也不让我休息,要不是之前您推荐了那么多人才,我真是一个好觉都别想睡!”   他一副有人撑腰的样子,狐假虎威:“先生,你快教训他!”   蒙恬:“……”   蒙恬想死!早知道公子壤大胆,但是未免太大胆了。那可是王上,怎么能如此冒犯?   小心地去看嬴政脸色,想着要不要给赵壤求求情,结果发现他们的王上不仅没生气,甚至有点愉悦。   是的!   蒙恬跟了嬴政这么久,自觉对他有几分了解,现在这表情看起来没什么,甚至有点无奈的样子,但只看他眉毛舒展、嘴角微翘、身体也很放松,就知道他是愉悦的。   蒙恬只愣了一下,就赶紧低下头,心里对嬴政的看法又有点变化。   荀子听了赵壤的话,不由皱起眉毛,说嬴政:“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①。”   嬴政站起来作揖:“弟子领训。”   赵壤见嬴政真的被训了,又开始替他说话:“其实只是阿兄刚继位,事情太多太忙,以后会好好休息的,对吧阿兄?”   嬴政:“……是。”   荀子点点赵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壤倒是有话说:“先生近日有没有什么好人才,再给阿兄荐几个吧。”   荀子看向嬴政。   嬴政:“东郡和颖川那边教导新文的人不够,想与先生借用一些人。”   东郡和颖川指的就是魏、韩,秦国在魏国故地设置东郡、砀郡,韩国除了之前就攻下的三川郡,又另外设置了颍川郡。   这就是嬴政此行的目的之一,新文推广说起来容易,但要同时覆盖秦国和东郡、颖川,办起来才知道难。   只人手就需要很多。   荀子自然不会推辞,为朝廷举荐人才本就是他的责任,更何况为士人们提供出仕的机会,对士人是好事,也会使咸阳学宫更受欢迎,这是三赢。   他道:“稍后我给你一个名单。”   嬴政点点头。   众人顺着这个话题,说起新文和各地学堂的事,赵壤喝一口奶茶,说道:“咱们费这么大力气,派这么多人出去,只教导新文有点可惜了。” 第108章   嬴政不觉得可惜,但赵壤这么说,他就问:“依你之见呢?”   赵壤:“咸阳学宫人才济济,随便哪个人都是学富五车,大可以多教一些东西,比如经史子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秦国学室基本都是用朝廷的文书做教材,目的就是一边教他们认字、一边教朝廷法度和办事流程。   这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只教这些,培养出来的人只能做底层官吏,再往上就不行了。朝廷选拔高级官员还是要依靠贵族或者野生士人。   而且即便学室只培养小吏,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基本只针对官吏之子。   赵壤:“……面对全国招生,除了经史子集,还可以教功夫、兵法、各种技术,有优秀的选拔出来,到上一级学府,或者给予入仕机会。”   又说荀子:“到时候咸阳学宫也要正规化,做成全国最高学府、教育楷模,先生负责教导、选拔……选拔还是得朝廷来,先生得负责教导规划、编纂和刊印教导书籍……”   赵壤侃侃而谈,其他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蒙恬直接站起来去门口守着了。   等他说完了,荀子才问:“你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有多危险吗?”   “知道。”   这么做是站在所有贵族、官员和士人的对立面,到时候赵壤可能要被他们撕成碎片。   他笑嘻嘻道:“我也没想现在怎么样,这不是说着玩吗?”   是说没想“现在”怎么样,而不是不想怎么样。   但荀子还是松了一口气,伸手点点赵壤:“你且说说,为什么会这么想?”   赵壤:“我就是觉得,现在选拔官员都只能从贵族和士人里选,底层官吏也出身官吏之家,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如此下去,这官位到底是朝廷的,还是他们家世袭的?若是一地官吏代代勾连,这地方是秦国的还是他们的?若处处都是如此,等他们成了气候,到底是咸阳辖制他们,还是他们辖制咸阳?”   这话大胆,但的确是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且很有可能。   别的不说,七国原来就是周的领土,只是被分封出去,成了诸侯国。   周国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俯首帖耳,但等周国势衰,而他们逐渐强大,就有了不臣之心。   如果当时没有分封,官员隔上几年换一回,而且尽量选与当地粘连少的,他们还敢这么办、还能这么办吗?   嬴政若有所思。   “你看得倒长远。”荀子叹息一声,“只是平民尚未饱腹,恐没有心思念书啊。”   赵壤:“明白。”   所以他只是说着玩玩,现在还不是时机,至少也得等到嬴政统一六国,天下稳定之后吧。   他不再说这个话题,看向荀子桌案上放着的书稿:“先生又在编纂新书了?”   荀子曾将自己的著作编纂起来,应该就是后世有名的《荀子》,不过没有刊印,只因荀子见得越多、知道的越多,反而愈发谦虚自省,自觉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时常修改,故而不愿意“误人子弟”。   对此赵壤的看法是:呵呵!   他如果都是误人子弟,让其他人怎么活?   不过老人家爱惜羽毛,赵壤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那本书赵壤没细看过,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学先生的作品,早就倒背如流了,桌上这本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   荀子淡淡道:“是韩非所作,让我斧正。”   看得出来,他对韩非的作品不是很满意。   赵壤倒是颇感兴趣,历史上韩非就是靠著作出名的啊,大名鼎鼎的《韩非子》。   好像始皇就是看了韩非的文章后把他从韩国要过来的。   从前赵壤只听过这本书,但里面写了什么……不知道。   谁家好人闲着没事看这个啊?何况赵壤还是理工科的。   穿越之后,他倒是看过韩非的文章,的确写得不错。所以他就更好奇了。   眼下碰到了,自然要看一下的,荀子也不阻拦。   赵壤和嬴政头碰头一起看,才看了一页,赵壤就忍不住龇牙咧嘴:“韩师兄越来越犀利了。”   从前他的文章就很尖锐,不过那时候主要是言辞,现在观点也是如此。   荀子叹气:“他在韩国这些年不得志,不过倒是有些长进。”   事情办不成不代表学不到东西,正因为这些年干什么都受阻,韩非才能将韩国朝廷的弊病看得更加清楚。   也是因为如此,他胸中苦闷无处倾诉,只能化作更尖利的刀锋,什么事都敢写、什么话都敢说,非常直白辛辣。   赵壤看着都替他害怕,不是真的害怕,而是那种隐秘被揭破、赤身裸体上街的不适感。   比如这篇里面写“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①。”   ——连君王的妻、子可能都盼他早死以谋夺权位。   这或许是真的,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难免显得冷硬刻薄。   国人偏好含蓄、不爱恶言;赵壤来自后世,已经相对比较包容,看了这样的文章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别人了,人又是很容易迁怒的动物,很自然地就会怪罪到“罪魁祸首”韩非身上。   听说韩非在韩国时屡次上书,如果都是这种风格,那就可以理解韩王越来越疏远他了。   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能力有限不愿意改的人,最不愿意见的就是韩非这种人。   也难怪荀子不太喜欢这些文章。   他虽然不是传统儒家,崇尚“隆礼重法”,但也是以教化为核心,律法只是辅助而已,而韩非却完全摒弃了儒家。   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所以要以“礼”教之,而韩非也认为人性本恶,却觉得无法改造、只能利用。   在荀子看来,他可能有点失于偏激了,当然,这可能与韩非的处境和经历有关。   赵壤不知道的是,因为之前儒家在上党的作用,韩非已经客气了很多,在历史上,他甚至直接批判儒家,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②”   除此之外,韩非的文章还是很有看点的,首先是逻辑严密、论证犀利,文章写得很好看,其次颇有洞察力,对朝政、人心的看法很透彻,如果不是论点极端了一点,其实非常有智慧。   至少嬴政就看得非常入神。   赵壤没看到上面有修改或批注的痕迹,就问荀子:“您怎么没给他修改?”   难道韩非字字珠玑,已经不需要改了?   荀子:“他如今与从前不同,等过些日子回头再看,或许自己便有想法。”   是!秦国和韩国不一样,和韩非从前接触过的每一个国家都不一样,在这里待久了,他的想法很可能会变。   赵壤:“听说他还收了个弟子?”   说起这个,荀子微微一笑:“倒不算弟子,那孩子想拜韩非为师,但韩非不愿意。”   “那孩子天资不高?”赵壤猜测。   荀子摇头:“天资极为出色,品性也不错,出身……不算大问题,韩非挺喜欢他,只是不愿意耽误他。”   这倒叫赵壤好奇起来了,这说的到底是谁。   荀子也不瞒着:“你们方才见过。”   赵壤心中一动,脑中浮现一个瘦弱但秀美的少年身影:“张良啊?”   荀子颔首。   赵壤:“……”   不是,这俩怎么混到一起的?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奇怪,韩非和张良的父亲张平都是变法派,在韩国的时候关系就应该不错,张平死后,韩非对他们一家颇为关照,和张良应该也熟悉。   就是叫知道历史的赵壤看来,有种时空错位的混乱感。   不过韩非现在是王室里最出息的人,可以说是全村的希望,张良能拜他为师也算不错,怎么能说是耽误呢?   他这么问荀子,荀子解释:“韩非觉得以张良的资质,可以找个更好的先生。”   赵壤:明白了!韩非是自觉身为俘虏,也不想在仕途上努力,对张良的前程没有多大助力,希望他找个出身更好,或者仕途亨通的先生。   其实真不是这么算的,只凭韩非和嬴政的交情,他要是开口举荐人,只要不是太离谱,嬴政都不会拒绝。   不过没办法在仕途上跟张良互为犄角是真的。   荀子还问呢:“你们觉得那孩子如何?”   嬴政放下书稿,回道:“年纪虽幼,但颇有见识,是个人才。”   赵壤有点诧异,张良固然是个人才,但嬴政刚才反应平常,还以为对他不感兴趣呢。   嬴政:“他虽年少有才,太过锋锐,仍需磨练。”   众人:“……”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嬴政嘴里说出来。 第109章   他们走的时候,顺手把韩非的文章也带走了,荀子也不阻拦。   来的时候是从正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的则是一个侧门,这个门较为偏僻,平时很少开,故而几乎没有人来。   但他们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良。   张良正打算掉头离开,就被蒙恬给拦住了。   他也不惊慌,被带到嬴政面前后规规矩矩地作揖:“韩人张良见过王上。”   赵壤一愣,没想到张良竟然是知道他们身份的,上前一步挡在嬴政跟前。   张良诧异地看他一眼,直言不讳:“公子壤怕我刺杀?”   赵壤心说:能不怕吗?   历史上张良就是坚定的反秦党,虽然说这一世韩国灭的比较早,张良现在还是个孩子,也不能放松警惕。   嬴政面色柔和,伸手去拉赵壤。   赵壤不乐意:“阿兄……”   “无妨。”嬴政微微一笑,“韩国上下都在寡人手中,他不敢做什么。”   张良脸色难看。   赵壤想想出来前盯着嬴政穿上的防弹衣,后退一步站到了嬴政身侧。   嬴政没问张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问:“你来见寡人,何事?”   张良抿了抿唇。   他本来是一时冲动,想要跑来问问嬴政,为何一定要攻打其他国家。难道就为了国君的千秋之名,为了秦国的宏图霸业吗?   可是真正见到嬴政,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会发出这样的质问,不过因为他是失败的一方,但如果韩国有能力,他也会赞成不断吞并其他国家来变得更强大。   成王败寇而已。   现在嬴政问了,张良想说不是特意来求见的,但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偏他刚才与嬴政偶遇,现在若还说是偶遇,未免太巧,也就太假了。   张良自觉做不出这样的蠢事,只能道:“良久闻王上英名、向往王上天姿,故而斗胆一见,以全夙愿。”   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一样。   嬴政只淡淡问:“你不是早就认出了寡人吗?”   张良愣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嬴政就道:“刚才你不是认出了寡人,所以才费心表现吗?”   唰!张良脸蛋到耳后根红成一片——羞恼的!   之所以这么恼,却不是因为嬴政误会了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嬴政说的没错。   张良往日也常与咸阳学宫的诸位同窗探讨,时常有珠玑之语,故而今日他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他孩童心性又上来,非要争一个高低。   但张良知道,他是因为认出了嬴政,故意这么表现的。   至于说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嬴政留个好印象,就连张良自己也说不明白,大概是想让秦王知道,韩国人不全是废物吧。   可惜被嬴政看出来,还点破了。   这就很羞耻了!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张良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就是说不出话来,向来口齿伶俐、同龄人中无人出其右,此刻却成了哑巴。   赵壤都替他感到尴尬,这事的杀伤力因人而异,换个脸皮厚点的,笑呵呵说一声“王上眼明心亮,草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就揭过去了。   但十岁出头的孩童显然很难具备这样的心性。   阿兄也真是的,看破不说破呀!   嬴政到底还是体贴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来找寡人,是为了求官?”   张良:“……”   赵壤:“……”   嬴政这么问当然没有问题,现在天下士人有几个不想得到秦王的垂青?张良年纪小,但是才华出众,想要试一试也不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但张良可不是外面那些妖艳……咳咳!   历史上张良是坚定的反秦党,就算眼前这位是幼崽版,性格也不至于南辕北辙,他能不刺杀嬴政、不煽动别人闹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自荐做官?   赵壤看张良的脸色,果然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都有点同情他了,正要开口解围,嬴政已经扔下一句:“跟着吧。”   然后抬脚就走。   张良:“?”   赵壤:“?”   赵壤连忙跟上去,张良站在原地茫然片刻,也只能跟上。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带张良去哪?”   嬴政:“他既有才华、也有上进之心,便跟在寡人身边历练一二,以观后效。”   赵壤:……不是说好了需要磨砺吗,带在身边也算是吗?   张良:……不是没看上他吗?   是的,张良以为嬴政没看上他,要不然明知他是故意表现,为什么要转身就走呢?   这也是他被嬴政戳破小心思后那么羞恼的原因之一。   现在嬴政要把他带在身边,微妙地抚平了张良那点不爽,甚至觉得嬴政眼光不错、知人善任。   但他是真的不想在秦国做官啊!   赵壤也不想让他离嬴政太近,于是劝道:“阿兄再考虑一下吧,张良……年纪还小,不如留在学宫读几年书。”   张良感激地看赵壤一眼。   赵壤:“……”   嬴政摆摆手:“无妨!我秦国用人只看才能,不看年纪。”   说着还看了赵壤一眼。   赵壤没话说了。   嬴政和他都属于少年天才,所以对与他们相类的张良比较有信心。   而赵壤自己就是屡屡因为年龄遭人非议,但又屡屡被破格提拔,现在怎么能转过头,用“年纪”这个理由攻击其他孩童呢?   虽然张良不觉得这是攻击。   但有一就有二,今日嬴政因此放弃张良,来日就会有人有样学样,以此对待其他少年天才。   事不能这么办!   而且刚才嬴政看他的那一眼里,隐隐有愧疚之色。赵壤就明白了,他一直受年龄困扰,虽然被破格提拔,但无法得到应有的待遇,嬴政应该是一直记在心里,想要打破这个困境。   天才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张良并非唯一选择,但既想形成规制,这样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所以就算张良期盼地看着他,赵壤也没再开口劝。   只是私下里提醒嬴政要小心张良,实在不行就放到别的地方历练,未必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   嬴政:“你安心,我心中有数。”   赵壤果然就安心了,嬴政行事一向有成算,肯定也能看出张良桀骜,不会全无准备。   其实平日张良面见嬴政时不能佩戴兵器,出去时嬴政又会穿防弹衣,问题确实不大。   总之,嬴政身边就这么多了一个人,帮忙做一些杂事,端茶倒水、迎来送往、记录嬴政言行起居、帮忙处理不重要的政务……哪里需要往哪搬。   一开始张良还有点情绪,发现于事无补后就老实了。   令他惊讶的是,秦国其他人一开始对他的出身和年纪有点异议,但是嬴政不当回事,他们也就很丝滑地接受了。虽然说可能跟他没有正式官职、办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有点关系,但如果放在韩国,肯定不可能这么容易揭过去,指不定就要闹得人仰马翻,然后韩王被迫妥协。   赵壤知道他的想法后笑道:“秦国上下都比较务实,你以后就知道了。”   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嬴政自己就是个很务实的君主,他很勤政,每天鸡鸣时醒来,洗漱、晨练、用饭,然后开始朝会、处理政务,往往一忙就是大半天。   哦,张良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每半个时辰提醒嬴政起来活动活动,这也是赵壤要求的,怕久坐对身体不好。   对嬴政的说法则是,久坐会令气血不畅,导致容易疲劳,不利于长久理事,于是嬴政很配合,几乎不用张良催。   中午用完饭,嬴政会小憩一刻钟,然后起来活动一下,再继续处理政务,这一下就到了入夜时分。   晚饭可能自己用,也可能去后宫跟某位嫔妃一起用,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宿。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会在晚饭时辰见一见大臣,培养感情顺便说公务,然后继续理政到深夜。   这时候又该张良出场了,他得提醒嬴政休息。   一般这时候嬴政会有一点不情愿,但大部分时候不会抵抗,有时候公务实在多,他还想再忙一会儿,张良就会板着小脸,把赵壤搬出来威胁之。   这活儿宦者干不了,他们太畏惧嬴政了,张良倒是刚刚好。   每到这时候,嬴政就会无奈地看看他,然后把着急的事交给吕不韦或李斯处理,自己则听话地去休息。   张良算了一下,嬴政一天之中竟然有七八个时辰用来处理政务,而且效率非常高,若论时长来说,一日大概相当于韩王三四日,但若论处理的公务数量,可能相当于韩王的七八日不止。   ——数据来自他曾经在韩国当官的叔伯。   而且嬴政是日日如此,极少有中断的时候。不止他,秦国其他官员也是如此,与整体爱玩乐、好享受的韩国大不相同。   所以秦国办事效率很高,张良一点也不奇怪。   嬴政交待下去的事,简单的基本当天就会有回应,麻烦的也不会超过三天,除非距离很远、或者其他很麻烦的情况。   这展现的不仅是勤政,还有秦国朝廷运转流畅快速,若非各部门配合紧密,个人再勤快也不能有如此神效,而制度再好,也需要人来驾驭,嬴政能让这套班子发挥成这个样子,可见他的驭下之术和为政能力。   事实上,嬴政的确很符合张良对明君的想象。   他有魄力、有决断,重权利但能放权,有疑心但不多疑,独裁但能听取意见,执行力极强。   矛盾的是,嬴政明明是个唯我独尊的人,但若有人指出他的错处,有道理的他就会改。   所以他和臣子们的沟通很顺畅,几乎不存在不敢直言的情况,除非有人刻意羞辱,嬴政也几乎不会生气。是个极富个人魅力和领导魅力的人。   张良将一切看在眼里,想的却是韩王。   韩王做事犹豫不决、左右摇摆、刚愎自用,出事了还爱推卸责任,如果……如果韩国有嬴政这样的君主,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韩非应该不会郁郁不得志,他的父亲……也不至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第110章   张良一日比一日沉默,嬴政和赵壤看在眼里,都没有说什么。就是三观被打碎重组嘛,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赵壤和嬴政都有这样的阶段,让他自己度过就好,不用太过关注。   这日嬴政难得休息,在窗下看书,赵壤和张良则玩猜谜游戏。   大致就是选取一样东西或者一个名人,猜题的人可以提一些问题,出题的人答是或者不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猜出答案就算通过,赢了的继续猜,输了就换另一个人,最后谁猜出的多就算嬴。   赵壤又猜出一个,这已经是他连续猜的第十三个了,而张良除了刚开始猜出几个,后来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就算张良自觉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多,这会儿也有点维持不住表情了。   赵壤安慰他:“你不要跟我比,我小时候也是神童呢,又比你多读了几年书,你已经很出色了。”   张良:“……”   话是这么说,但据张良所知,赵壤入秦后便多将心思用在器道上,不以学识闻名,而他一直刻苦读书,以前在韩国也是少有人出其右的神童。   就算因为年纪差异,他比不上赵壤,差距也不该这么大才是。   张良有点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嬴政抬头看一眼暗自得意的赵壤,示意他不要太过分了。   虽然不知道赵壤怎么办到的,但嬴政肯定他在耍诈,要不然二人差距的确不会这么大。   用这种办法欺负一个孩子,真行!   赵壤嘿嘿一笑,逗张良玩儿嘛。这娃小小年纪就爱故作老成,看他绷不住表情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这时宦者进来回禀,说是李斯来了。   嬴政让他进来,直截了当地问:“何事?”   李斯便把事情说了,是子傒的儿子犯了事,和几个少年一起当街纵马,踢翻了几个摊子,还伤了一个人,李斯来问怎么处置。   嬴政:“那人伤得重吗?”   “需将养数月。”   嬴政“嗯”了一声:“按规矩办。”   李斯得了指示,应了一声,又说起别的事。   赵壤见张良眉毛微微皱着,似乎有些不解的样子,便小声问他:“怎么了?”   张良看嬴政和李斯一眼,见他们说得认真,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就也小声说出自己的困惑:“此事不大,公子傒身份又不同,其实不必完全按律法办事,只要补上摊主和伤者的损失,轻轻放过也未为不可。”   他觉得嬴政似乎太严格了。   当街纵马伤人可是要受笞刑的,也就是用木板或荆条抽打犯事之人,到时候子傒来求情,嬴政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的话,朝令夕改,有损君王尊严;不答应……子傒不仅是长辈,还担着棉花的差事,真能一点脸面也不给,寒了臣下之心吗?   他现在说给赵壤,一是的确困惑,二嘛……未尝没有想叫赵壤提醒一下嬴政的意思。   赵壤先夸他:“你知道灵活应变,这很好。”   张良并没有被夸的喜悦,眉毛反而皱得更紧,这是不赞同他的话吗?   赵壤淡淡道:“律法公正不容亵渎!”   张良噎住,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壤又安慰他:“你放心,李斯会判断他们的过失,若是无心之失,且认错态度良好,能罚得轻一些。”   那也少不了挨打!   张良:“公子傒那边……”   不等他说完,子傒来了。   出乎张良预料,他不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嬴政没为难他,还赐了好药,预备着笞刑后用,子傒也接了,竟全没求情的意思,反而说起棉花来了。   张良:“……”   从小在韩国长大,习惯了大家在这种“小事”上互相包庇,韩王更是随心所欲,重罚无错之人、有罪之人轻轻放过都是常规操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赵壤看他恍惚,微微一笑:“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秦国一向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良拱手,郑重地应了一声:“唯。”   