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运动番社恐的第二人格黑化了-jjwxc 作者:盯盯Ovo 简介:   这个世界上有比重开12次仍然失败还恐怖的事吗?   有的。兄弟有的。   ——那就是让一个阴暗爬行的超级社恐去热血运动番重开12次并震撼失败归来。   一个永远蹲在角落的阴湿路人,因为被莫名其妙的电子音找上,于是不得不用他那脆皮的精神,去跟运动番里一群怪物争夺冠军。   重开12次,他是黑马乌野路上的磨刀石,是豪强稻荷崎对面的手下败将,是n连冠井闼山脚下的万年老二,是被拦在监狱外的无趣球员,是被突然爆种的黑发m字刘海男吞噬的原石,是被蓝锁队逆转的国家队成员……   ——说什么“路人改造计划”,他跟运动番没有半点相性,那个电子音根本没想让他通关。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鹿仁,终于让那脆成琉璃的精神崩裂了。   在恍惚中,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   被逼到绝境而诞生的第二人格,是一个视胜利为为生命的黑化疯批,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场上对败犬们微笑着说:“打得这么烂,哪里来的脸站在这里?”   于是鹿仁选择了再次开始。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天才们。   重开13次。   他要运动界血、流、成、河!   tips:   1.第一人格是阴暗社恐蘑菇路人,第二人格是开朗毒舌暴力主将~   2.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和电子音和解,大人们可放心跳坑。   内容标签:   综漫 少年漫 排球少年 马甲文 蓝锁 [1]社恐:重开12次。   “呼……”   “呼……”   鹿仁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淋漓的汗水。   狭窄的视线。   耳朵里尖锐的耳鸣。   再沸腾的声音他都听不清了,只有胸腔里那颗运转到极致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膜里。   周围混乱的场景被抽象成简陋的线条,一切都在跳跃,一切都在闪动,原本圆润的球状物体被扭曲得像一把尖刀,在他的瞳孔里飞速放大——   “嘭”!!!   他预想中被刺穿的血腥场景没有发生。   因为尖刀在他身前突然转弯,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狠狠砸中他身后的白色线条!   “……”   鹿仁怔愣着回头。   不是尖刀。是排球。   拦网后黑漆漆的线团不是阴影。是对手。   摔地上的扭曲线条不是抽象画。是自由人。   但是。   身后的白色线条。是底角线。   不是做梦。   比分板上清晰的25:19撞进他的眼睛里。   直到这时才有外界的声浪流进他的耳朵。   “井闼……!”   “佐……早!”   “绝对的王者——井闼山!!!”   “胜者是——井闼山——”   “最后一球!直接得分!比赛结束了!胜者产生了!井闼山没有给对手一丝一毫的机会,用压倒性的绝对力量晋级比赛!!!”   输了……   汗水滴落在胶质地板上,鹿仁听见自己的肺里传出拉风箱的喘声。   第12次。   输了。   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冰冷的电子音也响了起来:【真可惜,第12次尝试,看起来大失败了呢。】   “!”   鹿仁猛地睁开眼。   周围不是全国比赛的球场,而是空旷得像没有边界的纯白色空间。   没有球。   没有对手。   没有队友。   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太好了。   鹿仁像终于活过来一样松了口气,把自己蜷起来,脸埋在手臂里,隔绝外界一切光线,感受来之不易的宁静。   不用打球,也不用踢球,闭着眼睛,好舒服。   【那叫睡觉。】   刚才出现过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明明是智能产品,却好像拥有人的情感:【第12次已经失败了,该开始第13次了吧?】   ……“第13次”。   鹿仁现在一听到数量词就想吐。   尤其是当数量词由这个电子音说出来的时候。   总之,先简单介绍一下。   鹿仁,原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成绩一般,体能一般,道德一般,社交能力更是糟糕无比。别说交谈,光是和人类共处一室他就觉得要窒息了。如果这是一款游戏,那他一定是蹲在角落最不起眼的npc。   可是老天爷不知道开什么玩笑,居然让他在某天遇到了一个诡异电子音。   冰冷的电子音莫名欢快:【恭喜你被我们“路人改造计划”选中啦~】   鹿仁置之不理。   电子音继续欢快:【你想成为万众瞩目的运动新星吗?想在最高规格的体育馆里,听到所有人欢呼你的名字吗?】   鹿仁脚步一顿。   电子音说得更加卖力:【你想体验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你行注目礼的感觉吗?想成为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吗?】   鹿仁瞳孔地震。   他一口气噎得没上来,差点原地去世。   鹿仁好险没把自己急救回来,他终于开口,只听见绝望地喃喃:“不、不行……”   “万众瞩目”、“新星”、“所有人都知道他”……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要真是这样了,他不如去死啊!!!   鹿仁脚步虚浮地转弯进了一条巷子。他一边表情空白地喃喃“不行”,一边轻车熟路地掀开最里面的小型垃圾箱把自己放进去,只露出小半个头顶在外面。   路灯的光太黯淡,阴影几乎覆盖了这条巷子的全部地方。他简直和垃圾箱融为一体了。   电子音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再次开口时,它的语气明显变了:【可是你只能选择答应哦?毕竟如果不答应的话,可是会死掉的?】   这边一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的鹿仁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死水一样地平静地“啊”了一声,他说:“那就死好了。”   由于只能听到电子音,但是完全看不见周围有什么智能产品,鹿仁就默认对方在垃圾箱外面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了。   他从垃圾箱里仰起头,惨白的脸上一片空白:“我带了美工刀,需要我自己割腕吗?”   【……】   【……】   【……】   沉默。   一片死寂的沉默。   ……   但最终鹿仁还是不得不答应了绑定。   因为电子音告诉他,如果他不答应的话,将会迎来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   鹿仁:“什么后果?”   电子音:【我们将免费赠送你一个“主角光环”buff,以后你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你怎么隐藏,都会被各种事情和人找上。哪怕你这周目死掉,下周目也会继续持有——除非你通关路人改造计划。】   鹿仁:“……你赠送了我就必须得收下吗?”   电子音羞赧一笑:【这个buff已经生效了。】   鹿仁:“……”   鹿仁:“………………”   无穷无尽的社恐地狱,和,有次数限制的社恐地狱。   选择哪个已经不需要多想了。   “那怎么才算通关这个鬼计划?”   【只要在排球,篮球,网球,足球,这四个运动项目里至少得到一个全国冠军就行。】   *   “只要”?   “至少”??   “就行”???   因为实在太想躲避和人类的接触,所以鹿仁连续三个周目都选择了只用两个人就能打的网球。   但是,当他跨过身体素质的阻碍,跨过网球技术的沟壑,终于有了挑战豪强的实力时,却突然目睹了对手用一个黄色小球,打爆了一座水塔。   网球。   打爆了。   水塔。   “……”   “………………”   网球打爆了水塔?!   ——这种说出来都让人觉得是神经病的句子居然是他亲眼看到的事实?!   鹿仁的整个世界观都被狠狠锤打了一遍,他下意识松手,网球拍落到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接着他们看到,有着一头凌乱黑发的、从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永远靠在最角落蹲蘑菇的少年,深深地望向被打爆的水塔。   这位众人眼中的网球新星,aka性格古怪的运动天才,aka有望挑战冠军的劲敌,喃喃道:“啊,果然,融不进去的圈子别硬融……”   *   融不进去的圈子别硬融。   这是鹿仁花了三个周目学到的至臻真理。   秉持着这个理念,鹿仁在尝试了一众运动项目,排除了杀人网球和超能力篮球后,选择在排球项目和足球项目上下手。   很讲科学,不会死人,没有替身使者,次元也很统一。   除了场上的人类太多之外,没有任何缺点,是非常完美的选择。   于是鹿仁开启了第五周目。   然后被宫城县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没落学校,乌野,大比分2:0打爆了。   2.43米高的拦网把对手的脸和身影切割成十几份菱形,但对方投来的视线,分明地、持久地灼烫着鹿仁。   他们输得很惨,这是很正常的。   因为鹿仁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合作”这个概念,他只是单纯地靠前几个周目锻炼出来的球感,和冷硬的单刀实力被选上了学校的正选。要是1v1,甚至2v2,鹿仁都有把握说自己胜率很高。   但是这是6v6。   场边还有裁判、教练、替补、观众等数不清的人。   光是让鹿仁和这么多人共同待在这个空间里,而不是他立刻转身跳进河里,都已经用尽鹿仁忍耐的所有精力了。   一旦主攻手失去了分寸,这种焦虑和紧张会辐射到队伍里的所有地方。   第六周目。   连续三年被乌野、白鸟泽、青叶城西压着打,鹿仁觉得自己不能在排球上待下去了,他换了足球。   也许看起来从12个人变成22个人,他是脑子不清醒了才会这么选,但是实则不然。   他会选足球,其实是因为他在第六周目听到了一个叫“蓝色监狱”的消息——300个少年犯里选出唯一一个最强前锋,赢的减刑,输的枪毙,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场上没有队友全是对手!   多么符合社恐人士的需要!   他不用费尽心思地想着怎么去配合,只用把剩下21个人当成白菜,而他只不过是在和21个白菜抢球,这听起来就比团结啊联结啊友谊啊的排球好多了。   鹿仁立刻戴口罩戴帽子戴眼镜,全副武装地去找了绘心八嘎……甚八,然后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房间里展现了一下他的球技,绘心甚八就放他进了监狱。   “原来不需要犯罪吗……”鹿仁若有所思。   总之,监狱很顺利地进来了。   每天从床上起来,鹿仁先说一句:“好想死……”   每天从训练室回到房间,鹿仁再说一句:“好想死……”   好想死,这里有两百多个人。   好想死,被他当成白菜的人类们会说话。   好想死,黑发蓝眼睛m字刘海的白菜一直在盯着他。   啊……黑发蓝眼睛m字刘海。   鹿仁回过神,看见自己刚才想的对象正大汗淋漓地喘息着,扶着膝盖站在他前面俯视他。洁世一眼睛里没了亮光,只有杂乱的线条,他无意识地勾起一个痛快的笑:“终于吞噬掉你了,鹿仁。”   鹿仁被突然爆种的洁世一和z队淘汰了。   第七周目。   鹿仁没有选择任何一个运动社团,他在石狩川、天盐川、鹤见川、北上川、宇治川里仔细对比,精心挑选,最终选了鹤见川,从桥上一跃而下。   ——并非是紫砂,只是这个世界太喧嚣了,他需要去河里冷静冷静。   然后他在水里放空大脑地飘荡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水友。脑袋埋在水里,长什么样看不见,但是那裤子和风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   鹿仁没管他,而是从水里默默爬起来,换了另一条河入水。   第八周目。   鹿仁继续贯彻前策,加入了蓝色监狱,但这次是z队。   鹿仁没在监狱内被淘汰,不过蓝色监狱在和国家队的比赛中,以一分之差输掉比赛。   紧接着一个月后,蓝色监狱倒闭了。   鹿仁:“……”   第九周目。   鹿仁加入了u17国家足球队。   其实以他的表现来看加入国家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不是说他的球技很差,相反,经过这么多周目,他的球感和技术已经被打磨得十分耀眼也十分强大了。但是问题是他发挥不出来。   只要一想到球场上有22个人,观众席上有乌乌泱泱一大群人,电视台转播后还有更多人能看见他,他就根本无法冷静。面对一般队伍还能光靠技术碾压过去,但是一到强队,对方只需要针对他“不爱传球”这点,就可以封杀他。   所以他这次选择走后门。   ——靠钱。   上周目记住了彩票号码的鹿仁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一大笔钱,他用这些钱买到了一个u17的二队替补名额。   鹿仁希望这次的国家队身份能帮助他更轻松地获得冠军,结束轮回。但是这次他又失算了,这周目蓝色监狱和国家队的比赛,是洁世一在禁区内直接射门,一球灌入球网,赢得了比赛。   电子音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每个周目都是独立的,虽然像彩票这种提前固定好的东西不会变,但人的状态是会上下浮动的呀,上周目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发挥出来的能力,这周目说不定就可以。】   听完鹿仁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平静地举报了国家队教练受贿,平静地提交辞呈,然后平静地自行离开了国家队。   第十周目。   鹿仁回到了排球社。   如果一切状态都是上下浮动可以改变的话,那他宁愿选人更少的排球。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复杂,鹿仁靠自己的一个跳发球、一个负节奏、一个速攻,在青叶城西的教练和队长面前(标注:只有他们两个)刷到了正选身份。   然后人一多他的状态就开始起起伏伏起起伏伏,但总归那么多次周目不是白开的,他们的学校还是闯出了死亡赛区宫城县,进入了全国大赛。   在八强输给了传统豪强稻荷崎。   鹿仁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有种历经千帆后云淡风轻的平和:“稻荷崎,我记住了。”   可惜的是,由于这是这场比赛上他说的第一个超过3个字的句子,再配合他平常的人设,让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阴暗的挑衅。   然后场上不论是对手还是队友都向他看了过来。   第二年,及川彻和岩泉一毕业了,青叶城西没能闯出宫城县。   第十一周目。   鹿仁进入了稻荷崎,是替补,几乎没有上场机会。   他在高一下半年转入青叶城西。   青叶城西这次在四强输给了稻荷崎。   第十二周目。   鹿仁和青叶城西签运不济,在四强遇到了井闼山,大比分2:1。   佐久早最后的一球弧度球,是专门向着他扣的,而他没有接到,于是他们输了比赛。   *   鹿仁重新回到起点。 2510 ちょろ・めす・でいず 2505 2508 2512 ボクの理想の異世界生活 2304 2309 告白…… 2601 聖光閃姫ポニーセレス 2510 レイカは華麗な僕の女王 《痴魅悶凌 前編[せぶんがー]》 推荐度:2.5 开门见石,QB无需多言 即便是巨乳高大女这种在我xp上跳舞的人设也拯救不了一点点实用度 《ラブはギャルから始まる運命 前編[ナスムスビム]》 推荐度:2.9 有一说一,这部也是在哥们XP上跳舞的类型 后宫+大雷+JK+母女丼=子种做成大河 然而可惜,做的是QB,制作规格也确实拉跨 我实在打不出3分及格分,总有种给3分就输了的感觉,实在对不起哥们涩涩二十多年的履历 哎,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とどの妻り ~義母さん……~》 推荐度:3.2 不是,为什么这个妈妈一股JK味? 这种味道怪异的妈妈我不认可! PORO到底懂不懂妈妈,搬出这种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母性的妈妈,难道是在小看我的二弟? 扣分,必须扣分! 《告白…… ~腹黒クールギャルのサク略~》 推荐度:3.2 本来很美味的雪糕JK,后面不仅没有雪糕,还一转磨豆腐是何意味? 百合不是我XP,在我这是减分项,雌大鬼女二居然这一集没被爆炒,不是很认可 JK讲究一个大雷,黑巧雪糕绝对领域,脱衣磨豆腐简直是暴殄天物! 《レイカは華麗な僕の女王 THE ANIMATION 第3巻》 推荐度:3.1 对我来说实用度不高 首先经费不算太充裕,有贫穷感 其次贫乳女二完全冲不起来,还有一定篇幅的百合,无趣无趣 对喜欢百合+贫乳的外星人或许实用度不错 《ボクの理想の異世界生活 第4話》 推荐度:3.3 不是哥们,画风幼态到即便女主雷不算小却依旧流露出贫乳感地步 白花花的银子就用来做幼态画风,造孽啊 关键是如此清淡的纯爱小老弟专属套餐居然出到第四集了,这上哪说理去啊?幼态纯爱巨献说是 老登还有人权吗 《聖光閃姫ポニーセレス 第2話 底無しの大食漢? 怪人イートダーグ現る!》 推荐度:3.0 魔人你在干什么啊魔人! 上个月刚还说实用度不错,这个月就来坨大的是吧 我很难说服自己这是魔法少女 滥竽充数的触手play,没西瓜都也没出产,透视也没有,我不能接受 制作规格也很低,唯一出彩的【题材】做出来却和普通都市流水片没什么本质区别 魔人你在干什么啊魔人! 《OVA 巨乳が2人いないと勃起しない夫のために友達を連れてきた妻 1+2》 推荐度:4.5 后宫+巨乳+雷火剑=射精 立花老湿的作品不出意料,只要不是QB做,总归不会出错 和雷火剑的强强组合也向大家献上了实用性相当不错的作品 唯一的缺点是好作品的通病——太短辣! 至于雷不够大的问题,算是在可接受范围内 《ちょろ・めす・でいず 第2話 7days》 推荐度:4.8 本月小惊喜 虽然预料到实用度会高,成品也有点超出预期 对于我这种巨乳控来说,实用度要比雷火剑还高 有谁能拒绝年上JK爆乳泪痣青梅竹马邻家哦齁姐姐呢? 顺带一提,哦齁是真色吧,CV太收敛了,这个世界需要更多轰音哦齁有谁懂的? 非要说不足之处,没有母女丼算是一个小小遗憾,长筒袜短筒袜中筒袜太少也算一个 看本子的长度,这个系列还能出几话 好急,没有远野老湿的爆乳看,感觉浑身像是有武田老贼在爬 4月里番高h动漫打包25元13个 截图此处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不买勿扰,删广转发死绝,本文仅供内部查阅转发与本人无关跳发:所以这是……天才们的傲气吗?   想要放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更别提此人是在热血运动番里重开12次却震撼失败归来的究极社恐。   鹿仁压下反胃的情绪,换了姿势,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对耳边吵吵嚷嚷的电子音充耳不闻。   纯白色的空间是电子音给他模拟出来的地方,类似于他的安全屋,里面都永远只会有他一个人存在。   闭上眼睛,不要想。   只不过是失败了12次而已。   只不过是在脱离地狱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而已。   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鹿仁明明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最后一场结束时,佐久早望向他的漆黑的眼睛,和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的脸。   “我针对的就是你。”   明明没有说话,但鹿仁就是能从他的神情中读出这个意思。   ——只不过是排球网球足球篮球全都试了个遍然后发现社恐就是赢不了而已!   ——只不过是!赢不了!而已!   “噌”的一声。   脑子里传来理智绷紧的声音。   鹿仁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打破了,紧接着是纷至沓来快要把他淹没的记忆碎片,走马灯一样。   坚持了12个轮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靠什么才撑下来的。   他已经努力忍耐各种视线了,他已经辛苦地选择和其他人类存在在同一个场地里了,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尝试的选择了……   为什么赢不了?   为什么赢不了?!   电子音还在喋喋不休:【第13次第13次第13次第13次——你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快点开始第13次啦。】   早就岌岌可危、随时濒临崩溃的精神终于在电子音持续不断的“第13次”声音中彻底碎了。   出乎意料地,从来秉持着能不开口绝不开口的鹿仁突然发了火:“能不能别吵?再烦我就第13周目直接投河去!”   电子音骤然收声。   安静下来了。   纯白色的空间开始扭曲起来,鹿仁烦躁地闭上眼睛,耳边却奇异地听到了脚步声。   ?   脚步声?   可是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唯一的安全屋疑似进了其他人,鹿仁有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他整个人汗毛倒竖,惊惶地睁开了眼睛——   撞进了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来者长着一张他的脸,弯腰看着他。   鹿仁愕然地睁大眼睛。   “真可怜啊。”   另一个【鹿仁】眉眼弯弯,笑容很阳光,是他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明媚表情:   “赢不了比赛的废物,就干脆让我代替你吧?”   “……”   “……”   鹿仁:“……哈?”   *   *   4月。   青叶城西。   每年新生入学是学校各体育社团最忙碌的时候。除开走体育招生直升上来的同学外,各位原来的成员还要通过一系列宣传、招揽、盛情推荐等跟推销保险没区别的行为,为社团找来遗漏的有潜力的新生。   因此此时各体育场馆里十分热闹。   排球馆又尤其喧哗。   只见人群团团围住的一边底角线上,青叶城西男子排球部的队长、三年级主将、正选二传手、最受欢迎的及川大人(自封),aka及川彻,正拿着一个排球,向身边排着队的新生表情很友善很亲切地讲着什么。   大概是“放心打,不用怕,我给你托球”这类的话,也可能在教新手扣球的动作要领。   说到一半,他挥手招呼正从网对面往回走的黑发主攻手,喊了句什么,接着主攻手小跑几步站在他身边。   及川彻回头向身边的新生说了一句话,看口型似乎是“给你演示一下”。   没有任何二传指令和提前确认,但在黑发主攻手噔噔噔几步跑到拦网前高高跃起的同时,一枚排球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掌心——   “嘭”!   精准的二传和精准的扣球。   “哇!——”   “好厉害!”   随着这标准的一球“砰”地落地,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喧闹。   围观群众的最边缘,在几乎已经快被挤到门外的地方。戴着口罩为了隐藏还戴了一副平光镜、把自己的脸遮得亲妈来了都不认识的鹿仁,被人群里这一阵突然的喧闹吓了一跳,头顶的头发都炸起来了。   蹭蹭蹭!   他扶着墙壁往最角落后退了三步。   好恐怖……   明明他都选了社团招新的最后一天才来这里了,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人。   ——你们这些中学生,不好好在教室里读书,来体育馆参加什么社团招新啊!   鹿仁在心里绝望,但看了一眼排的越来越长的队伍,和前面被挡了大半的及川彻,咬咬牙,眼睛一闭心一横,再次凑上去了。   ……   周围人也是真的多。鹿仁排队时候觉得至少有5、6个人贴他的距离不超过30厘米。各种呼吸声,说话声,谈笑声,叫喊声,陷在人群里和陷在水泥地里没什么区别。   等终于排到他的时候,鹿仁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高光,魂从口罩里飞出来。他真的快要死了。   “……”   “同……学……”   “嗨嗨?这位小同学?”   鹿仁猛地回魂,是及川彻在叫他。   注意到他没有焦距的视线放到了自己身上,及川彻微微挑了挑眉,接着脸上扬起一如既往亲和力和欺骗性很强的笑容,将排球轻轻抛起,侧头对他说:“和前面的同学一样哦,你只用向前跑,选个你喜欢的位置在网前高高跳起来,接着拍下去就行。”   “不用往后看球的位置,我会把球送到你的面前。所以放心交给我吧?”   “……”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眼前这位黑头发的新生透过镜片眸色暗沉地瞥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说,弯腰从旁边的球框里拿了一个新排球。   ——他甚至不愿意用及川彻和岩泉一手里的球。   及川彻:?   岩泉一:?   他俩莫名其妙对视一眼。   及川彻:哇呜,完全被无视了呢岩酱,小学弟性子傲得可以啊。   岩泉一:……少在背后编排别人,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吧?   “前辈,”“不爱说话”的冷漠新生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是还是被他们听清楚了,“请让一让。”   用口罩眼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发少年低声说完这句,便径直走向发球区。他垂眼调整了一下手中的排球,动作流畅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及川彻和岩泉一同时一愣。   “等等,同……”岩泉一率先反应过来,这新生是要直接发球?可他才刚入学,甚至没做过任何热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发少年将球高高抛起。   身体在瞬间拉开成一张紧绷的弓,助跑、起跳,他在空中舒展开的臂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手掌重重击打在排球的下半部。   “砰——!!!”   球以几乎笔直的轨迹砸向对面场地,在地板上炸开一声爆鸣,又因为太过强大的动能而高高弹起,高度几乎已经和二楼的栏杆相平齐。还有几个站在二楼的女孩子因为这突然跃起的球而吓得惊叫几声。   全场死寂。   所有喧哗、交谈、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排球队的队员、排队的新生、甚至隔壁篮球馆过来看热闹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下一秒,排球馆里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惊叹。   “好厉害——!”   “那是炮弹吗?!”   “再来一球!再来一球!”   还有人倒吸冷气。   “这速度……”   “这威力……”   “高中生能发出这种球?!”   在快要掀翻屋顶的吵嚷声中。   岩泉一的嘴巴微微张开。   刚才还在教新生基础扣球的三年级前辈,手里的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及川彻“唰”地扭头,目光死死钉在鹿仁身上,那眼神像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又像见了鬼。   “……哈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喂,你!”岩泉一一个箭步跨上前,完全忘了保持“亲切前辈”的人设,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刚才那个跳发!你练过排球?练了多久?在哪里练的?以前打过什么比赛?哪个国中的?……”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鹿仁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问吓得又往后蹭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装着球的球框。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冷漠地避开了接触。   及川彻瞳色暗了一分。   但岩泉一由于太过激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新生的排斥。   他还要继续开口——   “岩酱的视线也太灼热了吧,简直像诱拐后辈的怪学长哦~”   及川彻的表情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上前半步,隔开一点岩泉一过于迫人的气势,弯腰配合鹿仁的身高,偏头询问:“小学弟,有没有兴趣加入排球部?及川大人亲自给你托球哦!保证会让你打得非常舒服的哦?”   “对对对!”岩泉一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那点被及川阴阳的小芥蒂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加入我们吧!以你的实力,只要好好训练,正选完全不成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排球部两名主将亲自邀请,甚至还说正选的位置完全不是问题,这个新生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吗?   鹿仁一滞。   太……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期待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太超过了!   ——明明在他排队的时候就已经过了社团招新的时间了吧,所以你们这群高中生到底为什么不回教室读书反而还要留在这里啊!   完全不想成为视线焦点的鹿仁脑子一片空白,连带着他的脸也变得更苍白,不过幸好藏在口罩里看不到。他几乎是全靠完成任务的信念在支撑着回答了:“……嗯。”   口罩里传出模糊而低哑的单音节。   岩泉一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拍鹿仁的肩膀:“太好了!”   鹿仁在他碰到自己之前猛地一缩,岩泉一的手僵在半空。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啊……抱歉,”岩泉一反应过来,收回手挠了挠头,“我太激动了。那我们现在去填入部申请表?就在那边的办公室。”他指了指场馆侧面的小门。   鹿仁点点头,迫不及待想离开这片人群的包围。他低头快步走向侧门,岩泉一赶紧跟上,边走边回头对及川彻喊:“及川,这边交给你了!”   “是是。”及川彻拖长声音应道,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完美无缺的笑容,目光却追随着鹿仁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排球馆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其他队员开始组织剩下的新生继续测试,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刚才那一球带来的震撼还在空气中隐隐振动。不少人的视线还时不时瞟向侧门。   “喂,及川。”三年级的前辈捡起记录板,凑到及川彻身边,压低声音,“那小子……什么来头?那个跳发,没有几年系统训练根本不可能成型。而且那种发力方式——”   “不知道呢,”及川彻轻声说,眼睛微微眯起,“完全没听说过。”   国中时代的县内大赛,乃至全国级别的赛事,但凡有点名气的选手,尤其是发球如此有特色的选手,及川彻自信都有印象。   但是鹿仁这个人背景空白到简直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及川彻接过旁边队员递来的另一个排球,在掌心轻轻转动。脑海里却像放映机一样,倒带回放刚才每一个细节。   口罩。   眼镜。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   全程几乎没有对视。   拒绝使用别人手中的球。   被岩泉一靠近时那明显的躲避。   ……   脑子里那个身影逐渐和另一个同样黑发的主攻手重合。   井闼山,佐久早圣臣。   及川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排球的表皮。   所以这是……天才们的傲气吗?   他垂下暗凝的眼眸,再次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灿烂笑容。及川彻转过身,拍了拍手,用比平时稍高一些的音量唤回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的注意力:“好啦好啦!下一个是谁?让我们继续吧,及川大人的亲自指导可不会持续太久哦~” [3] 钙片网址不限时打包65元 主攻第一弹 ———————————————————— 【完结】《我挚爱的周先生》作者:靛海之轮民国 【完结】DNA都写着黑化的我就是不黑化(主攻1v1_双)by太胖啦跑不动 【完结】《 [主攻]和霸总先婚后爱了 》作者:好多人啊 【完结】《[主攻]和霸总先婚后爱了2》作者:作者:好多人啊! 【完结】《【主攻】我好像日错人了》作者:lune 【完结】《万人迷的后宫在我床上当0(主攻1V1合集)》by琥珀 【完结】《我和校霸网恋了(主攻,1V1)》by辛亥 【完结】《撞见妹夫在站街》作者:Uranus 【完结】《真实的他[主攻-修仙]》by马甲寻 【完结】《身在NP文的我独占美人》作者:arale(故事集) 【完结】《[主攻]穿进总受文的炮灰和正牌攻1v1了》作者:哼哼 【完结】【主攻1v1】论误导媳妇儿的正确方式(兄弟年下)by太胖啦跑不动 【完结】【主攻】炮灰攻他手拿剧本后 作者:陆南歌 【完结】【主攻快穿】调教恶骨by白苏棠梨 【完结】【校园】误把山狮当家猫的灵缇贵公子(主攻1v1)by太胖啦跑不动 【完结】【虫族】宣布退役后……我多了个残疾壮汉老婆(主攻1v1)by太胖啦跑不动 【完结】快穿之npc的屁股受难日(主攻1v1)作者:幺十二 【完结】我让男主守男德(主攻,1V1)by辛亥 【完结】执迷不悟by伊波飞鸟 【完结】穷的响叮当by榴莲最好吃 【完结】训鹰记【主攻1v1】by太胖啦跑不动 【完结】(年下主攻)上了那个总裁by肆虐中毒 【更62】《【快穿】被迫绑定万人嫌(主攻)》作者:竹涧饮茶客 20元 龙傲天攻X炮灰授30本----最近要低调点~之后再大放送吧,现在就补补吧 《笨蛋美人与他的起点攻》作者:Dirty talk lover 《起点男主的笨蛋老婆》作者:马杀鸭 《恶毒炮灰今天被c批了吗》作者:苹果狠毒 《漂亮美人被高岭之花狠狠c》作者:没有名字 《欺凌龙傲天的美貌炮灰》作者:匿名咸鱼 《龙傲天道心摧毁指南》作者:远桥 《被起点男强制宠爱》作者:摇摇冻奶茶茶茶茶 《被胁迫的美人》作者:LDSS 《书穿之我的老公是“龙傲天”》作者:不实华 《社恐炮灰遇上重生龙傲天》作者:张嘴吃蘑菇 《装招惹龙傲天后》作者:魔法免英俊 《成为龙傲天死对头》作者:首黎黎 《穿成龙傲天的糟糠之妻》作者:星星村 《穿越魔皇武尊》作者:衣落成火 《当娇气包和龙傲天互换身体之后》作者:楚济 《当娇软受穿进龙傲天文学》作者:黑雪松 《改嫁后龙傲天回来了》作者:清机令 《嫁给龙傲天》作者:张源起 《女装嫁给龙傲天冲喜后》作者:问桑 《旁观霸气侧漏》作者:酥油饼 《漂亮反派被龙傲天盯上了》作者:懒得一批 《我穿成了龙傲天的退婚男妻》作者:云柳迢运 《招惹龙傲天后万人迷揣患了》作者:江去闲 《龙傲天和他妈妈》作者:佚名 《倒霉高中生穿越给龙傲天做老婆》作者:佚名 《末世重生之炮灰逆袭》作者:佚名 《貌美炮灰被龙傲天强制爱了》作者:春日宴 《读者和主角绝逼是真爱》作者:颓 《给龙傲天当小弟那些年》作者:菜头紫 《我是龙傲天的恶毒师尊》作者:烫手山芋 25元挑衅:挑衅,威胁,宣战   “加油,鹿小葵!不想死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加油,鹿小葵!不想死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加油,鹿小葵!不想死已经……”   凌晨4点半,手机在床头“嗡嗡”振动,还伴随着抑扬顿挫一波三折的自定义闹钟铃声不断循环。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艰难蠕动了几下,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关上了聒噪的闹钟。   昏暗的房间暂时安静了。   5分钟后,一颗睡眼朦胧的黑毛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眼窗外。一片漆黑,显而易见地不是正常的起床时间。   不过很可惜,鹿仁过的也不是什么正常日子。因此哪怕他再不想和心爱的床分开也还是得起床。   昨天他写完入部申请表就立刻从地狱般的排球馆离开了,今天是第13周目的鹿仁加入青叶城西排球部的第一天。   也是岩泉一告诉他要参与训练的第一天。   ——就是那种,全部排球部成员都在的,会有及川彻粉丝围观的,还有教练监督的,多人的,训练。   一想到这个,鹿仁就觉得自己头疼脑热胃疼手麻脚疼腿酸肌无力,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   可是不行,这是第一天训练,就算是他这种社交能力为0的人也知道至少要去报个道。   而且前几个周目翘太多训练后,会引发超级恐怖的“被及川岩泉堵门问为什么不来训练”事件。   ——超级。超级。超级恐怖。   恐怖到他宁愿去训练也不愿意被堵门问情况了。   鹿仁迷迷瞪瞪地刷牙洗脸。   卫生间没开灯,只有洗漱台自带的镜前小灯亮着,镜面反射出他的脸。   黑色短发,在光下比琥珀还要浅淡一点的瞳色,可能是因为困得含了生理泪水的原因,显得很透亮。   恍惚中,他想起了在纯白色空间里看到的另一个【鹿仁】。   昨天他选择去人山人海的社团招新来进入排球部,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去找教练毛遂自荐,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测试【鹿仁】是否会出现。   但是没有,不论是他混进人群里,还是他在众目睽睽下发球,身体里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所以那个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呢?   鹿仁思索片刻,歪了歪头,尝试着模仿之前见过的表情。微微弯起眼睛,放松眉心,牵动拉高嘴角,笑。   笑……   笑——   笑不出来啊!   镜子里的自己根本做不出那种明媚健全得像普通高中生的笑容啊!   鹿仁郁闷放弃,戴了个口罩出门了。   *   并不明媚健全的不普通高中生趁学校还没开门,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从后边围墙的空缺口那里翻进了学校。   鹿仁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套黑色外套黑色长裤,配上他戴的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看起来简直就像性格狠戾的随时能提起拳头揍人的不良。   但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鹿仁用一枚铁丝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排球馆的锁和里面器材室的门,拿了颗排球。他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4点50,距离及川彻来这里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   他往上拉了拉口罩,开始训练。   ……   6点15的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刚好在做最后一个扣球训练。   从后场随便高高抛起的排球当做自由人救球后的紧急一传,与此同时他再从左翼快速近网,一步、两步,跳。   在拦网前将身体反弓到极致,右臂狠狠挥击——   “加油,鹿小葵!不想死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鹿仁:噫——!!!   沉浸状态骤然被铃声打断,他的眼睛猝然睁大,惊慌之下没控制好力度,“砰”!!!的一声,排球向箭矢一样砸向放在底角线的矿泉水瓶!   水瓶应声被撞飞,排球则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反砸向墙壁,沉闷又巨大的一声响声,反作用力使排球飞去了别处,旋转着卸力后才不情不愿地落地蹦哒两下没了动静。   然而浅色的墙面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微微凹陷的圆形痕迹。   下一秒,“哗啦哗啦”,一阵细密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鹿仁:“……”   鹿仁:“!!!”   墙——壁——   别——死——啊——墙——壁——   鹿仁眼神绝望。   怎么办?他只是想待会报个道就早退所以提前来训练(复健)一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说到底还是墙壁太脆弱的原因吧,他记得所有彩票号码完全可以出钱资助,所以青城能不能加厚一下墙壁啊——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他砸坏了墙壁,如果等待会及川彻过来看见他就大剌剌地站在旁边,会不会觉得他是来找茬的?   从小到大因为气质和外貌被误解了太多次的鹿仁简直想捶地:……他只是社恐说的话很简短而已,为什么要觉得他在挑衅/威胁/嘲讽啊?   而且,而且如果及川生气的话他也不会哄人啊……   鹿仁看一眼排球,看一眼墙壁,纠结不已。他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求助更懂社交的人类自己,于是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搜索框:   “生气了怎么哄。”   点开下面最高点赞的视频里,只听博主娓娓道来:“很多人啊都不会哄人,只会说对不起,这种就是典型的钢铁直男直女……”   鹿仁默默点头。   “如果你只会口头上道歉的话,那实在是太敷衍了,这不光不会让对方原谅你,还会让ta对你越来越失望……”   鹿仁:什么?!说对不起也不行了吗?   “最有效的‘哄人’其实只需要三步,看视频的朋友们快快拿笔记下来。”   鹿仁神色凝重地认真倾听。   “首先第一步,给对方留下足够的个人空间。你要先冷静,别辩解,如果ta正在气头上,可以先让ta独处片刻。”   独处……鹿仁皱眉思索。   “第二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诚意。你可以制造一点小惊喜,比如送一些礼物给对方,让ta感受到你的关心。”   礼物……鹿仁在书包里扒拉。   “最后一步,就是等前面所有步骤都完成后,在ta面前诚恳道歉,你可以选择私下,也可以在你们的共友面前,做出承诺,让ta更安心。”   道歉并做出承诺……鹿仁恍然大悟。   “好啦!现在你已经学会哄人啦!快点行动起来吧!”   鹿仁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   于是当及川彻拿着钥匙走进空无一人的排球馆,打开顶灯的时候。   撞进他眼帘的,就是新学期还没正式使用一天、就不知道被哪个混蛋砸裂了的排球馆墙壁。   墙壁被人暴力对待留下的痕迹深刻而清晰。   和蛛网状裂缝里卡着的十张万円钞票。   纸币边缘被从门口进来的微风吹动,刮擦着墙壁,发出沙沙声,就像在和来者热情地打招呼一样。   及川彻:………………   及川彻:?!?!?!   及川彻震惊地环视一圈。   半点影子都没看到,排球馆里只有他一个人。   什么情况???   白鸟泽的大半夜来挑衅了???   *   与此同时,“靠砸墙来挑衅的罪魁祸首”鹿仁,自觉很贴心地为及川留下了独处空间,离开排球部后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青叶城西足球部。   他藏在灌木丛边等了一会。   大约过了20分钟,在他的消消乐第29次卡关的时候,前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   鹿仁放下手机,颇为紧张地往上拉了拉口罩,又看了看自己裤腿有没有翘起,鞋带有没有散掉。在做完了一系列心理建设后,他把已经开始焦虑得掌心出汗的手插/进运动服外套的口袋里。   要上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抬脚。   出去。   站定。   保持视线不对上。   鹿仁以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开口:“我要当足球部队长。”   “…………”   “…………”   青城足球部队长:???   啊?   那、那他当什么?   足球部队长小岛枚丹惊疑不定,心里还带着点不由自主的害怕。   无他,主要是对面的人太像来者不善的不良了。   对方顶着一头凌乱的微卷黑发,脸上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神情,但露出来的那双暗金色眼睛里似乎有着化不开的阴郁,盯得人背后冷汗直冒的。   他穿的不是校服,从上到下都是黑的,还插着兜,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从各方涌过来。   被、他被不良打劫了!!!   ——劫的还是足球部队长的身份!!!   似乎是因为他太久没回应,黑毛阴郁不良不耐烦地开口:“是要踢赢才给吗?”   小岛枚丹:“?!”   *   花卷贵大一脸凝重:“是挑衅吧?”   渡亲治也围了上来:“是挑衅吧?”   松川一静语气确凿:“不对,这显而易见就是威胁吧?‘我可是很暴力’之类的。”   岩泉一持反对意见:“哪有人威胁完还留下维修费的——甚至维修费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青叶城西的排球馆里,几个高年级正选团团围在墙壁前面,以一种围观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姿势,审慎地盯着墙上的蛛网状裂纹。   裂纹是圆形的,从中间向四周辐射开,不论从大小、形状、凹陷程度哪方面来分析,都像是用某种球状物体以一种惊世骇俗、匪夷所思的力度砸上去形成的。   而不巧的是,这里就有很多球状物体,比如排球,排球,还有排球。   及川彻强硬地从岩泉一旁边挤进来,大手一挥,否决了他的反对意见,下了最终判决:“这当然、明显、肯定是对我们青叶城西排球部的宣战!是对我这个王牌二传手的挑战!绝对不能容忍!”   岩泉一被他挤得额头爆出了青筋。   他攥着拳头:“混、蛋、川……”   及川彻这次却对副队长的铁拳威胁视而不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裂纹,正色道:“而且我有预感,说不定现在凶手就在白鸟泽。”   ——凶手当然不在白鸟泽。   凶手刚通过一场友善和谐充满同学情谊的足球1v1,在社团训练第一天就取得了青城足球部队长的称号。   结束了在足球部的事,鹿仁就马不停蹄赶到了排球部,此时正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磨蹭着想最后的道歉词和该做出怎样的承诺。   及川和几个高年级那边吵吵嚷嚷的,说什么听不清,只有零星几个字眼飘过来。   “……吧?”   “不对……我……暴力……”   “不是……维修费……多……”   他们在“不对”“不是”什么,鹿仁没心情细想,他只焦虑待会在众人面前怎么说。   紧接着,就听见及川彻用压过所有人的声音肯定无比地断言:   “这当然、明显、肯定是对我们青叶城西排球部的宣战!是对我这个王牌二传手的挑战!绝对不能容忍!”   哦……宣战啊……   等等?!   什么——?!   鹿仁猛地抬起头。 [4]意外:鹿仁,一款sks牛岛全否定bot   他说什么……?   宣战?   ——宣战?!   是他理解的上门挑衅别的学校并对其发出挑战,然后双方库库库比赛或者哐哐哐干架,要么你踹我招牌要么我揍你出门的那个宣战吗?   所以谁要对青城宣战。   鹿仁想了一圈,实在没找到其他嫌疑人,只能在心里震惊地指着自己。   ……我吗?   鹿仁此时已经摘了口罩,换好了青白色的运动服,如果不看他站在最角落试图避开所有人视线的可疑行为的话,简直完美融入了排球部。   而慑于他展现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势——早上有几个人想来找他搭话,被他(看似)冷漠一言不发地避开了——周遭是一片真空区,因此没人看见他此刻面无表情的神情下的震撼和动摇。   证据就是他不断震颤的眼珠。   诶?诶诶?……   他明明都按照视频里说的做了,为什么及川看起来还是这么生气?   独处空间也给了,礼物也送了,也没辩解过。难道……   鹿仁冥思苦想。   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在大庭广众下道歉和做出承诺?   正在鹿仁思考时,排球部正选们的话题已经进行到如何“如何潜入该死的白鸟泽找出该死的真凶压着ta给墙道该死的歉”了。   “白鸟泽一定是今年收了很强的新生,才会来我们这挑衅,”花卷贵大愤愤,“可恶,居然砸完墙还给钱,这不是被看低了吗!”   松川一静:“一定要让他们诚心诚意地向墙道歉!”   渡亲治点头:“没错没错!”   “哈?道歉怎么够啊?”及川彻不满,“要挑衅回去啊挑衅回去!要不是之前发誓再不进白鸟泽一步,我就直接去他们排球馆在牛岛面前也用发球砸烂墙了。”(注)   “你别说得好像做得到一样。”岩泉一在一旁抱胸拆台,得到了及川大声的“小岩你怎么长他人志气!”   矢巾秀在旁边听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觉得有问题:“……前辈们,为什么你们自然而然都觉得是白鸟泽干的了?”   他虽然非常尊重前辈,但总觉得自己还是要为可能(重音)无辜的白鸟泽提出上诉申请。   “渡昨天还跟我说我们部进了个发球特别厉害的新人……同理其他学校也可能有大力新生吧,为什么觉得是白鸟泽的?”   他默默吞下了一句“是那个发球很厉害的新人砸坏的也说不定”。   然而高年级的正选们闻言却都很奇怪地望着他。   及川摆摆手:“你还是太嫩啦矢巾。”   岩泉解释道:“昨天新生发球的时候我也看了,虽说有人惊讶像‘炮弹发球’之类的,但是其实他的发球更像依靠发力技巧使球速提升,靠速度把力量带出来。也很厉害,但看本人的身体条件不像能做到裂墙的样子。   “现在可和普通的大力不同,这不是靠一般的发力技巧就能做到的。能用球把墙砸裂,对方一定拥有很强壮的肌肉和得天独厚的体格。   “白鸟泽最爱搜集这类学生,又有牛岛这种真的能用球砸断挡板的家伙在——虽说那家伙肯定不会来干这种事——而且青城和白鸟泽关系也不算好,这是最可能……”   “——前辈。”   一道很低很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对话。   “墙是我砸坏的。”   声音顿了一下:“抱歉。”   聚在一起的高年级们一愣,纷纷迅速回头,就看到隔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着的黑发少年。   没戴口罩所以脸很清晰地能看见,对方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后面的墙,没跟任何一个人对视上。   然而听见这句话后所有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这谁——?!   排球部已经有了一个及川彻这种帅哥了,又来一个?!   接着大脑才开始处理他们刚刚听到的话。   ……等等、等等等等!什么叫“墙是我砸坏的”?   他们震惊地扫视眼前的人。   哈?   哈?!   这种体格?!?!   就像野兽靠气味和体型来评估危险性一样,在遵从丛林法则的运动界也差不多如此。   跟岩泉一之前说的一样,健壮的体格标志着强大,紧实的肌肉象征着力量,从一个人的身体特征去推断他的力量和能力,是一种很正常的推理方式。   当然,这种出于第一印象的评价不能概括所有情况。   但那些不能被概括的选手的另一个名字,叫做“不可思议”。   对方身高1米75左右,在排球上只能说差强人意,穿着外套长裤,看不清肌肉量,但目测体型来看,并不像很有爆发力的排球手。   及川彻:“……”   岩泉一:“……”   花卷贵大:“……”   松川一静:“……”   渡亲治:“……”   矢巾秀:“??”   这一小块地方一时间被隔离成毫无声音的寂静。   及川彻第一个回过神来:“你是昨天的那个戴口罩的……?”   岩泉一闻言也终于把眼前露出脸的人和昨天戴着口罩发球的新生对上号了:“鹿君?”   黑发少年微微一点头。   矢巾秀:“。”   好吧他明白之前怀疑是新生砸墙的自己有多愚蠢了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牛岛那种大力炮台。   因为已经快到早训时间,排球馆陆陆续续的来人。   几个昨天招来的新生站在远处装作一点都不在意这边在说什么的样子,实则非常明显地开始研究天花板并试图偷听。   及川彻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一下眉。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找到凶手就要狠狠反击回来的人,这时候改了口:“……啊,啊。这个啊,下了早训再说吧。”   和他一起长大的岩泉一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嗯,说的是。毕竟还有8分钟就要开始训练了,你先去训练吧。”   不论鹿仁主动担起这个事的原因是崇敬白鸟泽,还是低年级想出风头说大话,他们总不能直接让他现在在众人(尤其是同年级的新生面前)再砸一个来确认。   万一他真砸不出来,以后他在同学面前怎么相处。   找个单独的时间跟他聊聊算了。   善良的青城副队长这么想着。   *   诶?   这个语气……是又不生气了吗?   鹿仁对社交时对方千变万化的情绪无法理解,干脆放到一边。他在口袋里悄悄松了松已经攥麻了的手,终于从不适中缓一口气。   ——幸好是在青叶城西,眼前这几个人算半个熟人,不然如果换成别人他是绝对开不了口的。   这个事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鹿仁假装不知道身后盯着他的灼热的目光,带着满心的“想死想死想死想死”回到角落,继续一个人孤立他们所有人。   青城的早训他参加过很多次了——虽然同样也翘过不少次——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要教什么。这次鹿仁是通过招新进来的,虽然表演过一手强劲跳发,但还是不会像第十周目那样一进来就跟着正选一起训练,总归还是要从传球垫球接球开始练。   没关系,这些都可以一个人对墙做到,而且摸高测试一般在晚训,熬过这个早训很容易的。   他鼓励自己。   只要不出意外——   *   ……果然还是出意外了。   栗棕色头发、长着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的青城排球部队长,像一只踱步靠近猎物的狐狸,脸上挂着过分亲切的笑容,手里的排球转的轻快。   “鹿仁同学对吧?昨天那个发球很厉害哦,”他自然地走到鹿仁练习对墙垫球的区域旁边,背靠着墙,侧过头来看他,“是专门练过吗?”   “!”   鹿仁没看他,盯着眼前反弹回来的球:“呃,嗯……”   ……及川怎么来了?   岩泉呢,岩泉快来把他拖回去啊?   话说回来教练呢?教练救一下啊,这有人影响新生训练——   “为什么想来打排球呢?”及川彻的声音带着好奇,仿佛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普通关心。   垫球的节奏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鹿仁语气滞涩。   “……就是想打。”   “这样啊。”及川彻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干巴巴的回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话题,语气更轻快。   “那,鹿君有没有喜欢或者关注的现役高中排球选手?比如……井闼山的佐久早圣臣?他的发球和旋转也很特、”   听到某个名字,鹿仁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一瞬间绷紧!   “砰!”   一声闷响。   排球脱手后狠狠砸在旁边置物架上发出的巨响。橘蓝色的球体在铁架上弹跳了几下,咕噜噜滚远,留下一片寂静。   鹿仁僵在原地,维持着半抬手臂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皮革粗糙的触感。他转过头,看向及川彻。   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暗金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影子,以及一丝近乎惊悸的震颤。   及川彻一顿,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见鹿仁带着一种混合着嫌弃、厌恶,细听甚至咬牙切齿的声音,低声说:“哈?我喜欢他?”   及川彻:“……”   及川彻:“?”   这股即视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有种他自己看到牛岛的感同身受?   他莫名站直了身体,某种下意识的冲动促使他顺着话头滑了下去:“抱歉……?那,白鸟泽的牛岛若利呢?”   不是错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黑发新生的表情更黑一层,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听到那两个名字时眉头皱起的弧度,周围的低气压也立刻沉了下去。   鹿仁黑色的微卷发在灯光下打下一点阴影,覆盖住他的眉眼,因此使得暗处的瞳孔更加幽深。   这个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新生,第一次露出这样露骨的厌恶:“前辈,可以请你不要再连连看了吗?”   不是对他。   是对那两个名字。   ……但是居然还挺有礼貌地用了敬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巨大的八卦冲击力同时击中了青城的主将。   及川彻的眼睛猝然发亮。   ……   为了循序渐进,新生的第一天早训会提前20分钟结束。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新生把器材收拾好就可以解散了!正选留下加练!”岩泉一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响起。   新生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开始动手收拾散落的排球和垫子。   早上情绪激动完才反应过来的鹿仁此时拖着疲惫的内心混在人群里。   真是糟糕,对那些天才们的怨念太深了,及川彻问起来的时候居然没忍住……   他此刻头发都蔫了。   然而及川彻仍然不肯放过他的样子。   就在鹿仁快混进人流跟着迈出排球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清亮含笑的声音:“鹿君,麻烦你也稍微留一下哦。”   鹿仁:!!! [5]3v3:那是上周目,对阵井闼山的一球。   “很多年后IH春高上校面对排球连冠王青叶城西时,想起了,他父亲带他吃西瓜加冰加烤肉3v3的那天下午……”   基本不在周目过程中冒泡的电子音:【……?】   电子音:【这么吃会窜的吧?】   然而怀着痛苦心情念完这段心里的胡思乱想的鹿仁,完全无视了电子音的疑惑。   他勉强绷住面上的表情,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刚才发出了震撼邀请的及川彻。   “……”   鹿仁觉得自己如果在游戏里的话,现在脑袋上一定有一个黄色问号,主角一点就能接取任务的那种。   接取完任务的主角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任务地狱,他首先就命令主角去白鸟泽井闼山扮鬼吓晕那群天才,然后去稻荷崎偷走宫侑的布……   哦不对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最重要的是及川彻他到底为什么要——   “及川你又搞什么?”岩泉一似乎也很难自己幼驯染的脑回路,“你让新生训练第一天就跟我们打3v3?”   对。   最重要的是这个:及川居然邀请他和正选们一起3v3。   不说白鸟泽青城这种县内豪强,就算是已经没落到几乎没有替补和正选区别的乌野,也干不出第一天就让新生和正选打3v3的事。   因为虽然说实战是排球选手进步的最好方式,但是及川说的这种也过于激进,或者说拔苗助长了。   和别人顾虑的不同,鹿仁对拔苗助长这一点完全无所谓:全国四强都打过了,他自信队内3v3也不至于会捅什么大篓子。   他唯一在意的是——进部第一天就和正选3v3也太显眼了吧?!   感觉光是及川说完那句话后,射到他身上的视线的热量就高了不止一倍。   鹿仁:……   好想把口罩掏出来戴上。   鹿仁默默移开视线。   抱臂站在一边的沟口教练问:“说说你的想法,及川,为什么想让他和你们一起?”   及川彻闻言笑眯眯晃了晃手指:“教练,3v3本来就是我们今天的训练计划之一嘛,况且我刚刚观察了一下,从小仁同学的动作来看,明显不是新手吧?”   沟口教练沉吟。   及川说的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那种标准的动作,像被刻度尺量过的落点,精准到每次回弹都所差无几的力度……   太漂亮了,鹿仁的传垫基本功无可指摘,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高一新生的手上。   传垫球是一切排球动作的基础,从其中可以很清晰地窥见选手的一部分实力。要是让沟口来说,这位新生如果没有其他短板的话,单从他展现出来的基本功看,完全可以和正选媲美。   沟口突然扭头看向鹿仁:“鹿同学,你打了多久排球?”   毫无准备地被拉入话题中,鹿仁一个“十……”差点脱口而出,幸好话到嘴边反应过来换成了更正常的回答:“……一年。”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难得主动开口再次肯定:“打了一年。”   他是在国中二年级才被电子音找上的,那时候还没开始打球,现在刚高一,按现实时间来看确实是一年。   ——而且上周目他诓及川自己国一就开始打球了,打了三年。结果老天玩他一样,后续比赛就碰到了他那在枭谷当二传的国中同校前辈,一下子被拆穿,还让他莫名其妙被及川追着问了好几天。实在太恐怖了。   然而他的未雨绸缪反倒引起了更大反应。   “一年……一年……”沟口教练闻言喃喃,震撼和惊讶快要溢出来。   “一年?”花卷贵大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喂,真的假的?鹿君,你该不会是从小打网球或者棒球,然后转项过来的吧?”   松川一静:“……那种发球?一年?!他是怪物吗?”   这是岩泉一和及川彻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他们二人惊疑不定地对视几眼,又同时转过头来盯鹿仁。   一年是什么概念?   对于及川彻和岩泉一这样从小学甚至更早开始接触排球、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选手而言,“一年”这个时间单位,在排球世界里几乎等同于“入门”或“刚起步”。   一年,确实足够一个身体素质尚可的新手,较为稳定地完成基础的一传和防守;也确实可以让发球从软绵绵的“送礼”,变成具有一定威胁性的跳发。   如果天赋出众,且训练科学拼命,一年时间,甚至足以让一个新生在县内强校的普通队伍中占据一席之地,展现出不俗的潜力。   但这也仅仅只是“潜力”和“基础”。   但是鹿仁昨天的发球,已经不是潜力或者基础能概括的东西了。   疯了吧?这种天才……岩泉艰难地想,可是鹿仁身体素质上的“排球新手”的特征明晃晃地展现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一边,旁听了所有对话的入畑教练眼睛前所未有的亮,他语速飞快地一锤定音:“打!现在就打!”   他抢过话头,目光灼灼:“沟口,别犹豫了,3v3,立刻开始!我要亲眼看看!”   沟口教练的情绪也难得激动起来。   “就按入畑教练说的,打一场看看。但是,”他看向所有人,“注意安全,控制强度,以观察和配合为主。”   “是!”正选们齐声。   *   3v3分组:及川&岩泉&鹿仁vs花卷&松川&渡亲治。   站到场上,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带着温度,烧得鹿仁头皮发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发疼。   真的很奇怪,那么多轮回下来,自己居然还是无法彻底接受成为视线中心。   鹿仁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   ——他是怀抱着【向怪物们复仇】这样的信念,才重启了第13次轮回的。   鹿仁沉下重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对面发球员手上的排球上。   “哔——”   矢巾秀的哨音刚落,渡亲治的发球便已出手,一个角度刁钻的侧旋球,直扑鹿仁和岩泉一之间的位置。   压力瞬间袭来。鹿仁几乎是凭借本能向侧方移动,手臂并拢,将球垫起。一传弧线尚可,飞向及川彻。   岩泉一向网前移动,准备进攻。   及川彻的手指触到球,眼神扫过对面快速形成的拦网。然后,将球传出。   那是很平稳,很标准,卸去了排球旋转的高抛物线托球,是任何主攻手都能很轻松扣出的乖顺托球。   及川这是要观察新生的击球点。岩泉立刻明白,并随之起跳充当进攻诱饵。   球在高空中划出平滑的弧线。   鹿仁仰头。   体育馆明亮的灯光洒进他的眼底。   就像回到和青城一起站上赛场的前几个周目一样。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节奏,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的姿态标准,手臂挥动路线清晰。面对花卷及时的单人拦网,他没有强行发力,手腕轻轻一拨,一个轻巧的直线打手出界。   球擦着花卷的指尖飞出场外。   干净,利落,选择合理。   “Nice ball!”岩泉一赞道。   及川彻微微挑眉。这球的处理很聪明,或者说,恰到好处地选中了最优通道。   是之前看过青城的录像吗?他暗自思忖。   比赛继续。   花卷和松川的配合愈发默契,防守压力逐渐增大。但鹿仁总能通过快速的移动和那种近乎本能的预判,将球救起,送到及川彻附近。   不知不觉间,二楼观赛的人多了起来。   “啊,又接起来了!”有在二楼观望的女生惊讶,“我以为这球会丢呢!”   “他移动好怪,有时候觉得他跑错位置了,但是球就是往他这边飞。”   “这就叫球感吧?天生的……”   ——天生的球感。   及川彻自然也感受到了。   在摸清鹿仁的打点之后,他开始尝试一些更具隐蔽性的快传,一些需要攻手自行调整的短平快,一些带着轻微旋转、考验攻手瞬间发力能力的球。   然而每一次传球的变化,鹿仁都能接住。   他的调整能力快得惊人,无论是高球、快球、还是略带旋转的球,他总能迅速找到合适的击球点,并以最“经济”的方式打过去——吊球、轻拍、打手,很少见他全力重扣。   “这家伙……”花卷在一次成功拦网(拦住了岩泉一的扣杀)后,喘着气对松川低语,“滑不溜手,跟泥鳅似的。好像怎么传他都能打,但又好像没尽全力。”   松川点头,目光紧锁鹿仁:“配合太默契了。”   鹿仁的表现太精确了,精确得不像一个刚接触团队配合的一年级生。   这种精确,更像是一种经历过许多类似场景后的、近乎本能的应对。   场边议论声更大了一点。   结束了新生早训后又折返回来观赛的金田一和国见英也在二楼。   “他居然还能跟上及川前辈的托球,好快的适应力……”   金田一紧盯场下:“但是他是不是不习惯重扣,一直在找空挡和借力。虽然按他这个身体条件来看也合理。”   “这叫聪明吧,”国见英难得看到一个和他一样不喜欢费力的主攻手,用很赞同的语气评价,“省体力,得分效率还高。”   金田一:“喂。”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身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二人赶紧向下望。   场中,岩泉一的大力扣杀被渡亲治鱼跃救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点很差。   “补救!”岩泉一冲队友大声喊。   及川彻快速移动到球下,身体姿态有些别扭,但他手腕一抖,用一个低手调整的动作,将球传向了前排——   一个带着强烈侧旋、速度极快、轨迹略显诡异的背飞长球!   国见英睁大眼睛:“这个球……”   带着激烈侧旋的球往往最考验攻手的能力,稍有不慎就会扣球出界。   所以这是毫无疑问的,及川彻传给青城的绝对王牌岩泉一的一球。   超长传球在空中划过的时间不到一秒,但那样熟悉得惊人的弧度,却清晰地映在底下鹿仁的瞳孔里。   鹿仁瞳孔骤缩!   体育馆明亮的灯光晃动了一下,变成了记忆中IH场馆里刺眼的追光。汗水蛰痛眼睛的感觉如此清晰。耳边似乎响起了嘈杂的、令人窒息的观众呐喊。   之前刻意忽略的声浪涌进耳朵,他才惊觉排球馆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于是线条开始扭曲变形。   及川彻传球的姿态,手指拨球的细微角度,球在空中旋转的轨迹……一切的一切,都与他脑海中某个场景严丝合缝地吻合。   那是上周目,对阵井闼山的一球。   “噗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思维一片空白。   视野里只有空中飞旋的排球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   拦网前的岩泉一当然明白这球是及川彻带着不容拒绝的指令传给自己的。   这混蛋整天净用些古怪传球来逼迫他。   ——可是,自己怎么能认输呢?!   岩泉一不顾压力奋力起跳,在空中扯出半个咬牙切齿的笑:“混蛋川——”   然而此时,突然有一片阴影洒在他眼前。   岩泉一:?   排球的影子被一道反弓到极致的身影替代,如同绷紧的猎弓,将全身力量压缩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是鹿仁。   他起跳的时机精准得可怕,恰好抢在岩泉一之前,占据了绝对的空域。   “他!”楼上的金田一愕然惊呼。   他要抢岩泉前辈的球?!   话还未出口,空中的鹿仁就已经挥臂了。   “嘭”——!!!   排球在接触掌心的瞬间似乎被压缩,随即以炮弹般的速度射出,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尖锐的破空声。   球重重砸在对场靠近底线的位置,落点处的木质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清晰的、凹陷的球印赫然出现。   这还没完。   砸落地板后,球又以一个近乎笔直的锐角反射出去,狠狠撞上几米开外的体育馆墙壁。   ——咚!   又是一声闷响。   今天早上刚被砸完的墙壁上,细小的白色墙皮簌簌剥落,一个新的、隐约的、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无声地蔓延开一小片。   两处蛛网裂缝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新的那个裂纹更大也更深。   整个排球馆,顿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飞出去被网兜住的排球落回地面,一高一低弹起落下的声音。   “哒、哒哒、哒……”   而在众人视线的绝对焦点中心,鹿仁脚下一软,落回地面。   终于回过神来的他,看着墙上两个排列整齐的蛛网裂痕,和地上滚动着仿佛在无声控诉的排球。   “……”   鹿仁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6]杀人扣球:“被砸是墙的荣幸”“被打是及川的幸运”   鹿仁看着对面墙上的两个蛛网裂痕,久违地感到茫然。   他之前怎么想的来着?   全国四强都打过了,队内3v3也不会捅什么大篓子……   队内3v3也不会捅什么大篓子……   不会捅什么大篓子……   ——大篓子这不是捅出来了吗?!   “……杀、杀人排球?”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生涩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古怪的安静中十分清晰。   可能是麻木了吧,鹿仁觉得自己居然对此没有特别大的心里波动。   他只是沧桑地想:啊,这周目的“杀人排球”名号出现的真早。   那句“杀人排球”出现后,馆内的大家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能说话,死寂被打破,氛围一瞬间点燃。   “我的天……那个新生长得那么秀气,打起球来这么疯吗?”   “这已经不是疯了吧?这是——炮弹啊!”   “刚刚那是什么?!流星?!”   “墙真的裂了诶!他手不疼吗?”   “球速绝对破百了吧?”   “岩泉前辈都没砸裂过墙吧?!”   “哈?不如说那种杀人扣球能扣出来的才是怪物吧!”   “牛岛!但青城版!”   “喂喂不是说打排球不会死人的吗?!”   “你抓着我摇干什么,你倒是向着下面那个杀人排球问啊!”   “……你觉得我敢吗?”   “喂——”有个兴奋的男生在上面疯狂挥手,“杀人扣球!再来一个!”   他旁边的中分黑发男生似乎被吓了一跳,还往旁边的韭菜头躲了躲。   声浪越来越响,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高中生们都惊奇无比,一时间排球馆居然跟菜市场一样吵。   好吵好闹好多人……   鹿仁僵硬地站在场中央,绝望地沐浴在各种目光里。   他简直想给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中学生跪下求他们回去,别来为难他一个社恐了。   你们这些能正常社交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能来参加早训,还能同意加入3v3是多么励志的事情!   鹿仁莫名悲愤。   充当裁判的矢巾秀甚至忘记了吹这球得分,他脑子满是“真的假的”“原来我不愚蠢早上那个裂缝真是他砸出来的”“可是他个头不高手臂不粗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糟糕我们体育馆的墙之后不会一直被砸吧”。   他有些一卡一卡地环顾周围的前辈们。   松川前辈眼瞳震颤,扭身以一种别扭的姿势长久地盯着墙面上的裂缝。   花卷前辈还保持着准备拦网的半蹲姿势,脸上表情凝固在震惊与茫然之间,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岩泉前辈动作比较多,他看看排球看看鹿仁,再看看鹿仁再看看排球,千言万语凝聚成一句无声的“这球好像是给我的吧……”   而及川……及川前辈眼睛在发光。   看到前辈们也和他一样的震撼,矢巾秀放心了:太好了不只他一个人在后辈面前丢脸。   “哔——”他用手揉下自己没风度的表情,尽职尽责地率先吹响口哨,“界内,及川前辈组得分。”   哨声打破了场上和看台完全不同的凝滞氛围,在及川反应过来、充满诱骗性的一句“小仁同学~”出口前,两个教练率先大踏步赶到鹿仁身前。   “鹿仁!鹿仁同学!”   明明已经是成年人的两位教练此时激动得跟高中生一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探究,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刚才那一球——你以前练过重扣吗?发力方式是自己摸索的还是有人指导?手臂和手腕有没有不舒服?”   “球路控制是有意瞄准那个角度的吗?平时训练最大球速测过吗?可以连发吗?那种球你最多可以扣几个?”   两位教练一左一右,问题密集地砸过来。   鹿仁本能地想后退躲开这过分热情的包围,可脚刚挪了半步就卡住了——之前周目从没砸过自家的墙,如今一开始就连砸两次,他问心有愧。   鹿仁本想等他们停下来再道歉,但奈何教练们太激动了,他只好低声开口:“……那个,墙,抱歉教练……”   很久没在人前说这么长的话,他还有点不适应:“我会赔偿的。不过身上的钱已经全给早上的那个了,新的我明天……”   “赔钱?!”入畑教练猛地拔高声音,震惊地转头看向及川彻,“及川!你让小仁赔墙的钱了?!”   正在场边眼睛发亮、琢磨着怎么诱捕这位暴力后辈的及川彻,闻言瞬间跳了起来,双手狂摆:“我没有!不是我!我怎么可能——”   “不用赔!当然不用赔!”沟口教练连忙按住鹿仁的肩膀,语气急切又诚恳,“训练中正常的损耗,学校本来就有维修预算!倒不如说——”   他忍不住又看向墙上的蛛网裂痕,眼里闪着发现瑰宝的光,“能打出这种球,这面墙裂得值!”   岩泉一和其他几名前辈也凑过来,闻言他们一人一句疯狂赞同。   “就是就是,这是墙的荣幸!”   “我们青城真是来了个不得了的新人啊。”   “教练,申请加经费——”   “喂!”   鹿仁:“……”   *   原本只留了20分钟打3v3,折腾下来时间很快就没了。   鹿仁的暴扣对现在的他来说暂时还是太勉强,没完全复健好的身体一天内连砸两球,扣完手腕就肿起来了。   医务室的洗手池里,流水冲刷过在微微发抖的冰凉手臂,又迸溅起水花。   手臂上还夹杂着几块青青紫紫的痕迹,看着怪惨的。   及川彻在靠着墙壁,在一旁监督鹿仁冲水。他看了一会笑起来:“我现在信了,小仁同学你是真的新手。”   岩泉一这时候在外面和队医交流情况,没时间进来帮鹿仁镇压及川,于是鹿仁一边冲洗手腕,一边听不靠谱前辈乱聊。   “不过倒不如说新手能有这种破坏力才更吓人吧?”及川语调轻松,带着点调侃,“小仁是哪个班的?回头我得去你们班门口贴个‘危险生物,请勿投喂’的告示才行。”   ——谁是危险生物啊?   鹿仁鼓了鼓脸:“五班。”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在某个周目里,及川甚至是在更衣室堵着他问的,背景音是花卷嘲笑松川发型的声音。   “哦,五班啊。”及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有想要的队号吗?虽然现在问可能有点早哦。”   鹿仁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仔细按压手上的水珠。   “五号。”他说。   “诶?这么明确吗?”及川声调高了两度,很好奇的样子。   因为某个周目里你硬塞给我的,说“小仁这么厉害当然要穿核心的号码”,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五号队服拍在我怀里。   鹿仁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个周目的及川,在IH预选赛输给白鸟泽后,曾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笑着说“春高带着这个号码,我们再去挑战一次吧”。   那些记忆像潜藏在深水下的鹅卵石,清晰,冰凉,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没什么原因,”鹿仁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毛巾搭在一边,“五班,五号,比较顺。”   这理由敷衍得近乎任性,但及川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笑了起来:“不错嘛,小天才很有个性。那你就好好等着前辈帮你把号码从教练手上抢过来吧!”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岩泉一拿着药一进来就听到及川彻那番“反/动言论”,嗤之以鼻:“教练在你眼里是魔鬼吗还抢过来?我今天中午就要告诉教练,你等着被罚三十圈吧。”   “小岩好狠心!”及川被岩泉挤到一边,只好在他身后抗议。   可惜青城副队长(尤其对正队长)铁面无私,抗议什么的通通无视。   岩泉顾忌着鹿仁之前招新时不喜欢被人碰的样子,就把塑料袋放在手边的台子上,叮嘱他:“教练让你好好休息,这三天的训练都可以不来。肿的是右手,不能马虎,每天要按时敷药。你会自己敷药吗?需要我演示一遍怎么缠绷带吗?”   鹿仁点头:“会。”   及川凑到岩泉旁边,语气夸张:“小岩关心小仁同学的时候这么温柔——对我就没有这么耐心过!”   “闭嘴!你是三岁吗?再吵下次你扭伤脚我就把你扔路上让你自生自灭去了!”岩泉头都没回,举起拳头警告了他。   及川夸张地捂住心口:“好过分!”   “小仁你快看这里有个霸凌同学的坏前辈!”   鹿仁:“……”   鹿仁:“……谢谢岩泉前辈。”   “诶?”   “诶??”   “诶——”   “小仁怎么不谢谢我?”   直到岩泉一个拳头下去,聒噪的青城排球部队长终于安静了。 [7]是不良吗?:小天才后辈是不良吗?   在离开医务室后,及川就把“要狠狠甩在白鸟泽砸墙凶手脸上”的十万円通过轻轻地放他手上的方式还给他了。   聒噪的及川和可靠的岩泉把鹿仁送到一年级五班才停下。   现在已经上课了。鹿仁双手插在兜里,左手捏着口袋里正副队长给他买的小面包,抿唇听他俩向老师解释他迟到的原因。   光是站在门口就感到几十道视线带着灼人的热度向他射过来——一部分是及川彻的缘故,一部分是迟到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是鹿仁本人的缘故。   他在心里暗暗叹气。   果然还是躲不过吗。   有着多人·强制·智力羞辱·服从测试·主任的游戏·社恐的地狱之称的超绝望存在——学校教室。   ……这个描述是不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曾经撞见过某位不知名黑皮篮球选手看杂志的鹿仁想了想:算了管他呢。   总之视线越来越难以忍耐。   在达到极点前,鹿仁垂眼,浓密的眼睫挡住外界的窥探,唇角的弧度放低,眉间的戾气多一点。   一秒后他抬眼,用仅仅暗金色眼珠转动的方式,在班级里从前到后扫视一圈。   微表情改变带来的效果超乎想象,此时他看起来就像个在挑选倒霉蛋来揍的不良。   果不其然,当他表现出攻击性时,明面上的视线就立刻少了许多。   虽然他有时也为自己常被误解为不良而苦恼,但是比起陌生人对社恐毫无边界感的入侵,还是不良身份更让他接受。   鹿仁对此比较满意。   果然人生就是一个大型塑料袋,还是要靠装啊。   他决定把这句话和“融不进的圈子别硬融”并列必须遵循的真理箴言第一。   “小……呃,鹿同学?”岩泉一不知为何声音迟疑,还中途改了称谓。   有事?   鹿仁望去,用眼神传达自己的疑惑。   然而他忘记了自己现在那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于是,岩泉就看到明明半分钟前还只是不爱说话的后辈,现在却眉梢压低、一脸阴郁,自下而上扫过来时,金色眼瞳里的冷戾都要压不住了。   “……?!”   不是,你谁?我那么大个会对前辈用敬语的乖巧安静后辈呢?   岩泉哽住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过的哪句话有问题。搜索失败,所以肯定是混蛋川说的混账话让后辈气到了吧?   ——别问他是哪句混账话,他也不知道,但是作为幼驯染,怀疑前科累累的垃圾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及川还在发挥他校园风云人物兼老师的心头好的身份优势,短短几分钟就和鹿仁的老师聊得非常融洽,对方被他的话忽悠得都快答应不给鹿仁留作业了。   然而岩泉突然在背地里狠狠肘了他一下,校园偶像的自我修养让及川在一整个班的人面前,好险才维持住了微笑。   等说完话他才睁大眼睛瞪回去,却看见岩泉一脸“你这混球真是没救了”的恨铁不成钢表情。   及川:?   及川感到茫然。   此时鹿仁已经在老师的招呼下越过他们走向最后一列的空位了,及川只好先放下疑惑,扬声对鹿仁的背影说:“小仁同学,好好养伤哦~前辈们先走啦。”   以岩泉一作为青城王牌主攻手的超绝动态视力,他打包票,及川说完话之后,原本走得非常稳健的鹿仁背影明显滞了一瞬。   “……”   岩泉明白了一切。   他狠狠怒视身前拽着他往楼上走的及川。   ——果然就是你吧,幼稚到去招惹后辈的混球!   *   这边,鹿仁还不知道岩泉误会了什么。   他回到座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撕开新的口罩包装,然后把心心念念的口罩戴好。脸和外界的空气有了阻隔后,鹿仁总算找到点安心感。   世界上怎么会有口罩这么伟大的发明。   他边感叹着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   拿笔。   右手还有点抖,不过没关系。   鹿仁在纸上落笔。   “1.加入排球部,成为正选。”   他在这句话后面打了半勾,排球部已经成功加入了,不过正选身份应该还要等一段时间,毕竟现在才刚开学不久。   但不要紧,在第一次对外的正式比赛结束后,正选的身份归属想必就毫无悬念了。   继续写。   “2.加入足球部,成为队长。”   他可还没忘记除了一群排球天才外,自己还要向另外一群足球怪物们复仇。   青城的足球部和另外的体育部门比起来没什么名声,就他在前面的轮回里感受到的来看,队员们都很稚嫩。   不只是技术上的欠缺,还有心理上的不成熟。以这样的队伍去比赛,想赢简直痴人说梦。   但是这样可不行。   鹿仁想。   像他这种人,怎么想都不是能对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开开心心地在洁世一面前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的类型吧?   本来都想放弃了,可是突然又出现了新的可能,他总要再试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鹿仁又在这行话下面加了新的一句。   “3.镇压所有异议,把足球部拉上全国大赛。”   这里的全国大赛不是指7月的IH,而是12月的高中足球锦标赛。   鹿仁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牛岛、天童、木兔、尾白……他们都是三年级,如果他放弃IH去等春高再会面的话,不一定能保证他们全留队。   但凡有一个退队升学了打不到,鹿仁都觉得亏。   只好请洁世一再等等了。   最后一点。   “4.【他】。”   鹿仁停下笔。   他的座位在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转头就是窗户。明净的玻璃在光影作用下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影子,他就这样和影子对望。   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在最后那一记暴扣的时候,其实他有一瞬间是没有记忆的。