这天张良没有留在王宫,他年纪小,又不是正式官职,嬴政对他宽容一些,一般隔几日便会叫他出宫修整两三日。   这日便是如此。   离开王宫后,张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韩非府上。   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后,并没有如某些人所想的疏远了韩非,依然常常前去拜访,问政、读书或闲谈,有时候只是伺候韩非。   即便没有师生名分,他依旧把自己摆在弟子的位置。   他到韩非府上也不用通禀,直接被带到了主人所带的地方。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韩非坐在一颗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看书。   到秦国这么久,韩非不问世事,又有医师悉心调养,药材补品供应不缺,身子总算调养了过来,面颊红润、身材匀称,看起来年轻多了,头发不能轻易复黑,但打理得顺滑,这点银丝也显得别有味道。   他现在心态也平和多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见几个人,不想见也无妨,日子逍遥自在。   用赵壤的话来说,他这是摆烂了,反而好过了。   张良把今日见到的事说了,韩非默然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便是法家。”   张良也沉默了。   陪韩非用过饭,张良这才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有客人在。   这也不稀奇,自从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家中就热闹多了,多的是想叫他帮忙疏通关系,想要求点好处或者办事的。   这次想来也不例外。   张良下意识皱起眉毛,但很快想起嬴政说过,不要轻易为他人所扰,也不要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又努力放松下来,让表情没什么异样后才迈入正堂。   果不其然,里面坐着一位脑满肠肥、衣着也还算光鲜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二叔正在作陪。   张良认得这中年人,正是韩王的亲兄弟,从前也是宗室中数得上的人物,到秦国后也没受到亏待。   见到张良,中年人露出和善的笑,招招手让他过去。   张良:“……”   其实韩国已经亡了,他们早不是君臣关系,中年人有爵位,但张良有嬴政的看重,地位上分不出高低,这样高高在上不合适。   不过对方毕竟是长者,张良没有计较,乖顺地上前见礼。   中年人笑容更加温和,问候了几句,就说到正题。   他是来找张良帮忙的,他的家奴抢占平民私产,打死了一个人,现在被官衙羁押了,他想让张良说说情,把人给放了。   张良:“……”   张良没有答应帮忙,为此这中年人很恼怒,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他攀上高枝就忘恩负义、没本事云云,他也没有搭理。   倒是二叔恼了,冷笑着让他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动不动惹祸,然后将人赶了出去。   真有意思,大家都成落地鸡了,还来他们家充什么凤凰?   他摸摸张良的脑袋:“你祖父和父亲受韩国大恩,但他们也为韩国呕心沥血,算是回报了。以后韩王有事你可以帮一帮,但其他人对咱们没有恩情,不用理会。”   张良没想这个,只轻声呢喃:“律法应该公正。”   张二叔听到了,顿了一下才微微颔首:“你阿父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期待地看着他。   张平去世的时候,张良还是个襁褓婴儿,对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所有了解都来自他留下的东西和别人之口。   张二叔也没多说,韩国治理混乱不是一日两日了,贵族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平民却可能因无心之失而丧命,有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错,只是运气不好撞上贵人心情不佳,用他们取乐或出气,就可能要平白丢掉性命。   事后贵族随便找个理由脱罪,有时候甚至连理由也不找,官府也不会太追究。   张平对此很不满,一直希望能整顿,可惜阻力太大,一直未能成功。   没想到如今成了俘虏,倒有了这样的待遇。   张二叔面色复杂:“吾年老体衰,已不适合入朝了,但吾侄乃麒麟子,却可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张良抿抿唇:“可是秦国攻破韩国,乃吾等之仇敌。”   张二叔皱眉:“你怎么会如此想?”   “有什么不对吗?”张良仰着头问。   张二叔摇摇头:“自然不对。若说秦亡韩国,那亡周者谁呢?”   张良一愣。   张二叔:“朝代轮转不过寻常,昨日是周、今日是秦,明日又不知是谁,秦国虽亡韩国,却未伤韩人,算不上仇敌。”   张良不说话了。   张二叔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张良微微作揖,然后退了出去。   张二叔这才叹了一声,他刚才说的不全是真话,他的确不觉得秦国算是韩国的敌人,但也没他说的那般洒脱,只是不想让张良心有负担而已。   秦国一统已成定局,张良年纪还这么小,以后还大有可为,甚至带着张家更进一步也未可知,若是因为心里这点别扭耽误了,未免太可惜。   韩国……并不值得。   很快的,关于两件事的处置都下来了,子傒之子受笞刑,伤得不轻,送回家养着去了,而韩王之弟的家奴被处死,他自己也受到牵连,爵位降了两级。   别小看这两级,待遇差别就大了。而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子孙目前看来也很一般,这辈子都未必能升回去。   他们一家自然恨毒了张良,其他韩国人也逐渐疏远了张家。   这叫张良非常难受。   好消息是经过此事,韩、魏贵族终于意识到,秦国和他们不一样,犯了错是真的要治罪的,纷纷将家里人约束起来,稍微有点放松的韩魏贵族又收敛了。 第111章   这天赵壤和嬴政一起用饭,张良也被允许一起。   秋天了,刚收的新鲜土豆做了两样菜,经典的土豆丝和土豆炖肉,赵壤还叫人炸了薯条,调味用的是梅子,做成酸甜口味,一点也不比番茄的差。   赵壤特意要的米饭,也不吃肉,只用勺子将炖得软烂的土豆并肉汤舀了一勺盖在饭上,稍微搅和一下,把土豆碾成小块,与裹满了肉汁的米饭一起放进口中,香的呀!   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嬴政和张良都是体面人,就算馋死也不会这样吃饭,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张良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壤一口气吃了半碗饭,才觉得满足了,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一边和嬴政说话:“上党那边灾情怎么样?”   今年年景不算好,赵国有很严重的旱灾,上党也受到了波及。   嬴政:“稻谷产量不足往年三成,好在种了不少土豆,应该勉强足够供应。”   赵壤:“但是一直吃土豆也不是个事。”   嬴政点头:“等今年的赋税收上来,寡人叫将稻谷送一些过去。”   张良竖着耳朵听着,多少觉得不可思议,对于这时候的大部分人,包括士兵来说,不饿肚子都已经是极幸运的,秦国却不仅要将士吃饱,还要考虑他们能不能吃好!   这是其他国家想都不敢想的。   他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看赵壤,再看看嬴政。   赵壤:“你有话说?”   嬴政也看着他。   张良迟疑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秦国尚且受灾,赵国是否更加厉害?”   那是自然。   上党只是受到波及,赵国却是旱灾中心。且上党好歹还有土豆,赵国呢……   当初倒是送了些土豆过去,但是根本没有落到平民手里。有些贵族每年会种上一些,给臣妾吃或者喂牲口,反正他们不吃,也不给平民种。   平民会在房前屋后种一点,但不能多,否则会被官府针对,收获的土豆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赵王赈灾不力,恐怕现在赵国已经是炼狱了。   张良又犹豫片刻,开口道:“眼下赵国疲弱,正是咱们的机会。”   赵壤和嬴政对视,眼中都露出笑意,不是因为张良的建议,而是因为他愿意开口提建议了。   他们也明白张良的意思,是说趁赵国现在处境不好动兵,可以轻易攻破他们。   秦国经过这几年休养生息,已经恢复得不错,嬴政也确实开始计划攻打其他几国,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但嬴政摇摇头,只道:“攻城容易治理难。”   张良就不说话了,只觉得再没见过比魄力、格局胜过眼前二人之人。   刚说完这件事,等下午处理公务时,就收到了赵国送来的消息。   有两个,第一个来自赵王使臣,说的正是干旱的事。   大意是赵国干旱严重、粮食减产乃至绝收,平民无以饱腹、民不聊生,请求友国秦国帮助。   后面那些以后加倍回报云云的套、话,嬴政根本没放在心上,赵国的粮食产量也就那样,就算度过这次危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还上借秦国的粮食。   不等他们攒够,可能赵国已经是秦国的了。   所以要做好借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准备。   现在的问题就是:借还是不借?   本以为会是一件有争议的事,毕竟要借出去的粮食数目不小,但出乎众人预料,这次所有重臣意见空前统一。   ——借!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为了收拢赵国民心、消弥赵人恨意,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连春平侯都给还回去了,还吝惜这点粮食干什么?   再说,说不定几年之后,赵人就成了秦人,那他们就是在救自己人。   更功利一点地想,经过秦国这几年努力,赵人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但中间毕竟横亘着那么多条人命,很难真的放下芥蒂,若是这次秦国救了他们,可能就跨过这道心结了。   怎么想都是好事,代价无非就是一点粮食,但对现在的秦国来说,这真不算什么。   这样看来,这次干旱还真是上天赐予秦国的机会。   第二个则是关于赵国人事变动的。   廉颇被罢免大将军之位,由扈辄接任。   赵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惊讶,他知道历史上廉颇是被罢免过的,后来出逃到魏国,可惜并未得到重用。   后来赵王——也就是赵偃,面对秦国的军事压力,想要再召廉颇回来,但他派去的人被郭开贿赂。   这郭开跟廉颇有私怨,不想让廉颇回来,这使者回来时就告诉赵王,说老将军能吃能喝,就是和我们坐了没多久,就去拉了三次屎。   这就是著名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饭三遗矢”的典故。   但这应该是赵偃当上赵王后才发生的事,这次赵偃没有继位,廉颇也一直好好的,赵壤还以为这些事不会发生了。   没想到廉颇还是被排挤了。   其实说不上奇怪,廉颇身居高位,本来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多少人想取而代之,这不是王位上换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问送信之人廉颇现在怎么样。   送信之人:“老将军现在闭门谢客,安心静养。”   就是说还在赵国。   赵壤看向嬴政。   嬴政:“你想接他来秦国?”   赵壤点头:“能吗?”   能自然能,只是廉颇未必愿意,赵王也不会轻易放人。   赵壤也明白这一点,不知道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廉颇才会逃离赵国,但现在显然没有到那个程度,以廉颇的骄傲和对赵国的忠心,未必不想着东山再起,让他就这么以失败者的姿态离开赵国,他肯定不会甘心。   当然,嬴政和诸位大臣肯定是想要廉颇的。   蔡泽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正要帮助赵国吗?”   赵壤试探地问:“用粮食换廉将军?”   蔡泽看他一眼,赵壤觉得他有点想翻白眼:“我们与赵国乃兄弟之邦,助其脱困乃是道义,怎可挟恩图报?”   赵壤:“?”   蔡泽:“我们对赵国情义深重,不惜倾尽国库,只是欣赏一位年迈的臣子,难道赵王会不愿意割爱吗?”   赵壤:“……”   明白了,这是救赵国的恩情和廉颇他都想要。   不愧能当这么高的官,心真黑!   嬴政对这个法子显然很满意:“让冯去疾去办吧。”   *   赵国现在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粮食早就没有了,他们一年到头能剩下的粮食本就不多,即便精打细算,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该见底了。   倒是种了点土豆,但是还没等到熟,就被活不下去的平民一点点挖出来吃了。   没成熟的土豆有毒,但是平民不知道,因为每次只吃一点点,毒素的量起不了作用。   好不容易熬到打谷的时候,一亩地竟然只能收两小袋粮食。   这个赵王倒是比上一个可靠一些,利索地免了一切赋税,但贵族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要是租用了贵族的土地,该交税还得交。   这还怎么活?   还没撑到入冬,已经饿死很多人了。   官府倒是有赈济,但是赵国年年要向其他国家买粮,能有多少存量?拨出去的粮食还被层层克扣,到平民手里的就不剩下多少了。   设了几个粥棚,给的也不过是清汤寡水,勉强保证饿不死而已,也不是人人都有。   灾民实在太多了!   就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往邯郸涌。   没办法,在家乡活不下去,只能来王城脚下碰碰运气。   尽管王城脚下也未必是活路。   冯去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长长车队的粮食来到赵国的,一进入邯郸范围,就见到处都是灾民。   车队有军队护送,灾民不敢做什么。但冯去疾透过车窗,看到到处可见的尸骨,看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灾民,看着他们麻木绝望的眼睛,心中闷得难受。   他干脆从车厢里出来,扶着轼站在舆上,大声对灾民们喊:“你们不要怕,我是秦国人,我们王上知道你们受灾的消息,已经派人送粮食来了,这是第一批,之后还会有,你们不会有事的。去邯郸!到邯郸就有吃的了!”   他喊了好几遍,灾民们才反应过来似的,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花,死寂的人群喧闹起来。   冯去疾一路走一路喊,等到邯郸城外的时候,嗓子都已经喊哑了,城外的灾民、包括来城门口迎接秦使的赵王一行也都得到了消息。   赵王:“……”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但赵王不能说什么,冯去疾在替秦国收揽人心,何尝不是替赵国安抚民心,他有什么立场指责人家?   何况现在还要指着秦国的粮食救急呢。   秦国车队在十步外停下,冯去疾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赵王一行跟前,还没来得及见礼,赵王就对他深深一揖,腰都快弯到了膝盖上,可见诚意。   冯去疾连忙避开了:“赵王不必如此,我王说了,咱们两国乃是邦交,互相帮助理所应该,万万不要这么客气愈w宴。”   但赵王还是坚持行完这个礼:“秦王大义,寡人铭感五内,必不相负。”   冯去疾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指指身后车队:“这是第一批粮食,先给贵国应急,之后会再调粮过来。”   这是上党的粮食,反正嬴政本来也打算运五谷过来,就把土豆挪一些给赵国。   赵王看看那长的几乎看不到头的车队,怎么也有几十辆吧,心里提着的这口气总算松了。   有了这批粮食,至少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又谢过秦国和嬴政,就要安排人接手粮食,却被冯去疾拦住了。   冯去疾提出一个条件:把粮食给赵国可以,赵国怎么安排他们也不管,但秦国要派人监督。   冯去疾眼神扫过赵王身后的某些人,意味深长:“这些粮食是给灾民的,可不是给贪得无厌的硕鼠的。”   被他看到的人:“……” 第112章   赵王很难堪。   自己治理下的国家混乱不堪,被其他国家使者指出来,还要监督他们行事,这无疑令他脸上无光。   但内心深处又有种隐秘的痛快,是针对冯去疾口中“硕鼠”的。   ——让你们贪得无厌,不把寡人的话放在眼里,现在被人家打脸了吧?   这事不能随便答应,赵王正要说话,其中一个贵族就开口了,是他的王叔长安君。   长安君语气满是愤怒不满:“你们秦国未免太独断了,我们只是借你们的粮食,并不是不还,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冯去疾不理他,只看赵王:“王上也是这个意思吗?”   赵王哪还能说话?   长安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根本没给他留下回转的余地,要是再拒绝,秦国恼了,不借粮给他们怎么办?   如今几国之中,有能力帮他们的唯有秦国了。   赵王只能赔笑:“王叔性子急,冒犯尊使了,寡人替他向贵国赔礼,请尊使勿怪。”   长安君脸色难看,冯去疾也不好在这点小事上计较。   其实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失望,他刚才都有打算了,要是赵国真的太过分,他就把这件事宣扬得赵国皆知,然后自己去秦赵边境施粥赈灾,不仅能踩着赵国收拢人心,说不定还能直接把赵人引到秦国去。   可惜了!   冯去疾把粮食交给赵国,又派一队人跟着做监督,他们则去传舍安置。   赵王要请他去王宫赴宴,冯去疾拒绝了:“特殊时候,赵王不必多礼,还是把准备的吃食散给灾民吧。”   赵王干笑两声,答应了。   不是他不体恤平民,只是这事本就难办,要是什么也不准备,怕秦国觉得他们不重视、不讲礼数,准备了又是铺张浪费。   赵王压下心头涌起的老血,跟着冯去疾到了传舍。   刚才冯去疾说了,有事要与他商量,赵王自觉堂堂一国君主,竟然处处迁就异国臣子,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赵国现在求着人家。   但等听了冯去疾要跟他商量的事,纵然赵王做了再多心里建设,也不免变了脸色。   秦国竟然想要廉颇!   赵王当即拒绝:“廉将军乃我国柱石,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冯去疾提醒他:“他已经不是赵国的将军了。”   赵王:“……他只是身体不适暂时修养,待他好了,寡人自会重用。”   “是吗?”冯去疾微微一笑,“赵王若是能做主,廉将军又怎么会‘患病’,您今日护不住他,来日就可以吗?”   赵王:“……此乃我赵国家事,似乎与尊使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只是廉老将军为赵国呕心沥血、劳苦功高,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吾等虽非赵人,亦于心不忍。”他问赵王,“廉老将军已然年老,您忍心看他余生郁郁潦倒吗?”   赵王:“……”   要是不放人,他就成罔顾功臣的无情无义之人了?   赵王:“廉将军对赵国忠心耿耿,即便寡人愿意放他,他自己也不会愿意走。”   冯去疾:“但他会听你的。”   赵王皱眉:“贵国为何一定要他?他已年老,未必还能征战。”   冯去疾捋须微笑:“王上想多了,秦国名将云集,若为了征战,未必一定要廉老将军,只是他乃我国王上与公子壤的先生,想要接去奉养而已。”   这事赵王不曾听说过。   不过他早就知道,廉颇和赵胜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不和,甚至二人颇有私教,当初赵壤和嬴政常去赵胜府上,受到廉颇的教导似乎不算奇怪。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冯去疾:“赵王其实无需不舍,廉颇虽勇武,但在赵国已然无用。”   那不一样!有这个人和没有这个人区别大了!   只要廉颇在,赵国就有后路,其他几国不敢轻易来犯,若真有战事,随时能将他换上。   冯去疾:“不是还有李牧吗?”   这倒也是,李牧才能不输廉颇,而且更年轻。现在匈奴已经不足为惧,李牧不用固守雁门郡,的确可以代替廉颇。   但这也不代表就能放弃廉颇。   冯去疾端起茶盏,倒也不喝,只是放在嘴边,慢悠悠道:“我国与贵国兄弟之邦,贵国有难,我国王上没有丝毫犹豫地支援,特意从上党调粮,就是恐误了贵国,宁可叫将士委屈些,绝不能叫友国平民丢了性命!如此情谊,只是想接长辈回去奉养罢了,赵王不能成全吗?”   赵王:“……”   他沉默很久,问:“若是寡人不答应,尊使会如何?”   “不会如何。”冯去疾道。   的确不会怎么样,该给赵国粮食还是会给,这是秦国的战略,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哪怕那个人是名震天下的廉颇。   赵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   他知道,秦国想要做一件事,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因此他又沉默很久,提出两个条件。   第一,廉颇到秦国后不能带兵出征。   冯去疾拒绝了他。   “这事我不能担保,廉将军征战一生,想必眷恋沙场,若他想要出征,王上也不会阻拦。”见赵王着急,他道,“但我可以保证,除非廉将军自己愿意,否则他不会率兵攻赵。”   那就足够了。   赵王又提出另一个条件:借给赵国的粮食再多两成,允许他们慢慢还,秦国不能催促。   冯去疾答应了。   反正救赵人,就是救以后的秦人,冯去疾一点也不心疼。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冯去疾没在这里久待,确保粮食被用在了平民身上,他就回去了,还要再送剩下的粮食过来呢。   这次他走的时候就带上了廉颇,赵王对外的说法是:廉颇将军精通练兵之道,秦国请他前去指点。   冯去疾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廉颇以后就是秦国的人了,他的名声越好,对秦国自然越有利。   对于这件事,赵国国内几乎没什么阻力。亲秦派当然不愿意与秦国作对,剩下的人一部分把廉颇当成绊脚石,一部分也觉得为了廉颇与秦国为敌不明智,还有一些人无所谓,只有寥寥几人坚决反对。   反应最大的就是廉颇本人,他倒也不抵抗,只是心中郁气难平,故而闷闷不乐。   大约不明白,当初那个强大的赵国,到底怎么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样?   而他……半生戎马皆为赵国,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   邯郸城里,赵王坐在高高的御阶之上,俯视空荡荡的大殿,突然就理解了当初先王的感受。   他已经尽力了。   这几年来,他尽力维持朝局稳定,对内修养生息,对外维持与各国关系,发展农业、重用人才……   前几年有赵胜帮助,相对还算顺利,但自从赵胜走后便越来越难。   曾经奋力去做的一切,终究在一点点失去。   赵王这边愁云惨淡,赵人则是欢欣鼓舞。   在秦国派人的人监督下,灾民总算吃上了能饱腹的食物,而不是一大碗汤里寥寥几粒粒了。   肚子里有东西,身上有力气,心里便安稳多了。   在知道秦国会不断送来粮食,保证他们不会饿死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关算是闯过去了!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愤怒。   不是因为朝廷拿不出粮食赈济,也不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贵族还要收他们田租。   而是赵王和贵族明知秦国平民就是靠土豆吃饱饭的,明明早几年秦国就送了土豆种子到赵国,却不许他们种!   要是他们家家户户种上一两亩地的土豆,这次还会饿死那么多人吗?   不会!   听说隔壁上党也很久没下雨,但是人家就有收获,他们吃的这些土豆就是从那边送过来的!   这让平民怎能不恨?   人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希望,也不是得到了又失去,而是“原本可以”。   