前因后果都记得,唯有击球的那瞬间的瞬间,完全想不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是沉浸在比赛里身体自然而然在发力,所以记忆不清。   但是上周目对阵井闼山的这相同的一球,焦虑到视野变形的自己是扣出界了的。   ——用力过猛,高速旋转以至于产生形变的排球,砸在和底角线相距10厘米的地方。   “4月13日,队内3v3,暴扣界内,出现不到一秒。”   鹿仁在纸上这么写道。   *   刚拐过楼梯转角,岩泉一就一把薅住了及川彻的后衣领,力道之大差点让后者表演一个原地勒毙。   “嘶——!小岩,要死了要死了!”及川彻夸张地拍打岩泉的手臂,“谋杀队长是重罪,青城会失去宝贵的大脑的!”   “少废话。”岩泉一没松手,只是稍微放松了点力道,压低声音质问,“你刚才是不是又对鹿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   “哈?”及川彻挣扎着扭过头,脸上写满无辜和委屈,“天地良心!我全程都表现得像个完美前辈好吗?还钱,送人,帮忙请假,甚至试图帮他减免作业,我哪里错了?”   “那他最后为什么那种反应?”岩泉一松开手,眉头紧锁,“你跟他道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还有在教室门口,他那眼神……跟要寻仇似的。”   岩泉一想不通,明明在医务室时还好好的,虽然话少,但态度至少是平和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   及川彻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闻言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鹿仁那一瞬间的僵硬,但原因嘛。   “小岩,”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后辈其实真的是个不良,只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   岩泉以为他真要说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等了半天却发现是这个,顿时额头青筋暴起,捏的拳头咔咔响:“混、蛋、川。”   青城排球部正队长“呜哇”一声赶紧投降:“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啦,小岩你别这么恐怖。”   “不过……”及川玩够了,收起了不正经的神色,眼神望向鹿仁教室所在的楼层方向,“我倒是有点头绪了,但还需要确认一下。”   岩泉毫不留情地一肘撞上他的腰:“提、醒、你、一、下,队长,这可是我们今年招到的新队员,不是别人家的——你又想搞什么?”   他太了解这个幼驯染了,一旦涉及到天才,及川的雷达就会异常敏锐。   “好痛!小岩你总是对我这么暴力!”及川眼泪汪汪,“好像我一定会对天才小后辈做什么坏事一样。”   岩泉就静静看着他演。   最后依旧是及川的败北:“好啦好啦,真的不是什么坏事啦,小岩你放心吧。”   “而且这次不一样,”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小仁同学,和影山、牛岛那种‘纯粹’的天才给我的感觉都不同。”   岩泉抱胸问:“为什么?因为他和你一样讨厌牛岛?”   显而易见,鹿仁早上的话已经在高年级正选那边被某人宣传过一番了。   然而及川否认了:“不是。”   “不是?”   他想了想,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岩泉没再说什么,话题就此打住。   ……   过了一会,及川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一种神棍骗人的语气开口。   “不过小岩,及川大人还有个情报要告诉你哦?”   岩泉没好气:“说。”   “那就是第一节课是——”及川夸张地说,迈开腿向楼上狂奔,“是小岩最苦恼的物理课哈哈哈哈,我先走一步咯~”   “什么?”岩泉脸色大变。   “喂,笨蛋川,你给我站住!” [8]是王者哦。:“你不觉得吗?他像那个人。”   鹿仁上课时间假装听课,实则在手机上看排球联赛,下课时间假装趴桌子上补觉,实则避免任何可能出现的社交。他在青城上了几辈子的学了,轻车熟路,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些生存技巧。   等他以后把那群家伙通通打败了,得到冠军有了充足的闲暇,他一定要写一本回忆录。名字就叫《别来找社恐说话》,他要在里面谴责所有为难过他的人,诅咒他们考试挂科、被球砸头、想买的体育杂志永远在他前面一个被买光。   鹿仁把头埋在手臂里的时候这么想着。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铃声响起、讲台上的老师宣布下课的瞬间,鹿仁捞起包,站起来连跨几步,第一个出了教室门。他的身影在拐角一晃而过,便没了踪影。   “诶……”教室里金田一的手愣在半空,而他想叫住的人已经半点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国见英打了个哈欠,低头把下巴更深地搁进运动服的立领里,走过金田一身边,眯着眼睛说:“走了,去吃饭。”   他今天早上起晚了,早饭只吃了个面包,现在已经饥肠辘辘。   金田一回过神来,见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也跨几步跟上国见英。   两人并行在走廊里,不断有同学嬉笑打闹着经过,喧嚣匆匆涌来又匆匆离开。   金田一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又有些迟疑,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就是只在普通话题上打转。   这是很奇怪的,对于金田一这种不吐不快的性子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犹豫不决”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国见英等了一路还是没等来真正的话题,干脆直接侧头问他。   “啊?……啊,那个,”这家伙居然还震惊于这么明显的欲言又止被自己发现了——国见英看着对方愕然的神情在心里吐槽,接着就听见金田一迟疑地继续说,“我是想说,你对鹿仁怎么看?”   “?”这次轮到国见英纳闷了,“就这么看啊。他应该会做主攻手,实力很不错,第一次和学长们打比赛就能配合得很默契……”   顿了半秒后他改口:“嗯好吧,是‘非常’默契,默契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从初中起就和及川学长他们一起训练了。”   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北川第一里根本没有鹿仁这号人。   说起这点,国见英补充道:“不过我最奇怪的是国中时候居然没听说过他。也不知道他哪所国中的。”   很多时候,只要能看完一场完整的、水平相当的比赛,一个选手擅长的球路,常用的力道,和整体的球风就可见一斑,能大概了解。   而从国见英看到的那场3v3来看,鹿仁毫无疑问是个“很聪明”的主攻手。   他的聪明不止体现在整场比赛除了最后一球暴扣之外,能运用的各种最省力但最有效的方式进行各种进攻,更体现在第一次配合就能如鱼得水地融入完全陌生的队伍。   排球比赛可不只有进攻。防守,跑位,预判,选择……排球是一个团队项目,贯穿其中的东西叫作节奏,快了一步,慢了一瞬,任何人的脱节都有可能导致分数的流失,进而导致胜利的溃败。   这也正是队长,或者说二传存在的意义,通过调配场上各个选手的状态,利用信任,或者利用胁迫去调整节奏。   可以说,排球比赛比到最后,往往是双方节奏的较量。   能引领节奏的一方,就是胜利的一方。   所以,像鹿仁这样,仅仅刚见面一次,用了几球就能感受节奏、融入节奏、甚至后期创造节奏的主攻手,可谓是凤毛麟角。   国见英其实非常不想用“天才”这个词来称呼对方,这会让他想起某个自大的王者。但他不得不承认,除了天才之外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词了。   ——天才主攻手。   国见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位主攻手鹿仁,和他的位置撞了。   国见英:“……啊。”   难怪金田一要来问他的口风,光顾着分析忘记这茬了。   于是国见英遵循内心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更希望他去当二传,别来和我竞争位置。”   竞争位置也太累了。   都去找及川学长吧,反正及川学长这么厉害,想必是不怕别人跟他争的。   因为看金田一情绪不高,国见才难得说了这么多。但没想到听他说完后,金田一仍旧是那副表情。   国见:?   你小子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金田一终于接收到自己好兄弟复杂的眼神,他低低地“唔”了一声,右手下意识搭上后脖颈,那是一个熟悉他的人能看懂的犹豫姿态,他总算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你不觉得吗?他有点像那个人。”   能让金田一露出这种心有余悸如鲠在喉的表情的那个人……   “影山?”   国见的表情一时也变了。   不要吧,他可不想高中再遇到一个王者。   金田一:“你居然没有看见吗?对了你早上在补觉来着……总之就是进班前他一直是张恶人脸,在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跟他说话时也是。”   他继续说:“而且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在早训开始前,他基本没和其他人主动接触过,井上跟我说,他那时候去找他说话,还被吓回来了。”   说吓回来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井上的原话是“他超级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我明明都告诉他我的名字了他还问我‘你谁’,语气还特别生硬!啊啊啊啊啊这个家伙怎么拽成这样好气人!”   国见英听得一脸菜色。   金田一还在那边拧着眉头回忆细节,国见却突然停下脚步,他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杵了金田一两下:“喂,那是他吗?”   金田一一激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穿过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落到足球部体育馆后面的自助售货机旁。   那里站着两个人。   黑色短发,发尾微卷,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的青城的西装校服,确实是鹿仁。   另一个,鹿仁对面的男生,穿着运动服,却不是排球部的。   *   鹿仁一下课就去卫生间换下了排球部的运动服,换成了更合群的校服。把青白色的运动服塞进包里的时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为了不显眼,自己早训前穿私服,早训穿运动服,下课穿校服,这一天天的跟奇迹鹿鹿一样。   生活在人多的地方怎么这么难,成绩优劣会被关注,实力突出会被关注,连最简单的服装不同也会被关注。鹿仁悲从中来。   然后想到自己待会要做的事,悲伤更重了。   浓重的死意再次笼罩了他。   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萦绕在周身的黑色气息,一路上碰到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不幸的是,路途终有尽头,哪怕他磨磨蹭蹭地走走停停,还是到了目的地。   足球部体育馆在去往餐厅的必经之路上,而它的后面,有一条长长的通往天台的废弃楼梯。   曾经顺着楼梯上去,能在视野最好的位置俯瞰整个青城校园,向下看是金粉似的阳光洒满操场,向上望是晚霞和星子铺满的天空。   鹿仁前几个周目压力一大就来这里,也不管楼梯旁边是不是贴着“年久失修严禁攀爬”的标志。   也因此,虽然他之前周目没怎么关注过青城足球部的事,但在不小心撞见过几次后,也知道足球部的队长在中午有来附近的自助售货机买牛奶的习惯。   嗯,就是那个今早刚和他1v1的前·足球部队长小岛枚丹。   鹿仁向前看,果不其然在售货机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小岛桑,又见面啦,哈哈真巧啊:(   小岛正在犹豫买哪一盒牛奶。   “前辈。”   一道平铺直叙到没有起伏的嗓音在身后突然响起,简简单单短促的两音节词居然让人有种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心虚感。   小岛枚丹背后一僵,缓缓回头,看见了极其不想遇见的人,早上那个黑毛不良。   “……”   怎么又是你啊——!   小岛恨不得揪住对方的衣领吼。   然而他不敢。   小岛是那种很普通很常见的学生,现在当队长也大部分是因为足球部的上一届高年级毕业了,只剩他一个三年级的。但除开大一点的年龄之外,他其实是个性格很内敛,甚至带着点过度的温和的“乖学生”。   于是小岛很审慎地问:“是您、你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黑毛不良脸色恹恹,虽然校服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但是总给人阴暗的感觉,他问:“我们足球部现在有几个人?”   小岛想说谁跟你“我们”,但是嘴上却很坦诚地回答:“……算上我总共有9个。”   九个,想比一场正规的足球比赛都组不成一支队伍。   哪怕之前对足球部属于学校里的弱势体育部门有心理准备,鹿仁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前面周目里足球部人有这么少吗?他仔细搜索了一遍,可惜地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印象。   九个人的足球部,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虽然以青城的学校做派来说,并不会因为人数少就废部,但是相应地也会削减经费、限制活动,只能当一个娱乐社团,基本算是名存实亡。   生存形势严峻啊。   鹿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递给小岛,说出了自己这趟来的最主要目的:“现在有10个了。”   小岛:?   “啊?”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手先下意识顺着对方的动作接过了那张纸,展开便看到顶端五个字。   入部申请书。   入部申请书,姓名鹿仁,班级高一5班,申请加入足球部,申请原因无。   小岛:“……”   不是,原来你早上来不是纯找茬,而是真想加入足球部当队长吗?这么热爱体育的不良吗?   好吧虽然很抽象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鹿仁没注意到小岛突如其来的沉默,他满心满眼只有今天不用再找人社交的轻松和释然。   一个上午就既在足球部队长面前立威且加入足球部,又在排球部刷了存在感且有望成为主力,这么一想自己的效率还是很快的。   鹿仁默默给自己打气。   虽然中途非常坎坷,不仅两次砸裂了墙,还被聚众围观,但是没关系,只要不出现更尴尬的意外,这一切鹿仁都可以催眠自己忘掉。   只要忘掉了尴尬,尴尬就不存在。   鹿仁等了一会,终于等到沉默的小岛认同他入部的申请,还承诺会帮他交给主任。   他安心了,于是一个转身——   撞见了隔着十步远表情各异的国见英和金田一。   金田一的眼睛还不住地往小岛手上的申请表上瞟,以他副攻手的视力,想必“足球部”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而国见英则是在鹿仁转身的瞬间变回平常省电模式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但是那一瞬间还是被鹿仁捕捉到了。以鹿仁对他的了解,这说明他一点也不想听别人辩解,已经在心里给事情定了性。   方才小岛的沉默不会消失,而会转移。   鹿仁:“……” [9]练习赛:“这周五我们会和乌野高中打一场训练赛。”   明明是活动时间,校园里处处都是吵闹的声音,然而这一小块地方却显出一种诡异的沉默来。   国见英:“……”   金田一:“……”   鹿仁:“……”   唯有小岛在状况之外:“?”   片刻后,金田一第一个开口,他指着鹿仁:“你不是昨天才!……现在你要去、踢足球?”   “踢足球”三个字语调逐字上升,到最后显示出隐隐破音的震惊。   鹿仁脸都木了。   他觉得自己该开口说点什么,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   说什么呢?是“关你什么事”,还是“对我不光要打排球还要踢足球”?可惜的是前者像生硬的刺头,后者像凡尔赛的棒槌,鹿仁犹豫不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福至心灵:对了!现在他跟排球部的人也不熟啊,其实完全没必要和对方解释。   鹿仁满怀信心,准备开口——   然而金田一比他更快反应过来这句话其实有点冒昧:“抱歉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鹿仁:“……”紧急吞下“我们不熟吧?”这几个字。   他:“哦。”   我们社恐人就这样字斟句酌地错过每次回话。   又是一阵安静。   气氛古怪又尴尬,鹿仁实在忍受不了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他扒出最后一点社交理智,随便朝个方向微微颔首,接着转身就走。   “……等等、”   身后传来谁的呼喊声。   不听不听排球念经。   鹿仁加快了脚步。   *   鹿仁对当鸵鸟有着丰富且充足的经验。跟人交往嘛,无非是一拍两散、相看两厌、三人成虎、朝三暮四,无论对方是仗势欺人,还是唯恐避之不及都无所谓,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不回应,就能假装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吧。   虽然鹿仁真的很想这么说,装作自己没有发现金田一当天第3次投来的视线,但是无奈对方实在太显眼了。   这家伙刚刚明明在练接球,他只是路过一下去摸高而已,金田一瞄他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然后果不其然错过了接球的最佳时间。   下一秒,“嘭”。   网对面的岩泉一:“没事吧?注意力集中!”   金田一捂着被排球砸中的脑袋,眼泪汪汪:“是!非常抱歉!”   鹿仁:“……”   旁观了全程的国见英幽幽飘来目光。   鹿仁:(目移)   所以说大家都别这么关注不就好了吗。   普通训练结束,鹿仁套上队内练习赛的蓝色马甲。他把胸口5号数字处的褶皱理好,再避开对面队伍及川彻望过来的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神,略过耳边传来的几声队友的鼓气,拿着三色排球站在底线之后。   距离第十三周目开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鹿仁加入排球部后,非常顺利地成为了准首发选手,明明是从前从没配合过的打法,他都能在出现的第一时间给出最合适的反应,适应速度快得堪称惊人。   其实说是“准首发”,但和“首发”已经没有区别了,前面加个“准”也只是因为鹿仁才高一刚入学不久,教练怕给他带来心理负担。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是这一批新加入的新人们里进步最快的那个。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猜过他到底是之前天天看青城录像所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还是纯粹的适应性天才。   以及川彻为首的那几个高年级的,更是打过赌看看鹿仁能不能反应过来队内突然变换的战术。不过可惜的是这种尝试在玩过几轮之后,被及川故意瞒着的岩泉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位青城的良心副队长,以一己之力镇压住了包括正队长在内的所有“霸凌”新主力的邪恶之徒。   ——虽然邪恶之徒们强烈抗议他们并没有霸凌,只是好奇而已,并且一致认为是自己被鹿仁的天赋霸凌了。   不过最后岩泉一亲自提着罪魁祸首及川、松川、花卷三人,堵在高一5班后门口,才终于逮住正准备翘掉训练的鹿仁。   天知道鹿仁在看到后门口的四个排球部正选,旁边还有不少好奇张望的同学时,心情是多么的复杂。那一瞬间他无比怀念温柔、多情、最重要的是不会说话的鹤见川。   鹿仁当然对及川他们的赌约毫不知情,但这不妨碍他猜到最近练习赛中突然改变的指挥和战术,有及川彻的参与。他对这种出于好奇的试探不置可否,也知道及川他们没有恶意,可是最关键的是,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是太多了。   观众的,同学的,教练的,队友的,对手的。每次他凭借对青城几个周目的熟悉,好好呼应上突然改变了的指挥或者跑位时,伴随着“啪”的排球落地声,二楼的欢呼声会更高一层,网的两边也会出现几声带着或惊讶或习惯的说笑,还有想要过来揽住他的队友,阴暗的蘑菇就感觉自己被阳光直射了。   ……但是蘑菇要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才能好好生长,鹿仁在心里默默想,现在和敌敌畏有什么区别。   这一个月里,鹿仁除了在排球部训练外,也会抽空到足球部去。在他把入部申请书给小岛后,不知为何小岛犹犹豫豫地确认了几次才给管社团的老师打申请,让鹿仁加入足球部。   足球部的人不多,1个三年级,3个二年级,剩下的全都是一年级。鹿仁本来设想的是通过装不良来威慑足球部,先立下地位使得队员们能按照他的想法来训练和比赛——毕竟足球部确实是太弱了,鹿仁可以暂时搁置带着足球部挺进全国大赛的打算,但是至少要让他们好歹能和别的学校有打比赛的人数和实力。   不过这个计划没有完全实施,因为鹿仁发现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复杂。   这个年龄的高中生们大多数还在象牙塔里,即使有竞争的氛围和意识,过于单纯的环境又使得他们很容易在人群中拥护一个“权威”,不论是实力上的,还是人际关系中的。   而对于长期缺乏胜利、濒临废部的足球部来说这点就更加明显了。足球分明是需要激烈竞争、需要不甘和欲/望刺激的体育竞技运动,但是整个社团里到处洋溢着得过且过和混日子的氛围,只有少数新加入的新生有“想要进球”的渴望。   平庸的社团,温吞的原队长,低下的实力,简直是独/裁最合适的土壤。   鹿仁戴着口罩,缓缓压住因为站在人前而剧烈跳动的心跳,看着对面一无所知的队员们,如此想着。   然后他说出了第一句话:“前辈们是真的想永远赢不了,一直被叫作废物吗?”   ……   后续还是很顺利的,故意挑衅后,他用5场1v1解决了愤怒的队员们——之前已经和小岛打过一次了,还有3个人直接放弃1v1,不算在里面。   第二天有2名成员退部,在这之后留下的队员们便隐隐把鹿仁当成了足球部的中心。小岛还是名义上的队长,但莫名其妙的,鹿仁充当起了“教练”的职位。他安排训练项目和训练要求,他们努力做到,做不到的人就得加训。   渐渐的,训练已经不很需要鹿仁盯着了,他偶尔来足球部看两眼进展,调整进度,更多时候是足球部的自己练。   虽然进步缓慢,但好歹足够听话。   回到当下,排球部队内练习赛。   鹿仁在白色的底线后,用鞋尖碾了碾地面,再抬眼越过一众队友的背影,落在拦网上。   “哔——”   哨声响起的一瞬间,排球被高高抛起,一步,两步,三步,起跳!   掌心和皮革接触,是一如既往的靠速度带动力度的跳发球。球影高速逼近对网的底角线,又在鱼跃而来的渡亲治胳膊上炸开一声重响。   “抱歉!”渡亲治接完球后赶紧避开,让出进攻路径。   球的下方,及川棕褐色的瞳孔里映出高空的圆影。   他甚至不需要提前确认站位,仅仅用余光瞥了一眼,脑子里就已经出现了拦网两边大致的俯瞰图。蓝队有岩泉一、国见英和鹿仁,进攻端强劲,缺点是没有稳定的一传。自己这边有松川、渡和金田一,一二传都很稳定,但攻击力相对弱一点,需要指挥位链接每一个单位,发挥1+1>2的功效。   及川想,教练的队伍安排一半是为了探索强攻击力阵容,一半是为了锻炼他串联队员的能力。   球转瞬就落到眼前。   “松川!”及川在网前高高跃起,左翼是松川,右翼是金田一和另一个接应。   跳起来的时候,视野异常开阔,对面的站位一览无余。   及川就这样对上了穿着5号马甲的鹿仁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   这位新主力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打比赛时眉头会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着,盯着球的眼神在某些时候像捕食猎物的豹子。   及川心念一动,居然硬生生就着已经成型的传球姿势,轻轻一弹腕,球的轨迹便变成了像羽毛般落下。   二次进攻!   竟然在一开局就用出了二次进攻,还是在一传匆忙,球带着不好处理的旋转的情况下。   二楼的人群随着这一球响起惊呼。   球比及川更先落地,在距离扑救的替补自由人和鹿仁的指尖5厘米的地方跳了几下,滚到裁判脚底下停住。   及川顺着低头,看到了鹿仁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果不其然又暗了一点。   他发现和及川对上眼神却后,立刻移走视线,撑着地板爬了起来。   岩泉一走过来在旁边鼓励队友:“Don't mind,don't mind.及川这小子就喜欢打这些出其不意的球,一开始接不到很正常。”   说罢,他还拍了拍替补自由人的肩膀。   性格有些腼腆的自由人受到安慰后,虽然没有回话,却也是狠狠点了点头。   但被安慰的另一个对象似乎无动于衷。   鹿仁已经垂下眼睛,站回了自己的位置,没说话。   黑色刘海遮挡了一小部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差点接到的那球的落点处,没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也难怪有人觉得鹿仁难以接近。   他现在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别靠近我”。   “小仁~”及川吹了个口哨,“刚才反应很快嘛,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岩泉一总觉得这话在挑衅,瞪了笑吟吟的及川一眼后,还是开口:“刚才的反应确实很快。那个球及川故意加了旋转,能差一点碰到已经很不错了。”   鹿仁闻言抬起头。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用一种靠牵动面部肌肉而扯出来的表情,对着岩泉笑了一下。   平常基本待在角落很少开口的鹿仁微笑着说:“谢谢前辈,下一球会接上的。”   还笑容很淡,转瞬即逝,还有种很不熟悉的阴暗感。岩泉一下意识这么想后,又为自己的失礼想法在心里默默道歉。   新人好不容易开朗一次,怎么能这么想对方呢!这样不是和混蛋川一样了吗!   岩泉一:“嗯、嗯,没事就好。”   他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边走边拍了拍手:“都集中!才刚开始,别被及川那种花里胡哨的球打乱节奏!”   “诶——小岩好过分,什么叫花里胡哨?”及川在网对面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可是及川大人的技巧精华哦?”   “闭嘴,发你的球去。”   ……   “好球!”   排球和地板之间炸开一声重响后,鹿仁也随之落地。   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传来熟悉的酸软警告,他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他的体力目前还是劣势,呼吸已经有些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开场时大了不少。   鹿仁眨掉眼睫上的汗水,比赛中途开始就嗡嗡作响的耳边终于流进了外界正常的声音。   “漂亮!”对面半场的松川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球根本拦不住嘛。”   鹿仁:“……”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直起身,抬手把汗湿的刘海往后撩了撩。皮肤烫得厉害。   队内练习赛只进行两局,这次是1比1平,鹿仁靠一击重扣结束了第二局,现在已经到集合解散的时间了。   二楼的观众结伴陆陆续续离开,排球部的成员们也聚在教练面前。鹿仁被迫挤到了第一排,只好默默退到边缘。   沟口教练指导了几句练习赛中存在的问题后,便说起最近的安排:“这周五我们会和乌野高中打一场训练赛,人员安排的话按名单来,不用紧张,训练赛正是检查问题的时候。”   乌野……   鹿仁舌尖抵着上颚平息剧烈的喘气。   这边,沟口教练已经在报名单了:“岩泉一,及川彻,鹿仁……”   很多个周目前,第一次遇到乌野时那场比赛仿佛还历历在目,被拦网切割的灼热视线犹在眼前。   之前的周目也有和乌野的训练赛,虽然后续遇到乌野很头疼,也败过几次,经历过太多事情后鹿仁对前期的训练赛结果和过程已经记不清了,但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这是第十三周目第一次对上乌野,鹿仁太想给对方一场和曾经他经历的一样的、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比赛了。   他想,及川到时候能上场,青城二传这一块可以放心。   挺好的。   ……   然而。   这么想的第二天,鹿仁就得到了“及川彻崴脚需要静养至少一周”的消息。   鹿仁:“……”   等会这不对吧。   ——我的二传呢? [10]笑容:鹿仁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   “因为下楼走神被突然蹿出来的猫吓一跳,从楼梯上跌下去崴了脚,所以周五训练赛上不了场……”   鹿仁抱着排球震惊地想,“解锁新崴脚姿势了,不愧是及川。”   怎么说呢,一听到是及川就觉得发生这种事也合理。   真是好奇怪的心理。   及川被几个队员团团围住,坐在轮椅上。   目测来看,他的脚踝比正常情况肿了至少3厘米。看起来摔得确实非常狠,先不说明天的训练赛,鹿仁甚至怀疑一周后他都不一定能好全。   轮椅边吵吵闹闹的。   “哇肿好高,”轮椅边的花卷贵大蹲下来,伸出手戳了戳及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吐槽说,“你是小学生吗走楼梯不看路的?居然能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及川立刻反驳:“没有滚下去,只是踩空了一阶。‘踩、空’而已!”   “哦,踩空,”松川一静在旁边“恍然大悟”,“原来堂堂青城二传·主将·队长被猫吓到踩空。”   “……”   及川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的一世英名……”   花卷闻言大惊:“这种东西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啊!原来你有过‘英名’这种东西吗?”   “花卷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岩泉一终于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还拿着从医务室带回来的拐杖,“让开点,别围这么紧。”   他弯腰把拐杖靠在轮椅边上,顺便看了眼及川的脚踝,眉头立刻皱起来:“肿成这样……医生怎么说?”   及川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表情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说至少要静养一周,这周五的训练赛肯定赶不上了。”   “废话,这还用医生说?”岩泉一毫不留情,“你当自己是超人?踩空楼梯崴了脚第二天就能上场?”   “……”   及川:“……小岩你好冷酷。”   “比赛前一天崴脚的人没资格说话。”   铁面无私的副队长丝毫不惯着伤员,说完他看向对旁边的队员,“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渡,帮我把他的包拿过来。”   “是!”渡亲治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但花卷和松川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花卷还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及川,眼神里写满了八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在楼梯上走神?想什么呢?”   及川微妙地僵了一下。   松川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不自然:“哦——有问题!”   花卷配合相当默契,眼见就要跟着松川一起起哄。   而及川不愧是宫城县高中最佳二传,眼疾手快,在花卷开口的前0.1秒内,一把捞过花卷,“及”字只泄露了半个字音,就被手狠狠压回嗓子眼里。   “呃、嗯!”花卷眼睛难得睁这么大,含糊不清地瞪向明显心里有鬼的及川。   你小子!   身残志坚地镇压了花卷后,及川又望向松川,选择了利诱:“包你一次化学作业。”   松川深谙谈判之道:“五次。”   及川:“一次。”   “四次。”   “两次。”   “三次,最低底线了队长大人。”   及川:“成交。”   松川得到了好处,立刻背叛了正在对方手下的好兄弟花卷,好像刚才跟着起哄的不是自己一样:“及川sama,队长大人,天才二传,反贼花卷已被收押,还有什么吩咐吗?”   花卷不可置信地转而去瞪松川:“嗯??”   及川满意:“退下吧,反贼乱棍打死。”   反贼花卷在今天深刻明白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悲愤指责他们两个:“嗯!!”   就在旁边的岩泉一:“……”   刚散开没多远的国见英:“……”   在远处偷看的鹿仁:“。”   一想到这是青城三年级做出来的事就觉得很合理了。果然是奇怪的心理啊。   然而岩泉一仿佛是青城三年级的淤泥里独树一帜的干净正选。   这样一场随时随地上演的小剧场在眼前,他居然能绷住表情,脚下踹一脚及川的轮椅,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或惊讶或语塞的其他队员们,平静地说:“今天的训练项目是每人接一百个球,开始训练吧。”   众人就这样看着轮椅上的及川一边大喊着“我可是伤号啊小岩”,一边身不由己地被轮椅带去休息区。“哐啷”一声,轮椅到达目的地,正队长的哀嚎被副队长果断无视。   鹿仁:舒服了,还得是岩泉。   青城排球部的队内地位一目了然,队员们纷纷放弃看热闹,去排球框里挨个拿球。   鹿仁也打算去训练,却被岩泉叫住了:“鹿同学,矢巾,先过来一下。”   鹿仁把球放在框里后就过去了。   但奇怪的是,一直在旁边的矢巾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显在走神。他从今天知道及川受伤起就没说过什么话。   岩泉又叫了一次:“矢巾!”   “我在,前辈!”矢巾秀猛然回神,小步跑过来。   岩泉没在意他的走神,把他们两个人带到休息区,及川也在。两人并排站着,等前辈们说话。   及川靠在轮椅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某种微妙的严肃。   鹿仁想,及川一直是这样,表面的浮夸是随放随收的表演而已。   也因此,他总觉得就算相处过几个周目,自己对及川还是并不完全了解。   及川盯了一会矢巾秀,好像完全没有发现矢巾攥紧的手指:“本来我想亲自和小飞雄打一场的,不过看来只能放到后面了。周五的比赛就要拜托你了。”   矢巾秀,青城排球部二年级,是王牌及川彻的替补二传。   王牌的替补,意味着赢了是“好歹是王牌的替补”,输了是“可惜赝品比不过真品”。站在场上送出去的每个球都会被和对方对比,当然,前提是“能上场”。   在得知及川受伤、自己上场时,矢巾确实不可避免地欣喜过,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没有人不想上场。可是欣喜之后,理智回归,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不安。   很细微的不安。分明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练习赛,对手还是那个没落的乌野,就因为对面是连及川都在意的另一个天才二传,是可能存在的第二道阴影。   排球部里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然而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听到及川继续说出了下面的话:“矢巾,对面的小飞雄虽然是高一,但天赋高得吓人。你可能会紧张,可能会失误,甚至可能被他压制到怀疑自己。”   矢巾的心沉到底,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能藏好自己的情绪。   但是。   “这些都没关系。”及川忽然笑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笑,“紧张就紧张,失误就失误,被他压制也正常——毕竟那家伙是个怪物。矢巾,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矢巾:“……什么事?”   “你是青城的二传。”及川一字一顿,“站在场上,你就要相信,你比我之外的任何二传都强。”   这话说得极其自负,却又极其真诚。矢巾怔住了。   岩泉一在旁边轻哼一声:“难得你说句人话。”   “小岩好过分!我平时说的都是人话好吗!”   岩泉一懒得和他扯:“呵。”   *   鹿仁看着这一幕,莫名有点想笑。   真是非常“及川式”的安慰和鼓励,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   前几个周目大概也有这些时候?   偶尔,那些偶尔的瞬间会让他觉得,虽然没能赢,但是在场上打排球是件幸运的事。   …………   ……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自从听到要和乌野打训练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只想要彻底拿下这场比赛的胜利。   哪怕现在的乌野还是不完全体,哪怕怪人速攻还是最简陋版,哪怕这只是第十三周目的第一场赛场相遇。   如果这场比赛在即使及川不上场的情况下,自己都不能完胜的话,也太无能了吧。   真的这么无能的话,说真的,不如干脆直接跳河去。   “鹿同学?”   岩泉一的声音把鹿仁拽回现在,鹿仁抬眼,对上岩泉迟疑的眼神。   ——鹿仁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没什么。”他下意识想收回那个笑,但嘴角不听使唤,还维持着那个弧度。   “哇,小仁,好稀奇诶!你心情这么好吗?”   及川好奇的声音从岩泉身后插进来。   在矢巾秀的视线应声望向他前,这个不受控制的笑终于消失了。   “笑了吗?”鹿仁眨眨眼,看起来有些茫然,“我没注意。”   及川没继续追问,只是“唔”了一声,又转向矢巾:“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你比我之外的任何二传都强。记住了没?”   矢巾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要上战场。   “行了,去吧。”及川摆摆手,“好好打,明天让小飞雄看看,青城的二传不止我一个。”   矢巾走后,岩泉一还站在原地,看着鹿仁。   鹿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岩泉开口。   鹿仁只平静地看着他。   “你鞋带开了。”   鹿仁低头。还真开了。   他蹲下去系鞋带,听见头顶传来岩泉的声音:“周五的比赛不用紧张,乌野的实力不算强。而且也只是一场学校之间的练习赛,场上表现不会影响到后续的安排,放手去打就行。”   “嗯。”鹿仁应了一声。   “还有,”岩泉顿了顿,“及川不在,矢巾是替补,你之前没怎么和他练过,可能一开始和他的配合不会太默契,别着急。我也在场上,会帮你的。”   “知道。”   鹿仁系好鞋带站起来,发现及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滚着轮椅凑过来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小仁今天好乖啊,说什么都‘嗯嗯嗯’的。”   鹿仁:“……前辈,教练在你背后。”   *   周五。   4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极具穿透力的铃声突破被子的阻隔,叫醒了床上的人。   天色还是黑的,房间里的灯就亮起来了。   鹿仁顶着一头杂乱的黑毛,去卫生间里洗漱。他还没完全清醒,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清晨的冷水刺骨。   鹿仁一激灵,睁开了眼。   然后——   世界突然空白一瞬。 [11]【鹿仁】:这章是恶趣味的第二人格   青城校门口。   日向翔阳从租的大巴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飘的。脚踩在地上,地面却好像在晃,他抓着车门愣了两秒,被后面的人扶了一把才踉跄着走下来。   “呆子你快点。”影山飞雄早就下车,站在旁边臭着脸催他。   日向想反驳,但胃里一阵翻涌,他只能捂住嘴,脸色青白地蹲在路边。   “……你没事吧?”影山皱着眉走过来。   另一边,田中正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大巴门口,表情复杂地低头看着里面的裤子——半边裤腿湿漉漉的,还带着可疑的痕迹。   “对不起……”日向蹲在路边,有气无力地道歉。   田中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爽朗说:“道什么歉!晕车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好点没?”   “呜哇!”日向被前辈的善意拍得往前一栽,差点脸着地,更糟糕的是这一巴掌把他好不容易压下的翻涌又激起来了,“前辈我、呕……”   田中大惊失色:“日向等等!别!”   排球部众人顿时吵嚷起来。   东峰旭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这一幕:“日向——?!”   西谷:“啊啊啊翔阳坚持住!我去给你拿塑料袋!”   菅原孝支从车上跳下来:“来了来了——我找司机借的塑料袋。”   泽村大地:“等等菅原那个塑料袋是破的。”   影山愕然:“boke你、”   就连一向面部幅度有限的月岛,都难得表情变化这么大,半嫌弃半惊异地下意识后退一步。   青城校门口乱作一团。   就在乌野排球部众人手忙脚乱地上车翻包、下车找药,而日向跪在地上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样的时候,一只手在日向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修长干净,捏着一盒薄荷糖。   “快吃吧,”是很清澈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听得很清楚,“用这个压一压。”   日向对一切帮助他的人怀揣着纯粹的信任,甚至没考虑到这是敌校门口,递过来的可能是泻药这种缺德到姥姥家的东西。   他“呜呜”两声表达了谢意就飞快接过薄荷糖,打开盒子含了一颗。   非常幸运,对方似乎不是恶毒的人,给的真的是薄荷糖,还是超有效的那种。冰凉刺激的味道从舌尖席卷到天灵盖,难受的感觉被冲淡很多,日向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谢、谢谢。”日向感激地说。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热心的学生琥珀色的眼睛弯成弯月状,唇角有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突发事件被解决,众人随之放下心来,也纷纷感谢起路过的这位好心人。   泽村大地作为队长,当仁不让地承担了御用代言人的职位:“你好,我是乌野高中排球部的队长,泽村,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菅原孝支也探出头来:“没错没错,青城的同学真是热心肠啊,哈、哈哈哈哈。”   菅原一边尬笑,一边悄悄藏起刚才从车上翻出来的胶带、和手里粘了一半的破洞塑料袋,企图让乌野不在外校面前显得很不靠谱。   但是那黑发金瞳的同学好像一点都不理解乌野微妙的窘迫,忽视了泽村的话,一直盯着菅原背后露出半边的塑料袋,“哇”了一声,好奇地问:“如果没有薄荷糖的话,你们真的准备用那个破洞的塑料袋吗?真的吗?不会吧?”   他突然笑出来:“这是笨蛋的解决方法吧。”   笨蛋……   笨蛋………   笨蛋……………   乌野排球部众人背上纷纷被扎了一箭。   “哈?!”田中最先反应过来,噔噔噔几步逼到黑毛学生面前,凭借身高俯视对方,一副恶人脸,“你小子是在嘲讽我们吗——”   “田中!”泽村想把他拉回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穿着青城校服的男生轻轻“啊”一声,脸上瞬间转换成混合着惊愕、抱歉和一点点羞赧的表情。   刚才那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好像只是他们的错觉。   他连忙摆手否认,睁大眼睛,友善又恳切地说:“怎么会呢!你们真的错怪我了,我可是乌野最忠实的粉丝!”   “真的!”似乎是怕他们不信,黑发学生又强调了一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粉、粉丝?”田中磕磕巴巴地开口,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个回答。   原来他们乌野的英姿都能让别的学校的学生成为粉丝吗?那他会不会也有粉丝?会不会有女生看到他霹雳无敌帅气的扣球?   田中的脑中立刻涌现出自己扣球时观众山呼海啸着他的名字(假想中),还有清水洁子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加油”的场景(假想中)……田中得意得忘乎所以。   西谷闻言更是激动地跳起来:“真的吗真的吗?”   “嗯!”不知名青城学生用力点头,黑色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真的超级喜欢乌野。虽然我是青城的学生,但是乌野的比赛我都会找来看。尤其是——”   他的目光落在还蹲在地上的日向身上,眼睛弯成月牙:“日向选手。我听说了,你刚加入排球部不久对吧?跳得超级高的!我真的好想亲眼看看!”   日向刚从晕车的痛苦中缓过来,突然被点名,整个人一愣:“诶?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然啦,”对方兴奋地向前一步,双手合十,“我可是忠实粉丝。待会儿你们是要来打练习赛的吧?我可以带你们去体育馆,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日向简直被他哄得周身飘起粉色小花;“好、好呀!嘿嘿,没想到我也有粉丝……”   黑发的少年笑得更灿烂了,虎牙若隐若现:“那当然啦。我超喜欢看你跳起来扣球的样子,感觉能飞那么高的人一定很厉害!”   “也没有很厉害啦……”日向挠着头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影山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稳了,嘴上不饶人:“呆子,站稳点。”   “我才不是呆子!”   “刚才差点摔倒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那是因为晕车!”   “晕车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你——!”   黑发学生看着两人插话说:“你们关系真好。”   “谁跟他关系好!”两人异口同声。   乌野众人:“……”   “哈、哈哈哈,”菅原觉得尬笑已经快成为自己的固定表情了,他努力把话题扯回正轨,“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排球馆了。”   “不麻烦不麻烦,”青城的小粉丝开心地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青城校园挺大的,第一次来容易迷路,我带你们走最近的路。”   乌野众人跟着他走进校门。   日向凑到黑发学生身边,好奇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粉丝回头冲他笑笑:“待会再告诉你。”   “唔……”日向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你是几年级的呀?”   “一年级。”   “哇!跟我们一样!”日向兴奋,“那你也是排球部的吗?”   黑发学生转过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嗯——现在还不是哦。不过我很想加入,等我进去了,一定会成为主力的。”   日向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丝异样,反而激动地拍手:“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在赛场上见面了!”   “是啊。”黑发学生看着他,“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放马过来!”日向斗志昂扬地挥了挥拳头,“我也不会输的!”   影山在后面冷哼一声:“呆子,你先把接球练好再说吧。”   “影山你闭嘴!”   “boke。”   两人又吵了起来。   *   一行人走过教学楼,穿过中庭,路过体育馆的时候,黑发学生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那边是青城的体育馆,我们学校的排球队就在里面训练。”   日向立刻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哇!好大!比我们学校的还大!”   “毕竟是豪强嘛。”菅原笑着接话。   黑发学生继续带路,边走边指着路过的建筑:“那边是食堂,青城的咖喱饭超级好吃!那边是图书馆,我从来没进去过——啊,那边是操场,我们体育课经常在那里跑步……”   他像个尽职的导游,语气轻快活泼,把青城校园的角角落落介绍了个遍。   乌野众人渐渐放松下来,跟着他东张西望。   只有月岛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一直落在前方黑发的背影上。   山口忠兴致勃勃地跟着看了一会青城各处的风景,刚想回头来和月岛聊天,就看到他的表情。他好奇地问:“阿月,怎么了吗?”   月岛推了推眼镜,没回话。   “对了对了,”黑发学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乌野众人,最后落在田中身上,“田中前辈!”   田中一愣:“你认识我?”   “当然啦!”黑发学生眼睛弯弯的,“乌野的王牌嘛!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的扣球超级有力量的!”   田中顿时挺起胸膛:“那、那当然!”   “不过——”青城的小粉丝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我好像记得,上一届春高预选赛里,你的扣球被拦下来好几次?”   田中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方继续用那种真诚的语气说:“是因为对方太强了,还是因为……嗯,田中前辈的扣球线路太容易被看穿了?”   “你——!”   田中还没来得及发作,对方已经转过头,看向月岛:“月岛同学的防守很好,但是好像总不喜欢用全力?是习惯吗?”   月岛的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那不知名字的青城学生的目光落在影山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影山选手——啊不对,应该叫你‘球场上的王者’?”   影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日向感觉到气氛不对,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怎么了?”   “没什么。”   黑发学生的笑容好像印在脸上一样,先前乌野众人可能觉得热情,但经过前面一遭后,没人再这么想了。   他说:“体育馆就在前面,快到了。”   日向挠挠头,跟上他的脚步。   影山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影山。”泽村低声叫了他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岛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问前面带路的背影:“喂,你真的是乌野的粉丝?”   黑发学生脚步不停:“当然啦,我刚才不都说了吗?”   “是吗。”月岛盯着他的背影,“那你最喜欢的乌野选手是谁?”   “日向啊。”   “为什么?”   “因为他跳得高啊,刚才也说了吧。”   月岛皱眉:“跳得高就是理由?技术粗糙,接球一塌糊涂,除了弹跳力一无是处的选手,值得你喜欢?”   日向:“……月岛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我在陈述事实。”   黑发学生停下脚步。   “到了。”他打断两人的对话,“体育馆就是这里。”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带路任务完成,祝你们练习赛打得开心。”   “等等。”泽村叫住他,“你不是说要去体育馆?”   黑发学生:“对,不过我得先换身衣服。”   “换衣服?”   “嗯,”他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毕竟——”   他退后一步,推开体育馆的门。   门里,青城排球部的队员们正在热身。   他侧过身,看向乌野众人,笑容灿烂。   “我也是今天的参赛选手。”   青城的小粉丝抬手扯了扯衣领,露出下面排球部的队服。   “刚才说会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是青城高中排球部一年级,主力主攻手,鹿仁。”   “请多指教。”   门在他身后合上。 [12]第一分:vs乌野排球部练习赛(1)   关于新主力鹿仁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问岩泉一,他大概会想一想,然后说:“实力没得说,球路刁钻得不像新人,对青城的战术也有超乎寻常的理解和熟悉,配合起来非常舒心。不过他看起来不是喜欢和人交流的个性,平常也没怎么看到他有和朋友一起出现,倒是有点意外又感觉在情理之中,或许鹿同学就是这种个性吧。”   类似这样替后辈操心又因为和对方不太熟而迟疑的评价。   如果问及川彻,又会得到相比起来不知道是更亲近还是更疏远的回答,大概就是“看起来非常冷漠但其实会恭恭敬敬用敬语的后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突然来打排球的小天才”、或者“闯进沙丁鱼群里的一只没朋友的鲶鱼”这样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评价。   而如果把问题抛给鹿仁那虽然基本没说过话但确实是同班的同学,金田一和国见英,则是另外一种说法。   金田一和国见英意外撞见过鹿仁加入排球部的第二天就威胁(鹿仁:?)足球部原队长且加入了足球部。   说实话,他们当时确实以为他是想退出排球部才给小岛递了申请书,却没想到真的有人能两手抓,开玩笑般一边当着排球部的新主力,一边当着足球部的独/裁教练。   “非常有天赋的高中运动选手”“运动天赋并不局限在某一个固定的体育项目”“聪明的主攻手”“令人惊讶的天才”——这应当会是国见英表面上会说的话。   然而他因为其他原因不会说出口的评价却是:   冷漠孤僻、疑似不良、某种时候给他影山般生硬感觉的不愿意过多接触的人。   国见英想到排球部里存在这样麻烦的人物就想叹气,但是他的好兄弟金田一却像被鹿仁的技术征服了,哪怕鹿仁一直是回绝交往的姿态,还是自以为隐蔽实则明晃晃地持续关注着他。   想到这点,国见英更想叹气了。   很神奇,对于鹿仁一个人,以前辈和同辈的视角来看却大不相同。   不过鹿仁究竟是冷漠的不良还是害羞的后辈都不重要,因为在所有不同的认识里,终归有两点是始终不变的:   一是鹿仁不可质疑的实力。虽然在观众人数多或者独自发球时,鹿仁偶尔会失误,但抛开这些新人都容易存在的问题外,他毫无疑问是个实力强劲的主攻手。   二则是鹿仁相对孤冷的性格,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既不阳光也不开朗,甚少开口,最常待的地方是人群边缘。   有人闲着没事悄悄统计过他一周的说话量,发现居然达到了惊人的65句,即平均每天只说13句话,这里面大多数还是及川等人故意勾起的话题,回答字数基本不超过十个字。   总而言之,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孤僻”。   所以可想而知,当青城排球部的人一大早看到鹿仁笑得阳光无比,还会开心地哼歌,甚至主动提出要去接远道而来的乌野排球部时,是何等的巨大冲击。   简直是堪比及川突然和牛岛称兄道弟的惊悚感。   岩泉一迟疑:“你、那个,鹿同学,你最近有遇到什么事吗?”   【鹿仁】放下手里刚接下的传球——他从前基本不参与这种团体训练,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接了好几轮——接着他面上流露出一点惊讶:“没有啊,怎么了前辈?”   岩泉一:“啊、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他绞尽脑汁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是因为今天及川不在吗?”   及川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鹿仁】忍不住想笑。   当然,实际上他也确实笑出来了。   “及川前辈回家养伤不在还挺可惜的,”整个排球部最孤僻、最沉默寡言的新主力此刻眼睛里满是笑意,体育馆的灯光落进眼底,勾出锋利的亮光。他转着手里的排球,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地说,“不然他就能亲眼看见我把影山和乌野压着打的样子了。”   “你、”   岩泉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居然感到一闪而过的心惊。   *   “请多指教!”   乌野排球部众人隔着网和他们互相鞠躬时,【鹿仁】都能感受到从对面射过来的火辣辣的视线。   被他戏弄了一番的乌鸦们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真是不错的感觉。【鹿仁】想。   于是他抬眼,隔着网向对面臭着脸的影山眨眨眼,比了个“王者”的口型,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额角蹦出的青筋。   【鹿仁】:嘻嘻。   在影山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月岛,嘴角微微抽搐。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能嘲讽的人。   虽然乌野高中现在没落了,在小巨人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进过全国,但青城没有因此故意用替补阵容来和对方打训练赛。   训练赛的目的,在于球风碰撞和查缺补漏,任何一所学校的优点都值得学习,这是入畑教练和沟口教练的观念。也因此,本场训练赛的阵容是平时最常用到的阵容,除了用矢巾秀代替及川彻的位置外,其他没有变化。   第一球是乌野开球,影山站在发球区。   黑色的刘海落在他眼前,像蓝色桑坦石一样的眼睛盯着抬起的左手中的排球。   赛前被激怒好像并不能影响到他的状态,当影山站在球场上时,整个人凝成一股很干净的专注力。   不愧是高一就被国青队征召、高中毕业后直接加入一级职业球队的天才二传手。   哪怕现在还是个刚入乌野高中一个多月的学生,日后在球场上那股冷凝的气场已经可见一斑了。   【鹿仁】压低了身体。   “哔——”   哨响的一瞬间,球也随之高高抛起。   一步,两步,三步。   精炼到像用刻度尺比过的步伐,带着模仿及川的影子,但更多是影山自己调整过的姿态。   来了。   【鹿仁】或许是场上十二个人中,除了发出这球的影山本人外,第一个计算出落点的人。   远距离,高跳发,压角球,那确实是来势汹汹的一球。排球高速飞驰而来,肉眼居然只能看到残影,必须用高清摄影机慢放才能看清球的旋转。   在男排里,速度和力量当然是得分利器,在球接近白色底角线的时候,发出这球的影山甚至还没完全落地。   影山脑中一闪而过:有了!   然而那个念头还没完全消失的瞬间,先于自由人扑救的指尖,到达已经形变的排球底下的,是一双手。   ——什?!   影山猝然睁大眼睛。   “砰”!的一声,他自信哪怕在豪强学校中都能拿下分的发球,被人轻而易举地接了起来。   场边,沟口教练和入畑教练瞬间屏住呼吸。   球的力道在一触中被卸去大半,温顺又轻快地被传向二传矢巾秀的位置。非常完美的一传。   速度快,角度和力道都很舒适。   “B快攻!”之前在场上从不开口的新主力发出第一道指令,语句短促。   矢巾秀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   连确认站位都来不及,指尖触及皮革的瞬间,就依照短平快的想法把球托了出去。   球离开手指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想:“完了。”   自己才是二传啊,怎么反过来被鹿仁给指挥了?!   他带着懊悔的情绪向上看去,想着该如何弥补,视野里却闯进一道身影。   弯成弯月的身形,像一张拉满蓄势待发的弓,【鹿仁】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扬,他五指张开,比起扣更像甩地发力,“嘭”!   近乎震撼的响动——   球如同箭矢被发射出去,擦过勉强赶来拦网的月岛的指尖!   力道之大甚至让球在折过月岛的指尖后去势不减,重重砸在地上,又因为势能高高反弹起,几乎到达和二楼一样的高度。   周围传来吸气声和惊叫声。   因为这一球,排球场外热闹无比,二楼的围观群众和几个替补以及新生惊叹不已。   但排球场内,除了排球在地上弹起又落下的声音外,一片寂静。   片刻后,裁判才吹哨:“……界内,1:0。”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去看刚才扣出惊人一球的攻手。   黑色头发、发尾微卷的攻手很开心地笑起来,弯起在灯光映照下类似流金色的眼睛,他微微抬起下巴点了点网对面:“第一分。”   这是第十三周目,对乌野拿下的第一分。   也是第十三周目,从天才手里拿下的第一分。   【鹿仁】看着拉下脸的影山和严肃起来的乌野其他人,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 [13]快攻:vs乌野排球部练习赛(2)   在B快攻的节奏下,一传和扣球是同一个人,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B快攻是一种特别讲究节奏和速度的进攻战术,核心特点就是快,目的是在对手形成有效拦网前迅速得分。攻手不能像A快攻那样“等球”,而必须和传球同时起跳,在空中飞行截击刚从二传手中离开的球。   也就是说,在接下影山那刁钻的发球后,【鹿仁】一刻不停地到达了3号位和4号位之间,截击了刚离开矢巾指尖的那枚排球。   速度,胆量,判断力,攻击性。   缺一不可。   简直是怪物般的运动直觉。   拦网两边,众人皆是一样的后脑发麻。   乌野作为第一次见到【鹿仁】的一方,完全不清楚他平时是个什么形象,也只好撇去对方比月岛还恶劣的性格不提,单看这值得百分之一百二十警惕的惊异一球。   月岛握着刚刚被球擦过的指尖,那里正微微发颤。   泽村低声询问:“手怎么样?”   月岛紧紧盯着对面黑发主攻手的眼睛,回道:“没事。”   刚才他一如既往地并没有用全力,又或者说,多亏了没用全力,才能临时顺着球的力道后移指尖,除了有点疼外没什么事。   如果没有及时后撤指尖,以那一球的威力他怕是要立刻打包滚进医务室。   是运气吗?月岛想起之前刚见面时对方笑吟吟地指出自己不喜欢用全力,脑子里又犹豫地浮现出另一个猜想。   那个小鬼不知为什么对乌野分外熟悉,如果熟悉的程度不止于口头看出问题,甚至深入到实战中,那么这一球有可能是他故意设计的、能让他极限后撤手指不受伤的力道和方向吗?   隐隐绰绰的念头闪过,月岛又立刻否认,怎么会存在这种人,自己被日向带得也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月岛下意识看向自从上场后就一言不发的日向,却发现他的手指正偷偷绞着身侧的运动服。   确认月岛并没有在逞强后,泽村皱眉:“好,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下场休息。”   说罢,他又审慎地把视线投向网对面。   而青城这边的沉默就不同了,更多是因为【鹿仁】一改常态的挑衅,和突如其来抢了二传功能的指挥。   因为新主力在平时就是个技巧性扣球和暴力型扣球混着来的人,更有第一天入部就跟拆迁队一样砸两次墙的神秘传说。   之前看到这种球可能还要“哇”几句,但久而久之阈值也都提高了,对刚才那高水平的一传和扣球其实也就没什么想法了。   所以相比之下,还是性格上的大变更值得震撼。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众人脑海里浮现出同一个想法。   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除了长相和实力外,今天的鹿仁和之前的鹿仁没有半点相似。   诶?为什么?诶——?!   站在他身后的金田一冥思苦想,怎么突然变成这种性格了?虽然不知道之前“不搭理所有人”和现在“看似开朗实则恶劣”哪个更好——或许其实没有可比性,但是一朝性情大变是正常的吗?   难道之前都是在装?现在才是真实性格?还是说第一次和外校打比赛太紧张了所以成了这样?   又或者说……金田一缓缓睁大眼睛,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盯着【鹿仁】的背影。又或者说,这其实是鹿仁他的双胞胎兄弟?!   金田一陷入了混乱。   “嘶……”场边坐着的沟口教练搓了把脸,和面露难色的入畑教练对上了视线。不愧是老搭档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鹿仁之前不会抢夺指挥权。”   沟口教练接话:“对,及川不在,其实我之前也有设想过第一次和矢巾搭档,几个新生会出现磨合上的失误。以为会丢几个球,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出现的失误不是丢球,反而是丢了指挥权。   这可不太妙。沟口教练看着场上默默攥紧手指的矢巾想。   *   最终双方都没有选择暂停,简单休整后开始了第二球。   乌野被破发,青城发球。   按照站位,刚好是【鹿仁】发球。   这当然是青城安排站位的结果,使得对方失分后轮到己方时,能够以鹿仁大部分时间稳定的暴力发球抢分。   不过此刻来看,在影山被破发后立刻接【鹿仁】发球,就有点竞争和比较的意味了。   这是【鹿仁】自诞生以来自己亲身踏上发球区。他新奇地在原地蹭蹭鞋尖,又蹦了蹦,感受鞋底传来踏实的地面触感。   就像穿进一直看着的电影里的感觉,从旁观者变成亲历者。   嘻,真好玩。   他依照身体的肌肉记忆,颠了颠球。将近300克的重量,是就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熟悉。   他此时站在这里,手里是这具身体摸过十几年的红绿白三色排球,对面是这具身体注视过十几年的队伍。   【鹿仁】唇边荡起微妙的笑意。   “哔——”   哨声响起,但他并没有动。   在裁判吹哨后有8秒时间给球员发球,是哨声一过立刻发球,还是卡着时间最后一秒发球,不同的选手有不同的偏好。发球的时间同样属于排球决策的一部分。   【鹿仁】会是哪一种?乌野的自由人西谷夕压低重心,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的发球员。   西谷在心里默数。   8,7,6,5……   第4.5秒左右,他动了。   排球被抛向前方,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的弧度,落下的轨迹刚好和助跑后【鹿仁】的手掌重合。   “啪”。短促又沉闷的掌根和球接触的声音。   意外的不是和扣球一样的暴力发球。   而是一记跳飘。   球飞得很平,很冲,在视觉上摇摆不定地向前滑过。在过网约两米后,它突然毫无征兆地下坠,像是被无形的手在空中拍了一下。   西谷:“!”   他拼尽全力鱼跃而出,手臂竭力去探那个落点,才终于赶在球直接落地前用指关节垫起来。   仓促救球导致一传不高,没达到拦网的高度。   西谷连“抱歉救球”几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甚至躲避二传手的动作都是直接缩腿缩手借力滚到一边。   在他避开的瞬间,影山上前两步下手接球。   这个传球已经算是尽力弥补了,得亏是影山才能把他送到合适扣球的位置。   但也仅仅是“合适”了,完全称不上“顺手”。也因此,这球并不是给基本功还不扎实的日向的速攻球,而是给队伍里综合实力最强的王牌东峰旭的。   离网近一点、稍微偏高一点的传球。   球从影山的指尖离开后他才有瞬间的余裕去确认站位,为下一球做准备。影山的目光顺着球路望去,因为球被卸去了多余的旋转,此刻轻柔又迅捷地射向他理想中的轨道,东峰旭也顺着他的心意早已起跳——   然而此时在东峰旭的右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橘色身影。   日向居然也跟着起跳了,甚至他还在半侧着身子向后去捞这完全不属于他的传球。   “bo、”   影山下意识的喝止还没出口,嘭!的一声,日向和东峰旭已经在半空撞上了。   “呜哇!”   “啊!”   传出的排球没人扣,随着两声痛呼一起落了地。   2:0。   乌野连丢两分。   日向一骨碌爬起来,显然也知道是自己犯了错去抢给东峰旭的球,才导致两人相撞。他颤抖着声音,以极其标准的土下座姿势框框给另一个受害者旭道歉:“对、对不起!旭前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球路,你没事吧?我错了……”   旭晕晕乎乎地撑起身,向周围焦急围过来的队友们和对面询问情况的对手们摆手:“没事没事,幸好翔阳不重,我没有受伤,翔阳你怎么样?”   “我也、我也没事!”日向紧张得话都说不通顺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旁原本准备像平常那样数落日向毛毛躁躁的影山,舌尖那句“boke”就这样卡住,没说出来。   他怔愣地看着全身毛孔都透露着“焦虑”两个字的日向,才意识到日向居然紧张成这样。   这家伙已经完全被练习赛的阵势吓住了。   ……   两名球员相撞,但所幸的是都没受伤。比赛继续,依旧是【鹿仁】发球。   【鹿仁】持球站在底线后。   他垂眼扫了一眼因为第一分重扣而瘀出青紫的右手腕,又转了转,感觉刚才那个跳飘已经让手腕休息得差不多了。   可以支持发一记跳发。   青城排球部从来不缺围观的欢呼和掌声,先前鹿仁没入部时,及川一个人的粉丝团就足够壮观,更别提鹿仁入部后排球部的池面人数又喜加一。   虽然对鹿仁来说这些人气是跟敌敌畏一样的东西,但是对于此时掌控身体的【鹿仁】来说,就是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听着耳边因为刚才那两球而活跃起来的呼喊声,他难得玩心大发。   【鹿仁】抬起左手,球立于掌心之上,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提高声音,用在校门口给日向递糖的欢快语气说:“这一球我会打跳发,要努力接住哦!”   对面的脸色沉下去。   哒、哒、哒。   比之影山也是丝毫不差的精准步伐,踩在线的前一厘米处屈膝高高跃起。   球升空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拉开成一张弓。右臂后展到极致,流畅的线条绷得清清楚楚。   手掌击中球的那一瞬,比起扣更像甩,球像被鞭子抽中的三色炮弹,带着肉眼看不清的旋转,直直砸向对面场地。   砰——!   那声音响得不像是地面和球体碰撞的声音,更像是鼓面被狠狠砸破的巨响。   球擦着自由人的脸侧飞过,分明没有碰触,颧骨处却烧起火辣辣的痛感。   他滞涩地侧头,看见早就反弹到后方幕布上仍在旋转的排球。   一秒,两秒,三秒……   排球终于在幕布上消耗尽所有多余的势能,停下旋转,不情不愿地落了地,轻弹几下没了动静。   明明没有接到。   西谷夕低头去看还没并拢的双臂,上面带着训练过后的青色痕迹。   明明没有接到,手臂却像真的体会到那球一样,幻痛从手腕一直燎到小臂。   “啪”!   他突然狠狠拍上脸颊。   “再来!”西谷夕褐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对方。   对面,黑发主攻手眉梢都堆着笑意。   *   飘发。   跳发。   跳发。   飘发。   ……   【鹿仁】的发球连得7分后,在青城和乌野打出8:0时,乌野终于第一次破发,靠着几乎全员参与防守的阵型截住了他的飘发球。   在第6球的时候,先前一直感觉游离在队伍外的日向像是被西谷的顽强打动了,终于摆脱由于第一次面对宫城四强的畏缩和紧张,也露出了同样锐利的眼神。   在西谷卸去跳飘那诡异的旋转,向影山传出高一传后,重振旗鼓的乌野立刻使出了他们的新王牌,怪人速攻。   那是由影山精准到苛刻的托球,和日向荒唐的运动天赋和刺眼冲刺的完全信任组成的“初见必杀”绝技。是高中届难得一见的堪称奇迹般的奇特速攻。   球从防守的空隙中闪过,宣布得分的哨声随之响起。   怪人速攻太迅速,也太出乎意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一片寂静中,唯有一个人隔离在外。   【鹿仁】眼睛亮晶晶的,惊喜不已:“果然,不愧是乌野!”   ——他这时候倒是像个真正的乌野粉丝了。 [14]压迫:vs乌野排球部练习赛(3)   突然出现的怪人速攻确实打了青城一个措手不及。双方你来我往几次,节奏被有意无意地提起来,整场比赛几乎成了极速攻防战。   球高速飞驰旋转,观众的眼睛已经跟不上速度了,往往是刚攻手扣下去不到两秒,下一球就接踵而至。   整场比赛,乌野这边的自由人就没有从地上起来过,不是在鱼跃就是在鱼跃的路上。   日向无数次从球场的一边横跨到另一边,只为了闭眼扣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拿分的球。   “好快!那个乌野的小个子原来能跳这么高吗,”二楼场边有女生雀跃地跟朋友说,“这场比赛也没那么无聊嘛。”   ——是的,“没那么无聊”。   怪人速攻在之后当然会成为高中排球界里被人警惕的杀招,但在现在,在这场青城和乌野的练习赛中,作用也就仅仅是给比赛增添几分精彩而已。   它远远称不上能逆转局势,让目前依旧稚嫩的乌野赢下哪怕一局。   现阶段的影山和日向还没有摸索出更灵活更强劲的进阶版速攻,尚且停留在日向闭眼扣球的初级版。   然而不巧的是,进阶版怪人速攻鹿仁就已经面对过不少次,更遑论初级版。   影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每当他以为自己甩掉了所有防守时,总会在落点处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认真到空无一人,只剩下球的倒影的眼睛。   这种简直像被粘腻潮湿的蜘蛛网罗在中心般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如同附骨之蛆一样伴随着乌野的每个人。   而与乌野这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焦躁相对的,是青城堪称闲庭信步的悠闲。   渡亲治作为自由人,这场打得和在球场度假一样,普通的扣球他来接,赶不上的那些速攻和其他战术则是由【鹿仁】兜底。   “唉,现在的后辈真是厉害。这可怎么办,感觉我都能直接站一边不管了。”   渡一副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小声叹息,似乎对自己的任务被分担出去苦恼,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得意。   “……”   被他勾着脖子得瑟的矢巾:“渡你好重——再不放手我要喊教练了。喊了就是300个接球训练了哦?”   “别别别,我投降我投降,矢巾你别激动。”   渡亲治知道矢巾在开玩笑,顺着他的话茬接话,嘻嘻哈哈地松开胳膊。   矢巾从喉咙里喷出一个气声:“哈。”   渡亲治心满意足地回到站位,他的身前,刚才还跟着调侃的矢巾笑意逐渐淡去。   矢巾想提起嘴角,却只扯不出刚才的笑容。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站回点位,等待下一球。   体育馆顶端的灯光照下来,他看着对面眉头紧皱的乌野二传。   这样的表情他曾经看过很多次,在面对及川前辈的对手们的脸上。   不甘。   无奈。   敬畏。   忌惮。   ……   他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眼神,此时心里却不像以前那样轻松。   矢巾自嘲地想,如果对面二传知道他现在跟他一样难熬,会是什么反应?   *   主力攻手突然性格改变,连球风也变得陌生起来。虽然技术还是那个技术,但是任何一个见过他之前打球的样子和现在打球的样子的人,都会震惊于两者的区别之大。   以前的鹿仁也是强力得分的主力,但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体力不足,比起暴力得分的手段,他更多地倾向于听从二传的指挥和听从自己的球感。   用比喻来描述的话,鹿仁就像是青城整支队伍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沉默,尖锐,技术眼花缭乱,球感独一无二。   但是刀在很大程度上是把持在持刀人手里的。他会听从及川的战术部署,也会依照及川给的球做诱饵,是一张无可置疑的出色王牌。   是二传非常喜欢的类型。   然而现在的【鹿仁】则更像一个持刀人。   【鹿仁】在场上时,一直用自己的站位和接发,去无声地胁迫矢巾选择他最想要的战术。当然,矢巾反抗过,他也咬牙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托球,可是那些球的结果已经明晃晃告诉他:他指挥错了。   ——如果他想得分,就不能听从他自己的指挥。   几场下来,矢巾居然和对面一样累,他用手撑着膝盖喘气,大脑一片空白。   在故意被人提起比赛速度的情况下,矢巾是没有时间去思考过多的,也因此,无论是B快攻还是C快攻,只要【鹿仁】想打,矢巾就不得不遵从命令传给他。   【鹿仁】推翻了尚且稚嫩的替补二传矢巾的指挥权。他要自己既做刀,又做持刀人。   ——被人控制的、无法反制的压迫感,同样被矢巾经历着。   *   “啊啦啦,青城也会招你这种抢指挥的攻手吗?”又一次轮换位置,【鹿仁】到了前排,和网对面的月岛萤相对。月岛的嘴角扯出半笑不笑的弧度,嘲讽道,“难道你们也要搞爆炸单核?像白鸟泽的牛岛那样。”   “不过,青城不是和白鸟泽关系很差吗?就算关系这么差也要和他们用相似的战术吗?真是为了胜利不惜一切啊。”   然而和他期望中的感到被挑衅不同,【鹿仁】觉得很新奇。   这是【鹿仁】第一次真切地自己看到乌野的队员们,而非借着鹿仁的眼睛去看。   于是他不由得想起从前还深深潜在鹿仁的身体里时见过的一些事情。   是第几个周目?   有点记不清了,但总之时间非常靠前,那时候的鹿仁还没修炼出强劲到即使被观众包围也能打进全国的实力。   他对人群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自己成为视线的焦点这件事接受无能,状态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不仅ih输给乌野,还春高输给乌野,甚至在和伊达工比赛时扣球还被拦下来不少。   一连几次惨败直接让鹿仁心态崩溃。   他跳江去了。   结果跳江不成被人捞上来,那人以为他想紫砂,简直惊骇不已。   鹿仁本身就是个恨不得远离所有人类的性格,十分之不擅长交谈。被人拽着谈心也只好坐草坪上,浑身湿漉漉边等救护车,边听别人聊。   那人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输赢不是一切。”   鹿仁却想:   不对,输赢就是一切。   没有胜利就没有价值。   ……   跳江后过了一段时间,鹿仁再次以主攻手的身份对上乌野。   站在场上的时候,他眼前所有线条都像蜡油般融化,在视网膜上流淌成光晕,耳边每一声人声都不住地流进耳朵里。   对面的那名黄发副攻手个子很高,从上往下俯视鹿仁,脸上的表情被扭曲成尖锐的线条,说的话却清晰无比地传进耳中:“如果你的努力和心态就这种水平,那还是趁早认清现实,别在场上拖累别人了。”   “想赢却没有能赢的实力,也太可悲了吧?”   ——“输赢就是一切。”   ——“没有胜利就没有价值。”   第五个周目的鹿仁垂下了头。   第十三个周目的【鹿仁】抬起了头。   他歪头看了一会,接着笑了:“这是败犬语录吗?”   月岛额头上蹦出青筋。   *   青城和乌野的练习赛打了五把,都是青城赢,有一把【鹿仁】因为暴扣太多手腕红肿而坐在场下休息。   最后一场的时候他坐在教练旁边,举着右手腕对光看,不满地自言自语:“有点用力了。”   第一次出来没把握好度,让手腕肿得必须下场。   有待改进,有待改进。 [15]到底谁上了身:“可能是一个叫‘诚实’的东西?”   单方面友好但双方面充实的校间练习赛顺利结束,乌野这边连续坚持了五局的几人已经累得趴在地上,连最有精力的橘毛小个子都一动不动,俨然成了六具尸体。   其中有个黑毛尸体颤颤巍巍举起手想爬起来,却因实在没力气了又噗通倒下。   在教练席上坐了整场的【鹿仁】探头:“哇,犯罪现场。”   地上的乌野众人:“……”   连回嘴都没力气了。   真棒,第一次打球打得还算尽兴。   罪魁祸首见状笑嘻嘻地想。   不过话说回来,他都是第一次出现了,现在不该有个电子音蹦出来给他颁发“干掉对手(物理版)”这种成就吗?   这样赏心悦目的场景不能存档也太可惜了吧!   【鹿仁】在这边兀自开心又兀自生气起来。   旁边的可靠成年人沟口教练只好讪讪地笑一声,假装没听见自己得意队员那句话,站起来和乌野的小武老师客气地握手。   小武老师是乌野排球部的临时教练。   因为排球部人丁稀少,连教练都没有,所以他哪怕作为一个完全不懂排球的国文老师,还是接过了排球部的临时教练·监督·后勤·外交事务。   简称全包。   小武老师是个体面人,同样假装自己不知道赛前和赛中双方早就互动过多次——至于互动友不友好你别管——非常礼貌地握手回话。   两个成年人场面话一轱辘一轱辘地说,一个说着“感谢感谢”一个说着“收获良多”,充分展现了日语的敬语体系多么包罗万象。   【鹿仁】对此不感兴趣,直接起身跟岩泉他们做赛后礼仪去了。   ……   赛后礼仪没发生某人期待的热血(物理意义上)事件,连毒舌的月岛都闭了嘴。   不过据【鹿仁】观察,应该只是太累了懒得说话。   毕竟月岛的嘴是闭上了,但他的脸还会嘲讽人,可怕的很!   【鹿仁】向对面的日向伸出左手。他的右手手腕肿得托不住球,自然也不适合用来握手。   日向橘褐色的眼睛睁大,紧紧盯着他。他双手握住对方的左手,剧烈喘息着,却还是挤出来一句话:“我一定会……努力打败你的!”   咦?   【鹿仁】惊讶一瞬。   这简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话!   他眼睛亮亮的,用力反握回去:“好呀好呀!你要踢馆吗?要不要约定个时间?每周来一次怎么样?这样刚刚好,一周七天,一天给白鸟泽,一天给乌野,一天给伊达工……”   日向完全没料到这个回应,他一下子愣住:“诶、诶?踢馆?”   什么?他要来踢馆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鹿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他完全不听日向的疑惑,自顾自继续说,最后那句话甚至带了点埋怨:“你来踢馆的话一定要更强一点,现在这样赢得太轻松都没意思了。”   日向闻言检索到关键词,一下子是疑惑也没有了,迟疑也没有了,他坚定地握回去,大声说:“当然!你等着吧,下次踢馆我绝对会更强的!”   青城众人:“……”   乌野众人:“……”   两边的教练:“……”   喂这不对吧,怎么真的认定下来要踢馆了?   ——他们两校的关系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吧?!   *   乌野的尸体们乘着大巴车走了,青城的活人们却还要听教练分析比赛里存在的问题。   “……以上就是今天比赛暴露出的主要问题。”   入畑教练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排排坐的队员们。他的视线在鹿仁身上多停了两秒——确切地说,是在那只举着冰袋敷手腕的手上。   “鹿仁。”   “在。”   “手腕怎么样?”   【鹿仁】晃了晃那只手,冰袋跟着晃了晃:“肿了,但没伤到骨头。明天就能消,后天就能继续扣球。”   “那就好。”入畑点点头,又看向矢巾,“矢巾,你今天有什么感觉?”   矢巾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答“没什么感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教练这么问,显然不是想听这种敷衍的答案。   “……节奏不太对。”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有几个球传得不够果断,导致攻手等球了。”   他没说的是:那几个“等球”的攻手里,有一半是鹿仁。而另一半——是鹿仁根本没等他传球,直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入畑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向鹿仁:“你呢?第一次和矢巾搭档,感觉怎么样?”   【鹿仁】歪了歪头。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如果按正常人的思维,这时候应该说“矢巾前辈传得很好”“配合还需要磨合”之类的场面话。但他不是正常人——准确地说,他根本不是这个周目的鹿仁,自然没有义务遵守这里的社交规则。   “感觉?”他弯起眼睛,“感觉矢巾前辈传的球比及川前辈的好扣多了。”   矢巾:“……?”   岩泉:“……?”   全场:“……?”   