他们原本可以不饿肚子,原本不用背井离乡,他们的的亲人、好友、爱人……原本可以活着……   但是都没有了!   甚至中间他们还有一次机会,朝廷原本是给了赈济粮的,好像还不少,可是分到他们手里的少得可怜,在这么严重的灾情面前根本是杯水车薪。   甚至有很多人压根没见过、也没听说有赈济粮这回事。   这次秦国送粮食过来,还特意安排人监督,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这就是不信任赵国。   为什么不信任?   自然是因为有前愆,也就是说之前的赈济粮都被贪墨了。   这可是他们的救命粮啊!   这让平民怎么不愤怒?   他们怨恨贪污粮食的官员、贵族;也怨恨污糟不堪的赵国;就连赵王也怨恨上了。   若是赵王不知道这些事,那是无能!若是知道却不阻止,那就是无道。无论如何,赵国和赵王本该庇佑他们,却没有做到。   *   赵国这边的事,冯去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瞒着廉颇。   廉颇知道了,也不过轻轻一叹。   不止是平民,就连他又何尝不怨恨呢?   但后来就慢慢想开了。   他该怨恨谁?又能怨恨谁?   先王和现在这个王上都不算昏庸,但就是能力平平,斗不过势力庞大的贵族,就像推着负载巨大的独轮车,勉强保证不栽倒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要求他们走得快、走得稳,甚至抽出精力把车上无用的东西丢掉,那是为难他们。   他们已经尽力了!   只能怨时运不济,赵国气数已尽罢了。 第113章   廉颇随着秦国使团到了上党,冯去疾忙着准备给赵国送第二波粮食,廉颇则被交给了冯朔和蒙武。   二人对廉颇的态度非常好。   这可是廉颇!说是赵国军神也不为过。本来就名声赫赫,更别说他们久在上党,对这个名字更是耳闻已久。   而且又是嬴政特意从赵国要来的,听说还教导过嬴政和赵壤,他们自然要以礼相待。   给廉颇安排好住处,一应饮食起居都照顾得妥妥当当,也真的请他去军营参观,好似真的请他来指点似的。   廉颇还是第一次来秦国,在上党和军营看了几天,就明显感觉到秦国与其他国家的不同。   抛开其他,只说军营。   秦国将士士气很高,这不奇怪:秦国强盛,士气自然便高;且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比其他国家的将士更健壮;秦国军营很新、兵器和马匹都养护得很好……处处可见富庶。   廉颇还去看了屯田的地方,对于一个将领——尤其是被粮草耽误过的将领来说,这简直就是梦里才能有的地方!   如果说当日长平之战,他与白起的胜败在五五之间,但若面对这样一个秦国,廉颇自觉再给他多一半的兵力,他也没有丝毫获胜的希望。   打仗打的不止是将帅和士兵,更是粮草和资源!   廉颇日日待在军营,只看着将士们训练和生活,偶尔才会在蒙武或王贲的请求下指点一二。   他能在军事上取得那么大的成就,数十年间,赵国无人可出其右,自然有其独到的地方,稍微点拨就可令人受益匪浅。   就这么过了几天,和蒙武等人都熟悉了。   都是军营里混的嘛!虽然年纪差得有点多,但做人做事的思路大差不差,蒙武和王贲是晚辈,对廉颇很敬重,廉颇则自觉算是俘虏吧,对蒙、王二人也客气,相处起来一点也不难。   赵壤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是特意来接廉颇的,嬴政给冯去疾下诏令的同时,他也从咸阳出发。   不过诏令可以由多人轮流传递、昼夜不歇,赵壤却不能,所以到的晚了些。   廉颇上一次见到赵壤,还是赵胜病重,他作为使臣前去赵国探望的时候。   匆匆数年,赵胜薨逝了,当年的小娃娃一个当了秦王,一个成了关内侯,而他们再相见,居然是在秦国。   廉颇悠悠叹了一声。   赵壤对他嘿嘿一笑,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机灵又调皮的小子:“廉将军,这回你可落到我手里了吧!”   恨不得叉腰大笑。   让你从前动不动打我屁股!   廉颇知道他是故意作怪逗自己高兴,便配合地冷哼一声:“你能拿我怎样?”   赵壤先是松了一口气,还能跟他玩笑,就是心情还不错。看来离开赵国对廉颇的影响没有想象中大。   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不露,一摊手,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不怎么样,阿兄正巴巴在咸阳等着您呢,我要是得罪了您,您到了咸阳告我一状,阿兄又要罚我了。”   廉颇听了就摆摆手:“我不去咸阳。”   赵壤一愣,这是怎么说的?   廉颇指指陪他前来迎接赵壤的蒙武:“不是说叫我帮秦国练兵吗,我瞧着上党就不错。”   赵壤:“这里有蒙将军呢,您还不放心吗?”   “咸阳还有蒙骜,更用不上我。”廉颇振振有词。   赵壤:“蒙骜将军身体不好。”   廉颇:“那还有桓齮呢。”   就是不愿意去。   赵壤都服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对咸阳这么抵触,是觉得到那边不自在吗?还是单纯喜欢边关?   他跟哄孩子似的:“不是不让您留下,但是您刚到秦国,好歹先去见见阿兄和诸位大臣,之后要是还想来,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咱们再商量嘛。”   廉颇想想是这个道理,也就答应了。   赵壤心里呵呵两声,这话说得好听,但阿兄应该不会让廉颇来上党了。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上党离赵国最近,又是军事要地,现在廉颇待着可能觉得舒坦,但是一旦秦赵开战,他该如何自处?   倒不如早早避开算了。   赵壤在上党修整两日,又和廉颇出发回咸阳。   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回去就悠闲多了,赶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吃点好吃的,看看附近的景色,路过有意思的城池还会待上两天。   反正赵壤没什么事,就当陪着廉颇散散心,也是让他熟悉一下秦国的情况。   就这么走了小半个月,也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这日他们在途中一座食肆用的饭,这食肆菜色一般,但是酒酿得不错,廉颇还算喜欢,就多买了一些带着。   回去也不骑马了,坐在马车里边走边喝,还让赵壤一起。   赵壤摇头:“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得留个能管事的人。   廉颇看着他:“你是真的长大了。”   赵壤无语:“您才发现吗,我都比您高了。”   廉颇呵呵一笑,有点不屑,显然不相信。   赵壤拉他:“来来来,咱俩比比!”   比比就比比!   两个人叫停了队伍,护卫统领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跑过来听吩咐,就见赵壤和廉颇从车里跳下来,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直,问护卫统领:“你看我们俩谁高?”   护卫统领:“……”   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年轻有为,玩这种游戏?   不想回答这种幼稚问题,但公子壤问了,护卫统领只能如实回答:“一样高。”   廉颇狐疑:“你说真的?你可不要偏着你们公子。”   护卫统领:“下官是军人,不会说谎!”   廉颇这才信了,又上下打量赵壤,好像是有点高。   赵壤得意:“我就说吧!”   廉颇再次呵呵:“说什么说?你说你比我高,但是并没有啊。”   哼!抠字眼是吧?   赵壤:“我还会长,你可不会了!”   廉颇瞥他:“都快及冠了,还长呢?”   “嗯呐!”赵壤理所当然地点头,“人家说二十三,窜一窜。我还有几年功夫。”   廉颇撇撇嘴:“人家还说老了人会缩起来,身量变矮,我年轻时可比现在高。”   护卫统领:“……”   这真是两个成年人该有的话题吗?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上马车,赵壤伸手去扶廉颇,廉颇一把给拍开了,扶着轼稍一用力就上去了,站在舆上得意地看赵壤:“吾还没老呢!”   赵壤翻了个白眼,谁说他老了,这不是看他刚才喝了酒吗?   不识好人心!   赵壤也上了马车,正准备出发,就见一个护卫骑马过来,跟护卫统领说了什么,护卫统领挥挥手让他下去,到赵壤和廉颇跟前,低声道:“楚王薨了。”   赵壤一愣:“那楚国……”   楚国这几年不太安稳,嫡公子的身世一直是个疑团,虽然楚王把谣言压了下去,对王后和嫡子的态度也一如从前,但很多人心里还是有疑影。   毕竟无风不起浪,对吧?   要真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有那么多人相信?   再说黄歇都跑了,要嫡公子真跟他没关系,他跑什么?这不就是心虚吗!   就连嫡公子都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本来就能力平平,现在又左了心性,在长公子负刍的对比下简直没法看。   负刍也是有野心的,纠结了一批“不忍楚国为贼所窃”的人,在楚国也算数得上的势力。   再加上各有心思的贵族,楚国这几年简直就是大乱斗模式。楚王在时还能勉强压服,他要是薨了,真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子。   果然,护卫统领道:“楚王将王位传给嫡公子,负刍以嫡公子实为黄歇之子为由杀之,自己继承了王位,但贵族认为他弑君杀弟,不堪为王,想要废了他,令嫡幼公子继位。”   嫡幼公子还是个奶娃娃呢。   这是想扶持幼王,贵族把控朝政。   这么多人下场,楚国现在肯定乱成了一团。   赵壤和廉颇对视一眼:这正是攻楚的良机啊! 第114章   嬴政也是这么想的,秦国经过这几年修养,国力更胜从前,朝堂稳定、士气高涨,攻打其他四国的时机已到,正想着从哪个国家下手,楚国就出了这样的状况,那真是再好不过。   等赵壤和廉颇快马加鞭回到咸阳,出兵的事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了。   廉颇又一次见到了嬴政。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邯郸城外,吕不韦接嬴政回秦国,那时尚且不足十岁的嬴政展现出的锋锐,令在场之人印象深刻。   今日再见,嬴政已不是当日展翅欲飞的小少年,而是翱翔九天的苍鹰,廉颇看着他,不禁想到了先王。   不是赵丹,而是他的父亲,一手发掘和重用了廉颇的赵惠文王。   嬴政见了廉颇,也没跟他客气,直接问:“廉将军可愿带兵攻赵?”   廉颇很惊讶。   嬴政:“廉将军不愿?”   廉颇:……倒不是不愿意。   好吧,他很愿意。这可是灭国之战!哪个将领不想参与?   但是……   嬴政见他犹豫,又问:“廉将军还惦记着故国,不肯为秦国效力?”   廉颇摇头,他不是赵胜那死心眼,他为了赵国已经竭尽全力,赵国既负他,他自然可以另投明主。   更何况他与嬴政情分不浅,只要不调过头攻打赵国,就说不上背叛,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   廉颇有些无奈:“臣毕竟刚来秦国,王上便如此信任吗?”   嬴政微笑:“廉将军之品行世人皆知,寡人无有忧虑。”   他道:“并非寡人拿将军取乐,只是楚国难攻,需经验丰富、能力强的老将,蒙骜和桓齮老迈、故而需要将军。”   原来是这样。   廉颇心情颇为愉悦,不论如何,被人肯定品行和能力都是高兴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嬴政,而嬴政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想要以大事托付。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原因是他虽然打仗经验丰富,但是赵国和楚国不接壤,所以他对楚国不了解,对秦国的军队也不了解,硬上的话可能还不如秦国年轻一辈。   但秦国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比如制定战略战术之类的。   这倒也有道理,嬴政想了想,也就不勉强了,只拿出两个战术问他的意思。   这是廉颇来之前,他们正在讨论的战术,分别由王翦和李信提出。   王翦的意思是,楚国地广人多,攻之不易,需要大军压境,需得五十万以上兵力,最少也得四十五万,这还是秦军兵强马壮、有兵器之利的缘故。   而李信认为秦国强盛,楚国不过是一盘散沙,若由他出征,二十万将士足矣。   廉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嬴政的顾虑。   秦国这些年固然越发强盛,但将士却不可能凭空变多,五十万人几乎是秦国可调动的全部兵马。   将这么多人派出去,咸阳将无势可依,一旦王翦生出不臣之心,嬴政几乎没有自保之力。   这太危险了!   没有一个君主能轻易下这样的决定,这与他是否信任那个将军无关。   赵壤内心轻叹,难怪历史上嬴政会选择李信,他未必不知道此举冒险,但左右都是冒险,选择李信,失败的后果还小一些。   廉颇将两份计划掂量一遍,犹豫一下,还是如实说:“楚人好斗勇武、战场上很难对付,虽然眼下看着各自为政,但是一旦有外敌侵入,定会放下芥蒂联合起来,其战力不容小觑。且楚国国土广袤、纵深广阔,若无绝对兵力压制,很难彻底制胜。”   这与秦国是否兵强马壮无关。   嬴政默然。   廉颇又安抚他:“王上不必太过忧虑,国土广袤是楚国的优势,但也是他们的劣势。”   嬴政:“将军的意思是?”   廉颇吐出两个字:“补给!”   国土面积大,补给线自然就长,而秦国有屯田,这个问题要小得多。   打仗打的就是补给,只这一点,秦国的优势就大了去了。   嬴政微微一笑,神情中不无自得。   这天嬴政和廉颇说了很久,直到天都黑透了,才顾忌廉颇舟车劳顿,让他先去安置。   宅子早就准备好了,赵壤亲自送他过去,再回来的时候,便见嬴政还在对着一张纸沉思。   赵壤走过去,用小银剪剪了剪灯芯,把嬴政喝了一半的浓茶交给宦者,让他们换能安神助眠的牛乳来。这才轻声对嬴政道:“阿兄若是担心,我可以作为监军,与王翦同去。”   嬴政抬起头,哼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想让王翦去?”   赵壤也不与他辩,只问:“那你说是不是?”   “是。”嬴政叹了一声。   李信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是风险太高,很容易出纰漏,对将领的要求也极高。如果提出这个法子的是蒙骜或者廉颇,他可能会更有信心一些,但李信年轻、性格也不够沉稳,嬴政并不看好。   相比之下,王翦的法子稳扎稳打,的确更好一些,唯一的问题就是王翦的忠心。   眼下看王翦自然一切都好,但人在面对巨大利益时会不会变,谁都不能保证。   让赵壤去监军也是个法子,无论如何,赵壤不可能背叛他,这不仅是对赵壤的信任,也是嬴政自信自己给赵壤的感情和利益都足够多,让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有赵壤在,王翦就不能任意妄为,算是两全其美。   但嬴政摇摇头:“不用。”   赵壤还以为他担心自己的安危,正要再劝,就听嬴政道:“既要用他,便放手去用,派人监管不过平添掣肘,不必如此。”   赵壤把话咽了回去:“阿兄的意思是……”   嬴政指指纸上的“王翦”两个字:“就他吧。”   *   主将既定,之后便是针对性地准备。   嬴政日日叫几位将领一处商量战术,廉颇也在其中,几乎没有过渡期地融入了秦国。   半个月后,大军出发。   嬴政没有小气,虽然王翦说四十五万兵马也行,他还是给了五十万。只是如此一来,秦国就真的没有兵力了,除了北边防备匈奴的、和驻扎上党防备赵国的,这些都不能动,只剩下基本的守备力量。   如果这时候天降一支奇兵,说不定真能长驱直入,直到秦国腹地。   送走王翦后,赵壤能明显感觉到嬴政的压力,他话越发少了、食欲变低,晚上睡不着、梦中时常惊醒;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走神,经常对着楚国舆图发呆,还会在作战计划上修修改改。   但这些情况他从不让人知道,修改的作战计划也没有告诉王翦一句,知道的只有赵壤和贴身服侍的人。   有一次他突然问赵壤:“如果秦国在寡人手里亡了怎么办?”   赵壤正在翻书的手一顿,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嬴政的压力。   是的!一直以来,赵壤固然理解嬴政的顾虑,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知道历史上这一仗就是王翦打的。   嬴政先是选了李信,李信一开始表现不错,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但轻敌冒进,再加上昌平君临阵倒戈,导致二十万大军战败。   然后王翦才领兵出征,他没有背叛秦国,这一仗也赢得很漂亮。   可能因为知道结果,心里有底,赵壤一直没有很紧张,却不知嬴政竟是抱着亡国之忧在做这件事。   他放下书,说道:“阿兄若担心,可召回王将军,他想必还未至边境。”   嬴政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赵壤这才道:“阿兄放心,王将军那边没事,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盯住昌平君。”   昌平君?   嬴政想起此人。   此人乃是刚刚薨逝的楚王在秦国为质子时,与秦国公主生下的儿子,名为熊启。   楚王回国后,他留在秦国。因为身上有一半秦国血脉,且秦国与楚国交好,他并未受到牵连,长大后顺利入朝为官,倒也有几分才能。   赵壤不会平白无故提起此人,既然说了,必然有什么缘故。   至于说是什么缘故……想到此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嬴政办事利索,当即叫来一人,吩咐了几句。   赵壤放心了。   *   不管嬴政多么纠结,王翦率领大军顺利到达秦楚边界,悍然发动攻击,攻势迅猛,连下十几城。   不过正如廉颇所料,楚国再怎么没豆,面临外敌时却很团结,而且战斗力超强,很快秦国的进攻就变得困难起来。   王翦干脆不打了,固守城池,安心治理起来。   这一招把楚国弄懵了,想要继续打,秦国不应战;不打吧,又怕他们撤军后秦国再次动兵。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有办法,只能这么耗着,日日派人去城墙下挑衅,想要逼着秦国应战,但王翦只不理不睬。   这般僵持,短时间也就罢了,时间长了楚国的国库支撑不住。   不到一年的功夫,楚军就吃不饱穿不暖,而他们每每前去挑衅,都能看到城墙上的秦军吃白面馒头。   超大个儿的!   有时候还有肉吃!   人不怕穷,就怕比。被敌人全面碾压,对楚国军心是极大的打击。   人心乱了。   王翦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秦军军心没有问题,但是咸阳那边有问题。   攻打楚国是秦国眼下最大的事,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放在王翦身上,但他除了一开始进攻迅猛,之后一直龟缩不出,若是打不过楚国也就罢了,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那王翦是什么意思?   咸阳开始有些不好的声音,并且传到了嬴政的耳朵里。 第115章   嬴政叫赵壤陪着喝了半晚上的酒,但第二天,他还是坚定地对所有人说:“王将军乃国之柱石,寡人以国事托付,信之重之,绝不相疑。”   消息传到边境,王翦也就罢了,副将先狠狠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还劝王翦出兵,想着未必不能赢,即便不一定有战果,最起码出兵了,堵住咸阳的悠悠众口,也能让秦王放心。   但王翦没有答应,只说不用,副将还觉得他太心大,现在才放心了。   到底是君王跟前的人,对君王更了解,信任基础也深厚。   王翦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其实这种情况,君主信不信领兵的将领一点也不重要。一旦将领有反叛的能力和本钱,君主就会防范他、打压他、甚至铲除他,这是君王的本能。   嬴政自然也是如此。   但嬴政又比一般人更果决、更有魄力、甚至更加包容,既然决定用王翦,只要王翦自己不出错,他那边绝对不会拖后腿。   正是因为了解嬴政,王翦才不担心。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叫人准备纸笔,给嬴政写了一封书信。   内容大致是要宅子要田地,一副贪财的嘴脸。   嬴政收到信只是一笑,对赵壤道:“他快成精了,这是打消寡人的顾虑呢!”   正常人都会想:王翦还想着借机谋取私利,显然没有背叛的意思嘛!   赵壤摇摇头:“一般人会这么想,阿兄却不会。”   嬴政会觉得王翦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也的确是如此。这对打消嬴政的顾虑有帮助吗?   有,但是不大。   王翦这么精明,会这么干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想借此打消阿兄的顾虑,只怕是想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   是的,王翦就是这么想的。   嬴政都特意在朝堂上提起此事,显然咸阳那边风声不小,一直这么闹下去,嬴政就算不会动摇,烦也要被烦死了。   况且闹得大了,反传到军中,对军心也不是好事。   所以他需要做些什么,打消咸阳那边的顾虑。   出兵肯定是不能出兵的,楚国士气正盛,现在出兵,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再想要深入就难了。   此战几乎举秦国之力,若是败了,至少几年内无力再战,他和秦国都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要出兵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能出兵,只能另辟蹊径,自污也是一个办法嘛。还能趁机得那么多田宅财物,不亏!   嬴政的确给了王翦不少钱财,咸阳的议论声也的确被压了下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又是几个月过去,王翦还是不出兵,这种声音再次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民间也受到影响,很多平民都希望不要再打仗了。   这是因为将士驻守前线,便顾不上屯田种地,压力于是转移到平民身上。虽然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人都厌恶损失,再经过有心人挑唆,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咸阳宫里,嬴政看着案上的调查文书,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份文书赵壤也看过了,是对王翦意见最大的那部分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以及交际关系。   很多事表面看不出什么,细究下去才能发现端倪。这里面一部分人是真的替秦国担心,但也有一些在趁机煽风点火。   顺着后者抽丝剥茧,不难看出楚国的影子。   赵壤挑眉:“楚国想让咱们换了王翦,还是想逼着王翦出兵?是不是说明他们快撑不住了。”   嬴政摇摇头:“许是他们撑不住了,也可能是使的障眼法。”   他将那份文书折起来,交给宦者收着,淡淡道:“若是盯着楚国做什么,一不小心就会栽到坑里,咱们只看咱们想要干什么即可。”   秦国想要什么呢?   想要胜利。   如果可以的话,尽快!   之前没有什么思路,现在楚国不是把机会送到跟前了吗?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   嬴政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先是派人去王翦军中查看情况、把王翦的父母妻子接到王宫中照顾、有人再提起王翦的不是,他虽然表面依旧维护,但私下里调动兵马守卫咸阳,一切一切都表示,他对王翦已经不信任、甚至心存不满。   有心人仿佛闻到腥味的猫,更加卖力地离间这对君臣的关系。   终于,嬴政下令召王翦回咸阳,由廉颇接替他。   *   楚国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副将欢欣不已,这一年多,他们被王翦磨得没脾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耐性。   但再这样下去,他们就真的顶不住了。   换人好!   打仗最忌讳阵前换将,哪怕换上的人是廉颇,秦军也必定会乱上一阵,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   楚国的主帅是项燕,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不要得意忘形:“这消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不可放松警惕。”   其中一个副将笑道:“假不了!王上使了那么多力,光是贿赂秦人的财宝就不是小数目,难道还挑唆不动秦王吗?”   项燕皱着眉摇头:“秦王可不是赵王。”   现秦王嬴政的英名,天下没有几人不知,且秦人之团结远胜赵国,这些钱财能否发挥作用,他心里是真的没有底。   他这么一说,几位副将也冷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咱们不知道,昌平君总该知道吧,他也说嬴政对王翦不满。”   提到昌平君熊启,项燕稍微放松了一些。   此人是在秦赵战争爆发后主动联系他们的,说是身上留着楚国的血,不能看着楚国覆灭。楚王信不信项燕不知道,反正有这个人比没有强,所以双方一直保持联络。   这一年多,熊启给他们提供了不少信息,虽然因为他本身在秦国地位不是特别高,得不到很重要的消息,但也帮了不少忙。   楚王和项燕观察了很久,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真心想帮助楚国,不是被秦国派来迷惑他们的。   如果他也这么说,那可信度就更高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毕竟熊启也有可能被骗。   更重要的还是嬴政:嬴政不是昏庸的人,临阵换将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有种种理由,就算廉颇乃当世名将,且身为嬴政和赵壤的先生,颇受信重,也不能让项燕完全放下疑惑。   其中一个副将想了想,说道:“将军既然担心秦国使诈,那咱们便不轻举妄动,等廉颇到了之后,观察一些时日再说。”   当然,这么做很可能使他们错过最好的时机,廉颇的治军之能毋庸置疑,只要给他时间,很快就能消弭临阵换将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后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但项燕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项燕比他们更有眼光,他觉得不妥的地方一定要多加斟酌,否则很容易吃亏。   这是过去很多事实证明过的,项燕率领的这支大军是临时组建的,其中一半兵马来自各个贵族,原本属于不同的阵营,将领们跟项燕也不熟悉,刚开始并不服他。   但项燕确实本事不俗,才能压服这些性格鲁莽、脾气火爆的楚国汉子,让他们对他俯首帖耳。   *   楚国在观察秦国的动向,秦国也的确派了廉颇来前线,还带着一支两万人的兵马。   但走到半路,他只留下五千人在明面上吸引注意,自己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从齐国借路,悄悄绕到楚军的背后,埋伏起来。   他在暗处观察,楚军果然很松懈。   尽管知道秦军可能在耍诈,但他们认为只要按兵不动,就不会落入圈套。   要观察情况也是廉颇来之后的事,那么他来之前这段时间,楚军认为是安全的,是他们最后可以放松的间隙。   即便项燕提醒不能放松警惕,将领们也这么告诉底下人,但是心理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松懈了。   就连项燕和诸位将领也未必不是如此,要不然那些值守打盹的、凑一处说笑的、不同阵营将士闹矛盾的……早该受军法了。   这就是秦国的机会!   廉颇在原地蹲守了三天,不敢有任何大的动静,怕被楚国发现异样。   不敢开火,粮食都是自己背着的干粮,水也是自己带的,不敢多喝,喝多了就要撒尿,动的多了,惊动人的概率就大,就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唯恐惊飞鸟儿,引起楚国那边注意。   就在干粮快要吃完,将士们也要熬不住,只想赶紧打完这场仗,战意非常高昂的时候,秦国动了。   突如其来的,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王翦率兵出城,杀了在城下叫骂的楚兵,直奔楚军大营而去。   楚军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但项燕是有能力的,很快组织将士们抵抗。   可惜到底被秦军灭了威风,心理上先输了一头,而且楚军懈怠,而秦军憋在城里那么久,天天听着城下叫骂,心里早就窝了一团火,打起来不遗余力。   于是项燕很快发现,他们不是秦军的敌手。   他也干脆,下令后撤,数十里外就有楚国的城池,他理所当然地选择到那里暂避锋芒。   反正王翦蹦哒不了多久,等廉颇来了再说。   不得不说,项燕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还能一边抵抗,一边有序撤退,阵营虽然不算多齐整,但也不显凌乱。   当然,这也是因为王翦放水了。   廉颇埋伏在高高的山岭之上,看着楚国大军过来。   这里是楚国境内,虽然有一片连绵的山岭,但只在一侧,并不是埋伏的好选择,所以项燕并没有很警惕。   他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跟在屁股后面的王翦大军上。   廉颇也没着急,他就站在山岭上看着,看着楚军的斥候过去又回来,看着前锋缓缓经过,然后才是中军主力,直到象征着主帅所在的大纛到了跟前。   廉颇才一挥手,无数人从连绵的山岭上站了起来,还不等楚军反应过来,无数石头便向他们袭去,其中还夹杂着炸弹。   炸弹是那位研究出火药的仙师研究的,他在这方面是真的有天赋,即便没有赵壤帮忙,也研制出了简单的炸弹,虽然还不成熟,不能作为正规武器使用,但用来扰乱楚军的节奏足够了。   炸弹在楚国军队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人马皆惊,楚军乱成一团。   山岭上的副将大声叫好,廉颇默默看着,冲护卫伸出手,便有一把强弓被放到手上。   他挽弓,弓弦崩得紧紧的,然后松手,“嗖”一声,箭羽带着冲天威势,向大纛的方向而去。   紧接着又射出几箭,等那边被团团围住才停手。不知道有没有射中项燕,不过大纛是倒了,楚军也彻底乱了。   廉颇这才让人把剩下的土炸弹和石头一股脑扔进去,然后拔出大刀,带领将士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直与楚军纠缠的王翦也猛得发力,突破楚军防线厮杀起来。   楚军溃败!   项燕兵败自杀,死前喊着“楚虽三户”,后面好像还有句什么,但是将士没听清楚,也可能是不敢说,王翦也不是很在意。   他现在在意的是廉颇。   准确地说,是在意廉颇不按计划撤退,居然带人冲进去和楚军厮杀。   这多危险!   楚军多少人,他才带多少人?   王翦一遍遍在心里说:这是前辈!这是前辈!这是前辈!才没有对廉颇黑脸,绷着脸道:“我会如实告诉王上和公子壤的。”   廉颇:“……”   他赶紧解释:“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王翦:呵呵!你看我信不信?   他瞥廉颇一眼:“若是如此,王上自会分辨。”   廉颇:“………”   说不听了嘿!   最后王翦还是向嬴政告了一状,叫廉颇被赵壤絮叨了很久,这是后话。   眼下他们各自率领一部分军队,对楚国进行清扫。   楚国大军已灭,接下来阻力就小了很多,廉颇和王翦联手,很快攻入楚国都城。   公元前236年春,楚国亡。 第116章   可惜的是,楚国人性情刚烈,不愿做亡国之俘虏,在秦军到寿春之前,已经各自奔逃去了,包括项燕的亲族。   赵壤还以为很快能见到项羽,这下又变得遥遥无期。   说起来,项羽这时候出生没有?   系统:[按照历史记载来看,应该还没有。]   赵壤:……他不会把西楚霸王给蝴蝶掉了吧?   不过楚王负刍逃跑途中被俘,已经被送往咸阳。   随之又有好消息:齐国投降了。   这有点出乎意料,毕竟秦国没对它做什么,只是往楚、齐边境部署了一点兵马而已,都算不上多,然后齐国直接放大招,呱唧一下投降了。   所有人:“……”   这对秦国当然是好事,意外之喜!   对于齐国也未必是坏事,虽然齐王被骂“软弱”、“没骨头”,但至少人家国民没受罪,而且嬴政给的待遇非常好。   比前面几个国家都好!   其实叫赵壤说,齐国就真的不好吗?   是,这数十年来,齐国游离在其余五国之外,甘心做秦国的小弟,甚至放弃发展自己的军事力量,看上去是鼠目寸光且没有志气。   但人家损失了什么呢?   齐国平民可是踏踏实实过了几十年没有战乱的好日子,王室也安心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在乱世里,这样一个国家简直就是桃花源。   到了现在,眼瞧着肯定要亡了,人家也不挣扎,麻溜举国投降,到秦国接着过好日子。   谁能说人家傻?   这叫智慧!   不信问问各国平民,看他们羡不羡慕齐国人。   唯一在这件事里受到伤害的,大概就是赵国和燕国,它们现在是六国仅存的两颗硕果了。   赵国和燕国:“……”   嬴政刚派人去接手楚国,现在又不得不挤出人手去齐国,偏偏两个都是大国,需要的人都不少,正忙得焦头烂额,就收到赵国那边的消息。   郭开请人帮忙带话,说他愿意为秦国效力,尽量劝赵国投降。   赵壤皱皱眉毛,对此人十分不耻。   此人面忠心奸,历史上打压廉颇、陷害李牧,赵国灭亡有他一半功劳。   这次赵偃没有继位,身为伴读的郭开没受到牵连,不仅入仕了,而且干得还不错,可见奸滑。   他会做出背叛的事,赵壤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好奇,难道历史上郭开就私下投靠了秦国?   很有可能!   按照郭开的性格,他会这么做的,而且嬴政不会介意与之合作,在他眼里只要有能力,没有不能用的人,只看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   事实上,历史上赵国亡了之后,郭开被嬴政封为上卿,不过还没到咸阳,就被盗贼给杀了罢了。   *   正如赵壤所料,嬴政答应了郭开,还承诺他如果办成此事,可为他封爵。   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赵国,一个爵位不算什么。   从郭开的态度里,赵壤得到一个消息:赵国平民乃至部分贵族对秦国颇为向往。   要不然郭开不敢信口开河,他既然说劝降赵国,必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不过赵国王室显然不愿意束手就擒,没多久就有人私下找赵壤,以故国和赵胜的情分劝他,让他多替赵国筹谋。   赵壤心里冷笑:赵胜都已经不在了,生前也没有受到赵国多少优待,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赵国为秦所灭这件事,这些人犯得着拿他来劝自己吗?   再说赵壤自己,和赵国有什么情分?   有情分也是跟平民和少数一些亲朋的,他大可以在统一后单独照顾那些亲朋,至于平民……并入秦国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赵壤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保住整个赵国?   但他没与这些人争辩,敷衍了一番,好生把人送走了,然后就交待家相,不许再让陌生人进来,尤其是赵国来的。   又让人盯着朱姬,他这边不好说服,那些人说不定会从朱姬那边入手。朱姬脑子又不是很清楚,万一被人撺掇了,只会叫嬴政难做。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嬴政与朱姬关系不好,且问题主要在朱姬身上,但她毕竟是母亲,在孝大于天的时候,想要拿捏嬴政并不难。   正如赵壤所料,赵国的人找到了朱姬,而且朱姬也被说动,想要插手这件事。   赵壤暗道一声侥幸,又问详细的经过。   探听消息的人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朱姬原本不愿插手政事,但被一位宦者劝了几句,就改变了主意。   赵壤眉毛一挑,朱姬那么自我的人,什么时候肯这么听底下人的话?   而且宦者这个身份,总容易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于是问:“这宦者叫什么?”   “嫪毐。”   赵壤:“……”   果然是他!   历史这东西,不知道在哪又会转个圈,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历史上嫪毐是被吕不韦引荐给朱姬的,但这一世朱姬跟吕不韦并没有太深的交集,没想到还是跟嫪毐掺和到一起去了。   赵壤起身:“走吧,咱们去雍城探望阿母。”   赵壤时常去雍城探望朱姬,没有人觉得奇怪,朱姬也是如此。   她对赵壤一向不冷不热,大约还记恨赵壤站在嬴政那边,不顾她这个阿母的死活。   以往赵壤并不在意,但今日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朱姬脸色虽不好看,但眉宇间郁色渐消,显然近来心情不错。   赵壤把伺候的人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疑似嫪毐的宦者,想必朱姬心知不太光明,有意躲着赵壤。   难怪嫪毐来了有些日子,赵壤一直不知情。   赵壤当时没说什么,私下直接传话给嫪毐,让他前来相见,并且特意交待了,不要让朱姬知道。   嫪毐不敢违背赵壤的意思,纵然心中忐忑,还是依约来了。   赵壤打量他,长相的确很好,身材高大、面容俊秀中不失英气,隐约还有几分子楚的影子,也不知道朱姬就喜欢这种类型,还是特意照着子楚找的。   不过气度比子楚差得远了。   至于那方面是不是很有特长……咱也看不出来。   系统在赵壤脑海中捣乱:[约他一起洗澡!]   赵壤:[……滚!]   因着嫪毐和子楚的这一点相似,赵壤没让他行礼,嫪毐目光闪了闪,立刻便有了矜持之色。   赵壤皱了皱眉,也没跟他计较,直接问:“听说你很有见识,觉得阿母该与赵国互为犄角,让她去劝阿兄不要对赵国动兵?”   嫪毐刚刚挺起的脊背立马又塌了。   是的,这就是他劝朱姬的话。   嫪毐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朱姬出身贫寒,没有母族倚仗,虽然贵为太后,但是和两个儿子关系不好,在秦国可以说毫无根基。   赵国就是她唯一可以争取的帮手,到底是一个国家,有赵国站在朱姬身后,朱姬就算有了势力,而有朱姬替赵国周旋,赵国就多几分生存的机会,他们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朱姬自己未必在意这个同盟,她是个天真浪漫又传统的女子,并没有很强的权利欲望。   但是嫪毐在意。   现在他的命运和朱姬绑在一起,朱姬得势,他才能得到更多,这就是他愿意替赵国说话的主要原因。   次要原因嘛……赵国给了他好处,很多很多,还承诺以后每年都会有。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嫪毐理所当然被收买了。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知道这么做违逆嬴政的意思,所以赵壤一提,他就心虚了,还有点害怕,大约没想到赵壤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赵壤看着那张脸上做出种种小家子气的表情,眉毛皱得更紧,在对方想要请罪之前敲敲桌子,有点不耐烦地说:“收了你的小心思,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赵国给你什么我也不管。但你要是还打量着躲在阿母身后兴风作浪……”   他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嫪毐脸已经被吓白了,连忙道不敢。   是真的不敢!   本以为能将朱姬哄的团团转,自己也该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做了什么都在赵壤的眼皮子底下,他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赵壤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问他:“怎么劝阿母打消想法,你心里有数吧?”   “是。”   赵壤也不细问,这人嘴皮子要是不好使,也不能把朱姬哄得晕头转向,   他道:“你既有福气得阿母喜欢,便好好陪着她,只要阿母过得高兴,别叫她为了俗事烦扰,我不会亏待你。”   嫪毐听懂了,这就是说他们私下怎么闹都行,但是不能插手外面的事。   说实话,这已经超出嫪毐预料,本以为他和朱姬的关系被发现,这条命就得交待了呢。所以纵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松了一口气。   赵壤没和嫪毐多说,该交待的交待完,就打发他走了。   然后让婢妾把嫪毐喝过的水泼到院子里,杯子也拿去砸了。   婢妾只以为赵壤嫌弃嫪毐,其实是因为里面下了强效避孕药,药效可达十年的那种。   系统所在的那个世界,人类越来越开放包容,很多人沉迷事业或者享受生活,不想结婚,更不想要孩子,男女都是如此,于是强效避孕药应时而生。   这药对身体有点损害,但是比赵壤那个年代的小多了,而且吃一次顶十年,非常划算,在那时很普遍很受欢迎,赵壤买的也不贵。   他一下买了好几片,全给嫪毐加进去了,虽然嫪毐只在刚来时喝了一口以示尊敬,之后就没有再碰,但也足够他避孕好几年。   过几年药效不足了,他再给嫪毐续上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嫪毐跟朱姬在一起可以,但是生孩子……不行!   这嫪毐不是个安分的人,但只要不生孩子,朱姬再怎么恋爱脑也会有底线,而嫪毐也不会那么膨胀、生出那么大的野心。 第117章   嫪毐还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回去之后就告诉朱姬赵壤叫她过去的事,并且隐去其他的,只说赵壤发现了他们的事,并且支持他们在一起。   这就算是过了明路,以后不用躲躲藏藏了。   第二天赵壤再去见朱姬时,竟然难得得了个好脸。   他也看到了朱姬和嫪毐在一起的样子,灵动娇俏、小女儿态十足,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甜蜜样子。   这样也好。   不知道嫪毐怎么说的,反正直到赵壤离开雍城,朱姬都没有提赵国的事,之后也没有说过。   处理完这件事,赵壤刚回到咸阳,就被嬴政叫进王宫,不用说话,只看他的表情,赵壤就知道他知道了。   他轻叹一声,走过去坐到嬴政脚边的台阶上,说道:“阿父不在了,阿母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个人陪着她也好。”   赵壤真是这么想的,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朱姬还这么年轻,没必要守着所谓贞洁过寡淡灰暗的日子。   但嬴政恐怕不好接受。   这时候民风整体上比较开放,妇女二嫁也很正常,但是朱姬和嫪毐这种没有成婚就在一起,却还是遭人鄙夷。   更何况朱姬还是太后,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政治意义,代表着秦国和嬴政的脸面。   这固然是一种束缚,但朱姬既然享受了太后的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她不能维持与君主的和睦,已经是极大的失职,现在连基本的安分守己也做不到,嬴政当然会不高兴。   另外就是作为儿子,看到母亲与其他男人在一起,心里多少会有点复杂。   赵壤犹豫了下,还是说:“嫪毐与阿父……长相有几分相似。”   嬴政愣了一下,随后皱紧眉毛,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样子,却没有就此发表评价,只叫来一个人,吩咐:“去查查这个嫪毐。”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   嫪毐的情况他们当然知道,他原本是赵国人,后来流转各地,以卖艺为生。路过雍城时,被朱姬叫进王宫表演,然后就被看上留在雍城。   整体上没什么漏洞。   嬴政突然要查,只能是因为赵壤刚才提到的长相。   系统突然出声:[后世有一种猜测,说嫪毐其实是秦国宗室。]   赵壤:[啊?]   系统耐心地解释,可能在赵壤看不到的地方,代码已经切换成了吃瓜系统:[要不然不能解释嫪毐叛乱,按你们那时候的血脉观点,嫪毐的孩子如果不是秦国王室血脉,应该没有希望登上王位吧,宗室也不会支持的。]   赵壤内心呵呵:[统,你知道吗,你逻辑太严密了,其实不太适合研究历史。]   历史上什么离谱的事都可能发生,有时候和逻辑没太大关系。蠢人灵机一动,后世的聪明人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不过嫪毐叛变这事还真算不上毫无逻辑,改朝换代什么时候还要讲血缘了?嫪毐要是真有本事把嬴政逼退位,还需要在乎宗室吗?   他的思路没有错,只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嬴政而已。   嬴政现在想的也不是嫪毐的身份问题,而是担心他是被人故意安排到朱姬面前的。   好在调查之后,并没有发现嫪毐背后有什么推手。不过他的身份还真有点问题,他算是赵国宗室的一支,不过已经非常偏远了,他的先祖能数得上名字,大概还是两三百年前的事。   赵国和秦国同属一脉,赵国先祖和秦国先祖是亲兄弟,所以嫪毐才能和子楚有几分相像。   知道这不过是巧合,赵壤和嬴政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   最近赵壤很喜欢出门。   随着齐国和楚国逐渐融入秦国,咸阳多了很多新鲜事,比从前热闹多了。   齐国人爱好享乐、衣食住行都格外讲究,娱乐丰富、崇尚文学艺术。在街上看到衣着格外精美的、或是当街玩陆博的、或是吟诗作对、高谈阔论的,很大可能便是齐国人。他们的衣料材质好、纹样多,款式也好看,一到咸阳就飞快引领潮流。   而楚国人自由奔放,喜欢鲜艳、华美、新奇的衣服饰品,他们崇尚精美,首饰做得非常精致,很受女眷们追捧。除此之外最受欢迎的,居然是楚国的药。   楚国人擅巫术,有巫医,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平民挺吃这一套。   不过齐国人不太看得上楚国人,认为他们粗鄙野蛮、不懂礼数,而且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沐浴焚香、唱歌跳舞,不像样子。   楚国人也看不上齐国人,觉得他们装模作样,还喜欢文学艺术呢,也没见他们赢了秦国。   后者是有典故的:齐国人来秦国后,很喜欢去咸阳学宫。   喜欢文学艺术嘛,咸阳学宫可以说是这方面的翘楚,名声在外的。   不过齐国人肯定不服气,文无第二嘛,没有文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就算咸阳学宫是荀子管着的,也不代表其下学子就能得荀子真传,对吧?   更何况咸阳学宫本是仿他们齐国的稷下学宫,当初稷下学宫的祭酒也是荀子。他们应该也算前辈吧!   信心满满地就去了,然后就被打击到了。   倒不是说输得多么惨……但是也不轻。   咸阳学宫聚集的毕竟是各国优秀人才,又是一心一意钻研学问的,跟齐人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一样。   齐国人被各方面碾压,到最后甚至想跟儒家比谈辩,跟纵横家比兵法,跟兵家比文采。   这就是齐国的另外一个风气:夸诈。   可能是商业比较发达的缘故,齐国的风气与其他国家不太一样,说得好听是精明灵活、擅长博弈;说得不好听就是奸诈。   比如有名的滥竽充数,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过咸阳学宫可不会纵容这种风气,不论齐国人如何诡辩,到底被驳回去了。   这件事就成了楚国人口中的一个笑话。   不过这不代表楚国人就能看得上秦国人了,他们觉得秦国人老土、死板、无趣。   在这一点上,齐国人与楚国人难得的看法一致。   秦国:……   总之,咸阳现在可热闹了,每次出去都有新鲜事,不止赵壤,就连嬴政也喜欢出去走走。   不过出去就有麻烦,譬如现在,就有一个纤细窈窕、貌若春花的女郎跳着舞到了嬴政面前。   赵壤:“……”   他默默站远一点,看热闹。   不得不说,这女郎眼光挺好,嬴政的打扮、气度,还有他身边跟着的人,都显示出身良好,人又年轻,长得还英俊,放在择偶届也是六边形战士了。   可惜嬴政对这种类型的女子不感冒,他喜欢温婉柔和的,欣赏性格坚毅、才能出众的,唯独对眼前这种无感,这女郎算是痴心错付了。   好在这女郎的痴心并不长久,被嬴政拒绝后也不羞恼,转头就迈着舞步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赵壤看热闹看得起劲,慢慢就觉出不对劲了,皱着眉毛若有所思。   嬴政瞥他:“想什么呢?”   “想刚才那个女郎。”   “她怎么了?”嬴政还以为赵壤发现了什么不对,或者那女郎有什么特殊身份,一脸严肃地问。   赵壤看看嬴政,再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比不上阿兄,但也不错吧,怎么就没女郎找我呢?”   嬴政:“……”   *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嬴政给几位忙碌许久的重臣放了一个时辰的假,带他们一起在园子里炙肉赏景。   赵壤没什么形象地靠在躺椅上,说他们:“难为你们怎么受得了阿兄的。”   嬴政瞥他一眼,没有说话,李斯微微一笑:“能为王上尽忠是我们的荣幸,只恨一日没有二十四个时辰,才能报效王上赏识之恩。”   赵壤和张良齐齐翻了个白眼,其他臣子矜持些,但也有点无语,就连嬴政都面露无奈。   