矢巾秀的表情在一秒钟内经历了“震惊→困惑→受宠若惊→这不对劲”的复杂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   最后还是金田一勇敢地举起了手:“那个,鹿仁同学,你这话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啊。”【鹿仁】眨眨眼,一脸无辜,“及川前辈的球虽然精准,但太刁钻了,总是让我去扣最难的位置。矢巾前辈的球就温柔多了,落点舒服,高度合适,扣起来特别顺手——”   “停。”   岩泉一抬手打断了他,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你这话千万别让及川听到。”   “为什么?”【鹿仁】真诚地困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难道前辈们不觉得及川前辈有时候很烦人吗?明明可以好好传的球非要加一堆旋转,明明可以简单得分非要搞什么战术欺骗——”   “停停停!”岩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鹿仁】认真思考了两秒:“可能是一个叫‘诚实’的东西?”   “……”   岩泉一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转向教练:“入畑老师,今天的复盘就到这里吧?再继续下去我怕有人要英年早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矢巾身上。   矢巾秀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鹿仁。那眼神里混杂着“原来我传的球真的比及川前辈好”的隐秘欣喜,和“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的警觉。   沟口教练咳嗽一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那个,鹿仁啊,你的意思是矢巾的传球更适合你的节奏,对吧?”   “对呀。”【鹿仁】点头,“所以今天打得很爽。”   他顿了顿,又补充:“除了最后几局手腕肿了不能上场,有点不爽。”   渡亲治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前面几局已经扣了快四十个球了,能不肿吗……”   “四十个很多吗?”【鹿仁】看他,“我感觉还没扣够。”   “……”   渡亲治默默闭上了嘴。   他想起今天比赛时,鹿仁在场上那个状态——简直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自助餐,恨不得把所有球都扣一遍。那种“谁都别跟我抢”的架势,跟他平时在训练赛里那副“得分就好了管谁扣球”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不对,不是两个人——是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渡亲治偷偷观察着鹿仁的侧脸。   灯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赛后未散尽的兴奋,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明明是那张脸,明明是那个人,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完全变了。   之前是“请不要和我说话”。   现在是“来啊来啊来聊天啊”。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咳。”入畑教练清了清嗓子,“既然手腕没事,那就这样。今天的复盘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训练照常。”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鹿仁】也站起来,把冰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左手拎起运动包往肩上一甩——   “等等。”   矢巾秀叫住了他。   【鹿仁】回头:“嗯?”   矢巾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他站定在鹿仁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鹿仁】耐心地等了五秒,然后主动开口:“矢巾前辈是想问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心话?”   矢巾一僵。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太好懂了。”【鹿仁】笑起来,“放心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及川前辈的球确实难扣,你的球确实好扣——但这不代表你比他强。”   矢巾的表情又僵了一分。   【鹿仁】继续说:“及川前辈的球难扣,是因为他想让对手更难接。你的球好扣,是因为你想让队友更好扣。两种思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   他顿了顿,歪头看着矢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今天我的任务是得分,所以我更喜欢你的球。”   说完,他拍拍矢巾的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矢巾秀一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像在上物理课。   “他刚才……”   “他夸你了。”金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他说他喜欢你的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副表情?”   矢巾沉默了两秒:“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说‘但是’。”   “但是他没有说‘但是’啊。”   “对,他没有说。”矢巾的表情更复杂了,“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金田一思考了一下:“那就先高兴,等他说‘但是’的时候再担心?”   “……你说得对。”   矢巾深吸一口气,决定采纳这个建议。   毕竟,被一个实力强劲的队友夸“喜欢你的球”,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哪怕这个队友今天表现得像个怪物。   *   另一边,【鹿仁】走出体育馆,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整个人舒服地眯起眼睛。   “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今天他玩得很开心。   非常开心。   开心到连手腕肿了都不觉得疼。   【鹿仁】举起右手,对着路灯看了看。手背到手腕那一块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在皮肤下蔓延,看着有点吓人。   “好像是有点用力过猛。”   他自言自语,但语气里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亲手——字面意义上的亲手——扣球得分。   以前的周目里,他只能借着鹿仁的眼睛看,借着鹿仁的身体感受,但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那些扣球、发球、接球,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着。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的身体。   他的球。   他的得分。   “可惜只能待一天。”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不过一天也够了。”   他想起日向握着他说“我一定会努力打败你”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那家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真好骗。   真好懂。   “下次再来踢馆的时候,应该会更强一点吧。”他边走边想,“不过强多少呢?一个月的时间,以那家伙的进步速度,应该能学会不闭眼扣球了?说不定还能学会接球?唔,也有可能还是只会扣球——”   “鹿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岩泉前辈?”【鹿仁】有点意外,“你是来等我的?”   “不是等。”岩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肿起的右手腕上,“是来送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   “这个消肿效果很好,比冰敷快。你回去涂上,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   【鹿仁】接过药膏,低头看了看。   是那种运动用品店里常见的运动损伤药膏,但牌子比较贵,一般学生舍不得买。   “哇,谢谢前辈。”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前辈特意去买给我的?”   “路过药店顺手买的。”岩泉的语气很平淡,“毕竟你今天打得太猛了,明天要是好不了,训练会耽误。”   “哦——”【鹿仁】拖长声音,“原来是怕耽误训练啊。”   岩泉一:“对。”   “我以为前辈是关心我呢。”   “……”岩泉一说,“前辈关心后辈是应该的。”   ……   第二天早上,周六。   青城排球部的休息时间是每周一,周六属于自主训练时间,不作强制要求,但一般来说主力都会参加。因此哪怕是周六,晨练照常进行。   主力们陆续来到体育馆,换好衣服,开始热身。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个人。   金田一走进体育馆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鹿仁还没来。   他松了口气,但又莫名有点紧张。今天鹿仁会是什么状态?是变回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还是继续昨天那个开朗到吓人的版本?   “金田一,发什么呆呢?”松川一静从他身边走过,“快去热身。”   “啊,是!”   金田一收回思绪,小跑着去拿球。   十分钟后,热身结束,队员们开始分组练习。   鹿仁还没来。   岩泉看了眼墙上的钟,皱了皱眉。鹿仁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从来不会迟到。今天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五分钟,体育馆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鹿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运动包,表情——   面无表情。   那种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写着“请不要和我说话”的表情。   他扫了一眼体育馆内,对上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换鞋。   全程没有说话。   金田一瞪大了眼睛。   回来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鹿仁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国见,发现国见正在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鹿仁。   “国见,”他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国见收回目光,淡淡道:“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鹿仁他……”金田一压低声音,“今天怎么又变回原样了?”   国见沉默了两秒。   “可能,”他说,“好心情只能用一天吧。”   “???” [16]流石:及川:“听说有人说我的球很难扣?”   莎士比亚曾经说,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个问题。   对于鹿仁来说,现在be还是等会be,确实是个问题。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来,以一种震惊、难以置信、期望是自己幻听的语气,声音颤颤巍巍,他第三次问:“你再说一遍,昨天发生了什么?”   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个声音和鹿仁自己的声音十分相似,而陌生的是这个声音的语调语气和他的习惯完全不同。   【鹿仁】在他脑子里理所当然地说:“昨天是我在用你的身体,跟乌野打了几场练习赛,还约了下次踢馆。”   对方还嫌打击不够,补刀说:“非常爽哦。”   鹿仁的幻想破灭,直接嘎嘣一声死被子里了:“——!”   还是现在be吧!现在就be吧!   不,地球直接爆炸吧,这样他既不用继续经历周目轮回,还不用去面对另一个自己整出来的事了。   鹿仁简直无法想象今天之后,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他,青城的一直在一起训练不必多说,现在还多了乌野的仇恨值。   虽然他本来就是来向天才们复仇的,迟早会拉遍所有强校的仇恨值,但是。但是!   ——但是现在他的形象在别人眼里一定变得超级、无敌、非常、万分奇怪了吧?!   又冷又热,又话少又话痨,他是薛定谔的猫吗?别说别人,就是他自己见到这种人都得多看两眼。   奇怪的人会得到更多关注,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会有远超现在数量的视线投向他。   哈哈。这不是完蛋了吗。   鹿仁一想到那些探究的视线就觉得如芒在背。   他绝望地扑到床上。   “想死……”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鹿仁】鄙夷他:“咦,真脆弱。”   鹿仁咬牙切齿:“还不都是因为你。”   【鹿仁】没半点不好意思:“嘻嘻。”   鹿仁牙痒痒的,他不想咬牙了,他想咬人。   “所以话说回来,”他不满地嘟囔,“你到底是什么?”   【鹿仁】有点讶异:“你不知道?”   鹿仁:“模模糊糊有个感觉吧,但其实之前我以为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嗯,”脑子里的声音回应,“大概来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接着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我就是你。”   ——我是你的另一面,是你想赢想疯了的那一面,也是你想表现想疯了的那一面。   是你的绝望,不甘,愤怒,无能,积累到极点后诞生的另一个自己。   “……”   鹿仁没说话,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足足三十秒,才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他干巴巴地问:“哦,好吧,那你有名字吗?”   “没,”【鹿仁】声音雀跃,带着明晃晃的期待,“你给我取一个。”   鹿仁:“……你真要我给你取?”   “我懒得自己取啦。”   鹿仁立刻:“那你就叫‘鹿仨’。”   “?”   【鹿仁】无语:“喂。太难听了吧。”   鹿仁扳回一城,也学着之前他的样子:“嘻嘻。”   【鹿仁】噎了一下,开始撒泼:“快给我取个正常的名字,不然我就一直骚扰你。名字名字名字。”   鹿仁:“……小孩吗你。”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转着乱七八糟的字。仨不行,那四、五、六?也太傻了。   取名字果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难题。   鹿仁冥思苦想,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名字——   “你叫,”鹿仁开口,“流石。”   日语里有个词叫「さすが」,汉字写“流石”,意思是“不愧是你”。   流石愣了一下,笑起来:“我喜欢这个名字。”   鹿仁眉眼也随之舒展,自然而然地扒开被子准备躺回床上:“既然取名的事情解决了,那我就继续……”   “所以你现在马上去上学,”流石斩钉截铁,打断了鹿仁的话,“你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鹿仁脸上的还没成型的笑顿时消失,他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去。”   “去。”   “不去。”   “去去去去去——”   “……”   鹿仁一字一顿,严肃道:“我、才、不、去!”   *   最终还是去了。   进门的时候简直像上刑。鹿仁慢吞吞地换好鞋子和运动服,沐浴在各种惊讶、审视、好奇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流石还在火上浇油:【你耳朵好红,冻的吗?】   鹿仁从齿间挤出气声:“闭嘴。”   【但我闭嘴了也还有别人会说话,】流石在他脑子里笑嘻嘻地感叹,随后他话锋一转,【哎呀,你看,这人不是来了吗?】   鹿仁闻声抬头,看见了走过来的岩泉一。   “!”   鹿仁后背一下子绷紧,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串标点符号都塞不进去的念头:   岩泉算我求你别问奇怪的问题我这十三辈子只求你这一次不然你就只能看到我直接夺门而出跳进鹤见川岩泉先生你也不想青城被传奇怪的名声……   “手好些了吗?”岩泉的问话打断了鹿仁的胡思乱想。   他一愣,下意识回答:“……好些了。”   手腕上确实还有点青紫的痕迹,但已经不肿了。他早上活动了一下,除了酸疼外没什么感觉。   岩泉点点头:“那就好。如果手腕负荷不住,不用逞强,可以在旁边练传垫。”   “嗯……”鹿仁完全没想到居然只有这几句话,“嗯。谢谢前辈。”   岩泉好像只是专门过来说这些话,说完就去组织剩下的主力训练,给鹿仁留下了充足的个人空间。   流石没看成热闹,遗憾地说:【唉,他怎么是个好人啊。】   ……   岩泉是个好人。   鹿仁再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这位青城最靠谱的副队长兼及川彻的竹马主攻手,以一己之力无声地镇压住了所有蠢蠢欲动、想来骚扰鹿仁的人,居然真的给他留出一片难得的安静地方。   鹿仁决定心怀感激地提前从体育馆溜走。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   哈哈。   不好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鹿仁拎着运动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身侧放着一支拐杖、曲起一条腿靠在墙边的及川彻。   他脚步一顿。   然而已经迟了,及川彻早就注意到了他。   及川转过头来。天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颧骨那道线是亮的,眼窝是暗的。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   他突然笑起来,就像雕塑活过来一样生动:“哟,小仁,你也在这里啊。”   鹿仁:“……”   流石:【哇哦。】   鹿仁:闭嘴。   流石:【他好装啊。】   鹿仁:闭嘴闭嘴闭嘴。   流石:【但是装得挺帅的,学到了。】   鹿仁: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啊?!   这边,“很装”的及川彻拄着拐杖站直,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因为受伤的缘故显得有些笨拙。   让鹿仁觉得自己现在转身就跑像在欺负残疾人。   可恶,不存在的良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的迟疑,让他错过最佳离开时机,不得不被截下来面对及川。   “及川……”鹿仁勉为其难地加上敬语,“前辈。”   “我听说昨天发生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哦,”及川彻在他面前站定,因为身高原因微微低下头,眼睛弯成月牙形,“好像有人说我的球很难扣?”   鹿仁:“……”   流石“哎呀”一声:【看来他不是个好人。】   鹿仁:我问你,你到底在幸灾乐祸什么?! [17]反常:“天才嘛,都这样,我见得多了。”   及川生气了。   鹿仁能看出来。   不是因为对方的表情——及川彻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甚至连语气都保持着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但鹿仁就是能看出来。   “我听说你昨天打得特别开心,”及川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扣了四十多个球?还抢了二传的活?场上一直在挑衅乌野?”   鹿仁没说话。   流石在他脑子里吹了个口哨:【他生气了诶,要不你和他打一架吧。虽然你身高不占优,但是他现在是个瘸子,2对1,我们胜率非常大哦,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错过这次再想揍就得等他下次变成瘸子了,怎么样,很有诱惑力吧?】   鹿仁:我什么时候想过揍他?   流石嘻嘻一笑:【我想呀,我最喜欢趁人之危了。】   鹿仁对胡搅蛮缠的流石没话说,干脆忽视了他的声音,把视线放回眼前的及川身上。   及川微偏头,棕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这样的眼神鹿仁曾经是见过的,那是及川看向牛岛和影山时流露出的眼神。   “然后我还听说,”及川说,“有人说我的球刁钻,明明可以好好传非要加一堆旋转。”   “……”   他问:“非常烦人?”   鹿仁觉得自己发尾要炸起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问流石:你昨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流石并不在意:【说的是实话。】   【你敢说他之前在场上为了试你突然换战术的时候,你没这么想过?】   “在场上突然换战术”,指的是之前及川花卷松川那几个高年级的,因为好奇鹿仁能达到什么程度,曾经偷偷私下打赌,看如果及川场上突换战术他能不能反应过来。   但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他们也不是出于恶意,更何况,岩泉都拽着他们跟鹿仁道过歉。   鹿仁对此只觉得可惜自己少了翘训练的借口。   ——但流石居然记到现在吗?   鹿仁一时无言,这反而让流石颇为不满:【怎么,难道你觉得我说错了?】   与此同时,及川也拖长声音:“所以,小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现在简直是内有狼外有虎,一个两个的全来为难他,鹿仁只想先给及川一棒子再给自己一棒子,大家都别记得这段好了。   他张嘴想解释,但是发现事实就是如此,根本没有可解释的地方。   怎么?难道他要跟及川说队友你快跑其实我有第二人格?   ——那也太奇怪了吧!   怎么可能有正常人会信这个理由啊?   毕竟从其他人的视角来看,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鹿仁开口:“我没那个意思……”   脑子快转啊。   及川等了三秒,没等来后文。他了然点点头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眼尾没弯,嘴角的弧度很浅,看起来甚至有点敷衍。   “这样,”他说,“那小仁的意思是你只是在说实话?”   鹿仁硬着头皮:“嗯。”   及川拄着拐杖站直:“那就好。”   “我还以为小仁是那种人呢,”他说,“表面上恭恭敬敬叫前辈,背地里觉得我们这些没天赋的人真烦人,传的球又难扣又难接,还不如让有天赋的人来指挥——”   他看向鹿仁:“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下鹿仁发尾是真的炸起来了。   “没关系啦,”及川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天才嘛,都是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得不到什么答案,体贴地结束话题,笑吟吟地往旁边靠了一下,给鹿仁让出了路。   “小仁要回去了吧。路上小心哦。”   *   鹿仁没有回家。   这是当然的,距离今年的ih预选赛只剩26天,他原定的计划就是趁右手不便的时候练点别的。   只是没想到早退的路上遇到及川耽误了一会。   【噢,】流石冷不丁冒出来,【原来及川在你心里的地位只算是“耽误”啊。】   他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我地位呢?肯定挺高的吧?】   “你别跟我说话。”鹿仁说,“你昨天就是故意的。”   流石知道他说的什么,承认地很痛快:【对呀,夺走二传指挥权是我故意的。毕竟我这个人跟你不一样,没有把输赢的决定权交给别人的习惯。】   鹿仁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里总要安排主角和身边人争吵的情节了——主人格和副人格都无法相互理解,更别提人和人之间——他简直匪夷所思:“我把输赢的决定权交给别人?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情?”   流石也起了火气,他“哈”一声:【你不会把决定权给别人?那在青城里,你这一个月都是在干什么?】   鹿仁莫名其妙:“当然是训练啊我干什么了。”   流石:【你这一个月基本是跟及川配队,跟那替补二传只配过两次。那两次里你全听他指挥,明明他过于保守,指挥也有问题,分明那种情况下你得分概率最高吧,他把球传给别人了,你居然就直接接受了?】   【前几个周目,你会这么做吗?】   鹿仁的声音卡了一下:“我……”   确实是这样。   他确实把指挥权全权交了出去。   如果换成前几个周目,不,哪怕是上个周目,鹿仁都不会听从错误的指挥。但是这周目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流石一针见血:【上周目佐久早的最后一球是因为你没有听从二传指挥而丢的。】   ……   淋漓的汗水。   狭窄的视野。   耳边尖锐的耳鸣。   和周围所有物体都在融化的形变。   鹿仁对上了被拦网切成菱形的平静到空无一物的视线,一金一黑,一高一矮。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被形变成密密麻麻的线团,但是仍旧很平静。   那种平静来自黑色曲卷发主攻手超脱于常人的实力,和日复一日胜利中积累的底气。   心跳声在胸腔里鼓动的声音那么大,大到压过外界一切呼喊,连带着主将二传短促的指挥声都消失殆尽。   等鹿仁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丢了。而身前,二传正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他。   ……   鹿仁想。   流石说的没错。   *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队里好压抑。”金田一鬼鬼祟祟凑近国见英,用低到类似气声的音量悄悄说。   国见英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几乎所有正选都感觉到了,这家伙居然才发现吗?也太迟钝了吧!   他对金田一后知后觉、落后了别人一大半的吃瓜速度感到担忧,于是善良的国见决定帮他的好兄弟补足内容,让他能赶上他们私底下的讨论进度。   他朝角落的黑发金瞳新主攻撇撇嘴,示意金田一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不是,注意看这个主力叫鹿仁。   “从那次和乌野打完练习赛就这样了。”国见英小课堂开课啦,他从头开始说,“原本是因为那天他太反常,大家都在猜原因。后面及川前辈回来了,更反常。两个主力一起反常,队里氛围能不怪吗?”   金田一疑惑:“及川前辈为什么反常?”   国见把下巴更深地埋进立领里:“因为自己的托球被人给了差评吧。”   金田一恍然大悟:“噢!”   “国见,金田一,”身后突然传来被蛐蛐的本人及川彻的声音,他的语调上扬,“偷懒可不好哦?”   国见:“!”   金田一:“!”   两人立刻灰溜溜地跑去接球区继续训练。 [18]傲慢者:诡异的排球部和诡异的足球部   青城排球部这几天的氛围确实很古怪,并非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不是队员吵架了的矛盾——要是真吵架了反而好解决,岩泉有的是办法把两个人拎出来对质。   但现在反而不是这样。整个排球部被笼罩在一股奇怪的氛围下。   具体体现为及川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找机会骚扰鹿仁,反而让人有种他在躲避两人交互的错觉。及川当然不会在训练中直接忽视任何一个人,前辈该做的东西他都在做。   但是态度这种东西,你不说,也往往能从微妙的地方透露出来。比如场上锐减的直接沟通,又比如及川托辞“脚没好”让鹿仁去和矢巾练配合(当然这一点很难说,因为他的脚是真的没好)。   鹿仁则一改那天震惊了整个排球部的开朗性格,回归曾经的孤僻模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连训练赛中的必要对话都省略了,只做几个手势就算沟通过了,也不管别人看清没有。   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以及“管你懂不懂反正我比了手势”的独断,让一小部分知道鹿仁在足球部做独/裁教练的队员,也冥冥中和几周前的隔壁足球部达成了跨越时空的共识:   隔壁排球部/隔壁足球部,你们天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   而那些大概知道排球部诡异氛围的源头的普通队员们,却是一边抓耳挠腮地好奇,一边有贼心没贼胆。他们只好屡屡偷窥事件中心人物,再或惊讶或了然地相视一眼后露出不言而喻的表情,好像仅仅一眼就达成了什么共识。   总之排球部最近诡异得可以。   要岩泉一说,诡异程度可以加入青城第八大怪谈了。   反观两位教练却是心平气和,还有闲工夫看看热闹、联络联络东京的学校们,丝毫没有插手的想法。   他们跟岩泉说的是:“新旧队伍之间的融合过程中出现矛盾是很正常的事,及川不是那种单凭情绪做事的人,放心吧,他们自己能处理好的。”   然而岩泉觉得不行,他得找人谈谈了。   于是在第二天晚训时候,他找上了及川彻。   及川彻拄着拐杖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个记分板,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战术图——主要是他闲着无聊画的,真正记录数据的是旁边沟口教练的本子。但他站得很直,表情很认真,看起来就像个尽职尽责的队长在观察队员训练。   如果忽略他每隔几分钟就往角落里瞟一眼的话。   岩泉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望过去,那里鹿仁正在和矢巾配合练扣球。   岩泉:。   这家伙还真是口是心非。   恰好金田一和国见的话飘进及川耳朵里,他扬声说了句“金田一,国见,偷懒可不好哦”,把两人吓回了接球区。   “……”   岩泉对及川的小心眼表达了鄙夷:“你拄拐杖回来就为了欺负后辈吗。”   “我哪有欺负他们。”及川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接着觉得自己十分无辜,“被传八卦的是我才对吧是我啊,所以这不是我被后辈们欺负了吗?”   他话虽这么说,但是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呵,”岩泉一不愧是及川的御用竹马主攻手,他俩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他对此人的糟糕性格已经充分了解过,因此根本不吃这一套,“唯独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小岩你这就不对了。”及川突然正色。   岩泉一因为他的突然变脸怔愣了一下,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结果哪承想这家伙下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能站在他们那边呢,你不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吗?”   岩泉的额头上蹦出青筋。   没关系,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这家伙吵架的,他忍。   然而这边,及川哪怕腿脚不便也不影响继续输出:“我们不是挚友吗?我们是最佳拍档啊,你看着我,你忘记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日……”   岩泉终于忍无可忍,他举起拳头给了及川一记熟悉的铁拳,精准命中后脑勺——   及川“嗷”的一声惨叫。   惊得几个人回头睁大眼睛看着这边,但更多的人对此见怪不怪,只瞄了一眼就没管了。   岩泉见状舒服了,慢悠悠补完自己的话:“我怎么不记得并肩作战这种事?”   及川蛋花眼指责他:“小岩你好冷酷。”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啊。”岩泉耳边总算清净了,欣然接受了这个赞誉。   及川:唉,资本。唉,做局。   及川知道岩泉放着训练不做,来这边找他肯定是有事要说,也能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但现在他没什么心情讨论这件事。   他看着被赶去训练还在悄悄和彼此咬耳朵的国见和金田一,过了一会突然笑起来:“小岩今天好闲啊,不用训练吗?”   “刚练完一组,休息。”岩泉一抽走他手里的记分板,“倒是你,伤患就好好坐着,站这么久脚踝不想要了?”   “哎呀小岩你好啰嗦——”   两人拌嘴的功夫,场上的练习告一段落。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喝水休息,鹿仁也往场边走来。   矢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表情着实说不上好看:他刚才和鹿仁练传扣配合的时候一直感到背后有股幽幽的视线,他转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再加上两天前和乌野的比赛给他留下了被完全剥夺二传自主性的阴影,可谓是水深火热。   矢巾偷偷瞄身边鹿仁的表情。嘶,和平常一样的唇角向下,完全看不透现在心情更好还是更差。   是他表现得太糟糕了吗……   这个念头在心里撞来撞去,接着他看见鹿仁本想去教练区附近的饮水机接水,却突然脚下一转换了个方向。   矢巾:?   嗯?那边的水好喝些?   *   另一边,教练区。   及川看着分明要来这边接水,却在和他对上视线后突然拐弯去了对角线的饮水机的鹿仁,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他躲我?”   “他居然躲我?”   岩泉淡定喝了口水:“嗯。”   “小岩你‘嗯’什么啊?!”   “嗯就是嗯。”岩泉一放下水瓶,看着他,“你前几天不是也不想理他吗?现在人家躲你,不是正好?”   及川噎住。   他想说我什么时候不想理他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吧,他确实这几天没理鹿仁,但那是怎么能只怪他呢。   这一小块地方突然安静片刻。   “其实我之前以为,”及川开口说,“小仁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岩泉没说话,只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毕竟他平时都不怎么开口嘛,训练也很认真,接球扣球都很厉害,但从来不抢风头。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腼腆一点的后辈。”   “结果现在看来,原来只是装得很好啊。”及川笑了一下,“这不还是和那些傲慢到不觉得自己傲慢的家伙一样嘛。”   岩泉一听完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你说完了?”   及川:“……说完了。”   岩泉看着他,没说话。   及川被他看得发毛:“干嘛小岩。”   “没干嘛,”岩泉一收回视线,“就是想起来,你去年说牛岛‘那种人根本不懂我们这种人的心情’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及川一愣。   “当时我觉得你说得挺对。”岩泉一继续说,“牛岛确实不懂。他天赋太高了,根本不需要懂。”   “鹿仁也确实是天才。不过一个月前,你跟我说过你觉得鹿仁不是像牛岛那样的人,只因为一场比赛你就要否定这个观点了吗?”   “队长,”岩泉拍拍他的肩,“你这个判断下得太草率了吧。”   岩泉拿起水瓶:“走了,我继续训练去了。”   这样就好,反正他也不是及川的老妈子,说这些就够了。   *   青城足球部的原队长,小岛枚丹,普普通通的成绩,普普通通的体能,连当初还是新生的时候,加入足球部都只是因为足球部招不够人数,而恰巧他又递了申请,这才进了社团。   他没什么突出的特点,唯有一点,本人是个人如其名的倒霉蛋。先是凑巧加入足球部后他们那一届退部人数再创新高,连预选赛都没机会上场。   再是前辈们升学退部后,就只剩下他一个高年级的,他不得不担起队长的职责,这对他来说可谓挑战巨大。   最后,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他在某个早上,被一个黑发新生拦下要求1v1,自此之后,他们一盘散沙的足球部迎来了它最严厉的教练。   从年龄来看,他们分明才是前辈,可是却实实在在从鹿仁身上感受到压力。可能是因为对方总是阴沉着脸吧。   除了第一天那句惊人的“前辈们是真的想永远赢不了,一直被叫作废物吗?”外,他基本没说过什么特别长的句子,一般都是他制定训练计划,他们实行,没练完的就加练。   说实话,确实累。但是鹿仁也确实是有水平的,他的计划真的让足球部的成员们都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巨大进步。要不是成员还没凑齐人数,小岛甚至觉得现在的他们能和宫城的足球强校碰一碰。   然而最近他们的新生教练显然心情不好。直观表现就是训练量变大了。   小岛&足球部众人:!   急急急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啊他们不要变成尸体快找到原因啊——   哦原来是排球部的事……那跟他们足球部好像没什么关、等等不对,如果一直这样难道他们要一直接受这么大量的训练计划吗?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你们快做点什么啊排球部!   以上就是他们曲折的心路历程。   因此足球部的众人开启了暗中观察模式,首要目标就是和鹿仁同班的两个排球部成员,国见英,和金田一。   于是。   只是偶然路过足球部就被行注目礼的国见英:???   和坐在窗户边所以常常见到足球部的陌生成员来偷窥他的金田一:??? [19]枭谷合宿:流石:“你是自甘堕落的社恐,和别人不一样。”   虽然队里氛围很古怪,但是两位成年人教练对此完全没有半点担心的意思。他们最近在专注别的事——   枭谷联盟的合宿即将开始。   枭谷联盟是以枭谷为核心的东京豪强集训圈,由枭谷、音驹、森然、生川、一林五所关东地区的排球强校组成,是不可小觑的竞争者。   这次的合宿原本并不在他们计划中,是几所学校的教练们集体商议后,为了备战IH而开启的一次合宿。   很显然,对于联盟内部的学校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试炼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远居宫城县的青城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作为(才打过一场练习赛就成为了)老朋友的乌野高中了。   乌野和联盟里的音驹有着很深的渊源,两所学校的教练,猫又教练,和已经离开排球部的老乌养教练,两人是老相识了,在不同的学校队伍里灌注自己的教育理念,再彼此打磨着不断进步,两所学校的对战也被称为猫和乌鸦的垃圾场对决。   并且由于本次合宿准备得略有匆忙,一林和森然两所学校没有时间,音驹极力推荐作为宿敌的乌野也加入本次合宿,填补空出来的位置。   而巧的是,合宿定的时间刚好是乌野和青城原定的踢馆日(大地:踢馆日是什么怪东西啊?而且真的定好了吗?那原来不是翔阳他们累到头晕乱说的话吗?),乌野恰好提了一嘴,于是好心又热情的音驹高中顺便也邀请了青城来参加。   于是青城虽然失去了踢馆日,但是得到了东京远征。   渡第一个欢呼起来:“东京远征!东京远征!”   花卷在旁边夸张地用毛巾擦眼角,模拟并不存在的眼泪:“了不得,我们青城居然也能去城里玩了。”   花卷的右边坐着松川,他配合得也是十分起劲:“是啊是啊,以前只能在宫城县这块小地方称王称霸,现在终于要去见见世面了……”   “谁称王称霸了?你们几个能不能有点正经样。”   岩泉一从后面一人给了一巴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疼是不太疼,但足够让三个人同时缩起脖子。   “呜哇!”   “好痛!”   “副队长打人啦——”   三道声音此起彼伏,岩泉还没来得及二次镇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及川彻单手托着下巴:“哎呀,真是一群沉不住气的家伙,我就不会这么——哇!”   岩泉的巴掌公平地落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你也是。”   众人哄笑。青城排球部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连带着一直沉着脸的鹿仁也短暂地放松了心情。   然而跟着笑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合宿意味着会有更多人在。   鹿仁:“……”突然大汗淋漓。   所以教练,这次合宿他能不去吗?   【去呗去呗,干嘛不去,】流石说,【去了能和猫头鹰打一场,你不是一直很想打败木兔的吗?】   鹿仁闻言纠结了一下,在“人好多人好吵人好闹”和“这次不打就得等到IH再打”里,还是选择先打再说。   算了,如果实在人多得受不了就等打完了去入个水放松放松吧。   他想。   *   合宿的时间被各个学校的教练商量敲定好,地点和赛程表也被发过来,两天后,合宿正式开始了。   宫城和东京的直线距离大约是300公里,不光路程远,两地间的高速巴士直达的数量更是少之又少,于是青城决定坐新干线去东京。到东京后再乘坐大巴去体育馆。   每当这种时候鹿仁才会想起原来青城也算是贵族学校,排球部的资金居然够他们挥霍着坐新干线。   枭谷联盟合宿的地点定在东京郊区的一家私人体育馆,很宽敞,很明亮。周围草木绿树郁郁葱葱,进入夏天,开始偶尔有不息的蝉鸣萦绕在耳边。   青城从前从没有参与过类似的合宿项目,一直远居在宫城,也没打进过全国,在场的东京本地学校对他们都没什么了解。   唯一称得上对他们有点了解的还是和宫城来往相对密切的音驹。   ——不过了解的程度也只是听过“宫城四强”“白鸟泽之下的万年老二”这种名声。   大巴停在体育馆门口时,阳光正好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眼睛疼。   鹿仁跟在队伍最后面下车。   之前周目里他没有参加过合宿,体育馆比他想象的要大,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漆着不同学校的标志。还没进去就能听见体育馆里传来的沸腾的声音了。   ……啊,突然好后悔来这里。   鹿仁面无表情。   然而流石和他完全不同,兴奋得不行:【太好了,比赛比赛!】   鹿仁简直想让流石出来顶号,不过可惜不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次主副人格切换后,他和流石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再次切换成功,只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鹿仁?走了。”岩泉回头喊了一声。   鹿仁加快脚步跟上去。   推开体育馆侧门的时候,热浪和声浪一起扑面而来。好几个场地同时在进行练习,橙色的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鹿仁下意识数了数——至少三个学校已经在了。   “哦!来了来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最近的那块场地边缘响起。一个戴着黑色头带、发型张扬的高个子男生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青城的各位,欢迎欢迎!”黑尾铁朗笑着挥手,一副东道主的架势,“路上还顺利吗?”   非常张扬的性格,和及川肯定很相处得来。鹿仁这么想着,果不其然看见及川伸手和第一次见面的黑铁击了个掌。   及川笑得很灿烂:“托音驹的福,感谢邀请啦。”   两个之前从没见过的人,只第一眼就好像相见恨晚,这种交友速度对鹿仁来说简直是奇迹。   鹿仁:啊……好灼热的光线。   旁边一个猫背的男生默默经过,像是打算趁乱溜走。   “研磨!”黑尾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好歹打个招呼。”   孤爪研磨被迫停下,抬眼看了看青城的一群人,视线飘忽了一秒,然后简短地点了点头:“请多指教。”   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缩回黑尾身后。   鹿仁在队伍后方看着这一幕,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你共鸣什么,】流石无情地戳穿他,【人家那是有旁边那个黑个帮忙挡着的社恐,你是自甘堕落的社恐。不一样。】   鹿仁:……闭嘴。 [20]错觉:【你得到了枭谷二传的注视】   仅仅和对方队长黑尾铁朗聊过几句话,及川就和他互换了line,再次坐实了自己青城交际花的名号,真是让鹿仁叹为观止的社交能力。   难怪他天天被粉丝围追堵截到需要岩泉把他砸回来——   【一斤鸭梨,】流石对此提出了异议,【被粉丝围追堵截和社交能力的关系是?】   鹿仁“哦”一声:关系是没关系。   流石:【……人多到你需要讲冷笑话来转移注意了吗?好逊啊。】   鹿仁磨了磨后槽牙:你觉得我逊你倒是自己出来啊。   流·超级想出来亲自打比赛·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出来·石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实则快在意疯了),十分高冷地丢了个语气词给鹿仁:【呵。】   *   和音驹简单打过招呼后,青城的众人在还空着的排球场里选了个离得近的,把运动包和水瓶放好,开始热身。   他们的场地隔壁就是乌野,两所千里迢迢从宫城来东京的学校被其他三所本地学校围在这里,莫名生出点cityboys的亲切感。   两校于是顺理成章地隔着几米的距离聊了起来。   “上次去的时候你们队长恰好受伤错过了,”泽村大地问,“现在已经好全了吗?”   及川已经站到二传位置上了,他眼睛盯着空中飞旋而来的三色排球,“啵”的一声,双手指尖轻触拨球。   球轻快地飞出去。   他一边给网前的攻手传出一个精准又舒服的二传,一边笑眯眯地回话:“好得差不多了,打两三场不是问题。”   “砰”!   岩泉高高跃起,右手猛地挥下去,是一个很标准的斜角球。   他随之落地,插进对话里:“这家伙跟蟑螂一样,生命力顽强得很,崴了一周就基本好了。”   及川照例叽叽喳喳地反驳:“咦,好恶心的比喻,小岩你就不能换一个形容吗?”   岩泉“哈”一声:“你想得美。”   “……是、是这样啊……”分明是主动挑起话题的泽村,却找不到合适的回话,只能哈哈两声过去。   他和身边的菅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你也这么觉得吧。   大地——   菅原投以坚毅的目光。   菅原——   泽村回以果断的视线。   青城这就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啊!   明明可以好好转过来回话,他们一个正队长偏要边二传边聊天,传出来的球还精细得跟拿刻度尺比过一样。   一个副队长更是故意打出一记漂亮的斜角,落地之后还说什么“生命力强得跟蟑螂一样”——听听这是什么话!   有必要这么委婉又曲折宣传你们青城的坚韧吗?   这还只是热身啊热身,这么较劲是为什么?   是他们之前想错了。   原以为青城里最会挑事的是那个装粉丝的一年级攻手,结果现在看来他只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而已。青城整的正副队长也不是什么善人啊。   两人虽然相对无言但却已经完成了一整套交流了。   菅原感慨着感慨着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说起来那个装粉丝的一年级攻手呢,怎么好像没听见他说话来着?   他左望望右望望,终于在隔壁场地的最后面看到那个身影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旁边还有个黄色的高个子身影在走过去。   菅原睁大眼睛。   ——月岛?!   他不会是去挑事的吧?   *   鹿仁正在队伍最后磨蹭。   之前周目里他就没参加过多校合宿一类的项目,更别提枭谷联盟的这个。   时间过去太久,经历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听到枭谷的时候居然都忘记了里面有谁在。   ……早知道不来了。   鹿仁郁闷地蹭鞋底。   然而刚才被他一句话说安静了的流石,现在又生龙活虎起来,他就见不得鹿仁在这里不去打球:【别躲了,快点去扣球。】   鹿仁拒绝:那怎么行,我现在去扣球,万一他看见我觉得“哇这个人真眼熟”,仔细一想想起来了怎么办?   流石丝毫没有同情心:【想起来了也是你遭殃,关我什么事。更何况你都来这里了,肯定要跟枭谷打至少一场的啊,他迟早会看见你的,现在躲已经没有用了。】   【已经没有用了,你懂吗?】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给我,去,扣球!】   ……   鹿仁怒了:你这个没有同理心的副人格!   流石轻嗤一声:【你这个胆小的主人格。】   鹿仁再次和自己吵了起来,然而正当他想放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杀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怕生?”黄发高个子独有的就算是说“果咩”都能带着嘲讽的语气在身后响起。   鹿仁:……   流石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个口哨。   鹿仁转过头,看到月岛萤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头看过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继续说:“啊啦啦,我忘记了,在宫城横行霸道惯了,来到大城市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扫过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嘴角弯起:“不过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窝里横’。这个词不是跟现在的场景很契合吗?青城的单核爆炸主攻手?”   流石闻言感叹:【哇,嘴真毒。】   话虽这么说,但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却是藏都藏不住。   鹿仁:?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嘴毒。   流石:【^^】   月岛嘲讽完,等了一会对方的反应,却发现鹿仁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反而像是在发呆般不言不语。   “?”   他皱眉开口:“你……”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面前的黑发一年级突然活过来般,微挑眉抬眼看来,体育馆的顶光落在他鼻梁上,镀出一条清晰的线。   他声音又低又冷,“上次乌野可是一局都没赢。再不努力的话,现在也会是这个结果。”   说完他还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到几乎是错觉的笑容。   ……   “喂。你看够了吗?”岩泉一无语地拍了拍及川的肩膀,“乌野那小子都已经回到他们自己场地去了,你快发球。”   及川“哎呀”两声耸耸肩,想把岩泉的手弄下去:“你等会……嗷!”   正义的岩拳降临了。   及川捂着多了个新鲜的包的脑袋,总算是停止了远远的偷窥。   “小岩你干嘛!我正看到精彩处呢,”及川嘟嘟囔囔,“我难得看到小仁同学嘲讽人一次,你……”   他转过身来想控诉副队长的日行一暴,却发现岩泉眼角下拉,满脸黑线,很恐怖地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快,给,我,发,球。”   “……”   及川麻溜地屈服了。   “啧。”岩泉遥遥向等了半天的金田一招手,示意他可以开始跑位等球了。   旁观的金田一满头是汗。   哈、哈哈,他们青城的前辈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啊。   热身时间并不算长,毕竟合宿的重心要放在校间比赛上。只练了一会,教练们就吹哨宣布分组开始比赛,败者需要绕场鱼跃一周作为惩罚。   不论鹿仁再怎么躲在队伍最后面,该来的还是要来。甚至老天像是嫌暴风雨不够猛烈,青城的第一把居然是跟枭谷比赛,直接从一开始就让他去面临这残酷的现实。   双方站上排球场,对面主将具有辩识性的“heyheyhey”欢呼声清晰地传过来。   真的是跟枭谷打。而且还是第一场。   “……”   鹿仁突然抹了一把脸。   身边的岩泉惊异地问:“怎么了?”   他没回应。   鹿仁只是把脸埋进掌心里,试图揉掉自己泄露出来的表情,他含混地说:“没事前辈……”   而对面,枭谷的首发阵容里一直待在猫头鹰主将身边的黑发二传,用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   他的目光隔着2.43米高的拦网,落在青城那个一年级新生的身上。   *   赛前鹿仁是真不想上场,但都到这里了也没别的办法,也只好硬着头皮站上去了。   就当对面二传不存在,专心打木兔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   枭谷的主攻手木兔,以技巧性和力量性兼具的直线扣球和小斜线扣球,在高中排球界稳居top5主攻手的地位。   ——“充满奇迹和鼓舞人心的力量的扣球”“木兔在场上时他的队友们会由衷地感到安心”……立本的解说和报刊总喜欢用这类极尽耀眼的词去形容天才们。   看得多了,鹿仁都快能把那些报刊背下来了。   拦网那边,黑白炸毛的高大主攻手激情满满地伸出手臂,对身边的二传大声说:“heyheyhey!赤苇,第一球给我,我绝对可以扣出一个超级棒的直线球!”   哪有人赛前就把自己要扣什么球说出来的啊?   及川和岩泉吐槽:“好吵的猫头鹰。”   岩泉作为他的竹马,从来没让及川在这方面输过。他立刻冷笑说:“别说别人了,你跟他不相上下。”   【噗嗤。】   流石在脑子里笑了出来。   鹿仁左边被灌了一耳朵木兔的“heyheyhey”,右边被灌了一耳朵流石的“哈哈哈”,感觉自己已经超脱了。 [21]信任者:这也太信任及川了吧?   体育馆里吵得厉害,蝉鸣长嘶跟人声、脚步声、排球砸地声混在一起,喧闹不已。   五校合宿的第一轮比赛排好阵,两两比赛,轮空出来的音驹就成了最清闲的观众席。   黑尾铁朗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孤爪研磨缩在他旁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手机屏幕,耳朵却竖得笔直,时不时抬眼看一眼青城。   今天合宿日向和影山没来,听乌野的人说是挂科补考去了,得下午才到。   没了日向,乌野那边的比赛对他而言就失去了天然的一半的吸引力,不如去看青城这边的比赛。   另外几个音驹队员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几个去看乌野对生川,剩下的过来看青城对枭谷。   青城vs枭谷,由青城先发球。   黑尾看着场上站在发球线外的及川,跟身边的研磨随口聊天:“不知道青城具体是个什么实力,不过能一直和白鸟泽争全国大赛的出场名额,应该算是有点厉害的那档吧。”   研磨:“小黑你刚才不是和青城队长加line了吗。”   刚见面就加line了,不应该聊得很熟吗?   黑尾咧开嘴,伸出手指摇了摇:“打听来的实力肯定不如自己看到的痛快。我们这种道德高尚的人是不会做出打听别人隐私这种事的。”   研磨:……   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有吐槽点的?   他移开眼,视线落在青城场上的黑发一年级主攻身上。   这就是日向之前和他说的青城那个恶趣味、比月岛还会嘲讽、但是实力强到不行的一年级主攻吗?   金色的竖瞳映出对方的身影,就像捕猎的野猫把目标网罗在其中。   研磨低声说:“不管怎么说,对面可是枭谷。”   “哔——”   裁判吹哨的一瞬间,及川随着高抛的排球一起动了。   刚愈合不久的左脚尖外撤少承力,与此同时小腿肌肉绷紧,整个人像弹簧被压缩到极致后迸发。   在球以抛物线的轨迹落到刚好与手掌相接的位置时,掌根抽上排球的球心!   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球擦着网带飞过去。   它没有高高地越过网,而是几乎贴着白边,以一种随时会触网的危险弧度,急速下坠。   因高速而产生形变的球体在眼中极速放大,枭谷的自由人小见春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钉在原地。   ——球已经擦着他落地了。   界内,1:0。   堪称惊艳的一记跳发球。   “……抱歉!我没赶上!”小见回过神来连忙向队友道歉。   但队友们丝毫没有怪他的意思。   “Don't mind, Don't mind.”   “下球加油。”   木兔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那球连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你能向正确的方向动已经很厉害了。”   小见闻言点头:“嗯!”   “好刁钻的发球。”场边,观赛的黑尾感叹道。   研磨的手机已经被他摁熄屏幕了,他说:“青城队长的实力很强啊。”   “好厉害!”场边的灰羽列夫睁大眼睛,想起了什么,望着同样惊愕的夜久卫辅,“夜久前辈,你能接下那一球吗?”   “哈?你在质疑前辈吗?”夜久故作不满地叉腰,列夫连忙否定。   逗完后辈的夜久卫辅失笑一声,随后他转头,视线越过球网看向对面的底线,深棕色的眼底凝出一点微光,“也许第一球会失误,但是,作为自由人可是会拼尽全力接下所有即将落地的球的。”   “前辈居然说出了这么帅的话!”灰羽列夫惊讶。   “你小子什么意思啊!”   ……   场边的喧闹没有影响到场上的选手。   及川站在发球区看着对面从来没遇到过的对手,因为自己这一球而警惕起来的时候,心情非常畅快。   畅快到他还有余裕去看各人的微妙动作。   木兔咋咋呼呼的,瞪大的眼睛里带着点意外还有惊喜,对面自由人的反应也很有趣——当然了,没有发球员不会喜欢自己的球得分时对面自由人的表情。   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枭谷那个看起来很稳重的二传手有意无意飘向右边的视线。   右边?及川挑眉望去,看到了一言不发的鹿仁。   是错觉吗?他俩认识?他想,接着抱着球再次站上底线之后。   他看得很清楚,枭谷的二传赤苇京治这会站在网前,手背在身后比了个什么。接着自由人小见的位置稍微往左挪了挪,中间的两个副攻也把重心压低了。   “哎呀。”及川轻声嘀咕。   这是要针对他的发球做文章了。   不过——   “太天真了。”   他好歹在发球上磨练了六年。   球抛起,及川助跑起跳,整个人在空中拉开一张弓。这一次的触球点比刚才稍低一点,手掌抽击的位置也从球心偏到了侧下方。   球带着强烈的旋转飞出去,过网的轨迹看起来跟第一球差不多,依旧是贴网飘坠。   但枭谷的小见这次动得很快,几乎在及川触球的瞬间就向左侧跨出一大步。但他刚迈出脚就心叫不对,太靠左了。   球确实往左边飞,但它下坠得比预想中更快,落点更靠前。   小见强行扭转重心,手指堪堪擦到球皮,却没能把球捞起来。   2:0。   “抱歉!”小见这次抢先道歉,“我的预判错了落点。”   “不,是我的问题。”旁边一个枭谷的三年级副攻皱眉,“我应该喊位置的。”   “不用。”赤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下一球能接。”   及川闻言,停下了自己转动左脚踝的动作,和对面的黑发二传对上了视线。   绿松石般的眼睛,和棕褐色如糖霜的眼睛。   接着及川笑起来,比了个口型:来吧。   赤苇眯了眯眼。   *   枭谷的阵形已经悄悄变了。   小见的站位不再死守后场,重心微微前倾,副攻们的脚步也往左侧挪了小半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及川即将发出的第三球上。   赤苇眸色微沉,很快恢复如常,抬手给队友比了个极隐蔽的手势,声音平稳地开口:“盯旋转,别被落点骗了。”   木兔攥着拳,浑身的斗志都被点燃:“大家!这次一定能接起来!”   排球带着凌厉的风声,越过球网,直直砸向枭谷后场中路。   “来了!”   小见春树压低重心,眼睛死死盯着球体的旋转,脚步飞快调整,在球即将落地的瞬间,俯身稳稳垫起。   一传完美,弧度适中,径直飞向赤苇。   “漂亮!”黑尾在护栏边低声。   研磨轻轻颔首,全国级别的自由人,调整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赤苇脚步微动,指尖轻巧触球,一记精准的背传,稳稳送到木兔最舒服的进攻点。   “看我的!”木兔光太郎怒吼一声,高高跃起,右臂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直线扣球,朝着青城后场砸去。   岩泉一立刻横移封堵,指尖堪堪碰到球面,却没能完全拦下。   球擦着指尖飞出界外。   岩泉:“!”   然而就在这时,在那剧烈激荡的排球的前方,出现了一双手臂。   鹿仁整个人几乎是贴地滑过去的,才终于先于即将出界的球抵达那个落点。   “砰”!   皮革和臂面接触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鹿仁高声喊了上场后的第一句话:“及川!”   一传稳而快地飞向网前。那里连带着及川在内总共有三名可以进攻的球员。   嘴上说的话并不能当做一定正确的答案,说一套做一套的一传大有人在。   赤苇的大脑飞速运转,三个方向,三个选择,及川此时被拦得最死,就算是由他二次进攻,得分的概率也很小。反而是右边那个寸头攻手,是最后赶到网前的,对他的防守还没有效构建起来,所以鹿仁大概率是给他的。   思考仅仅在一瞬间完成,不到0.3秒,赤苇就做出了选择。   于是他抬脚就要冲向右翼。   然而,在那一刻,也许是二传手千锤百炼的灵感和直觉作祟,他脑子里的一根弦在冥冥之中被触动。   他硬生生止住趋势,想要转身回头。   但是已经迟了。   ——   “啪”。   及川彻手腕一弹,球像羽毛一样飘落在地。   二次进攻。   3:0。   短时间内急启急停让赤苇不得不微张开嘴喘气,他有些惊愕地看向刚才传出一传的那个一年级主攻。   发尾微卷的黑发经过剧烈运动更加凌乱,他被岩泉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跟人长时间碰到过视线,金色的眼瞳微垂,平静无比。   对方就这么笃定二次进攻能得分吗?这也太信任及川了吧? [22]以下克上(修):来自天才的,名为信任的胁迫。   其实不光是枭谷,就连及川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怔愣,怀疑这球是否是真的给他的。   对面的防守球员已经赶到,筑起了一座不容小觑的墙壁,而他和小岩、松川三个人都在网前。   不管怎么说,比起自己这个被对方警惕的二传,明明传给其他人才是看起来更稳妥的选择吧?   及川会到网前一同起跳,纯粹是排球意识告诉他,他需要充当进攻的诱饵,需要去中间吸引防守的注意。   但是没想到球真的随着那一声“及川!”飞到他手中了。   然而在熟悉的皮革质感触碰到掌心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某次队内练习赛的情景。   ——面对接起强力扣球的一传,在众多防守聚集在网前的状况下,他看着网对面那个黑发金瞳的主攻手,也轻轻拨了一个二次进攻。   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当时的翻版复刻。   于是及川立刻明白了鹿仁把球传给自己的意图。   “哔——”   裁判吹哨示意得分,3:0,周遭这才慢慢有了议论声。   “好厉害……这种二次进攻都能用出吗?”   “青城……青城?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宫城县的学校都这么强吗?”   “好帅好帅好帅!前辈我也想打这种球!”   “你根本不是二传啊打什么打。”   当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除了二次进攻之外的东西。   同为一传的夜久卫辅额上冒汗:“敢在这种情况下传给二传,胆子还真是大啊。”   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黑尾此刻也用虎口捂住嘴,挡住自己震惊的表情:“不是、青城走这种风格的吗?”   等会,这种喜欢剑走偏锋的队伍以后会成为他们的对手吗?……   一想到这点黑尾就不禁头大。   他下意识转头想跟身旁的研磨讨论两句,却发现研磨正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场上刚传出一传的黑发主攻手。   研磨讨厌一切费劲的事情,平常也总半垂着眼皮。因此当他真正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表情就会异常明显。   就像他对乌野那个橘毛小个子一样。   ……   “帅帅帅帅帅!这个打法——”不光场下,场上也有的是精力充沛的排球笨蛋,木兔把手指插/进拦网里,激动又兴奋,“也太酷了吧!!”   他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现在也来上一发这样的球。   “赤苇赤苇我也要!我们也来一次这么帅的配合吧!”   枭谷的二传显然也很惊讶,但他调整得非常快,现在已经恢复到之前稳重的样子了。   赤苇冷静拒绝:“不,木兔前辈,这非常难,我们可能会失误。”   排球这项运动充满了不确定性,有些配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运气到了就打出来了。然而如果想模仿成功这种配合的话,却需要花费相当的精力。   所以刚才那个一传和二次进攻的打法是巧合吗?   可是看对面二传脸上的得意神情又不太像。   赤苇思考着,忽视了身边黑白炸毛的猫头鹰主将突然变成跟小孩子一样蛋花眼的表情,和他失望地拖长声音的“啊——”。他把视线投向对面正被前辈检查有没有受伤的一年级主攻手。   鹿仁。   他名义上的国中学弟。   对方垂眼的脸和一年多前那张少年的脸重叠,一样沉静。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在球场上的缘故,和模糊的记忆里又有微妙的不同,褪去了那时逼人的阴冷感,更加鲜活,也更加陌生。   他好像没认出自己——想来也是,已经过去挺久了,而且对方现在看起来和前辈们相处得也还不错,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没什么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赤苇神色如常地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   在严防死守中咬下一分,及川非常愉悦。   那记一传不仅精准,还有背后流露出的对他的信任。那种毫不犹豫、绝对相信他能用二次进攻突破防守的果断。   他没笑得多夸张,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扬了点,眼神亮得很。   岩泉一先皱着眉走到鹿仁面前,低头扫了眼他刚才擦地滑行的膝盖和手臂:“还好吧?有蹭到哪里吗?”   鹿仁看了看只擦破点皮的手肘:“没事。”   岩泉也跟着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逞强后,转头给教练示意不用暂停。   及川这时晃过来,站在岩泉旁边,看着鹿仁,像随口聊天一样说:   “对面防守的人那么多,刚才那球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接不住。”   鹿仁没料到本来还在和自己生气的及川居然会来和他搭话,还是问这种和战术安排无关的问题。   他卡了一下才回答他:“……我相信前辈。”   然而及川完全没在意卡顿的细节。   听完这句话后,他的眉毛轻轻上挑,有些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原本压平的嘴角可疑地向上翘起三个像素点。   鹿仁:?   这是怎么了突然,他说什么笑话了吗?   看出了他脸上的茫然,及川伸出一根手指,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爽朗的笑:“没事没事,小仁做的很棒哦,以后也继续这么相信我就行了。”   他突然变回了最开始和鹿仁相处的模式,“小仁小仁”地叫着,好像之前两人间隐秘的不愉快被他一下子忘在脑后。   岩泉在旁边斜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及川完全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本来就是嘛,能被这么厉害的一年级百分百信任,我可是很荣幸的哦~”   流石因为不能出来打球感到有些无聊,在脑子里打了个哈欠,他才没看外面一会,回来就发现自己跟上数学课捡笔一样,已经搞不懂进展了。   他疑惑地嘟囔:【及川彻怎么了?他不十分钟前还在跟你冷战吗?】   鹿仁:……不知道。   他也看不懂这个人。   ……   短暂的休整结束,比赛继续。   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这些年来输送过无数优秀运动员的豪强枭谷学校,居然被一个没什么名声的宫城县学校开局就打下三分,这事完全出乎其他学校教练的预料。   虽然说3比0的分数看起来并不能显示两队绝对的实力差距,可是这三分里体现出来的青城的二传、发球、配合,还有敢选最出其不意的路的胆量,却着实让教练们惊讶。   如果青城打赢了白鸟泽,拿下宫城出战全国的门票,那他们未来也就一定会相遇。   虽然目前来看青城和白鸟泽哪个能打进全国还不好说,但是无论如何,提前收集信息总不是坏事。   于是场地旁边不知不觉多了几个其他学校的教练。   身上突然多出几道盯过来的视线的鹿仁:……   合宿克他。   他忍着背后激起的不适感,沉下呼吸,盯着拦网对面跃跃欲试的主将。灯光照下,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原本更透彻一点的金色眼瞳沉成更深更暗的颜色。   木兔一向敏锐,他几乎是立刻就回望向鹿仁。然后在看清对方表情的时候,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那种像丛林里追逐的捷豹的眼神,对运动员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起爆剂。   木兔最喜欢的就是和有实力的人打比赛。   【啊呀,被猫头鹰盯上了。】流石笑嘻嘻的。   鹿仁没理他,听着身后由远及近传来的坚实的三次迈步声。   及川彻发球了。   上球他的跳发球算是基本被枭谷破解了——不愧是国家级豪强,仅仅用了三球就找到规律了——因此鹿仁推测这球及川应该会换成飘发。   他抬头看空中球的轨迹,很平很直,看似稳定但实则摇摆不定。果然是飘发。   球掠过球网,向底线中间的自由人飞去。小见瞳孔中映出轻微上下晃动的排球。   是飘球,什么时候下坠,向哪边扑救,应该快到临界点……   他的想法还没晃出脑子,排球就像突然被抽气一样紧急下坠。   不好!   小见扑去接,却已经错过了。   4:0。   ……   5:0。   6:0。   及川彻凭借发球啃下6分。   流石“哇哦”一声:【大出风头啊这家伙。】   鹿仁低低地“嗯”一句:差不多了。   流石问:【嗯哼?】   鹿仁看着对面自由人凝重的神色,面色平常:差不多发球要被破解了。   他对枭谷的预测非常准确,小见春树没有再次被球的轨迹骗走,在最后一刻身体猛然右倾——   “砰”!   球砸在他的前臂上,弹向二传的方向。   接起来了。   虽然不够精准,但足够让赤苇到位。   “Nice 一传!”赤苇快步移动到球下,余光扫过整个球场。   赤苇的手触球,轻轻一托,球飞向四号位。木兔光太郎高高跃起。   木兔的衣角飘扬,肩胛骨绷紧的肌肉在球衣下清晰可见。   “木兔前辈!”赤苇的传球精准地送到他手中。   岩泉一和金田一同时起跳拦网,四只手组成的高墙死死封住木兔的扣球路线。然而木兔的路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封掉的。   他狠狠把球扣下去!   那是仅仅通过两手之间不到80厘米的距离的绝佳直线球,刁钻地避开所有阻拦,穿过空隙瞬息间抵达青城场地。   “!”   都被封锁得只剩下那点空隙了居然还能打直线球吗?!   这个距离比排球宽不到哪里去吧?!   岩泉睁大眼睛想伸手去够球。   然而来不及了。   “得……”木兔还没落地,“得分”两个字就快被他喊出来了。   ——“啪”。   完全不是排球扣地的声音,而是肌肉绷紧和球碰撞的声音。   和先前一样,在自由人尚且在鱼跃的时候,鹿仁就像提前知道落点一样出现在那里,并拢双臂将球接了起来。   木兔:!!!   赤苇:!!!   小见:!!!   甚至是自己人的青城也被这一惊人补救惊到了。   鹿仁的手臂被重扣砸得沉了一下,但他硬生生稳住,将球送到高空。   与此同时,他对流石说:   我也差不多是时候拦下木兔的所有扣球了。   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微妙的笑意。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起身,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同样愕然的二传手。   目光碰撞,及川彻仿佛听到耳边真的响起对方的声音:“把球传给我。”   视线里的意思是那么明晰,却和及川原本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原本是想传给岩泉或者金田一的,毕竟鹿仁才接了一传,要他立刻赶去进攻也太累了,就算在平常的队内练习赛里他表现过这种高机动性,但是出于避免损伤肌肉的想法,及川也会尽量减少这种攻势。   但是,现在是从来没在他面前表露过“必须我来得分”这种意愿的一年级攻手,在向他要球。   鹿仁一定是知道他原本的二传设想,才如此直白又凌厉地索要球权。   及川眼睛发亮。   球从他的指尖飞出——不是给任何一个前排攻手,而是直接吊向网上空的空当。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连赤苇脑子里都难得闪过一句“失误了吗?”   然而下一秒。   一片阴影洒下,瞳孔中的球影被鹿仁反弓到极致的身影代替。   腰腹腾空,绷直的背肌使躯干弯成新月。他五指张开,掌根和皮革碰撞,排球像箭矢一样射向底线!   什么?!   枭谷球员猝然瞪大双眼,脑子里只来得及滑过这一个念头。   “!!!”   小见春树扑救的指尖和地板间炸起一片尘雾。   “……”   “……开玩笑的吧。”   仓促接完重扣直线球的一传,连半秒钟的歇息时间都没有,一刻不停地赶去快攻,还能扣出这种威力的球?!   堪称荒唐的战术,对躯体精妙的掌控力,以及……   赤苇看向网对面刚才被胁迫着听从了攻手命令的二传。   以及,以下克上,一鸣惊人的魄力。   *   居然被攻手反过来胁迫了……   这是球落地后及川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他张开手,看着击球后有些泛红的掌心,久违地体会到了第一次见到影山时的复杂心情。   是来自天才的,名为信任的胁迫啊。 [23]特立独行:“这是一年级?这是一年级?这是一年级?”   “真的假的啊?!”   “等会等会等会?那种球也能打的吗?”   “我刚才都以为木兔要得分了,居然被接起来了,一传还很稳……”   “重点不是一传啊,重点是这个人接完一传又立刻去打进攻了——真有人敢这么打啊?!二传也是真敢给啊?!”   “不是他什么时候跳那里去的?我完全没注意到,这是怪物吧?”   “这是一年级?这是一年级?这是一年级?骗人的吧……”   因为震惊于枭谷被对面连拿6分而围过来观赛的人群也爆发出嘈杂的议论,里面还夹杂着几道抽气声。   其他学校没上场的替补、后勤经理、乃至部分教练都过来观赛了,这球的效果就像丢进水里的钠块,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乌养系心忍不住抓起自己染黄的头发,震撼之余内心还带着点不安和焦躁:   太出人意料了。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青城的超二传技术在宫城自然是鼎鼎有名,光是这点就已经让这支队伍十分难缠了,现在又来了个会胁迫二传、搞一手包揽还搞成功了的一年级新攻手,青城的实力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啊。   那个黑头发的一年级在前面几球及川发球得分的时候存在感并不大,一直安静地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然而现在一有机会,就像原形毕露一样展现出惊人的实力,实在让人警惕。   ——这些可都是未来乌野有可能遇到的对手。   想到这里乌养就额头淌汗。   怎么办爷爷,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乌野的对手们都在偷偷努力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了啊!   乌养系心,乌野的新任教练,同时也是老乌养教练的孙子。他是本次合宿中乌野高中的带队教练,同时也是旁观青城vs枭谷比赛的一员。   而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其实追根溯源也和青城脱不开关系。   在不久前和青城打过练习赛后,小武老师就意识到了宫城县学校之间竞争压力之大。面对青城、白鸟泽这种强校,如果排球部仍旧只有他一个外行人当教练的话,实在是难以走下去。   小武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继续去求乌养来带排球部。   于是哪怕已经被对方拒绝了三十一次,小武还是毅然带着一卷录像带来到便利店,开始了第三十二次(字面意义上的)跪求。   录像带里是两所学校之前的练习赛过程,是他当时在旁边录的。   虽然画面不稳,甚至在某些球太过惊人时,录像带里的内容只剩下阵阵惊叹和晃到看不清的模糊,但是仍旧可以看出今年青城到底加入了怎样的怪物新人。   很难说是因为录像带打动了乌养,还是因为小武那真挚诚恳、动用他作为国文老师的毕生文采写成的3000字请求稿打动了乌养——当然小武希望是后者——总之对方终于愿意接手排球部了。   恰好音驹递来参加合宿的邀请,听说青城也会参加,乌养就一直关注着场馆的各个变化,尤其是青城的。   毕竟乌野要先打赢县大赛才有余裕去考虑后面的对手,这次合宿青城也在,简直是观察敌情的大好时机。   ——但是没想到得到的情报是这么震撼的7球。   7:0,青城对枭谷。   相比于场下的嘈杂,此刻场上的两所学校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   一直以来给人留下“热情”“吵闹”这类印象的木兔光太郎罕见地没有叫出来。   他站在四号位落地,没像刚才那样趴立柱,也没扯着嗓子喊“赤苇你看到了吗”。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对面那个刚刚落地的一年级,眼睛亮得吓人。   “赤苇。”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很稳。   赤苇京治侧过头:“嗯?”   木兔没看他,视线还钉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突然咧开嘴笑了:“这次合宿真的来得太值了。”   赤苇一怔愣。   他原本同样震撼起伏不定的呼吸,在听到木兔这句话后,居然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笑着回答:“是的,木兔前辈,确实很值得。”   枭谷的教练在此时申请了暂停,众人纷纷下场来到教练席这边。   已经在跟乌野的练习赛中震撼过一轮,所以再次看见这招的时候,青城这边在场上的反应都不算大。只像往常那样惊叹几句、夸几句,岩泉再检查一下急刹急停的鹿仁有没有肌肉拉伤,他们就下场来到教练席这边了。   然而关在门里自家人见识过归见识过,和来到场下听见其他学校的人的惊讶声和赞叹声,又是另外不同的一件事。   什么“青城原来这么强吗?”,什么“胆子太大了吧?”,什么“好帅啊好帅啊”,无数窃窃私语的感叹直往耳朵里钻,想躲都躲不掉。   这种话不消听几句,青城众人就活跃起来。   一直没怎么单独和鹿仁说过话的金田一在旁边探头探脑:“鹿仁君,你刚才那个扣球真的好厉害!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国见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你每次都没反应过来。”   金田一:“……我这次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松川拍了拍金田一的肩膀:“没事,我也没反应过来。”   金田一:“松川前辈你也?!”   “哇哦好逊啊松川前辈~”花卷模仿后辈的语气嘲笑起松川。   松川胳膊搭上花卷的肩颈,装作恼羞成怒要谋杀亲队友的样子。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入畑教练的眼角都松快不少。   氛围太欢快了,欢快得鹿仁想避开。   他偷偷在心里和流石吐槽:人怎么这么多……其他学校的人怎么也来看了,他们没有自己的比赛要看吗?   流石才不管那么多:【人多怎么啦,人多才好玩呢。】   ——喜报,今天又是主副无法达成共识的一天。   鹿仁觉得自己简直跟流石说不到一块去。   “小仁同学胆子这么大啊?”   身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及川彻调笑着问他。   及川?   鹿仁疑惑地望过去。   及川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肘,故意忽视掉对方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起来的细节,问他:“你刚才接球的时候我看你的手臂被球压了下,没事吧?”   鹿仁有点不自在:“……嗯。”   刚才岩泉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膝盖呢?”   “没事。”   “脚踝?”   “……没事。”   及川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笑容更深:“刚才那球打得非常不错哦,不过小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鹿仁:“……嗯,前辈你问吧。”   及川棕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小仁上一球跟我说‘相信前辈’,是指的这一球里,哪怕二传的最先目标不是你,也相信我会在你的胁迫下把球传给你吗?”   “……”   不好,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就连流石也在脑子里“呜哇”一声:【及川彻真的很敏锐啊。】   ——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敏锐的。   鹿仁补充。   见到鹿仁不说话,及川就明白自己猜对了,他这次是真心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种情况下,敢用那种眼神看二传,敢用那种方式要球,他们青城的小天才倒是真的一点都不怕失误。   他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不遵循他的要求吗?   毕竟从前鹿仁都是几乎百分百听从自己的指挥,他现在突然冒出来命令身为指挥塔的二传,完全算得上是第一遭。   及川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从对面直直射过来的、几乎是在命令他“把球给我”的眼神。   有点明白之前他受伤不在的时候,矢巾是怎么反过来听从鹿仁的指挥的了。   被人胁迫着必须传球,说实话,有点不爽。   但其实除了不爽外,也有点……惊喜。   这家伙确实在相信他。   不是相信“及川彻会按照战术安排传给最合适的人”,而是相信“及川彻会读懂我的想法,会把这球给我”。   特立独行的,奇怪的信任。   *   暂停时间结束。   鹿仁在场下被迫接受各种注视早就想离开了,现在简直如获大赦,立刻就往场上走。   枭谷学校的队员们也回到了排球场上。   鹿仁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向着拦网对面看去。   对面的枭谷那边,经过教练的指导后重新回到场上的黑白发主将,正看着他。   是比刚才还要亮,还要专注的眼神。暗金色的瞳孔里凝出一点体育馆里的微光,倒是真的很像猛禽类的眼睛。   木兔用那双眼睛和鹿仁对视了两秒。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黑发二传:“赤苇,我们刚才在场下说好了吧?你要把每一球都传给我。”   赤苇京治正在整理护指绷带。   听到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当然,每一球。”   ……   第八球要开始了。   鹿仁站在前场等及川发球。   脑子里在比赛中一直还算安静的流石趁着这个间隙,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之前不都是只听指挥不做别的事吗?怎么,听了我的话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了?】   鹿仁想了想,说:是啊,我突然发现我还是学不会合作这种事。   ——所以比起全盘听从指挥的好用主攻手,他还是更想做个把得分的机会抓在自己手里的主攻手。   只好辛苦及川多担待一点啦。 [24]杀人发球:青城拆迁队走出宫城走向世界!   分明只是一场练习赛而已,居然被双方打出了IH比赛的架势,一方一方鱼跃,一球一球对攻,节奏被不断提高,几乎是你砸过来,我就砸过去。响动没停过。   生川和乌野的比赛已经结束,输掉的乌野甚至都鱼跃完一圈,然而青城和枭谷居然还在对轰。   说“轰”也许不太准确,因为双方主攻并不完全是全靠暴力解的选手。   木兔以重扣之下仍然能够保持刁钻球路的技巧出名,鹿仁则以多变的巧扣兼具偶尔的叛逆的重扣而难缠。   唯有一点双方都具备,那就是在场上只追逐排球的眼神。   两所学校的球风也算得上天差地别。   枭谷显然是以木兔这个主攻手为绝对核心的战术,其余包括二传在内的队员都是为他开疆拓土的臣民。   整个球队联手给王牌喂球,与此同时,王牌也不负众望地扣下每一个强悍的扣球。   然而他们的对手,青城,则显露出一种略显怪异的风格。   无论是从战术安排来看,还是从球员下意识的反应来看,青城毫无疑问一直以来是以二传为核心的。   那个有着精准技术和强力发球的二传是场上的指挥塔、司令员,他不仅有着精妙到毫厘之间的控球能力,也有链接全员发挥1+1>2实力的控场能力。   这当然称不上“怪异”,真正怪异的是在这种以二传为核心的团队里出了一头孤狼般的存在。   从中期开始,对方那个难缠的一年级主攻手就隐隐有游离在队伍边缘的感觉——并非指他不再扣球不再进攻,恰恰相反,他更执着于进攻——主要指自己亲手进攻。   鹿仁会视情况来看自己是否听从二传的指挥。   一般情况下是很乖顺地听从,但是一旦他认为自己更能得分,那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地去达到目的。   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胁迫二传,提前找落点,抢队友的球——   对。他居然还抢队友的球。   看到这里的时候全场都惊了,连输了鱼跃的乌野都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接受惩罚。   更加奇怪的是,如果放在普通队伍里,这种行为很容易造成混乱,但是当这种事发生在青城队伍里时就不同了。   鹿仁抢球的行为十分震撼,但他完美的球感和强力的技术又弥补了这一点,而且及川灵活的调整能力又在为他托底。这就导致了主攻手抢球,却给了对手更大的压迫感。   ——当然,也给了自己的队友同样的压迫感。   连坐在场下的替补二传矢巾都忍不住眼角抽搐:总感觉……有种跟乌野练习赛时的既视感。   那场比赛没有让影山成为他的第二道阴影,反而让鹿仁成了他的第二道阴影。   黑尾偶然瞥见青城后排队员们脸上强压都压不下的心虚和浮动,甚至对他们产生了同情:“……哇,青城的队员们打得好辛苦啊,我都不忍心看了。”   研磨尝试代入了青城二传,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给这种主攻手托球的场景,黄黑色布丁头的头顶发丝都炸起来了:   “好恐怖……脑细胞一定会死很多吧……”   一局的思考量感觉能抵他三局的思考量啊。   研磨打了个寒战,发誓自己以后绝对不要给鹿仁托球。   *   青城vs枭谷,现在比分是22:20,双方纠缠得非常紧。   及川的发球局已经过了,除了开头那7分外,枭谷赛中暂停后,就再没有过发球连续得分的情况。   现在是鹿仁的发球。   在场馆所有人的注视中,黑发金瞳的一年级攻手站在白色底线后方,手里托着三色排球,剧烈地喘着气。   这场比赛他打得实在是疯,整场都在跑都在跳,动辄接完一传就去进攻,简直不知道他的关节怎么受得了。   周围嘈杂的声音因为即将发球而低下来,鹿仁眨眨眼,眨掉睫毛上的汗珠,把视线放到上下跳动的黑白线条拦网上。   鹿仁:?   等会。什么怪东西。   鹿仁再眨眨眼。   没看错,真的是在没人动它的情况下拦网在自己上下跳动,好乱的线条……   他一怔愣,接着不仅拦网,连两边的立柱、含着哨子的裁判、前面抱头的背对自己的青城队员,和网对面微屈膝盖做出防守姿势的枭谷队员,都扭曲成了杂乱无章的线团。   颜色在流失,形状在流淌,原先因为全心全意专注而忽视掉的声动在流进耳朵里。   黑白线条的世界里,只有周围围过来的群众的视线亮得烫人,被异化成锐利的线条,直指着他。   鹿仁:“……”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到一个惊人的频率。头有点发晕。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多人?……现在怎么办?   该他发球了,可是他甚至看不清拦网和对面球员的具体位置。   剧烈运动后骤然停下的后遗症涌上来,鹿仁突然有些恍惚。   ……发球时间过了吗?   【三步,跑。】   那是直接来自脑中的声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更像某种绕过语言的意念。   不需要经过信息输入编码再理解的复杂过程,鹿仁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接着他没有任何迟疑地这样做了。   ——此时裁判判发球超时的哨子已经含在嘴里了。   “哒”。   “哒”。   “哒”。   三声脚步声没有传入耳朵里。   他是凭借踩地的实感,和十数年站在排球场上的肌肉记忆,来判断自己的步伐没有乱,也没有踩到底线。   手里的黑色简笔画线团被抛到半空。   鹿仁也随之跃起。   在他的手掌掌根触到线团的时候,流石再次开口:【高了21度。】   于是鹿仁狠狠压下角度——   教练席上的两校教练“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看不清对面球员的防守动态,鹿仁下意识用了最大的力量。   排球几乎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肉眼捕捉到的只有残影,所过之处带过一阵带旋的疾风。   球瞬息就到了枭谷场地。   僵持到现在40多球,小见也有些疲劳了。   他的思维里只剩下作为自由人的职责,看见球在自己的接球范围内,就并拢双臂想探去接这球。   “快——”赤苇神色骤变立刻出声,可是排球的速度快到甚至容不下他说出“快躲”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木兔全力向想要接球的小见扑去。   “砰”!!!   在木兔扑开小见的同一秒,被大力挤压导致形变的球体狠狠轰上地板,地下瞬间留下一个类似汽车急刹的明显痕迹。   排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后又立刻被反弹出去!   “躲开!”   “呜哇救命!”   球反弹去的方向的围观群众突然喧闹起来,吵吵嚷嚷地全力想躲开跟炮弹没区别的那一球。   “砰”!   墙上又是一声巨响!   众人被震得一惊,就连还在推搡的人都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去,接着他们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反弹的排球狠砸上墙壁的反作用力使排球飞去了别处,在专门设置的丝绸状厚重幕布上,像陀螺般旋转着卸完全部的力后,才不情不愿地落地蹦哒两下。   而墙壁上,那被排球轰上的区域,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蜘蛛网形痕迹。   众人:“……”   下一秒,“哗啦哗啦”。   一阵细密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众人:“…………”   排球馆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好像馆里快几十个人全部消失,整个场馆里只能听见排球滚动的声音,主攻手踉跄落地的声音,和场馆外嘈杂不已的蝉鸣。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颤抖着声音开口。   是枭谷的自由人小见。   小见此时离地板上那个排球印只有不到15厘米的距离:“……谢谢你,木兔,没有你,我今天可能真的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木兔呆愣地回:“啊……嗯、嗯。”   他说:“保护队友不死也是王牌的责任。”   很显然,木兔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众人的语言功能好像在刚才齐齐丧失,此刻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后,才陆陆续续有声音响起。   “那是,什么?”生川的替补一字一顿,“炮弹吗?”   “怎么可能!你也太高估炮弹了吧?!”   “人类原来可以发出这种球吗?”   “你怎敢假定他的物种?”   “不是——他?他发出这种球?这种体型发出这种球?!”*   “物理学不存在了……物理学不存在了!”   ……   “小黑……”研磨望着那道蜘蛛网裂痕,扯了下身边的人的袖子,“我记得下一场是,我们和青城打?”   旁边同样久久愣住的夜久闻言惊叫一声:“什么?!”   黑尾搓了下自己的脸,好像想借此把那已经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印记抹干净:“……对。”   夜久发出绝望的声音。   ……   在所有或震惊,或怀疑,或郁闷的众人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青城的队员们。   他们没有惊讶(或许有过,但早已被熟练地平复好了),没有憋屈,没有震撼,他们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力感。   及川说:“……哈哈,青城拆迁队走出宫城,走向东京了。”   他说出了全队人的心声。   *   因为场馆突如其来的破损,枭谷和青城的比赛直接结束,比分暂停到20比23,没有分出最后的赢家。   关于墙上和地上的痕迹,回过神来的鹿仁表示他会出资承担全部维修费用。   后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如果需要精神损失费他也可以出。   ——不过大家都很善良,都没有要精神损失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总之青城和枭谷现在在做赛后礼仪,隔着拦网挨个握手。   鹿仁的眼前还是扭曲的线条,不过比刚才好点,至少能大致分辨出眼前谁是谁。   这个头发这么炸、说话还咋咋呼呼的,是木兔。   这个握着他的手、声音在不明显地抖的,是小见。   这个主动伸手过来、绿眼睛的,是……   鹿仁一愣。   是赤苇。   赤苇看起来已经平复好心情了,他微带笑意说了句:“打得很厉害。”   鹿仁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有些意外:“……谢谢。”   “堂堂枭谷,你们也很厉害呀,”身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已经握完手了的及川探出身子,“今天打得大家都拼尽全力了呢。”   “是的,及川前辈。”赤苇哪怕被人随便插话也没有表现出不爽,很有礼貌地回复,“你的二传真的非常精准。”   后续就是两队二传间的经验交流了,鹿仁早就在及川插.进来的时候溜之大吉,混进队伍里跟着离开了。 [25]烤肉:“你醒啦,手术很成功.jpg”   体育馆旁的更衣室里。   “真的肿了耶……”鹿仁举起右手手腕对着窗户观察。   逆着透彻的天光可以清晰看到,盖了一层白色的极速冷冻剂的手腕皮肤下,鼓起的血管正突突跳动。   流石兴冲冲的:【什么感觉?】   鹿仁想了想:“挺爽的。”   虽然当时人多得有点喘不来气,但是在东京一众豪强学校面前发出那种球,事后一想起他们的表情,就觉得来这么一遭还是非常值的。   流石:【我问你手。】   鹿仁:。   他“哦”了一声:“不算很疼,只觉得冻手。”   他其实感觉自己用不上速冻剂,因为肿了也没特别疼,甚至还能接着打,只不过手会抖,发不出这种威力的球而已。   但是教练他们比自己还紧张,硬是让国见替换他,和音驹打下一把,而他则下场跟着队医来处理了。   处理完队医后先回体育馆。教练也不会同意让他立刻上场继续比赛,于是也就干脆留在体育馆隔壁的更衣室里待着。   更衣室就很好啊,空间小,光线好,还没人。他的梦想就是之后所有周目都结束了,他就天天待在像更衣室这种小房间里打游戏。   不打游戏的话睡觉也行。   不睡觉的话这么安详地死去也行。   ——想想真是美好的生活啊。   鹿仁又把“如果周目结束”当胡萝卜吊自己眼前,简单哄了自己两句,因为刚才人太多导致的心态起伏的沉郁总算散了点。   他扑到皮制长椅上,整个人摊成一滩液体。   液体流得很满意。   流石在脑子里跟着一起伸了个懒腰:【你快找个时间把身体让出来我也要打。你和枭谷打过了,我还没和他们打过呢。】   鹿仁的声音闷在椅子里:“我做不到啦。”   声音断断续续的,“之前不是你自己出来的吗……我完全没这方面的记忆啊……”   鹿仁想到了什么,支起上身从椅子上坐起来:“要不你现在试试?”   流石也兴致勃勃:【来来来。】   ……   “有变化吗?”   【……没有,踢不开你的意识。】   【再试试。】   “噢。”   ……   “现在呢?”   【你怎么还醒着?】   “啊?”   【快睡觉,肯定是因为你还醒着我才出不来。】   “?”   “行吧行吧。”   …………   ……   “鹿……太累了?……”   “小仁?……”   ……有点吵。   流石不会又在挑衅别人吧。   更衣室的椅子还是太硬了,躺得鹿仁的头有点疼。光线也不知怎么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但是又影影绰绰,忽明忽暗的,就像有人挡在他面前一样。   鼻尖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草木和孜然被炙烤过的熏香,混合着肉质特有的油脂气息,那是几乎能让人光凭借想象就能食指大动的味道。   肉香在他的头顶久久萦绕盘旋。   随之萦绕的还有几道人声。   “小仁同学睡着了诶,快快快让我照几张相——嗷!小岩很痛诶!你干嘛?”   虽然是在惊呼,但是这个声音并没有太大。   紧接着响起另一道也压得很低的男声:“鹿仁都累成这样了,你居然还在对后辈恶作剧,你这家伙个性还真烂啊。   “总之如果他不醒的话就把肉给他放这里吧,别打扰他休息了。”   “小岩你好贴心,果然好像我们的妈妈哦……啊错了错了,别打,肉要掉了!”   外面隐隐约约还有更加嘈杂、听不清的哄闹声。   隔的比较远的位置传来一句疑惑的询问,接着是靠近的脚步声:“青城的队服?你俩怎么鬼鬼祟祟的……哎呀,这不是你们家的‘流弹’吗?”   鹿仁:。   不对。有问题。   鹿仁神色凝重地睁开眼。   头顶是更衣室不算太亮的天花板,窗外的明媚的天光洒进来,洒出一圈光晕。而在光晕中,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头顶探出脑袋,挡住一部分光线。   三个颜色各异、形状各异、归属各异的脑袋发现他醒了,纷纷自上而下地围过来俯视他。   “哇小仁醒了耶!快来快来,好心的及川前辈给你带了烤肉来了哦。”   →这是端着一盘子烤肉的栗色短发二传手,盘子里的肉垒得高到快要掉下来。   “鹿仁你感觉怎么样?是太累了吗?——喂混蛋川你小心点啊,手里的肉要掉下来了!”   →这是友情提供了两次运动损伤药膏的黑色短刺发主攻手,正在例行谴责发小。   “后面比赛没看到你,原来你在这里休息啊。我们的自由人可是很遗憾你没能上场呢,一直想亲手接接你的球来着。”   →这是笑眯眯来凑热闹的阿童木黑发音驹队长,说着不知真假的话。   “!”   鹿仁本来很安详地躺在长椅中间,但周围的几个人把用一种“你醒啦,手术很成功.jpg”的架势把他团团围住,吓得他赶紧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   什么情况,怎么他一觉醒来要到大结局了一样?   鹿仁来不及看眼前诱人的烤肉,迟疑地问:“现在是几点?”   怎么就开始吃饭了?是他错过了所有比赛,还是流石根本没成功出来啊?   “小仁果然睡迷糊了,”及川端着盘子,“上午的比赛都打完啦,现在是午饭时间哦。”   他用叉子插起一块烤得焦香的肉,笑嘻嘻地举到他面前:“铛铛!这可是前辈们从一群饿狼手中给你抢下来的完美烤肉,快点心怀感激地吃掉吧。”   鹿仁刚清醒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的肉,惊得两边头发都炸起来了,但没办法,只好边嚼边说:“谢、谢前辈……我一直在这里吗?”   烤肉好吃……但是三个人围着好恐怖……但是话说回来烤肉确实好吃……   岩泉看了看他的手腕,似乎比之前好些了。他也就移开视线回答了他的问题:“好像吧,你中途出去过吗?”   “……”鹿仁看了眼三人的神情,判断让流石出来的实验应该是没成功,于是摇头,“嗯,没出去过。”   及川的笑意深了两分。   一旁的黑尾本来是来找躲着的研磨的,没想到中途远远看见更衣室里有两个青白色衣服的人,就也跟过来看看。   现在热闹凑完了,感觉按照那群运动少年抢肉的速度,再不回去他们几个连肉渣都分不到了。   黑尾提醒道:“青城的三位,再不回去可就彻底要饿肚子了。”   岩泉和及川这才想起刚才见到的激烈战况,及川把盘子放在鹿仁怀里,向他挥挥手:“前辈们去征战了,会给你带战利品回来的哦。”   岩泉提醒了句:“累的话吃完可以再歇会,我们会跟教练说的。”   三人匆匆赶回体育馆后面的烧烤架那里,继续又争又抢了。   *   “流石?”鹿仁问。   脑子里没声音。   他又叫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响,估计流石待会才会有回应,便暂时搁置这件事了。   鹿仁的视线移到盘子里。切得有厚有薄的肉片层层垒叠,胡椒粉和孜然粉撒在上面,除了有肉类的炙烤香,还有佐料的咸香。   好吧烤肉真的很好吃。   鹿仁吃得很满足。 [26]一战成名:“怎么可能会输。”   “研磨——研磨——”   靠着惊人的敏捷和缺德的诡计,黑尾在一群饿疯了的运动少年中,抢到了满满一盘子的烤肉。   他抬高盘子避免被别人撞到,左看右看就是没看到那颗黄色的布丁头,叫了两声也没人应,就知道孤爪研磨又偷偷溜走躲起来打游戏了。   “呼呀,黑尾你居然抢到这么多肉!”身边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黑白炸毛的猫头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肉。   他突然伸出夹子:“——好东西要大家分享!”   黑尾从他刚开口就知道这家伙的小心思,早有防备。   他一个旋身躲开夹子攻击,把烤肉护住,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满肚子坏水的笑容:“抢到多少看本事,堂堂全国top5主攻手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可恶啊你这家伙,我当然抢的到……”木兔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激起了好胜心,把目光从黑尾盘子里的肉上恋恋不舍地撕开,转身加入了不远处的橘毛小个子的抢肉阵营。   在上午音驹和青城打完后,乌野的两个补考的一年级就推开体育馆的大门,气喘吁吁地赶上了比赛。   现在上午的所有比赛结束,日向和影山自然也跟着一起吃烤肉。   橘毛小个子看到前辈回来了,惊喜地对木兔说:“哇,木兔前辈!快来快来,这块肉快熟了!”   木兔同样干劲满满:“好哇日向,通通交给我吧!”   “我们要抢一大堆肉!”   “哦哦哦!”   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可真吵啊。   黑尾成功守护了给研磨的肉,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满意离开。   他继续寻找消失不见的研磨。   路上略过了想解救乌野经理、却好心办坏事的生川二传;   略过了狼吞虎咽、结果把自己噎得说不出话的乌野二传;   略过了惊讶地连忙递水、拯救了一条性命的枭谷二传;   略过了尝试自己烤肉但是烤成碳、最后被人锤得“哎呀”一声的青城二传……   不对。   他们音驹二传呢?   黑尾陷入了沉默。   *   音驹的二传此时正在跟鹿仁面面相觑。   捧着游戏机的孤爪研磨半步在更衣室里,半步在更衣室外,卡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   而他的对面,鹿仁看起来也有点懵,他手上端着烤肉,叉子递到嘴边却没张口,惊讶地看着突然进来的半陌生人。   研磨是边打游戏边进更衣室的。他当时在外面粗略瞟了一眼,觉得这地方又安静又狭小,简直是完美的i人房间。   然而进去了走两步却闻到一股烤肉香,抬眼就看到了上午一战成名后就不见踪影的青城主攻手。   对方听到响动也刚好抬头望来。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一个狭窄到完全避不开的地方对视了。   鹿仁:“……”   研磨:“……”   两个社恐,相对无言。   研磨犹豫了下,正要转身重新找个地方,就听见门外面远远传来黑发幼驯染的“研磨”“研磨”的找人声。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下“被黑尾逮住吃油腻的烤肉还打不了游戏”,和,“跟看起来不爱说话的鹿仁待在一起且能打游戏”两件事,觉得还是后者比较好。   “打扰了……”他小声地说一句,低头进来坐在鹿仁的对角线处。   鹿仁:?   【这不是音驹那个社恐二传吗?】流石突然开口,又活了过来,【他来找你打比赛?】   鹿仁:怎么可能……倒是你怎么现在才说话。   流石理直气壮:【你睡过去之后我也跟着睡过去了啊。】   鹿仁:刚刚到底是谁吵着闹着要出来的?   流石选择性失聪,当作没听过这句话。   研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动,游戏机上,像素小人敏捷地避开一颗颗炮弹,不断接近目的地。   他眼睛垂下,偶尔撩起眼皮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青城主攻手。   对方的黑色刘海垂在眼前,盖住一部分眉眼,阴影投下,眼睛成了很暗很暗的黄色。嘴角微向下,看起来有些沉郁。   真是和场上强到离谱的攻击性完全不同……   研磨想。   与此同时,游戏机里的像素小人完美到达目的地,获得s级的评分。   *   午饭时间结束,下午的比赛开始。   本次合宿的安排是五所学校会两两一组反复比赛,每所学校会比至少24场。   上午比赛进行到后半才来的影日二人展现出了惊人的怪人速攻,比当初和青城练习赛时更加熟练,也更加猝不及防。   可见他们在那之后是狠狠磨练过一番的。   怪人速攻让乌野一改上半的颓势,比分从13:25这种惨淡分数逐渐上升,和生川打的那场分差居然被压到了5分以内。虽然最后还是乌野输,但是众学校对他们已经不复之前的轻松了。   下午青城会打满4场,对手包括影日二人回归后的乌野。   流弹发球vs怪人速攻,众人都对此兴致勃勃。   “完善的青城和完善的乌野啊,你觉得谁会赢?”黑尾自己都站在场上了还要侧头去看隔壁场地,摸着下巴观察。   研磨也跟着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说:“翔阳跟我说,乌野之前和青城有过练习赛。”   黑尾很感兴趣:“结果呢?”   研磨:“输得很惨。”   黑尾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兴奋了:“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小乌鸦们当时肯定还不熟练。今天说不定会复仇成功哦?”   【乌野今天说不定会复仇成功哦?】   只能说乐子人之间心有灵犀,与此同时,流石在脑子里说了和黑尾一样的话。   不同的是,他冷笑继续着说:   【不过,如果你让乌野赢了这场的话,干脆就直接去跳河吧。太废物了。】   鹿仁:……   这家伙因为不能出来比赛都气成什么样了。   流石“啊啊”两句,突然想到了什么:【毕竟鹤见川里说不定有水友在等着你呢。】   鹿仁在心里啧一声,压下眉:你安静点。   怎么可能会输。   他琥珀色的眼睛把副攻位置上的橘毛身影网罗在里面。   “!”   日向突然感到背后凉凉的,像小兽一样炸毛。   “哔——”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鹿仁从发球区向前踏了三步——   “砰”!   那是一球非常迅捷的跳发,乌野的自由人脚尖刚拧过去,球就已经落了地。   离球落点最近的影山双臂并拢,错愕地看向身后早已得分的球。   怎么回事?   他回过神后大脑飞速思考。   鹿仁发球的姿势和习惯为什么跟上次不一样?   不同的排球选手会有不同的球风偏好,这种偏好一般是非常稳定,不会轻易改变的。就算球风会随着经验逐渐成熟,那也需要相当长的一段磨合期。   就像“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这句话一样。*   可是距离上次和青城的比赛才过去不久,鹿仁的发球习惯怎么变了这么多?   世界上真的有能如此轻易改变天性的人吗?   他皱眉盯着网对面再次站上发球区的对手。   鹿仁脸色微冷,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得分后没有像之前那样挑衅,反而没有和任何人视线相触,沉默地举起球,金色的眼睛沉到灯光照球投下的阴影中。   第二球。   2:0。   3:0。   4:0。   ……   几乎是上次比赛的复制粘贴,鹿仁发球一路开到6:0才停下,最后那破发的一球还是因为他自己手抖了一下,让球出界才终止了发球权。   好歹让乌野有了点喘息的机会。   影山看着惨淡的分数咬牙,喊了日向一句:“喂,boke,你知道待会要怎么做吧?”   日向的眼神和他的一样,平时话多得不行的人此时只说了一句:“当然了。”   第7球,众人期待的怪人速攻终于来了。   日向凭借着无论看到多少次都让人惊讶的、几乎能立刻横跨一整个排球场的运动能力,大小腿全部发力,以称得上矮小的身高,高高跃起。   接着像箭矢一样精准的托球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中。   日向毫不犹豫地扣下去!   然而。   ——“啪”。   不算重的一声物体相撞声,鹿仁的臂面稳稳接住了这球出其不意的杀手锏。   依旧是短平快的一传,精准的二传,和一刻不停的进攻。   进步后的怪人速攻也没能压住对方,青城再得一分。   影山的心沉了下去。   扣完球的鹿仁站回自己的位置上,跟流石说:怪人速攻还没到中级阶段啊。   流石冷不丁开口:【你刚才发球出界了。】   鹿仁被噎了一下:……人太多了,没控制好。   ……   青城和乌野的最终比分是25:16,快到两位数的分差,比赛过程堪称压倒性的胜利。   赛后礼仪时,影山和日向紧紧盯着鹿仁。   影山和及川握手时眉头依旧皱着:“下次,我们绝对会打败青城的。”   “哇好可怕,小飞雄居然和前辈在放狠话。”及川很不正经,笑嘻嘻的,“不过你们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也都不可能的啦。”   *   下午四场比赛,青城vs乌野是25:16,青城vs枭谷是28:26,青城vs音驹是25:22,青城vs生川是25:19。   第一天的全部比赛结束,青城战绩非常漂亮。   在鹿仁在场时,除开和枭谷那场中断比赛没分出胜负外,其他比赛没有输过。   合宿第一天,青城这个宫城县的偏远学校一战成名了。 [27]A分馆(入v公告):呱,是阳光!   晚饭后,体育馆A分馆。   枭谷不愧是体育豪强学校,看得出来对运动社团的活动经费给得很足。他们包下的这家私人体育馆除了总馆外,周边还有小一点的ABC三个分馆和一栋简易宿舍。   现在全天的比赛已经结束,需要加训的可以去分馆自己训练,想直接休息的也可以去宿舍洗漱睡觉。   在入畑教练讲完今天比赛存在的部分问题后,就让青城的大家解散了,及川岩泉他们现在在这里加训,而国见英当然是选择直接回宿舍了。   A馆除了有青城的人,还有音驹和生川的几个也在这里。   鹿仁坐在体育馆的长条休息区,松松地靠着身后的墙,看着远处加训的其他学校的队员们。   整个休息区只有他一个人。   “生川的发球更追求用刁钻的角度破网啊,”鹿仁手指拨动排球,轻松地像转篮球那样让球在食指上旋转,“之前没怎么遇到过他们呢。”   流石兴致缺缺:【还好吧,接起来也不是很难。如果某人能让我出来的话,复刻他们的发球也很容易啊。】   鹿仁:“……知道啦知道啦,知道你很想出来,但是尝试过失败了啊。”   他自己也很想让流石出来——当然,是在流石不乱玩的情况下。   虽然他现在人坐在角落,但是还是能感觉到来自场馆各处往他这里飘的视线。   不止离得近点的生川球员们,连隔的远的那个音驹高个子都在自以为隐蔽地瞄这边啊。   至于吗?他不就是在这里看看他们在训练些什么,偷偷情报防止有人突然爆种吗。   而且及川和岩泉也在这里加训,同为青城队员,他们这么关注一个坐在场边的他干什么啊。   鹿仁心里“啧”一声,因为内心郁闷,脸上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冷了一点。   ……   “喂,我刚才那个发球有问题吗?”不远处,刚发了个球的生川副攻怼怼旁边人的腰,有点不可置信地低声问,   “怎么青城那个流弹表情突然变得这么难看——我的发球已经差成这样了?不会吧,我还觉得刚刚那球很不错啊。”   另一个生川队员同样在偷偷摸摸地瞄人家,也捉摸不透远处青城一年级是什么意思。   说鹿仁高调吧,人家既不和旁边那两个青城的一起训练,也不参与别人的训练,就只坐在角落边玩排球边看他们。   但是你说他存在感低吧,光是听他们给那个一年级取的“流弹”这个称呼就能看出对方给他们的印象。   而且虽然鹿仁没加训,但是坐在旁边以一副冷脸审视的姿态,就跟考试时候监考老师站在旁边一样,很让人有压迫感。   搞得他们扣个球发个球都担心自己是不是在敌校面前出糗了。   生川球员犹豫一会,回答自己同伴的问题:“……是你的仰体没到位吧?”   生川的副攻看见他心虚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也不知道答案,他眯了眯眼睛:“藤川你在忽悠我吗?”   生川球员只好尬笑:“怎么会呢。”   生川副攻举起了手里的排球。   音驹围观了隔壁生川全程,并听到传来的“唔啊我错了我错了”的声音。   黑尾“哈”一声,转过头对研磨说:“加训还能看漫才,真有意思。”   研磨已经被高强度的比赛操练了一整天了,并不想看漫才,只想回宿舍打游戏。   他趴在网上:“好想回家……”   列夫从旁边探出脑袋:“加油啊研磨前辈,毅力!毅力!”   研磨听到了自己最讨厌的词,啪嗒一声死在拦网上了。   “@/*#&%……”研磨口齿不清。   黑尾闻言惊叹:“研磨你说你还要在练一个小时吗?天呐太感动了,我们音驹的二传居然这么努力!”   研磨:“……”   他对自己的幼驯染的道德已经不抱有幻想了。   研磨的脸在拦网上翻了个面,拿后脑勺对着可恶的小黑。他虚虚地在体育馆门口扫了一眼,却发现大门边有簇橘色的发尾。   ——翔阳?   研磨疑惑地想。乌野不是在B馆加训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   乌野确实是在B馆训练,但日向并没有加入跟着一起练。   因为他和影山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并不复杂:他觉得现在的怪人速攻还不够强,至少和青城打没有赢过一次。   日向想要跳起来的时候睁眼扣球,可影山却觉得这是在异想天开。   “不能扣球的攻手没有把球传给他的价值,”影山冷硬的神情在灯光下清晰无比,他睨着日向。   “现在乌野得分的最有效方式就是怪人速攻,你突然想变成睁眼,靠你的基本功来说这根本不可能。你如果还想要做这种尝试的话,我不会再给你托球。”   可恶啊这家伙……   日向咬着后槽牙。   他承认确实如此,乌野的怪人速攻是靠影山在他跳到最高点的时候,用精准的二传把球传到他的扣球点上,从而快速得分的一种攻击手段。这期间因为日向基本功的问题,他一直是闭眼扣球的。   没有影山的二传,光靠他一个人,哪怕他跑得再快跳得再高也没有用。   可是。   日向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双琉璃金色的眼睛。   可是现在的怪人速攻根本不能从青城手里得分。   无论他跳得多快,跳得多高,前面总有一堵墙把他扣出的球通通拦住,然后再以更重的力道扣回来。   对方分明看起来不高,也没有厚实的肌肉,打到后半程体力消耗也很明显。但是,但是他真的好厉害。   日向失落地想。   现在影山不给他托球了,虽然菅原前辈很好心地提出可以帮他托球,但是日向看着前辈关切的神情,还是拒绝了。   日向抱着球乱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青城在的A馆。   “乌野的小不点?”   身前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带着熟悉的揶揄口吻。   日向抬头,是及川彻,旁边站着岩泉。   “呜哇,青城的大王和主将,”日向虽然萎靡,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干、干什么?”   及川手上还拿着没发出去的球,他手背抵腰,配合日向的身高弯腰俯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问:“小不点,这个点你不应该在B馆跟你的搭档加训吗?怎么跑到A馆来了?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才没有迷路!”日向反驳,但随即又蔫了下来,“我和影山……吵架了。”   “吵架?”及川挑眉,来了兴趣,“吵什么?那个小飞雄居然会跟你吵架?我以为他只会在别人接不好他的球的时候摆臭脸。”   “……”   日向沉默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我想在怪人速攻的时候睁眼扣球,影山说不可能,说我基本功太差,说如果我要试他就不给我托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橘色的发顶对着及川和岩泉,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失落。   及川和岩泉对视一眼。   “喂,小不点,”及川突然开口,“要不要我给你托球?”   日向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可以吗?!”   “骗你的,”及川灿烂一笑,“不要。”   日向的表情瞬间垮掉。   “我现在要去B馆玩了,”及川伸了个懒腰,“小飞雄在那里吧?我去看看他有没有哭鼻子。”   “他才不会哭鼻子!”日向下意识维护影山,但随即反应过来,“你去找影山干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及川摆摆手,朝体育馆门口走去,路过日向的时候顺手揉了揉他的橘色脑袋,“你就在这里待着吧,你跟音驹二传关系不错吧,找他给你托球呗。”   岩泉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   日向愣愣地看着及川和岩泉离开的背影。   找研磨托球吗?   “呜哇……”   日向抓了抓自己的橘发,纠结地往A馆里面瞄了一眼。   音驹的人确实在加训。那个高个子的混血一年级正在疯狂地扣球,而黑尾前辈在旁边时不时地指点两句。至于研磨——   日向看到了趴在网上的音驹二传。   ……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加没有活力了。   但是及川前辈都那么说了,而且现在影山又不给他托球,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吧?   日向下定决心,抱着球小步到了研磨身前:“那个——”   研磨虽然一直关注着门口的动向,却还是因为日向这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   “研磨你能不能给我托球?”日向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然后深深鞠躬,“拜托了!”   ……   “日向怎么在这里?”鹿仁正在窥视A馆所有人的情报,却发现门口多了个橘毛脑袋。   他看见及川和岩泉跟对方聊两句后就离开了A馆,接着日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跑到音驹场地那里,请求音驹的二传给他托球。   这是个什么发展?   鹿仁没看懂。   流石看见趣事就爱探头:【你直接去问。】   鹿仁一口拒绝:“不要,人太多了。”   流石在他脑子里怒其不争:【啧!】   鹿仁现在已经逐渐学会忽视不爱听的话了,依旧待在休息区。   音驹的二传真的给日向开始托球了诶。   托了一个。鹿仁远远看着。啊,跳早了。球没合上节奏,飞过网落地了。   第一个球。第二个球。第三个球……   第十个球。   鹿仁看见日向好不容易够上球,却由于要睁眼而扣出了界,语气没什么波动,语调平直:“还是没扣好。”   流石倒是很惊讶:【他的基本功怎么差成这样?】   鹿仁同样惊讶起来:“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流石现在开始哀其不幸了:【唉,社恐。唉,消息不灵通。】   日向确实精力旺盛,托完十二个球后研磨都快累趴了,他一直跑来跑去跳来跳去居然还有精力。   “研磨,求你了!”日向眼睛里闪烁着恳求,“再来一个吧!”   研磨:“……”   世界上怎么会有体力条这么充沛的人?就算是勇士蓝条也该见底了吧?!   他溜走了。   *   失去了第二个二传的日向很失落,他抱着球站在音驹的场地上,橘色呆毛都垂下来了。   日向漫无目的地转动视线,想看看A馆里有没有可能刷新出新的二传。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和正在看这边的鹿仁对上了。   日向:“!”   鹿仁:“?”   接着下一秒,鹿仁看见日向眼睛亮亮的,哒哒哒地就冲他这边跑过来——   鹿仁:“!!!”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他不要被阳光直射啊! [28]3v3:“战术就是,每一球都给我。”\n   “鹿、鹿仁同学——”橘毛小个子怀里抱着三色排球,他冲到鹿仁身前停下,声音清澈又明亮,用几乎整个排球馆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说。   日向橘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人的脸:“请问,我该怎么样才能发出像你那样的球?”   “……”   一时间A分馆里的嘈杂人声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除开乒乒乓乓、咔咔哒哒的排球弹跳声外,居然称得上一句安静。   ——这个乌野的小个子副攻居然能这么直接地向对手问这种问题吗?!   可以说,整个场馆没有哪所学校没被鹿仁的发球震撼过,然而哪怕大家都真的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却没有一个人直接去问正主。   毕竟直接问正主是怎么发出那种超出常理的球,就跟直接投降了一样。这跟技术没关系,这关乎的是面子啊面子。   旁观的生川二传默默握拳,像远处的橘色身影投去敬佩的目光。   可是乌野的这个小个子居然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这是何其恐怖的社交能力!   众人大惊。   此时直面了日向的鹿仁也大惊。   面前好像突然多了个太阳直射过来,视线也都聚集在这一小块地方,他快要汗流浃背了。   鹿仁想起了一些关于曾经遇到的矮个选手的不愉快回忆。   同样是众人都在看,同样是在场馆里,同样是对面有个比自己矮的小个子,同样是对方都特别难搞。   总而言之就是,小个子的家伙怎么都这么棘手!   【从美国来的那个打网球的小鬼?】流石精准地猜中了他说的“曾经遇到的矮个选手”到底是谁。   鹿仁沉默:……别提他了,在青学的那段时间简直就是地狱。   流石半是遗憾半是揶揄地“诶”一声:【但是我觉得青学还是很好玩的嘛。】   鹿仁闻言,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鹿仁同学,”日向再次开口,换了个问题。   他很认真也很迫切地看着鹿仁,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回避的眼神,“可能这很突然,但是,我想知道,我们的怪人速攻在你眼里是非常、非常轻易就可以破解的吗?”   “是因为我的扣球太容易被看穿了吗?如果我睁眼扣,对你来说会更有威胁性吗?”   这种为了排球不顾外界眼光,哪怕是把自己压着打的对手,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请教的姿态。   太阳角了……   衬得甚至沉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的鹿仁更加阴沉了。   研磨远远看着这里。   *   然而此时,众人眼中阴沉的鹿仁正在绞尽脑汁:这我该怎么回他?   感觉不管怎么回都像在嘲讽啊。   流石只有挑衅的经验,没学过好好说话这个技能,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也跟着思考了会,突然福至心灵:【你回“马达马达达内”?】   鹿仁:……   鹿仁:我说别管那个打网球的家伙了。   “翔阳,”身边突然响起音驹二传的声音,刚刚溜走的人此时居然又回来了,“枭谷他们在C馆,你想找他们打球吗?”   日向被打断了想要继续追问的话语,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氛围很怪,又怪又凝重。   他知道研磨是在解围,于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打扰了鹿仁同学”,抱着球从A馆跑出去了,看方向是去了研磨说的C馆。   鹿仁绷紧的后背也放松下来。   他果然不擅长处理这种太有个性的人。   流石在脑中:【音驹二传居然会来解围。】   鹿仁也感叹:孤爪他,真是个好人啊。   鹿仁用放松下来了的目光准备也目送研磨离开,却没想到对方说完话后,也就地坐在这边的休息区了。隔鹿仁不到三米远,看起来没有离开的意思。   也、也行吧。   鹿仁想。   中午吃烤肉的时候也不是没一起待过。孤爪看起来也不爱说话,坐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吧。   尚且在忍受范围内,鹿仁就重新把目光移向又恢复训练状态的场馆里,继续观察敌情。   生川的副攻换了种发球方式……   孤爪拿出了游戏机。   音驹的那个银发高个子基本功不怎么样啊……   孤爪打开了游戏。   音驹的救球果然娴熟,自由人下午就在逐渐熟悉他的球,救球率也越来高……   孤爪手中响起了game over的音效。   鹿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到研磨的游戏机上,又在研磨望过来前赶紧收回。来来回回快五趟了。   在他第六趟要把视线从游戏机上撕回正事上时,一直低头玩游戏、好似一无所知的研磨突然抬起头。   研磨把游戏机默默递了过来:“……要试试吗?”   鹿仁:……   他发现了啊。   *   不远处,黑尾和夜久旁观了全程。   被前辈押着练基本功的列夫此时也凑过来,戳了戳黑尾:“啊,研磨前辈在偷懒。”   黑尾看了眼研磨旁边的青城一年级,今天除了青城的队友们,没见过对方跟任何一个人待得近过——当然,刚刚日向那是特殊情况要排除。   黑尾饶有趣味地笑起来:“研磨今天比赛也辛苦了,就让他休息会吧。再说了,他这不是在刺探敌情吗?”   夜·一整天都在地上鱼跃·久:“喂。我今天接了青城那么多球,怎么没从你嘴里听到辛苦这句话。”   “你说什么呢!”黑尾一秒变脸,故作大惊,“那不是自由人的职责吗?”   夜久握紧拳头,小跳起来给了黑尾一拳:“你这家伙!”   音驹小分队这边热闹起来。   列夫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前辈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干,暂且没人顾得上他。他于是悄悄放下手里的排球,脚底抹油从A馆溜走。   ——和全国top5主攻一起练球的机会,我来啦!   …………   ……   面对孤爪递来的游戏机,鹿仁并没有接。   并不是他对游戏不感兴趣——恰恰相反,鹿仁对除了像素游戏外的一切游戏,无论单机还是联机,接受度都很良好。   他不接的原因主要是感觉和孤爪还没有特别熟,把孤爪的游戏机拿过去,让他在旁边看着自己玩,感觉很不厚道的样子。   鹿仁继续观察了会生川和音驹的训练,看了看时间,就和好心的孤爪告别,离开了A馆,准备回宿舍。   ABC三个分馆和宿舍在同一条线上,想回宿舍就要经过BC分馆。鹿仁溜溜达达地转了一圈,却在C分馆发现了出乎意料的场景。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结束训练了,C馆居然还灯火通明。往里面望去,虽然人少,但是不同学校的运动服花花绿绿站了一群,有青城的,枭谷的,乌野的,音驹的,简直是一锅大杂烩。   这是在干什么?   鹿仁疑惑地停住脚步。   接着馆里的日向活泼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前辈们,我们来3v3吧!”   他们要3v3?   鹿仁看了眼人数,差一个。   流石显然也看见他们缺了一个人,兴致勃勃的:【你加入就刚好够六个人了。】   鹿仁一口回绝:不要。   他宁愿回宿舍去看录像,也不想掺和进这群人里,好不容易熬过了白天,干嘛要现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鹿仁转身就要走。   然而。   【怎么能这样呢。】耳边响起一道带着点埋怨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语气太过轻,就像有人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怪得很。   鹿仁发现自己竟然转不了身。   你……?   他确确实实吃了一惊。   流石什么时候能直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今天上午尝试的时候发现的呀,】流石语气轻快,他笑吟吟地说。   【在你睡着之后,我发现好像逐渐掌握窍门了。虽然能出来的时间不算很长。】   鹿仁隐约知道他准备干什么,心凉了半截:“等等你别——”   晚了。   他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流石略带埋怨的不满口吻:【你和枭谷打过了,我还没和他们打过呢。我下午忍了那么久,这时候总该让我好好打一场吧。】   【放心吧,我会收敛点玩的。】   含笑的语气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对方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的样子。   *   C馆里只有五个人。   青城的及川彻,枭谷的木兔光太郎和赤苇京治,乌野的日向翔阳,还有刚刚到这里的音驹的灰羽列夫。   原本是及川看到木兔和赤苇在C馆训练,玩心大发加入他们,接着不一会日向和列夫前后脚到这里。   难得现在不同学校的人聚在一起,光训练也实在太没意思了,于是日向提出来打比赛。   提议是好提议,但是他们还缺人。   及川摸着下巴:“坏了,不该让小岩先回去的,我现在去把他从宿舍揪过来。”   “那要多久啊?”木兔已经迫不及待了,猫头鹰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就想打!”   及川正要开口说什么,C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声响,所有人都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一年级攻手的黑发被身后的风吹起,体育馆的灯光落进眼底,衬得眼睛像两颗金色的玻璃珠。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是鹿仁。   及川没想到来的人是他:“小仁?你不是在A馆吗?”   鹿仁的视线扫过馆内,最后落在及川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开口:“你们缺人?”   及川挑眉。   木兔已经蹦起来了:“对对对!我们正好缺一个人!你要加入吗?”   “好啊。”   鹿仁——或者说流石——闻言微微垂眼,敛去嘴角那极淡的弧度,模仿着鹿仁的语气应下来这场3v3。   嘴角的笑转瞬即逝,像个错觉。然而对面的及川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流石似有所感地抬眼向及川望去。   “太好了!”木兔欢呼,“快快快,分组!”   日向也兴奋起来:“鹿仁同学要跟我们打吗?”   列夫左看右看:“怎么分?”   赤苇:“避免同校在一起,混合分组吧,这样有趣些。”   及川于是收回和鹿仁对视的目光,笑起来,视线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那就赤苇、小仁、音驹的高个子一年级一组。剩下我们三个一组。怎么样?”   列夫挺起胸膛:“没问题!”   木兔爽快点头:“好!”   日向举手:“那我们组叫什么?”   “要名字?”及川歪头。   “当然要有!”日向理直气壮,“这样才能有气势!”   木兔深以为然:“有道理!那我们组就叫——”   “木兔前辈!”日向抢答,“叫‘最强王牌组’怎么样?”   “哦哦哦!好名字!”木兔眼睛亮了。   及川笑眯眯补充:“那我就是给王牌托球的最强二传?”   “还有我!”日向跳起来,“我是最强速攻!”   三人对视,莫名其妙燃起来了。   另一边。   列夫挠头,转向两个队友:“那我们组叫什么?”   流石此时正在伪装的兴头上,丢了句:“随便。”   列夫:“诶?”   *   比赛开始。   赤苇&流石&列夫vs及川&日向&木兔。   第一球是赤苇发球。   说实话,在前面的准备时间里,流石本以为赤苇会对自己说些别的什么,诸如问鹿仁为什么躲着自己之类的。毕竟那家伙躲得那么明显。   鹿仁和赤苇在这之前好歹见过一面。那一面按照流石对正常人的理解来看,印象应该挺深的,赤苇没道理认不出他来。   虽然对于鹿仁本人来说,这是很久、很久、很久前、在所有轮回还没开始前就发生的事情。   但是对于没有轮回的赤苇来说,其实也才过了一年多。   不过赤苇并没有问其他的问题,他只是问了流石偏好的球,以及说了些关于比赛的战术安排。   流石饶有兴味地看着过往轮回里只隔着拦网共处过的人,心情颇好。他压下嘴角,蹭了蹭鞋底。   赤苇持球站在发球区。身前是双手垫在脑后的青城一年级的背影。   这个视角其实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因为自己没有和对方当过队友。   自己印象更深的视角应该是对方微偏的苍白侧脸,垂下的、看似乖顺的眉眼,以及,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寒光的美工刀。   而且说来惭愧,虽然鹿仁是他曾经的国中学弟,但是自己是直到今天,在合宿里看见他才知道他也在打排球。   ——明明一年多前什么体育项目都不碰的,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成长成现在这样的实力。   真厉害。   赤苇在心里夸了一句。   3v3没有哨声,赤苇自己算着时间向前跑了三步。一个平平无奇、不好不坏的跳发。   这种球当然算不上坏球,是很平稳的、绝对可以过网的一个发球。但是对于及川和木兔这类人来说,这球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一个是因为自己在发球上千锤百炼,另一个则是因为太过熟悉。   “我来!”及川背手比了个手势,几乎是在球从赤苇掌心离开的瞬间,就算出了落点,上前稳稳接起这球。   一传直接到位,是跳起的木兔可以直接扣球的那种到位。   ——超舒适的球啊!   木兔兴奋得恨不得喊一嗓子。   “砰”!   深色躯干反弓到极致,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重重挥下!   赤苇和木兔同队了两年,对他的球自然熟悉无比。此时他看见这球,眉宇间也流露出一点惊讶。   及川的传球让木兔前辈这球的手感非常好。青城的二传啊。   思绪只在脑中闪过一瞬间,不到一秒他就做出了决断。   这球是小斜线球,自己离落点太远,他此时再跑去左翼是添乱,只能指望队友能赶到落点把球接起来。   鹿仁应该可以接起来的。赤苇想。   紧接着就是一声臂面和球面相撞的声音。流石果然把这球接了起来。   “短平快!”   出乎意料的,开口指挥的居然是刚接下球的主攻手。   赤苇只愣神了不到0.5秒,立刻即位,轻巧地和对面的二传一同跃起的同时,手臂微屈,放松五指,是一个十分标准的托球姿势。   他的手指轻轻一拨,球飞了出去。   然而不是给鹿仁的,是飞向右翼的列夫。   刚接完一传已经跳起的流石见状,在心里兴致勃勃地“哦呀”一声。   ——赤苇京治没有听从他的指挥。   真不愧是有着全国top5主攻手的枭谷的二传呀。   流石不知道是褒还是贬地感叹了句。   但球已经出手,除非他会时空暂停,再把灰羽列夫踢开,不然这球就只能是灰羽来扣。   短平快的节奏非常快,瞬息间结果就能确定,流石于是心安理得地等着结果。   碰。   球被及川接起来了。   理所当然。列夫的运动直觉虽然惊人,但是基本功还是太嫩了。   赤苇把这球给他应该是想打一个反思维,让对面以为自己这方不会用稚嫩的列夫,再出其不意。   流石完全能懂对方的想法。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脚步一错,看似慢了一步,没能接起木兔气势汹汹的第二球。   木兔:“Heyheyhey!看我的超级斜线球!”   日向也兴奋地跳起来:“木兔前辈好厉害!”   在这样吵嚷的氛围里,流石对着赤苇做出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抱歉啊前辈,我没接到。”   赤苇不疑有他,摆手表示没关系。   可网对面,及川却分明地看到流石的眼尾舒展,那好似在微笑的神情。   哎呀。   及川笑吟吟地想。   他们青城的小后辈内里可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呢。   ……   比分交替上升,气氛越来越热。   及川再次给木兔传出那种“舒服得让人想嗷嗷叫”的球时,木兔落地后直接蹦了起来:“及川!这个球!这个球太棒了吧!”   他眼睛亮得吓人,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高度刚刚好!角度也刚刚好!我根本不用调整,直接就能扣下去!你怎么做到的?!”   及川笑眯眯地接住他的热情:“只是随便传传啦。”   “骗人!”木兔完全不信,“你绝对是认真研究过我的扣球点!对吧?对吧?”   及川笑而不语。   日向在旁边看得眼睛发光:“木兔前辈好厉害!我也想扣出那样的球!”   木兔立刻进入前辈模式:“日向你想练直线球吗?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日向欢呼,“木兔前辈最好了!”   及川看着这一幕,视线落在日向身上。   那个刚才在场上跑出离谱路线、跳起高度吓死人、接球却能把球接到自己脸上的橘毛小个子。   明明基本功差成这样,偏偏对二传的要求高得离谱。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等球”,而是在“追球”。   那种跑动方式,那种起跳时机,如果二传稍微松懈一点,稍微偷懒一点,稍微想“差不多就行”——球就会从他指尖滑过去,浪费掉那个荒唐的弹跳。   必须百分百投入。   必须每一球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必须在他跃起的瞬间,把球送到那个他唯一能够到的地方。   不然他立刻就能感觉到。   及川想起影山那张永远紧绷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小飞雄啊。   你那个搭档,看着傻乎乎的,其实是最不能糊弄的类型。   我真是同情你。   他弯着眼睛,心情很好地想。   ……   与及川方活跃的气氛不同。   赤苇京治打得越来越吃力。   对面的是宫城最佳二传,和全国top5主攻手,哪怕是基本功最差的橘毛副攻,也有着堪称荒唐的运动天赋来做弥补。   比赛的节奏在不知不觉间加速,双方都是技术实力强劲的选手,在这种情况下,分数的得失往往只在瞬间。   及川把木兔和日向调动得非常好。木兔前辈现在手感简直好到离谱,直线球和斜线球随心所欲地换着来。而乌野的小个子也打出了几球完美利用了他的弹跳力的扣球。   对面的二传的指挥如同暗处结网般优雅。无声无息地针对自己方的弱点,于是排球越来越多地落在这边的场地内。   ……但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失分太多了。多到超出技术的差距。   赤苇下意识望过去的目光,和流石相撞。   对方暗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赤苇心下一顿。   他知道怪异感来自于哪里了。   队伍里有一个在无声地威胁着二传的主攻手。   他的威胁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隐蔽到丢的那些球就像是体力不足的正常后果。但是赤苇知道不是这样的。   流石只是在威胁他。   ——下一球,我会悄无声息地丢分。   ——再下一球,也是这样。   ——直到你把那个东西交出来为止。   什么东西?   赤苇知道。   是指挥权。   “啊啊,”赤苇面无表情地低声开口,声音很平,“还真是,比木兔前辈还难搞的主攻手啊。”   他走到流石跟前,听见自己说:“你来。”   青城的一年级主攻手向他眨眨眼,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   “战术你来定,”赤苇比他高一点,从上往下地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我会服从。”   流石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好呀。   “前辈能这么说,我真是太开心了。”   他说:“战术就是,每一球都给我。”   *   “每一球都给我”,这样的话居然能被称作战术吗?   赤苇心下犹疑,却还是照做了。   上一球是及川方得分,所以现在依旧是他们发球。   木兔刚才扣了个很爽快的直线球,整个人都洋溢着兴奋。他站在发球区,单手持球。   “砰”。   球从木兔掌心飞出来的瞬间,声音就不对。不是普通跳发的脆响,更沉,更闷,像弹簧被压缩到极致后炸开。   流石抬眼。   球在空中几乎没有旋转。笔直地,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稳,朝这边飞来。   落点在中路偏左。   流石脚步移动,提前到位。双臂并拢的瞬间,球砸了上来——   好重。   这是流石的第一想法。   真不愧是木兔光太郎啊!沉重得像要把手臂折过去的球没有让他露出怯意,反而更加兴奋。   球砸在手臂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整个小臂都在发麻。   “前辈!”流石开口喊了一嗓子。   早已就位的赤苇自然心领神会,助跑起跳,手指触球的瞬间却微微一滞。   这球不是给副攻的短平快,也不是给另一侧列夫的背飞。球的弧度比想象中更低,更快,几乎是擦着网带飞向四号位。   流石已经落地,却又二次起跳。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刚接完一记重炮,倒像是早有预谋。   “砰”!   球从流石掌心炸出,直线砸向对面场地左侧。   木兔瞳孔微缩。   这球的路线太快了。   “出界——!”日向大喊着往边线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球砸在线上,弹起,落地。   界内。   木兔愣住了。   “那个球……”他喃喃着,眼睛越来越亮,“那个球是我的直线球!”   日向也反应过来:“真的!和木兔前辈刚才扣的那个一模一样!”   及川突然笑了。他扬声道:“木兔!你刚才想教的那个学生,学得很快啊。”   木兔已经蹦起来了:“喂喂喂!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我还没开始教呢!”   流石笑嘻嘻地:“前辈你猜。”   列夫在旁边挠头:“所以刚才那个球是直线球吗?我也好想学……”   “列夫,你先把你的一传练好再说吧。”   门口突然传来一句毫不客气的吐槽。   “!”   太过熟悉的声音让列夫一听就知道了来者是谁。   他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去:“夜久前辈……?”   夜久眯了眯眼睛:“列夫,你的接球练好了吗?居然偷偷跑到这里来。”   列夫心虚地扭头吹口哨。   ……   虽然列夫没完成训练就来玩被夜久抓了个正着,但是夜久没有强迫让列夫下场,反而在旁边自然而然观赛起来。   接下来的几球,赤苇彻底放开了指挥权。   流石的战术很简单,每一球都给他。   但简单不等于容易。   及川很快发现了问题。   流石没有在等球,他在像日向那样追球。   但和日向不同的是,流石的追球是有预谋的。他不会跑到二传够不到的地方,不会起跳得太早或太晚。他永远在赤苇手指触球的瞬间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用最刁钻的角度把球扣下去。   而且,他的扣球越来越像木兔了。   “直线球!”木兔又喊起来,“又是直线球!喂喂喂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手臂摆动方式不对,应该这样——”   他当场比划起来,完全忘了比赛还在进行。   及川扶额:“木兔,比赛还没结束……”   “啊抱歉抱歉!”木兔赶紧回到位置,但眼睛还黏在流石身上,“等比赛结束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呀前辈。”流石乖乖应下。   比赛继续。   19:17。   19:18。   20:18。   20:20。   比分咬得越来越紧。   日向跑得满头大汗,但眼睛越来越亮:“好厉害!鹿仁同学好厉害!他的扣球一直在变!”   及川想:不是一直在变,是越打越像木兔了。   鹿仁是在偷师。   而且偷得光明正大,偷得理直气壮,偷得让木兔本人都在旁边拍手叫好。   “斜线球也可以试试这个角度!”木兔又在场边喊,“对!就是这样!手腕再往下压一点!”   连对面的赤苇都看不下去了:“……木兔前辈,你是哪边的?”   “诶?”木兔一愣,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是这边的!但是教学生也很重要嘛!”   赤苇无言以对。   *   轮到流石发球。   这一场下来,所有人的体力其实都消耗了不少。日向这个体力怪物暂且不提,流石作为目前所有人里体力算倒数的,现在已经在不住地喘气了。   他瞥了眼比分。   还差三分结束比赛。   三分啊……   流石把球在指尖转动,绿、红、白三色排球转出漂亮的残影。   靠发球来结束比赛吧。   面对着拦网对面警惕的对手,他弯了弯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鹿仁的发球。   这是今天震撼了所有合宿学校的存在,是能从不熟悉的豪强学校手里咬下超过五分的绝对手段。   以往在排球部里训练时,鹿仁很少发这种暴力发球,而今天比赛时,及川又是作为鹿仁的二传的身份,去欣赏他的发球。   直到现在隔着拦网站在对面,及川不得不承认,面对自己的后辈的这一手暴力发球,果然还是会感到棘手啊。   相隔超过十几米的距离,及川看见黑发金瞳的主攻手动了。   三步。   助跑。   跳起。   “砰”!!!   ……   比赛结束。   日向鱼跃落地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   “好难接……”他喃喃着。   木兔正在和流石聊天:“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发出这种威力的发球——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流石气喘吁吁,体力消耗过多,让他不得不微张开口进行一定限度内的口呼吸。   汗水从他的眉弓滑下,映射出明亮的灯光。   流石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是秘密哦。”   “太可恶了吧?!”木兔不依不饶,“我都已经告诉你直线球该怎么打了!”   列夫被夜久拎着耳朵拖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下次再一起打球!”   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木兔把毛巾塞进运动包里,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到休息区的椅子边转悠。   “木兔前辈——”赤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的外套我已经帮你收进包里了。”   “哦哦哦!谢谢赤苇。”木兔应了一声,折返回来准备跟赤苇一起离开。   流石正在等及川去A馆拿他的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场边转着排球。   赤苇经过他时脚步一顿。   他对着木兔说:“木兔前辈,稍等我一下。”   木兔:“嗯?怎么了?”   他疑惑地看着赤苇向坐在场边的流石走去。   “鹿仁。”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流石抬眼望去。   是赤苇。   哦豁,要来向自己的国中学弟兴师问罪了?   流石对于这种趣事向来来者不拒,他歪了歪头,示意赤苇想问什么。   赤苇开口—— [29]联机游戏:研磨:对队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赤苇在流石身前蹲下,让自己的视平线保持和对方同一高度。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显得整个人很温和。   赤苇开口:“鹿同学——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这和流石设想的场景倒是不一样。   他点头。   赤苇的眼睛轻轻弯了弯。   他继续说:“如果是我认错了的话,我先向你道歉,但是应该不会错。”   赤苇顿了一下:“国中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但是之后想找你的时候,听你们班的同学说你转学了。   “你后来转去了哪里?”   流石闻言,心里“哇哦”地感叹一声,心想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鹿仁国中时候遇到电子音,为了结束轮回到处转学,从东京到神奈川再到宫城,网球篮球足球排球,简直转了个遍。   赤苇现在突然问他最开始转去了哪里,他还真得捋一捋时间线才能回答。   流石把鹿仁的记忆翻箱倒柜地搜刮一番,才找到了在国二离开杜中学后,最初转去的地方。   流石说:“青春学园。”   ——当时鹿仁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轮回,又不愿意跟一群人待在一起,于是毅然决然地选了网球。   却没想到自己进入的是地狱。   一周目鹿仁还没有参透网球不是普通人能掺和的领域,那群家伙不是天才而是超能力者这个道理。   第一周目莫名其妙地失败后,他依旧不信邪,单纯认为是青学网球部不适合他生存。   他辗转东京各个网球学校,在各处都磋磨了一遍。   直到这个从未被网球之神眷顾的凡人,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亲眼见证了那座水塔被一颗小小的黄色网球打爆。   至此,鹿仁总算参透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别硬融”这个真理。   赤苇听见流石的回答,隐约记得那是个网球强校,拿下过很多荣誉。连自己这种不关注网球的圈外人,有段时间都能经常听到“青学”这个名字。   网球强校啊。   赤苇看着眼前的人。   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而且青学应该在东京吧,升学怎么会升到宫城的学校去呢?   但赤苇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换了个问题:“当初那些人还有打扰过你吗?”   流石听见这句话,都要忍不住惊叹赤苇真是个体贴的前辈——   当时明明是那群人的处境比较危险吧。   但凡赤苇出面报警晚一步,鹿仁袖子里的美工刀都要捅出去了。   然而现在赤苇居然能面不改色地问出“他们还有没有来打扰你”这种问题,可见真是体面到家了。   流石仔细端详赤苇的表情,试图把他和模糊记忆里那张冷峻的面容重叠起来。   眉眼还是一样的眉眼,但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赤苇突然出现时候那种又冷又硬的语气,可把鹿仁惊了一跳,还以为对方吓走那群人后,要把自己也交给警部,或者直接打一顿。   然而没想到对方原来是这样的性格。   流石有点想笑,但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现在还要装一下是鹿仁本人,绷住了嘴角。   他敛下眼皮,摇了摇头:“没,其实转学后已经差不多忘记那些人了。”   ——骗你的,其实鹿仁转学后已经报复过那群霸凌的家伙们了。*   虽然胆子小,但是那家伙报仇不过夜。是个好习惯。   赤苇没看出流石乖顺表面下藏着的想法。他听见那些人只短暂地影响了鹿仁的一段时间,没有对他造成太多负担,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就好。”   “今天比赛打得有点晚,回去要记得加衣服别着凉了,”他拎起旁边的运动包,站起来,“明天见,鹿仁。”   流石向他挥挥手:“明天见。”   *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鹿仁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到纯白的天花板,视线还是刚清醒时的模糊状态。他躺在单人床上,往左看,是堆了三个包的墙,往右看,是旁边两张床上还在睡的国见英和金田一。   青城分宿舍是按照年级来分的,因此他自然和同为一年级的国见金田一是同一间。   “……”   昨晚突然断片一样的记忆随着他逐渐清醒,像碎片一样纷纷涌上来。   鹿仁默默把被子拉上头顶,盖住脸,在心里咬牙切齿:流、石。   流石满不在乎地开口:【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鹿仁心梗了一下:你昨天不会又像上次和乌野打比赛时候一样乱说了些什么吧?   他真的觉得如果放任流石继续这样到处乱玩,看见一个挑衅一个,看见一个嘲讽一个,这周目青城还没打进全国,他就要先被挂上各个学校的黑名单了。   【怎么可能,】流石一眼就看出鹿仁在担心什么,【我昨天不是说了会收敛点吗?比赛时候一直都在装成你的样子。】   真的?鹿仁狐疑。   【当然。】流石毫不犹豫。   鹿仁勉强信了。   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昨天赤苇没来找你说什么吧?   【……】流石故意停顿,停得鹿仁心惊胆战,他才终于开口,【说了哦。我和他还聊了挺多呢。】   鹿仁额头上微微淌汗:……聊什么。   流石笑嘻嘻的:【不告诉你。】   鹿仁:……喂!   *   流石一直不告诉他昨晚他和赤苇到底聊了什么,搞得鹿仁今天打比赛的时候心神不宁,总感觉到处都是视线。   跟枭谷打的时候视野扭曲的现象出现得更早。   比赛到了中程,对面球员的肢体动作和移动倾向就完全看不清了。鹿仁没法靠刁钻的球路得分,只好回归暴力扣球的老本行,来一球砸一球。   砸得周围议论纷纷。   “不是吧……地板在震啊。”   “怎么感觉比昨天还暴力?”   “他的手真的不疼吗?——真的吗?这是什么怪物啊?!”   “他这是把枭谷当牛肉丸了吗?反复捶打使肉质鲜嫩?!”   旁观的夜久听到这句话,看着刚被球砸下场的枭谷自由人,对方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同为自由人的夜久:……   讲这种地狱笑话你们的心不会痛吗!   ……   当然,鹿仁不光把对面自由人砸下场,也把自己砸下了场。   入畑教练眼尾的褶皱都明晃晃地写着“你手真没问题吗”“不要逞强啊”。在他眼中,鹿仁的手腕哪怕是金刚做的,这么砸下去也该坏了。   于是他大手一挥,让国见英替换鹿仁进行下午的比赛。   无所事事的鹿仁坐在替补席边看小岛给他发的足球部训练情况。   上午的比赛很快结束。今天的午餐不是烤肉,而是更加营养的三荤一素餐盒。   鹿仁领完餐盒就避开众人,去了昨天的更衣室里吃饭。   然而刚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被人占了——   音驹二传听见门开的响动,抬起头,本来别在耳后的金色发丝随着动作垂下来。   他手里端着餐盒,身边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色游戏机。   见到门口的鹿仁,研磨抽出一只手向他递来其中一个游戏机,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很清晰。   他问:“要一起打吗。”   鹿仁:“……”   【醒醒啊,他在诱惑你,】流石在他脑中恨铁不成钢,【人怎么能屈服在游戏机下呢?你与其跟音驹二传打游戏,不更应该跟他打比赛吗?】   【比赛呀比赛——】   鹿仁觉得流石说得很对,但是,怎么会有人面对最新款的游戏机还能无动于衷呢?那种人的心是铁做的吗?   于是鹿仁说了句“谢谢”,欣然在流石反对的声音中接过了游戏机。   ……   鹿仁和研磨开始联机打冒险小队的游戏。   他的手指在游戏机的按键上快速按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操作看起来十分流畅,屏幕亮白的光打在眼底,映出一小块方形。   然而打了没一会,他开始有些心虚地向旁边的布丁头的侧脸瞟过去。   冒险小队模式需要两个人同时到达终点斩杀魔王,有任一一方死亡就会扣分。   但是鹿仁已经快十个周目没碰过游戏机了,现在突然来打,他原以为至少自己还能有点手感的,没成想完全成了新手级别的手残党了。   旁观了半天的流石终于找到机会回击,他幸灾乐祸地说:【什么游戏,避雷了。】   鹿仁:“……”   鹿仁:别笑,你来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流石显然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你给我下线,让我来。】   达成目的的鹿仁:哈。   另一边,研磨磨磨蹭蹭地看着自己难得上号联机一次却库库往下掉的积分,网瘾少年的理性终究压过了同为社恐、同为游戏党的感性。   虽然自己和青城的这个主攻手相性是还可以,对方没有像场上攻击性那么强,也不爱说话,但是这真的值得自己拿一百分来换吗?   研磨陷入了沉默。   他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饭点快结束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玩吧。”   “等、”鹿仁惊了一下,连声音都变大了一瞬,“等等,孤爪,我刚才……手感不太对。”   可能是在一群运动少年里,少见地看到像研磨这样的社恐,鹿仁对对方的距离感没有那么强。   一时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你再信我一次。”   闻言,研磨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大了。   ……青城的一年级主将让他信任他。   那、那好吧。研磨想。   ……   然而,十分钟后。   研磨看着屏幕上掉得更快的积分,突然发现自己学会了什么叫对队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们还是来吃饭吧。”他小声但坚定地说。   现在他的心已经像冬天的鱼那样冷了。   “……”   理亏的鹿仁也选择放手让彼此解脱,“嗯说得对。” [30]问题:“现在我面前的,是哪一个小仁呢?”   在掉分快超过一百五十分时,研磨的游戏账号终于得到了幸免。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即使鹿仁刚才的操作仿佛双手今天才刚装上一样,他们也只一味沉默地扒着饭。   就连流石这一时半会也安静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他那比鹿仁还让人震撼的操作吧。   一生要强的流石本来打算上号,让挑衅自己的主人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谁知主人格和副人格菜得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人玩的。   甚至这个人玩得还越来越菜了。   一次短暂的联机游戏,就让在场三个人全部安静了。   ……   吃完饭的鹿仁和音驹二传前后脚回到体育馆,此时馆里的气氛已经有些燥热了。   木兔身边站着赤苇,正跟对面的日向聊天,两人都是精力充沛的类型,说笑的声音带得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度。   日向看见从门口进来的研磨,兴奋地跳起来向他挥舞双手:“哦——研磨,你来啦!你中午去哪里了?我在音驹那边都没有找到你的人呢!”   日向的招呼太过热情,导致馆里将近三分之一的视线都往门口的布丁头二传身上戳。   研磨惊了一下,用偏长的金色头发挡了下脸,隔得很近才能听见他小声地在回应:“啊……嗯。”   在他身后不远处目睹一切的鹿仁:“……”   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还没对流石表达自己的同情,在场馆的另一边,同样遥遥地响起了自己的名字。   宫城县全县最招摇最张扬的池面二传手,放下手里的排球,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扬起下巴,眉毛上挑,露出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声音同样明亮:   “小仁同学——”   这下好了,场馆里剩下三分之二的人都随着这声招呼全看过来了。   鹿仁:“?!”   他没心情再同情别人了,一口凉气噎在胸口。   *   国见英正在慢吞吞地在场边脱外套,五月份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每次上场打比赛都得出一身汗,又累又燥。   国见英很不喜欢这种麻烦的事。   金田一倒是天天兴奋得很,就算没有上场,在替补席上也亢奋地看着比赛的每一分。   听这家伙自己说,他还准备今天晚上跟着及川前辈他们一起加训。好热血。   真是不折不扣的排球笨蛋。   国见英默默吐槽完,就听见正在热身的及川彻高声和门口刚进来的人打招呼:“小仁同学——”   啊。及川前辈还是一如既往地恶趣味。   国见英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口中的“小仁同学”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抬眼望去,发现黑发金瞳的一年级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脸看起来还是冷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仔细观察完全能发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正在震颤着的眼珠。   ——当然,后面的那些细节是国见英特别仔细才看见的一点震颤。   如果不是清楚鹿仁的本性,可能会被他的外表误导成对方是什么哪怕面对前辈也臭脸的家伙吧。   国见英有点想笑。他别开视线,抱着排球开始热身。   说实话,他真的很讨厌在这种天气里打排球,蝉鸣声响得燥人,对面枭谷的主将也吵得闹人。   总之。   之前真是感谢鹿仁那么给力,让他能在替补席上安安静静、轻轻松松地待着。   “诶?青城那个流弹不上场吗?怎么上来的是替补主攻?”   “不上场不是更好吗,我可不想面对那种扣球。我还想活着回学校哇——”   “太好了是替补,今天说不定可以赢!”   “有道理有道理,上的是替补真是太安心了!”   “喂你们几个声音也太大了吧?!人家都看过来了啊!”   耳边响起围观的人的议论声,还有旁人的制止声。刚才说话的几个人显然没想到自己蛐蛐的正主听到了,尴尬地住了嘴。   国见英很平静地收回目光,好像被认为是一个“弱得令人安心的对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鹿仁是天才,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在排球上算是有点才能吧。   但是这点才能,和鹿仁这种人比起来,竞争不过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哔——”哨声响起,三色排球如同箭矢一般,从场后转眼间就飞到青城的场地上。   国见英抬头,瞳孔里映出飞速旋转的球影。   只是、   “国见!”及川前辈的指挥声响起。   国见咬牙,突然以一种和以往懒散模样完全不符的姿态努力去够这一球。   他的掌心贴合上排球的皮革,接着狠狠把这球扣了出去——   只、是!   被人当面说比不过对方,果然还是会感觉很不爽!   “砰”!   枭谷的自由人扑出一个非常标准的鱼跃,接下了这一球。   ……   “总感觉国见今天打得好激进……”金田一坐在场边皱眉看着比赛。   场上,面容清淡的主攻手正在喘着粗气,汗水从发尾被甩落,偶尔有几颗顺着眉弓流下。   总是半敛着、总是充满倦意的眼睑此时却睁圆了,聚精会神地盯着球的轨迹。   球鞋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地响起,国见英立刻急停转向,扑出去救起了一个即将落地的球。   “嘶。”金田一的眼角跟着这响动抽了下。   金田一觉得他的好兄弟今天一定是受刺激了。   然而他左转右转没看到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其他人在观赛,教练在本子上边看边记录,连替补席最远端的鹿仁也在安静坐着。   没看出来哪里有刺激源啊?   金田一抓抓头发。   此时,刺激源本人·鹿仁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金田一望过来的视线。   鹿仁从正在给足球部布置新训练任务的手机里抬起头来:?   金田一不看场上的比赛,往他这边看干什么?   *   因为被教练要求必须在场下休息,不用上场接受一大群人的注目礼,鹿仁在合宿的第二天过得还算轻松。   轻松得让他快要忘记昨晚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的赤苇,和今天中午被他展示了一番手残操作的研磨。   合宿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嘛。   鹿仁心情很好地在A分馆的角落里自己练垫球。   他边垫边和流石说话:所以现在你是能自己控制什么时候出来?   【嗯哼,】听起来流石的心情也不错,【时间刚好够一整场比赛,三局制的那种。如果对手再弱点,五局制说不定也能打完。】   鹿仁应了一声,继续垫球。   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带着点不满地说:但是你下次出来前至少得给我预警一下吧,走在路上突然失去意识这种事很恐怖的啊。   流石满不在意:【知道了知道了。】   【先别说这个,现在快到时间了吧,C馆的跨校3v3可要开始了。】流石说,   【我今天一天可是都没有打过一个球,现在该轮到我打了吧?】   ……   越过长长的馆间连廊,鹿仁再次推开C馆的门。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C馆的人变多了,除了昨天就在场的及川木兔等人,还有金田一和国见英也在旁边。   奇怪?   金田一就算了,国见英是会加训的性格吗?   鹿仁想了想,没得出结果,就把这事放到一边。他在心里对流石说:你来吧。   流石满意地应了一声。   随后,一种如同刺骨的冷水流淌过全身的感觉后,鹿仁的世界在一瞬后变作空白。   ……   今天是4v4。   分组:赤苇&流石&列夫&金田一vs及川&日向&木兔&国见英。   经过昨天的磨合,双方队伍的熟练度明显有了进步。   赤苇从一开始就将指挥权交给了流石,球以一传→二传→攻手→拦网的路径一路通畅地走下去。虽然列夫和金田一偶尔会缺位漏球,但流石和赤苇会及时补位,再次组织进攻。   赤苇不愧是枭谷的正选二传,虽然没和金田一配合过,但他调整得非常迅速,冷静理性地处理每一个接下来的和托出去的球。   进攻基本全权由流石负责,比起鹿仁心态失衡时靠暴力解破局,流石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因为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下,流石对于对方防守人员的动态看得非常清晰,越打越激烈,同时也越打越多变。   及川这边则是一如既往的二传为核心,通过调配主攻和副攻,以求发挥每个人的最优解。   木兔和日向还是和平常一样的精力充沛,两个运动怪物从左翼飞奔到右翼都不会喊累的,次次拼尽全力地跳起,挥动手臂扣球。   日向在及川的手中成了一个完美的诱饵。   不过更加令及川惊讶的是国见英。他从下午比赛开始就一改常态,分明从前总是秉持着“六十分万岁,一百分浪费”的态度,今天却罕见地在场上用尽全力。   非常焦灼的比赛,比昨天更加激烈。   打到最后每个人快没力气了。金田一把躺在地上的国见拽起来,两人跟前辈们还有鹿仁打声招呼后,先离开了C馆。   木兔正坐在地上和网旁边撑着膝盖的及川大声聊天,日向偶尔也兴致勃勃地掺和两句。   流石打完比赛就把身体还给了鹿仁。鹿仁在休息区收拾运动包,他把毛巾和外套装好后,就准备提前回宿舍。   然而身后传来了一道清亮的男声。   “小仁!”及川见他准备离开,抛下枭谷主将和乌野诱饵,小跑几步到他身前,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非常自然地说,“走吧走吧,前辈送你回宿舍。”   “?”   就这不到500米的距离还要送吗?   鹿仁还没想通及川这是哪一出戏,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出去了。   C馆离临时宿舍不远,刚出门就能看到夜色里楼栋的形状。   一路上及川反常地没说什么话,两人并排向前走着。   鹿仁悄悄在心里问流石:我总感觉及川怪怪的。   流石不置可否:【谁知道呢。他不是一直很怪吗?】   鹿仁:……原来及川在你心里是这个形象。   夏日的夜幕深蓝深蓝的,燥热的晚风吹过,带来几声不息的蝉鸣,还吹散了空中的云。   薄薄的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快要到达宿舍的前十步,及川突然停了下来。   鹿仁不知缘由,也跟着停下脚步。   接着,他看见及川转过身,弯了弯棕褐色的眼睛,问道:“小仁,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鹿仁直觉有什么不对,后背微微绷紧。   他“唔”了一声:“……前辈你说。”   “我想问的是。”   