李斯笑得更欢了,他当然是在玩笑,真要拍马匹,一般人甚至都听不出来,根本不是这个水平。   烤肉架子被摆放好,切好并腌制好的肉也拿了进来,嬴政摆摆手让臣妾出去,这种炙肉还是得自己动手才有意思。   至于说动手的人……   赵壤看向张良,张良看向赵壤。   赵壤:“你是咱们这里年纪最小的、辈分也最小的,尊老你知道吧?”   张良:“公子炙肉的水平最高。”   赵壤:“……”   不等其他人说话,嬴政站起来:“寡人来。”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起来阻止,嬴政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阿壤炙肉的时候寡人看着,跟他学了几招,今日便让你们尝尝寡人的手艺。”   他捋起袖子,用特制的著夹着肉片放到烤架上,不太熟练地抹油翻面,赵壤给拿调料,张良则捧着碟子接烤好的肉。   众人先是坐立难安,看嬴政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有点无语,过了一会儿也就坦然了。   第一碟肉炙好,张良不知道该给谁,嬴政道:“请王伯先尝。”   这是说子傒。   众人都羡慕地看向子傒,子傒也有点受宠若惊。   但这份荣耀他当之无愧。   这几年为了棉花的事,他可谓殚精竭虑,去年秋天种子够了之后开始定点推广,直到前两个月,子傒一个好觉都没有睡,瘦了得有二十斤,人也憔悴了很多。   但结果很好,棉花推广大获成功,配套的棉花制衣作坊也跟上了,这个冬天,很多平民都穿上了暖和的冬衣,也盖上了保暖的棉被,终于不用担心一场雪下来,他们就要被冻死,咸阳街道上也比往年冬天热闹得多。   这都是子傒的功劳。   这还是最基本的,还有很多连锁反应。   比如齐国和楚国人在继知道秦国的土豆到底有多高产后,再一次意识到秦国人过的是什么好日子,人家虽然土了点、政府办事简单粗暴了点,但是实惠在内里啊!   对秦国的认同感更高了,随之要求在齐国和楚国也推广棉花。   嬴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不止齐国和楚国,包括韩国和魏国,哪怕还不是秦国领土的燕国和赵国,他也给送了棉花种子过去。   根据郭开传来的信里说的,此事一出,赵国贵族气得半死,不过平民对秦国的印象越来越好了。   他给自己表功,说他在赵国好好宣扬了一番棉花的好处、让平民知道秦国人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还把部分贵族反对推广棉花的事夸大几分后传了出去,让平民再次看看赵国朝廷是什么德行。   他说,在寒冷的冬天,平民正在受冻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起当年的旱灾和土豆事件,重新唤起当日的怨恨,甚至比从前更恨。   当日还能解释说是巧合,贵族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严重的旱灾,更没想到土豆会起那么大的作用,硬要说的话,还能算无心之失。但这一次却不一样,经过了那么多事,贵族依旧不许他们种棉花,这是对他们生命的漠视!   郭开说:当朝廷漠视平民的时候,平民也会漠视他们,那时朝廷就失去了基石,距离倾覆不远了。   他说他会继续努力,在秦国对赵国动手的时机到来之前,尽量为他们降低难度。   还有一句话郭开没说,他觉得即便现在攻赵,可能已经没什么难度了,赵国民怨沸腾,赵王即便察觉到不对,也在尽力弥补,但有贵族做绊脚石,他几乎无计可施。   郭开的信是吕不韦拿给嬴政的,嬴政不可能亲自与郭开通信,这事一直被交给吕不韦处理。   张良也看了那封书信,看完之后沉默很久,问:“就连郭开都知道平民的重要,为什么赵国贵族不知道呢?”   当时嬴政没说话,吕不韦只是笑了笑:“他们未必不知道,只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谋私利,独善其身会很困难。”   要不然岂不是不合群?   哦,别人都是烂泥,就你是纯洁无暇的白莲花?下场是什么,可以参见赵胜、魏无忌和韩非。   他们个个饱受排挤,一个流浪异国近十年、一个从来没有出头过,这还是他们能力极强的情况,换成能力一般的,会有什么结果几乎不用想。   况且这种心存大义的人本来就少,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只能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利益。他们会觉得别人都在往自家巴拉,凭什么自己不行。   至于说平民的感受……已经这么乱了,不至于多他们一个,平民就顶不住了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没人觉得自己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总有一根稻草会压死骆驼的。 第118章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热闹一些,但整体上还是以猫冬为主,各处都比从前安静,世界一下子静谧起来。   楚国和齐国的交接已经迈入正轨,最近秦国也没什么大事,赵壤这两年主要研究适用于棉花的搅车和纺车,因为想尽早让平民穿上暖和的衣裳,他稍微氪了一点金,所以早就研究出来了,在棉花产区设的作坊里用的就是这个。   嬴政也有推广搅车和纺车的打算,去作坊制衣虽然不算贵,但还是要花钱的,很多平民舍不得,甚至干脆拿不出这份钱。如果能在家自己做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能把多织的布卖出去,倒赚一点钱。   不过这事不能急,需要慢慢来。   因此这个冬天,赵壤难得清闲下来。他没有正式官职,不用帮嬴政处理政务之后,几乎没什么事做,每天就到处走走,高兴了找人说说话,不高兴就瘫在府中摆烂。   还是荀子看不过去,把他拉到咸阳学宫恶补这段时间耽误的课程,顺便给学子们讲几回课。   赵壤:“……”   行吧!   算是有点事干了。   本以为能一直这么到明年开春,但是并没有,先是收到消息,说姬丹在打听火药的配方。   赵壤皱了皱眉,姬丹是他和嬴政的好友,虽说如今各有心思,但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姬丹刚来秦国时住在赵壤府上,后来嬴政破例另外赐了宅子,他才搬了出去。嬴政对他一直非常优待,赵壤空闲时也会找他小坐。   在别人看来,赵壤和嬴政与姬丹相交莫逆。   当然,大部分时候的确如此,不过在涉及到某些根本问题——比如说国家存亡的时候,即便莫逆之交也会有不一样的谋划,而姬丹凭借与赵壤的关系,的确比别人更容易打听到火药的配方。   赵壤叹息一声:“让人盯着他即可,不用阻拦。”   这件事叫赵壤有点伤感,但没有伤感多久,又得到一个消息。   这次是上党那边送来的:赵壤的生父成阳君一家从赵国逃出来,投奔秦国来了。   原因是赵国有些人见赵壤和朱姬不肯帮他们办事,就提议控制住他们作为威胁。   赵国上层大部分人知道赵壤和成阳君一家不太亲近,但没人会觉得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   赵国那些贵族大部分都是妻妾一堆、外面还养着红颜知己,什么庶子、外室子都不罕见,很多人对部分儿子的做法也能成阳君差不多,给口吃的、能养活长大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   他们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看成阳君也是如此——当然,在赵壤出息后他们就不这么觉得了。   总之,由己及人,他们不觉得成阳君有哪里对不起赵壤,也不会理解赵壤的冷淡。   再说,这不是还有朱姬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当初成阳君对朱姬可是真的好,百依百顺,一度想与正室夫人和离,娶朱姬进门,这样的深情厚谊,难道朱姬能不管不顾吗?   她要真的不管,就不怕世人骂她凉薄?   还有赵壤,要是真的眼看着生父一家丧命而无动于衷,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事实上赵国想得没错,赵壤真做不到,这事要真让赵国办成了,肯定要生出很多波折。   幸好成阳君一家还算果断,得到消息就跑出来了。   上党那边传信给赵壤的同时,已经接到了成阳君一家,并且派人护送着来咸阳了,估计再过几天就该到了。   怎么办呢?安置吧。   赵壤让人给他们收拾宅子,又派人在城郊等着。   没几天就等到了风尘仆仆的成阳君一家。   赵壤得到消息前去迎接,到了才知道,不止成阳君一家来了,他们还带来朱姬的娘家。   朱姬的娘家就在邯郸附近,当初成阳君对他们也多有关照。   不过朱姬家没多少人了,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姊妹都已经出嫁,这次来得匆忙,没顾得上带她们。   跟着来的是朱姬唯一的胞弟,比朱姬小十来岁,如今也才二十多岁,还有他的四个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还是个奶娃娃。   他们的母亲在生最后一个孩子时难产去世了,朱舅父还没来得及续娶。   除此之外就是朱家亲族的一些人,赵壤都没有见过,也不认识。   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既然来了就得安置。   赵壤将人带去准备好的宅子,这原是给成阳君一家的,现下只能先给朱舅父,这边毕竟是母亲的亲族,而且里面有上了年纪的长辈。   朱家人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呢,住在里面更是想都不敢想,都不知道该怎么看才好了。   安顿好朱家,赵壤又带着成阳君一家去别的地方。   有朱家在的时候还好,只剩他们几个了,气氛就不免显得尴尬。   主要是成阳君一家。   当初他们高高在上,不把赵壤和他的母亲放在眼里,如今风水轮流转,到他们求赵壤的时候了。   赵壤和他们说起要去的这个宅子。   他到秦国也有十几年了,这些年立功受赏,加上自己买的,手里有不少宅子,要挑个适合成阳君住的并不难。   之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刚拾掇一半,得到消息的嬴政就赏了一座宅邸给成阳君,赵壤的宅子用不着了,现在再拿出来给他们住就是了。   赵壤把这事跟众人说了,意思是那边还没收拾好,但不是存心慢待他们。   当然了,误会不误会的,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见他们窘迫,他自己也觉得别扭,随便找个话题而已。   成阳君和成阳君夫人当然不会觉得赵壤怠慢,刚才在那边宅子他们也看到了,收拾得是真不错,可见赵壤十分用心。   其实就算不用心,他们也不能怎么样。他们当初对赵壤也就那样,现在还能指望人家多亲近不成?   只怕现在的态度,都是因为他们知情识趣,没有给他添麻烦的缘故。   不过提到朱家,成阳君夫人赶紧解释:“……到底是太后的娘家,怕赵王拿他们威胁。”   现在她对赵壤的态度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从前倒也不为难,就是视而不见,赵壤去成阳君府上几回,每次都只在门口磕个头,连门都没进去过。   现在她笑意盈盈,态度既柔和又亲近,看上去就是个热情慈爱的嫡母。   赵壤:“……我明白。”   真要论威胁,朱姬娘家可比成阳君一家更大,带过来是对的,他们也算用心了。   得到赵壤的肯定,成阳君夫人松了一口气。   大约是见赵壤态度不错,成阳君也放松了,絮絮叨叨说起他们“逃亡”的经历,对于他来说,这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冒险、最刺激的事,时过境迁之后,提起来就很兴奋。   然后赵壤就知道,赵国要用他们做人质这个消息,是赵偃传给他们的。   这不奇怪。   赵偃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忠义、骨气在他眼里都是屁,从前觉得赵国是他的,还尽量不胡做胡闹,现在他在赵国过得憋屈,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早在郭开的影响下与秦国交好了。   他想要立功、也想要看赵王倒霉,自然愿意放成阳君一马。   只怕成阳君来秦的一路上,也少不了亲秦派的帮助。   的确是这样,除了亲秦派,还有各地平民,要不然好几次都要被赵国追兵抓住了,真是相当惊险。   赵壤看着成阳君亮晶晶,无语片刻后问:“平民?”   成阳君点点头:“不知为何,赵王要拿我们做人质威胁你的事传开了,消息特别快,你也知道你在平民心中的地位,所以他们都愿意帮我们。”   应该是郭开干的,他是这个风格。   真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啊!   他们要去的宅子并不远,很快就到了,这宅子不如刚才那个精致,跟成阳君在赵国的府邸更没法比,但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物什全都不缺,暂时住人没有问题。   其他的以后慢慢添置即可。   成阳君已经很满意了。好歹在这里睡得安心,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赵壤让他们先修整,然后就准备走,成阳君夫人叫住他,说:“妾想去拜见太后,不知是否方便。”   她期盼地看着赵壤,好似真是个敬爱太后的普通臣妇,看不出丝毫难堪之色。   是个人才!   倒是成阳君有点尴尬。   赵壤微笑:“阿母在雍城小住,相见不便,若她有邀,夫人再去拜见吧。”   成阳君夫人应了一声。   赵壤告辞出去,还没走到门口,赵宏就追了出来。 第119章   赵壤疑惑地看着追出来的赵宏。   赵宏垂下眼睑:“我有事要告诉你,跟赵国有关的。”   赵壤点点头:“你说。”   赵宏道:“赵王把李牧调回邯郸做大将军了。”   赵壤:“我知道。”   秦国一直关注李牧那边的情况,调令一下来,消息就传回来了。   这也在预料之中,赵国可用的将领不多,有希望与秦国诸多名将抗衡的更是只有李牧,赵王只要不糊涂,就肯定会调他回来。   赵宏:“还有一个消息。”   赵壤耐心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宏:“燕国遣使来赵,想要合作抗秦,赵王应该已经答应了。”   这却是赵壤不知道的。   他皱皱眉:“我会转告阿兄。”   虽然嬴政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太在意,燕国实力也就那样了,赵国是否与它合作,对秦国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赵宏是好意,赵壤向他道谢。   赵宏摆摆手:“我没那么大本事知道这些消息,是大兄让我告诉你的。”   赵壤一愣,没有多问,只道:“阿兄这几日可能会召见你们,你们做好准备。”   赵宏点点头,心里知道秦王召见他们是给赵壤体面,跟他透露的那两个消息无关。   赵壤又问起赵嘉,才知道他一直在民间游学,不过已经数月未曾来信,就连赵宏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几天后,嬴政果然抽空见了成阳君一家和朱家人。   只是简单的召见,总共待了不超过一刻钟就出来了,然后赵家的几个儿子各自授官,官职虽然不高,但足够在咸阳立足了。   朱家只是普通平民,没有文化、也没什么本事,当不了官,嬴政给他们财物田产、让他们好生教导底下几个孩子,承诺以后有出息的他会提拔。   朱家那边还有点不满意,主要是有些族人觉得嬴政太小气,朱舅父可是朱姬胞弟、是嬴政嫡亲的舅父,怎么也该封爵,再给他个高官做才是!   至于他们,自然也会鸡犬升天,爵位不敢想,小官总能当一当吧?   朱舅父脸都红了,连忙摆手:“秦国和其他国家不一样,人家封爵都要看军功的。”   这不是胡说吗?魏国和楚国那几个国家的王公贵族封爵的不少,他们对秦国有什么军功?   朱舅父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一样,哼哧哼哧道:“那人家来秦国之前就是贵人,跟咱们不一样。”   族人听不进去,又去找赵壤、去找朱姬。   赵壤当然不管了,解释了也不听,干脆就推说忙,不见就是了。   反正都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只要朱舅父那边好好的,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朱姬倒是想管,她不是跟娘家有感情,只是自己家世单薄,如果娘家人有出息,也是一个依靠,再则脸面上也好看些。   但是见过朱家族人,愣是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便是想提携,也张不开这个口,只能作罢。   成阳君知道后只是哼笑一声,对夫人道:“太贪得无厌!”   其实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日子不会太难过。谁都知道他们与秦王的关系,有爵位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要是与王室关系好,没有爵位别人也会尊着敬着,要是惹了人家厌烦,就算有爵位,谁又把你看在眼里?   这一点成阳君自己就深有体会。   他在赵国的时候倒是有爵位,但不过是边缘人物,在朝廷上说不上话,人家见了他都淡淡的;现在到了秦国,他几个儿子得了官职,他却没有官职也没有爵位。   那又怎么了?   人家对他都很热情呢!   反正叫成阳君说,这可比守着爵位强多了。   虽说是借了别人光的缘故,但这血脉亲缘又割不断,只要好好的别作妖,是阿壤不愿意让他们借光,还是秦王和太后不愿意?   若想更进一步,就好好培养家中子弟,不用多么出众,但凡有点本事,秦王就能给他们安排好,再有个出息点的,这不就改换门庭了?   这才是立足之道。   可惜他们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走捷径,闹成现在这样,都知道秦王和阿壤不待见他们了,才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成阳君夫人叹息一声,说了句公道话:“他们那个出身,能有多高的眼界?不过是穷怕了,有机会就想多往手里多捏些。”   成阳君:“你说得不错。但正因为如此,秦王更不会重用他们。”   这样的人放到高位、给他们权利,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想想都害怕!   成阳君夫人心情复杂。   一方面,朱家是朱姬的娘家,她心里多少有点芥蒂,不希望他们太过顺心如意;但另一方面,朱家和他们一起从赵国来,一路上互相扶持,多少有点情分,看他们落得这样,心里也有点不忍。再说他们家在秦国势单力孤,要是朱家能起来,双方互为犄角也是好事。   可惜了。   成阳君夫人很快把这点可惜抛到脑后,说成阳君:“到了秦国,你可不能像从前一样胡闹了,我瞧着秦国风气干净,容不下这样的。咱们现在可不是王室了!”   “知道,知道!”成阳君摆摆手,有气无力的。   莫说现在不是王室,就算是,他也不敢胡来,秦王狠起来可是连王室也照罚不误的,那公子傒的儿子不就是个例子吗?   再说他现在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要是闹得不像样,几个儿子就先不答应。   *   赵壤把这两家安置好,就不怎么关注了。   跟成阳君一向不亲近,朱家闹得又难看,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除了偶尔叫人关照朱舅父的生活,其他的是真不管。   没想到还会闹出事端:赵壤被举劾了。   都已经是成阳君来秦国的两个月后了,赵壤都快忘了这件事,这日朝会,有个儒家官员站出来举劾赵壤不孝。   这可是很大的罪名,在这个时候,若真被定了不孝之罪,轻则受笞刑,严重甚至会被判死刑。   因此这话一出,众人都打起了精神,看那官员要说什么。   儒家官员给出两个理由:第一,赵壤对长辈不够敬重,根据他的观察,赵家和主家到咸阳后,赵壤只在刚开始的几天去拜见过,后来几乎没有露面,更不用说晨昏定省;第二,赵壤对长辈不顺从,且十分无礼。   第一点倒也罢了,赵壤无法辩驳,也无需辩驳,这不过是小事,就算有点不孝,也到不了被举劾的地步。   真正比较严重的是第二条。   赵壤转身面对那官员,问:“你所谓对长辈不够顺从,是指朱家族老想要爵位,被我拒绝的事吗?”   不等他回答,就指指另外一位官员:“前几天你还跟阿兄说,我令赵家几人入朝为官乃是徇私,不如你俩先辩一辩,统一了口径再来举劾吧。”   众人:“……”   两位官员:“……”   这件事就这么闹剧一般地结束了,没人会把他们的举劾当真。   因为赵壤并没有徇私,现在秦国缺人缺得厉害,恨不得只要识文断字就抓来当官,成阳君的几个儿子都受过很好的教育,且在赵国时当过官,有些还干得不错,给他们授官理所应当。   至于他对朱家的态度……   律法大过天!秦国的主流态度里,可不觉得为了顺从长辈损害朝廷利益是应该的。   即便儒家也不是这个态度,荀子就说过:“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孝经》也说:“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在孝顺与大义面前,儒家也认为该坚持大义,一味顺从,陷长辈于不义之地,才是真正的不孝。   所以赵壤的做法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态度不太好,但朱家纠缠不休,让赵壤怎么办?再说这不是大事,完全不值得上纲上线嘛。   众人没当回事,倒是嬴政气得不轻,回去后就摔了上书:“寡人要将这匹夫贬到巴蜀去!”   赵壤把上书捡起来,笑嘻嘻道:“阿兄生什么气,不遭人惦记是庸才,你看我,长得好看就算了,我出身还好;出身好就算了,我还聪明绝顶、还这么有才华、还招人喜欢,年纪轻轻就比他厉害那么多,他私底下肯定羡慕得鼻子都歪了,所以才会一直盯着我。”   嬴政:“……”   见嬴政气消了一点,赵壤嘿嘿一笑:“我听过一句话: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样的人固然讨厌,但敢于谏言是好事,阿兄不能堵塞言路。”   嬴政若有所思。   之后成阳君还来找赵壤,意思是如果不合适,把几个儿子的官职撸了也无妨。   赵壤摆摆手:“不用。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多了,咱们办事没问题,不用搭理他们。”   成阳君看着一脸淡然的赵壤,心里突然就有点恍惚: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孩子长成了大人。他们虽然是血脉亲人,但成阳君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普通父子那般亲近,只能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也好! 第120章   赵壤是真的顾不上这些琐事,因为秦国准备向赵国动兵了。   正好赵王想用成阳君和朱姬一家要挟秦国的事在赵国闹得沸沸扬扬,赵国平民敬仰赵壤,也感激秦国多番出手相助,对手段不堪的赵国朝廷多有不满。   还有就是棉花的事,赵国平民积怨难消。   虽说他们最终还是拿到了棉花种子,但并不感激朝廷,觉得要不是民怨沸腾,朝廷未必会妥协。   高高在上的贵人根本没有把平民的生死放在心里!   这其中固然不乏有心人推波助澜,但也是赵国做得太不像样,才让平民有这么多想法。   对秦国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   眼下秦国军事力量足够、粮草也不算紧缺,只是有两个问题。   第一,楚国人性格刚烈,反抗意识强烈,要完全收服不容易,短时间内需要一直有兵马镇守,最少也需要十万,再除去之前秦楚大战伤亡的将士,派去赵国的兵马最多只有三十多万。   而赵国有李牧做主将,攻打难度恐怕不亚于楚国。   第二就是战后治理问题,楚国和齐国尚未完全融入秦国,再加一个赵国,治理的压力会更大。   基于以上这两点考虑,秦国内部关于是否现在出兵尚有争议。   但统一六国是秦国世代先祖的心愿,眼看着即将达成,嬴政不想再等下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楚国那边留廉颇驻守,王翦带着将士,从原来魏国的地方直奔赵国,同时蒙武也会从上党出兵,与王翦两面夹击。   此刻赵壤站在嬴政跟前:“我想去赵国!”   嬴政头也不抬:“不行。”   “为什么不行?”赵壤道,“我不要官职,也不影响军队行事,只是想去前线看一看。”   嬴政放下笔,揉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不适的眼睛和脖颈:“前线凶险,你若放不下赵国,待到统一之后,寡人派你去赵地做主官,但现在不能去。”   赵壤:“我知道战场凶险,我不出军营便是了。阿兄也知道我在赵人中地位,若我出现在前线,对战事或许有帮助。”   嬴政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寡人不允!”   赵壤:“……”   嬴政态度坚决,赵壤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就简单收拾东西,点了一队护卫跟着,准备偷溜。   他一向乖巧,从来不会违背嬴政的意思,嬴政肯定不会设防,想要溜出去并不难。   