淡薄的月光漏在及川的眉梢、鼻梁上,他棕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鹿仁暗金色的瞳孔里。   他笑着说:“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哪一个小仁呢?” [31]异常者:零食,面包,还有一盒喜欢的汽水。   ……什么叫“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哪一个小仁”?   夏日的月色稀薄,蝉鸣不息。鹿仁怔愣着看着眼前栗色短发的前辈。   最先流入耳中的只有单纯的声音,语言和文字作为另一种需要大脑深度处理的信息,被搁置在一边。   就如同隔着玻璃看外界,只有大致的轮廓,却不能理解其中的细节。   刚刚及川彻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鹿仁迟疑地想。   但是应该是幻听的错觉吧?   他再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一遍那句话。   对。肯定就是错觉吧。   看来他真是要早点休息了,居然都产生幻听了,快到IH了,这样可不行。自己快放心回宿舍去睡觉吧……   鹿仁悬起来的心正缓缓地放下——   不对,他说等等!先别放下啊!   一向冷着脸的青城新主力此时瞳孔骤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浮现出诸如“惊讶”“骇然”这类明显的情绪,甚至不需要亲近的人仔细看,任何一个路人看见他的表情,都能很轻松地看出他内心的波动。   这还是及川第一次看见对方的情绪这么外露的样子。   鹿仁此时不仅面上惊愕无比,也在脑子里大声喊叫:他刚才说什么?他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流石同样震惊:【不是?真的假的?他开挂了?】   鹿仁僵硬着看着对面的人。   对方背对着宿舍门口的灯,此时逆光,只有黯淡的月光照进棕褐色的眼底,显得他眉眼沉沉的。虽然笑着,但神情认真地看着自己。   及川在等他的回答。   鹿仁被那一句话锤得快宕机的脑子意识到这一点。   “及川……前辈。”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鹿仁开口,说了句曾经被他记在叫做《社交中不能说的那些话》的笔记里的句子。   他想起从前有段时间,自己为了了解普通人到底是怎么社交的,他仔细看过不少电视剧和小说。   鹿仁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作品中的这些人物好像也不怎么精通社交。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假的人类作品——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么欲盖弥彰的话呢?   这和拿着大喇叭在对方耳边喊“对!你猜的都对!”有什么区别?   然而现在等他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发现是以前自己太不懂事,说话声太大了。   ——因为当你对面有个人正威胁性十足地压迫你回答的时候,除了这句话外,是真的想不出别的话了。   鹿仁用充满死意的眼神戳向及川。   而流石仍然在不死心地尝试给及川的震撼发言找理由:【不对……不对,我觉得他不一定猜到了。也许他正在跟你开玩笑呢?】   【类似河神三问的笑话这样,‘亲爱的青城排球部啊,你掉的是这个金色的小仁,还是这个银色的小仁,还是这个刚加入排球部一个多月的暴力小仁?’】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没错,肯定就是这样。】   鹿仁听完他的话一言不发:“……”   流石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抓狂:【总之你是信他猜到了,还是信我是天皇?】   鹿仁:……   鹿仁绝望地说:我其实真的很想相信你是天皇。——或者说,你可以现在、立刻、马上登基吗?   ……   流石完全不能接受有人知道他和鹿仁之间的关系。   从他诞生开始,在他的观念里,这个世界上就该只有两类人。   一类叫做“自己人”。鹿仁和他是一体的,理所当然一起算在这类人里。   另一类则是除他俩之外的其他所有人,他们统一叫“不能算做人”。   虽然他平常总爱对鹿仁幸灾乐祸,但在他眼里,这就该是个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前一次及川专门找上鹿仁的时候,流石还能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撺掇鹿仁和瘸腿的及川打一架,现在他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是及川彻猜出来了?不是,他凭什么猜出来?!……】   ——显然,这个家伙完全忘记了,会造成现在这个情况,自己曾经张扬的行为要负相当一大部分的责任。   *   “为什么是及川彻猜出来了”。   这个问题鹿仁也很想问。   为什么偏偏是及川彻?为什么偏偏是青城的二传手?   这么多周目里,青城的二传是他找到的唯一一个,能毫无芥蒂地容纳他这种和“团结合作”几乎无关的打法的二传。   白鸟泽以大炮为核心,乌野靠二传冷硬的技术,枭谷有绝对中心的主攻,音驹更是强调救球的配合协作,至于稻荷崎和井闼山,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鹿仁的考虑范围里。   只有青城的及川,哪怕他给予对方压迫般的胁迫,也能一边容纳异样的音符,一边发挥最优解的实力。   毕竟他的座右铭可是要让所有主攻手发自内心地感谢自己的托球。   鹿仁知道自己心态有问题,流石的出现显然不是正常人——至少一个心理正常的人——的身上会发生的事情。   以前他还能在青城的人面前装成自己只是冷漠,只是不想和别人说话,而非是自己从心里厌恶和人类共处一室。脑子里还因为心态崩溃多了个人格。   他当然是异常的。*   现在这份异常被“能让自己通向全国的最优解”看出来了。   鹿仁脑子“嗡”地一声,就像全身的血一起逆流。   ——异常等价于隐患,隐患会被人剔除。   从他出现在这个世界起,这份信念就被吸烟刻肺地印在脑子里,像某种特定程序的底层代码,再次冒出头来。   于是鹿仁向后退了一步。   …………   ……   “哐啷——!”   宿舍的门被匆匆归来的人一把甩着关上,发出巨响。   金田一出去找前辈们串门玩去了,房间里此时只有国见英一个人。   国见正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机看排球比赛的录像。在耳机嘈杂的音频外,这道明显来自门口的响声惊动了他。   他惊讶地抬头看去,却看见了表情异常难看的鹿仁。   “你……?”国见摘下耳机,想问他怎么了。   然而鹿仁根本没搭理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黑色发丝随着动作扬起又搭下,偏长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显出比之前更重的阴郁来。   鹿仁走得很快,几步就进了卫生间甩上门,隔绝了国见的视线。   下一秒,卫生间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国见皱眉。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手机铃声几乎和卫生间的水声一起响起。   国见低头看去。   来电页面显示给他打电话的人是“及川前辈”。   急躁的铃声已经足够国见英推断出很多东西了。   他接了电话:“喂,及川前辈。”   “国见,”听筒里传来及川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宿舍特有的杂音和回声,“小仁同学回来了吗?”   “回来了,现在在卫生间。”国见回答。   接着,他听到对面的声音沉默了。   两秒后,属于及川的那种非常具有特色的轻快语气再次响起,及川说:“小仁同学今晚打完比赛太累了,身体不太舒服,我会替他向教练请假的,明天让他在宿舍好好休息一会。”   他把鹿仁的异常隐藏了,换成更温和更妥帖的理由,但同时也告诉了对方现在鹿仁不适的信息。   “金田一现在应该还在音驹的宿舍里吧,估计晚上十点多才会回来,”及川对各个成员的动向倒是猜得很准,   “等他回来了,麻烦你也顺便告诉他一声,先别打扰小仁了。   “当然,如果小仁看起来非常不舒服的话,记得随时给我打电话。”   国见答应道:“好,前辈。”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国见等了一会,见鹿仁还没有出来的意思,带上手机和钱包,给金田一发了通讯告诉他及川的话后,便出门离开了宿舍。   外面依旧燥热,国见步行到了主体育馆旁边的24小时自助售货机前。他挑选了一盒口味比较清淡的汽水果汁,是之前偶尔看见鹿仁购买过的牌子。   国见的视线在售货机的透明柜上逡巡一圈,想了想,又多加了份可以当早餐的面包。   国见把它们一起拎着回了宿舍。   令人意外的是,他在半路上碰见了刚才电话里的及川,对方手中同样提着一袋子食物。   品种非常丰富,还有东京当地的特产零食,好吃且昂贵的那种。看起来是各个宿舍都走了一圈,从其他学校的学生那里买回来的。   及川见到他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小国见和我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来,善良的小国见可以帮前辈顺路一起带回你们房间,放在鹿仁的桌子上吗?感谢啦。”   国见英提着袋子回到房间的时候,金田一收到通讯已经回来了。   蕌头的青城一年级在卫生间门口踟蹰着,一副想进去关心又怕打扰到对方的纠结模样。   国见放好东西,走过去拍了拍金田一:“先别打扰他了。”   金田一犹豫片刻,还是听了国见的话。   *   鹿仁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他被困在一小块黑色的像方块一样的空间里,逼仄又狭小的地方一直困着他,动弹不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半了,比昨天的起床时间晚了不止三小时。国见和金田一的床上早就不见人影。   鹿仁看完时间就丢下手机,用手臂搭在眉梢,挡住窗外有些刺眼的天光。   然而夏天的阳光太亮,即便窗纱已经被人拉上了,亮光仍然毫不客气地斜切进窗,晃得人睁不开眼。   鹿仁有些烦躁地换了另一个方向,面对着床边的桌子。这下光总算存在感没那么强,他也就把手臂放下了。   接着他看见了桌子上那被塞得满当当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各种零食,面包,还有一盒他喜欢喝的汽水。 [32]转变:“我现在只想把那些天才踹下神坛。”   说实话,及川彻在开口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对方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激烈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因为对方是面对着宿舍的方向,有宿舍楼下的明亮灯光映照过来,所以哪怕当时薄云遮月,夜色黯淡,也依旧很清晰地照出了黑发后辈脸上的神情。   于是及川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要隐藏但是完全藏不住的动荡不安的状态。   说是惊骇也好,说是厌恶也罢,总之是及川彻在这晚之前从来没有在鹿仁脸上见过的难看表情。   他也许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   及川彻在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点。   对于鹿仁来说,这件事情是他不愿意、不期待、绝对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事情。   但是已经迟了。等及川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想要告诉鹿仁刚才的问题可以当他没问过的时候,鹿仁已经后退到了完全拒绝任何交流的“自己的圈子”里。   ……   在走完宿舍的其他所有房间,几乎把其他学校的学生带过来的零食都买光后,及川蹲守在鹿仁那一层楼的安全通道里,等来了国见英。   他收拾好表情,把那一袋子买来的零食给了国见英。   在中途等待的过程中,及川翻看过自己手机的通讯录,找了找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不过可惜的是,搜寻结果是无。   他看着line界面上被自己备注成“神秘的小仁同学”的默认头像,想起来不久前,他的脚还没好的那段时间的一件事。   当时的他还没返校就听到了关于练习赛和鹿仁的一些新传闻,于是找教练要了青城当时和乌野比练习赛时的录像,拷贝回家看了不下五遍。   然后在当天夜里3点的时候,他的御用搭档兼排球部副队长,岩泉一同学,就接到了一通来自发小的午夜电话。   “小岩。”及川在电话那头说。   睡得好好的被某人吵起来的青城主攻手压抑着火气:“垃、圾、川,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你这个混蛋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不、然、你、明、天、给、我、等、着!”   说到最后,岩泉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后槽牙磨得像是想把及川揍一顿。   及川对自己发小的怒火视而不见,沉声道:“小岩,你觉得一个人有可能突然变得完全和之前不同吗?完完全全不同。就像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在扮演他,或者……”   说着说着,及川的声音弱了下来:“或者根本就是一个人,只是身体里有两个……”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哈?你在说什么梦话?”   岩泉一本来以为他这么晚给自己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没想到是这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这混蛋把他吵醒居然只是来给他讲故事吗?!甚至讲故事讲到一半还不说了?!   岩泉一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对及川太好了,居然没有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直接去及川家里把人薅起来打一顿。   他一锤定音,给及川的突然发病下了诊断书:“我看你崴脚是把脑子也给崴坏了。”   是自己的幻想吗?还是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及川其实自己也拿不准。   最初对一年级新生的印象只是“很有实力的后辈”“不爱说话的后辈”“没什么朋友的后辈”“和自己一样讨厌天才的后辈”这类想法。   他是队长,又是主力,有新人遇到问题肯定要关照一二的。鹿仁天天冷着脸站在最角落,团体练习也很少参与,每次参与总感觉他很紧绷,这样的后辈当然需要前辈们特殊照顾一下。   ——“其实小仁同学只是不爱说话,他很有礼貌的,每次看见前辈们都有好好打招呼。”   ——“哈?不良?噗哈哈哈太搞笑了吧,到底是谁在乱传啊?小仁只是脸臭一点而已啦。”   ——“我发现小仁同学被夸的时候耳朵会红诶,嘶,我们排球部原来还有这种单纯的后辈吗?”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直到青城和乌野的练习赛,鹿仁的形象突然从沉默的天才后辈,变成了傲慢得和自己讨厌的人一样的天才后辈。   接着就是枭谷合宿。特立独行的信任,和令人感到战栗兴奋的压迫感。   从同类者到傲慢者,从傲慢者到信任者。   再接着就是跨校3v3。   完全和鹿仁不同的打法,更加游刃有余,更加坦然地接受所有目光。虽然对方确实有刻意隐藏一些过于跳脱的行为,但是和鹿仁同队一个多月,及川要是看不出来的话,他宫城县最佳二传手的名号可以给别人了。   性格的改变可以说成是心情起伏导致的正常情况,暂且可以解释。但是会有人在短短一天之间,打法变化成这样吗?   那天半夜里被评价为“脑子坏了说的梦话”,又浮现在及川的脑海中。   其实他不算准确地猜到,也只是靠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诈一诈鹿仁,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这样。   所以现在怎么办?   及川发愁起来。   *   这些是什么意思?   鹿仁用手肘撑起半边身体,沉默地看着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零食。   品种非常多,而且据他在前几个周目遨游东京各地的经验来看,这些基本上都是东京很受欢迎的点心。   小巧精致的包装显示出部分点心颇为昂贵的价格。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像在做某种意义不明的陈列实验。   面包。汽水。零食。零食。面包。汽水。   这算什么?   按照常理来看,应该是隐晦的道歉或者关心之类的东西,可是这完全和鹿仁根深蒂固的“异常者会被剔除”的信念违背了。   鹿仁的第一想法就是打开手机的搜索引擎,去查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打开手机锁屏后,却从顶端蹦出来了一串信息。   有的属于青城排球部的队员们,有的属于别的学校的教练或者经理,甚至有的属于刚加上line不到两天的半陌生人。   他点开。   最早的一条来自金田一,时间是昨晚十点十四分。   【鹿仁你还好吗?及川前辈说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留了水在桌上,记得喝。】   第二条来自国见英,十点二十三分。   【桌上的东西是及川前辈让我带的,面包是售货机买的,将就吃。】   第三和四条都来自及川彻,十点四十一分,以及十分钟后接着的另外一条。   【昨天是我问得太突然了,抱歉。东西是我到处搜刮来的,不喜欢吃的话扔了也没关系。今天好好休息,我跟教练请过假了。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发消息,前辈给你带。】   【以及,昨天的事只是我随口说的胡话,我会当成秘密的。小仁不用想太多,安心休息就好。】   第五六七八九条都来自青城的其他队员们,岩泉一,渡亲治,松川,花卷等等等等。   接着是外校的。   【鹿仁,听及川前辈说你今天不太舒服。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带。另外,昨天的比赛很精彩,期待下次有机会再合作。——枭谷赤苇京治。】   下面一条来自日向翔阳,很长,措辞还是日向一贯的风格,夹杂着大量的感叹号和颜文字,大意是说“研磨也说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等你好了一起打球”之类的话。   ——真奇怪,日向之前不还是视自己为对手的吗?   研磨的消息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房间的包里有游戏机,你想玩的话可以直接去拿。】   ……   消息一时间多得鹿仁有些缓不过神,甚至有些反胃。屏幕亮白,反射着窗外的太阳光。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摔到一边。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如果真的被当成异类剔除出去了,那就算了。反正他已经失败了十二次。第十三次轮回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就这样吧。   但是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是被接纳了吗?   还是因为及川彻暂时没有说出去,所以只是处于一个被剥离的进行时?   简直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不等到开箱子的时候就永远不知道猫是死是活。   鹿仁有点想吐。   比已知的威胁更加让人厌恶的是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前十二个周目里一直高悬于头顶的剑,在这周目里还要继续吗?   他被结束轮回的执念强行推着前进,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居然现在还是和从前没有区别吗?   还是要因为追逐着结束轮回,而时刻为自己的异常胆战心惊吗?   心跳声越来越快。   【鹿……】   【……鹿仁?】   【鹿仁!】   流石的喊声把他惊醒,鹿仁猛地回神,看见自己手里不由自主捏着的果汁盒子已经变了形。   “……”   鹿仁闷闷地“嗯”一声,把汽水果汁放回塑料袋里。   “我不想再继续了。”鹿仁垂下眼睫,浓长的黑色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的眼睛幽深成暗金色。   那种在球场上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冰冷神情再次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鹿仁说:“我不想再追求结束轮回了。”   正常也好,异常也罢,被接纳也好,即将被放弃也罢,他都懒得去思考了。总之,他不想再被那柄看不见的剑威胁了。   也许依旧会因为无数道其他人的目光感到不适,感到战栗,但是。   鹿仁说:“我现在只想把那些天才踹下神坛。”   流石顿了两秒,如他意料之中地笑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说:【好啊。】   【这当然也是我想做的。】   *   今天是合宿的最后一天,众人都非常珍惜这最后的练习机会,在第一第二天没有用出来的队伍阵容在今天轮番上阵。   音驹尝试了双自由人阵容,乌野尝试了双二传,甚至他们还尝试在怪人速攻中加入小个子副攻的睁眼扣球。虽说目前来看效果不佳,但如果能实现的话,想必会是更加棘手的对手。   青城则是把及川换下,换成矢巾去锻炼二传的配合。   音驹的猫又教练腿上放着记录板,观察着场上的阵容发挥。   双自由人阵容并非是真的上两个自由人,那已经违反排球比赛的规则了,而是把一个自由人登记成接应或者副攻的位置,极大程度上增加接球率。   就今天的练习赛结果来看,连枭谷的木兔都为这一手苦恼过一阵子。   ——不错的策略,只是很可惜的青城的那个一年级主攻手新生不在,没能在对方身上实践下这个阵容能否遏制住对方那种堪称奇迹的扣球。   听说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猫又教练看向青城的场地。   青城正在和生川打比赛,鹿仁不在,及川坐在场下,上场的是国见英和矢巾秀。   并不是对方的最强阵容,缺点也很明显,国见英虽然拥有良好的排球视野,打球风格非常活泛,时常有出乎意料的发挥,但接球方面还是弱了点,体力上的不足很容易成为突破口。   而矢巾秀作为替补二传,和及川彻的差别是客观存在的,即使他非常努力地调动队员,但是经验、技术,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赶得上的。   猫又教练将视线移去了青城的正选二传身上,却发现坐在替补席上的及川彻此时有些心不在焉。   眼睛还是看着场上,但是目光却没有落在球上或者是队员身上,只是单纯地做“望着”这一动作。   “哔——”   生川再次得分。   裁判宣布得分的哨声把及川的思绪扯了回来。刚回神不久,他就听见入畑教练站在他身边问:“及川,你觉得矢巾的二传主要是哪里的不足?”   及川知道教练看出他在走神,在故意问问题考他。   及川:“……”不好被抓包了。   及川:“哈哈,教练,您才是专业的,我的经验可比您的差远了。”   他嬉皮笑脸地搪塞了过去。教练也知道他的性格,笑骂了两句。   然而就在此时,替补席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天一早上都没出现的青城一年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宿舍到了体育馆里,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比赛上时,走到了这边。   “教练,”鹿仁声音很低很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并不明显,他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可以请假去附近的医院看看吗?”   入畑教练有些惊讶:“非常不舒服吗?当然可以,我让沟口陪你一起去。”   他转脸就要去喊另一边的沟口教练。   鹿仁制止了:“不用,教练,我对这一块挺熟的。”   他想了想加了句:“……我会发信息报平安的。”   “真的不用吗?”   “真的不用。”   鹿仁一直坚持要一个人去,入畑教练却不同意。毕竟这是在东京不是在仙台,学员自己外出还是不太安全,可是对方又执意不肯别人跟着,颇为难办。   入畑教练还在犹豫,及川已经从替补席上站了起来。   “教练,我陪小仁去吧。”   他语气平常,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说话间已经把搭在腿上的外套拿起来,顺手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鹿仁的眼睛垂得更低:“不需要。而且前辈你还要二传吧?”   “那个呀,”及川笑起来,“今天是练替补阵容,有矢巾替我,我暂且还是很闲的哦。”   鹿仁还想说什么,及川直接转头对教练说:“您看怎么样?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啦。”   ……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鹿仁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倒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甩掉身后的及川——虽然这念头确实在脑子里转过一圈——只是单纯地不想和对方并肩走在一起。   及川也不追,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甚至还分出闲心跟体育馆门口碰到的枭谷队员挥了挥手打招呼。   鹿仁对流石说:怎么办,暂时不是很想见到及川……   流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那你把他气走吧。就像上次那样。】   他指的上次是在青城校门口那次。   鹿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接着他停下转过身。   及川也跟着停了,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身后的体育馆里传来模糊的哨声和击球声,衬得两人之间的这段路格外安静。   “及川前辈,”鹿仁开口,“如果我不是去医院,而是想去别人的地盘上砸场子呢?”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呼啸的夏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站位几乎是昨天晚上的复刻重现。   “我可能会很傲慢哦?像前辈你讨厌的那群人一样。”   鹿仁看着他:“如果是这样,前辈你还要跟着去吗?”   夏日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鹿仁脚边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站在场馆建筑物的阴影边缘,黑色刘海垂下,挡住了部分眉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愈发浓郁。   然而出乎意料的,及川突然笑了。   “那不是更应该跟着去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砸场子不带个加油助威的,也很没意思吧?”   “你说对吧,小仁。” [33]洁:“我是井闼山的。”   最后两人还是一起离开了合宿的体育馆。   在出发前,及川先回宿舍把青城的球服换成了一套常服,米色短袖,深蓝色外套,脸上还戴上了自己的平光眼镜。   见鹿仁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及川主动解释道:“要去砸场子的话,穿别的学校的衣服会被丢出来吧,那不是直接失败了吗。而且小仁都穿的自己的衣服了,我总不能让穿着青城的球服大摇大摆跟在后面吧?”   【考虑得还挺周到。】流石在鹿仁脑子轻嗤一声。   好好的话被他说得像反讽一样。   ——自从昨天晚上及川猜出来之后,流石对及川就成了这副态度。   鹿仁没管阴阳怪气的流石:“嗯……谢谢前辈。”   及川笑着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前面,轻轻摆摆了摆手指,流露出几分得意来:“毕竟前·辈我的观察力还算是可以的啦。”   他把重音放在“前辈”两个字上面,语气几乎就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自然,好像自己昨天一点都没纠结过该用什么态度和鹿仁相处。   鹿仁直觉他话里有话,于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果不其然,及川的话头顺着滑下去,但出乎意料的,说的却是鹿仁没想过的话:“所以,‘观察力还算可以的前辈’虽然偶然间发现了一些事情,但是依旧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帮后辈保守秘密的。”   及川带着鹿仁转了个方向,没有往东面的地铁站走,反而停在马路边站定。   青城的主将二传手的目光透过平光镜望过来,非常认真:“哪怕是小岩,这个秘密我也不会说的哦。”   “所以小仁同学完全不用担心。”   “呼——”   已经不那么偏僻的马路上的车逐渐多起来,现在是绿灯,一辆轿车呼啸而过,带过一阵疾风。   两人的发型都被吹得乱飞,鹿仁刚好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躲开及川的视线。   他干巴巴地回了句:“……嗯。”   及川眼睛弯了弯,没再说别的。平时偶像包袱有一斤重的及川也仔细整理起头发来——真难得,刚才车飞驰而过的时候这家伙居然忍着没叫出声来。   流石不乐意了,出来冷笑着“呵”一声:【你信他还是信我是天皇?】   鹿仁:“……”   鹿仁提醒他:……流石天皇,你昨晚就登基失败了。   流石像撒泼的小孩一样:【你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会登基成王的。】   鹿仁有点想笑,又觉得副人格有理想也不是件坏事——虽说这理想更像妄想——但总之笑出来还是不太好:好吧,那我期待一下。   有点奇怪,心情好像没那么糟糕了。   鹿仁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个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正站在马路边等着。马路上当然等不到地铁,只能等到昂贵的出租车。   恰好一辆出租车朝他们这里开过来,及川居然真的伸出手招了招。   鹿仁:?   他自己背过有几十个彩票号码,资本原始积累已经很完善了,虽说立本的出租价格非常贵,但是对他来说也并不算什么。   不过及川居然也跟着他一起坐出租吗?只是陪后辈出门一趟,没有必要搭上这么多钱吧?   “前辈的零花钱还是很多的啦。”及川打开出租车的车门的时候这么笑着说。   ……   “小仁想去哪里呢?”及川问他。   鹿仁停了停:“先往世田谷区开吧。”   世田谷区,豪强学校井闼山所在的地方。   *   本来。   本来是想去井闼山的。   ——直到鹿仁在路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鹿仁坐在不算宽敞的出租车里,车内香氛熏得人头有些晕。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东京郊区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   两边的树在极速后退,流云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停车。”鹿仁的眼睛猝然睁大,他立刻说。   司机不明所以,却还是把出租车稳稳停在路边。   *   鹿仁看见了洁世一那双蓝色的眼睛。   蓝色监狱的灯光是惨白的,特别亮,视野绝佳的绿茵场上一切都无所遁形。所有人都在狂奔,人造草坪的橡胶颗粒被球鞋铲起来又落下,黑白足球在不同人的脚下停滞又被抢走。   接着,尖锐的哨声响起,进球的得分声几乎被对方球员狂欢的喊叫压过去。   鹿仁记得自己停下了。   胸腔里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跑太久了,小腿有些痉挛,站着都累,于是他坐下来了。   其实电子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真正被大脑理解,鹿仁唯一的想法就是疲劳。哪里都累,哪里都疲劳。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洁世一站在他面前,分明自己也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才能支持自己不坐下。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亮,只有一团扭曲的黑色线条在纠缠着。   洁世一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他俯视着自己,喃喃地对着鹿仁说:“终于吞噬掉你了,鹿仁。”   接着那双黑线缭绕透不进光的眼睛,和眼前这双看着他的眼睛重叠了。   干净的。疑惑的。还不认识他的。   “……你好?”眼前的洁世一疑惑地问他。   啊。是还没进蓝色监狱前的洁世一啊。鹿仁想。   流石替他笑起来:【是意外收获。】   ——主副人格难得达成了一致。   流石问:【需要我出来吗?】   鹿仁看着对面洁世一的眼睛:不用。我自己来。   ……   及川:“?”   及川彻跟着鹿仁一起下了车。他见到洁世一的时候非常惊讶。   ——无他,实在是这张脸太有既视感了。   黑色头发,M字刘海,蓝色眼睛,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对方嘴里听到“boke”这个词了。   及川:“嘶……”好诡异的熟悉感,乌野你们家二传手就这样放外面到处乱跑的吗?   他的手指正在蠢蠢欲动地想拿出手机给影山飞雄打电话,问对方有没有一个流落在东京的亲兄弟啊。   最终还是按耐下这股莫名的冲动后,及川站在鹿仁的侧后方观察。   所以小仁认识这个人吗?   ……   洁世一也想问这个问题。   今天一难高中和东京的一所高中举行了练习赛,没怎么来过东京的洁世一兴致勃勃地跟着学校的球队来这里打了场比赛。   在1比1平的时候,洁世一给自己的队友送上了恰到好处的助攻,球进门得分。一难高中赢了比赛。   教练开心地夸他正是因为他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理念记在心里,才有了这次胜利。   由于洁世一有个远房亲戚在东京,加上现在是周末,他妈妈提前跟亲戚打过招呼,请亲戚帮忙照顾他一天,顺便让洁世一在东京自己玩一玩。   因此,结束比赛后洁世一没有跟着学校的大巴车回学校,而是推着自行车往亲戚家走。   却没想到半途碰见一个看上去好像认识自己的人。   洁世一看着对方表情冷淡的脸,嘴角下撇,看起来心情糟糕。他仔细回想了下,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见过对方。   毕竟有这种气质的人,见过至少会留点印象吧?   而且对方后面还跟着一个另一个池面,栗色短发,长得非常张扬,一米八几的个子,看肌肉体型也像是练体育项目的。   ——总感觉对面这个黑头发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自己很有意见的样子。   他们两个不会是来抢劫的吧?   洁世一头顶的呆毛也跟着警惕起来。   就在此时。   “跟我踢一场。”黑发金瞳的少年说。   “诶?”警惕的洁世一愣了愣,眼睛变成豆豆眼,“比赛……?”   洁世一现在还没有成长成会在场上一边抢球一边嘲讽的蓝锁版选手,想什么简直一眼就能看透。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你也踢足球吗?不过我现在还要去亲戚家,不太方便。”   【你这样不行的,】流石突然开口,【你这样他怎么会跟你比赛呢?】   流石笑起来,一听就知道他肚子里在冒坏水:【我来教你怎么说……】   鹿仁听着脑子里的声音,停了停再次开口:“洁,我是你的粉丝,非常喜欢你们一难高中,可以和你比一场吗?”   鹿仁说出来的话单看字面非常热情,但是他平铺直叙的语调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导致整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种棒读的人机感。   “……”洁世一犹豫,“真、真的吗?”   但是你的表情丝毫不是这么显示的啊!   流石提醒:【表情呀,注意表情。你这样骗不到他的!】   鹿仁:对着这家伙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啊。   “真的哦,”就在主副人格在脑子里说话的时候,鹿仁身边突然响起一个满含笑意的男声,及川彻上前一步,“我朋友超级喜欢你呢,洁同学,他也是足球部的,难得碰到你,不能和你比一场的话他会非常伤心的。”   不得不说及川的话和表情都可信多了,不愧是青城排球部的外交一把手。   洁世一闻言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及川和鹿仁往一所有简易足球场的小公园走:“好、好吧。”   “那个……”此时还会害羞的洁世一小声说,“谢谢你喜欢一难,也谢谢你喜欢我。”   流石啧啧称奇:【哇,你良心痛吗?】   鹿仁冷冷地“哈”一声:我为什么要良心痛?   *   小公园并不远,走个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等他们到了地方后,及川主动提出自己要去旁边的甜品店坐坐,给他们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及川走之前对鹿仁挥挥手:“加油哦,小仁,前辈等你好消息~”   洁世一从自行车后座绑着的背包里翻出一个足球,在手里颠了两下。   简易足球场不大,只有半边,适合5v5或者一对一。对他俩来说场地大小刚刚好。   洁世一主动搭话:“你平常在哪里踢球?学校有足球部吗?”   对方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失礼:“嗯。”   洁世一眨了眨眼,还想再问,对方已经站到了场地另一边,摆出了开球的姿势。   完全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好吧,也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洁世一把球轻轻踢过去:“一球定胜负?先到三球?”   “先到三球。”对方接住球,声音低低的。   “行,你先开球吧。”   ……   鹿仁把球踩在脚下的时候,看了洁世一一眼。   在1v1中,由于没有队友传球接球,比赛的结果将直接由双方的实力差距决定。盘带、过人、护球、射门,所有强大的技能和所有细小的缺点都会在比赛中被无限放大出来。   洁世一压低重心,双臂微张,眼睛死死盯着球。   他是认真的。虽然是粉丝,但站在场上就是对手,他不会放水。   鹿仁动了。   脚背一推,球贴着地面滚向场边的边线。洁世一立刻横向移动,准备拦截球的路线——但球的旋转和力度比他预想的要刁钻得多。   球撞在鹿仁的足弓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向侧后方。   洁世一急停转身,重心剧烈晃动了一下,勉强伸脚去够——   晚了。   鹿仁已经出现在球的落点上,左脚内侧一领,球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贴在脚边。他没有停,直接一脚出球,再次急转,再次前插。   两次变向,洁世一的防守节奏已经被彻底打乱。   等到鹿仁第三次触球时,他已经站在了禁区弧顶。   太快了,也太平静了。没有什么花哨的过人动作,从头到尾就是卡得精准到分毫的节奏。   在洁世一的脚尖够到球的前一秒,鹿仁左脚一扣,球从洁世一伸出的脚边滑过,紧接着右脚跟上,一脚推射。   球从球门右下角滚了进去,撞在后面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1-0。”又低又冷淡的声音响起。   “你、你踢的很好,”被晃了几次的洁世一由衷地说,跑过去捡球,“是哪个学校的?”   流石这时候再次说话,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他唇边荡起的带着恶趣味的笑容:【我教你,这时候该怎么说。】   【记得要笑着说哦。】   于是洁世一看见,十五分钟前还说着是自己粉丝的黑发少年开口。   “啊。”   刚才把自己压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黑发少年,嘴角轻轻上扬,弧度卡在一个微妙的界限,就像说话者本人不常做这个动作,有种陌生感。   他说:“你真的是前锋吗?技术差成这样,你站在场上有什么价值?”   洁世一愣住了。   “……你说什么?”洁世一的声音有些发紧。   鹿仁没有重复。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一个“继续”的手势。   洁世一攥紧了手里的球。   洁世一把球放在开球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也许只是听错了,也许只是风的声音。   他带球推进。   这一次他要用最快的节奏来打。左脚拨,右脚扣,急停,变向,再加速——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防守重心。   鹿仁跟着他的节奏后退,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洁世一左脚一拨,假装要从左侧突破,等鹿仁重心移动的瞬间,脚腕一抖,把球扣到右脚,加速从右侧切入。   漂亮的变向。   如果是普通的防守者,这一下已经被过了。   但鹿仁没有吃晃。   他的重心确实动了,但只是上半身倾斜了一个角度,脚下的站位根本没有改变。洁世一扣球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把重心收回来了,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突破路线上。   洁世一咬了咬牙,强行变向,左脚把球往反方向一扣,身体几乎拧成了一个麻花——   球过去了。   但人过不去。   鹿仁的肩膀精准地卡在他的腰侧,洁世一感觉自己的发力点被完全锁死,脚下的节奏瞬间崩溃。   球滚出了控制范围。   2:0。   洁世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大口喘着气。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   黑发少年刚才脸上的笑已经完全不见了,又恢复成之前那副神色恹恹的表情。金色的眼睛看着洁世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球。”   …………   ……   他们踢了不止三球,赛前说好的三球定胜负,但洁世一不断地要求再来一次。直到现在已经踢了快三十球了。   完败。   洁世一站在原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表情一片空白。   鹿仁站在禁区里,弯腰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他看见洁世一望向他。   鹿仁:啧。   ——看见洁世一这个姿势就莫名好不爽。总感觉对方下一句就要来继续“吞噬”了。   流石同样有点不满意:【还没进监狱,他的技术好烂啊。】   “你……”洁世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根本没有认真踢吧?”   流石来了兴致:【来来来,我再教你现在该怎么说。】   鹿仁:不要,说得有些累了。   【诶——】流石拖长声音。   鹿仁把球放回洁世一的包里,准备离开。   “等等!”洁世一起身追上来,“你到底是哪个学校的?”   听见这句话,黑发金瞳的对手停住了脚步,侧脸看了他一眼,他停了停,再次露出刚才那样充满模仿意味的陌生笑容:   “这个啊。   “我是井闼山的。” [34]传言:一个人包围半个高中足球部。   “小仁?”   没什么顾客的甜品店里还算空旷,及川坐在远离窗边的一个卡座里,他面前放着两碟点心。   一碟里面摆着冰淇淋蛋糕,已经被人挖走了一大半。另一碟里是东京这边特有的芭娜娜。   及川见到鹿仁进店走到跟前坐下,把装着芭娜娜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笑着说:“快来快来,这可是前辈专门给你点的芭娜娜,尝尝。”   鹿仁“唔”一声,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是海绵蛋糕的质地,外皮松软绵密,而咬开后里面又是甜香顺滑的香蕉内馅,入口即化。   鹿仁的眼睛微微睁大。   及川虽然平常看着非常轻佻,但是作为队长来说,他确实很细心,基本上对队里每个成员的偏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就连鹿仁这种时常游离在团队之外的家伙,他都能知道他喜欢清淡不腻的口味。   及川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小仁把小飞雄潜逃在外的兄弟踢赢了之后,还要去其他地方吗?”   流石:【他怎么这么确定你踢赢了?】   鹿仁想了想:你难道觉得会输吗?   流石当即否认:【怎么可能。区区一个没进监狱的洁世一而已。】   鹿仁:所以我会赢这一点也是很明确的吧?   流石这次没说过他:【啧。】   鹿仁和流石简单斗了两句没营养的嘴,他停了停,叉子在手中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甜品店里空调开得很足,方才在外面晒出来的热气正一点点从皮肤表面消退。鹿仁看了一眼及川碟子里只剩一小块的冰淇淋蛋糕,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只动了一口的芭娜娜。   “不去了。”他说。   “嗯?”及川咬着勺子,尾音上扬。   “不去井闼山了。”鹿仁垂下眼睫,把叉子戳进香蕉馅的海绵蛋糕里,看着内馅从切口处慢慢溢出来,“今天去也没什么意义。”   ——去排球部踢馆,然后呢?   让对方记住自己这张脸,提前防备,然后在正式比赛的时候拿出更严密的拦网体系来招待自己吗?   鹿仁再次想起佐久早圣臣那双漆黑又平静地望过来的眼睛。   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裁判的哨声,队友们沉默的脚步声,观众席上井闼山应援团爆发的欢呼——   鹿仁把叉子从蛋糕里拔出来,金属齿和碟子边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IH的时候再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在赛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哇——”及川拖长了尾音,整个人往卡座靠背上一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小仁这是已经把全国大赛的门票算在青城头上了?这么有信心呀?”   鹿仁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牵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种表情在他身上算是罕见的存在,让及川愣了一下,鹿仁说:“前辈,青城不会有输的可能性的。”   白鸟泽他是一定会赢下来的。   *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家庭餐厅解决了午饭。   等他们回到合宿体育馆的时候,下午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   青城的队员们正在收拾东西,金田一远远看见他们进来,立刻举起手:“鹿仁!及川前辈!你们回来啦!”   国见英坐在场边,正慢吞吞地把护膝卷起来塞进包里,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入畑教练走过来问了问鹿仁的身体状况,鹿仁简短地回答说“已经好多了”,教练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傍晚,在东京东道主们大声的“IH见”的喊声中,青城和乌野的队伍陆续坐上返程的车。   枭谷合宿结束了,28天后,就是IH宫城县的预选赛。   枭谷合宿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青城排球部的晨练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体育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击球声,及川彻的托球依然精准得令人发指,岩泉一的扣杀依然能把地板砸得砰砰响。一切都和合宿前没什么两样,除了——   “喂,及川,你今天传了四个球给国见,平时最多两个。”松川一静在休息间隙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微妙的调侃,“怎么,合宿一趟回来偏心眼了?”   及川拧开水壶盖,仰头灌了一口,他笑起来:“小松川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战略性资源倾斜。国见在合宿的时候打得那么拼,我当然要多喂几个球鼓励一下嘛。”   “哦?”花卷贵大从旁边探过头来,“那你怎么不给鹿仁多传几个?他合宿的时候不是也很厉害嘛。”   “鹿仁的球够多了。”及川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说,“再多的话,对面会哭的。”   松川和花卷对视一眼,齐齐发出“确实确实”的起哄声。   及川笑嘻嘻地受了,目光微偏,掠过场馆另一头。   鹿仁正独自在角落练扣球。助跑,起跳,挥臂,球砸在地上弹起来撞到墙上,滚回来,再捡起来,再扣。机械般的重复动作。   他的状态看起来和合宿前没什么两样。   但及川知道不是。   不过他当然不会去打扰。   答应过要当作秘密的。   及川收回目光,把水壶盖子拧紧,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休息够了,继续继续。矢巾,下一轮你上,我下来看着。”   “诶?”矢巾秀正从场边站起来,表情介于受宠若惊和压力山大之间,“我?”   “别怕别怕,又不是正式比赛。”及川将人揽着上场,自己退到替补席坐下,长腿一伸,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起来懒散又自在。   他歪头看向坐在替补席另一端的鹿仁。   对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足球比赛的录像,亮度调得很低,几乎看不清画面。及川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搭话的意思。   ——说起来,小仁同学周末好像经常往外面跑。   ……   最近,各地有名的高中足球部里渐渐开始流传出一个传言。   据说,一个黑头发看起来非常阴郁的家伙,会在周末不定时地刷新在他们足球部队长的附近,然后开口挑衅后要求1v1踢馆。   开始的时候没有人认为这是同一个人,毕竟传出来的踢馆的人,一会属于井闼山,一会属于白宝高中,一会属于稻荷崎,一会属于一难高中。听过几句传闻的人只觉得是因为最近临近IH,各个学校喜欢踢馆的风气也随之而来。   有人还抱怨过几句:“白宝高中不是在东京么?跑我们埼玉县来干什么?”   “等会,白鸟泽是哪里的学校?”   “稻荷崎?那不是排球强校吗?他们足球也这么厉害?!”   “松风黑尾不是有一个吉良了吗?怎么又来一个踢球厉害的家伙?他们学校是批发选手的吗!”   然而,一切零散的传言在某天被终止了。   那天,有个人拍下了“周末定时刷新的黑毛踢馆者”的照片,上传到高中足球的论坛上。   照片里,刚踢完一场的黑发少年半垂着琥珀色的眼睛,面上表情非常冷淡,虽然只有半边侧脸,但是仍能看出对方那好像在说“只有这样而已吗?”的阴郁态度。   似乎是踢球踢热了,黑色棒球服外套的拉链被他敞开,露出里面米色的衬衣。   发帖的帖主配文:我们学校真是出息了,也是被大名鼎鼎的镰仓高中的人踢馆了,据说那是糸师冴他弟弟在的高中吧?*   就这一张照片发出来,论坛炸锅了。   @OxO:镰仓……?他不是稻荷崎的吗?   @我推是世一锋:什么稻荷崎?不对呀,这个人我见过的,他是井闼山的。踢球非常厉害。   @菠萝最配碳酸饮料!!:什么什么?他跟我说他是白宝高中的!——他居然在骗我吗?   @。:谁跟你说他是镰仓的?   ……   于是就这样,传言更新了。   据说,在IH前一个月开始,有个丧心病狂的黑毛小子,一到周末就到处跑去各个学校的足球部队长那里踢馆,张嘴就乱报学校,至今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学校。   堪称一个人包围了有名足球高中的足球部队长们。   *   回到远离外界喧嚣的青城。   小狂犬归队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   京谷贤太郎站在体育馆门口,书包单肩挎着,表情臭得像被人欠了三百万。他扫了一眼正在训练的队员们,目光在及川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最后落在角落里练扣球的鹿仁身上。   “哟。”京谷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体育馆听见,“我回来了。”   及川笑眯眯地挥手:“欢迎回来——虽然迟到了一个月呢小狂犬~”   京谷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径直走向更衣室:“我去换衣服。”   岩泉一叹了口气,对及川使了个“别撩拨他”的眼色。及川无辜地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   鹿仁对他的回归并没有什么感想,为了在IH预选赛上稳稳赢下白鸟泽,他现在在尝试着偶尔加入排球部的集体训练。   结果是着实有点为难他。   虽然大家看他的眼光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纯好奇和惊讶一直以来没这么频繁加入集体训练的人突然改了性子,但是鹿仁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为了缓解压力,鹿仁在流石的建议下决定周末去挑蓝色监狱里的人踢馆,把压力传递给别人。   就这样,鹿仁周中在青城,周末到处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情注意别人。   *   日子一天天过去。   IH宫城县预选赛终于开始了。 [35]IH预选赛:制霸球场   整个宫城县参加IH的预选赛学校数量总共有60所,而通往全国的名额只有一个。60进1,对于任一一所无法突破霸主白鸟泽的队伍来说,都是地狱模式。   上届IH预选赛的八强作为种子队伍,会在第一轮轮空。青叶城西和白鸟泽自然都是其中一员,青城是A组的种子队伍,白鸟泽是I组的种子队伍。*   虽说作为种子队伍第一轮轮空,青城不用参加比赛,但是IH预选赛的开幕仪式还是要去的。   鹿仁跟着青城众人一起坐大巴前往县立体育馆。   大巴上,金田一作为第一次参加IH的一年级新生,显然非常兴奋。   他一整段路上都在躁动,往左和前辈们分零食,往右杵杵国见聊两句,配上那身青白色的运动服,整个人仿佛一颗快活的葱。   国见对此不好评价,只能说金田一的精力是真的充沛,知道的说他们是去参加开幕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春游的。   刚这么想着,“去春游”的金田一刚从花卷那里领了半个小面包,撕下一小块递给国见,问:“国见你吃吗?”   国见:“……不了。”   真的好像小学生春游。   国见拒绝了好兄弟的分享,偏了偏脸,视线穿过座椅间的空隙往大巴最后面的角落里看。   青城的一年级主攻手正恹恹地坐在那里,头靠着玻璃窗,有些乱的黑色发丝也随着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他眉头皱着,眼睛也闭得很紧。   国见有些意外:鹿仁这是……在紧张?   *   鹿仁其实并不是紧张,他只是单纯地在晕车。   鹿仁:好想吐……怎么司机的开车技术还是这么不稳定?   他整个人快萎成一株枯蘑菇了,缩在座椅上,在心里跟流石吐槽。   流石对他有些无语:「知道自己晕车还坐后排吗?这么富有挑战精神不如待会直接去牛岛面前下战帖?」   鹿仁衡量了一下这两者哪个更差:那还是继续坐大巴吧。   「……」   流石给他下了诊断书:「我看你是真的晕车晕到神志不清了。」   这家伙已经听不出反讽了,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去牛岛面前挑衅吗?   流石想起来他运动包里的常备物品,问:「你不是带了晕车药吗?吃一颗呗。」   鹿仁一口拒绝:不要,吃了犯困。   流石:「?」   流石闻言大惊:「那你把晕车药放在包里的意义在哪里?」   鹿仁连大惊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回嘴:装饰。   流石语气平平地“哇”一声,惊叹于主人格的奇思妙想:「那你还是继续晕吧。」   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帮助的副人格安静了,鹿仁则继续痛苦地靠着窗户,脑袋被迫跟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磕在玻璃上。   ——好吧,磕得有些头有些疼。   鹿仁换了个姿势,感觉眼皮上好像变暗些许,有人走到他面前了。   鹿仁睁眼,发现是国见英。   对方递过来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那双时常懒散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他:“只是开幕式而已,去走个过场就结束。”   ……   国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鹿仁用牙咬碎了薄荷糖。   清爽的味道从舌尖传来,说实话,还挺醒神的。   *   县立体育馆一年里难得这么热闹一次,隔着老远大巴车就成群成群地停着,青城来得有些迟,车停在外围。   “青城……青城来了……”   “那个就是及川吧?……宫城县最佳二传手。”   “前辈我突然感觉腿有些软……”   “出息一点啊你,我们在B组,青城在A组,碰不到的你怕什么?”   “哈哈,说的也是,毕竟我们可是万年一轮游——嗷!痛!前辈你打我干什么。”   一下车,原本被隔绝在车厢外的谈论声就涌进耳朵里,吵吵嚷嚷的,不少其他学校的队员们或压低声音或无意识大声地讨论起他们来。   哪怕今天下午才会有第二轮比赛,但是青城一出场仍然得到了无数的关注和讨论,这就是作为宫城县四强的豪强待遇。   队伍里其他队员应该挺享受这个氛围的,毕竟连车上最活泼的金田一都一改表情,压低眉头,目不斜视地跟着前辈们往县立体育馆走去,背挺得笔直,装得非常正经。   然而鹿仁一点都不享受。   他混在队伍后排,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探究的目光。   那些围观的人群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视线有多明显,他们的视线戳完及川戳岩泉,戳完岩泉戳花卷,这么一路顺着看下来,谁都不能幸免。   “那个黑头发的是谁?之前没见过啊,新的自由人吗?”   “这个身高做自由人有点勉强吧?但是做攻手二传之类的又有点不足……”   “替补吗?”   终于,围观人群一路看下来,跟在队伍后排的鹿仁同样成了讨论的焦点。因为是新生,其他队伍没有鹿仁的数据,只能靠身高来猜测他可能的位置。   「啧,」流石难得语气这么不爽,「1米7怎么了?下午就让你们看看1米7能干什么。」   鹿仁:……是1米73.3,别拿3.3不当身高啊你这家伙。   鹿仁暂且没管脑子里的流石。说实话,被人这样评头论足也让他感到不爽。   他压低眉眼,放缓嘴角的弧度,浓密的眼睫挡住一部分窥视,接着,在所有微表情调整好之后,鹿仁抬眼向刚才说自己是替补的那个人那里瞥去——   刚才还正在明晃晃议论自己的人话语卡了一瞬,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突然装作很忙的样子抬头望天,避开了鹿仁的视线。   那人:原来他听得到吗?……好、好阴郁的眼神!   靠着装不良的外表,鹿仁这一路上总算没听到什么特别大声的议论了。   及川和岩泉领头走在前面,青白色的长袖长裤运动服非常显眼,几乎在他们走进体育馆的一瞬间,看台上观众的声浪更高一层。   整个县立体育馆像烧开了的水壶沸腾起来,鼓掌声欢呼声不绝于耳,“青叶城西”和“及川彻”的名字混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边爆发出同样剧烈的声音——白鸟泽也入场了。   紫色和青白色,在县立冠军的争夺上纠缠了三年的两所学校,像是提前约定好一样,在同一时间从东西两个门进入了体育馆。   两支队伍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跨越将近整个体育馆,遥遥对望。如同一滴水进了油锅里,馆里沸腾无比。   对面牛岛什么表情隔得太远看不到,总之及川彻率先扭开头,带着青城往选手通道走。他转身的时候,鹿仁好像一晃而过看见他“嘁”了一声。   「这还是这周目第一次和牛岛打诶,」流石一进入体育馆就满血复活了,他兴致勃勃地设想决赛场景,「到时候你和他两个人在场上对轰,谁先把对面的墙砸烂谁赢。」   「然后新闻就会写“青城一年级主攻手暴力如斯!人性扭曲还是道德沦丧!拥有百年历史的县立体育馆难逃此劫!”——   「哇呜,想想就很好玩。」   鹿仁:……买的彩票全用来赔钱是吧?   流石笑嘻嘻地:「那怎么啦,那也是一种实力。」   鹿仁觉得自己跟流石没话说。   ……   开幕仪式并不复杂,由宫城县体育协会的简单会长发言过后,就是裁判员代表、工作人员代表、运动员代表依次上台宣誓。   今年的运动员代表是白鸟泽的牛岛若利。   牛岛站在台上,左手拿着宣誓词,右手握拳。他站得笔挺,声音不大,却因为有麦克风的加持而显得异常清晰。   “宣誓。”   体育馆的穹顶把这两个字吞进去又吐出来,在嗡嗡的回响中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全体运动员,将以纯粹的体育精神,参加本届IH预选赛……尊重对手,尊重裁判,遵守规则,公平竞争。”   鹿仁站在青城的队列里仰头看着台上。从这个角度看去,牛岛的身影被顶棚射下的灯光勾勒出一圈白边,宽阔的肩背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他面无表情地跟着读:“……尊重对手,尊重裁判,遵守规则,公平竞争。”   接着,在本该结束的最后,鹿仁无声地加了一句话:“然后全都打爆。”   流石:「……」   流石“嘻”一声:「我就知道。」   *   下午。   “千北川,大岬,常波……”花卷拿着分组表一路看下来,“除了伊达工要注意点,其他都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学校啊。”   松川一静一边收拾休息室的柜子一边搭话:“你昨天都看过五遍了,我光听你念,都快把整个对阵表背下来了,你怎么还在看?   “不是吧花卷,你提前老年痴呆了吗?”   花卷冷笑一声:“松川一静不准说话。”   松川指责他:“你这是霸凌,想想我这些年为青城做牛做马,你居然这么说我。你这个负心汉!”   花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去找教练告我吧。”   青城三年级组照例开始互怼,随时随地地又演了一出漫才。   休息室里的大家跟着哄笑,国见注意到身边原本攥了攥手的金田一姿态也跟着放松了些,心下了然:   啊,虽然他们青城的前辈们好像平时都很奇怪,但是到正经时候还是有点靠谱的。   国见仔仔细细把鞋带系好。   “哐啷”一声,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脆响。及川彻声音活泼,语气欢快:“大家——第一轮的比赛全都结束啦,到我们了哟。”   然后国见就瞥见刚才才放松下来的金田一一激灵,给自己的鞋带打了个死结。   国见:“……”太紧张了吧这家伙,车上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他叹一口气,伸手去帮越拆鞋带越紧的金田一。   及川走过来,没有对鞋带发表什么看法,他把刚从旁边拿的一条毛巾递给金田一,笑着说:“来,我们一年级的小主将,擦擦手。”   金田一有点受宠若惊:“谢、谢谢前辈。”   “待会在场上就听我指挥就好,不用有太多压力,我们可是青叶城西,”及川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该紧张的是对方才对。”   “别怕,在场上前辈们会帮你的。”   “是!”金田一肩膀总算松下来了。   及川趁机扫了一眼休息室。   鹿仁坐在最角落的长凳上,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口里。护膝戴好了,鞋带也系得很规整,看起来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   及川收回目光,招呼其他人:“走了走了,热身热身——”   在所有人陆陆续续走出休息室后,及川却没有跟上去,他停在原地,回头看向鹿仁。   及川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小仁,今天就拜托你啦。”   鹿仁微怔住。   及川笑着说:“全心全意地向着你想打的方向跑吧,我会给你托球的。”   太过相似的场景和语气,一些如同冰凉河水下的鹅卵石般不甚清晰的碎片,被他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好像也是某个周目的某场比赛前,及川站在他身边,揉着他的头发,对当时因为观众太多而身体紧绷的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小仁全心全意地投入比赛吧,我会给你托出你最想要的球的。   “不需要去看看台上那些人,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二传手的职责,就是为主攻手清楚一切障碍,开出通往必胜的道路。   第七周目的鹿仁被及川突然靠这么近惊了一跳,甚至忘了紧张,飞速眨动眼睛惊讶地看向青城队长。   然而第十三周目的鹿仁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前辈。”他说。   头顶的灯光照下,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金色的瞳孔藏在阴影里,荡出幽幽冷光。   *   当大岬的队员们站上排球场的时候,对面青城那个站在主攻手位置上的黑发少年就是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表情。   不止对手,还有观众,众人都惊讶于青城今年居然直接让两个新加入的一年级成了首发,更震惊于其中那个看身高甚至不到1米75的新生,居然是主攻手。   然而,在接下来的半小时过去后,他们的两点疑问,都被场上那极端的、差了将近30分的分差击溃得无影无踪。   青城的5号,那个一年级新生主攻手贡献了本场比赛几乎最多的扣球得分。   他像一头在场上追逐猎物的豹子,那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里只有球的倒影。他尤其喜欢在瞬间快速制动,从场地的一侧飞奔到另一侧,凡所过处,带起一阵疾风。   而与此同时,在青城一年级主攻到达目的地并高高跃起的瞬间,他的掌心必然会出现一颗来自二传手的精准托球。   “砰”!   那样迅疾又厚重的球仿佛是砸到地上,而非是人的手掌把球扣在地上。   大岬的自由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球就已经落地。   或者从某方面来说,大岬的自由人是非常幸运的,因为那种力度的扣球,任谁来接都很难打包票自己能接起炮弹。   每扣一球,隔的近的观众的眼角就跟着巨响抽搐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个扣球跟牛若的扣球有得一拼?”   “只是因为是胶制地板,所以听起来声音很响吧?应该……没有那么重吧?”   看台上有人听着砸球的声音倒抽凉气,窃窃私语。   其他学校的教练眉头紧锁地盯着赛场上。相比于其他人,他们看得更多也更深入。   也正因此,他们发现相比与去年的青城以二传为绝对中心的战术,今年的青城隐约有指挥权外移的倾向。   场上,分明有着另一边盯防人数更少的右翼攻手同样起跳,及川彻却依旧在靠姿势诱导,在甩开一个大岬拦网后,把球托给了黑发金瞳的一年级主攻。   紧接着。   毫无疑问。毫无意外。毫无波澜。   5号一年级主攻手再次得分。   “哔——”   裁判的哨声和观众的欢呼声一同响起,尖叫、掌声、呐喊,快要冲破体育馆的屋顶了。   “鹿仁——鹿仁——”   “青城必胜——制霸球场——”   不光是青城的啦啦队,场内来观赛的其他人也自发地为这样干脆利落、强硬到不留任何情面的一球喝彩。   然而场上刚得了分的主攻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仿佛这些高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是纯粹的噪音,他的脸色更沉一点,看起来心情反而比刚才还糟。   在他的身后,是随风飘着的青白色的横幅,上面“制霸球场”几个字笔墨淋漓。   其他学校的教练在本子上匆匆记录:“青叶城西5号,一年级新生,主攻手,球风强硬,基本功极佳,扣球威力大,但发球中规中矩,因为比赛时间太短,体力问题暂且不明。”   ……   青城vs大岬,青城大比分2:0获胜,两场的得分分别是25:12和25:9。   比赛持续时间不到半小时。   这场比赛毫无悬念,对手太弱,流石看得都快睡过去了。鹿仁整场扣了20多个球,但每到他的发球局,他都只发一个平平无奇的发球。   流石百无聊赖地问:「怎么不靠发球拿下比赛?那样结束得更快吧?」   鹿仁此时眼前线条全是扭曲的,馆里的人太多了,他强压着想跳河的心情在和大岬的选手们隔着拦网握手。   鹿仁听着耳边青城队员们的声音,语调平静地说:跟大岬打没必要。   流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嘻嘻地接话:「好呀好呀,那把这个惊喜留给白鸟泽吧。」   “鹿仁,”岩泉在前面喊了一句,“我们要走了。”   鹿仁猛然撒开对面还在喋喋不休表达崇敬之意的大岬球员,后退一步,赶紧跟上其他人,免得自己一个人落在场上显眼无比。   走了两步,鹿仁脚步一顿。   ……不过等会,好像被人表达崇敬要道谢来着?   鹿仁突然想起来一些之前学的社交小技巧,又扭头丢下一句“谢谢”,便跟着青城众人离开了。   刚被他强行撒开手,心里中了一箭的大岬球员没听清:“……他刚才说什么?”   他身边的队友小心翼翼地猜:“Aza-su?”*   大岬选手大受冲击:“这么讨厌我吗?!”   队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大川,别难过,你已经做到了我们其他人根本不敢做的事情了。”   居然敢跟那个比赛时候一直冷脸、打得还那么凶的家伙握手,只有大川这种一根筋的排球笨蛋能做出来了吧?   ——你难道没发现吗?赛后你俩握手的时候,周围的队友们都隔着至少一个身位啊?!   大岬的大川的表情再次崩裂。   *   A组十六强的比赛是青城对上伊达工。   两所学校都是宫城县的老牌豪强,如果不是去年伊达工在半路败给了白鸟泽,今年的种子队伍本应该有伊达工一席之地。   一边是势头凶猛的青叶城西,去年决赛上和白鸟泽打得难解难分,今年又冒出个扣球威力惊人的一年级主攻手;另一边是拥有“铁壁”之称的伊达工业,平均身高接近185的拦网阵型,在宫城县内能让任何攻手头疼。   豪强对豪强,强攻击性对强防御墙,这场比赛吸引了很多人观赛。   体育馆的观众席比昨天开幕式的时候还满。   而在这片满坑满谷的观众里,有两个人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坐在看台靠后的角落里,没有穿任何学校的运动服,也没有举应援的横幅或者喇叭。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外套,帽兜没拉起来,露出紫色的头发。   御影玲王双手抱胸,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观众的后脑勺,落在场上正在热身的青城队伍里。   他旁边的人缩在座椅里。   凪诚士郎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倒是拉起来了,软塌塌地搭在脑袋上,他的手里拿着游戏机,屏幕亮着,但手指没在按键上——从入座开始他就没怎么玩了。   “凪,”玲王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球场上那个黑发一年级,“就是他。”   凪声音平平的:“啊,说自己是‘一难高中’的那个人。”   凪放下游戏机,身体前倾靠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灰蒙蒙的眼睛里映出底下青白色5号球服的黑发少年。   “居然真的是排球部的……”   在被玲王拉过来前,凪简单了解过排球比赛的规则。十二个人追着一个球打,这么看来跟足球倒是也差不多。   凪用手肘撑着脸,望着场中结束热身的金瞳一年级,有些疑惑地想:那你为什么要选排球呢?   明明和排球比起来,足球更有趣的吧?   *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青城先发球。及川彻站在发球线上,球在他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被他轻轻抛起。   是跳发球。   不愧是被誉为“宫城县最佳二传手”的及川彻发出的球,他以强攻击性、强适应性、强技术性,屹立于宫城县二传手的顶峰。   高速旋转导致球影在肉眼中甚至有些形变,排球像流矢一样,飞速地划过一个弧度,重重砸在伊达工的底角线内!   “哔——”   青城率先得分。   “抱歉!我没救到!”   伊达工的自由人已经看出落点的大致方向,但鱼跃去时却还是差了十厘米。   “Don't mind,Don't mind。”二口拍拍他的肩膀。   二口:“教练之前也说过,我们对上青城可能会在及川的发球局多丢几分,但是别泄气,我们伊达工的王牌可不是轻易就能突破的。”   他笑着看向队伍里新加入的青根,对方嘴角下撇,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看着很不好招惹,但二口知道这只是表象而已。   自由人大声答应:“是!”   “呜哇,好青春好热血。”网对面,刚靠发球拿下一分的及川边转着手里的球边说。   岩泉缓缓举起铁拳:“闭嘴,发你的球去。”   及川大大地“诶”了一声,委屈地说:“小岩你对我好冷酷。”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开玩笑例行接话一句,等转过脸来,重新站上发球区的时候,又变回了场上能发出被称为“利剑”的发球的主将。   ……   2:0。   3:0。   4:0。   5:0。   及川一路开到5:0才被破发,为了让自由人接不到球,他多次逼近底角线去压迫球的落点,最终在第六球时果然擦着线出界了。   及川露出自己招牌的不二家微笑,试图装傻:“啊呀,手滑了。”   岩泉:“……”   岩泉用手指点了点他:“你丢分,请我们全队吃拉面。”   周围青城的队员们闻言纷纷响应,连替补席上的队员们也“哦哦哦!”地欢呼:“队长我要吃豚骨拉面!”   “我要吃牛肉的!”   “队长我不吃牛肉——”   「快快快,」流石撺掇鹿仁跟着一起起哄,「我要吃豪华版豚骨拉面,不加葱姜蒜。」   鹿仁:……   有时候真的觉得身边人其实只有三岁。   *   伊达工的发球权。   站上发球线的是他们的二传手黄金川贯至,他和鹿仁一样,是今年新加入的一年级。   接近一米九二的身高在高中排球界已经算是相当出众,而他那头醒目的金色短发和过于旺盛的眉毛更是让他在场上格外显眼。球在他掌心里拍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生涩感。   “黄金川!”二口在网前喊了一声。   “交给我吧!”黄金川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广播体操,他深吸一口气,把球抛起来。   然后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助跑、起跳、挥臂。   球从他的掌心飞出,带着剧烈的旋转。速度不算顶尖,角度也称不上刁钻,但那一米九二的身高带来的击球点实在太高了。   球从高处砸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身体天赋造就的重量感。   一传是自由人渡亲治接的。他的脚步移动很快,身体压低,双臂垫球时微微卸力。球弹起来,弧线不算完美,但勉强到位了。   “Nice一传!”及川轻快地喊了一声,人已经移动到网前。   他的目光扫过网的另一侧。   伊达工的拦网阵型正在迅速成型。不,应该说“铁壁”正在合拢。   二口坚治站在中间,两边是青根和黄金川。青根庞大的身躯像一扇移动的铁门,精准地卡在岩泉的进攻路线上。   及川的指尖触球。   他没有传给岩泉——二口和青根的双人拦网已经把左翼封得水泄不通,但他同样没有穿向尚有余裕的右翼。他的手腕翻转,球飞向后排。   鹿仁在那里起跳。   看台上,凪的眼睛缓缓睁大。   “比足球的时候跳得还要高。”   与此同时,铁壁中的青根的脚步已经在移动了。他的拦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在球出手的瞬间就有了补位的倾向。   手臂高高举起,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鹿仁面前。   但鹿仁没有扣球。   那双沉沉的金色的瞳孔映出了对面一瞬间变成愕然的神情。   鹿仁把球轻轻一托,改变方向,吊向了伊达工前场的空隙。   “啪”。   不算很重的一声,球在自由人扑救的指尖前落了地又弹起。   二口怔愣着看着对面冷脸移开视线的青城一年级。   是和打大岬那场完全不同的风格,并非是他们预料中的暴力扣球,堪称出其不意的一次吊球。   面对铁壁,鹿仁选择了最省力却有效的方式,第一次交锋就破解了他们凭借身高带来的引以为傲的防守。   场边,伊达工的监督眉头皱起。   ……   这球仿佛是一个预兆,表明青城多变的攻击风格的展开,和他们的一年级主攻手那对伊达工铁壁莫名其妙的熟悉。   球在两边飞来飞去,伊达工在努力运用自己的铁壁,试图给对方造成气势上的压迫。   面对拦网前那几个一米九的身高,鹿仁和岩泉作为主攻手来说并不占优。尤其是鹿仁,只要对面轻松一跳,就能完全从上到下的覆盖住他的网前攻击范围。   但是这只是偶尔,或者更精确一点来说,是极少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鹿仁足够敏捷。   球从青城这边由松川扣出,被伊达工的自由人接住,一传到位。   二口把球托起。他的托球动作不算标准,但足够稳定,球稳稳地送到了四号位。   接着伊达工的主攻手起跳扣球。   岩泉在后排卡准位置,一传接得稳稳当当。   球再次回到及川手里。   不需要任何手势或者话语,甚至不需要用眼神提前确认,及川听见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混在体育馆的嘈杂声里,几乎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穿过所有噪音,落在他的耳朵里。   鹿仁从后排启动。   他的助跑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他先向左翼切了两步,骗过二口的视线,然后突然变向,折向右翼。   那种瞬间的急停变向,对膝盖和脚踝的负担极大,但鹿仁做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重心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黑发被风带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睛。   及川的球出手了。   不是高球,不是快球,而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节奏完全错位的托球。球从及川指尖弹出的时机,比伊达工拦网起跳的节奏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青根已经在空中了,他的手臂伸展到极限,但球还在上升。等他开始下落的时候,球刚好到达最高点。   而鹿仁在那个最高点等着。   他的右臂向后拉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左脚上,身体微微后仰,像一轮完美的新月。   然后挥下。   “砰”!!!   球从青根的手指上方五厘米处飞过去,带着剧烈的下沉旋转,砸在伊达工后场的三米线内!   自由人扑过去了,指尖碰到了球,但球的旋转太强,从他手指上滑开,弹到观众席的护栏上。   “噫——!!”还能听见护栏后方惊叫着后退的观众声音。   排球和护栏相撞,发出一声悠久又沉重的响声,反作用力几乎使得它快要飞到和天花板一样高。   在直射灯下洒下巨大的球体的圆形影子。   有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去接这球,避免砸伤人群。   在球被接住的同时,观众们仿佛才惊醒,看台上的沸腾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暴力扣球!暴力扣球!”   “鹿仁——5号——鹿仁——5号——”   “再来一球!再来一球!”   “青叶城西——必胜!”   甚至还有人趁乱欢呼:“1米7战胜了1米9!1米7万岁!矮个子万岁!”   场上。   伊达工的自由人捂着右手,脸色发白地走向场边。他刚才扑救那球的时候,指尖被球的旋转带到了,现在小指和无名指的指根处已经开始泛红。   “还好吗?”队医迎上来,轻轻托起他的手检查。   “……碰到了,”自由人的声音有些发哑,“但球没接起来。旋转太强了。”   他没说完,但队医已经懂了。他捏了捏自由人的指尖,对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手。   “换人吧。”队医转头看向速水教练,“手指可能有轻微的挫伤,继续打的话会影响接球。”   伊达工的教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场上那个青白色的5号身上。   ……   流石吹了个口哨:「你又把人家自由人砸下场了哦?」   然而出乎意料的,鹿仁沉默着一言不发。   流石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鹿仁没回。 [36]破网:“只有这样而已吗?”   耳边仿佛被笼了一层薄膜,看台上那些轰鸣声作为另一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流进来,混合进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中,一起融合成骤然响起的耳鸣。   鹿仁在跳起的那一瞬间瞥见了场边那个黑色的摄像机。纯黑的三脚架上,对着他的长筒镜头安静地映出自己高高跃起的身影。   其实只有一瞬间而已。   但是那一瞬间之后,前面半场里刻意忽视掉的周围环境再次被他注意到了。   下意识地,鹿仁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于是鹿仁看到,自己掌心里那个扭曲成一团黑线的球体转瞬划过拦网,对面一个黑白色调的简笔画人物扑出去救球,却攥着自己的手指蜷缩起来。   「你又把人家自由人砸下场了哦?」   “……”   「怎么了?」   “……”   鹿仁缓缓开口:没事。……没事。   他站在原地没动,尽管视野不是很清晰,但是还是能猜得出现在应该还在处理自由人的扭伤。   鹿仁平复了一下自己因为体力流失而有些明显的喘气,他想了想,问:现在是什么比分了?   流石:「第一局末尾了,你们22分,对面16。」   还有三分。   而且不是自己的发球轮。   如果想要光靠流石报自己扣球角度和对方的防守动态来拿下这三分的话,有点困难。   并且自己现在乱跑位还可能撞到青城的其他人——所以可恶啊,摄像机就不要离场边那么近,还对着我们社恐人啊!   「对面换了替补自由人上来,要开球了哦?」流石现在倒是声音略带笑意了,「怎么样,让我来代替你继续打吧?」   ……嗯。   鹿仁应了一声:你来吧。   *   替补自由人上场的时候背在身后握紧的拳头已经显示出他的忐忑不安了。虽然看得出来对方很想藏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但是如果有人从离赛场最近的看台上望下去,完全能从他细微的犹豫中察觉到。   乌养系心皱眉抱胸看着场下一边倒的得分。   他叹了口气:“今年伊达工运气不好啊,在组内碰上了青城。”   青城有个最佳二传手及川就够让人警惕的了,现在又多了个敏捷又怪力的一年级主攻鹿仁,岂不是更难搞了。   而且距离上次合宿结束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鹿仁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乌养有观察过对方的扣球习惯。   通常在比赛前半段,鹿仁倾向于靠速度和敏捷甩开拦网,偏爱使用一切技巧性的扣球得分。当然,如果甩不开拦网也没关系,因为对方的力量足够大,可以以力破局。   总的来说,前半程鹿仁会偏好多技巧性,且会适当地收力避免对手受伤。   但是奇怪的是,一旦到了后半程,或者比赛越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鹿仁的打法就会突然变得非常激进,通常体现在发球或者扣球上。他会抛弃一切技巧,倾注自己那不合常理的力量,靠绝对的力破除一切障碍。   不过除此之外,更令乌养在意的,是当初青城和乌野打练习赛时录像里的那种打法风格。更加轻松,更加自由,更加游刃有余,和自己在合宿里观察到的前半程技巧性和后半程怪力性都不同。   青城这个一年级主攻手的球风实在是太捉摸不透了。   乌养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睛紧紧盯着即将开球的场上。   青城方发球。   青城的副队长站在发球区,左手托起排球,做着准备姿势。   哨声响起,乌养在心里默数到第三秒的时候,岩泉一动了。   