当然,也瞒不了多久,嬴政很快就会发现,不过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咸阳有段路程了,嬴政也会知道他的决心,按照赵壤对嬴政的了解,他只会多派一些人跟着他,不至于非要将他追回去。   这叫先斩后奏。   正如赵壤所料,他很顺利地溜了出去,嬴政知道后也的确没让人追他,不过赵壤走出一段距离后,却调转马头,自己回来了。   护卫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嬴政倒是清清楚楚。   赵壤自小便在意律法的公正,且向来以身作则,很难做出偷溜去前线的事!   赵壤就是这么想的,军队讲究的是服从命令,将士无需知道将领的想法,只要执行即可。他若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奔赴前线,就是打破了这种规矩,平白给王翦治军添麻烦。   他坐在嬴政脚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副丧气的样子。   跟谁演苦肉计呢?   嬴政轻哼一声没搭理,兀自处理政务,过一会儿看一眼,赵壤还是那个样子;又过一会儿再看,他头垂得更低了;再过一会儿,见赵壤还是没动静,嬴政先有点不自在了。   他皱眉呵斥:“这点事都担不住,磨磨唧唧,成什么样子?”   赵壤抬起头,嬴政才发现他眼睛红了,面色顿时一僵。   赵壤又低下头:“我就是想着,其他时候我帮不上,但赵国人信任我,如果我去了,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少死一点人,不管秦人还是赵人,以后不都是咱们的人吗?”   是想说不论秦人还是赵人,跟他都有情分吧?   能伸手帮一把的时候,如果不做就会很愧疚,好像人是被他害死的一样。   心太软了!   嬴政道:“并非阿兄不叫你去,只是你即便去了,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你若是为赵人考虑,就该按我的意思,等此战结束后,你去赵地做个郡守,而不是现在到战场上去。”   赵壤茫然地看他,显然不是很明白。   嬴政叹了一声:“罢了,如果你实在想去去,寡人可以答应。但你要答应我两个要求。”   赵壤迟疑:“你不会真让我躲在军营里不出去吧?那可不成,我还要对赵军用美人计呢。”   嬴政:“……”   他无语地瞥赵壤一眼,强忍着才没有翻白眼,倒是宦者和婢妾没忍住笑,纷纷低下头去。   嬴政:“……你可以出军营,但不可独自行动,身边时刻须有人保护,确保自身周全。这话我也会告诉王翦,若你有任何闪失,寡人不会饶了他。”   “人家王将军还要为秦国奋战,你这么威胁人家妥当吗?”赵壤吐槽自家兄长,但还是答应了。   嬴政尤不放心,要把防弹衣脱下来给他,赵壤赶紧拒绝:“我用不着这个,阿兄好好穿着吧。”   他要是需要,可以临时租一件,花不了多少积分,再不济还有系统呢,它总不会眼看着宿主丧命的。   系统:“……”   赵壤:“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嬴政:“若是事与愿违,莫要强求。”   赵壤:“知道啦!”   答应得这么痛快,显见是没放在心上,嬴政心中再次一叹,到底没有说什么。   嬴政给赵壤一封诏书,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到军营,又派了一支亲卫保护,次日一早出了咸阳,直奔王翦所在的秦军主力而去。   因着惦记着战事,赵壤路上快马加鞭,因着这几年养尊处优,骑马长途奔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只能强行撑着,等到入夜休息时才能放松一二。   与此同时,嬴政也有事要处理。   入夜时分,距离咸阳宫不远处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此刻被火把映得仿如白昼,嬴政坐在马车上,身边围着数十将士,他们的刀剑均已出窍,指向最中间的十来个人。   这十几人均着深色衣裳,为首之人面容白皙俊秀,不是燕太子丹是谁?   姬丹同样被护在众人身后,看嬴政的目光满是警惕。   良久的对峙之后,嬴政率先开口:“阿壤走之前叮嘱寡人,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你。”   姬丹一愣:“阿壤知道我要走?”   嬴政瞥他一眼:“你不会以为你做得很高明吧?”   姬丹:“……”   嬴政看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姬丹默然。   自然是知道的。   燕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就算他回去,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他救不了燕国,只是平白送死而已。   这就是赵壤想留下他的原因,他想保住姬丹的性命。   姬丹感念他这份心意,但是……   “但是寡人不愿强求于你,咱们相交一场,今日寡人可以让你自己选,若你愿意留在秦国,寡人可保你此生富贵无虞,若你坚持要回去,寡人也可以放你走。”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担心地看向嬴政。   嬴政神色不变,示意众人让开,给姬丹一行留出一条路。   姬丹试探地往外走了几步,果真没人阻拦。他狐疑地看嬴政:“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嬴政看着他,只道:“你我是好友。”   姬丹一愣。   是了!嬴政如果不提,他都快要忘了,其实在和赵壤相识之前,他是先和嬴政有交集的。   在赵国时,他看似与赵壤关系更好,但因为处境与嬴政很像,所以心里颇为亲近。   只是后来嬴政成了秦王,他却只还是小小质子,地位差异悬殊,又少有见面的机会,所以逐渐疏远了。   在姬丹心里,未尝没有觉得嬴政变了,成为秦王的他高高在上,不再把幼时的友谊放在眼里。   现在想想,嬴政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不怎么见他,但嬴政应该是真的很忙,并非有意怠慢。   除此之外,嬴政并没有亏待他,衣食住行都是好的,除了不能去一些机密的地方,咸阳对他几乎没有限制,也没人会看低他或者欺负他。   姬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质子,还以为他就是生长在咸阳的秦国贵族。   之前他总将之归功于赵壤,现在想想,赵壤的意志何尝不是嬴政的意志?   其实赵壤也没瞒着,很多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赵壤都会说嬴政惦记他,给他送这个送那个,问候他、关心他。当时姬丹没当真,只觉得赵壤是在替嬴政周旋。   现在想想,真没有这个必要。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赵壤费这么大的心思。   或许是嬴政屈尊亲自来追击他,也或许是因为嬴政愿意放他走,姬丹总算抛去那点偏见,客观地去回顾嬴政之前的作为,然后发现自己应该是误会他了。   姬丹心里一个小小的空洞被填补起来,随即在另外一个地方,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洞。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小人。   嬴政没有看不起他,是姬丹自己出自内心深处的担忧,恶意揣测嬴政的做法和动机,自顾自地、没有根据、毫无缘由地给他定罪,在心里将他看成一个拜高踩低之徒。   姬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但无疑应该遭人唾弃。   好在他并不是完全卑劣的。   姬丹抬起头,却没有看嬴政,目光掠过嬴政身侧,恰好是燕国的方向。   他目光坚定、语气淡然,好似一瞬间从弱小的幼苗长成了大树。他说:“我将与燕国共存亡。”   嬴政没有说话,但沉默的几个瞬间,姬丹好像听到了他的叹息,像风一样轻,又像山一样重。   “没有人会感激你的。”   姬丹:“可能吧。”   燕王不会感激他,因为燕王软弱而专制,不会愿意被儿子左右决定;贵族不会感激他,因为燕国败局已定,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输,还不如利索投降,秦国给他们的待遇还能好一点,这才是最实惠的东西。   就连燕人也不会感激他,无论哪国平民都一样厌恶战争,在战败并不意味着屈辱和死亡的情况下,平民未必有多少抵抗之心,到时候一定要带着他们打仗,导致那么多将士伤亡的姬丹会是什么形象?   姬丹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燕国乃周王室之后,七国中血脉最为高贵;燕人慷慨忠义,有气节有风骨。燕国可以亡,但决不能不战而亡!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权利也摸不到,回去除了陪燕国一起赴死,没有丝毫意义。   这不一定是更坏的结局。   姬丹微微一笑,终于看向嬴政:“幸好来的是你,不是阿壤。”   嬴政也笑了笑:“他心软,若是他来,你就走不了了。”   不仅为了姬丹,也为了燕国平民。   姬丹被人护着,小心翼翼走出秦军的包围圈,在路过嬴政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中年武士在姬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姬丹目光扫过嬴政,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嬴政果然什么也没做,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马匹,等他们翻身上马、逐渐走远了,才问旁边的一个护卫:“他们刚才说什么?”   护卫:“那人建议公子丹抓住王上,或者刺杀您。”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另一边,赵壤在数日之后,也总算终于到了边境。 第121章   王翦大军已经到了,在距离赵军不远不近的地方安营扎寨,赵壤一出现在斥候探查的范围,王翦就得到了消息,亲自出营来迎接。   赵壤随王翦进了营帐,路上也将现在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王翦到了之后没多久就和李牧交过一回手,但是李牧的确不好对付,秦国没占到什么便宜。   到这里有些日子了,一座城池都没有拿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赵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李牧可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跟白起、廉颇、王翦都是齐名的,历史上就逼得王翦大军不得寸进。   赵壤与王翦互相谦让一番,到底叫王翦在主位坐下,他则坐了次位,问:“将军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王翦也不瞒着,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拉拢李牧了。”   赵壤:“没用,阿兄已经试过了。”   王翦皱了皱眉。   副将:“那就离间李牧与赵王的关系。”   王翦:“只怕没用。”   赵王只要不傻,就知道眼下李牧是赵国唯一的救星,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   这世上如赵国先王那样的傻子真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将领眉毛微蹙,然后站起来一拍桌子:“嗟!乃公与之死战!”   翻译过来就是:奶奶的,老子跟他干!   赵壤:“……”   王翦瞥他一眼:“你坐下。”   那将领不情不愿地坐回去,闭上嘴之后又变成了俊秀儒雅的样子。   赵壤:“……”   王翦看向众人:“咱们不能硬打。”   大部分将领都点头,表示认可这话。   硬打不是没有胜算,但是不算很高,而且伤亡必定很大,既不符合王翦的用兵准则,也不符合秦国的利益。   要是可以,当然是代价越小越好。   但是拉拢不了李牧、离间计也没用,他们一时想不到好办法。   这时其中一个副将看了赵壤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如果不能打动李牧,还可以从普通将士入手嘛!   这不是巧了吗,正好赵壤来了。   赵壤在赵人中的威信他们都是知道的。   赵壤没有犹豫,这本就是他来的目的,但是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道:“我愿意试试劝赵国将士投降,但是他们会不会愿意,我不能保证。”   事实上恐怕很难,这是赵壤琢磨了一路得出的结论。   是的,来的路上赵壤一直在琢磨嬴政的话。   嬴政从不会无的放矢,他反对赵壤来前线,并且两次提到同一个理由:赵壤此行可能达不到他的目的。   之前赵壤没多想,战场上的事没有定数,再好的计策也有失手的时候,本来就没有万全一说。他以为嬴政说的是这个,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一路把嬴政的话想了又想,总算有点明白了。   赵人信任赵壤,是因为赵壤一直在帮助他们。从前为了平民被赵国王室排挤,后来即便去了秦国,心也未曾完全离开赵人,在赵人眼里,赵壤不仅是好人,也是自己人。   但如果赵壤出现在战场上,并且站在他们的敌对方,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赵人有可能因为他而放弃抵抗,也有可能恼羞成怒,连赵壤这个“叛徒”一起恨上。   再加上李牧治军有方,成功劝降的几率就更低了。   他把这些考虑说出来,将领们也就知道了难处,也不免有些失望:“如此说来,公子还是要少出面。”   是的,需要悠着点,不然很容易起反作用。   王翦:“依我的意思,公子还是不要出面了,我等借用公子的名号劝降即可。”   赵壤:“我出面试一试,如果不行就不再去了。”   王翦想了想,答应了。   至于具体的劝降办法,潜入赵国城池这个根本没人提,一来太危险,二来发挥不出赵壤这个名号的作用,最终决定还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阵前喊话。   赵壤又道:“劝降是一方面,咱们还是要做其他准备。”   这是自然,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即便之前对赵壤寄予厚望,也没想着全依靠他。   只是怎么办,确实得好好想想。   王翦看苦思冥想的众人一眼,笑眯眯道:“你们啊,是不了解咱们公子,他既然开口了,必定是有成算的。”   说着就看向赵壤:“公子说说吧。”   赵壤嘿嘿一笑:“说不上什么成算,就是一点想法,你们看能不能行,不行的话也不用顾忌我。”   王翦微微颔首。   赵壤就说自己的想法:“既然李牧是一块绊脚石,搬不开也不好迈过去,那咱们绕开不就是了。”   “公子的意思是换个地方打?”那个俊秀的将领挠挠头,“恐怕不好弄啊。”   他们是能换地方,但人家李牧也不是柱子不是?   赵壤:“……我是说声东击西。”   众人一愣,这确实是个思路!   李牧固然厉害,但是只有一个,只要把他拖在这里,就能从其他地方攻打赵国。   当然操作起来也有很多问题,比如说从哪里攻打。这个地方要选好,既要便于秦国进攻、又要离这里远一些,令李牧难以快速支援。   另外就是将领的选择,留下来拖住李牧的,和进攻赵国的都很重要,将领的选择上就不能轻忽,除了王翦之外,还得有个绝对可靠的将领。   再就是兵力问题,秦国兵力有限,想要声东击西就势必要分兵。分多少、怎么分、怎么转移、怎么瞒过李牧,万一被李牧发现,留在这里的人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要是解决不了,这个计策就不成。   来的一路上,赵壤已经把这些问题琢磨了又琢磨,说道:“我有一些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众人听到这熟悉的话,都不由笑了,其中一个副将道:“公子说来便是,要是不行,我们也不顾忌您的脸面。”   这自然是说笑,但意思也是真的,行军打仗不是玩笑,真不是能看面子糊弄事的地方。   赵壤也不恼,甚至松了一口气,笑嘻嘻道:“你这个思想觉悟就很好。”   他提出一个地方:上党!   上党当初被秦赵争抢,就是因为其位置优势,从那里出兵可以直指赵都邯郸。而且上党有兵力、也有粮草,蒙武在那边驻守多年,对附近地势和赵国情况非常了解,他本身也是不弱于王翦的将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比如说上党四周都是山,出兵不容易,但是秦国治理上党多年,道路也拓宽过,这点问题真算不上难事。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一旦选择了这个策略,灭赵的功劳就要分一大半给蒙武。   这跟王翦军队内部分兵还不一样。   若是王翦从自己麾下选一个人领兵,纵然功劳属于那人,王翦身为主官也一样受益,但蒙武与王翦并无从属关系,这意义就不一样了。   就是王翦麾下的副将,大部分也不愿意。本来这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机会,自然不愿意拱手让人。   不过谁都没说出来,只看向王翦,等着听他的意思。   赵壤也不吭声了。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用不用都是王翦的事,赵壤不会太干涉。哪怕他自觉自己的计策不错,但到底是外行,战场上错综复杂,王翦比他更清楚该怎么办。   即便王翦出于私心拒绝这个提议,赵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秦国因军功爵崛起,自然知道军功对将士的诱惑力,要是因为有天大功劳在前面,使这支军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难道不是好事?   更何况王翦老成持重,没有把握的仗不打,即便有把握能打赢,损失大的仗他都不打,能保证秦军不会有太大损失,这就足够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难道还能让他事事听赵壤一个外行指挥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壤做好了提议被否决的准备,没想到王翦垂目思索片刻,说的却是:“那得和蒙武商量。”   这是自然。   不止这个,其他要商量的也多着呢。   赵壤看向诸位将领,见他们虽不言语,但神色隐有不悦,脾气直的更是直接表现在了脸上,站起来道:“此事若成,诸位亦有大功,王兄必不会亏待。”   众人其实不怎么相信,秦国以人头论军功,底层的士兵如此,他们这些将军也差不多,只不过看的是整体而非个人而已。   斩杀敌军算功劳、攻下城池也算功劳。没有这些,固然也有功劳,但也大打折扣了。   不过赵壤既这么说,肯定就会替他们说话,届时就算不能与蒙武部下相较,应该也会比想象中好一些。   这就叫人心里舒服一些。   其实功劳不功劳倒是其次,赵壤都说话了,这个脸面肯定要给。   别看他们跟赵壤玩笑,其实打心底里很敬重这位公子,毕竟是叫他们和他们部下能吃饱饭的人,他们现在用的很多军械也出自赵壤之手。   他们都是好的,底下那些士兵才是真的把赵壤当神仙一样敬着呢!   再者说,其实他们愿不愿意都不重要,王翦答应了,他们只能照办。赵壤愿意帮他们争取,那是给他们脸面,还能不要不成?   兜着吧!   于是接下来商量具体操作办法的时候就很和谐,众人畅所欲言,赵壤就不怎么说话了,他确实不太懂。不过副将们等会儿就问他一句:“公子可有想法?”   有时候是打趣,有时候是真的想问他的意见,赵壤就全当是玩笑。   不过在说到分出去一部分兵力后怎么瞒过李牧这个问题时,赵壤提出了一个想法:空城计。   空城计?   这时候应该还没出现过这个计策,这故事被安在诸葛亮身上,属于三国时期,实则是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时虚构的,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情况不知道,不过赵壤没听说过。   他大致解释了一下,王翦先是恍然大悟,然后笑而不语,赵壤就明白了:还真有人用过这个方法。   不过知道的人显然不多,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办法听起来不错,就是吧……有点损。 第122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王翦派人与蒙武通气,同时准备分兵前去支援的事。   在此期间,赵壤去阵前与赵军见了一面。   他骑着马,没有穿盔甲,只身后跟着两个人,越过秦军出现在赵人面前。   王翦在后面紧张地看着,时刻做好救人的准备。   其实按照他的意思,赵壤在中军说话,让士兵传给赵军也就是了,不该亲自到阵前去,即便去了也该全副盔甲,再多派点人保护。   但赵壤没答应,说不想跟打仗似的。   他们不就是在打仗吗?   万一要是出点事,他怎么向王上交待?   王翦非常紧张,赵壤倒还好。他心里有数,赵军不会对他怎么样的,且不说他在赵人心中的地位,只李牧就不会答应。   即便动手也没事,有系统保护他呢。   系统:“……”   赵壤还是没太挑战王翦的神经,在赵军弓弩的射程之外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城墙上的赵军。   距离有点远,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应该是很复杂,既有善意、又有失望和戒备吧。   赵壤提高声音,直白地说:“我今日是为秦国做说客来的。”   城墙上有小范围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赵壤:“我虽为说客,却不是叫你们投降。我知道赵人慷慨悲歌、有义气与傲骨,不怕打仗、也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但我希望曾经的父老乡亲好好活着,跟秦人一样有地种、有饱饭吃,不用打仗、能跟家人在一起,好好活着。”   沉默。   赵壤:“我请你们想想,你们为了赵国拼命,到底为的什么?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了家人?你们血洒疆场,受益的是谁?万一你们不在了,你们的父母子女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能!   赵国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都清楚。赵国这样的国家,很难叫人相信能在他们死后优待他们的家人。   他们现在拼命抵抗,一部分是出于保家卫国的责任,一部分是因为李牧,另一部分则是道德和惯性使然,到底是赵国人,在这片土地出生长大,要“背叛”它也需要一点勇气。   赵壤说的这些,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不敢想而已。   他们的血滋养的是谁?   ——是王室和贵族。   反正不是平民、更不是他们的家人。   贵族连土豆和棉花都不让他们种,将士也是普通人,他们也有亲人死于前几年那场旱灾,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人心有点动摇了。   赵壤还在说:“秦王已经说了,如果赵国与秦国一统,会让我来做这里的主官,咱们一起努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行不行?魏人和韩人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你们应该都知道,你们……”   还没说完,“嗖”一声,一支箭落在赵壤面前的空地上。   射箭的人显然也没真想着对赵壤怎么样,只射了一箭就罢了,但把王翦吓了一跳,很快赵壤就被秦军围住,盾牌在他面前竖成高高的墙。   赵壤视线被遮挡,看不到城墙上的人,自然也没办法说话了。   他在众多将士的护送下撤了回来。   王翦对他微微颔首:“公子说得很好,这已经够了。”   赵壤扯了扯嘴角,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道:“就算赵军不投降,军心也会动摇。李牧是个谨慎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但这次对咱们的计划有帮助,至少短时间内他肯定不会动兵。”   王翦点点头:“劳烦公子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吧。”   正如赵壤所说,赵军没有投降,但是军心乱了,原本就不高的士气变得更低。李牧本来就没想跟秦国硬拼,当初面对匈奴,他可以隐忍多年,找到机会才一举破之,现在也是如此。   如今士气又低,他更不会想着出兵,把精力放在重振士气上了。   秦国这边看起来一切如常,每隔一日会派人去城下叫阵,人数不是很多。但之前也是这样,王翦没有想着现在和李牧决一死战,日常叫阵更像是走走流程,所以赵国也没有在意。   粮草依旧在往这边送,数量一点不比从前少,虽然有一部分是悄悄从军营拉出来,再装作刚送来的样子。   