不是像及川和鹿仁那样强攻击性的跳发球,只是一个平平稳稳过网的飘球,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岩泉故意的,这球还擦了下网。   擦网使得球的轨迹一下子飘动,伊达工的替补自由人原本迈出的步伐被这一变动打乱了,他不得不加快步子,手臂竭力向前探去。   然而太迟了,因为仓促导致手臂的角度没有调整好,兼之飘球突然下坠变向的轨迹,这球毫不意外地被他垫去了界外。   23:16。   乌养看见伊达工的各位都围上来拍了拍替补自由人的肩膀,心想:这球是专门对着自由人来的啊。   ——果然,哪怕不像及川和鹿仁那样显眼,青城的主力都是不容小觑的啊。   下一球。   在站在网前等待发球的时候,及川听见自己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后辈突然开口:“及川。”   声音不算大,但是很清晰。以及对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用敬语。   及川分了半个眼神过去,却微微一怔。鹿仁唇角勾起一个非常明媚的笑容,金色的眼睛里毫无阴霾,就像正常高中生那样。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像”正常高中生?   及川居然沉默地反省了半秒。   接着他就听见“鹿仁”说:“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和你做队友呢,之前一直看你给那家伙托球,现在也让我来感受感受‘最佳二传’的球吧?”   他把重音放到了“最佳二传”几个字上,分明在笑,及川却听出一股挑衅的意味来。   啊呀。   及川看着流石。   好像是第二个后辈呢。   “那就瞧好吧,”及川彻回过头正视网前,说,“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感谢前·辈给你托的球的。”   他把“前辈”咬得很清楚。   ……   二口帮助替补自由人补位,接下来了岩泉发出的第二球,一传还算到位。   黄蓝配色的排球旋转着从一传到二传,再到网前的攻手手里,被狠狠扣下!球的落点瞄准了青城后排空档。   渡亲治迈步去接,一传稳稳地送到了网前。   “及川!”   球飞向二传手的位置。   流石在那一刻动了。   他没有像鹿仁那样习惯性地先观察拦网、再选择路线。他直接起跳——比鹿仁平时的节奏快了将近半拍。   及川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这么快?   他的手几乎没有犹豫,托球出手。   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流石扣球点的正上方。   流石在空中微微侧身。   他看见了对面双人拦网高高跃起的手臂。   如果换作鹿仁来,这个球大概率会选择吊球,或者用技巧打手出界,但流石没有。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精确到分毫的、恰到好处的传球。   接着右手猛地挥下,掌心狠狠砸在球体上。   那一瞬间的声音不像是扣球,更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球从赶来拦网的一米九的铁壁们正中间穿过去,速度太快,拦网的两只手还没来得及并拢,球就已经从缝隙中呼啸而过,重重砸在伊达工后排的正中央!   连一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青根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砰!”   球落地,弹起,撞上后面的广告牌。   伊达工的接球手连动都没动一下。   24:16。   “……好快。”   说话的是乌野的日向翔阳。他整个人趴在护栏上,眼睛瞪得溜圆,“那个球,好快啊!比之前快了好多!”   “boke,不是快。”影山飞雄站在他旁边,眉头紧皱,“是起跳时机变了。他比平常早跳了,二传也配合上了。”   “那就是快啊!”日向不服气地反驳。   “所以说你不懂。”影山的声音冷下来,“起跳时机改变意味着——”   “意味着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看拦网。”月岛萤懒洋洋地接话,推了推眼镜,“真是乱来。万一二传没跟上,他就直接失误了。”   确实太乱来了。   乌养看着场上因为更高一层的欢呼声而弯了弯眉眼的黑发少年。   5号主攻手完全不在意可能会失误,全心全意地笃定自己一定能拿分。   这是哪怕全国豪强学校都少有的,对自己绝对的信任,和毫不动摇的魄力。   “……”   乌养系心搓了搓脸,把自己的表情搓回靠谱成年人的平稳神情。但是再怎么收敛表情,心里的震撼也完全压不住:   前有青城,后有白鸟泽,他们乌野的对手未免也太强了吧?!——爷爷,你快回来吧,宫城县真的成名副其实的地狱赛区了啊!   *   场上。   “好吵啊。”话虽这么说,听着耳边观众席上更加沸腾的呼喊,流石还是好心情地勾了勾唇角。   “鹿仁,好球!”岩泉对他说。   身边的队友们也纷纷赞同。   及川彻也凑过来,吹了个口哨:“‘小仁同学’,刚才那个托球怎么样?”   流石不是很想好好跟他说话,随口敷衍:“还行吧。”   “诶,”及川发出一声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揶揄的促音,“好不坦率的后辈啊。”   流石“啧”一声,直接错开了和及川的视线,却意外和失分后就一直看着这里的青根对上了。   刚才那球正是从正面突破了青根和镰先的防守。   对于一直以来凭借着身高的绝对优势压迫了不少学校的伊达工来说,应该会是非常难忘的一球吧。   流石这么想着,然后笑了。   他歪了歪头,对着拦网对面的伊达工比了句口型:   “只有这样而已吗?”   “如果拦网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我会非常失望的哦?” [37]晋级(双更):决赛:青城vs白鸟泽   “哎呀呀,青城的小主将好凶啊。”c区,一头红发的天童觉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姿势懒散。   五色工也坐在白鸟泽的观众席上,几次三番想站起来又坐下,忍不住嘀咕:“青城打得也太顺了吧?”   现在已经是第二局了,电子屏幕上12:5的比分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两队之间巨大的差距一览无余。   “对吧对吧?”听见五色的这句话,天童觉就像遇到了和自己观念一致的同好一样,猛然坐直,用手指画了个大圆,兴致勃勃地说,   “而且那个5号的扣球,跟第一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差别比宫城到东京的距离还大耶。”   “是节奏变了。”端坐在两人旁边的牛岛若利平静地接话,视线一直停留在场上。   “他之前的扣球有‘呼吸’的间隙,现在没有了。”   “呼吸的间隙?”濑见英太不解地看过来。   “观察、判断、选择、执行。”牛岛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现在跳过了前三个步骤。”   天童觉吹了声口哨。   “不愧是牛岛君,看得真仔细呢~”他晃着脑袋,“不过啊,我觉得不只是跳过步骤那么简单。”   听他们越说自己越听不懂的五色工疑惑发问:“什么?前辈们是什么意思?”   天童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场上那个黑发金瞳的一年级主攻手。   他笑嘻嘻地说:“小五色接着看吧。”   比赛的节奏已经彻底被青城一方占据了,在流石那一球比一球更凌厉的攻势下,队伍里的其他球员的热情也被调动起来。虽说流石的打法过于强硬,几乎抢走了大部分扣球和进攻的球,但是因为有及川彻在,青城的场上阵容被维系得很好。   硬要比喻的话,就像一头孤狼进入了狮群。彼此都是捕猎者,而在狮王的调和下,两者融合得比想象中好了太多。   伊达工的攻手再次发起强攻,青根与镰先的铁壁拦网在上一轮吃了亏后,变得愈发紧绷,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流石的位置。   流石背手比了个手势:“负节奏。”   流石的动作很快一闪而过,却很笃定,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及川,目光锁住对面拦网的缝隙,脚步已然提前启动,起跳的节奏比刚才那球还要更快一分,完全是强行打乱了青城原本的进攻战术。   球还没来,他人已经在网前跳起了。   此时左右翼没有人反应过来跟着他一起起跳,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主攻手完全暴露在对手的防守下,不会有人充当诱饵替他分担防守压力。   一旦及川选择了负节奏,对方只需要大胆地盯死流石,也就钉死了这球得分的可能性。   反之,如果及川不跟流石说的那样传出这球,就意味着他必须拖到下一个节奏去传给其他攻手,而这个时间差内,作为队伍里得分最多的主攻手,流石是不可能落地且再次进攻的。   ——太过胡来的决策,简直是在强迫二传手立刻选择是否要配合他。   两边都是赌,只看及川彻要赌哪边了。   在万众瞩目,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场上那一颗小小的黄蓝排球上时,及川的手腕翻转的速度丝毫不慢,指尖发力,送出一记完全贴合负节奏的传球。   他居然真的选择了前者。   球的落点稍低,下坠速度却极快,刚好卡在伊达工拦网下落的空当里。   场中的人此时和看台上的其他学校的队员们此时同样惊愕。二口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真敢相信流石,送出了这一记负节奏。   青根与镰先已然起跳,双臂并拢的铁壁堪堪落下半寸,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砰”!!!   下一秒,排球便擦着他们的手臂内侧弹向界内,落地声沉重得像是砸在伊达工所有人的心上。   13:5。   完完全全是剑走偏锋的一球,这球能成功,胆大的二传和强硬的主攻缺一不可。   看台上的乌养终于吐出胸中那一口浊气。   “白鸟泽和现在的青城比,也未必能赢。”——这是他的唯一一个想法。   ……   后续的比赛已经是青城单方面的屠分了。   伊达工赖以称霸的身高优势、铁壁拦网,在对方不讲道理的节奏和绝对实力面前,竟显得处处被动。   伊达工试图彻底孤注一掷,全员收缩防线,拦网阵型压得更紧,就连进攻都放缓了节奏,一心死守。黄金川的发球愈发沉稳,主攻手的扣球也专挑青城后排空档,试图打乱流石的进攻节奏。   可流石不吃这套。   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进攻位置,时而在四号位强攻,时而突然切入后排打背飞,甚至抢在岩泉之前起跳接球,完全无视排球的常规站位。及川全程不动声色,不管流石的节奏多离谱,送出的传球永远分毫不差,把整支队伍的进攻重心,彻底偏向了这个一年级主攻。   岩泉一没有半句怨言,主动分担防守,帮流石挡住伊达工的拦网补位,松川、花卷等人也默契配合,彻底撑起后排防线。   青叶城西的战术根本和去年不同,可偏偏这套非常规打法,让伊达工的铁壁彻底沦为摆设。   15:6,20:8,比分差距被越拉越大。   伊达工的替补自由人已经被砸得手足无措,每次看着流石起跳,都会下意识地后退,连扑救的勇气都弱了几分。二口坚治的传球愈发吃力,青根的拦网一次次落空,这支以防守闻名的豪强队伍,终究被彻底击溃了心态。   最后一分,流石再次提前起跳,及川的传球紧随其后,他迎着青根、镰先、黄金川三人的拦网,没有任何躲闪,掌心发力,一记重扣直接击穿三人并拢的手臂,排球重重砸在场地中央,弹起老高。   哨声响起,第二局25:9,青叶城西再胜一局,大比分2:0完胜伊达工。   “胜者是——青叶城西——”   “制霸球场!制霸球场!”   全场欢呼声震耳欲聋,青城的队员们围在一起击掌。   A组十六强比赛,青叶城西晋级。   如果I组的白鸟泽打败了同组黑马乌野的话,IH宫城县预选赛的决赛冠军,将会在青城和白鸟泽之间产生。   ……   青城众人收拾好东西后离开赛场。   然而队伍刚走到选手通道口,便迎面遇上了另一支队伍。   紫色的队服整齐利落,为首的少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白鸟泽的王牌,牛岛若利。   青城众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及川彻原本还挂着赛后放松的笑容,看见牛岛若利的那一刻,笑意微微一滞:“这不是白鸟泽的各位吗?”   天童觉跟在一旁,看见流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挥着手笑嘻嘻地打招呼:“青叶城西的小怪物,打得好厉害呀~决赛见哦~”   众人的视线被天童一句话引到了队伍里的流石身上。   “好呀。”   然而出乎意料的,焦点中心的黑发一年级没有半点不自在,他弯了弯金色眼睛,语气活泼:“那就请前辈们好好等着,在决赛上被我打穿吧。” [38]决赛(1):突然真的想和牛岛在场上对轰了。   在A组的十六强比赛,青叶城西赢下了同为宫城县四强的伊达工之后,就已经基本定下了通往决赛的门票。   后面的第三轮比赛的对手是和久谷南,主将中岛猛以同样不算高大的身高,和目前县里最接近当初乌野小巨人的球风而闻名。   巧合的是,中岛猛的身高是173.4厘米,而鹿仁的身高是173.3厘米,两人之间仅差了0.1的差距。也因此,在解说转播比赛的时候,两个主攻手隔网相望,被解说戏称为“简直就是镜面对称般的布局,青城和和久谷南的两名主攻手肯定很有话题吧”之类的话。   还有一些喜欢夸大其词的宫城县体育报刊在首页用加大加粗写了几个字:“宫城小巨人之争!!!IH预选赛中最引人注目的四强赛!!!”   是否是小巨人之争鹿仁并不在意,他对这些称号也没有任何想法,但是他觉得有必要遏制一下宫城县的小报刊们喜欢乱说的风气——就因为它们一句“最引人注目的四强赛”,比赛当天的上午,场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只有一些非常偏僻的座位还空着。   鹿仁:“……”   请给我们社恐留一点私密空间好吗?   站在赛场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目光所过之处全是人头涌动的场景,鹿仁都觉得自己进了某种恐怖副本里。   他强压着性子简单扫了一遍青城这边的看台,接着果然在离自己最近的观众席上看到了一白一紫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   见鹿仁的视线扫过来,玲王还挥了挥手,做了个“随时欢迎”的口型。   ——是的,在和伊达工的比赛结束后,玲王和凪曾经私下找过他。   虽然一开始鹿仁看到他们的第一想法是转身就走,但是玲王和凪还是凭借足球人的敏捷截住了他。在鹿仁满是警惕的目光中,玲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非是来找茬的,而是想邀请鹿仁转学去白宝高中。   玲王诚恳地极力推荐:“宫城县的足球水平都太弱了,你继续留在那种地方只会浪费你的才能——虽然我不否认是在排球上同样强大,但是就这样继续籍籍无名地待在一个人都凑不够一队的学校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转来白宝吧,”御影玲王说出了作为御影家的大少爷那句霸道的发言,“只要你转学过来,不论是场地还是金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凪的作用只有在旁边点头:“对。”   好像是担心鹿仁不相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玲王家很有钱的。”   鹿仁:“……”   流石闻言也跳出来添乱:「青城这时候只是在休息室收拾东西而已,居然就要被这个紫毛趁虚而入了吗?」   他唯恐天下不乱:「等及川和岩泉反应过来的时候,队伍里的新主将已经被罪恶的资本挖去东京啦。   「哇,这么一想好刺激哦——不过话说回来,这怎么不是一种被资本做局了呢?」   鹿仁心里唯有“……”。   他再次看向眼前单方面熟悉的玲王和凪,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对方的神情。   玲王的承诺当然可信,毕竟听说对方可是和赤司齐名的著名财阀御影家的大少爷,本身也有很强的足球才能,只要答应他加入白宝,足球比赛的全国冠军也不是难题。   但是鹿仁开口:“我拒绝。”   这大概是玲王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地拒绝,他眨眨眼睛,卡在一个介于惊讶和疑惑之间的表情。   “……为什么?”他问。   鹿仁不想和他们解释自己的心理,恰好手机铃声响起,是及川打来了电话,应该是看他去洗手间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所以通话问问。鹿仁便借着接电话的名义离开了。   时间回到四强赛。   青叶城西vs和久谷南。   这是一场在界内人士看来不会有意外的比赛,任何一个看过青城之前比赛录像的人都会坚定认为青城的胜利是确定的。   就连和久谷南自己,也是怀抱着“就算不能赢下任何一局,也要拼尽全力”的信念站上了赛场。   说实话,青叶城西的弱点其实很明显,那就是全队的体力问题。在全国大赛逐渐倾向于向五局制改革的当下,从过往青城和白鸟泽的比赛录像来看,青城的主力们却很难坚持到第五局,往往从第三和第四局开始,就会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   然而知道青城的弱点,和能利用青城的弱点,是两回事。   青城拥有全宫城县攻击性最强的二传,不光二传的技术登峰造极,可以和任何一个刚见面的攻手配合,还有一手令人忌惮的强力发球,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与此同时,今年的青城还加入了怪物新人,他拥有在整个高中排球界都能排名靠前的敏捷,和根本不符合常理的怪力,多变的球风使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队伍能很好地封锁住他的扣球。   ——虽然青城的弱点是第四五局的续航问题,但是还没有一个队伍能和青城打到第三局。   无可置疑的决赛队伍。   无可置疑的比赛结果。   无可置疑的胜利归属。   而对于和久谷南而言,就是即将迎来的、无可置疑的失败。   ……   25:16,和,25:17。   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和久谷南的队长中岛猛还维持着鱼跃的姿势,愣愣地转过头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比分。   硕大的数字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胸口好像风箱一样压出剧烈的喘息。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到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喉咙里烧得厉害。   火从喉咙里一路烧上去,烧到脸颊上,再烧到眼眶里。   这是他高中时期最后一次IH,本来要担起队长的职责的……   作为家里的二儿子,中岛猛一向都是稳重地承担一切的形象。而此时他却把眼睛低垂,一直看着橙色的地板。   本来一直都明白自己是打不赢青城的……   教练拍上自己的后背,沉沉地对和久谷南的选手们说:“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为你们骄傲。”   在耳边传来观赛台上,前辈们的赞扬时,中岛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可恶……”他想,“可恶……”   他真的好想和对面的主攻手一样厉害。   *   鹿仁其实看到了和久谷南的选手们的眼泪,但他只扫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不需要悔恨。他只要胜利。   ……   虽然乌野的怪人速攻已经进化成日向可以适时睁眼扣球了,但是面对豪强白鸟泽,他们仍需要继续磨练。   I组的出线队伍当然是霸主白鸟泽。   随着白鸟泽和乌野比赛的结束,下午的决赛队伍名单正式出炉:白鸟泽vs青叶城西。   两支互相纠缠了几年的队伍终于要在下午的决赛中再次相遇。   青城的休息室里。   “……前辈,我还想去厕所一趟。”   在金田一第五次提出要去卫生间的时候,国见英被他猛然站起的动作打翻了手里的水瓶。   国见看着自己刚灌好的水:“……”   金田一急急慌慌地给他收拾:“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拿起手边的布料就想往地上擦,然而岩泉抓住他的手臂:“……金田一,那个是我的毛巾。”   “啊啊!前辈对不起!”金田一更慌张了。   “喂喂,队伍里的氛围太紧绷了吧?”花卷伸头和松川低语。   松川视线下移:“你不紧张吗?你不紧张的话为什么要抖腿。”   花卷:“……”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和白鸟泽打了三年,在大大小小的赛事上遇到过数次,对方始终是魔王一样的存在,牢牢占据着唯一的胜利。   实力可以积累,体魄可以锻炼,唯有确信的心态只能在一场又一场胜利中得到。   可是青城没有那么多场能让他们坚信的胜利。尤其是面对白鸟泽。   三年级的各位脸个个都看着平静,但是心里都七上八下。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年了。   今年队伍里新加入的选手们都很厉害,国见脑子活,金田一努力,鹿仁实力强。但是这毕竟是新人们的第一场五局制的县内决赛,受关注度和运动强度都不是前面的比赛能比的。   没有人可以保证确凿无疑的胜利。   ……   站上赛场的时候,鹿仁发觉自己掌心出汗了。   赛前及川彻一如既往地对他们说:“今天,我也相信你们。”   很熟悉的话,连带着拦网对面投过来的视线也熟悉得不得了。   鹿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不是像之前那样的传统主攻手的位置,而是发球的一号位。   鹿仁接过裁判递过来的排球,在手里转动。   拦网对面,紫色运动服的白鸟泽全员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他们的视线被菱形网格切割开,但是仍旧能清晰地感受到独属于牛岛的沉静目光。   “强者当如是——强者当如是——”   “胜利属于白鸟泽!”   “怪童牛岛!怪童牛岛!”   应援声充满整个场馆。   鹿仁想起来,其实牛岛和佐久早的目光很像,都是特别平静的,心无旁骛的。   鹿仁双手合住,一把停下手中旋转着的排球。   啧。他想。突然真的想和牛岛在场上对轰了。 [39]决赛(2):为我开路。   青叶城西vs白鸟泽。   第一局由青叶城西方先发球。   然而出乎白鸟泽和观赛观众意料之外的是,青城的发球1号位上,站的并不是以强力发球著名的及川彻,而是一个一年级主攻手。   黑发金瞳,是之前比赛里扣球很厉害的那个新生。   “不是及川发球吗?”五色工有些惊讶。   他悄悄侧头扫了一圈前辈们的表情,天童好奇地眯眼看向对面,牛岛则八面不动地平静审视过去。   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其他前辈们或多或少都和他一样惊讶。   看来不是前辈们偷偷开小灶没带他。   五色工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疑惑的,于是诡异地安心下来。   他把视线移回拦网对面。   白鸟泽和青城争夺宫城县的唯一冠军争了这么多年,对彼此自然是抱着最大的警惕心的。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白鸟泽对宫城县乃至全国的每一支队伍,都会怀抱着最大的警惕。——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屹立于宫城顶峰的倚仗。   凡是能常胜的强校,都不会存在“轻敌”这个念头。   因此哪怕今年IH前没有得到过青城的具体比赛录像,白鸟泽的教练组们还是第一时间联系了枭谷联盟那边,想打听今年这些这些学校里有没有值得让人注意的黑马选手。   根据保密原则,合宿的录像自然不会流传出去,但是枭谷的教练秉持着“都是友校,提醒提醒也没什么”的友善想法,暗暗告诉他们,今年青城里出了个很厉害的新生,和牛岛有得一拼。   这个评价算得上非常高了。要知道牛岛可是被《排球月刊》列为全国top3主攻手的存在,一个一年级新生能被认为比得上牛岛,就已经能体现出他的实力了。   根据白鸟泽先前观赛的几把青城和其他学校的比赛,这个很厉害的一年级新生毫无疑问就是那个黑头发的5号。   天童觉看着对面发球区的5号。   嘛嘛,这个后辈扣球力量确实很足。   从比赛来看是最普遍的右利手,但是打法足够激进,不好对付,而且他的球风看起来和寻常见到的主攻手都不太相同,怎么说呢……   天童想了想。   更多变?更和集体割裂开?   总之在以“团结”为主旨的排球界里,算得上独树一帜。   不过现在青城居然让他来发球吗?天童饶有兴味地盯紧对方的动作。   明明从之前比赛过程来看,这个小后辈的发球平平无奇吧?   *   鹿仁抑制住因为人群的视线集中过来而导致的自己身体的微抖,和想拔腿就走的冲动。他稳住手臂,左手托起排球。   昨晚鹿仁专门找过入畑教练和沟口教练,提出决赛自己想作为发球位出场。   两位教练对此都有些意外,询问原因。   鹿仁说:“我要在第一局用发球打下足够多的优势。”   青城的痛点是体力续航问题,包括鹿仁本人在内,大部分选手的体力不够支持他们在五局制里保持长久的活跃。而这点又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所以他们需要尽量提高节奏,把比赛压缩在一个足够短的时间内,一旦拖到后面,白鸟泽的经验和实力很容易使天秤扭转。   “而且,”鹿仁露出了很少见的笑容,转瞬即逝,“我想试试白鸟泽的心态。”   之前的比赛里鹿仁一直收敛着自己的发球,应该给白鸟泽留下了“发球一般”的印象吧?   那么,如果在比赛一开始,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的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会惊慌失措吗?还是会因为丢分而愤怒呢?   鹿仁很想看看。   “哔——”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鹿仁保持着发球的准备动作没动。   其余两边的视野都虚化,唯有暗金色的瞳孔紧缩,死死锁住对面那个绝对主力的身影,把对方牢牢锢在视野中心。   流石在他耳边低声笑着说:「没错,就对准牛岛。」   在哨声后的第三秒,鹿仁左手发力,蓝黄的球影被旋转着高高抛起。   “强者!当如是——强者!当如是——”   “胜者是!白鸟泽!”   “胜者是!白鸟泽!”   白鸟泽的应援阵仗真的很豪华,站在场上都仿佛能感受到地面和呐喊声一起震动。   鹿仁踩着震动的地面,跟着呐喊声的节奏踏出三步。   “来了!”   对面好像有人短促地说了这么一句,不过也可能是鹿仁幻听了。毕竟场馆里吵得要命,跟队友讲话都要扯着嗓子喊,这么小的声音根本听不到。   鹿仁精准地在白色底线前停下,高高跳起。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拉开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的起跳高度不算惊人,但腰腹折叠时爆发出的扭转力却让天童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不是“发球一般”的人会有的动作!   鹿仁的右臂像一把被缓慢拉开的长弓,肩关节向后展到近乎极限,手肘高高扬起。他的手掌张开,整个掌心严密地包裹住球体的上半部分,五指张开的角度和扣球时完全不同。   流石的话音在最后一刻落下:「别用全力。」   下一秒,他的手掌如同挥落的斧刃般砸在球体上。   不是普通的发球。   球在击打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爆裂般的脆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厚实的“砰”声,像是重物砸进泥土里。   蓝黄相间的球体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转速旋转着,轨迹低平得骇人,几乎贴着球网上沿不到十厘米的高度呼啸而过!   白鸟泽自由人几乎是本能地横向移动。   然而下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这颗球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身后的场地。   球线的延长线笔直地指向——牛岛若利!   牛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不到两毫米。   那颗球的旋转轴是斜向的,不是常见的上旋,而是带有强烈侧旋的混合旋转。球体在飞行中划出一道微妙的弧线,原本看似要出界的轨迹在空中突然向内弯折,直奔他的面部而来!   牛岛没有躲,他双臂举过头顶,形成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接发球姿势,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球砸在他小臂的瞬间,那股力量让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后缩了一截。   ……好重!   这样的想法居然会从牛岛的脑海里蹦出来。念头一闪而过。   球的旋转让它的弹射轨迹变得诡异,从牛岛的小臂上弹起后没有按照预想的角度飞向举托位,而是斜向里弹飞出去,撞上了旁边的裁判台支架。   “出界!”   裁判的手势指向白鸟泽的场地边线。   青叶城西得分。1:0。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青城应援席爆发出炸裂般的欢呼声,但鹿仁听不太清楚。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全力起跳后血液涌上头顶的余韵。   他第一次在场上如此毫不掩饰地看着对面。   天童觉的嘴半张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红色的虹膜里映着球落地的位置。他转过头,看向牛岛。   牛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被球砸出的红印,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球网,落在了鹿仁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更加凝重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之前被低估的对手。   五色工站在牛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嘴唇微微张开,下巴不自觉地收紧。他刚才下意识地想要去拦网——尽管这是个发球,拦网是违规的——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判断不出球的轨迹。   “喂喂……”濑见英太震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个一年级发球一直是这个级别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白鸟泽的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青城的录像里,这个5号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球。   他在之前的比赛里,藏了这一手。   “哎呀,”天童觉眯起眼睛看着鹿仁,脸色沉了几分,配上他有些怪异的外表显得有些慑人,“真是不能小瞧的后辈,居然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   青城这边的气氛和白鸟泽那边完全不同,众人眼睛发亮地看着刚发完球的鹿仁。   金田一磕磕绊绊:“鹿、鹿仁,你居然能对着牛岛轰!还轰赢了!”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鹿仁的发球很厉害,但是这几次比赛里对方一到发球就草草了事——他还以为是因为鹿仁和他一样,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比赛所以紧张。   没想到他们的青城版牛岛居然直接在发球上挑衅原版牛岛,还赢了分!   真的假的啊?金田一从昨天知道决赛是和白鸟泽打之后,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直到他再三确认电子屏幕上确实是“1:0”而不是“0:1”,才有了点实感。   这是敢于直接用发球跟牛岛对打的勇士啊!金田一敬佩地看着鹿仁。   ……更灼热了,视线。   本来因为白鸟泽突然改变的表情而心情愉悦的鹿仁,感受到自己这一球后更加滚烫的视线,整个人悄悄炸了毛。   “金田一,要开球了。”及川提醒道。   金田一:“嗷嗷!”   他终于站回了原位。   鹿仁的毛暂时顺了下来。   *   第二球。   鹿仁没有给白鸟泽太多调整的时间。裁判哨声一响,他就做出了抛球的动作。   白鸟泽场上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由人的位置向右移动了半步,而牛岛依然稳稳地站在原位。他没有退后,也没有前压,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加锐利地锁定了鹿仁的动作。   鹿仁左手将球高高抛起。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三步助跑。白鸟泽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咬住他的手臂。   ——依旧是冲着牛岛去的!   这球不像前一球靠着古怪的旋转而显得难以处理,而是纯粹地依赖发球手的力量,使球的力道和速度都令人震惊。   “砰”!!!   球过处几乎带起一阵疾风,天童迈出的步子停在半途。   “哔——”   球已经落地了,界内。   裁判吹哨判定得分。   牛岛仍旧维持着接球的姿势。   他的表情变化幅度向来不大,此时却难得地睁大眼睛,露出一个明显的惊讶表情。   分明没有擦到。   但是脸颊的一侧,被排球飞速掠过的那一边,却烧起一点火辣辣的痛觉。   明晃晃的针对。   这点任谁来都看得出来。   牛岛的脸色也沉下去。   ……   流石兴致勃勃地说:「下球继续,下球继续,我真是太喜欢看白鸟泽这个表情了。」   鹿仁不置可否,这本来就是他的想法。   ……   3:0。   4:0。   ……   6:0。   随着电子屏幕上,比分单方面地一点点攀升,而另一边的得分却仍旧是刺眼的零蛋,观众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个一年级好厉害!他叫什么名字?”有人兴冲冲地翻着手机,查看官方放出的选手名单。   “白鸟泽不会要输吧……”有人迟疑地说。   “怎么可能!那可是白鸟泽!”接着有人斩钉截铁地反驳他。   “可是已经6比0了耶?——0分,这还是白鸟泽的开局?!”旁边有观众也参与进来。   骚动像水波一样从一排扩散到另一排。   这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开局。   宫城县决赛,白鸟泽对青叶城西,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应该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白鸟泽略占上风的硬仗。毕竟白鸟泽已经连续多年代表宫城出战全国大赛,而青城虽然年年都是强敌,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没有人想到比赛会以这样的方式拉开序幕。   白鸟泽的应援团区域,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整齐划一、气势磅礴的呐喊声,在连续五轮都没能喊出“得分”这个词之后,变得有些零散。   不是应援团不够努力——他们的声带和手掌都已经喊得和拍得发红——而是每一次“胜者是白鸟泽”的口号喊到一半,就会被裁判的哨声和青城的得分播报打断。   “六分了。”白鸟泽应援团团长模样的三年级生咬着牙说。他身边的副团长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旗帜。   团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应援团大声喊道:“还没结束!我们的声音不能停!白鸟泽——”   “——必胜!”   应援团的声音重新汇聚起来,但就连最忠实的支持者也能感觉到,那股气势里多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焦虑。   不是恐慌,白鸟泽的支持者们见过太多次这支队伍从逆境中翻盘的场面。   但焦虑是不同的。焦虑来自于未知。   他们不知道那个5号的发球还会持续多久,不知道青城还藏了多少东西,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牛岛若利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球权。   因为到目前为止,白鸟泽甚至还没轮转到牛岛的发球轮次。   ……   在鹿仁的第六球即将踏出步子的时候,白鸟泽那边请求了暂停。   鹿仁慢了一步才停下,手里的排球悬在指尖,差点抛出去。   “……”   从第四球开始,他就没开口再说过话了,虽然之前他一直也很沉默,但是好歹得分庆祝时会给点反应。   他把球递给工作人员,跟着青城去了替补席。   「你刚才那球的力气变小了诶,他们的自由人差点就赶上了,」流石一边抱怨一边给他指路,「往左一步,前面地上有个水瓶。」   鹿仁避开脚下和黑白地面融为一体的透明线条:不能再用力了。   虽然没怎么感受到手腕处的痛觉,但是如果他再像之前那种力道来多发几球,教练们看着他肿起来的手腕就该立刻喊急救员了。   目前这个情况是他估计出来的,能最大限度得分,还不会因为手腕肿得吓人到被迫下场的程度。   鹿仁看不清楚自己现在手腕的状态,问流石:现在怎么样?肿了吗?   流石“哇”一声:「猪蹄。」   “……”   鹿仁:喂。   这家伙。   流石这才笑嘻嘻地正经回应:「还行吧,不算肿,就是青青紫紫的,颜色怪艳丽的。」   那就行。   鹿仁安心下来,留着一只耳朵听教练的暂停指导。   在暂停结束前,入畑教练专门问他:“感觉怎么样?如果撑不住可以随时换京谷上场。”   鹿仁差点看错教练的脸的方向,被流石提醒了一嘴才紧急转向:“……没事。”   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过简短,他补了一句:“撑不住我会主动请求暂停的。”   *   再上场的时候,哪怕眼前都是黑白线条,鹿仁也能明显感觉到白鸟泽的氛围变了。   整支队伍凝成一股厚重的沉默,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鹿仁看不清具体的排列,那些黑白线条在快速移动时会交织成令人头晕的网,但是按照站位来看应该是自由人的那个简笔画线条人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前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压。这说明白鸟泽的判断是他的球不会像前两球那样冲着底线去,而是会继续瞄准牛岛。自由人前压是为了能更快地横向移动补位,给牛岛留出调整的空间。   其实鹫匠教练赌得很准。   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往底线压了,再压一定会出界。   他把左手抬起来,排球稳稳地托在掌心。   白鸟泽所有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   牛岛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小臂上还留着上一球砸出的红印,在皮肤上洇成一片浅淡的绯色。他没有揉,也没有看,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等待着。   鹿仁知道,这是他下场前的最后一球了。   白鸟泽对他的发球已经逐渐了解了,手腕负荷也在加大,为了下一局、下下一局还能留在场上,而不是被教练押着去队医那里,他最好发完这球就下场缓冲。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   鹿仁停了一秒没动,他看着眼前还在跳动着的黑白线条。其实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好歹站位是固定的,能让他大概知道二传手的位置。   蓝黄的影子被高高抛起,在县立体育馆的灯光下洒下一小块阴影。鹿仁助跑,三步踏出,跳起挥臂,力道流动着涌向掌心。   “砰”!   鹿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及川彻。   几乎是同一时间,青城的场地上响起猛然拧地变向的声音,以及主将二传手的喊声:“左右翼避开,让路!”   球在离开掌心的一瞬间,鹿仁随之落地,接着,他全然不管如果及川没有指挥让出通路的话,可能会在半途撞到队友,以一条直线向着前方跑。   但是及川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这条进攻线路畅通无阻。   这一球如他所料地被白鸟泽接住,又由于一传不到位导致给了青城一个机会球。球飞到青城的场地上。   鹿仁在一秒内,就从底线飞奔到了被前排掩护的后三。片刻不停,他毫不犹豫地跃起。   ——你会为我开路的吧!   下一秒,球出现在掌心。   鹿仁狠狠扣了出去!   “砰”!!!   7:0。 [40]决赛(3):心理战。   “不可思议——”解说猛然提高了声音,在得分哨声响起的同时,他震惊的音调通过扬声器传出手机屏幕,“简直是超乎想象的一球!”   “没想到在县级预选赛上能看到这样的配合!主攻手和二传手的思路达到了惊人的一致,我们可以注意到在5号球脱手的一瞬间,青城的二传手就发出了‘让出攻线’的指挥,接着主攻手毫不犹豫地在前排掩护下暴力得分!”   “惊人的敏捷!惊人的信任!而且青城之前的比赛中并没有展现过这种打法,这是第一次运用就能这么顺利。”   解说越说越激动:“是提前定好的战术吗?还是纯粹的临场反应?但不管怎么说,包括这一球在内的7分,已经给霸主白鸟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被巨大的音量惊到的研磨默默把手机隔远了点,“宫城的解说都是这个风格吗?”   一般路过列夫君:“哈哈哈哈哈哈研磨前辈你头发炸毛了。”   研磨:“……”   夜久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刚好现在是得分重播部分:“但是这球打得真的很不错耶,解说这么激动也可以理解的吧——哇,比赛场馆真的好吵。”   夜久也半是惊讶半是嫌弃地远离了研磨手里的手机。   7:0的比分彻底把场馆点燃了,哪怕解说室和赛场隔着一扇门,仍然能透过屏幕传递出沸腾的声浪。   如果转播没有特地降噪的话,夜久都不敢想自己的耳朵会受到怎样的攻击。   研磨摁低了音量,夜久和列夫才围过来一起看宫城县预选赛的转播。   夜久看了眼研磨没什么波动的表情:“说起来,青城刚才那一球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距离合宿那次过去了一个月,从这球来看感觉青城的配合明显更胜一层楼——啧进步也太快了吧那群怪物!   连自己刚看重播的时候都暗暗惊了一跳,但是研磨却好像很平静?   夜久好奇地看着研磨,列夫虽然不理解但也立刻跟着凑过来。   研磨略微垂下眼皮看着手机,此时导播刚好切到青城5号的画面。   鹿仁跑跑跳跳这么久,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剧烈了不少,但是他的表情仍然很冷,瞳孔比平常更暗也更沉,透过摄影机,显出一种阴冷的沉凝。   他好像在看镜头,又好像只是单纯视线放在这边而已。   两双同样是金色的眼睛就这样隔着屏幕对上了。   “因为我觉得,”研磨开口,“如果是他的话,扣出怎样的球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   鹿仁并不知道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东京,有个二传手给了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他刚落地就被兴奋的青城队友们团团围住了,连带着观众席如浪潮的欢呼声,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吵嚷。   “你们两个家伙什么时候偷偷开小灶了?这种配合都打出来了!”岩泉一兴冲冲地给了自己发小一拳。   及川在旁边洋洋得意:“这就是默契啊默契,我和小仁还用得着开小灶吗?这种配合轻轻松松就能打出来啦。”   “及川前辈你这么敢传——”渡亲治在嗷嗷乱叫,“鹿仁也是,这球也太帅了吧?”   鹿仁:“!”   好吵、好多人……   给白鸟泽迎头七击的畅快还没出来,他先被无数的喧哗围得想跳河了。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开始在一群黑白乱跳的杂乱线条里游走,试图逃离这个社恐地狱。   教练……教练在哪里?他要下场了。   隔着两丛闪烁的白色简笔画,鹿仁远远看到了一团黑色的扭曲着的黑色线团,圆圆的,又变成方方的。   这应该就是入畑教练吧。   鹿仁用无神但充满期待的眼神戳过去。   教练。我该下场了教练。   没有回应,但是观众席上的浪潮不知道为什么又高了一重。   「……」流石实在没憋住,在鹿仁死气沉沉地望着“入畑教练”的第五秒大笑出声,「噗嗤——那是摄像机哈哈哈哈。顺带一提哦,你的表情刚才被转播到大屏幕上了。」   “!!!”   鹿仁瞳孔骤缩,眼神顿时跟着他的心一起碎了。   他立刻收回视线,虚弱地一字一顿:你、这、家、伙……   流石这家伙故意等他看了那么久才告诉他,甚至现在还一直在笑。   “小仁,”及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鹿仁的思绪。他压低声音避免被网对面的白鸟泽听到,“你的手在抖耶,怎么样?……要下场换小狂犬上来吗?”   鹿仁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问流石:别笑了,正事正事,白鸟泽现在什么表情?   「啊呀,」流石闻言,收敛了对鹿仁的嘲笑声,转而用一种饶有趣味的语调说,「超级精彩的表情哦,每一个人的脸都很黑,跟锅底一样。」   包括牛岛?鹿仁问。   流石轻笑一声:「包括牛岛。他的表情也很难看哦。」   拦网对面,白鸟泽的氛围凝重,他们的绝对核心正沉下脸紧紧盯着这边,嘴唇紧抿,嘴角下撇,橄榄绿色的瞳孔更黑几分。这对于牛岛若利来说,实在是非常罕见的表情。   流石超级想把这一幕永久保存下来。   鹿仁放下心来。   他向及川声音响起的方向回答:“嗯,前辈,我下一球下场。”   ……   在“7:0”“制霸球场”“再来一球”等一众沸腾的呼喊声中,鹿仁再次持球站上发球区。   “鹿仁鹿仁——暴力发球——”   “再来一球!再来一球!”   “青城5号——加油啊!”   眼见鹿仁还要发第八球,观众们简直疯起来了,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喊。   而在场上,即使看不清对方的动向和具体动作,鹿仁仍旧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来自网对面的审视和紧绷。   不过这种紧绷的情绪没有达到他预料中的程度——可以理解,白鸟泽称霸宫城县、在全国比赛里闯荡这么久,肯定也遇到过强力发球的对手。   况且前一球鹫匠教练才刚暂停过,稳定过他们的心态。   估计鹫匠教练还说过类似“青城那小子发不到几球了,他的肌肉和体型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连续发球的”这样的话。   虽然鹫匠猜得没错,但是鹿仁不打算这么轻松地顺从他的心意。   鹿仁压下已经抖起来的右手手腕。在黑色刘海投下的阴影下,抬起那双因为一直紧紧盯着拦网而显得沉凝的金色眼睛。   ——至少也要让他再磋磨一下白鸟泽的心态吧?   *   那家伙怎么还能继续!   五色工看见对方再次站到发球区还做出了发球的准备姿势,心里的警报顿时拉到最响。   他咬牙瞪着对面,脑海里不断提醒自己青城5号的发球威力正在下降,但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想起之前震撼的那些发球。   速度。力度。攻击性。爆发力。   同样是一年级,青城的一年级怎么就这么变态?!   青城5号一直在针对牛岛前辈,而他作为另一名主攻手,居然完全没有帮助牛岛前辈减轻压力——这怎么能行!   这一球……这一球他一定要接到!   五色工紧紧盯着黑发少年的动作,却没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紧绷到了一个不该达到的边界。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急躁。   青城的5号举起左手,排球被托在他的掌心,双脚一前一后站立,蓄势待发。   五色工吞了一口唾沫。   要来了。他想。   这一球会鹿仁会对准谁?继续对准牛岛前辈吗?如果落点和前面一样的话,他只要启动快一点,是可以赶上的。   裁判把哨子含在嘴里,正准备吹发球哨——   “唰!”   五色工几乎是应激一样地猛然向右蹿!   然而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排球被重扣的弦鸣声,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的沉重扣击。反倒是他的手臂被天童前辈一把扯住。   天童觉低声:“五色!”   五色工茫然地停下。他向网对面望。   青城的5号并没有发球,他在裁判吹哨的前一刻举起了手,打断了发球。   青城申请换人。   5号鹿仁下场,换上16号京谷贤太郎。   “……”   骤然制动又停下,五色工隐隐感觉自己胸腹左侧有些岔气的预兆。   他垂下头:“对不起,前辈,我太着急了。”   ……   「五色工已经急躁起来了耶。」流石笑起来,对鹿仁的心理战术很满意,「看不出来,你的心还挺黑的。」   鹿仁一边辨认着地上的线团到底是别人的脚还是地上的水瓶,一边回应:在稻荷崎那里学到的。   ——之前的周目里,稻荷崎当时也是这样不断给自己的心态加码的。到现在他还记得那种仿佛陷在泥潭里的压迫感。   流石啧啧感叹:「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   鹿仁:……别贫了,再不帮我指路我就要踩到教练的鞋子了。   *   除了白鸟泽之外,反应更大的就是场边的观众了。   他们期待着青城那个一年级的强力发球,却在心提到最高的时候被鹿仁的下场猛然掐断,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更是憋屈得很。   “为什么要突然换人?”有人不满。   类似的质疑声不断响起,无数视线探出观众席,尝试看出青城替补席坐着的人内心所想。   他身边的人出来指点江山:“5号发了那么多球,手早撑不住了。我早就发现他的发球威力下降了。”   “切,”那人不屑地嘁一声,戳破了这位马后炮,“你刚才明明喊‘再来一球’喊得最响。”   刚才的人梗了一下:“……我那是为了迎合气氛!气氛,都是气氛——气氛都到那里了不喊一嗓子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鹿仁一个举动不光磋磨了白鸟泽的心态,还让观众们也被跟着磋磨。   ……   “这么转会疼吗?”万众瞩目下的青城替补席上,队医转动着鹿仁伸出来的右手问他。   太多视线聚集到他的身上,鹿仁如芒在背,微微绷紧了肩。   他缓了一秒才回答:“不疼。”   队医和教练闻言看向他的右手,手腕瘀青遍布,腕关节的皮肤隆起,青青紫紫的颜色看着就很不妙,此时正不受控地抖着。   队医:“……”   教练:“……”   来,你再看着我的眼睛说一次,你看我信吗?   如果鹿仁能知道他俩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会在心里大声喊冤。他对痛觉的耐受性很高,别说现在扣这几球肿起来,就是当年还在打网球的时候,被那群超能力者的球擦过,也只是抽抽地疼一会就好了,倒是身边的人总是大惊小怪。   ——排球和网球比起来,还真只是些许风霜罢了。 [41]决赛(4):“青城5号上场。”   青城的5号终于下场了。   虽然白鸟泽的应援团里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但是从团长条件反射地松了一口气的动作来看,这无遗是一个好消息。   “那个5号……还会再上场吗?”应援团里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她的身边,有个对体育运动还算了解的学生犹豫了会,还是说了出来:“大概率不会了。”   他接着说:“这种连续性的扣球对手腕的磨损特别大,而且他的力道也在减少。你没发现吗?最后第八球他甚至没有发就放弃了,是到极限了。”   “按照5号那个肌肉体型来看,损伤应该会很严重。不说第一局后期了,就是后续的第二三局能不能上场都是个未知数。”   说实话,他其实觉得青城的这个战术策略挺烂的。   与其把5号放上来发球拿下几分,然后就不得不因为手腕承受不住就下场,不如按照最稳妥的方式让及川彻开局来发球,把5号放在主攻手的位置上进攻。   青城现在这样安排,虽说刚开局就7比0白鸟泽很震撼——好吧是非常震撼——但是5号发了那几球后,整场比赛都得坐替补席上,一点都不值啊?   他一个半外行人都能想到的事情,青城的教练居然还这么安排。   白鸟泽应援团里的那人“嘶”了一声。   难道青城的教练脑子抽风了?   *   青城的教练们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安上了“脑子抽风”这个名头,他们一人手上一本赛事笔记,正在严肃地看着场上的比赛形势。   而鹿仁的右手被队医简单处理过后,他就坐在更靠近白鸟泽那边的替补席的末端,安静地休息手腕。   国见一向不喜欢凑在人群里,现在跟着坐在鹿仁的右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敷完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问:“怎么样?”   鹿仁并不太意外国见的搭话。   ——不知道为什么,从枭谷合宿回来之后,之前分明没说过几句话的国见和金田一就会时不时主动来找自己说话。   因为他们三个是同班的,所以不止是在训练时偶尔聊几句,平时在班里等国见不困的时候,也会随便找个话题聊天。   加上国见偏好这种短促得像skip过剧情的说话方式,对不喜欢长对话的社恐来说非常友好,鹿仁现在已经能良好地接受了。   鹿仁实话实说:“没什么感觉了。”   国见顶着变化幅度不大、但仍能看出一脸怀疑的神情:“那就好。”   鹿仁:“……”   唉,说真话没人信。   他放弃了和青城的众人争论其实自己真没什么感觉这件事,把视线重新放回球场上。   青城vs白鸟泽,第一局,目前比分是9:4。   *   “左路!”   场上飞旋的排球闪过,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而及川彻却随之跃起,自然形成的双手托球的指形恰好精准卸掉了剧烈的旋转。   在以速度和力量出名的男排中,因为球速过快,背手指挥的效率有时候是比不上直接出声指挥的。   及川彻在送出这球的同时大喊出声,与此同时松川一静听到他的指令狠狠挥下手臂!   “啪”!   无须再次调整的精确,球恰到好处地贴合上松川的指根——   然而在落点的必经之路上,几根骤然变向的细长手指严密地拦住了这球!   天童觉红色的眼睛睁大,瞳孔里只映出球的影子。下一秒,他狠狠下压手指,这记精准的拦网霎时变作了另一种形式的进攻。   不愧是白鸟泽的guess monster,有着移动围墙称号的强力副攻手,在最后关头还能突然变换方向拦下这一球。   但是球并没有如他预料中那样落地,因为在他跳起拦网的同时,渡亲治就已经依照二传手的手势指挥,鱼跃扑向了落点。   排球再度被送向空中。   场上拦网的两边是已经输输赢赢打过三年的宿敌队伍,对彼此的最大压力阈限心知肚明。正如及川彻清楚地知道松川那一球一定会被天童拦下,白鸟泽这边也无比明白想要光靠拦网进攻是不可能压垮青叶城西的。   一时间,场上所有人都在狂奔。   及川彻猛然停住因为快速制动而踉跄的脚步,伸出胳膊灵巧地向后一拨,居然是个压得恰到好处的背飞。   排球就像自己长了眼睛一样飞向网前,而在那里,岩泉、松川、京谷已经等着了。   他们几个人几乎是看也不看地就跳起来,没有一个人怀疑这球不是给自己的,只盯着头顶被灯光照得晃眼的空中,在球抵达的一瞬间挥下手臂!   如果把视线从看台上移动到空中,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左右翼同时进攻。真正的扣球手隐藏在另外两名诱饵之中,能够最大程度上让对手出其不意。   赤苇京治看到这里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同为二传手,他非常清楚要使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对自己如此信任,该付出怎样的努力。而二传手能在被信任的同时发挥自己的全部实力,想必是每一个二传都想要达到的目标。   青城的及川啊……   真正扣下这一球的是京谷。在手掌感受到皮革质感的同时,他深吸一口气,用尽身体里的力气砸了下去!   这下!总该!得分了吧!   京谷的眼尾斜飞向上,露出一个有些戾气的表情。   “啪”。   ——天童觉的直觉拦网简直是反常识的存在,贴近网面,那双细长的手好像无处不在。   “……”比赛节奏太快,京谷甚至连骂一句脏话的时间都没有。   球仍旧没有落地。   ……   「啊,」流石拖长了声音,不满地说,「看得好累。」   鹿仁没有回他。   其实直到现在他眼前的线条还没有消失。在他眼里,场上就是一群简笔画小人在骤然拉长又骤然缩小,围着一个凌乱的黑色线团起起伏伏。   什么走位,什么动作,通通都分析不出来。   但是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离白鸟泽场地最近的地方。也不管黑色线团到底飞去了哪里,他就只一直盯着白鸟泽场地中那个跳动最活跃的简笔画小人。   简笔画小人时而逼近排球又时而退后。   那是五色工。   ……   五色工其实一直能感觉到鹿仁在看着自己。   或者说,从前比赛时候从来没注意过的观众的声音,旁人的视线,现在一股脑地全被自己注意到了。   “白鸟泽落后好多……”   “……青城今年的新生好强啊……”   “那个5号到底什么时候再次上场啊?”   “现在白鸟泽不追上分差,等5号再上场就得输了吧?……”   观众席上一直传来聒噪的声音。   青城那个一年级也一直在场边看着他。   五色工明明知道青城的5号这个手腕至少第一局不会再上场了,但是心里的那股急躁却始终挥之不去。   感觉是手感不对,白布给他传的几次球他都没能拿分,最后还要等牛岛前辈进攻才得分。——但是这样的话,他在场上不是什么都没干吗?!   五色工咬牙。   *   场中比赛仍在继续。   岩泉一在后排起跳,扣出的直线球砸在天童觉的拦网手臂上弹了回来。松川立刻补上,把球重新托高。   及川彻移动到位,双手触球的瞬间,视线粗略一扫,心里就大致明晰了白鸟泽的站位。   白布贤二郎在网前,天童觉稍稍靠左,牛岛若利在后排,而五色工——   五色工的站位比战术板上应该的位置偏了半步。   不是失误,只是他在轮转换位时多迈了小半步,可能是太想封住岩泉的斜线了,也可能是太紧张了。比赛节奏太快了,场中的人哪怕注意到了也来不及提醒。   于是及川毫不犹豫地改拨为扣,手腕压下,指尖一弹,球精准地切进天童觉和五色工之间的间隙。   二次进攻。   “哔——”得分哨响。   观众席上的声音先是因为聚精会神地看比赛而较之前略低,但是这一球突如其来的二次进攻又让整个场馆沸腾起来。“及川彻”和“青叶城西”的名字顿时遍布场馆。   青城的众人一拥而上,对着他们队伍里地位最低的队长又搓又揉。   五色工攥了攥拳头,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站位。他对着前辈们说:“抱歉,是我的问题!”   “小五色,别在意别在意。”天童觉在他身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哼歌。   但五色工没法让自己不在意。   ……   比分在交替上升,哪怕开局就落后了七分,但是白鸟泽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9:4,9:5,10:5……到现在11比7,缩减到了4分的分差。   然而开局失分太多,这个比分对他们来说仍旧很危险。   五色工能感觉到那股如同蛛丝网般粘腻的视线一直附着在自己身上。国文成绩并不怎么好的运动少年在这一刻无师自通了什么叫“附骨之疽”。   不舒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身体上没有达到自己的最大阈限,但是心理上的压力被人在无声中层层加码。   作为第一次参加IH这种大型比赛的一年级,五色工只觉得现在比自己不能上场还要难熬。   “哔——”   裁判的吹哨声骤然惊醒了五色工,他愣了一秒才睁大眼睛向下看去——排球原来落到了自己的脚下。   正如鹿仁在发球上针对牛岛一样,青叶城西现在正在明晃晃地在扣球上针对他。   “……抱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声。   白布贤二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裁判要球。天童前辈溜达溜达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嘛嘛,小五色太紧张了。”   比分显示在电子屏上:12:7。   白鸟泽应援团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形成一种窃窃私语般的骚动。那个刚才还在分析鹿仁手腕的学生现在皱着眉,眼睛盯着五色工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但他旁边的人替他开口了:“五色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不是状态的问题,”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青城在针对他。你没发现吗?每次进攻都往他那个方向打,防守的时候也故意防他那个点——”   “那不是更糟吗?”   “……”   鹫匠教练的表情在场边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暂停。”   五色工攥紧了手指。   *   第一局,白鸟泽换人。8号五色工下场,换上4号大平狮音。   比赛继续。   12:7。   现在发球的是松川。   及川彻趁着发球前的空闲时间,扫过白鸟泽换人后的阵容。牛岛,天童,大平,山形……是青城面对过很多次的强攻击性阵容。   鹫匠教练的理念一直都是“强大的体魄即是一切”。   及川彻大概能猜到为什么鹫匠教练会在第一轮让五色工这个一年级上场。对方拥有不错的身高,体格也够格,而且他是一年级,之前没有和青城打过,对于白鸟泽而言是一张新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哪怕五色工失误,白鸟泽也能换下他,然后靠丰富的五局制经验,强行把比赛磨到青城体力溃竭的那一刻。   啊啊。   及川沉下重心看着拦网对面的白鸟泽队员们。   还真是让人不爽的结论啊。   哨声响起,松川发球。   球飞向大平狮音的方向,但大平的移动比五色工更沉稳,一传稳稳地送到了网前。白布贤二郎托球,球路指向牛岛若利。   青城的拦网迅速移动,岩泉和松川双人拦网封住了直线。没有了被迫接球的束缚,也不会被另一名主攻手挡住攻线,牛岛顺利地拿到了这颗来自二传的托球。   牛岛的肩膀打开,手肘伸直,掌心包住球。整个动作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肩膀到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   “砰”!!!   球被他狠狠“甩”了出去!   12:8。   青城的应援团里有人“啊”了一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这分丢得并不难看,只是牛岛选择了最强力的处理方式,他靠纯粹的力量破了网。   及川彻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朝队友比了个手势,示意下一球继续。   *   比分开始缓慢地变化。   13:8,13:9,14:9,14:10。   白鸟泽的追分不像开局时青城那样迅猛,而是一种不急不慢的、像潮水一样稳定上涨的势头。每一分都来得不算轻松,但每一分都来得理所当然。   牛岛若利在这一局中段开始主动承担更多的扣球。以往白鸟泽的进攻会尽量分散,让牛岛在关键时刻发力,但现在分差摆在那里,没有“留到后面”的余地。   “牛岛前辈!”   白布的传球又一次精准地找到了牛岛。青城的拦网几乎是在球被传出的瞬间就移动了过去。   但是牛岛没有变线。   他的手臂挥下的瞬间,球裹挟着旋转狠狠地砸在松川的手指上。松川闷哼一声,手指被球压得向后弯折,拦网的手型瞬间被冲散。   球从他的指尖弹飞出去,擦着边线落在了界内。   14:11。   及川一落地就看向松川:“怎么样?还好吗?”   松川举起右手,手指正止不住地在颤抖,中指和无名指间已经撕裂,正有血在淌出来。   及川皱眉看向教练:“教练,一静需要去医务室。”   ……   青城换人。松川一静下场,金田一勇太郎上场。   分差在五分和三分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只被拍打的皮球,每一次落地都弹起来,但弹起的高度在肉眼可见地降低。   及川彻在组织进攻的时候开始更多地依赖岩泉一。这不是他的习惯——及川更喜欢让每一个攻手都参与到进攻中,用变化和不确定性来撕裂对方的拦网。   但现在,金田一是新人,而京谷的扣球成功率在下降,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腿。   第一局的攻防节奏太快了。   青城为了追回开局前的心理劣势,从第一分开始就在全力冲刺,而白鸟泽——除了被针对的五色工那段短暂的不稳定之外——始终保持着一种沉稳的、像大型机械运转般的压迫感。   体力是青叶城西的劣势。   这是青城和白鸟泽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共识。   及川彻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发丝黏在皮肤上,被他胡乱地拨到一边。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吐出燥热的气息。   他偏头看了眼比分板:20:18。   分差被压到两分以内了。   但他反而笑了一下。   “还差三分啊,”及川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队友都听到了,“总不能让白鸟泽就这么追上来吧?”   比赛进行到后半程,青城队员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累了。   岩泉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膝盖微微弯曲,视线锁在对面。花卷贵大也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疲惫全部吐了出去。   发球哨响的那一瞬间。   及川彻的球被高高抛起——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向后拉开,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弓。球从他手掌中弹出的瞬间,带着剧烈的旋转,切开了空气。   白布贤二郎的判断慢了半拍,球从他的肩膀上方飞过,落在他身后的场地上。   ACE。   21:18。   及川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低着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   “下一球。”他说。   场馆里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   但白鸟泽没有让青城如愿拉开分差。   牛岛若利的发球轮次在这一局的最后阶段轮转到了前排,这让白鸟泽的进攻在关键时刻拥有了最致命的武器。白布贤二郎几乎放弃了其他所有进攻点,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地送到牛岛的手中。   及川彻组织了双人、甚至三人拦网去封牛岛。但牛岛的扣球像是无视拦网的存在——球从拦网手指尖上方擦过,或者直接砸穿拦网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青城的场地上。   21:20,21:21,22:21。   所有人的视野都有了窄黑的边框,渡亲治一整局不是在鱼跃就是在鱼跃的路上,此时被及川从地上拽起来,正扶着膝盖喘气。   白鸟泽的情况比他们好一点。   比赛进行到现在,两队都是在拼命挣分,暂停加换人,战术不断地改变,气氛越来越热烈,两边的啦啦队们几乎都是在扯着嗓子呐喊。   不过白鸟泽的应援明显更胜一筹,小鼓大号响起,悠扬的白鸟泽校歌将整个场馆都浸满了。   “啊啊,不得不说我们学校的校歌真好听。”天童觉还有闲心跟着哼唱,虽然没有一个音符在调上就是了。   开局的那震撼人心的七分已经快被众人忘却了。   虽然作为一年级,光靠那一手和体型完全不符合的发球,鹿仁就确实有比肩牛岛的实力和资本。   但是体育竞技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哪怕你有胜利的天赋,如果不能站到最后,留给你的也只有“败者”这个称谓。   而鹿仁这种明显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打法,也理所当然地站不到最后。   ——青城的那个5号手腕损伤太严重,这一整局都不会再上场了。   这是观众和白鸟泽的共识。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裁判吹哨的前一刻,青城替补席的方向却传来了声音。   “裁判,换人。”   在所有人惊愕的视线交汇处,是穿着5号球衣的青城一年级主攻手。   有些凌乱的黑色刘海扫过他冷冷的眉眼,在灯下显得面色有些过白。   鹿仁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琥珀般的金色眼睛弯起,他朝场上警惕起来的白鸟泽球员们,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感情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青城5号上场。”   *   *   时间回到10分钟前。   第一局过半,比分14:11。   鹿仁坐在替补席的末端,右手上那被队医反复强调不要拆除的绷带被他扯开了。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眼前的线条消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扭曲的、不断跳动的黑色线条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退去了。视野重新变得干净,球场上每个人的表情、动作、甚至汗珠落下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鹿仁眨了下眼,有些恍惚。   “砰”!!!   球场上传来一声闷响。   鹿仁抬起头。   牛岛若利的扣球刚刚砸在松川的手指上,球弹飞出去,擦着边线落在界内。松川的右手在颤抖,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青城的替补席一阵骚动。   “松川前辈!”金田一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沟口教练快步走向裁判席,同时朝替补席这边做了个手势。金田一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金田一,上场。”及川彻的声音从场上传来,平稳得不像是在比赛中,“别紧张,做你平时做的就行。”   金田一点头,深吸一口气跑上场。   鹿仁看着松川被队医陪同着出了场馆。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球场,越过了正在重新布阵的青城队员们,落在了白鸟泽的替补席上。   ——   五色工坐在替补席的最边上。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运动裤的布料。从鹿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上。   非常明显的不甘心。   明显到任何一个哪怕不熟识他的人都能看出来。   流石同样注意到了鹿仁的视线,他看起来对此很满意:「你的心理战术的杰作。」   鹿仁“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会场上因为松川下场而防御力有了缺口的青城,接着又说回了五色工的事:你猜他现在的不稳定状态能保持多久?   流石一瞬间就明白了鹿仁的意思:「你都因为把手砸坏下场了,估计下一局五色工就调整过来了吧。」   「我要是鹫匠,下一局开局就继续让五色工上场。反正现在这个情况,你不在场上,只要牵制住了及川彻,就是磨也能磨把青城磨死。」   鹿仁低头看向自己扯开绷带后的右手,手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只留下药敷过后的棕色痕迹,和底下透出来的几道瘀紫。   要是队医在这里估计要震惊地抓着他的手腕看来看去了。居然十几分钟就消了肿,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恢复速度。*   鹿仁在心里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心理战,最重要的就是从一而终。   只用开头那七球震撼住了白鸟泽还不够,至少要继续在他们最放松警惕、最毫无戒心的时候,再来一次,彻底挫开他们的士气。   场上的比赛继续进行。   青城暂时失去了鹿仁和松川这两名强力球员,但是白鸟泽则是用大平狮音替换了五色工,回归了自己最熟悉的阵容。   在这种不对等的换人策略下,白鸟泽的攻势越来越猛。   白鸟泽的绝对核心和围墙配合默契,一攻一防,场上情况简直如同去年春高预选赛的复刻。   分差被一点一点地蚕食。青城领先的优势像是被放在温水里的冰块,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流石的声音在鹿仁心里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白鸟泽开始反扑了哦。」   确实如此。   白鸟泽已经找回了他们的节奏。而青城,正在被拖进白鸟泽最擅长的、漫长的、消耗性的拉锯战中。   鹿仁侧过脸,和望向这边的入畑教练碰上了视线。   依照现在场上的局势来看,青城毫无疑问需要一个变数,一个白鸟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入畑教练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可以吗?   ——他是在问鹿仁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按照昨天晚上商量的战术来。   鹿仁点了点头。   “队医那边我会去说,”入畑教练走到他身边,压得很低,“但你要是觉得不行,立刻下来。”   鹿仁:“好。”   他站起身的时候,第一局还剩最后几分。青城和白鸟泽的比分在胶着中缓慢攀升。鹿仁没有等这一局结束——他要的不是“下一局上场”,而是“现在”。   接着,教练举手示意暂停换人。   *   “青城5号上场。”   这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白鸟泽的替补席上,五色工的背脊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他猛地扭头看向鹿仁。青城5号的右手上没有绷带,手腕裸露在外,灯光下瘀紫仍然清晰可见。   那完全不是恢复好了的样子。   五色工睁大眼睛。   ——这家伙还能打?! [42]决赛(5):“前辈也该同等程度地信任我吧?”   “——骗人的吧?!”   “你不是刚才跟我说他的手不是受伤了比不了赛吗?!”   “暴力扣球!暴力扣球!”   “青城的5号——再拿7分!”   “制霸球场!胜者是——青叶城西!”   兴奋和惊愕像两股对冲的浪潮,在场馆里撞在一起,激起嘈杂的声浪。大部分观众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不管什么手腕不手腕,只知道那个用七记发球把白鸟泽打得哑火的一年级又回来了。   而懂得更多排球的观众,则在欢呼声中交换了一个口型。   口型只有一句话:真的假的?   鹿仁走进场地的时候,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眼看向对面。   白鸟泽的阵型正在微调,但几个人的表情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天童觉的眉毛挑得老高,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没有猜疑,只有明晃晃的惊讶。以及牛岛,非常明显地皱眉,眼神在他的右手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这对于牛岛来说就是很大的表情变化了,鹿仁甚至可以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对把自己身体当儿戏的不赞成。   但是鹿仁反而觉得畅快。   奇迹般的,观众们无数的视线好像都感觉不到了,因为高强度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本该出现的生理颤抖,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和之前记忆里相似的场景,在这里重合。   鹿仁理所当然地也要把从前那些胜利过的结果,在这里一并重合。   “小仁。”   及川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被压得很低的严肃。   鹿仁侧过脸。   及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但及川的头微微偏过来,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手能行吗?”   鹿仁的右手垂在身侧,从表面上看,瘀紫比刚下场时淡了一些,但远远没到“好了”的程度。   及川虽然见识过鹿仁那让人惊讶的身体恢复速度,但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什么样的伤什么时候能上场上不了场,他心里有数。   鹿仁点点头。   及川看起来和牛岛一样不赞同这个决定——真难得,他俩居然也有“心有灵犀”的这种时候。   但是及川还是没有说多余的话。   因为教练既然同意换人,就一定有教练的理由。入畑教练不是那种会拿队员的身体去赌一场胜利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既然鹿仁上场了,那就用。但用多少、怎么用,这是他的判断。   总之不要给太多。   要减少右手的负担。发球轮次尽量让鹿仁在前排处理,实在不行就换回之前的节奏,看青城和白鸟泽谁先磨过谁。   *   哨声响起。   青城发球。   岩泉的发球质量不低,球速快,落点深。对面自由人接起这一传时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球还是稳稳地送到了网前。   白布贤二郎将球托到了牛岛的手中——砰!渡亲治鱼跃扑救,球狠狠砸上他的双手,他却好像没感到疼一样:“及川!”   及川彻移动到位。   他的余光在瞬间扫过了整片场地。左翼,右翼,后排。白鸟泽的拦网正在形成,天童觉的身体重心往左偏,牛岛落地准备防守起球——   鹿仁在右翼,已经起跳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右手后拉,那个姿势和第一局开头七记发球前一模一样。白鸟泽的拦网几乎条件反射地朝他的方向移动了半步。   但及川的球没有给他。   他的十指舒展开,球飞向了左翼的岩泉一。   越是绝境,他越会信任队里的王牌。   不需要任何口头或者手势指令,岩泉毫不犹豫地跟着托球的声音一同起跳,他的手臂在空中伸展到最极限的位置——却还是差了一点。   高度不够。   及川传球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了。岩泉的起跳比平时晚了零点几秒,不是失误,是体力。第一局打到现在,青城所有人的腿都灌了铅,岩泉也不例外。他的膝盖弯曲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起跳的爆发力被疲劳削去了一层。   球打在天童觉拦网的手上,弹了回来。   22:22。   比分追平了。   观众席上传来叹息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的声浪,分不清是哪边的。   流石到这种时候就喜欢出来刻薄两句:「啊,及川彻这不合时宜的体贴。」   ——因为不想后辈用没恢复好的右手扣球,所以在明知道队员们已经体力枯竭的情况下,及川彻仍旧选择赌一把。   鹿仁看向及川,他正和岩泉在说着什么,背绷得很直。到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维持良好的体态,也不知道该说他偶像包袱重还是自制力高。   明明毫无关联,鹿仁却在此时想起来在某个周目,同样是和白鸟泽的比赛开始前,及川看出了自己的紧张,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没关系没关系,小仁全心全意地投入比赛吧,我会给你托出你最想要的球的。”   ——“不需要去看看台上那些人,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二传手的作用就在这里。所以大胆地把一切都抛给前辈吧。”   鹿仁这时候倒是有点明白了。   及川彻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在体贴所有人。   但是他不需要这种体贴啊。   鹿仁难得地感到苦恼。   *   该白鸟泽发球。   及川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冷静的专注。他在重新评估场上的局势,在算,想接下来该怎么打。   “及川彻。”鹿仁突然低声开口。   及川闻声偏过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不用敬语的语气总让他觉得是另一个鹿仁,但是及川仔细看了看神色,又觉得不像。   他递过去一个眼神:怎么了?   “枭谷合宿的时候,我说我相信前辈,”鹿仁用那双在场上会暗几分的金色眼睛看过来,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作为交换,前辈也应该同等地信任我吧?”   ——像信任岩泉那样信任我。把球给我。哪怕不符合你脑子里的最优解,也相信我作为主攻手的判断。   “……”   及川难得如此明显地惊愕,他下意识快速眨了眨眼睛。   太平狮音的发球擦着网带翻了过去,落点刁钻地扎向青城后排边角。   渡亲治的脚步没有犹豫。他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倾斜过去,双臂并拢,球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垫高了,弧线又高又飘,晃晃悠悠地朝场外飞。   及川彻随之后退,退到边线附近,仰头追着球的轨迹。   他在目光追随排球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同样扫过场上,无须再次确认,整个赛场上的站位布局如同地图在他脑中展开。   其实这球无论给谁都不一定能得分。他一瞬间分析出了这个结论。   然而此时在右翼,有人毫不犹豫地起跳了。   及川的手指悬在球的下方,靠着数年如一日已经训练到能以分毫来计算精度的二传技术,硬生生改变了这球的轨迹。   球从他的掌心弹出去,弧线低平,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像一把被甩出去的刀,直直地切向鹿仁的击球点。这不是一个舒服的传球,它要求扣球手在空中不能有任何犹豫,必须在球抵达的瞬间挥臂。   鹿仁的手掌包住球的那一瞬间,右手手腕处的不适感让他知道这球会被拦下。   结果也同样如他所料,手腕发力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截断。   球从他的掌心滑出去,旋转很弱,弧线发软,天童觉的手掌轻松地挡在球路上。细长的手指压下来,“啪”的一声,球弹了回去,高高地飞向青城前场。   球裹着剧烈的旋转砸向青城前场的左角。   那个角度,那个速度,任何正常的接球动作都来不及。   但是渡亲治的手臂却突然出现在了激荡的排球下方!   渡亲治的侧腰撞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又紧急停下,爬起来让出攻线。   “Nice一传!”及川起跳,在空中调整身体的方向,双手举过头顶。   天童和大平的拦网已经重新组织起来,封住了右翼和中路,左翼留了一条缝,但岩泉的起跳高度能不能够到那条缝是未知数。   然后他看到了鹿仁。   鹿仁已经转身了。他落地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右脚蹬地,左脚迈出,两步助跑,起跳,整个人再次升到空中。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   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居然还要扣吗?!   这是场中、替补席上、教练席上大部分人共同的想法。   接着他们所有人看到,及川彻像是自己的字典里没有“犹豫”这个词一样,看也不看就把球托给了鹿仁。   在那一瞬间,拦网对面的天童觉忽然意识了什么。   并不是靠他引以为傲的直觉,是某种从第一局开头那七记发球就开始积累的东西——对面青城的一年级排球意识强得吓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球上做过无用功。发球针对牛岛,心理上针对五色,他每一次挥臂都有明确的目的。   那他第一次用右手扣球,明知道力量不够,为什么还要打?   除非——   天童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本能地调动了肩胛骨和腰腹的力量,伸展到极限的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指甲几乎要触到球的表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光影洒在他红色的瞳孔里,在县立体育馆明亮的顶光下,他看见鹿仁的的身体在空中拧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扣球动作。正常的扣球是肩、肘、腕的依次打开,是一条直线。鹿仁的动作像是把自己折叠了,他的右肩猛地后撤,左肩前送,整个人的重心在空中完成了一次诡异的平移。   接着他的左手从身侧甩了出来!   掌心迎上排球,五指包住球体的瞬间,鹿仁的整条左臂像弹簧一样压缩然后释放。   “砰”!!!   左手扣球!!!   球从天童觉的左侧飞过。他的头甚至来不及转过去,只听见球切过空气类似弦鸣的尖锐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   排球被巨大的冲力砸在地板上,又狠狠弹起,撞上后面的广告牌后,才滚向了观众第一排。   连裁判吹哨的声音都愣了一秒才响起,声音像是被抽走再猛地灌回来,场馆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白鸟泽的球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刚刚落地的青城一年级。   一年级弯了弯眉眼,朝他们勾起一个很陌生的笑。   23:22。   他的口型是这样说的。 [43]决赛(6):体力战,王牌对轰。   ——无论任何时候都能完全保证的强力进攻性。   “青城5号!青城5号!”看台上的观众正疯了般挥舞着双手。   ——可以在半空中随心所欲变换重心的躯体掌控力。   “怎、”替补席上的五色工一时失声,他张大嘴巴,成了无数惊愕者其中的一员,“……怎么可能?”   ——完全精准的判断,在白鸟泽的士气刚要反扑到顶峰时一击而溃的策略。   “……”而在这一球后,身边的鹫匠教练也陡然沉下来。他抱着胸,紧紧皱眉看着场上突变的形势。   以及。   濑见英太分明没有刻意去看去听,周围人的话语和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流进脑中。   耳边是解说快要破音的声音,哪怕调低了话筒的音量,仍然能听出十足的激动:“……居然是左右利手!!!青叶城西的新人小将给我们带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惊喜!”   濑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场上被无数欢呼和掌声包围的黑发主攻手。   对方没有一丝意外,站在场上只能看到半张冷冷地勾起唇角的侧脸。   ——以及这种简直不可思议的,在高中排球界足以震惊任何人的、左右同为利手的能力。   *   在竞技项目里,左撇子之所以被大部分人称为“天生的运动员”,就是因为左撇子在很多对抗性运动中拥有独特的战术和生理优势。   在这个多数人为右利手的前提下,许多队伍的日常训练和比赛习惯都针对右手选手,而遇到动作镜像相反的左撇子时,难以预判球路和击打方向,因此这类人拥有天然的优势。   人人都警惕左利手,但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左利手。   除了小部分是后天刻意训练的,大部分左撇子其实是天生的,就如牛岛若利。   而且就算是后天训练形成的,也要付出相当辛苦的精力和时间去和惯用手的本能做斗争。   可以说无论是哪种方式,左利手都足够稀有。   但是鹿仁的情况又更加复杂一层。   因为他是左右同为利手。   这意味着不论他的左撇子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他都需要对另一只非惯用手保持足够的训练,要付出比单利手的运动员更多一倍的努力,才能达到现在这种双手都拥有近乎相同威力的程度。   ……对方明明只是一个一年级吧?濑见迟疑地想。   先前在国中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说明对方至少在国中的实力还没有这么厉害吧?对吧?   所以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有人能练到这种程度?   ——难道他是一分钟能当十分钟花的怪物吗?!   濑见内心里抓耳挠腮,完全不能理解。   场上。   刚指导完主人格该怎么嘲讽的流石,无比满意:「这才对嘛,在挫完他们锐气后就该这么笑。」   「你这个口型的临场发挥也不错,我勉勉强强给个9分吧。」   鹿仁在看到对面白鸟泽的表情后同样畅快。一股混合着沉郁和痛快的浪潮从胸口涌出来,整个第一场积淤的那些负面情绪被冲刷。   他难得有心情在还在场上的时候思绪掠到别处,他有些出神:啊。话说回来,这下居然是真的要谢谢网球了。   最初的鹿仁还是个纯正的右利手,开始轮回的时候对各种运动一窍不通,能在第一周目加入青学还得靠他天生的怪力。后来他发现纯右利手在比赛中完全打不过别人,不说越前这种天才,光是网球部的二军替补们都能赢过鹿仁。   那真的是非常黑暗的一段时间——当然,没有说其他周目不黑暗的意思。   总之,在鹿仁战绩败败败败后,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许是出于怜悯,青学网球部的不二周助在某次路过他训练现场的时候,跟他说他与其死磕,不如换成左手试试。   虽然原话不是这样,但是过了这么久到底怎么说的鹿仁也记不清了。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了。鹿仁抱着这个念头听从了他的建议。   虽然还是没能打赢那群像是开了挂的家伙们,但是左右同为利手的能力却是练出来了。不止网球周目,后续的周目里鹿仁也会在空闲时候复健左手的运动能力。   他知道因为左手是后天训练的,所以虽然瞬间的爆发力或许可以和右手持平,但是长时间比赛的话,威力肯定是不如右手的。   这张底牌要选在最适合的时候才能炸出来。   开局用发球震慑,赛中在替补席恢复体力,接近局点的时候用左手扣球再次冲击白鸟泽的士气。   ——这也正是入畑教练和沟口教练在安排这场战术的时候考虑到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都非常顺利。   *   白鸟泽申请了第二次常规暂停。一时间场边讨论的声音更加沸沸扬扬。   白布贤二郎垂着头咬牙跟随前辈们下场,他站在鹫匠教练身前,等着像往常一样被痛批一顿。   鹫匠教练瞪了他们一眼,果然开始怒斥,但是话语却出乎意料:“你们这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干什么呢!不就是用左手扣个球吗?难道你们要现在就认输吗?——贤二郎!”   白布贤二郎愣愣地抬头。   鹫匠教练:“把头抬起来!还没到输的时候!”   “……”白布的声音卡了一瞬,接着他大声回应:“是!”   鹫匠这才微松了眉头,转向动作和战术上的指导:“你们的胳膊要打开!打开懂吗?”   他一边像划水一样演示一边说:“尤其是狮音你,把肩膀放松,胸膛张开了再扣球!对面的自由人接起来就接起来了,不要愣在原地不动,跑起来让开攻线!”   “觉,”鹫匠教练看向天童觉,“我让你上场就没指望你全都接下!依赖直觉也好,不依赖也好,总之给我放开手去拦!”   他教训了一圈,把每个人的问题毫不留情地批出来。掐着时间说完所有人后,鹫匠教练停下话头,扫视了一遍所有人。   接着他说:“对面那个一年级是很有威胁,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在开局打完七球就下场?”   鹫匠教练一针见血:“因为他支撑不住这种程度的比赛。他如果体力充足,就会一直在场上,而不是直到青城快输了第一局的时候才用左手扣球。这就是为了打击士气而已!”   “青城就是要靠这些招数来掩饰他们的弱点。”鹫匠转头看向牛岛,“若利,这局你跟他抢分,下一局给他们打消耗。把那个一年级的体力耗光赶下场去。”   牛岛橄榄绿色的眼睛里情绪此时也沉静下来,他沉沉地应道:“是。”   *   30秒的暂停时间一过,两队立刻回到场上重新进行第一场的局末。   这局比赛简直是高.潮迭起,反转一轮接着一轮,此时接近局点,看了一整局的观众们更加兴奋。   “白鸟泽”和“青叶城西”的应援声像在比赛一样此起彼伏,声浪对冲,在场中排球被发出去的那一刻更加汹涌。   接到一传后白布将球托给牛岛。牛岛壮硕的身躯高高跃起的时候有种从上而下的压迫感,他用手掌包裹住球体,力道从肩肘手传递出去,发出巨响!   “砰”!   渡亲治今天简直是超常发挥拼尽全力了,他飞扑过去,小腿甚至带到了教练席的椅腿上,手臂好悬才接上这一球。   要不是入畑教练动作快,赶紧站起来用手推开长椅,渡亲治的小腿估计得被锋利的边缘撞破。   渡亲治顾不得自己差点负伤,大喊:“及川!”   队伍里的王牌二传手当然无须多言地已经到了球的下方,及川棕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球影,在球影的边缘是余光里青白色的影子。   岩泉和花卷两个人已经在网前起跳了,而三米线内的另一名主攻手鹿仁却比他们推迟了半秒才开始屈膝。   鹿仁想打时间差。   及川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这球如果让其他学校的二传手来托的话,一定是不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反应过来的。但是这是及川彻。   于是他指尖传出去的力道一压,硬生生把那半秒的时间差拖了出来,蓝黄色的排球几乎没有旋转地飞向此时才跳起的鹿仁手中。   ——   他想用哪只手打?左手还是右手?   太平狮音眼睛死死盯着跳起的鹿仁,脑中飞速运转。   才过去一球,对方的右手应该还没好全。太平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于是他在后排向着估计的落点迈出了一步。   “砰”!   然而比他的那一步先到的排球砸上地板的响声。   那颗排球擦过天童觉极力伸长的手指尖,强力地被人扣到了白鸟泽的场地上。而且它是从右侧来的——鹿仁用右手扣了这一球。   太平狮音呼吸一窒。这才过去一球啊,对方的右手就能继续扣球了吗?!   ……   第一局,27:25,青城胜。   在这局的后期,牛岛的扣球大幅增加,不论二传托出的时候他在哪里,这球都会被白布毫不迟疑地送到牛岛的面前。几乎是举全队之力让牛岛狠狠扣球。   有几球砸得观众席都发出了抽气声,有女生甚至在疑惑球员们的手臂不会断吗这种问题。   然而在白鸟泽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攻击性后,仍旧失去这局的原因,则是青城与之相应的多变。   及川的托球非常精准,在主将接近完全胡来地跑位,看似心血来潮地尝试时间差、负节奏等一系列进攻时,他仍旧能够为主将托出最舒适的二传。   与此同时,主将鹿仁的扣球让人非常难以捉摸。左手和右手的扣球对他来说好像没有区别,他不在乎用手的顺序,又拥有能在空中转换击球手的能力。这一球用左手扣,下一球就用右手,对拦网来说他的每一球都像赌.博。   两局比赛之间轮换场地的时候,及川和牛岛擦肩而过,两人都气喘吁吁,只互相瞥了一眼就错开。   休息时,岩泉自己的腿都还在抖,却一边给渡亲治揉腿,一边给鹿仁递水瓶:“渡你今天真是大发神威,功臣!鹿仁也是我们的大功臣!……等会,你还好吗?”   如果算实际的上场时间的话,鹿仁其实满打满算都没有打够半局比赛,体力消耗不算严重。   但是场馆里人又多又吵,现在下了排球场后,比赛时候刻意忽略的摄影机的存在感就异常强了,导致他现在脸色跟打了一整局一样难看。   鹿仁接过水瓶,气若游丝:“没事,前辈。”   “真的假的你不要逞强啊!”金田一在旁边大叫。   鹿仁:“……”谢谢你。更难受了。   “小仁小仁,”及川这时候插.进来,把鹿仁带离了席边,“教练找你哦。”   鹿仁悄悄松一口气,借着及川和教练的身形挡住正对着他的摄影机,感觉自己微活了40%。   他合上水瓶,其实心里大概能猜到教练要问什么:“我来了,教练。”   入畑教练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没事吧?队医已经回来了,你撑不住可以随时说。”   见鹿仁摇头,入畑教练仔细确认了遍才继续说:“白鸟泽在下一场很可能会针对你,通过消耗你的体力的方式逼你下场。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不要被他们通过球路限制你的攻线,导致多余跑位,加快消耗体力。   “下一局有些球可以适当放一放,不用每个球都那么拼命,你在场上就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诱饵了。”   及川在旁边插话,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没错没错,小仁就放心把拿不到的球甩给前辈们吧,我看小岩和贵大在上一局都快闲得睡过去了。下一局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   ——这当然是及川在造谣。   岩泉和花卷两个人现在正狂灌水,怎么看都不像闲得快睡过去了的样子。   但是鹿仁眨眨眼,还是说:“好,前辈。”   *   第二局刚开场就能明显感觉到白鸟泽在进攻上的加强。   除了天童还在拦网,另一名副攻偶尔参与补位之外,其余的攻手全部都投入到了进攻之中。   尤其是牛岛若利,全国top3级别的主攻手,在面对二传送来的源源不断的托球,他每一次都狠狠甩上排球,巨响不断响起。   同时,青城这边“和牛岛有得一拼”的那个黑发一年级也开始加强攻击性,右手左手左手右手,毫无规律,毫不停留,球来了他就扣,球没来他就去参与自由人的补位。   两支分明去年球风还完全不同的宿敌队伍,在今天的决赛上居然展现出镜面对称般的相似风格。   排球被狠狠砸上的嗡鸣声不绝于耳,球飞得太快只能看到残影,第二局居然从开场就成了两队主攻手的强力对轰!   牛岛和鹿仁是轰爽了,但是两支队伍里的其他人就打得没那么舒服了。   比赛节奏在不知不觉间不断加码,自由人不是在鱼跃就是在鱼跃的路上,几乎没从地上爬起来过。   而队伍里同样累的还有二传手。   “一触!”渡亲治的嗓子已经快喊哑了。   这球给得太飘,只能说是勉强救起,及川不得不从右侧跑到左侧接球。   他余光一扫,却看见方才还在右翼的鹿仁已经到了左翼。   鹿仁此时为了甩掉对面黏上不放的天童觉,脚踝一拧瞬间变向,骤然从右翼横跨整个球场,卡着天童到达前的前一秒急停跳起。   ——这些家伙都是疯子吗?   拦网对面的白布看见这样不顾自己关节的举动,脑子里霎时间想起了另一个乌野的橘毛副攻手。   要他说,这些矮个子攻手是不是都喜欢这种靠速度甩掉别人的打法啊?!真不要脚踝了吗?   他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过,没耽误半秒去接球的动作。   然而已经迟了。   及川彻的球比他的动作先一秒脱手,排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柔和又迅捷的弧线,精确地来到了鹿仁张开的五指中。   非常舒适的托球,高度卡得刚刚好,甚至考虑到鹿仁的力度还体贴地减弱了球的旋转。   接着是球砸地的响声,裁判吹哨的宣判,以及青城观众席上更高一层的沸腾声浪。   “……抱歉!我没接到。”白布对着前辈们说。   牛岛:“是攻手卡好了时间。”   天童帮说话只说一半的牛岛补全了他的意思:“对哦,对方已经考虑到这点了,所以你没接到也正常。嘛嘛,后面再追回来就行。”   ……   比赛越发激烈,排球完全在天上乱飞了,如果不是有得分回放的话,从画质感人的转播里看根本看不出是怎么扣下去的。   木兔光太郎凑在赤苇身边,探头看他的手机转播:“鹿仁扣得也太用力了吧!!!好帅!!!”   他想起了什么:“不过他不是体力不够吗?打到现在手真的没事吗?”   赤苇脑海中想起第一局发给鹿仁询问他右手受伤情况的line,和对方回复的那句生疏的“没关系,谢谢前辈”。   赤苇京治根据转播判断了一下:“威力好像没有太多下降,可能还没到极点吧。”   ……   其实鹿仁在三球之前就已经感觉自己到了极点了。   体力问题对于青叶城西来说真的是蛇的七窍了,青城不像白鸟泽走体格碾压流,大部分人,包括及川彻在内,都是更偏向用技术破网的。   就连鹿仁本人,虽然有不合体型的怪力,但是平常为了避免体力快速消耗也常常选择靠巧劲。   只不过现在面对的是白鸟泽。对方不是那种光靠技术就能轻松突破的队伍,牛岛既然开始加强进攻和他打消耗,他当然也要轰回去。于是整局比赛就成了高速攻防战+主攻手对轰。   体力在快速流失,与之相应的,也带来了精神的偶尔涣散走神。   现在没有人替他挡着摄像机和观众了,鹿仁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无数的视线之下。精神上的走神带来了注意力从比赛上移开,不由自主地偏向那枚黢黑的镜头。   线条又开始扭曲了。黑白的。杂乱无章的。   鹿仁喘着粗气:流石。   流石笑起来:「终于到我了。」   接着,白鸟泽发现已经熟悉了半局的青城一年级的打法又变了。   这个人的打球风格简直没有规律可言,前半场和后半场风格突变,差异之大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毫无逻辑的改变。连场边的鹫匠教练都紧紧皱起眉头。   场中感受最深的当属天童觉了,毕竟他是白鸟泽加强进攻端后,唯一持久地停留在防守线上的人。   “诶,”一球擦过他的小拇指飞去界外后,天童落地,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惊讶的声音,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青城的小主将,你被人上了身吗?”   “哈。”   只见对面那个一年级发出一声和之前态度完全不同的轻嗤,脸上的汗水顺着颧骨滑落。他分明累得站都快站不直了,还扯出一个令人火大的表情。   他说:“你不会是拦不住我了吧?”   语气和之前在选手通道时遇见的一样欠揍。   天童觉的额头蹦出青筋:“啊啦,现在的后辈还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   青城的一年级体力已经不支了,现在在强撑。   这是只要懂点排球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而青城的两次换人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入畑教练在比分到18:15的时候换下了鹿仁,又在比分到达21:20的时候再次换上他。   白鸟泽的板凳比青城的深多了,替补球员能坐满一排。所以对于体力损耗这件事,白鸟泽并不担心。   在鹿仁下场前白鸟泽曾把五色工替换上去,让太平狮音下来休息。然而由于当时流石还在场上,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对轰的对象从牛岛变成了五色。   流石扣球专逮着五色扣。   还是一年级,第一次参加决赛的五色显然没有前辈们那么多的处理经验,他被匆匆换上又匆匆换下。   24:24。   哪怕中途休息了,鹿仁这具身体的体力也完全耗光了。   流石不可能凭空给他变出来多的体力,自然只能跟着减少急停急启的这种打法。于是比分又被白鸟泽追上,曾一度反超到23:24,差一点就让他们赢下这局了。   还好岩泉又拿下一分追平了。   不论怎么说,白鸟泽的消耗体力战术非常成功。及川彻当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所以他在不断逼迫自己将球传得更加顺手,更加精准。他也同样增加了自己的二次进攻频率。如果说场上跑的步数最多的,除了鹿仁就是及川。   打到现在,两边队伍都太拼命了。   场馆里燥热得根没开风扇一样,及川彻扯了扯球服的衣领,视线向后扫了一眼。   发球区站着的是流石。   见他看过来,黑发金瞳的主攻手很没礼貌地挑起一边眉毛,明明还在粗喘,却明晃晃递来一个“干嘛?”的眼神。   啊,及川有些想笑,现在是不尊敬前辈的第二个小后辈。   “哔——”   裁判吹哨,流石手里的球被高高抛起!   “砰”!!! [44]决赛(7):通往冠军的领奖台。   青叶城西vs白鸟泽,大比分2:0,青叶城西领先。   第二局比赛结束后,还没等入畑教练激动地拍上鹿仁的肩膀说几句鼓励的话,这次实实在在跑跳了一整局的鹿仁就脚步一软差点跪下。   旁边的沟口教练大惊失色:“队医!队医!”   赶过来的队医也在大惊失色:“鹿仁!鹿仁!”   鹿仁体力被白鸟泽这一整场的牵制和对轰耗光了,从后期开始,完全是靠着流石拖着他的身体在动。说实话,流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在最后用两球发球定下胜局,鹿仁实在佩服他。   ——难道副人格用这具身体不会感到疲惫吗?   鹿仁恍惚地乱猜。   队医支撑着他的胳膊,俯在他耳边问:“意识还清醒吗?”   鹿仁胡乱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吐……”   队医:“……”   真的只是想吐吗?我看你这样子跟快死掉了一样啊?!   ……   等鹿仁跟着队医从选手通道里专门设置的临时医务室回到场馆时,发现第三局已经开始了。   第三局的青城换下了前面一直在场上的渡亲治和岩泉一,换上替补自由人和京谷。   教练们的想法应该是想放弃第三局,给主力们留下足够的时间休整去应对后面更重要的两局。这是现在的最佳策略了,与其强行提速结束比赛,不如给选手们降一降温度,反正现在领先的是青城,他们还有后退的余裕。   同时这也是只有如此大比分领先下才能用的阳谋。因为哪怕青城换了两个主力,他们的王牌二传及川彻还留在场上,如果白鸟泽也随之替换主力下场休息的话,及川仍然能够靠着自己对队伍的掌控力去补上现在阵容缺失的部分攻击性。   所以白鸟泽如果不想马失前蹄地被3:0直接结束比赛的话,只能一直让牛岛和天童留在场上。至少要先把第三局打下来。   “鹿仁!”坐在替补席上的岩泉一向鹿仁挥挥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专门给你留的。”   鹿仁看过去,岩泉一选的刚好是正对赛场的摄像机的盲区的座位。他走过去坐下跟着一起看比赛。   ……   青叶城西在第三局输了。   及川留在场上的作用是一边拖分消耗白鸟泽的体力,一边威慑鹫匠不把得分主力牛岛换下场。   至于这一局的失败,其实对青城来说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目前大比分,2:1。   *   第四局。   白鸟泽把太平狮音换下场,换成替补,同时已经停在场上打了三轮的自由人山形隼人也被换成了替补。   青城这边则是回归了自己最强力的阵容,鹿仁、岩泉、渡亲治三个休息过的选手被换上,及川依旧做二传。   这样明显不对等的阵容强度使得形势在开局就显出隐隐一边倒的趋势。   两队的分差一点点被拉大,但是牛岛若利不愧是能被评为全国top3的主攻手,在白鸟泽连续换下两名正选的情况下,面对青城不断的施压,他和天童、白布三人仍旧构成了非常优秀的进攻·防守·二传体系,死死咬住比分,使得分差维持在六分内。   在高强度进攻了三局的情况下,牛岛此时居然还能扣出和前面威力相近的扣球,简直称得上惊人。   两队的主攻手再次对上了。白鸟泽的炮台和青叶城西的流弹,一高一矮,两人隔着拦网再次开始了对轰。   牛岛轰过来,鹿仁就砸过去,整个场馆都能听到排球和手掌接触并分离时发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响。   “强者当如是!胜者是——白鸟泽!”   “加油加油牛岛若利!加油加油白鸟泽!”   “青叶城西!制霸球场!”   “鹿仁必胜!青城必胜!”   打到最后,不光是场上的选手,连两所学校的应援团们都喊嘶了嗓子。越到结尾,观众席的轰鸣声越激烈,随便扫一眼过去都是高高举起的旗子和五彩纸筒,还有人一把扯下衣服挥舞起来。   牛岛在场上从来都是一副处变不惊、靠着自己的强大让对手绝望的样子,现在却前所未有地露出了极致得想要和对面主攻手一较高下的表情。   县立体育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让牛岛的眉眼处于阴影里,唯有眼睛里那点亮色清晰得像两簇幽火。他的眉毛压得很低,整个人沉默又坚决地看着他的二传,白布贤二郎。   强烈的被逼视的感觉刺到了白布,他清楚地明白这是绝对主力想要包揽所有托球的命令。   白布“哈”一声,对牛岛无声地说:“那就来吧,我会为你传出所有的球。”   *   “救球!”渡亲治大喊。   白鸟泽的这记发球角度太过刁钻,渡只能飞扑过去,右腿划出一条弧线,才险之又险地用小腿垫起来。   没有用双手控球的结果就是这次一传完全称不上及格,像被人狠狠甩向青城的后半场一样,球路怪异,速度又快。   如果没人在半途拦下这球的话一定会出界的。   渡睁大眼睛,视线下意识追踪着这球飘荡的轨迹。   下一秒,排球下方出现一个人影。   及川彻完全不顾肌肉和关节传来的酸痛,他大跨几步飞奔过去,右脚踩地高高跃起。他的腰腹后仰到极致,双臂伸直,在这一瞬间其实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只能凭借直觉在空中传出一个背飞!   “小仁!”及川嗓子破了音。   鹿仁和及川彻在之前周目里搭档了那么久,虽然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人,但是一到场上,甚至不需要提前确认,只需要喊的这一声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球飞来的弧度并不柔和,不是主攻手能打得舒适的那种球。   岩泉和鹿仁同时在网前跳起,岩泉做诱饵,鹿仁做击球的人。   2.43米的拦网两边,鹿仁偏长的刘海随着跳起的动作而飞扬,完全露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他就这样和对面的天童对上了视线。   接着下一刻,球出现在他的掌心——   “啪”。   并不是鹿仁平常最常用的暴力扣球,甚至可以说算不上大力度。天童的瞳孔猛然一缩。   由于攻手刻意控制了力度,排球没有冲破他的拦网,反而是借反作用力再次回到了青城的场地上。   天童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鹿仁是故意把球扣上自己的手,借此重新调整攻势的。   青城前方,早已被二传指挥着等在那里的自由人再次接起这球,传了个非常到位的一传。   及川落地狂奔,赶到了排球下方,向着此时网前唯一能参与进攻的花卷托出一个快节奏。   然而白鸟泽方同样拼了命。   排球经由天童的一触削减了旋转后来到了白布贤二郎的手中——   观众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解说激动的呐喊声。   包括对面二传指挥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像是在耳边按下了暂停键。   于是没有了听觉上的干扰,白布清晰地看见了拦网对面,青城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一年级看来的视线。   正在非常非常明显地凝视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一旦上了球场就像捕猎的豹子一样的眼神。   青城拥有这样的主攻手啊。   ……就像在说“胜利是我的”一样。   这个念头在白布脑子里滑过去。   然而下一秒,白布咬牙,重新提起已经酸痛无比的双臂。   他扬起眉毛,眼神紧紧地看着头顶的排球,扯出一个锋利得有些恶劣的笑容:   真是吵死了!胜利是我们主攻手的才对!   白布依照和牛岛的约定,在这一局里,第无数次向白鸟泽的绝对核心传出了这球。   “砰”!!!   牛岛反弓到极致的身影把这球狠狠砸了出去!   太过巨大的力量使得排球产生了形变,被压成椭球形的影子一闪而过,直奔青叶城西的后排底角线!   然而在球即将落地之前,有个青白色的身影赶在自由人扑救的动作之前,接到了这来势汹汹的一球。   是鹿仁。   鹿仁可以完全放开手地去肆意接球和扣球,因为即使视觉扭曲,他仍旧可以依赖流石。   “嘭”!地手臂和球体相撞,发出巨响,排球高高反弹到空中。   及川彻作为二传,在这一瞬间清楚地知道了对方后续的想法。   两个人甚至没有目光相触提前确认过,鹿仁就一刻不停地爬起来开始向网前跑,及川则是立刻赶到球下,双手十指拨球,向此时还空无一人的网前托去这一球。   天童是网对面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拦网球员,他睁大眼睛,咬牙跳起,五指张开去拦排球。   然而已经迟了。   鹿仁的身影像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刚传完一传的他怎么会有这种速度。   蓝黄色的排球球影被鹿仁反弓如一轮新月的身影替代,他的右手已经青青紫紫不能扣出之前的威力了,所以现在他扬起的是左手。   肩膀,手肘,手掌依次张开,在鹿仁的掌根贴上排球的瞬间响起了巨大的、清脆的声音——   “砰”!!!   ……   最后一球被暴扣在白鸟泽界内,是个用尽了全力的扣球,但凡主攻手的手腕再抬高5度,这球就一定会出界。险之又险。   第四局,28:26。   青叶城西vs白鸟泽,大比分3:1,青叶城西赢得了IH宫城县预选赛的冠军。   在裁判吹哨宣布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在热烈到快要把县立体育馆的房顶冲破的欢呼声中,青叶城西的所有人抱在一起,大声叫喊着什么,声音里全是快要满溢而出的兴奋。然而喊着喊着,不知道是谁先呛出了哭腔。   替补席上的大家和教练一起跑到场地上围过来。   庆祝过一阵后众人终于想起还有赛后礼仪,被围在中间被迫接受了超多肢体接触的鹿仁才借此机会从人群中逃了出来。   然而鹿仁刚从青城的大家的怀抱里被释放出来,就被一旁的队医拽住,抓着手臂从上到下地检查。   队医跟青城三年级一样激动出了哭腔:“你手没事吧?我第四局才去看一静那小子看了一会啊,你怎么又上场了?”   当医生最害怕的就是病人不听医嘱——他的医师资格证啊!   队医其实只是在谴责鹿仁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但是入畑教练看见队医这样子,还以为鹿仁的手非常严重。   入畑教练一惊,开始深刻地反省自己:他居然在比赛中没有看出来!   沟口教练在旁边着急忙慌地要打120。   与此同时,队友们也都围上来,一人一嘴地惊讶地说:“什么?!先别管别的了,快去医院啊!”   鹿仁:“……”   突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鹿仁有些窒息,他卡了卡,赶紧让流石出来帮他解释。   然而流石看热闹看得正起劲,不愿意出来,装出一副已经累趴了的语气:「我刚才替你打了后半场诶,没力气了出不来。」   他编谎话甚至不编得像一点。   鹿仁眼见沟口教练的电话居然真的要拨出去了,深觉靠副人格不如靠自己,他咬咬牙豁出去,在人群中间僵硬地举起手。   他生疏地左转转手腕,又右转转手腕,试图证明这只手只是看起来有问题,实际功能完全没有受损:“……手没事。”   教练和队友们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鹿仁再次:“……”   唉,说真话没人信。   ……   总之折腾一趟下来,最后敲定的结果是拿完奖杯后,队医就立刻提着鹿仁去医院。   在赛后礼仪时,作为双方队长,牛岛和及川是要隔着拦网握手的。   及川看着牛岛橄榄绿的眼睛。   牛岛看起来是整支队伍里最平静的那个人。因为就连旁边的天童还在抽空安慰被针对了整场比赛的五色工。   刚打完比赛,白鸟泽和青城的队员们都在平复剧烈的呼吸。   及川主动握住了牛岛的手,与此同时,他扬起眉毛,扯出一个笑容,问他:“我这不值一提的自尊,你现在看到了吗?”   “……”牛岛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很平稳,“看到了,今天打得很厉害。但是春高会是我们白鸟泽的胜利。”   及川收回交握的手,笑得很爽朗:“等到了春高再说这句话吧。”   *   等到了颁奖仪式的时候,青城的所有人都站上了领奖台,穿着青白运动服的少年们或高或矮地排成一排,看起来都很紧张。连平常最喜欢插科打诨的及川这时候都沉默下来。   在一众拼命向前凑的少年里,方向相反地想往人后躲的鹿仁则非常显眼了。   鹿仁自以为没人发现地往后退,没想到自己突然被身边的岩泉提溜了出来。   岩泉作为队伍里最靠谱的人,一边指挥众人的站位,一边抽空制止想藏进人群里的鹿仁:“国见你小心身后是空地,别摔了……鹿仁你暂且忍一下,这张照片意义重大不能缺任何一个人的……金田一别再靠前了。”   鹿仁:……   好吧。   在每个人被预选赛的委员会工作人员挂上奖牌后,会有摄影师来拍摄冠亚季军的合影照片。一般来说,摄影师都会连拍很多张,最后才在其中选出最好的一张作为报刊的配图。   因此摄影师的底片不止一张。   在众人都站好,摄影师开始连拍之前,鹿仁突然开口喊了流石一声:他按下快门后,你也出来一起合影吧。   流石一愣,随即笑起来:「行啊。」   ……   最后被刊登上杂志的照片里,领奖台上青城最中心的队长和身边的队友们一起举起象征冠军的金色奖杯。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中间那几个男生的眼圈周围有些泛红。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连混在里面的刘海过长导致看起来气质不算友好的一年级,都能明显看出他松快的眉眼。   奖杯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明亮的色彩,耀眼夺目。   而照片之上,写着“第x届IH宫城县排球预选赛冠军学校:青叶城西”。 [45]居酒屋:流石语气刻薄:「不要过来打扰他。」   下午的颁奖仪式结束后,《排球月刊》的记者来找了青城的两位教练,表示想采访在比赛中大放异彩的及川彻,和第一次参加预选赛就一鸣惊人的鹿仁。   及川彻本人是个偶像包袱比全身骨头还重的家伙,曾经还因为没有上《排球月刊》而烦恼过,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在休息室里晃来晃去。   “啊呀,终于轮到我被采访了吗?排球月刊的记者总算开窍了,毕竟及川大人的实力可是国家级宝藏啊。”   及川转身对岩泉眨眨眼,“小岩,记得提醒我待会多带几支签名笔,粉丝信要是堆满活动室就麻烦啦!”   岩泉一看不得他这么爽,作势要踢他:“混蛋川,给我正经点。”   及川彻早已预料到了,灵敏躲开,还在嘻嘻哈哈:“小岩你动作也太明显了,再练个十年吧。”   岩泉一额头蹦出青筋:“你这家伙有本事给我站在那里别跑,手下留情一次而已,你真当我揍不到你是吧?”   副队长和正队长又像打卡一样开始了日常打闹。   矢巾秀左看看,发现青城三年级加入了混战开始起哄;矢巾秀右看看,又发现青城一年级的两人无语地围观吵闹的前辈们。   矢巾秀:“?”   等等,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矢巾秀提出了疑问:“月刊不是要采访及川前辈和鹿仁两个人吗?怎么只有及川前辈在这里,鹿仁已经先去了吗?”   一旁的国见英闻言已经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及川停下打闹,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啊,是因为——”   因为鹿仁本人强烈要求不去采访。   哪怕入畑教练那张老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展现出真诚的推荐,反复告诉鹿仁《排球月刊》的采访多么有排面,鹿仁也只一味摇头。   教练:“那可是《排球月刊》哦?”   鹿仁:摇头。   教练:“《排球月刊》的负责人可是和国青队有联系的哦。”   鹿仁:摇头。   教练:“上了《排球月刊》你的名声就响彻高中排球界了!”   鹿仁(更加惊恐):猛烈摇头。   教练只好失败而归,背手感叹一句他们队的小将真是不追求名利、一心只投入排球中,堪称感动青城十大人物。   知晓一切的流石:「噗嗤……」   他没憋住开始哈哈大笑。   *   及川彻这家伙嘴上说着自己会在记者面前说“多亏了及川大人的完美指挥”,真正到了被采访的时候,却难得正经地尽说些“能和我的队友们一起赢得这场比赛是我的荣幸”这种肉麻的话。   他在采访里感谢了每一个人,包括没有上场一直在底下为他们加油的替补。   等这一期的《排球月刊》真正出来到青城众人手上的时候,青城的大家才发现及川彻简直快把个人采访变成队伍介绍了。   放眼望去堪称青城传。   因此哪怕青城其他人没有参与采访,他们的名字仍旧随着月刊飘向近近远远的排球少年手里。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被及川介绍了非常多次的“超级超级厉害的天才后辈”(及川原话)鹿仁同学。   ——于是,虽然鹿仁并拒绝了采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名声在之后响彻高中排球界。   *   青叶城西一直有打完比赛不论输赢都去聚餐的传统,现在赢了当然更是要来一场火热的聚餐。   队医本来想趁这个时间带鹿仁去医院检查的,但是发现就只是过了一个多小时,鹿仁的手上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队医:“……”   队医看着鹿仁,脑袋上很明显地冒出个“?”来,觉得他简直在挑衅自己的医学常识。   鹿仁无话可说,只好也眨眨眼回望过去,试图让队医别纠结这件事了。   最终结果以队医的让步为终结。   鹿仁跟着青城众人离开体育馆的时候,还隐约听见背后传来队医惊疑的自言自语:“真的假的?……这是高中生能拥有的恢复能力吗?……我的医师资格证难道是假的?……”   真是医学生听了都落泪。   ……   对于去哪里聚餐这件事,众人的意见不一。之前一直是去的家庭餐厅、烤肉店或者拉面店这些地方,但是去多了也就没有新鲜感了,况且今天可是打败了白鸟泽一雪前耻,这些聚餐地点都太简单了,完全不能展现出他们的兴奋。   松川第一个举手:“我们去吃海鲜吧!”   沟口教练摸了摸下巴:“不太好,之前有教练吃生蚝吃病了的。”   “哈?”京谷接话,“那是什么玻璃肠胃啊?”   花卷跟在大部队里,低着头在手机上翻翻点点,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教练:“教练!去居酒屋吧!”   教练:“?”   还没等教练说话,及川松川那几个高年级的也一起起哄。   “对啊对啊,居酒屋还没去过呢!”   “教练,你不会不让我们去的吧?”   “诶,一静,你怎么能这么想教练呢!教练这么好肯定会让我们去的。对吧教练?”   虽然一年级和二年级的众人没有跟着起哄,但是从表情来看完全可以看出他们也在蠢蠢欲动。   教练赶紧打住:“等等等等,你们还是高中生啊?”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法令正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们!   其实鹿仁同样有些心动。   毕竟如果按照他真实的年龄来看,他已经早就是一个成年人了,未成年禁酒的法令应该管不到他身上。而且一直喝汽水也确实有点太清淡了吧,自己都还没尝过酒呢!   鹿仁混在人群里期待地看着教练。   这时候,及川作为队长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教练我们不是去喝酒的,是去体会氛围的。而且居酒屋的日式料理也非常丰富吧。   “今天大家都这么开心,带我们见见世面吧教练。”   众人像小鸡啄米一样地纷纷点头:“对对!”   “让我们见见世面吧教练!”   “教练你最好了教练!”   面对一群高中生灼热的视线,教练还是败下阵来,强调了几句千万不能喝酒,才带着众人去了花卷找到的那家居酒屋。   *   居酒屋门口清脆的风铃声淹没在店内嘈杂的谈笑声里,暖黄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交织着烤串的焦香与酱汁的咸甜味。墙上贴满了手写的酒水单,吧台后的老板正专注地烤着鳗鱼。   “哇——”青城的高中生们睁大眼睛发出好奇的感叹。   老板看见店里来了一群未成年人,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他表示这里是禁止未成年饮酒的,教练保证自己会看好他们,而且他们只是来聚餐庆祝一下,老板这才放他们入座。   在角落的榻榻米包厢里面,众人脱下运动服外套围成一圈。   今天教练非常大气,点了特别多菜,桌上摆得快堆不下了。瓷白的盘子有芥末章鱼、炸鸡腿肉、炸豆腐等等等等,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鳗鱼饭。   教练举起生啤,杯壁挂满细密水珠:“今天大家辛苦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所有人双手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前辈故意把杯子压得很低,碰向后辈的杯沿,澄澈的饮料激荡一下,在“おつかれさま!”(辛苦啦!)的齐声高呼中,教练把泛着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队员们也灌了一杯子的汽水。   在菜单还没传开前,松川一静就抢着喊“中脂拼盘三份”,被教练敲了脑袋:“你的手还伤着呢别吃油腻的!”国见英本来懒懒地靠在墙上玩手机,瞥了一眼看见隐藏菜单上的纳豆秋葵后直起身子,扫一圈周围发现没什么人注意这里,于是悄悄在底下打了个勾。及川和岩泉凑在一起,一个负责点各种稀奇古怪的菜品,一个负责把这些菜品都撤下换成人能吃的。   在“再来一份”此起彼伏的叫声里,一份章鱼烧被转了三圈,最终被前辈们稳稳放在鹿仁面前。金褐色的外壳在暖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大功臣!”众人又欢呼起来。   鹿仁在前辈们期待的眼神中,虽然背绷得很紧,但是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他用筷子夹起,试探性咬了半颗。   出人意料地柔韧弹牙,外层微脆的焦壳与内里软糯的芯子在口中交织,层次分明。   ……   金田一刚和国见分享了炸豆腐的完美口感,转了一圈没看到另一个一年级的同伴:“鹿仁呢?”   渡亲治从鳗鱼饭里抬头看了一眼,口齿不清:“出去了吧?刚看见他离开。”   居酒屋里飘满酒香,小麦的清香弥漫在房间里,隔着门槛飘进了青城众人的包厢里。   这种氛围下,虽然大家没喝酒,但是居然有点微醺的意思了。太过放松,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也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说起来,鹿仁真是好厉害呢,”花卷咬了一口炸鸡腿,“学了一年就到了这个程度,果然是天才啊。”   “就是有时候感觉很有距离感的样子。”   说起这个,松川灵光一闪:“有点像野猫对吧?就是那种会蹲在角落用发着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你,但是人一过去就立刻跑远的野猫。”   花卷想了想:“这么说来……确实很形象。”   及川插嘴:“哇,一静贵大,想不到以你们两个的国语水平还会用比喻。”   这时候又有其他前辈出来纠正了:“不不,他怎么会是那种温顺又毛茸茸的动物啊,明明看起来就很扎人吧?”   矢巾秀第一个点了支持:“没错没错,要我说,还是像狼吧,会恶狠狠地咬人,但是又有被驯养的基因……”   国见英:“?”   这群人都喝醉了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渡亲治吐槽:“喂,‘驯养’什么的也太失礼了吧。”   一旁听了全程的国见英看起来也很想吐槽:就是说啊,说队友能被“驯养”是什么鬼啊。   难道他们队伍里全是这种奇怪的前辈吗?   国见英向后一靠,想离这群奇怪的家伙远一点,他眯起眼睛,下意识看了眼包厢外的方向。   金田一这时候也凑过来小声问他:“国见,你觉得鹿仁像什么?”   国见:“……”   国见:“我觉得他像个人。”   国见认为自己的好兄弟也是喝果汁都能喝醉的家伙,得跟奇怪的前辈们坐一桌。   ——总之不管是野猫还是恶狼什么的,鹿仁他就不能好好当个人吗?   *   这边,还不知道自己被前辈们“剥夺人籍”的鹿仁,正偷偷摸摸地站在居酒屋门口的售货机前。   售货机的玻璃窗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清酒、烧酎和发泡酒。银色的罐身上印着淡雅的樱花或麦穗图案,标签上写着“本酿造”“生原酒”之类的字眼。   流石兴致勃勃:「哇呜,居酒屋果然好玩,店门口连这个都有。」   鹿仁在心里问流石:你觉得哪个会好喝?   流石扫了一圈看不出来,干脆地说:「全买了挨个尝一遍不就知道了。」   鹿仁犹豫地摸了摸钱包:好像也不是不行……   「对吧对吧?」流石撺掇他,「先试试那个上面印了樱花的,那个好看。」   鹿仁闻言伸出手指想按下按钮。   然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声:“鹿仁?你在这里干什么?”   鹿仁:“……”他的酒。没了。   他转身,果然对上了岩泉一的眼睛。   岩泉一刚从燥热的居酒屋里出来就看到鹿仁在偷偷买酒喝,无论是出于副队长的良心,还是出于对方是未成年的良心,他觉得自己都有义务阻止对方。   “……岩泉前辈。”鹿仁的声音干巴巴的。   流石恨恨地“啧”一声。   岩泉一:“你还是未成年,不能喝酒,而且教练也说了我们来这里只是吃饭的。等你成年了……”   后面一连串话语全被鹿仁自动过滤掉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小小地碎了一下。他根本不是未成年了,这些酒他已经可以喝了。   唉,算了。等回家了自己在楼下找个可以卖给未成年酒的地方吧——喂醒醒,根本不会有这种地方啊!   如果想喝酒的话,要么像这次一样就是借教练的成年人名义尝一尝,要么就是等到生理年龄超过20岁吧?   鹿仁郁闷起来。   于是岩泉一说着说着,发现后辈正幽幽地从下而上地看着自己。   等等。   岩泉一卡壳了一下。   这家伙眼睛里写满了“被发现了我的酒没了好难过”——虽然表情还是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冷脸,但岩泉就是能读出来了。   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完全看不懂鹿仁在想什么的,现在是自动进化成冷脸翻译器了吗?   岩泉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跟一年级相处太久,已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教练说过,”岩泉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鹿仁没说话,但岩泉一感觉那双眼睛里的失望浓度又升高了几个百分点。   “……行吧,”岩泉一认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帮你买一瓶。就一瓶。酒精浓度最低的那种。而且你得偷偷喝,别让教练看见。”   鹿仁眨了眨眼。   流石满意了:「我宣布岩泉一是青城最大的好人。」   ……   鹿仁啪嗒一声拉开拉环,气泡翻涌的细微声响在热风里微不可闻,他喝了一口,惊异地把视线移到酒罐上:“……怎么是苦的?”   他还以为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灌下去就能划开喉咙的烈性口感,没想到尝起来和水差不多,还更加涩苦一点。   流石在脑海里闹腾:「给我喝一口给我喝一口给我喝一口——」   鹿仁很大方地把身体让了出来:你来。   …………   ……   流石恶狠狠:“呸。”   *   鹿仁回到包厢的时候,关于他到底像什么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多时了,前辈们的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   “所以说,牛岛今年三年级了吧?”松川剥着毛豆,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等他一毕业,白鸟泽的实力起码要掉一个档次。”   “别这么说,”花卷摆出一副正经脸,“人家好歹是国青队的,你这话传出去不怕被揍?”   “怕什么,反正他又不在这。”   及川彻难得没有参与这个话题,正专注地跟一块烤鳗鱼较劲。他刚才在采访里装了太多正经人,现在急需用食物补充一下能量。   鹿仁悄悄溜回自己的位置,把喝了大半的发泡酒罐子藏到桌子底下。岩泉一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自己的饮料杯推过来,帮他打了掩护。   “鹿仁,你去哪了?”金田一好奇地问。   “……外面。”鹿仁说。   金田一等了半天,发现这就是全部的回答,只好放弃追问。   倒是国见英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地移开了视线。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练去结账,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鹿仁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头晕沉沉的。   流石惊叹:「不是吧你,这么低的度数也能醉吗?」   「算啦,换我来。」   鹿仁没力气拒绝,顺从地往后退了一步。流石接管了身体。   流石跟着众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群吵吵嚷嚷,松川和花卷在争论下一摊要去哪里,教练在前面喊“今天直接回家”,及川和岩泉又在拌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流石觉得有点无聊。   他撇了撇嘴。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一种无声的微妙直觉刺了他一下,过于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遇到某些人时候的不爽感觉。   流石转过身。   居酒屋门口的暖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出租车,有人在跟朋友告别。   然而隔着人流,距离七八步的地方,站着一个深粉色短发的少年,头顶有两根绿色的奇怪装置。他穿着普通的深色校服,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表情平淡。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流石挑了挑眉:「……」   他在心中对齐木楠雄说:「真是好久不见。」   他知道齐木听得见。   流石一字一顿,语气刻薄:「你不要过来打扰他。」   ——   等到青城众人离开后,齐木楠雄在心里毫无波澜地想:「呀嘞呀嘞,真是小心眼的副人格啊。」 [46]焦躁:你们青城的小主将怎么到我们音驹来了?   关于“齐木楠雄来找过鹿仁”这件事,流石并不打算告诉自己的主人格。毕竟虽然他们两个算是同一个人,但是到底还是有区别的,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让对方知道。   更何况,齐木对于现在的鹿仁来说,只能被归属到“奇怪的陌生人”这个行列里,告不告诉也都没差。   于是流石心安理得地瞒下了这件事。   坐大巴车回程的路上,那座象征冠军的预选赛奖杯被岩泉好好抱在怀里,每一个想来摸奖杯的人都要接受完副队长的检查,确保不会因为太激动而把奖杯摔地上了才给摸。   而座椅的前排,及川正和松川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评价摄影师拍的照片,说些什么“这张拍得真是太帅了”“我那时候眼睛都瞪酸了还好拍出来没闭眼”“牛岛的脸色果然好臭啊”“人家的表情很正常好吧你那是歧视”之类的话。   其他精力没那么充沛的人,比如国见英和鹿仁,一个因为太困了直接在后排睡觉,一个因为喝醉了就蜷在角落数街边的路灯。   光影快速从玻璃窗上闪过,鹿仁很认真地眯起眼睛:已经路过了178个路灯。   流石比他清醒:「你不知道你多数了21个吗?」   鹿仁不相信:怎么可能,我一个个数的。   流石有些无语:「你把重影也数进去了啊笨蛋。」   鹿仁酒品还挺好的,不跟别人撒酒疯,只跟自己撒酒疯。   鹿仁:我才不信。   「哈。」流石向来只看事实,他冷笑一声,懒得跟喝果酒都能醉的人讲道理,「不管你相不相信都是数多了。」   ……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司机还是确保每个人都送到家了才驱车离开。   *   排球部打赢白鸟泽挺进全国的消息,已经在众人回学校之前就被传过一轮了。   于是每个人在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都接受到了其他学生热切的关注。非常热切,热切到哪怕鹿仁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都能感觉到望向自己的视线。   过了一晚上现在完全清醒的鹿仁:……好想死。   这种心情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接着在午训时听说宫城的排球论坛上,还出现了有关自己的主题帖后,想死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鹿仁:“……”   他说真的,中学生就该好好学习吧?   ——你们这群中学生不认真读书认真做作业,建各种主题帖干什么啊?!而且有及川岩泉他们的主题帖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要建他的主题帖啊?   流石倒是异常兴奋:「我要看我要看,上面肯定会有得分剪辑吧?」   虽然排球部的大家考虑到以鹿仁的性格来看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因此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当场掏出手机翻论坛,但是从某些人的表情来看——这里点名及川彻——这群人肯定都已经偷偷看过了。   鹿仁装傻:……你看什么?哪有什么主题帖?   鹿仁只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装作所谓的主题帖根本不存在,以此获得一点聊胜于无的心理慰藉。   流石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自欺欺人。」   ……   IH的赛制并不算紧凑,各个地区的预选赛开始的时间不同,宫城算是比较早的一批,像东京这种学校多的地区,预选赛的开赛时间在6月13日,比赛持续一整周。   在所有地区的预选赛都结束后,全国比赛统一在7月底举行,因此对于青城这种预选赛开赛早的学校来说,还有一个多月的备赛时间。*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教练大手一挥,直接向学校申请给排球部连放了三天假期。   鹿仁于是在家里自己训练,之前周目里他有做过详细的假期个人训练表,现在改一改就能接着用。   按照计划表来看,每天四点半起床,从早上五点练习到中午十二点,再在中午随便在冰箱里找点东西吃,接着继续从下午一点练到晚上十二点。周而复返。   这是一份非常充实,充实到令人瞠目结舌的训练表。   任何一个正常人来看,都会觉得做计划表的人是在胡闹。   但是鹿仁和流石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与此相反,鹿仁从满满当当的规划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掌控感和安心感。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第一天的那点安心的感觉,正在逐渐消失,并且向另一个极端转变。   鹿仁发现自己越来越焦躁了。   不需要体现在话语里,越来越难以集中的注意力,偶尔错过的指尖,还有下落时差点崴到的脚,无一不展现出他快要溢出来的焦虑。   赢了白鸟泽并不是终点,曾经的那些轮回里青城同样闯进过全国,但是全部都停在了走向冠军的中途。   鸥台,枭谷,音驹,一林,稻荷崎,井闼山……豪强遍地都是。   洁世一的那次突然爆种给了鹿仁极大的震撼,之后的周目里鹿仁对于对手的实力估计,都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担忧。   更何况第十三次轮回是最有可能的一次,鹿仁无法接受连这次都停在这里。   「直接去东京看看呗。」流石说,「刚好东京的预选赛快开始了。」   ——   以上。就是鹿仁此时之所以乘车出现在东京的全部始末。   *   研磨最近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很微妙的感觉,与其说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如说是二传手久经锻炼的直觉。   在学校训练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从学校到家里的那段路,包括自己在家附近的草坪练球的时候就格外明显。   研磨默默炸毛:怎么回事,被鬼怪缠上了吗?   研磨放下手里的排球,慢吞吞掏出包里的手机,开始打电话:“喂,小黑,我好像……”我好像被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然而研磨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的余光隐约瞥到了路灯下晃动的一点头发影子。发尾微卷微翘,藏在角落很不显眼。   ……总感觉这个头发的形状有点眼熟。   研磨沉默地停住话语,听见手机那头传来黑尾的疑问,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研磨?研磨?——你怎么了?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研磨顿了顿:“没事,我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他挂断电话,朝路灯下的角落走去。   看见研磨走过来的时候,流石正在嘲笑鹿仁:「嘻,被发现了吧?」   鹿仁深吸一口气:我藏得明明已经很好了吧?   苍天啊,他都没有直接去音驹的排球部里,只是在研磨上下学途中和自己练球的时候看两眼,确定他没有突然进化成音驹二传手plus版本而已啊。   他都隔了这么远了也能被看见吗?   鹿仁纠结着自己是直接转身就跑还是留在原地,最终他想了想反正来的是研磨不是其他人,就干脆待在原地没动——这里的其他人特指枭谷的某人,稻荷崎的某人,鸥台的某人,以及井闼山的某人。   其实说起来他只是看一看,也没有干别的事,被发现也没什么……吧?   “鹿仁,”身前响起音驹二传手的声音,他说着问句,语气却是平平的肯定,“是你啊?”   鹿仁“唔”了一声,跟他打招呼:“这么巧孤爪,你也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虽然研磨没有真的这么说,但是从他的表情里完全可以看出这个意思。   鹿仁:“……”   然而出乎意料的,研磨没有接着问鹿仁为什么会出现在东京,还藏在角落里看他练球,他只是换了话题,很快地弯了弯眼睛,对鹿仁说:“恭喜你们打进全国。”   鹿仁眨眨眼睛,有些意外:“……谢谢?”   这里的两个人只能凑出半个能说会道的嘴——那半个还是流石这正在看戏的家伙——以至于说完这句话之后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怪冷清的。   鹿仁其实这时候就已经想离开了。   他来东京之后租了一个小房间当临时落脚的地方。租的房间好处是因为偏僻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租金非常便宜;坏处同样是因为偏僻所以公交每天停得非常早,算算时间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今天就没有回去的公交了。   虽说本来想再看看的,但是孤爪都发现自己了,而且现在手边也没有游戏机,他和孤爪好像也没有其他话可以继续聊了。   ——总不可能现在孤爪突然说要给他托二传吧?哈哈。   鹿仁的念头还没消失,就听见眼前的音驹二传手开口问他:“嗯……现在时间还很早,要一起打会吗?”   看吧,他就说……等等?   鹿仁的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   真的变成双人训练了。   要是及川彻和夜久卫辅在这里,估计要一起夸张地抹眼泪,说些什么“小仁/研磨居然主动跟别的学校的人一起打球,真是太感动了”的话了。   鹿仁和研磨站在球网同侧的时候,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二传手。对方显得很平静,正在用纸巾把球上沾的草屑擦掉。   说实话,这还是鹿仁第一次以队友视角来看孤爪研磨。之前对方一直作为“需要警惕的对手”出现在网的另一边,现在一起训练倒是有种很新奇的感觉。   鹿仁的私服外套从来只有黑色这一种颜色,在徬晚还能借着霞红的夕阳照得亮一点,现在太阳逐渐落下山头,就显得更暗了。于是鹿仁把外套脱了扔在一旁的草坪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短袖。   “你要热身吗?”研磨擦完草屑,问他。   鹿仁:“不用。”   研磨于是站到了网前,一只手托着球,歪了歪头:“你先扣几个找找感觉?”   “好。”   孤爪的托球和及川和托球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是鹿仁和研磨一起练了十分钟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相比较于及川过于贴心的托传,孤爪的托球更像是带着点省电模式的试探。及川信奉的是哪怕自己再累也要托出让主攻手舒适的二传,而孤爪,由于音驹排球队在防守上绝对的坚韧,他并不需要到处奔跑去拿到球,因为一传一定会完美地给他,所以他只需要思考如何让这球得分。   他把球托到某个位置,然后观察攻手怎么打,再根据攻手的反应微调下一球。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做实验,那双猫一样的金色眼睛只会偶尔飘过来一眼,接着直接错开。   “……”鹿仁扣下第五个球之后忍不住停下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把球托低了?”   研磨眨眨眼,表情很淡地把手缩回卫衣袖子里:“被你发现了。”   “……”   “因为第一次托给你,不太确定你的习惯,”研磨说,“所以前几球在找你的舒适区。”   鹿仁停顿了两秒:“找出来了吗?”   “嗯。”研磨点点头,下一球果然稳稳当当地落在鹿仁最舒服的击球点,“大概在这里。”   ——真不愧是音驹的二传手。   鹿仁想。   和自己必须要长久地、以周目为单位地配合过后,才能融入别人的节奏不同,仅仅练了十分钟,孤爪研磨就完全抓稳他现在的扣球节奏了。   这就是能和其他人团结合作的天赋吗?   有这样的天赋的话,只要队伍的攻击性足够,一定很容易就能拿到冠军吧?   这种天赋真是让人……   嫉妒。   可能是最近自己实在过于浮躁了,一些平常被抑制的念头不住地往上涌,冲得鹿仁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街道旁边的街灯亮起,在黯淡的天色下亮得刺眼。   流石并没有发现鹿仁的异常,仍在兴致勃勃地点评:「我觉得你现在转学去音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能攻,音驹能守,很契合嘛。」   怎么可能。鹿仁下意识在脑子里反驳:音驹可是要求强合作的学校。   「难道你在青城合作了吗?」流石不以为然。   鹿仁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开始皱眉:青城有及川,哪怕我不合作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鹿仁?”研磨疑惑,“怎么了吗?”   鹿仁的思绪骤然被拉回,他察觉到自己心态的不对劲,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没事。”   研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球抛过来:“再扣几个?”   鹿仁接住球,点点头。   *   因为不是在比赛中,鹿仁也就没有用那种大力的扣球,转而去练定点扣球的精准度。   这下刚好方便了研磨,他不用随着攻手到处乱跑的方位去调整传球,只用站在原地不动,把球按照特定的弧度托给鹿仁就好,非常轻松,简直像在音驹队伍里打球一样。   于是体力消耗完全不大的研磨又托了十几个球,等到研磨终于因为手臂酸胀而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心思不在练习上的鹿仁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很好,末班车已经走了十七分钟了。   流石幸灾乐祸:「哈!走回去吧。」   鹿仁收回手机,在心里暗暗咬牙:你故意不说的。   流石:「恭喜你猜对啦。」   鹿仁不能理解副人格的脑回路,虽说流石平常也喜欢乱玩,但是这件事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研磨正在把地上的球捡回自己带的网袋里,他捡完球发现鹿仁还停在原地,有些惊讶:“你没车了?”   鹿仁艰难地点点头。   然后他听见研磨说:“那你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很近,走路大概15分钟。”   鹿仁愣了一下。   流石却立刻兴奋了:「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鹿仁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因为我想看音驹的人看到你出现在他们大本营时的表情,」流石理直气壮,「尤其是那个黑尾,他肯定要给及川发消息。」   “会不会太打扰了……”鹿仁垂死挣扎。   研磨已经背好包了:“不会,我家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爸妈在出差。”   鹿仁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第二反应也是拒绝。   第三反应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末班车已过”的冷冰冰提示,又看了一眼周围黑黢黢的街道,再看了一眼研磨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无害的脸。   流石已经开始在他脑子里唱起来了:「没想到你这种阴暗的家伙也会有被邀请做客的一天。好感动。」   鹿仁:你能不能闭嘴。   流石:「我是在为你高兴啊,你居然能交到愿意收留你的朋友,这简直是奇迹。」   鹿仁:……我们不算朋友吧。   流石:「那你现在站在这里跟他练了半个多小时球的是谁?鬼吗?」   研磨还在耐心地等他回话。   “……打扰了。”鹿仁最终说。   *   研磨家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独栋住宅,不大但很整洁。   鹿仁换好鞋,跟着研磨走进客厅。客厅的布置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漫画和一台Switch。墙上挂着一张音驹排球部的合照。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沉默地都没有开口说话。   “要喝什么?”研磨应该不常邀请人来家里,他坐了一会才想起来打开冰箱,“有麦茶、可乐、牛奶,还有我妈妈昨天做的果冻。”   “……麦茶就好。”   研磨倒了两杯麦茶端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场面又回到刚才的氛围里了。   “那个,”研磨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楚,“我前两天买了个新游戏。”   鹿仁转头看他。   研磨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素风的,RPG,剧情挺好的,BGM也不错。”   他翻出一个游戏卡盒,递给鹿仁。   鹿仁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很复古的点阵画风,一个举着剑的小人站在城堡前面。他确实不太喜欢像素风——说不出来为什么,总之他几乎没碰过像素游戏。   “我不太玩像素风。”鹿仁诚实地把卡盒递回去。   研磨接过来,没说什么,又把抽屉拉开了一点,继续翻。   鹿仁以为他会就此作罢,或者两个人继续沉默。但研磨翻了大概十秒钟,又掏出另一个卡盒:“这个呢?不是像素风。”   鹿仁仍旧有些迟疑:“你之前有打过排名吗?”   研磨:“没有,所以掉分也不心疼。”   鹿·十周目没玩游戏手残党·已经坑过研磨一次·仁立刻:“那来吧孤爪。”   *   第二天早上鹿仁是被手机的惯常闹钟叫醒的。铃声在安静的清晨清晰无比,回荡在客卧里。   幸好鹿仁昨天晚上睡觉前提前把铃声换成正常的了,要是在孤爪家里突然响起一句“加油鹿小葵!不想死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研磨比他后醒,等研磨出来的时候鹿仁已经做好早餐放桌子上了——这是他之前学过的社交秘诀,先醒的人应该做早餐。更何况他还是客人,借宿已经很麻烦孤爪了,要是再让孤爪来做早餐的话,感觉某些不存在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研磨新奇地看着盘子里的吐司和煎蛋,用叉子插起来咬了一口:“……”   只能说是吃不死人。   “你今天有事吗?”研磨略过了早餐口味的话题,问。   鹿仁摇头。   “那要不要跟我去学校?”研磨说,“今天排球部有自由练习,我跟教练发个消息就行。”   鹿仁愣住:“我去你们学校?音驹?”   流石笑起来:「哇呜,这是天意呀。」   本来就是想来东京刺探敌情,现在不是刚刚好吗?   *   鹿仁跟着研磨进到音驹的排球部的时候,体育馆里的晨练正进行到一半。   球网两侧,黑尾铁朗刚拦下一个扣球,落地时余光瞥见体育馆门口有人进来。他抬手想打招呼:“研磨,你今天来——”话音顿住。   他看见孤爪研磨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熟悉的黑色头发,熟悉的金色眼睛,熟悉的脸。   “……啊?”黑尾愣在原地。   夜久卫辅也注意到了,手上接球的动作一慢:“那不是青城的?”   山本猛虎正在喝水,听到声响也跟着抬起头来:“什么?谁?”   整个体育馆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门口。   黑尾看着刚刚在宫城县预选赛上一鸣惊人的家伙,他转身就去长椅上掏出自己包里的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   【黑尾铁朗】:你们青城的小主将怎么跑我们音驹这里来了?   【及川彻】:??? [47]负节奏:给他作为主攻手的全部信任。   黑尾发完那条line就收起了手机,不管手机如何震动提示,他都当没有看到,揣着满肚子坏水重新回到了场上。   黑尾用手臂搭上拦网,另一只手叉腰,他微微俯身饶有兴味地问:“呀,这不是青城的主攻手吗?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黑发垂下,洒下一小片阴影,他眼尾上扬着,唇角的弧度非常熟悉,这种笑容一般会在黑尾说着自己很有道德时出现。   列夫在旁边小声跟夜久嘀咕:“黑尾前辈这样子好像收保护费的。”   夜久没忍住:“……噗嗤。”   黑尾:“喂列夫!我全都听见了哦!”   灰羽列夫立刻抬头望天吹口哨,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说。   研磨虽然也很想跟着吐槽两句,但还是忍住略过了,他替鹿仁简短回答:“青城放了三天假。”   山本猛虎闻言发出了羡慕的声音:“真好啊,居然能在周一放假放这么久。”   面对熟悉的人,研磨明显不像自己单独在外面那样社恐:“别想了,我们还没打完预选赛呢。”   他带着鹿仁走进去,刚好碰见从器材室出来的猫又教练:“教练。”   猫又教练非常和善:“哦——鹿仁来啦。上次合宿之后好久没见了,祝贺青城打进全国,我看了你们和白鸟泽的比赛,非常精彩。”   这种像亲戚串门一样的松弛感是怎么回事啊?   鹿仁:“……谢谢您。”   “既然来了,不活动活动筋骨吗?”猫又教练笑眯眯的,语气和蔼,“就当青城跟音驹的练习赛了怎么样。”   旁边的孤爪研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虽然在昨晚跟教练发消息,看见对方让他把鹿仁带到音驹来的时候,研磨就猜到教练的想法了,但是等猜想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果然还是想说一句“教练您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夜久第一个回应:“没错没错,我在合宿之后接球也练了很久哦,让你看看我现在的实力吧!”   列夫真的非常捧场:“哇前辈好厉害!”   黑尾看见列夫那完全不走心的表情,和明显的捧读语气,忍不住扭头把拳头抵在唇边憋笑。   列夫你为了能上场居然学会了拍前辈马屁吗?虽然拍得很假一看就知道你完全没用心,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励志了吧噗哈哈哈哈哈!   夜久听见黑尾转瞬即逝的笑声,机警地转头审视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黑尾放下手,一脸无辜:“没有啊。”   夜久危险地眯起眼睛。   猫又教练不愧是老教练了,竟然完全忽视了身后来自队员们的吵闹声,和列夫突然响起的“呜哇前辈我真是真心的!”,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面色如常地再次邀请:“不想试一试我们音驹的二传吗?”   研磨正在围观队友们的热闹呢,哪成想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研磨:“……?”   等等这不太好吧?   教练您不是看过他的录像好多次吗?那种超级消耗攻手体力的同时还消耗二传脑子的打法,您不是研究过很多次吗?   我们之前也试过这种打法,但是发现完全不适合对吧?   这个结论我记得是从您嘴巴里说出来的吧?   ——所以现在让他去给鹿仁当二传吗?诶?他吗?   虽说昨天晚上是和鹿仁一起训练过一段时间,但是那只是因为研磨当时发现鹿仁打算离开了,他才不得已提出邀请。   双人练习的剧烈程度研磨尚且可以接受,但是真换成比赛上给鹿仁托球,研磨仍旧保持之前的态度:这也太费二传手了,教练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然而猫又教练没有看到研磨面露难色,或者说他即使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依旧耐心地等着鹿仁的回复。   鹿仁仔细想了想,反正如果比赛途中因为心理压力大而出现幻觉了,也还有流石能支配身体打比赛。   鹿仁:“……打扰了。”   *   比赛就这样被敲定下来了。采取的是和正式比赛一样的规则,6v6。   由于青城这边只有鹿仁孤身一人前来的,所以把孤爪研磨放在他那一队做二传,海信行做攻手。黑尾铁朗自然在另一队,夜久卫辅则是强烈要求和鹿仁不同队,因此也被分到了黑尾队,同时按照实力平衡的原则将其余人编入两队中。   “我也想打比赛!”场边,被夜久卫辅要求继续练接球的灰羽列夫哇唔哇唔地抗议。   然后抗议被无情驳回了。   音驹排球部的替补二传手充当裁判,他站在中间,吹哨开始了比赛。   抽签结果是黑尾方先发球。   发球的是音驹三年级的某个鹿仁不认识的前辈,球速不快,弧度平稳,是那种典型的“先保证不失误”的发球。   这样平稳的发球对于音驹的自由人,哪怕是替补自由人来说都属于基本功问题,他脚步移动,手臂垫起,球稳稳地飞向研磨所在的位置。   音驹和青城真的非常不同。青城的一传向来没有过“让二传站着不动也能接到”的目标,在青城只要是高一传就是好一传,剩下的交给及川彻就行。而音驹这里,因为正选二传手的体力弱点,加上音驹本身拥有的强大防守能力,一传的目的几乎就成了“让二传整场不用跑动”。   多么贴心的一传。   流石点评:「及川彻看到会哭的吧。」   鹿仁一边跑向网前一边抽空回了一句:合宿时候我看他也没哭啊。   球影倒映在研磨金色的瞳孔里,他微屈双膝,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干净利落。   好的二传在技术上是有共通性的,就像及川和孤爪的动作都带着千锤百炼过的肌肉记忆。   但是鹿仁还是看出来了不同。   及川托球的时候,球像是被轻轻放在空中,旋转几乎为零,攻手只需要跳起来、挥臂、扣下去。而研磨的托球,球离开指尖的瞬间带着明显的侧旋,弧线更低,速度更快。   这是音驹的风格。   不需要攻手有多强的个人能力,只需要按照二传设定的节奏去打。球会到它该到的地方,攻手只需要出现在那里。   ——“联结”啊。   鹿仁起跳。   他出现在研磨预判的位置,球从指尖传来,触感比他习惯的要早半拍。他调整手腕角度,将球扣向对面场地的边角。   “砰”。   黑尾队的自由人夜久卫辅接住了这球。   夜久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把球垫了起来,球高高飞起,落向黑尾队的二传手。二传手托球,黑尾在网前起跳。   “拦网!”研磨喊了一声。   鹿仁跳起来,手臂伸过网去。黑尾的扣球砸在他的手腕上,弹回对面场地。音驹的攻手救起来,再传,再扣——   球在网带上弹了一下,落向鹿仁这边的场地。   没接到。   “1:0。”替补二传手报分。   海信行反应过来拍拍掌:“没事,再配合几球就行了,只是刚开始没合上拍而已。”   “对啊对啊,don't mind ,don't mind!”   确实是配合问题。   研磨在前几球的时候就意识到了。鹿仁是第一次和音驹配队,他在收敛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速度,前者是为了避免真的把对面砸伤,后者则是因为研磨的体力问题。   鹿仁的打法是以快速变向快速制动为核心的,他在场上钟爱靠速度甩开对手,再用力量破开剩余的拦网。这种打法要求二传手能够随时随地地配合,而且十分消耗二传手的体力。   鹿仁很明显知道研磨的劣势是体力,因此他减少了这类进攻,转而转向技巧性的扣球吊球。   然而扣球没了速度和力量,这扣球就算是废一半了。   夜久接得越来越顺手,但是他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他非常想让鹿仁放开手来扣球,但是又能理解对方现在选择的原因。他们和鹿仁打比赛总归是希望彼此都提升实力,可是现在这样也很难做到。   鹿仁的扣球完全没有预选赛上和白鸟泽对上时的那种威力了。   研磨金色的竖瞳映出身前青城一年级主攻手的身影。   ——不过说着配合问题、体力问题什么的,其实本质还是不信任外面的二传吧?   研磨想。   虽然能摸鱼确实不错,但是总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   *   黑尾发了个擦着网下坠的球。   球路刁钻,带着微妙的旋转,落点刚好卡在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真空地带。渡亲治不在,青城的一传体系自然也不在,音驹这边的自由人倒是反应过来了,但这球是对面的发球——不,等等,鹿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音驹的场地上,这球是黑尾发的,他是接球方。   在音驹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一传接不到,于是鹿仁站在原地,没有去和自由人抢球的意思。   这一球该用什么扣法呢?   鹿仁看向网对面的夜久,对方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双眼紧紧盯着这边。   “鹿仁。”身前突然传来研磨的声音,很短促的一声。   鹿仁随着声响回神,然后他看见了研磨背在身后的手。   负节奏。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手势,鹿仁愣了半秒。   这是及川常用的手势,负节奏进攻需要攻手和二传之间卡得分毫不差的时间,跳早了或者跳晚了都不行。他没想到研磨会用这个——音驹当然也会打负节奏,但是他们不是最讲究环环相扣吗?与其选择自己去做这种精准到毫米的配合,选择别人才更合理吧?   这种近乎赌博的速攻。   鹿仁起步,跑向网前。在他已经快要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球被传到了研磨的手中。   半秒的迟滞。   鹿仁本以为自己会错过这球。   然而等他跳起来、伸出手、球碰到掌心的那一刻,却发现时间卡得刚刚好。   球的弧线、高度、速度,全部卡在他迟滞了半秒之后的击球点上。研磨已经算进去了。   这球更接近一节奏。比负节奏慢半拍,但比正常进攻快得多。   鹿仁挥臂。   “砰”!!!   球从黑尾和副攻之间的缝隙钻过去,砸在三米线内,弹起来撞到后墙。   夜久扑过去了,但是没接到。球太快了,而且落点太刁,他扑过去的时候球已经落地了。   10:8。   “哇哦?”黑尾落地后探头望过来。   “哇哦。”地上的夜久也利索地爬起来跟着起哄一句,语气肯定。   “哇哦!”列夫则完全是在瞎凑热闹了。   鹿仁惊讶地回头看着音驹的二传手。   分明队伍里主攻手是和自己学校完全不符合的打法,研磨却弯起眼睛,侧头笑了一下,他看着鹿仁:“放开手去打吧。”   研磨轻声说:“跑到你想跑的位置去,哪怕横跨整个场地也没关系,我会把球送到你的手上。”   所以,哪怕他现在是“外面的临时二传手”,也给他作为主攻手的全部信任。 [48]错位:鹿仁的心沉了一下。   哪怕是同一个人,在场上和在场下也会显露出不同的性格。   一直以来在鹿仁眼中,孤爪研磨都是那种低精力的、厌倦社交的人,枭谷合宿时候最常见到孤爪的地点就是对方躲在更衣室里玩游戏。   之前的周目里很少和音驹打比赛,录像倒是看了挺多次,最深的印象大概就只有音驹千锤百炼的防守,和被全队守护着的大脑二传。   鹿仁没想到孤爪也会在场上说出这种话,这种新奇的感觉就像玩游戏刷出了一个角色的双重属性一样。   鹿仁站在球场上,偶然往研磨那里瞥一眼又收回,瞥两眼再收回,瞥三眼再收回。   研磨:“……”   其实他已经看到了,不用每次都卡在他要转过来的时候收回视线。   现在是对面的发球权,因为前面鹿仁没有过多地跑动,所以体力暂且还很充沛。   他借着这个空闲,对流石疑惑地问:原来我和孤爪有熟到可以说这种话的程度吗?   流石对研磨没什么意见,因此回答得很敷衍,不像平常那么阴阳怪气:「游戏友谊。」   鹿仁思考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吗?   流石语气懒散地上扬又下降,斩钉截铁:「嗯哼,就是这样。」   *   黑尾的发球力量没有想象中的大,但是他在球脱手的瞬间下压了手腕,导致这球在过网后的弧度下坠得很快,眨眼就要落在场地前排。   这球是故意对着前排的自己打的。鹿仁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音驹是见识过鹿仁接完一传后再参与速攻的打法的,他们应该知道这样的发球是无法封锁住鹿仁的,所以这一球就是纯粹地无声邀请鹿仁复现一次那种迅捷的速度。   在跟孤爪研磨配合的情况下吗?   鹿仁没有分出去半个眼神去看研磨的表情,快速制动讲求的是速度,一步迟步步迟,他扭头去看了的话就赶不上了。   蓝黄排球旋转着坠下,鹿仁鱼跃飞扑,以一个非常标准的手型托起了这记一传。   球被传到了哪里,他已经没有空暇去关注了。在球脱手之后,鹿仁片刻不停地从地上爬起来,对面的拦网也随之紧紧跟着他。   海信行此时已经赶到前排了,他和鹿仁都在左翼。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的话,鹿仁现在直接在左翼起跳是个不错的选择,有人充当诱饵和补位,哪怕球被拦下,海信行也可以顺便救一下,最重要的是直接在这里起跳不会消耗跑位的体力,也不会因为突然变卦导致二传手反应不过来。   然而鹿仁的视线略微在拦网对面扯出挑衅笑容的黑尾脸上停留一瞬,下一秒,他的脚掌拧地,脚踝变向,整个人以一种音驹见识过、惊叹过的速度,骤然变向横跨整个场地!   他大腿,小腿,脚掌依次发力,高高跳起,手臂自然而然地伸出扣球的手型——   如果此时按下暂停键,从上空视角向下俯视,研磨的站位和网前两个球员的站位刚好是一个三角形。   研磨有充足的选择,他可以顺着最自然的方向,把球传向海信行,这种选项得分概率并不小;另一种,他也可以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即使鹿仁横跨整个场地也没问题,他会把球送到他的面前”。   研磨仰头看着手中托起的排球,光影洒下,让他的整张脸都浸在阴影之中,唯有眼睛亮亮的。   他手腕发力,指尖轻拨,一个原本应该划向左翼的二传霎时间变了方向,飞向网前已经跳起的黑发攻手。   手掌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排球,皮革和皮肤相贴合,下一刻,砰!!!   排球被鹿仁扣了出去!   “啪”!   然而接着响起的是排球撞上夜久卫辅手臂的声响。   应该说,在排球离开鹿仁的手掌的同时,对面场地上就骤然响起了球鞋擦地的声音。   夜久很明显仔细研究过鹿仁的扣球,对于这种情况下球的大致落点,他拥有清晰的判断。   这一球的力量没有鹿仁之前扣过球力量足,但是角度反而更加刁钻,如果不是夜久确信研磨会冒着风险传给鹿仁的话,他真不一定能接住。   “哇真是好险,”夜久“嘶”一声,鱼跃飞扑接住球后,利落地顺着惯性滚到一边让出攻线,“抱歉救球!”   黑尾方的二传手立刻上前托起这球。   另一边,在这球被接起的同时,流石就在鹿仁脑中啧了一声:「力度太软了。」   鹿仁没有反驳,他顺着话头接下去:确实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是……   他侧头看了一眼研磨。   两双同样是金色的眼睛这次没有隔着屏幕,直接对上了一秒,接着两人同时转过头,好像已经确认过了什么一样。   球此时已经飞旋着再次冲向他们场地的后排,自由人接住球,托给了研磨。   鹿仁此时接上了他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但是再加一点速度就能甩开了。   脚踝在他这里好像是不存在的东西一样,他急启急动,原本已经抵达了右侧,却又突然在半途变向,擦着地抵达了左翼。并且在抵达的瞬间,因为惯性的缘故只能斜斜上跳。   ——这是比刚才还要更快的速度。   对面在突然转向时被甩开的黑尾瞪大眼睛:“不是、……”   这家伙还能加速的吗?   青城今年出了个什么怪物啊?   鹿仁的突然加速其实不只是对对手造成了困扰,对于自己这边的二传手同样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一般来说,二传手是场上运动量最大的位置,不光要指挥战术,还要无时无刻不准备着全身发力,托出一个精准的球。   如果不是配合过很久,或者二传手本身技术过硬,像鹿仁这种忽视团队协作,堪称胡来的跑位是绝对无法在第一时间就被配合上的。   但是研磨就像是原本就猜到了鹿仁会这样做,他咬牙,强行把球的方向也跟着突然改变,那一瞬间研磨感觉整个人都超越自我了。   研磨托出了这记球——   时间卡得刚刚好,或者说只有一点点差错。   但是这一小点差错没有影响最终结果,二传通过骤然变向甩开自由人,攻手通过快速制动甩开拦网。   于是球一往无前地砸到了对面的场地内。   片刻后才有声音响起。   列夫第一个跳起来:“好快!好快好快!”   “——怎么比之前更快了?”列夫夸张地大喊,“可恶,太帅了吧。”   夜久则是有些不可置信:“我被两个人溜了?”   黑尾此时已经消化完刚才的惊讶了,在对面装作抹眼泪的样子感叹:“研磨,你难得运动量这么大,居然连着两次托出这么努力的球。”   研磨:“……”   猫又教练抱胸在一旁看着,笑呵呵地说:“虽然是第一次配合,但是还是非常默契啊。”   不止默契,而且配合得非常聪明。   说实话,在枭谷合宿时看到砸破墙的惊人一球时,猫又教练原以为鹿仁是那种纯靠力量压制对方的选手。   但是等他真正找出青城的各种比赛录像研究起来,才发现其实大多数时候鹿仁更偏向靠技巧去得分。   就像这一球,第一次是在尝试配合,因此故意没有用出很快的速度,导致这球被人接起来。   一般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尝试换个进攻方式,然而鹿仁和研磨抓住了这种思维定势,用更加快的速度和更加刁钻的角度,打了夜久一个措手不及。   