饭菜看起来也在正常做,至少远远看炊烟的话,肯定不会觉得不对,其实一大半锅里都是水,正好用来洗漱沐浴了,这也是空城计的一部分。   训练好似也没什么异常,赵国的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是远远听着,声音不比从前小。这是赵壤带着军中匠人熬了两个通宵,手搓了几十个土喇叭的效果,跟后世的喇叭当然不能比,但也有一定放大声音的效果。   甚至赵壤还会偶尔在阵前出现,有时候会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城墙上的人。赵国更加不会生疑,没人觉得王翦敢拿赵壤冒险,他在这里,谁会想到秦军主力已经转移走了呢?   因此蒙武那边率领大军突然出兵时,赵国根本没有想到。   蒙武不愧是蒙骜的儿子,作战风格深得其父真传,攻城速度无人能敌。这边得到消息时,蒙武已经连下数座城池,一路奔着邯郸而去。   李牧这才知道上当了,一边是秦国真正的主力和赵国咽喉邯郸,一边是王翦和赵壤,他没怎么犹豫就选择撤退回援。   李牧一走,王翦也下令攻城。   李牧当然有安排,但是他本人走了,又带走大部分兵力,再绝妙的安排作用也有限,王翦没费多大力气就攻下那座拦住他月余的城池。   之后也没有停留,继续进攻下一个城池。   如此三四次之后,再次攻打一个城池的时候,秦军还没做什么,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平民控制了守城的将士,开城门迎接秦军。   此次之后,仿佛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秦军每攻打两个城池,就有一个主动投降。而且越往赵国腹地走,投降的城池就越多,到后来连续好几座城池投降、甚至不需平民动手,守将直接打开城门等着秦军的也不少见。   王翦就这么一路收拢城池,堪称顺风顺水地到了邯郸,与蒙武的大军混合,继续与邯郸守军对峙。   此时,赵国大半国土已落入秦军手中。   邯郸不像魏国大梁,没有足够活很多年的粮食,兵力物力全都不足,这次也不会再有楚国和魏国支援他们,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再加上军民抵抗意愿不强,坚持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过多久,赵王面缚肉袒、衔璧签羊,出城投降。   赵国亡!   赵国始立于公元前403年,绵延将近二百年。位于中原腹地,拥山河之险,兼有平原畜牧之利;曾因胡服骑射称霸一时,灭中山、破林胡、辟地千里,阏与之战大败秦军;名臣良将辈出;赵人刚毅尚武、慷慨悲歌、重义轻死……   然而固步自封、尾大不掉,于乱世中风光不再。   又逢庸碌之主,终于步步差错,万劫不复。   *   与此同时,赵壤收到消息,一个月之前,燕王看赵国无力回天,深知自己也难以逃脱,已经奉上国书投降了。   没有听到姬丹的消息,他费尽心机回去,终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至此,天下一统。 第123章   时隔多年,赵壤再次走进邯郸城。   上一次来,他是作为秦国的使者,是客人,这一次,邯郸已经成了自己的地盘。   邯郸还是从前的样子,比起日新月异的咸阳,几乎没什么变化。路两旁的平民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赵壤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看着浩浩荡荡涌入邯郸的秦军,表情既期待又恐惧,更多的是麻木。   赵壤今日也没穿盔甲,他不希望用冷冰冰的金属,隔开他与赵人之间的距离。   当日离开之时,他只是个白衣小童,今日归来,虽不能完全和从前一样,他也希望尽量缩减其中的差距。   对赵人来说,这样的赵壤或许能叫他们安心一些。   的确如此。   赵人对秦国并不排斥,但到底前景未明,心中不免忐忑恐惧。看到秦军之中身着常服、面色柔和的赵壤,的确令很多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安排住处的时候,赵国留下的官员殷切表示王宫已经腾出来,请王翦、蒙武和赵壤去住。   赵壤和王翦还没说话,蒙武看那官员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另外给吾等安排吧。”   这时候没有明确禁止将领入住他国王宫,但毕竟犯忌讳,疯了才会去住!   这官员是想拍马匹,但是拍到了马腿上。   最终赵国官员给王翦和蒙武另外安排了地方,是原来贵族的宅邸,腾出来给他们住,给赵壤也安排了,但赵壤没有去,而是住进了平原君府。   赵胜去世了,但他的夫人和儿孙还在,有从前的家底和亲朋好友关照,日子虽不如从前风光,倒也过得不错。   赵壤想要来住,平原君夫人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十分感激。这就是嬴政表示亲近的意思,好叫人知道,即便如今赵国成了秦国,平原君府依然有靠山。   赵胜从前给赵壤准备的院子就很好,这些年也没有荒废,平原君夫人叫人洒扫,重新布置一遍,住起来就很舒服了。   赵国官员还要宴饮庆祝,王翦和赵壤都没答应,只让他们好好办事。   咸阳那边传来诏令,赵国军事由王翦主管,政务则由赵壤暂管,他们要忙的事情很多。   首先是秩序。即便赵国投降,在交接过程中也必定有种种麻烦,平民心绪难安,其中肯定还有一些抗秦的人,这时候最容易发生动乱,必须得小心处置。   秦军这边也要注意,不能觉得秦国赢了,赵人就低他们一等。   这时候当兵的容易有些坏毛病,在他们的认知里,攻破城池后奸杀抢虐都很正常,很多将领都默许这种行为,甚至当作一种激励士气的方式。即便在自己国内,有些兵痞子见了平民也很不客气,吃拿卡要样样在行。   就算王翦和蒙武治军严厉,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   但是这个时间段,赵人本就敏感,要是与秦人发生矛盾,很容易升级成大的冲突,而且但凡处置不当,就会非常麻烦。   赵壤跟王翦、蒙武的意思都一样,要严格约束底下人,一旦有这种情况就要依律处置,绝不留情。   除此之外,就是对赵人的政策了。   土豆种子、棉花种子、改良农具……从前赵人想得而不可得的,秦国通通给予他们,一切待遇都比照秦人。   还有土地——   赵国的王室和贵族已经被遣送咸阳了,他们留下的财产,赵壤派人核实了,正当收益会运到咸阳,送到他们手里,不正当的他就不客气地收拢了。   这是一笔相当大的财产,相比起来,赵国国库穷得可怜。   这都是平民的血汗,也直接或间接地促进了赵国灭亡。   如果贵族少些私心和贪欲,旱灾时愿意慷慨解囊、或者不要阻止平民种土豆和棉花,或许赵国不会这么轻易灭亡,他们也能多享受一段时间的荣华富贵。   赵壤让人把这些财产登账入册,以后都会用在赵国平民身上,普及农具、修路、办学、抚幼养老等等都会从这笔钱里出,够用好些年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土地,赵国土地并不算多,但是贵族手里的却不少,尤其是邯郸附近,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被贵族暗中掌握。   平民不想饿死,就只能租种他们的土地,缴纳远超税赋的高额租金。   即便如此,贵族还不满足,往往想法设法买奴仆,利用天灾人祸逼迫良民,无所不用其极。   平民一旦成为贵族奴仆,就会被销去户籍,明面上已经去世,成为“活死人”,身家性命完全由主家掌握。往往要做极为繁重的差事,衣食待遇却都是最差的,平均寿命都会缩短一大截。   反正没人会替他们做主。   赵壤才只查了不到十家,就查出数千个这样的奴仆,可想而知全部贵族加在一起,数量将是何等恐怖。   要知道整个邯郸也不过五十万人!   赵壤将寓言这些人全部释放,重新登记户籍,返还原本属于他们的田地,贵族的其他田地也分给平民,并且承诺三年免税。   除此之外,还要教导赵人秦法、统一车轨和度量衡、教导平民新文字、推广纺织机等等……   诸事繁杂,即便有前面几个国家的经验,等所有的事处理完,赵壤才发现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秦国一统,秦国从诸侯国之一变成天下霸主,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首先原先的礼仪和制度就要变一变,光是定国号、君主称呼等礼制问题就商量了半个月。   和历史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嬴政没有自称“皇帝”,可能是觉得韩、魏不是他灭的,功绩暂时不足以匹配这样的荣誉。   但他也没有接受其他称号,只叫众人依旧称呼他为秦王,显然是等着以后功劳够多了再说。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这次没有仿建六国建筑。因为少了一个可以收集的素材,系统还颇为遗憾。   但这对秦国无疑是个好事。   其实赵壤更倾向于,这是因为这一世的嬴政内心更加充盈富足,无需倚仗外物彰显自己的战国。   嬴政还如历史上一般,否定了官员给他编造的神异出身,认为自己不需要借助这些树立威信。   官员想想也是,主要是犟不过,也就由着他了。   不过嬴政随后便在一次微服出宫时遇到了刺杀,对方藏身在平民之中,足足有十几人,嬴政只带着张良和三四个护卫,尽管护卫反应及时,嬴政自己的武力也不错,还是力有不逮,没有注意到远处藏着的弓箭手,被一箭射在左胸位置。   但嬴政没有出事。   箭矢携着雷霆之力射向嬴政,但在与他身体接触之时,附近的人都听到一声脆响,然后那箭就像遇到什么坚硬的阻碍似的,在无数目光中骤然停下,然后软软掉了下来。   而嬴政除了衣服上破了个洞,一点事也没有。   后来赵壤知道,嬴政其实受了伤,内伤,甚至呕出了血,只是硬生生忍下去了。   但在场的平民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场神迹!   于是嬴政最终还是跟神仙沾上了边,其实早就沾上了,这次只是加深了印象。而且时机比较凑巧,正好用来威慑六国臣民。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刺杀事件中,张良的表现很亮眼,虽然年纪小,但是非常勇敢地保护嬴政,还受了一点外伤。   赵壤听到后颇为感慨,想想历史上张良对嬴政的态度、再想想现在,不得不说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坚定的抗秦斗士,也有为了保护秦王拼命的一天呢?   感慨之后,他叫人送外伤药给张良,里面掺了些从系统里买的外伤药和消炎药,能让他好得快些。   除了礼制,制度上也有一些变动,首先就是确立郡县制;设三公九卿制;收天下之兵,制成十二金人;统一货币……   比起国号和帝号,这才是真正关乎国家和官员、贵族利益的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但终究还是叫嬴政做成了。   这时候赵壤才明白,什么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对付敌人,目标很明确,无非强大自身、削弱敌人,待到实力有一定差距时,出兵拿下就是了。   但是治理国家则是千头万绪、利益纠缠,轻不得重不得,一旦把握不好度就容易翻车。   嬴政能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好,让事情都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已经极为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的手段并不如赵壤想象中强硬,反而刚中带柔、颇有游刃有余的意思,也不知道历史上就是如此,还是这一世的他又进化了的缘故。   ……   这一年,赵壤认识的不少人命运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是蒙骜去世了。   蒙骜已是古稀之年,在这时候算非常长寿了,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看到蒙武立下大功、孙儿蒙恬也深受嬴政看重,蒙家后继有人,他在睡梦中含笑而终。   成蛟和郑国被派去治理河(黄河)。   朱姬成为独一无二的王太后之后,倒是有些蠢蠢欲动,不过很快被嫪毐哄住,又沉浸到温柔乡之中了。   为此嬴政给了嫪毐不少赏赐。   他现在也想通了,只要朱姬过得高兴,不给他惹麻烦,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被送去咸阳的王公贵族都安定下来。   赵王在秦国为质多年,如今不过是重回故地,又有爵位俸禄,自然是如鱼得水。   李牧当初拒绝接受秦国的招揽,但等赵国亡了,赵王也安安心心做起逍遥贵族,他就不再坚持了,现在很受嬴政看重。   赵偃和郭开也被送去咸阳,赵壤不喜欢他们,但不会私下对他们做什么。   嬴政如约给了他们不错的封赏,郭开还得了个官职,但不算高。郭开固然有一定本事,但秦国不缺能干的人,还轮不到他这个品行有瑕疵的人身居高位,赵偃更是庸庸碌碌,连个官职也没混上。   而且他们卖国求荣的小人行径已经人尽皆知,无聊秦人还是赵人都唾弃,日子并不好过。   原先的赵国贵族里,除了自身才能出众的,例如李牧和廉颇等之外,最风光的还得是成阳君一家。   说到赵国贵族,就不得不提到赵嘉。   后来赵壤才知道,当初赵国诸多城池投降,赵嘉也在里面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等赵壤派人去找他时又找不到了,这一年倒也听说过疑似赵嘉的人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派去的人连个人影也没见过,不知道他是躲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同样不知道下落的还有姬丹,燕国投降之后,姬丹带着人消失了,至今没有消息。   赵国这边,各项政策有条不紊地推进,浮躁的人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   天下一统的第一年,赵国风调雨顺,土豆和棉花长势很好。   有空的时候,赵壤会去城郊的田地里看看,炎炎夏日,平民依旧在土地上劳作,不过看着郁郁葱葱的粮食,尤其是土豆和棉花,他们就很有干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眼睛里多了希望,麻木的灵魂似乎又活过来了。   大部分时候,赵壤去的是从前住的那个村子。   他走之后,这里的村民也被赵王迁怒,但是赵王当时焦头烂额,忙着平息广大平民的怒气还来不及,根本顾不上这群他眼里的“蝼蚁”,村子又有赵胜暗中相护,并没有受到牵连。   现在村里的中梁砥柱已经换了一批,当初身在盛年的人已经老去,倒是当日的孩童长成大人,成家生子,担负起养家的重担。   他们还认识赵壤,但变得和他们父辈当初一样拘谨,不敢和赵壤说笑玩闹了。   好在内心还是亲近的,重新熟悉之后就好多了。   *   这天赵壤来的比较晚,在田地里待了一会儿,帮村民解决一些耕种的问题,天色就不早了,现在回城也不是不行,邯郸城再怎么宵禁,也不至于不让他进城。   但是赵壤明天没有急事,时间也不紧张,于是便不急着回去,在从前的家里住下。   当初走的时候,赵壤将臣妾遣散了,他们一半回了平原君府,另一半则按赵胜的要求留下来照顾房子。   所以哪怕十几年没有主人,这房子还是好好的,打扫得也很干净,赵壤偶尔会在这里住一住,好似又回到了当初与母亲、阿兄相依为命的日子。   晚上起了风,天气凉爽一些,赵壤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周身几乎被鲜花包围,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赵壤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写信给嬴政:愿衣锦还乡否?   *   嬴政来了!   但不是为了所谓的衣锦还乡,而是巡察来的。   天下刚刚统一,君主巡察有助于人心归附——虽然现在秦国已经很得民心。   另外就是国土变大的坏处:就是受限于交通,通讯不便,统治也变得困难。这就是商周行分封制的原因,朝廷的统治半径太小,只能在各地设置小朝廷。   嬴政既不想分封,只能通过巡察加强统治。   赵壤得到嬴政要来的消息,转告给赵国上下,众人立刻沸腾起来,洒扫、收拾……忙得不亦说乎,力争给王上留个好印象。   等人马上要到了,嬴政提前一天派人通知。   第二天一早,赵壤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便率领众大臣去城门口迎接。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队,等到走近了,才发现队伍中间几辆格外宽敞奢华的安车一模一样,显然就是嬴政所在,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辆。   这是怕被人刺杀,才故布疑阵、狡兔三窟。   赵壤:……牛!   车队缓缓在城门前停下,赵壤也率领大臣到了那几辆一模一样的安车之前,正不知道嬴政在哪一辆中,其中一辆车门被打开,里面钻出个六七岁的孩子来。   他见到赵壤,眼睛登时亮了,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张开胳膊往前一扑:“王叔!”   赵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人抱住,顺势在肉嘟嘟、饱满有弹性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我看你真是要上天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么往前扑,摔了怎么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先生没有教你吗?”   这小孩就是嬴政的长子,嬴衍小朋友是也。   至于骑马跟在他马车边的士人,则是嬴政为他安排的儒学先生,眼下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针对赵壤,而是针对嬴衍。   可以预见,某位小朋友接下来几天要难过了。   赵壤幸灾乐祸,嬴衍犹未注意,还在搂着赵壤的脖子跟他嘀嘀咕咕说话,赵壤是真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个话唠,连换牙都挡不住的那种。   不过嬴衍还是有分寸的,见赵地官员对他行礼,便从赵壤身上下来,背着手矜持地冲众人点点头,倒真有点贵人的意思。   然后他走到另外一辆车前,恭敬地作揖。   车门从里面打开,端坐其中的正是嬴政。   在场之人不少都见过嬴政,但那时候他们大部分还是微末小官,嬴政也是默默无闻的异国质子,双方都没什么印象。   对众人的印象里,嬴政的形象与其他国家质子混在一起,并不真切。倒是听说他自幼不凡,只是在赵国时存心隐瞒而已。   这话大家都信。   虽说他们大部分没有见到嬴政离开前那次颠覆众人认知的惊艳亮相,但多少都听目击之人提起过。   而且嬴政归秦后的表现相当出色,绝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该有的水平。   更别说后来他的种种操作,每一次都能刷新世人对他的认知上限。   但即便对他已经如此尊崇,在看到本人的那一刻,还是会感觉到震惊。   原来真的有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就会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这就是他们的王吗? 第124章   嬴政并未在城外久待,只是露了一面就继续往城里去,诸位大臣骑马跟着车队,赵壤则抱着嬴衍上了嬴政的车。   赵国大臣们悄悄对视,心里都有点惊讶。   总听说他们这位上官很得王上喜爱,但也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刚才他们都看到了,就连长公子都没能和王上同坐一车呢!   安车里窗户开着,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外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赵壤笑嘻嘻问嬴政:“怎么样,赵国与从前还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   这一年赵壤做了不少事,赵国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到底时间还短,达不到脱胎换骨的效果。这一路走来,嬴政时常能看到熟悉的影子,但也能看到蜕变的痕迹。   他夸赵壤:“你干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比嬴政预想中还好。   赵壤得意地笑了笑,细细跟嬴政说赵国的事,大部分他都在上书或书信里提过,但是篇幅所限,说不了那么详细,现在就可以展开说了。   比如这一年具体做了什么,有什么成果;遇到了什么难处,是怎么解决的;有什么感想、发现了什么问题;甚至是哪条街上新开的食肆卖的什么吃食好;从前熟悉的人和物发生了哪些变化……事无巨细,也没什么规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跟兄弟闲聊天没什么区别。   嬴政默默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嬴衍也眨巴着眼睛听,不出声也不打扰,乖得不得了,赵壤没忍住在他小手和小脸上摸了好几把。   嬴衍:“?”   嬴政:“……”   赵壤还说呢:“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乖巧?”   这可不好!   嬴衍眨巴眨巴眼睛,嬴政只是呵呵一笑。   赵壤就明白了,还是那个小魔童!只是在外面装模作样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虽说这一辈子有他在,嬴政应该不会早死,胡亥能不能出生都未可知,嬴衍不会被矫诏自杀,秦国也断然不会落到赵高手里。   但嬴衍与历史上的扶苏性格不同,还是让赵壤放心许多。   他说嬴政:“阿兄最近还熬夜吗?”   嬴政没说话,赵壤就看向嬴衍。   嬴衍乖巧地笑笑:“公务繁多,父王夙兴夜寐,顾不得许多。”   赵壤:“……”   明白了!就是没好好休息,通宵达旦地忙碌呗?   他盯着嬴政,死亡凝视.jpg   嬴政:“……”   他转移话题:“如今赵国人心安定,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赵壤毫不犹豫地摇头。   当初让他治理赵地,是因为赵人信任他,治理起来事半功倍,并非他为政能力有多强。现在他的使命达成,是时候退位让贤,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   他要回咸阳去,做自己真正擅长且感兴趣的事,顺便盯着嬴政,这一世务必要让他多活几年!   他道:“阿兄找人接替我吧。”   嬴政还没说话,嬴衍先欢呼一声,美滋滋抱住赵壤的胳膊。   赵壤心软成一团,摸摸这孩子小脑袋,笑眯眯道:“咱们阿衍真可爱,这一路上累不累啊?”   嬴衍点点头,跟赵壤吐槽路上颠簸,震得他尊臀快裂成八瓣了,而且晃晃悠悠看不清楚书,他每天眼睛都很酸、头也很晕。   赵壤心疼地抱住大侄子:“怎么路上还在读书呢?”   嬴衍暗戳戳看嬴政一眼,一本正经道:“业广惟勤,我不能虚度光阴。”   赵壤:……这小子暗戳戳告状呢。   肯定是嬴政不许他路上逃懒。   这个吧……怎么说呢?马车上读书肯定不好,不舒服,而且对眼睛也不好,但业广惟勤这话也没错,嬴衍是大秦长公子,以后很可能要做秦王的,肩上的担子那么重,不在小时候尽量积攒实力怎么行?   退一万步说,嬴政教育孩子,他不能插手,要不然有损嬴政在孩子心中的威望。   于是赵壤假装没听懂嬴衍的意思,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悠悠道:“就算用功也要注意身体,不舒服就稍微歇一歇,等好些了再继续读书。回头王叔教你个按摩的法子,对眼睛有好处。”   嬴衍:“……”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嬴政嘴角微微翘起,余光看呆若木鸡的嬴衍一眼,心道:傻了吧!你王叔平时瞧着嘻嘻哈哈,好似没什么正形的样子,也不赞成太过勤政伤害身体,但你要觉得他会支持你长时间不务正业,那就是傻!   嬴衍也明白自己干了一件傻事,立刻反击:“王叔,来之前两位曾祖母让我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们好替你张罗。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她们都替你着急呢!”   这是说华阳太后和夏太后。   子楚去世后,夏太后伤心过度,一度病重,幸而赵壤用药吊着,才没叫她一命呜呼,慢慢也就养回来了。   倒是华阳太后,似是见多了生死后看淡了,渐渐没那么闭塞,偶尔和夏太后走动走动,俩老太太一起说说话、吃点好吃的、王宫里逛一逛……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提到赵壤的婚事,嬴政也道:“你不愿娶妻也就罢了,好歹得生个孩子。”   赵壤赶忙摇头:“我不要孩子,我以后把财产都留给咱们衍儿。”   嬴衍笑嘻嘻问:“王叔那些玩具也给我吗?”   “给你!”赵壤非常大气。   嬴衍却又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不想要王叔的东西,你还是找个王婶,生个小弟弟陪你吧。”   说着同情地看赵壤一眼,好像他孤家寡人很可怜似的。   赵壤哼笑一声,臭小子懂什么,在后世他这叫单身贵族!   他伸手在嬴衍额头上点了一下:“小小年纪,少管大人的事。”   嬴衍乖巧地闭上了嘴。   赵壤又诱哄他:“你别管我的事,回去帮我把你两位曾祖母哄住了,我给你弄个舒服的马车。”   嬴衍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赵壤也不是心血来潮,从嬴政打算巡查开始他就打算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嬴政还是需要到处巡游,让他路上能舒服点。   赵壤:“不过需要给王叔点时间,这次可能坐不上了。”   “没事。”嬴衍拍拍胸脯,“两位曾祖母的事交给我,王叔就放心吧。”   赵壤可认真地点头,放心!很放心!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就是曾孙奴,嬴衍搞不定她们俩的时候少。   赵壤又问嬴政之后的出巡安排,本来想提醒他注意刘邦、萧何和韩信的,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若是秦国不倒,刘邦就没有反叛的机会,可能老老实实当他的亭长,顺利的话再升上一两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萧何和韩信的处境可能艰难些,但若是有心,他们自会寻找出路,秦国的用人方法和他们从前所在的国家不同,他们被埋没的可能性小得多。   若是他们无心……也无妨。   人才固然难得,但秦国这么大、人口那么多,即便万里挑一的人才也有好几千个,未必一定要萧何和韩信。   现在赵壤怎么也没想到,嬴政出去一趟,没带回刘邦、韩信和萧何,反而带回了吕雉。   十几年后,吕雉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相。   她曾有过一段婚姻,但丈夫及他家人无法接受吕雉过强的事业心,总希望她多放一点心思在家里,对吕雉外面的事指手画脚,所以成婚没多久就和离了。   她无亲无子,后来也没有再成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差事上,配合嬴政做成了好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成为超越性别的、功勋卓著、惊才绝艳的宰相。   还有人猜测嬴政和吕雉的关系,赵壤也一度觉得他们般配,想要牵个线,但两位当事人都没有那个心思,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萧何和韩信也如赵壤所料,各自谋到了出路,后来也颇有成就,只是不如历史上那么耀眼。   不过他们都平安富贵终老,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都是后话。   现在赵壤陪着嬴政到了王宫。   嬴政曾在赵国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跟王室之人颇有交集,但从来没有进过王宫里面,这还是头一回。   进来了才发现,赵国王宫远没有想象中好,精致有余而宏伟不足,并不符合他的审美,故而只在里面转了一圈就要出去。   赵壤笑:“就知道阿兄不会想住在这儿,咱们去村里住。”   嬴政满意了。   住别人的王宫有什么意思?又不是多好的地方,还是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更有意义。   嬴政和赵壤出王宫往城郊去,官员又赶紧派人保护,村里那边也要做好防护,还不能惊扰村民,否则嬴政和赵壤肯定要不高兴。   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田地里还是很多人,看到远远驶来的马车,村民都抬头望过来。   马车停下,两个衣着体面的……应该是臣妾吧,打开车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精致俊秀的男童,模样隐约还有些眼熟,然后赵壤跳下马车,转身从车里扶下一个威严天成的青年。   村民便隐隐有了猜测,以赵壤如今的身份,值得他这般敬重的没几个,等看清嬴政的长相,心里的猜测便落了地。   嬴政的长相跟以前比变化不大,要认出来并不难。   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嬴政亲自上前扶起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含笑问:“里魁一向可好?”   里魁没想到嬴政还记得他,而且如此和善,脸色涨红成一片,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颤颤巍巍地回了话,又要给嬴政行礼。   嬴政拦住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又扶起另外一个青年,问:“你是石头还是石块?”   石头和石块是一对双生子,一般人都分不出来。   众人脸上都带了点笑模样,有胆子大的回答:“这是石头,石块在那边呢。”   指的是不远处与石头长相相似的青年,嬴政看过去,他就红着脸低下头,然后好像觉得不对,又鼓起勇气抬起头,腼腆地对嬴政笑了笑。   嬴政:“现在能分出来了。”   长相有了区别,更重要的是气质不一样。   然后又扶起一个黑瘦的青年,对嬴衍道:“这就是父王跟你提过的虎子叔。”   “虎子叔。”嬴衍乖巧地叫了一声,乖巧道,“父王和王叔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们是很好的好友。”   虎子看看嬴政、再看看赵壤,脸和眼圈都红了。嬴衍叫他叔,他也不敢应,觉得该给孩子见面礼,但悄悄在身上摩挲了一圈,也没有拿得出的东西,只能憨憨地笑笑。   嬴衍又去扶人:“父王和王叔说,以前多亏你们关照,你们还替他们反抗赵王,对他们既有恩义又有情分,实在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快别起来吧,我都扶不过来了。”   众人善意地一笑,也就站起来了。   嬴政也不走,就坐在田埂上跟众人说话,问问他们的近况。   众人脸上笑意更盛,前些年他们的日子的确难过,但有平原君府护着,倒也没有太大问题,如今成为秦国人,日子更好过了。   提到未来,每个人都充满希望。   嬴政还跟着村民一起下田,村民原本很拘束,但嬴政说:“从前咱们不也一起干活吗?”   村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嬴衍也跟着干了一会儿,不过他小胳膊小腿,很快就撑不住了,于是跑去和村里的孩子一起拔草、挖野菜,很快就混到了一处。   赵壤示意嬴政去看,嬴政微微一笑。   能站在高处,也能俯身低头,很好。   赵壤凑过去,笑嘻嘻道:“阿兄当初说要选个合格的继承人,这下该放心了吧。”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年纪还小,再看看吧。”   赵壤也不多说,换一个话题:“陪着阿衍那个宦者,我瞧着眼生,是刚到阿兄身边的?”   嬴政颔首:“半年前来的,有几分眼色。”   肯定的!要不然能短短半年时间,就能得到嬴政信任,甚至让他陪在嬴衍身边吗?   更何况他还有个鼎鼎有名的身份:赵高!   赵壤:“我身边还缺个贴心的人,瞧着这人有缘眼缘,阿兄就割爱,把他让给我吧。”   嬴政看赵壤一眼,他身边怎么会缺伺候的人?就算真的缺,以赵壤的性格,也不会直接要他身边的人,最多让他看着指两个人过去。   他确定赵壤从前并不认识赵高,这么做必定有其他缘故。   至于说具体原因,赵壤不愿意说,嬴政也就不问,答应了他的要求。   赵壤原本是想把赵高远远支走,但是无缘无故,这么做不合适,把他要到自己身边,算是断了他的路,再有想法,影响也仅限于一府之内,出不了什么大事。   要是此人不老实,正好趁机把他远远送走。   干了半个时辰的活,马上就要到午时,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村民都准备回去歇着了。   他们会避开中午这段时间,等到天气凉爽些了再出来干活。   嬴政也赵壤也回去了。   院子里从前的厨妇还在,这却不是赵胜送回来的,这厨妇回到平原君府后很受欢迎,一直给平原君夫妇做饭,赵壤回来后,平原君夫人想着她熟悉赵壤的口味,便又将她送来照顾,得知嬴政要来,赵壤才将人送到院子里。   眼下她已经做好了午饭,比起赵壤和嬴政这些年吃过的各种美味佳肴,这些饭菜并不算丰盛、也说不上精致,就连味道也不如印象中那么惊艳,但是坐在熟悉的案几前,吃着熟悉的饭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多年以前。   嬴政和赵壤吃得很慢、很珍惜,嬴衍早就吃饱了,但见父王和王叔如此,什么话也不敢说,只默默陪着。   吃完饭再回从前的房间午睡,婢妾摇动风轮,将冰盆的凉气吹到床的附近。   嬴衍好奇:“为什么不多用几个冰盆呢?”   赵壤把他抱到床上,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解释:“以前我们能用的冰不多,所以得省着点。”   嬴衍恍然大悟,看赵壤和嬴政的目光满是同情。   赵壤在他头上拍了拍:“我们已经很好了,平民还用不起冰呢!”   长大之后,赵壤和嬴政再躺在一张床上,显得有点拥挤,当然也不排除中间还塞这个嬴衍的缘故。不过心里莫名觉得踏实,听着风轮转动的吱呀声、窗外知了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嬴政睡得有点沉,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赵壤和嬴衍都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头脑和身体都难得的松快,这才知道他平时一直处于很累的状态,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穿上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壤正带着嬴衍看什么东西,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人。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嬴政,嬴衍才咧开嘴笑,提高声音道:“父王醒了?”   嬴政“嗯”了一声,问:“看什么呢?”   “看王叔从前学木工时留下的作品,王叔好厉害,进步特别快。”嬴衍道。   嬴政也走过去看,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看着赵壤做出来的,都凝着他们共同的回忆,他甚至能想起赵壤在做某件东西时遇到了什么问题,他正在学的是哪本书的哪一部分、那段时间他们经历了什么。   嬴政:“你王叔那时候练习很刻苦。”   赵壤总说他勤奋,其实他自己努力起来,也是很专注很忘我的。   他们又去村里转了一圈。   这么多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是这方小院子、这个小村庄几乎没有变化,路还是从前的路,房屋也还是从前的房屋,只是从前的有些破败了,又添了些新建的,不过大同小异,看不出什么差别。   路过其中一座房时,透过篱笆扎成的院子,能看到里面有个中年人在做木工,院子一侧的草棚里堆了很多木材和半成品,应该是个木匠。   他也看到了嬴政一行,愣了一下才起来行礼。   众人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跛子。   木匠对众人行了礼,犹豫了下,又单独对赵壤一揖:“弟子……见过先生。”   嬴衍仰起头,惊奇地看看赵壤,再看看木匠:“你是王叔的徒弟?”   木匠低着头,手尴尬地搓衣角,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被人觉得他是在攀附吧?   赵壤笑道:“算是吧,我以前教了他一点木工活,不过只是皮毛,他现在能做出这么多东西,可不是我的功劳。”   这人就是当初被里魁选来跟赵壤学修农具的两个人之中的一个,为了逃兵役自残,就是为了照顾寡母的那个。   没想到现在成木匠了,看他的房子,在村里算是比较新、也比较宽敞的,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赵壤和他闲聊几句,得知他阿母早几年已经去世,这些年凭着木匠手艺攒了一些家底,也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和此人分开,嬴衍还是觉得惊奇:“王叔住在这里的时候还很小吧?居然都已经有弟子了。”   而且这弟子的年纪比王叔大那么多!   赵壤得意地抬抬下巴:“达者为先,我比他们懂木工,自然可以当他们的先生。”   嬴衍若有所思:“那我比他们懂学问,是不是也可以当他们的先生啊?”   赵壤点头:“只要你们双方都愿意即可,三人行必有我师,与年纪无关。”   嬴衍又举一反三:“那要是我想学种地,他们也可以是我的先生!”   赵壤再次点头:“是这个道理。”   嬴衍便来了兴致,开始琢磨他可以跟村里人学什么、他又可以教人家什么?   他们又到了从前荀子的住所,也就是赵壤、嬴政和村里人的学堂。   才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嬴政不由一愣。   赵壤笑道:“咱们走之后,这里也没荒废,村里孩童还是会来这里读书,以前从这里出去的孩子轮流教他们。”   嬴衍:“不是说村里不重视读书,只是找个地方带孩子吗?”   赵壤默然片刻,然后道:“好东西谁不知道?只是从前……他们不觉得这东西属于他们罢了。”   按照赵国原来的情况,平民家的孩子读书没什么用,他们自然不会重视,但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好的,所以坚持叫孩子读下来了,如今成了秦国人,或许学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呢。   嬴衍看里面的情况。   这房子已经很破旧了,能看出来每年都在修理,但还是抵挡不住破坏的痕迹,以前完好的案几也变得破破烂烂,数量也少了几张,读书的孩子又比从前多,只能两三个人挤一张案几,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案上铺着一层沙,没有笔、没有纸、更没有书,先生教一个字,就一个个给他们写在沙上,学生也在沙上练习。   那先生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再大点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力了,很少有功夫放在其他地方。   从这里出去后,赵壤见嬴衍不说话,好像有什么想法,就问:“想什么呢?”   原以为他会说以后会好好用功,一般人看到条件很差还在坚持努力的人都会有所感触,为享受着好资源还不珍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下定决心奋发图强,虽然大部分只是三分钟热度,甚至只是喊喊口号就抛到脑后。   他以为嬴衍也是这样。   没想到嬴衍道:“我觉得平民要是有机会好好读书,肯定能出很多人才!”   赵壤诧异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觉得平民愚昧吗?”   这时候在很多人心里,贵族和平民压根不是一个物种。平民好似只会种地、也只该种地,什么治国平天下,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秦国固然看重平民,但并未完全脱离这种想法,在这些方面对平民还是有些歧视的。   嬴衍:“王叔刚才还在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村里人只是没读过书,不代表他们就笨,王叔以前说过,种地是一门学问,他们能把地种得这么好,怎么可能真的愚昧?我听说村里有些老人可以预测未来半年的天气、有人会设陷阱打猎、小孩能分辨野菜草药和毒草,还会用草编蚂蚱……他们会这么多东西,一点也不笨啊!”   他仰着小脑袋说:“咱们给他们送点案几、书本和好先生来吧,我看那些先生自己学问也不深,恐怕教不了什么。”   嬴政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你认为他们最重要的困境是缺少这些东西?”   嬴衍点点头,又眼巴巴看自家阿父:难道不对吗?   嬴政没说对还是不对,只是微微颔首:“你愿意送便派人送吧。”   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嬴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壤,自家阿父肯定话里有话,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赵壤拍拍他的小脑袋:“不止这里的人缺先生和文房四宝,世上哪里不缺,你送得过来吗?再者,即便人人都识字、有本事的人多了,让他们干什么去?”   当然是为吏做官啊!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要真是这么简单,王叔就不会提起了,嬴衍决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秦国的官制和取士之法。   这天晚上,嬴衍早早就睡了,他年纪还小,又折腾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强撑着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就撑不住了,都没来得及洗漱,脱掉外衣躺在床上,下一秒就睡了过去。   赵壤给他盖上薄被,叮嘱底下人仔细伺候,不要打扰他消息,但也不要离太远,免得孩子害怕,不要热到他、但也不要叫他着凉……絮絮叨叨,比躺在外面看书的嬴政更像老父亲。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再想不起别的什么,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在嬴政旁边的另一张摇椅上躺下,中间的高脚桌上放着瓜果茶点,用缝上轻纱的棚子盖着。   嬴政这才放下书,说赵壤:“你对他太娇惯了。”   赵壤不以为然:“阿兄在意志上磨练他就行了,肉体上大可不必,他还是小孩子呢,不比咱们大人健壮,万一身子不爽可不是小事。”   嬴政轻哼一声:“我幼时就没这么娇气。”   他从小没有父母疼爱,也没有亲近的长辈陪在身边,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相比之下,嬴衍各方面的处境都好多了。   赵壤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嬴政注意到了,问:“我所言不对?”   赵壤轻声道:“其实以前我也经常叮嘱臣妾们好好照顾你的。”   嬴政愣住。   赵壤也没再说,他知道嬴政只是刀子嘴,其实心里很疼爱嬴衍,也很照顾他,不止嬴衍,其他孩子也是一样。这一点无需赵壤来劝。   他选择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只是不想嬴政一直因为幼年之事心存遗憾,希望他知道,他在幼时同样受到了很多关爱。   说完就转移话题,笑嘻嘻地问:“这次回来赵国,感觉如何?”   嬴政摇头:“没什么感觉。”   本以为会有点激动、心情会复杂,甚至觉得扬眉吐气,但是并没有。   他心里很平静。   说不上出乎预料,其实这种平静早有预兆,被送去咸阳的赵国贵族里,就有一部分是当初欺负过嬴政的,但他并没有额外严惩,当然也罚了,要不然别人还当秦王是软包子,这是为了树立威信,而不是泄愤的目的。   好似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处境变化,当初那些事留给他的印记早就慢慢淡了,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嬴政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说给赵壤,他难得说这么多话,也难得向别人剖白自己,这是自小的经历造成的,言多必失,说得多了、别人对自己的了解多了,就意味着更多危险,更何况从前几乎没人在意他,也不会听他说话。   但现在他把话说出来,却不会觉得不安,反而很轻松。   赵壤听着,也不由会心一笑,既是为他肯敞开心扉,也是为他能放下过去。   其实嬴政不是脆弱的人,即便在那种处境长大,依然保持努力上进,性格虽然说不上开朗,但也不阴暗,有梦想有热爱、对生活也有热情,偶尔还有点小俏皮。   但人都会被过去的事影响,历史上的始皇或许便是如此。   他能放下再好不过。   嬴政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道:“做了秦王之后,我才知道大父和阿父的感受。”   赵壤竖起耳朵,做洗耳恭听之态。   嬴政:“看似高高在上,实则非常惶恐。”   赵壤理解,就像登一座险峰,刚登顶的那一刻兴奋激动,随后就会觉得危险害怕,唯恐一不小心摔入悬崖。   嬴政应该是怕做不好这个国君吧?   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只是赵壤没想到嬴政也会如此。他毕竟是秦始皇,而且一直表现得很淡定、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壤问:“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继位好几年,一直都干得很好,又实现天下一统,即便先祖在天上看到了,也会觉得欣慰的。   他是不是放松一点了呢?   “秦国国土越大,我身上的担子便越重,万一出事就是大事,更不能掉以轻心。”嬴政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六国臣民对秦国不算排斥,但要完全归心也不容易,一旦有不满,很容易与秦国离心,我不能出差错。”   这倒是。   其实赵壤一直觉得,历史上秦国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正如嬴政所说,当时秦国在六国平民眼里,就是攻破他们国家、杀害他们亲人的恶魔,但有不满便要反抗,秦国只能镇压、平民更加不满,就成了恶性循环,平民难以真正归心,嬴政也只能暂时以强权压服,双方乃至秦人都长期处于高压之下,自然一点就炸。   在这一点上,刘邦应该是占了始皇的便宜了。   攻灭六国的仇恨让秦国担了,刘邦则是代替平民打倒恶魔的英雄,统一的国土刘邦得到了、人心也得到了,治理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不过这次情况不一样,如今六国整体还算归心,嬴政的治国思路也变了,少了法家的强势、多了几分儒家的柔和,想来不会走历史的老路。   赵壤笑道:“阿兄不用那么担心,只要你心里装着平民,就不会有大差错,况且还有那么多大臣看着呢!即便出点差错也无妨,你得相信咱们秦国很强大很坚韧,不会被一点小事绊倒。”   嬴政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赵壤问:“等到秦国治理得差不多了,阿兄想干什么?”   嬴政:“打匈奴和百越吧,你觉得如何?”   当然没有问题。   赵壤道:“还可以向西攻打西戎,向北伐箕氏朝鲜,向东越海占领倭国。”   “倭国?”嬴政从未听过,“海外亦有国家?”   “有!”赵壤道,“距离咱们不算很远的海上有一处小岛,有人称呼它为蓬莱仙岛,岛上没有神仙,倒是金银矿藏极为丰富。另外……”   赵壤跟嬴政说海外的事,不止日本,还有各大洲大洋,嬴政丝毫不怀疑这信息的真假,只觉得心驰神往。   原来在秦国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他现在的这些忧虑,似乎都不算什么。   二人一直聊到深夜,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赵壤问嬴政:“阿兄成为以前想要成为的大人了吗?”   嬴政:“成了。”   他从前就想回到秦国、成为秦王,他已经做到了。   “你呢?”他问赵壤。   半梦半醒之间,赵壤的声音几不可闻:“快了。”   他想要为天下做点什么,革命已经成功一半,同志仍需继续努力呀!   说完这句话,赵壤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嬴政看他一眼,也没有让他回房间休息,难得放纵一回,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就连月亮也隐入云层之中,只有无数星星看着底下那方小院。   小院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在熟睡的赵壤和嬴政脸上,赵壤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房间里的嬴衍打着小呼噜睡得喷香,蝉鸣一阵接着一阵,不知道谁晚上起夜,动静惊动了角落蜷缩着的老狗……   又是一天过去了。 主攻乐园欢迎你 进群需审核 群号:895776779 拒绝反攻、互攻、攻嬷等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