猫又教练的视线看向场上刚打完这球的鹿仁。他落地之后被夸张的列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有种刚加入排球部的研磨的既视感。   猫又教练摩挲下巴。   ……这么看来鹿仁和他们音驹队的相性很不错啊。   要不等会结束了问问对方有没有转学的想法吧?   看似和善实则是阴险大人的猫又教练想。丝毫不觉得撬友校墙角有什么不对。   *   在这之后,在比赛中向来秉持能省力就省力的研磨,开始频繁地参与进攻,非常努力地托出一个个消耗极大的球。   排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音驹的每个人都练过无数次接球,自然不会让球简单地落到地上,于是节奏逐渐向拉锯战的方向靠。   天气闷闷的,连带着场馆里也闷闷的。   研磨已经托了二十几个球了,而且大部分还是那种需要二传手倾注全部注意力和躯体掌控力的球。   完全。   超过。   今天的。   训练量。   了吧。   研磨的脑子已经有些空白了,一边在心里咬牙想,一边扫一眼局势,再卡着极限时间,举起酸胀的手臂托起下一个二传。   “啪”!   鹿仁再次得分。   又是他们这边发球。   研磨听着身后的队友站上发球区的声音,在哨声响起后安静的片刻时间里,空白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   自己不是已经在枭谷合宿时候就看过给鹿仁托球的二传有多么累了吗?怎么明知道教练会安排比赛还是把鹿仁带过来了?   还因为对方打得不顺手就说些什么“横跨整个球场也没关系”的话,导致现在完全成了和青城的二传手一样累的人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san值被影响了?这种情况下只有回复药水才管用了吧?所以为什么现实里不可以存在回复药水?   研磨的思绪转了几个弯。他已经累得开始想些没有逻辑的念头了。   “研磨!”自由人的声音唤回研磨的注意,一传已经送到他的头顶了。   而余光的另一边,鹿仁已经在网前再次起跳了。他要打负节奏。   啊……打速攻的果然都好恐怖。   研磨在心里想。   然而念头划过,他却没有停滞半秒。   研磨金色的眼睛隐藏在球的阴影之下,只折射出一点旁灯的光线,反而使得眼珠的转动异常明显。   他先是向左翼的攻手轻轻飘了一眼,在山本猛虎被这一眼骗得下意识向左翼倾斜的时候,研磨才将球托去它真正的方向——   视线诱导!   下一秒就是负节奏之后球落地的声音,和吹响的宣布得分的哨声。   “哦哦!好厉害,”黑尾非常给面子地鼓掌,作为发小他对研磨的体力可谓了如指掌,他扬声关心了一句,“还好吗研磨?”   终于逮到机会歇一会的研磨往前走两步,趴到球网上:“&%#@……”   黑尾同情地看着他:“加油啊研磨,你们还有七球才能结束这局。”   现在是18:15。   虽然鹿仁靠速度甩开了很多次拦网,得分可观,但是音驹的救球能力不是只有虚名而已,因此分数并没有拉得非常开。如果研磨想下场休息的话,至少还要保证连续7球的得分。   研磨:“……”   好想回家。   *   比赛继续。   鹿仁的体力比研磨要好一点,加上前半段他一直有刻意控制自己横跨整个场地的打法,怕扰乱了音驹的配合,所以在研磨大脑空白的时候鹿仁没有特别累。   甚至感觉和孤爪研磨的配合在一步步精进。   如果和前半部分相比,当然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得分能力极强,但是对面是音驹,是一所把接球救球磨练到炉火纯青的学校。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死死咬住比分,哪怕一直在领先,也隐隐感觉到身后随时可能被追上的紧迫感。   虽然鹿仁和研磨的连线逐渐成型,但是没有大力扣球的情况下,音驹的接球体系就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球扣过去,被接起来;再扣过去,又被接起来。夜久卫辅的站位越来越精准,黑尾的拦网也越来越敢赌,鹿仁不可能一直都高强度地提速,偶尔慢下来后,就会被对方适应。   19:16。   20:18。   21:18。   其实只要鹿仁一直贯彻前策就好了,虽然分差一直在三分以内,但是只要维持下去,这一场就一定是他们这边的胜利。   但是某些东西就像出厂设置一样留存在他的身上,鹿仁不可能一直保持心态的绝对平稳,在他身上不存在这种情况。每次打到后半程,当鹿仁的视野就会随着心态的起伏而发生变化。   但是鹿仁现在却不像之前那些周目里那样手足无措。   还有五分。   鹿仁站在发球线上,手里转着排球。   场馆的灯光打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他眨了眨眼,那些线条又开始了——地板的接缝、球网的网眼、对面球员的轮廓,所有笔直的边缘都开始微微扭曲,像被水泡过的画。   又来了。他甚至有些无奈又轻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这种情况下有流石。他也不算太着急。   黑白线条在他的眼中缠绕,排球在他手里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一切都在跳动着。   鹿仁在心里喊了一声:流石。   裁判吹哨。   或许是因为哨声掩盖了流石的回答,鹿仁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流石的声音。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与此同时,打了多年排球,脑子里开始自动地精确读起秒来。   发球的时间只有八秒。刚才已经过去了三秒。   流石。他在心里再次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四秒。   五秒。   流石!   依旧沉默。   六秒。   充当临时裁判的替补二传手已经把哨子含在嘴里了,他随着秒数不断压下一根手指,表示现在发球时间只剩下了两秒。   鹿仁没有再等。他助跑,起跳,挥臂。整个动作全靠肌肉记忆撑着,因为在他眼里,球网、场地、对面球员的位置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   球脱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角度高了。   太高了。   排球划出一道飞扬飘忽的弧线,直接飞出了底线。   哨声响起。   “界外。”   黑尾扭头看了一眼落点,又看了看鹿仁,表情有些意外。研磨也侧过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鹿仁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候脑子里才慢悠悠地响起流石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幸灾乐祸:   「你这球发得好烂哦,不如直接让我来。」   鹿仁没有接他的话。   他问:我刚才喊你了,你没听见吗?   流石的声音停了一瞬。   「怎么可能。我怎么没听到?」他说,语气莫名其妙,「我刚才一直看着呢,你叫我的话我当然会出来。」   “……”   鹿仁的心沉了一下。 [49]东京:“说挖角多难听,这是人才引进。”   ……刚刚的回应错位或许真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没听见而已。   鹿仁眨掉眼睫上的汗珠,平复起剧烈运动后的呼吸,这么想道。   因为在丢掉那一球后,鹿仁就让出身体给了流石。而在此之后,后续的比赛进行得非常顺利,没再出任何岔子。   对于鹿仁来说,大概就是眼睛一睁一闭,比赛就已经结束了。   仿佛在球场上睡了个安稳的觉,再次醒来副人格已经成功解决问题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让他忽视了身体上残留的疲惫,和先前让人莫名不安的小插曲。   鹿仁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刚好对着记分板,于是清楚地看见了3:1的大比分。   以及网对面正幽幽地看着自己的夜久卫辅。   鹿仁:“……”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一觉醒来后,对手对自己露出不甘/惊讶/仰慕/愤怒/咬牙切齿说“下次绝对赢过你”等这种奇怪表情的情况了。   鹿仁一下子就猜到了流石做了什么:……你刚才又怎么挑衅他了?   流石满不在意,笑嘻嘻的:「只是冲着他扣了两局半的球而已,算不上挑衅啦。」   ——在音驹的大本营,当着音驹的人的面,对着音驹的自由人,扣了两局半的球。   真是好厉害的战绩呢(并不)。   鹿仁沉默一瞬:如果你在音驹被套麻袋我真的一点都不会意外的。   流石很好心地纠正他:「是“你”会被套麻袋,毕竟出不出来可是我在主导哦?」   鹿仁:?   鹿仁对副人格毫不掩饰的坏心思感到震惊。   他发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存在的疑问:明明我才是主人格吧?   话说回来,流石能知道他的事情,而在流石顶号的时候他却直接失去意识,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吧?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掌管切换人格的家伙是流石不是他?仔细想想也很奇怪。   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鹿仁走下场,坐在场边的椅子上休息,拧开水瓶喝了口水。   「当然是因为你比我弱,」流石对这个话题不置可否,随口两句就敷衍过去,「由我来主导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鹿仁听完半信半疑,觉得流石根本没回答,只是在单纯地嘲讽自己而已,不过他也本就是随口一说,主副人格间扯两句没营养的话也就过去了。   *   然而鹿仁这边是眼睛一睁一闭就下场休息去了,可是对于研磨来说,这期间自己可是遭了大罪了。   在鹿仁那一球“失误”的发球之后,他们这边的主攻手再次展现出和枭谷合宿时同样的多变。   比刚才还要猛烈的进攻。   比刚才还要胡来的跑位。   比刚才还要飘高的击球点。   研磨后半程开始,跑动就没停过。流石打得实在太激进了,但凡他慢一步都会错过传球的最佳时间,而恰恰这个家伙又一直在用眼神胁迫自己跟上他的节奏。   音驹的二传手在队伍里向来都是被一传们好好宠着的存在,现在已经不是今天的运动量超标的问题了,现在是这三天的运动量都超标了啊!   长时间的跑动让他的大腿酸软,连手臂也疲惫得难以抬起,研磨整个人快瘫成了一块湿布丁,“啪叽”一声糊在地上。   同样累得不行但还能动的黑尾走过去,试图铲起地上这块红红的研磨,可惜失败了,布丁头已经扁得完全铲不起来了。   黑尾同情地看着研磨:“研磨你还能说话吗?”   研磨费劲地抬起脑袋:“×@#%&~=¥……”   ——这不对吧鹿仁发球都出界了难道不是因为他累了吗为什么后半程打得越来越痛苦啊难道这个世界勇士也能开二阶段吗他发誓自己真的再也不要给这群攻击性强的攻手托球了……   不过可惜的是,哪怕研磨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字节,除了研磨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明白他到底在控诉什么。   黑尾是半个字都没听懂,但是这毫不影响他接话,只见他脸上的同情更深了几分:“好的研磨。放心吧研磨。我们不会忘记你今天的牺牲的,你就安心去吧,研磨。”   曾经诓骗自己来打二传的幼驯染此时居然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研磨“啪叽”一声再次趴回地上,真如同黑尾说的那样“安心去了”。   ……   面容慈祥的猫又教练看着打完比赛的众人,他对身边的后勤经理乐呵呵地说:“大家果然都很有活力,看来打这一场比赛收获良多啊。”   排球部经理看着地上的、椅子上的、拦网上的尸体们:“……”   有活力……吗?   猫又教练满意地收起自己的记录板,向长椅上坐着的青城主攻手走去。   鹿仁此时正在发呆。   虽然自己并没有真正上场打后半程,可是身体的疲劳是客观存在的,刚醒来还有精力和流石聊两句,现在是半点精力都分不出来了。   他睁大眼睛盯着音驹体育馆吊顶上的灯,脑子里茫茫然一片空白。   ……说起来都来东京了,要不要抽个空去井闼山看看呢?   “感觉怎么样?”猫又教练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鹿仁被这一声叫回了神,他眨眨眼睛清醒过来,偏头看向过来的猫又教练:“……您好。”   音驹的教练姓什么来着?   猫又教练并不知道面前这个青城小将正在没礼貌地对自己的姓氏冥思苦想,他点点头,视线在体育馆里扫一圈又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鹿仁:“这次一个人在音驹打比赛,和上次枭谷合宿时候感觉不一样吧?”   鹿仁顺着话头应了一声:“嗯。”   确实不一样,上次在枭谷合宿的时候流石还不能稳定地出来,现在自己只要打前半场,后半场直接可以休息了。   再这么进化下去说不定之后的全国比赛都能让流石出来打完全程了。   猫又教练看着他的侧脸,话锋一转:“鹿仁啊,你觉得我们音驹怎么样?”   “……”鹿仁的思维还停留在“让流石打全程”这个层面,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于是很诚实地回答,“防守很强,配合也很默契。”   “那你有没有想过——”猫又教练的声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明显不是斟酌,而是蓄谋已久,“来我们这里打球?”   鹿仁的大脑宕机了零点几秒。   “诶?”   他转过头,对上猫又教练那张和善到有些过分的脸,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猫又教练笑呵呵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我是说,转学来音驹。我们这边的配置你也看到了,研磨的传球应该还挺对你胃口的吧?黑尾的拦网也能帮你分担不少压力。而且东京的比赛机会比宫城多得多——”   流石了然:「乌野之前评价音驹‘像猫一样阴险’还真没错啊。」   鹿仁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聊天,没想到背后居然藏着教练挖墙脚的心思,他拿不准该怎么回答,一时间也没顾得上纠正流石人家乌野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他迟疑地向猫又教练确认:“您是在……挖角?”   “说挖角多难听。”猫又教练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这叫人才引进。”   鹿仁:“…………”   流石语调上扬:「哇哦,学到了。」   ——不是你一整天都在乱学些什么啊?!   *   猫又教练的人才引进计划当然没有成功,而且看得出来对方也只是开玩笑般问一句,因为在鹿仁拒绝后他就没再提这件事了。   他在音驹待了一整天,休息好了就和排球部打打比赛,打累了就坐在休息区看他们训练。   由于手机放在运动包里,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信息,所以鹿仁直到傍晚准备和研磨一起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及川彻给自己发消息了。   及川彻此人对外会维持自己的阳光帅哥形象,偶像包袱十分重,能两条消息说明白的绝不发第三条。但是,他对内却是个吵吵闹闹会连发超级多废话信息的家伙。   比如岩泉一就曾经无数次在凌晨两点被对方的消息声震醒,然后黑着一张脸把这家伙拉黑,等到及川控诉几天后才解除黑名单放他出来。   于是可想而知,鹿仁此时看到line上面显示十几条的信息时其实毫不意外。   他在一堆“小仁你怎么一个人去东京了”“东京那么大别迷路了”“音驹挖墙角的话不要相信”类似的消息里,挑挑拣拣找到一条“当然啦,小仁也要记得多拍黑尾的丑照发给前辈我哦~”。   ——这就是青城和音驹的队长之间的情谊吗?真是让人感动。   鹿仁打出一个字回复过去。   【鹿仁】:好。   发完消息的下一秒,及川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研磨从游戏机里抬起头,金色的发丝从耳边垂落。他侧脸看了一眼,主动往旁边走两步给鹿仁留出通话空间。   鹿仁接起电话,对面青城二传手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有些失真:“小仁现在在哪里?”   鹿仁:“刚从音驹离开。”   及川应了一声。   鹿仁本以为他会像在line上那样继续问自己为什么来东京,却没想到及川下一句居然是问他的住处:“你在东京有住的地方吗?”   流石阴阳怪气地插话:「要是你说没有,难道他还能给你租一间?」   鹿仁对流石的态度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熟练地忽视掉副人格饱含偏见的话,回道:“我暂时住在孤爪家。”   “嗯?”及川似乎很意外,“音驹的二传手?”   鹿仁:“对。”   他的视线随着及川这句话下意识飘向不远处的研磨,只见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布丁头少年耳朵动了动,似乎是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所以哪怕已经很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在看他,也没有抬起头。   鹿仁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孤爪不会五感敏锐到能听到手机里的声音吧?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听见手机另一头的及川笑着说:“那岂不是刺探敌情的好机会,小仁记得要好好潜伏在音驹哦?”   鹿仁:“……”   等等当事人现在就在他身边啊。这和说别人坏话结果别人就在自己背后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复:“……好,前辈。”   鹿仁放下手机后看着研磨又默默走过来,没说一句话。他看起来非常正常,正常到就像没听到最后那句话一样。   流石冷笑着戳破了鹿仁的自欺欺人:「别想了,他肯定听到了。」   鹿仁:“。”   住口好吗?   “走吧,”研磨见对方沉默地看着自己,大概就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知道那是开玩笑。”   而且其实刺探敌情也没什么,放眼各大学校,东京的兵库的神奈川的宫城的,哪所不是你刺探我我刺探你。   反正音驹目前最重要的是IH的地区预选赛,和青城暂时对不上,等对上的时候还是一个多月后的IH全国比赛。鹿仁现在过来音驹,从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帮他们练习新阵容,这也正是为什么猫又教练那么欢迎这位青城的主攻手。   ……   两人并肩走出音驹校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东京的街道不像宫城那么空旷,路灯亮得也更早一些,街边的便利店散发着白色的光,有几只飞虫在灯管里乱撞。   研磨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大概是带路的意思。鹿仁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持续了一路,但意外的并不尴尬。   鹿仁已经跟沟口教练和入畑教练多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打算再留在东京,至少先确认一眼井闼山的状态,因此他并不着急回宫城。   接下来的几天,鹿仁过上了某种奇异的规律生活。   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然后和研磨一起去音驹的体育馆。   白天的时候和音驹的队员打3v3或者6v6的训练赛。猫又教练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来自宫城的年轻主攻手,每次都会笑眯眯地安排他上场,说是“让鹿仁帮我们检验一下防守体系的漏洞”。   音驹的队员们也渐渐习惯了鹿仁的存在。   黑尾会在休息的时候找他搭话,话题从排球到游戏再到东京哪里好吃,跳跃程度堪比及川彻的消息列表。   流石对此的吐槽是:「难怪他和及川彻这么合得来。」   晚上的时候鹿仁就在孤爪宅的院子里练练球,偶尔和研磨一起打几局联机游戏,虽然时常菜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但是好歹比之前有进步。   就住在隔壁的黑尾偶尔也会来研磨这里待一会,主要任务是监督研磨不要熬夜玩游戏。而在鹿仁来了之后,他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监督研磨不要熬夜玩游戏,和监督鹿仁不要忘记吃晚饭。   没想到音驹的队长看着粗枝大叶的,居然是个经常照顾别人的细心的人。   鹿仁在和研磨两个人一个被迫放下游戏机,一个被迫坐在餐桌前吃盒饭时,这么想道。   黑尾在离开孤爪宅前谨慎地回头说:“研磨你晚上不要偷偷打游戏了。”   只见研磨可疑地移开视线,错开黑尾的目光,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拒绝还是答应的语气词:“唔。”   黑尾:“……”   好歹做个态度出来啊。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天,鹿仁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也该去井闼山看一眼了。   于是第三天的时候,鹿仁翻进了井闼山的学校。   说是“翻进”其实不太准确。井闼山的校门虽然需要学生证刷卡,但侧面的小铁门因为年久失修,锁扣松松垮垮的,稍微用点力就能推开一条缝。这还是上个周目和井闼山比赛前,他在卫生间偶遇了古森和佐久早,听他们闲聊时听到的。   没想到这个周目就派上用场了。   鹿仁选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段井闼山的排球部通常已经开始训练了,但校内的闲杂人等最少,就算被人看见,穿着常服的他也大概率会被当成来见学的外校生——只要不走到体育馆正门口被人看清脸就行。   他翻墙的动作已经在前几个周目的打磨下非常熟练了。   他单手撑住墙头,身体轻盈地翻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一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井闼山的校园非常大,鹿仁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找体育馆花费了他一些工夫。等找到之后,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过侧面的那条小道。   他其实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井闼山众人的状态。   打进全国没有让鹿仁感到放松,反而带来了更深的压力。之前的周目里青叶城西同样打进过全国,但是仍旧输了。   他换过学校,去稻荷崎试过,也换过打法,模仿合作的风格。鹿仁一直都不是一个能坚持的人,在这条路上碰壁之后,他就会立刻尝试其他的路。   然而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差一点。   上周目他本以为有机会,但是青城签运不佳,直接遇到了上届冠军井闼山。   “运气不好。”那时候岩泉拍着哭泣的队友肩膀安慰道。   ——所以是因为运气吗?   ——是因为他缺少了运气才赢不了的吗?   但是鹿仁又否认了,因为他明白,如果是“每一次”都差一点的话,那其实只是自己实力不够而已,怪不到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   只是他真的很讨厌失败。   ……   鹿仁站在井闼山体育馆侧面的窗户外面,透过那扇半开的换气窗,能听见里面排球落地的闷响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音。   窗户开得不高,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刚好能看见馆内的大半场地。   他踩上台阶,微微探头。   然后他愣住了。   体育馆里不止有井闼山的人。   黄绿相间的队服是井闼山的,但另一侧——深黑色的、胸口印着稻荷崎字样——那是稻荷崎。   井闼山在和稻荷崎打校间练习赛。 [50]回忆:“都交给我吧。”   “抱歉救球!”   稻荷崎的自由人赤木飞扑出去,在底角线处险之又险地救到了那枚来势汹汹的扣球,但由于惯性整个人滑了出去,导致这个一传并不完美。   然而这对于高中最佳二传手,稻荷崎毫无疑问的主将宫侑来说,这样的一传完全算不上有问题。   就算宫侑昨晚上熬夜打了一晚上的足球FIFA,这球都不会错过。   宫侑的动作十分干净简练,他快速移动到飘摇的排球下方,甚至不需要扫一眼跑位。   他双臂伸长,十指轻拨排球,语调上扬:“阿治!”   然而此人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嘴里喊着自己双胞胎兄弟的名字,托出的排球却在一瞬间改了轨迹,切向自后排高高跃起的尾白阿兰!   宫治都已经在网前跳起等着球来了,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让他当诱饵。   引走了一名拦网球员的宫治狠狠:“啧!”   ——猪侑这个混蛋!   与此同时,阿兰的手掌已经贴合上排球的表面,宽大的手掌稳稳包裹住整个排球,下一秒,像弹簧压缩再释放,排球狠狠地被砸过了网!   “啪”!   这出乎意料的一球被古森拦下了,他的姿势非常标准,精巧地卸下排球的旋转,送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明明是进入高中后才从攻手转到了自由人的位置上,古森元也居然已经这么娴熟了。   稻荷崎的替补席里有人“噫”了一声,站在替补席角落的鹿仁顺着声音望过去,是同为一年级新生的理石。   鹿仁本想收回目光,却意外撞上了另一双皱眉望过来的眼睛。稻荷崎的黑须监督没有看场上的形势,反而向替补这边看过来。   他抱着胸,目光沉沉,直指着鹿仁。   这个从宫城县转学过来、加入排球部的二军替补。   ——   稻荷崎和井闼山同为豪强学校,离得也不算太远,也因此,两所学校私下交往颇多,合宿是常有的事。   今天刚好是这次合宿的最后一天。别看场上现在节奏如此快速,但其实两所学校打得自然都很放松,平时没练过的东西都趁着这个时机来练练。   比如井闼山的另一名主攻手换上了替补,稻荷崎把角名换下场了,又比如宫侑玩心大发地想和宫治打双子快攻·负节奏版。   天才不愧是天才,哪怕是临时起意,都能托出一个精准到令人惊叹的球。   不过可惜的是双子快攻不是那种能随便想当然就能变形打出来的,负节奏版的尝试因为宫治落后了半个身位而失败。   “哈?”宫侑一落地就去找自己双胞胎兄弟的麻烦了,“阿治你这反射神经是面条做的吗,这都没接到?”   宫治丝毫不惯着他:“这球明明你的问题更大吧,随随便便在场上乱打,连手势都不做一个。”   “我给你打手势了!”   “你那个手势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多动了一下小拇指!”   “谁看得懂你的小拇指啊猪!”   宫双子虽然会随时随地拌两句嘴,但现在毕竟还在外人面前,他俩的声音并不大,两个人紧挨着,边走下场边小声斗嘴。从井闼山的角度来看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种程度的打闹对稻荷崎来说简直跟没有一样,连角名都懒得打开手机录像。   唯有攻手尾白阿兰还在坚持吐槽:“你俩到底多少岁啊?是还在上幼儿园吗?”   刚刚负节奏版的双子快攻失败后,黑须监督就叫了暂停。   前几天的比赛里双方已经充分比练过彼此的最强阵容了,稻荷崎这边有双子速攻,井闼山那边有古森的出色防守和佐久早的灵巧手腕,比分格外焦灼。   对方都没有换上正选的意思,稻荷崎这边再上自己的最强阵容也不太厚道,于是黑须监督趁这次暂停叫出了替补席的一个新生。   黑须监督:“鹿仁。”   宫侑刚结束和宫治的争论,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一个不算太熟悉的黑发一年级。   完全算不上优越的身高,过长到垂到眼睫上的刘海,始终冷着脸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看起来就很不好接近。   宫侑除了排球外,基本没给其他事物留过眼神,但是他记得这个人。   身边的角名也一副了然的表情:“啊。”   倒是尾白阿兰显得有些迟疑,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是监督想要给这个处于被劝退边缘的新生最后一次表现机会。如果上场表现得不错,或许可以直接升入一军替补,但是如果表现得糟糕,想必留给他的大概率就只有退部的选项了。   ——这并非是因为黑须监督歧视新生或者稻荷崎排球部冷漠。   最主要的,也最核心的原因,是因为监督和教练们一致认为这名新生并不适合排球这项运动。   虽然鹿仁确实拥有让人惊讶的力量,排球的基本功也很踏实,但是稻荷崎的排球部并非只是给学生们来过家家的社团,更准确来说,体育部门是以培养专业运动员为目标而存在的。   ——鹿仁他并不适合。   因为他打得太“超过”了。跑位不会考虑队友的位置,发球又无法保持持续的得分,合作在他眼里好像完全不存在。   最重要的是,他的打法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每次看他扣完球,黑须都要对着那只肿起来的手腕担忧。   就好像身后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迫使他必须竭尽全力。   黑须难以理解。他跟这个孤僻的一年级新生谈过几次,没什么作用。   他想不通,这个一年级看起来并不喜欢排球,为什么要拼命到这个地步?   因此从这方面来看,劝退鹿仁反而是对他的未来——至少是对他的身体来看更好的选择。   刚好,这次合宿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时机。   ……   鹿仁上场是替换掉了宫治,他站在主攻手的位置上,身旁是稻荷崎的球员们。作为对手很熟悉,作为队友倒是陌生。   宫侑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烦躁,开球前他问了一句:“手势都记得吧?”   从表情来看他真正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话,但是鹿仁没深究,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拦网,越过井闼山前排的球员,落在了对面发球区那个主攻手身上。   这是这么多轮回来鹿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上佐久早圣臣。   *   第十三周目。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把鹿仁一下子从第十一周目里相似的回忆里拉出来。   鹿仁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有点明显,他又往里面靠了靠,重新看进井闼山的体育馆里。   上一球是井闼山得分,所以这次还是佐久早发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色卷发主攻手在发球区转着球。   鹿仁听到流石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鹿仁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就走,但是某种支撑着他轮回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又从心底泛上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半扇玻璃窗中的影子们。   *   第十一周目的时候,鹿仁在高一转学到稻荷崎待了半学期,那时候刚好碰上稻荷崎和井闼山的合宿,他作为替补攻手上场,第一次在球场上直接面对上佐久早。   可能是第一次往往记忆深刻,鹿仁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被压着打的。   佐久早的发球和他的扣球一样难缠。而且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鹿仁作为替补,其实是当时场上最好捏的柿子。   和稻荷崎那种明晃晃的压迫感不同,井闼山整所学校都像暗处织网的蜘蛛那样沉静,每一个人都如同蛛丝网上的节点,不动声色又势在必得地拿下一个又一个胜利。   被这样的球队针对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   更别说直接针对自己的人,是球队里的绝对王牌,全国top3主攻手。   那一场自己丢的分还挺多的,多到下场后,连井闼山那边最友善的古森都悄悄看了自己好几眼。   估计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没有被他们的主攻手打崩。   说不定真的打崩之后,古森会抓着头发苦恼地考虑要不要去替表弟给对面道个歉什么的——毕竟针对得确实太狠了。   合宿结束后,鹿仁确实收到了黑须的劝退,他思考再三,还是转回了宫城县的青叶城西,继续进行第十一周目剩下的流程。   *   回到现在。   透明的玻璃窗反射着下午明媚的天光,从外面看进场馆里的时候,会产生重影。   鹿仁不得不凑近仔细辨别。   这扇窗户刚好面对井闼山的半场,望过去的视角就像自己也成了井闼山的对手。   现在是佐久早的发球。   他依旧在发球区转着球,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排球表面的皮革纹路,像是某种仪式。黑色卷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淡的眼睛。   “哔——”   哨声再次响起。   佐久早的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蛇。   他将球轻轻抛起,高度不算夸张,但整个身体的联动却极其高效。从脚踝到膝盖,从腰腹到肩膀,力量像被拧紧的发条一层层传导上来。   然后,手掌击球的瞬间,他的手腕像鞭梢一样甩了出去。   排球划过一道刁钻的轨迹,直奔稻荷崎后排边角。   “我来!”自由人赤木迅速移动到位,双臂并拢前送。   但球触到他小臂的瞬间,旋转猛地炸开。这不是普通的飘球,佐久早用手腕的微妙角度变化给球加上了极其难缠的侧旋。   赤木的一传直接飞向了场边。   “啧。”   宫侑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从二传位置狂奔过去,在球即将触地的前一刻赶到。   但他接到的位置太差,背对球网,身体已经冲出边线。   鹿仁的脑中下意识跟着模拟起他拥有的选择。应该是三条进攻路线。   场内,黄发的二传手和他料想的一样,身体在空中扭转,双手将球向后托出——   角度极其刁钻,直接切向四号位。   宫治正在那里起跳。   实在是有点太过相似了。   和第十一周目。以及第十二周目。   这个视角让鹿仁清晰地从对手的角度再次对上井闼山。他好像重新回到了橙色体育馆的直射灯下,耳旁是沸腾的人声,眼前是难以战胜的对手。   古森把球接了起来。   卡顿的片段。   一传稳稳给了饭纲掌。   闪回的记忆。   井闼山的首发二传手轻轻一拨,球便飞向了网前已经跳起的佐久早。   鹿仁睁大了眼睛。   ……   “那个学生!你在那干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巡视的教练的喊声。   井闼山学校里的教练溜溜达达,居然发现有没穿校服的家伙正在玻璃窗边鬼鬼祟祟地偷看,他连忙呵斥。   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鹿仁一惊,没来得及收回窥视的视线。   与此同时,体育馆里刚用灵巧手腕扣下一球的主攻手,此时正位于全场最高点的空中,拥有全场最优越的视野。   运动员的敏锐的五感让他理所当然地听到了来自体育馆外的喧闹。   只能说不愧是佐久早圣臣,他扣下这球后,还能留有余裕,从容地向那半扇窗户投去一个平稳又沉静的目光。   于是隔着透明的玻璃,他对上了那双陌生的、瞳孔骤缩的金色眼睛。   一高一矮,一黑一金。   就如同第12周目里,佐久早针对鹿仁扣出那一球的站位的翻版复刻。   *   “!”   那一声惊喝吓了鹿仁一跳,被场馆里的讨人厌的家伙看到了更是难办,鹿仁几乎下意识就要转身就走。   实在是太糟糕了……   然而转身的那一刹那,从看到佐久早和宫侑起就许久没有说话的流石,突然开了口。   再高超的通讯科技也比不上主副人格间脑对脑的直接沟通,在鹿仁反应过来前,大脑先一步理解了话语的意思,并且在理解的同时,他怔住了:   “不用跑。”   “都交给我吧。”   流石跟他说话向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此时却听不出半点笑着的感觉,只是很平静,又很冷。   下一秒,流石接替了鹿仁的身体。 [51]6v6(1):“原来堂堂佐久早,只有这种程度呀。”   *   *   咳咳,来吧朋友们,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快问快答时间(狐狸笑.jpg)   提问!   如果你和你的队友们坐车大老远从兵库县跑来东京,并且正在和强力对手打比赛的时候,突然抓到了一个偷偷潜入的青城一年级主攻手,会怎么处理?   A.放生。   B.探究。   C.捕获。   D.这谁啊我不认识?   一个月前的宫侑或许会选择D。   他会满头雾水地看着对面的黑发金瞳少年,发现搜索不到这一号人物后,再故作恍然大悟地转头,揶揄地对着井闼山一群人,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挑衅他们:“堂堂井闼山,你们学校的安保也太不用心了吧?”   但是现在的宫侑不是一个月前的宫侑。   现在的宫侑看过了宫城县预选赛录像,已经完全知道对方是打赢了白鸟泽的青叶城西里横空出世的天才主攻手。   ——当然,不止他,这里所有人几乎都知道这个事。   有着全国top3主攻手和guess monster的白鸟泽,在连续占据宫城县数年冠军的前提下,在今年的IH预选赛突然爆冷被淘汰了!   好奇、惊讶、审视、质疑、难以理解、跃跃欲试……   这些丰富得像打翻了调色盘的视线充斥在体育馆里。   而视线的集中点在被两名教练围住的黑发少年身上。   处于焦点中心的一年级十分坦然,欣然接受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关注和审视,和录像里那副随时紧绷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是笑着的。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听见他这么说的角名“哇”一声,语气平平地提出疑问:“糊成那样的录像还能看出表情不一样?”   宫治替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辟谣,他冷笑一声:“这个猪晚上不睡觉一帧一帧扒录像,自己熬夜就算了还非要扯上我。”   最后搞得宫治火气也上来了,两个人直接通了宵。   宫侑提出异议:“明明是你在底下踹我床板吧?本来我3点就看完了,都怪你,这下熬到6点了,弄得第二天早上训练迟到还被北骂了!”   宫治:“是谁先在上铺翻来翻去的?”   宫侑:“我那是无意识的!”   宫治:“哈!宫侑你个猪鬼才信你!”   ——大概上下铺的好处就是如果两个人吵架了,上面那个可以一直翻身,下面那个可以使劲踹床,谁都别想好过。   关于这点宫双子深有感悟。   宫双子的热闹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是现在可是青城的主将闯进井闼山了,这种热闹可不是天天有的。   因此角名在半秒钟内就做好了取舍,没再掺和两个笨蛋之间的斗嘴。   他把视线移向被两名井闼山的教练围住、隔着不远处还站着他们稻荷崎的教练的青城一年级,只听见对方开口——   他说:“嗯?你们好像认错人了,我不是青叶城西的鹿仁。”   角名:“……?”   井闼山教练:“……?”   稻荷崎教练:“……?”   好拙劣的伪装。   你,黑色头发,黑色刘海,金色眼睛,身高1米7,不是青叶城西那个横空出世的一年级是谁?   难不成还能是双胞胎啊?角名无语地眯了眯眼睛。   果然,下一秒对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叫鹿川,是鹿仁的哥哥。”*   角名彻底:“……”   他没想到青城那个一年级打球看着疯疯的,人却是这个性格,胡话张口就来的吗?   教练们还是更有经验一些,对于他的借口只当没听见,自然而然地往下继续问,大概就是一些“为什么出现在井闼山”“怎么进来的”“进来想干什么”这类问题。   对方见没人信自己说的话,干脆也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过多纠结,乖乖地顺着他们的话回答:“因为我迷路了,第一次来东京我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看到有个门开着就进来了,其实还蛮轻松的,我建议你们加强一下安保。……进来散散步,你们学校还挺好看的,干净又宽敞。”   呃。好像也不是很“乖巧”的样子。   角名沉默,紧急撤回了自己以貌取人的想法。   *   和稻荷崎这边关注着远处的人一样,井闼山的众人同样在讨论对方,只不过他们离得更远些,没听见流石的回答。   “那个就是青城的一年生?”   古森元也探着头往教练那边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个子不高啊,居然能把白鸟泽拉下来。”   井闼山和白鸟泽是全国比赛上的常见对手了,本以为这次IH也会在全国比赛上遇到,却没想到对手被宫城县另一所学校给干掉了。这样出乎意料的事情当然立刻就传遍了,预选赛决赛的录像自然是人人都看了不止一遍。   “个子确实不高,”饭纲掌点了点头,视线遥遥落在那个被三位教练围住的一年级身上,语气倒没什么轻视,更多的是谨慎的评估,“但是能赢白鸟泽,肯定不是运气。”   佐久早圣臣没有说话。   “怎么了吗,圣臣?”古森元也凑过来,敏锐地捕捉到自家表弟过于专注的视线。   “那个一年级,”佐久早简短地说,“他的扣球。”   “啊——看了看了!”古森不愧是佐久早牌翻译器,这么短的句子都能听懂,他立刻来了精神,“决赛录像里那个斜线球,打在白鸟泽拦网指尖上那个,超——刁钻的!角度完全不是一般人能控制的程度吧?我当时还暂停回放了三次!”   古森海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实话我还挺想跟他打一场的诶,只是宫城离东京也太远了。”   饭纲掌笑着提醒:“现在对方不是来东京了吗?”   “!”   古森的头顶好像有个灯泡欻地亮起来了。   ……   和突然闯出来的青叶城西打一场,这个想法其实不止队员们有,教练们心里自然也考量过。   豪强学校不会固步自封,也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曾经籍籍无名的对手,赛中练兵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之前没有试着和青城交涉,只是因为距离问题,以及学校之间其实根本不熟,甚至都没有对方教练的联系方式。   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是青城的主攻手自己来东京了!还自己进了井闼山的学校里!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想磨刀了来石头吗?   ……咳咳。   当然。当然。这种随随便便翻进别人学校的做法肯定是不对的!   是要严肃谴责的!   但是谴责完了,趁着这个时机来聊点别的也不是不可以吧?   黑须监督表面抱胸表情严肃,但是心里早就七转八拐地想了很多。   他的视线隐秘地扫过离流石更近的两个井闼山的教练。他就不信他们井闼山没有想法。   黑须监督自信自己看穿了一切。   *   事实证明,黑须监督确实看穿了一切。   因为对于“鹿仁”闯进井闼山这件事,井闼山的教练们非常明显地轻拿轻放了。   除了找“鹿仁”拿到了青城教练的联系方式,口头教育过他几句外,教练们就把他放在体育馆里,自己去体育馆外面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后,井闼山教练把黑须监督和“鹿仁”一起找过去,直接了当地问他们有没有一起打比赛练一练的想法。   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几个教练大手一挥,一致认为按照原来的分队来比赛没什么意思,机会难得,不如打散了来一场混战6v6。   以上,就是流石现在和稻荷崎一众人,一起站在井闼山的场地上的全部过程了。   *   混合6v6分组如下。   A组里,自由人是古森元也,二传手是饭纲掌,主攻手是流石和尾白阿兰,副攻之一是角名,剩下的两名队员都是稻荷崎的。   B组里,二传手是宫侑,主攻手是佐久早和宫治,自由人是赤木,剩下的两名副攻都是井闼山的原队员。   “你好你好,我是井闼山的自由人古森元也,是二年级,”刚上场,古森就凑到流石身边主动开始社交,“你是叫鹿仁对吧?我有看你的比赛录像,非常厉害,很期待这次配合。”   他的语气明亮,有一对很有特色的暖棕色豆豆眉,配上那双海蓝色眼睛,看起来就像只雀跃的柴犬。   难以想象佐久早那种冷淡的性子居然会有一个这样活泼的表哥。   青城那个一年级同样笑得很友善:“好呀古森前辈,那一传就交给你了。”   虽然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后辈,但是目前看起来对方非常好相处。古森觉得这次6v6应该会很有趣。   古森在心里暗暗握拳。   混合6v6的分组结果一出,场上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   不是说之前不微妙——一个翻进学校的外校生被塞进场地里打球,这种事本身就够微妙了——但现在的微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   A组有古森和饭纲,井闼山的接发球体系核心;B组有宫侑和佐久早,稻荷崎与井闼山的攻击力顶点。看似均衡,但谁都知道,这种临时组队的“均衡”最考验的就是选手的适应能力。   以及某些人的配合意愿。   流石站在A组半场的四号位,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位置刚好正对着网的另一侧,佐久早圣臣的斜对面。   后者正在被宫侑扯着说手势的事,黑色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流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前辈,站位怎么安排?”他转头看向古森,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和对方做了三年队友,“我之前没和角名前辈配合过,不太清楚他的拦网习惯。”   古森正在和饭纲确认防守阵型,闻言立刻转过身来:“啊,对,这个得先说一下——”   他简单解释了A组几个人擅长的进攻路线和防守覆盖范围,条理清晰,语速适中,把临时组队最让人头疼的信息差问题解决得相当利落。   不愧是全国级别的自由人,对场上信息的处理能力确实出色。   流石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这边会尽量把球扣在古森前辈能覆盖到的线路上。”   “诶,不用不用,”古森连忙摆手,那双暖棕色的豆豆眉微微蹙起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认真,“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会跟上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真诚:“毕竟自由人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嘛。”   流石扬了扬眉毛,轻轻地说:“啊。前辈真厉害,不愧是全国top3主攻手身边的自由人。”   角名从旁边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视线。   真的假的,这个青城的一年级刚才还对着教练胡说八道呢,现在这么友爱?   角名觉得有诈。   ……   “你这一看就有诈,太明显了吧?”另一边,宫治正在试图拉回宫侑的思维。   这个黄毛混蛋就喜欢在场上有劲敌的时候用些出奇制胜的战术,玩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了。   现在在录像中仔细研究过的对手就站在对面,他们这边又有新加入的佐久早圣臣,宫侑立刻就想尝试之前被监督否决过的战术。   然而宫侑十分独断:“我给你托球你就扣,一个主攻手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在场上听我二传的指挥就行了。”   宫治的拳头硬了:“……”   宫侑丝毫不管自己双胞胎兄弟变黑的脸色,他接着去找佐久早去强调战术去了。虽然佐久早一副“离我远点”的嫌弃姿态,皱着眉远离了稻荷崎的二传手,但是该听的东西还是在听。   *   简短的赛前结束。   “哔——”   哨声响起。   宫侑的发球。   他把球在手里转了两圈,视线越过球网,精准地锁定了A组后排偏左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两名稻荷崎替补的防守交界处。   典型的宫侑式选择。不找最强的点突破,而是找最弱的缝隙撕开。   球被抛起。   宫侑的跳发姿势非常漂亮,腰腹发力,手臂挥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排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冲向目标区域——   “我来!”   古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他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刚才还站在偏右的位置,转眼间就已经切入了球的落点。双臂并拢,角度精准,排球砸在他小臂上,旋转被干净利落地卸掉,稳稳地送向网前。   一传完美。   饭纲掌已经等在球的下方。   井闼山的主将二传手有着一张温和的脸,但动作一点也不温和。他快速判断了攻手的跑位,指尖触球的瞬间,一个眼神扫向四号位。   流石正在起跳。   与此同时,角名和尾白阿兰也分别在三号位和二号位起跳,三个进攻点同时展开,这是井闼山标志性的多点进攻。   饭纲掌的托球最终切向了流石。   球的高度、速度、位置都恰到好处,像是量体裁衣一样精准。流石在空中微微调整了手臂的角度,准备扣下——   一只过白的手臂从网对面伸了过来。   佐久早的拦网。   他的判断太快了。饭纲掌的球刚出手,他的手臂就已经封住了流石最有可能的扣球线路,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像一张收紧的网。   流石的眼睛在接触球的瞬间弯了起来。   他的手掌没有像常规扣球那样包住球的上半部分,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切向了球的侧下方。   球从佐久早的指尖上方堪堪擦过,划出一道陡峭的下坠弧线,直直砸向B组后排的边线。   赤木扑了出去。   稻荷崎的自由人速度不慢,但球的下坠角度实在太刁钻,他只能勉强用指尖够到球。   一传飞向了场外。   “啧。”   宫侑从二传位置狂奔过去,在球即将撞上记分牌的前一刻将球救回。但他的位置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进攻的可能,只能勉强把球推向对方半场。   球飘飘摇摇地过了网。   古森轻松地接起这个毫无威胁的球,再次送到饭纲掌手中。   这一次饭纲掌没有犹豫,球直接托向二号位。   尾白阿兰高高跃起,宽大的手掌稳稳包裹住排球,像上次一样,力量从手腕传导到整个手臂——   “啪!”   球砸在了佐久早的手臂上。   没错,又是佐久早。他从四号位移动到二号位的拦网位置,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判断出了A组的进攻路线。   球弹回A组半场。   古森再次救起,饭纲掌再次托球,这次是角名的快攻。   角名的扣球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他没有用全力,而是用指尖轻轻一拨,球绕过了B组副攻的拦网,落向无人防守的区域。   但宫侑在那里。   稻荷崎的二传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补位到了防守位置,他用上手接球,球稳稳地传向四号位。   佐久早起跳。   这是这一回合佐久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   他的起跳动作并不算夸张,但整个身体的协调性令人惊叹。从膝盖的弯曲到腰腹的扭转,再到手臂的挥动,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的。   球被他扣下的瞬间,整个手掌像鞭子一样抽在排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球速快得几乎看不清。   古森判断对了方向,但球擦过他的指尖,砸在了底线上。   B组得分。   1-0。   ……   网的对面,宫侑挑起眉毛,很有兴味地“哦呀”一声,显然对这种临时的配合非常满意。   古森一脸遗憾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啊——就差一点点!那个球好刁钻,圣臣你手腕角度又变了是吧?”   佐久早点头,就当简短回复过了。   古森已经习惯了表弟这种惜字如金的交流方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侧头看向身边第一次配合的青城一年级:“不过鹿仁你那球也好厉害,从圣臣拦网上面擦过去那一下,角度是怎么控制的啊?”   流石弯起眼睛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这么谦虚吗?”饭纲掌也笑着走到前排来,他确认了一下二传的舒适度,“刚刚托的怎么样?需要更高一点吗?”   “这样刚好。”流石回答得很快,“饭纲前辈的球很好打。”   ……   网对面,宫治用胳膊肘杵了杵宫侑:“看到没,做人的差距,人家二传可是会问主攻手要哪种球的。”   宫侑大声:“哈?”   *   B组发球权。   宫侑站在发球区,手里转着球,视线却越过球网,直直地锁定了流石。   不是因为他想针对这个临时加入的一年级——好吧,确实有一点——但是对方大老远从青叶城西到这里来,自己不给点表示也不够意思吧。   井闼山的灯光照下,黄色刘海在他的眉眼处洒下阴影,而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正在阴影中幽幽亮着光。   宫侑把球抛了起来。   这一次的发球比上一次更狠,旋转更强,落点直接切向了A组前排和后排之间的衔接地带。这种球最考验的就是队伍的沟通,临时组队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里。   “我来!”   古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后面交给你。”   流石从四号位后撤,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想照做的笃定。他的移动路线精准地切入了古森覆盖不到的区域,两个人之间的防守范围严丝合缝,像在一起打了很久一样。   古森心里“诶”了一声,但现在没空多想,因为球已经过来了。   他接起,一传到位。   饭纲掌的视线在网前快速扫过。   角名在三号位准备快攻,尾白阿兰在二号位起跳,流石从后排插入。   ……不太对。   饭纲掌的指尖触球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流石的起跳时机比正常的后排进攻早了那么零点几秒,但他的身体姿态不像是在等球,更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饭纲掌做出了判断。   球被他托向了角名。   角名的快攻一如既往地冷静,他用指尖轻轻一拨,试图把球切向B组无人防守的右侧边线。   然而宫侑在那里。   稻荷崎的二传手像是早就看穿了A组的进攻路线,他的补位速度快得惊人,上手接球,球再次稳稳地传向四号位。   又是佐久早。   佐久早的起跳动作依旧流畅得像一条蛇。他的手臂向后拉伸,手掌张开,准备扣下——   然而在这一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网对面升了起来。   是流石。   他没有跟着饭纲掌的托球路线移动,而是从一开始就判断出了球最终会回到佐久早手里。他的起跳时机、位置、手臂伸出的角度,全都卡在了佐久早最不舒服的那个点上。   拦网。   卡的时机恰到好处。   佐久早的眼睛终于真正地看了过来。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淡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黑发金瞳的影子。   佐久早的手臂挥了下来。   他没有改变扣球路线。但是手腕却在一瞬间错开了一点弧度,这是只有佐久早才能打出的扣球,他灵活的手腕曾无数次戏弄过对手。   蓝黄色的排球以一种诡异的轨迹骤然下坠!   然而。   “啪”!的一声,这球被人接住了。   是流石。   在场上的大部分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居然能提前一步撤手下移,就像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突变一样,接住了这一球。   佐久早一向平静的表情终于变了。   连和流石同队的古森都睁大了眼睛:“!!!”   他作为佐久早的表兄,井闼山的正选,自然是见过佐久早很多次扣出这样的球的。这种球难以复刻,基本没有队伍能在第一次对上的时候反应过来,因此佐久早很喜欢在前期这么扣。目的是快速得分且施加压迫。   可是鹿仁是怎么回事?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一次跟对方打吧?怎么一副对圣臣的扣球偏好了如指掌的感觉!   一切只在瞬息间发生,饭纲掌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立刻向前一步,趁着网前的攻手们才刚刚落地,咬住这个时间差托出了二传。   “尾白!”饭纲掌喊。   球被再次送到了网前,对于尾白阿兰来说这球非常舒适,因为他最先落地,拥有充足的时候跳起扣球。   然而最先到达最高点的人并不是他。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替代了旋转的球影。少年人劲瘦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偏长的刘海纷飞,露出他锋利的眉眼。   分明比尾白阿兰后一秒落地的流石,居然先他一步斜着跳起,伸长的左手手臂够上了那一球!   “……诶?”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疑。   下一秒,砰!!!   球砸上地面的声音和话音一起落下,由于攻手用了太大的力气,甚至在地板上留下了痕迹。排球因为反作用力高高跃起,在地面投下一小块影子后,在地面弹跳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停稳了。   B组自由人赤木看着那道距离自己指尖就三厘米的痕迹,瞳孔地震:“……”   ——虽然在录像里看过了但是真的轮到自己接的时候还是好恐怖啊!   总有种被炮轰的诡异感觉,听说青城一年级有个外号叫“流弹”来着?嘶,确实很贴切。   自己这边的自由人在头脑风暴,而没有队友爱的宫侑却双眼明亮地盯着对面的流石。   这是录像里对方最常用的一招,接完一传后立刻进攻,靠速度甩开拦网,把时间和节奏压缩在最紧凑的节点内,以及可以和牛岛媲美的怪力。   但这些都是之前看录像都能知道的信息,这一球展现出来的远比那些多。第一次对上佐久早,他居然接住了以变幻莫测出名的佐久早的扣球。   ……这样的攻手啊。   在场上一片诡异的短暂安静中,焦点中心的流石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   他说:“原来堂堂佐久早,只有这种程度呀。” [52]6v6(2):唯一贯彻的战术。   角名是整个球场上唯一情绪波动没那么强烈的,因为他在一开始就觉得青城这个一年级不是“乖巧”这一挂的。   事实证明,多年战地记者的直觉就是准。   现在看着对方突然撕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伪装,在第二球就原形毕露地嘲讽了对面井闼山的王牌,不同于其他人,角名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欣慰。   哈哈!他就说有诈吧,诈不就在这里吗?   他平平无奇地在心里哈哈两声,平平无奇地这么想着,平平无奇地就要走下场去拿他的手机。   接着身体还没转过一半就对上了替补席上队长不赞同的目光。   灰黑色的短发垂下,那双沉静得如同井中水的棕色眼睛看着他。   角名:“……”   角名:“……咳咳。”   又默默转回身体。   不愧是被称为“像机器人一样严谨”的北信介,面对青城主将突然向井闼山主将挑衅这种事情,还能保持冷静地制止自家队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为。   队长今天也很好地维护了稻荷崎的风评呢!(大耳练点赞.jpg)   然而场上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心如止水了。   离流石最近的古森是能够最清楚地看到对方如何在落地之后勾起嘴角,露出那种明媚友善得不带一丝戾气的笑容。   同时,他也是最能听清楚流石说了什么话的。   原来堂堂佐久早……   就这种程度……   呀……   别问古森为什么“呀”字要单独拎出来,这不重要,总之流石的话语重复回荡在古森的耳边,最后凝结成一句结论。   古森元也海蓝色的眼睛猝然睁大。   ——他们井闼山的王牌,被青叶城西的王牌,挑衅了!!!   他和自家队长饭纲掌同时看向拦网对面的黑色卷发主攻手。   佐久早圣臣的黑色眼睛被长长的卷曲额发投下一片阴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比刚才要更加沉郁。   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冷声:“哈?”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一米七的流石形成了显著的差距,虽然现在他只是好好站在那里,但是高大的体型仍然让佐久早看上去很有攻击性。   等等圣臣别冲动——   古森当然知道佐久早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现在的氛围显然十分不妙,他刚要开口。   “噗嗤。”   在氛围如此不妙的情况下,对面居然有人笑出声来。   简直在火上添油!   古森元也心累地看过去,果不其然是稻荷崎的那只黄毛狐狸。   宫侑的嘴角此时可疑地抽搐着,见古森和饭纲掌看过来,他又假装不是自己笑的,嘴角立刻压平。   好在他身边的宫治直接给了这家伙一肘,这下宫侑眉毛倒竖着回去瞪自己双胞胎兄弟了,没空闲在这里挑火了。   但是氛围已经变得更加糟糕了。   流石孤身一个外校的,站在网前,顶着来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视线,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不对劲。   流石看着佐久早更黑一层的脸色,好像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微微睁大金色的眼睛说:“啊,不好意思,佐久早‘前辈’,我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根本不是道歉啊!更加阴阳怪气了!   古森痛苦地想。   他甚至在“前辈”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古森开始反思起十分钟前觉得青城一年级很好相处、这场比赛会很有趣的自己。   此时,井闼山的队长,王牌二传手,队伍里当之无愧的镇静剂,饭纲掌暂时拯救了古森元也。   饭纲掌直接忽视了诡异的氛围,向场边好整以暇的教练们说:“教练,刚才那个得分的记分板还没翻。”   临时裁判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翻开记分板。   1:1。   教练们对球员们之间的暗流或者明流并不在意,体育竞争就是这样的,在这个领域里“优秀”可以被量化,比较无处不在,因此想要更近一步就要时刻产生竞争意识。   而且只是口头挑衅而已啦,又没有真的打起来,这种事情他们执教这么多年见得多了,没必要教练下场解决。   不过……   井闼山的教练看了眼场上那个黑发金瞳的一年级。   居然对着佐久早挑衅,很有胆量嘛。   *   饭纲掌的话给球场上的众人递了台阶,明着看热闹的和暗着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站位。   流石挑眉,也准备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喂。”   一声短促的喊声从网对面传来。   是宫侑。   稻荷崎的二传手歪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度。   “青城的一年级,”宫侑的声音不大,恰好够场上所有人听见,“胆子挺大啊。”   流石转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谢谢前辈,不过前辈的二传倒是没我想的那么厉害。”   前辈的二传倒是没我想的那么厉害……   二传倒是没我想的那么厉害……   没那么厉害……   一片寂静。   宫治:“……”   角名伦太郎:“……”   尾白阿兰:“……”   古森元也:“……”   饭纲掌:“……”   在这一刻,所有人,不论是场上还是场下,所有人的心中都涌上来同一个念头:   ——原来青城这个一年级谁都怼的吗?!   场下,稻荷崎的一年级理石平介难以置信地看着流石。   不是,这家伙现在是一个人来的井闼山吧?现在场上是只有他一个外校的吧?这么猖狂?这么猖狂?这么猖狂?   真不怕被套麻袋揍吗!   “哈?!”宫侑本来只是对一年级感兴趣才搭个话,没想到被人评价说自己二传不行,额上顿时蹦出青筋,他大跨几步,“你这家伙……”   宫治拦住他:“侑,别在这里惹事。”   流石对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他微笑着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故作好心地提醒:“要开球了哦?”   宫侑闻言狠狠皱眉“啧”一声,从胸腔里喷出一口气,他表情阴沉地指了指流石:“一年级的,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流石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点,随即落到网对面黑发主攻手的身上:“……当然。”   *   青城的一年级真的是个流弹。稻荷崎的自由人赤木真诚地想。谁靠近炸谁的那种。   一个人面对两所学校的主将也怼得丝毫不慌,真是太有种了。不知道他在自己队伍里是不是也是这个风格?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青城队长和青城副队长产生了浓浓的敬仰之情。   队里养着这样一个主攻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传出被人套麻袋的传闻,想必真是辛苦他们了。respect!   B组这边的氛围反正是被他两句话炸得更加凝重了,连宫侑说些胁迫主攻手的战术的时候,宫治都没反驳,反而真的听他说下去了。佐久早就更不必说了,自从那句话后表情就没好过。   而A组……   赤木转过头去看。   A组的氛围也很怪。   开朗的古森一点都不开朗了,看起来被乖巧后辈突变流弹食人花冲击得不轻。   他围在井闼山二传身边听着二传的指挥,视线不由自主向流石那边瞥一眼又收回,瞥一眼又收回。   而饭纲掌则表情很稳地询问些什么,大概是关于配合方面的事情。   位于外围的角名看起来非常想拿到他的手机,只不过被队长的视线平静注视着,没能得手。   ……   虽然青城一年级张口就挑衅了井闼山和稻荷崎的主将,要说场上球员什么心思都没有那是谎话,但是大家都是正选,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口头矛盾就放水或是怎样。   B组毫无疑问会打得更狠,与之对应的,他们A组自然也要好好应对。   饭纲掌看向流石和尾白:“前面我观察了一下,尾白的扣球习惯我大致了解了。鹿仁你有偏好的托球吗?”   流石不嘲讽的时候看着真的很有欺骗性:“快球就行,球路无所谓。”   饭纲掌是看过青城的录像的,自然知道对方球风多变得不像高中生,尤其是到了后半程,攻击性会显著提升。现在听到和自己预料得差不多的回答,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球是A组发球。   尾白阿兰站在底线,手指扣住球,深吸一口气。   稻荷崎的对手们可能更熟悉尾白作为主攻手的暴力扣杀,但他的发球同样不可小觑。球被他高高抛起,身体像弓一样向后拉开,随即——   “砰!”   球带着旋转直冲B组后排右侧。   赤木判断准确,移动迅速,双臂并拢垫球。一传虽然不算完美,但足够稳定,球飞向网前宫侑的位置。   宫侑的视线在A组半场快速扫过。   佐久早在四号位,宫治在三号位,两名副攻在二三号位之间穿插。   他的手指触球。   指尖在球体上轻轻一拨,球划出一道弧线,高速旋向二号位。出乎场下替补球员的意料,因为不论是佐久早还是宫治都不在二号位。   然而黑须监督和井闼山的教练却表情平静。   下一秒,球划过的弧线正正好落在了佐久早修长的五指之中。   场下的理石睁大眼睛: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啊呀,真是舒服得不行的配合。”宫侑轻笑着说。   “砰”!!!   佐久早的手臂抡了下来!   这一次的扣球比之前更狠。球速快得像被投石机弹射出去,直直砸向A组中场偏左的位置。   扣球的巨响几乎和场上球鞋移动的尖锐摩擦声重叠,在佐久早球脱手的一瞬间,古森元也就已经计算到了这球的落点。   以年为单位的相处,使得井闼山的矛和井闼山的盾对彼此都太过熟悉,蓝黄排球飞旋着砸向地面的前一刻,古森鱼跃飞扑而至。   和佐久早一起打排球打了那么多年,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球的轨迹。   古森元也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臂并拢,球砸在他小臂上的瞬间,他的手腕微微内旋,卸掉了大部分旋转。一传稳稳地送到网前,高度、弧度、落点,无一不精准。   “漂亮。”饭纲掌的声音从网前传来。   他已经在球的落点下方了。井闼山的队长二传手有着一张温和的脸,但他的决策一点也不温和。   他在球的落点下方停住,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后仰,视线在网前快速扫过。   尾白阿兰在二号位,角名在三号位,鹿仁——   鹿仁在哪里?   饭纲掌的瞳孔微微收缩。   流石从四号位横跨整个场地,正在往二号位移动。他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不是简单的跑位,他的身体姿态已经做好了起跳的准备。   他要打右翼进攻。   但那里是尾白阿兰的位置。   尾白阿兰也注意到了。   稻荷崎的主攻手正在跑向二号位,他的路线和流石的路线在某个点交汇了,如果两方都不停下的话,一定会撞上的。   这是连替补都不会出现的失误,可是却实实在在出现在了青城的一年级身上。   尾白:“!”   然而他期待中的鹿仁给他让路的情景并没有发生,流石直接卡进了尾白阿兰的跑动路线上,位置、角度、起跳点,全部抢占。那个位置比尾白原来的位置更靠近网前,起跳角度更好,击球点更高。   尾白阿兰睁大了眼睛:“???”   ——等会?他被队友抢位置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从国小开始,第一次被队友抢位置啊!   尾白落地,脚步骤停,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他的视线追着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震撼得没说出话来。   场下。   井闼山的教练皱起了眉。   他执教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球员。有独的,有莽的,有完全不听指挥的。但抢队友位置这种事,在正规比赛中他只在杂牌子学校里见过。   这根本不是战术配合。   这是纯粹的、赤.裸裸的独断专行。   场上的时间转瞬即逝,球已经脱手,不可能再停滞住重新开始了。   流石高高跃起。   他从左翼横跨整个场地来到右翼,跑动距离将近九米,用时不到两秒。他的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完成了转向、调整、起跳,每一个关节都在极限状态下运转。   快速的制动和胡乱的抢位让对面的拦网球员们完全没想到,两个副攻被他轻而易举地甩开了,场地的情况一览无余。   此时位于整个场地的最高点,流石完全可以轻松看见对面最薄弱的点位。   琥珀金色的眼睛扫过B组后排。   赤木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宫侑在右侧边线附近,自由人的站位已经被刚才的跑动拉扯出了空隙。   底角线。   那里空无一人。   整个球场最薄弱的位置,最不可能被防守的位置,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流石的视线里。   在这一瞬间赤木同样也意识到了。   稻荷崎的自由人瞳孔骤缩,右脚蹬地,身体向底角线倾斜,脚底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来得及吗?   场上的球员仍无法明晰,但是场下的教练们却已经可以肯定地给出“来不及”这个回答。   赤木的移动速度当然不慢,他在全国自由人里可以排进前列。但是面对以速度和怪力出名的青城主攻手,他迟滞的那一秒就已经给出了最终判决。   只要流石现在扣向底角线,就一定可以得分。   赤木的身体已经倾斜到了极限,他咬着牙,手臂拼命向底角线的方向伸去——   “砰”!!!   然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流石扣球的手腕在最后一刻猛地一拧,整个手臂像折断一样改变了挥动轨迹。   球被他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   不是底角线。   是佐久早。   ——居然是佐久早!   地面上的古森睁大了眼睛。   流石不可能不知道扣向底角线自己就一定能得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分数,也要针对佐久早。   ——真的假的啊!   ……   球砸在佐久早的胸口。   不,准确地说,是佐久早在最后一刻用手臂挡了一下。球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半步,黑色卷发被气流掀起,露出一双彻底沉下去的眼睛。   球弹回A组半场。   古森几乎是本能地扑出去救球,身体贴地滑行,手臂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把即将触地的球捞了起来。   一传飞向网前,弧线很高,不够完美,但足够饭纲掌处理。   节奏越来越快,比赛因为流石的选择再次陷入拉锯战,双方你来我往地防守,进攻,暴扣。实力相当的强队比赛总是无比费劲,错过一个得分点后,就要做好被猛烈反扑的准备。   巨响从始至终没停过。   而其中,流石的每一次扣球毫无例外地都对准了佐久早。   琥珀金的瞳孔中始终倒映出那道黑色卷发主攻手的身影,无论在场地的哪一侧。   球来了就扣,球没来就抢。   不顾节奏,不顾配合,不顾得分。   这个青城的一年级唯一贯彻的战术就是我行我素地针对井闼山的王牌主攻手。 [53]6v6(3):主力间的针锋相对。   作为井闼山的绝对王牌,全国top3主攻手,佐久早圣臣当然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只有在刚开始被针对时因为猝不及防而乱了一瞬节奏。在发觉了对方展现出的明晃晃的敌意之后,佐久早在心里冷笑一声,也毫不犹豫地轰回去。   佐久早确实是以手腕灵活而出名的,但却不代表他只会这种技巧性强的扣球方式,肌肉密度和体格身高摆在那里,重扣暴砸自然也不在话下。   当佐久早在手腕灵活的同时增加扣球力量后,他的棘手程度立刻高了不止一个度。   又难判断落点又难接,负责拦网的副攻角名伦太郎觉得自己简直无妄之灾。   角名伦太郎:“…………”   Hello?听得到吗?Hello?   你们主攻手要对轰就去1v1对轰好吗?我们副攻的命也是命。   然而双方主攻手丝毫没有怜惜队友的意思,佐久早又是一记后排进攻,接着流石还了一记网前快攻。球飞来飞去,砸来砸去,数次巨响之后终于落了地。   拦网失败的角名伦太郎落地后在心里叹一口气,重新沉下身体,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对面的发球员的身影,压低眉眼等待着下一个球。   ——什么?你问都这样了角名为什么不下场?   开玩笑,下场了怎么亲身体验青叶城西和井闼山的乐子。:)   即使不能用手机录像也丝毫不会阻挡角名伦太郎凑热闹的脚步,这就是他作为战地记者的自我修养。   *   宫侑同样有身为高中最佳二传手的自我修养,作为被嘲讽的另外一个人,他这场打得同样激烈。   高大的身躯跃至空中,他藏在阴影之下的眉眼轮廓很深,眼尾偏上扬,如同藏匿在暗处冷冷凝视着猎物的狐狸,从上而下地俯视刚刚落地的青城主攻手。   “啪”!   原本托向佐久早的球就这样突然变作了二次进攻!这是只有以年为单位的长久训练后才能拥有的二传技术,哪怕是瞬间变向也丝毫没有任何破绽,换做一般对手肯定接不起这球的。   然而古森元也飞扑而至,球被险之又险地救了起来。黄蓝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了饭纲掌的头顶。   宫侑狠狠:“啧!”   要不是节奏太快没时间说话,他高低要对着佐久早说一句“能不能管管你表哥”。   古森元也的一传实在太稳定了,不论是佐久早还是宫侑,他都能在大部分情况下接下这些球,前者是因为长期的相处和搭档,后者则是因为高中最强自由人的实力、和敏锐的排球意识。   饭纲掌很舒服地拿到了这一球,接着他要面临的就是二传的选择。   做出判断是一瞬间的事,可是自己的判断能否被实现又是另一回事。   比赛进行到现在为止,流石除了第一二球之外,就再也没有顾及过团队配合了,他的眼里好像就只剩下一个佐久早,球到手的下一秒绝对是轰向对方。——虽然从这点来看打出了火气来的佐久早同样如此,但是好歹他知道排球是团队的项目,配上高超的技术和意识,联合宫侑打出了不少惊人操作。   现在的比分是12:16,12分是A组的得分。   A组落后是很正常的事,因为队伍里有个抢队友位置、抢队友球、扣球专门针对一个人的主攻手。   他自己想必是砸得很爽,但是从整个队伍层面来看可就没那么爽了。   饭纲掌压下沉凝的眼神,看着空中旋转着的排球。那是古森传给他的,在他最舒适的托球点的球。   ——既然不管把球传给谁都会被流石争抢的话。   一切思绪都只在瞬间闪过,饭纲掌屈膝,肌肉里积蓄的力量从小腿传上来,饭纲掌随着球的影子一同跃起到空中。   他一改之前双手托球的姿势,仅仅伸长右臂,靠着牺牲掉一部分二传稳定性的前提,让自己的触球点不断提高。   与此同时,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有个身影第一个反应过来,对方黑色的发丝因为跳跃而飞扬。饭纲掌在自己的最高点眼珠一动,就这样看到了对方金色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球的倒影,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果然是流石。   ——那就干脆把他的强势发挥到极致。   饭纲掌张开的五指轻轻一拨,球刚离开他的手,就立刻贴上了另一只手的掌心。   如果此时按下暂停键的话,就可以看到在A组半场这边,网前唯有饭纲掌和流石两人起跳。面对二传突然改变的托球策略,只有流石毫不犹豫地予以了回应。   下一秒,“砰——!”   球裹挟着激烈的气旋,砸在底角线内侧半寸的位置,白色边线剧烈震颤。赤木的身体还保持在飞扑的姿势,手臂伸到极限,指尖距离球的轨迹差了将近一掌的距离。   赤木睁大双眼看着球的落点,一时间没吐出半个词:“……”   场上不论是对面还是自己这边都静默了一瞬。   饭纲掌落地,刚才皱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实验成功的欣慰又轻松的笑。他看向刚才和他一起打出惊人一球的青城一年级,对方也正惊奇地看着自己。   饭纲掌笑着对流石说:“下球继续?”   青城的一年级后辈从打量的视线中回神,露出一个笑:“好啊。饭纲掌前辈。”   ——果然,如果把流石当成缺少手腕技巧、且球风强硬的佐久早,就好解决多了。   饭纲掌闻言想。   这是饭纲掌在仔细观察好几球后才发现的事情。   流石看着跟佐久早的风格大相径庭,一个偏好暴力,一个偏好技术,但是如果抛弃那些表面的东西,去看更深入的节奏、意识、击球点的话,就会发现两者居然惊人得相似。   快速高效的节奏,处理同一类球时如出一辙的意识,以及追求极致刁钻的击球点。   因此饭纲掌刚才突然改变打法,用了一个曾经和佐久早圣臣配合的速攻。而结果果然如同自己想的那样,流石下意识做出的选择和当时佐久早的选择是一样的。   青叶城西的这个小将一定看过很多遍圣臣的录像。很多遍。   饭纲掌在心里肯定地想。   多到就连“鹿仁”自己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带上了圣臣的一部分影子。   ……或许以后在赛场上遇见了可以适当利用这一点?   掌握了敌校主将的些许新情报后,饭纲掌的心态也轻松不少,他还有空闲想点别的:   不过圣臣倒不会抢队友的球,这么看来果然还是他们队伍里的主攻手更省心些。   而且看鹿仁抢得这么顺手,难道抢球是对方的习性?可是青城预选赛的录像里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是因为青城会主动把进攻位置让给他吗?   “总之……”   饭纲掌的想法此时和半小时前的赤木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他感叹地想,“青叶城西养着这样的主攻手,队长和副队长一定很不容易吧。”   *   远在宫城县的及川彻今天第二次:“阿嚏。”   正准备嘲笑他结果自己也打喷嚏了的岩泉一:“……阿嚏。”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   到底谁在背后说他俩?   还说两次!!!   *   现在比分是13:16,A组扳回一分。   虽然分差还有3分,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追平,但是刚才饭纲掌和流石的B快攻已经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了。   两人明明是今天第一次见面,居然能仅用十几球就打出这种默契程度的配合,实在是不可思议。   而且前几球流石还一副和二传的指挥对抗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一样?   他的攻击强度没有减弱半分,加上饭纲掌有意无意地给他喂球,整个人的威胁性立刻提高了一大截。   以至于B组那边,原本就命苦的赤木更加雪上加霜:“…………”   Hello?听得到吗?Hello?   你们主攻手要对轰就去1v1对轰好吗?我们自由人的命也是命。   赤木从地上爬起来,撑着膝盖剧烈喘息,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站回自己的点位。他在心里狠狠叹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那个黑发金眼的主攻手。   ——什么?你问都这样了赤木为什么不下场?   开玩笑,他倒是想下,你看教练让他下吗。:(   同为自由人,古森的境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古森的体力摆在这里,他还有余裕在两球中间跟自家队长搭话:“……是突然掌握他的使用方法了吗?”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是饭纲掌听明白了,他边喘着气边笑着说:“是啊,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呢。不过‘掌握’谈不上吧,只能算看出来一点门道。”   而且越看越觉得青叶城西这个横空出世的一年级恐怖,如果单论个人实力的话,对方除了体能上欠缺外,其他就只能说一句是跟佐久早一样“纯粹的天才”了。   国中时候从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结果人家刚上高一就冒出来了。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是一天有48小时,每天睁眼就开始打排球吗?   ——天才们还真是蛮不讲理的存在啊。   古森闻言弯弯海蓝色的眼睛,明明都已经累成湿漉漉的柴犬了,还十分兴奋,他真心实意地说:“这样啊,那我真越来越期待能在全国上碰见青叶城西了。”   饭纲掌重新望向网对面冷着脸盯着流石的佐久早,轻声说:“……嗯,我也是。”   毫无疑问,圣臣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   后续的比赛愈发激烈,井闼山和稻荷崎本来就是争夺冠亚军的强力队伍,现在加上一个打败了白鸟泽的青城天才主攻手,简直就像是IH决赛现场。   双方都拼命地接球扣球鱼跃飞扑,拼到了极致。由于是打混了组的队伍,选手之间的默契程度没有非常高,但是磨合过后的威胁性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哪怕先前从没有配合过的打法,也敢直接不提前沟通就使用。   真多亏了这里的都是正选,即使失误了也能够凭借意识弥补回来。   “砰”!!!   “砰”!!!   “砰”!!!   排球砸上手臂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高速度的飞旋使得排球在空中几乎成了残影,但凡错开一眼就晃过去了。   宫侑的托球越来越大胆,他在空中做出托球的假动作,手指却将球拨向了身后。佐久早在后排起跳,扣出一记让古森完全判断错方向的球。   饭纲掌立刻还以颜色。   他用同样背飞的动作将球托向二号位,但球在途中突然变向,落向三号位。流石在那里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侧转,手臂以一个拉开到极致的角度扣球。排球在冲向佐久早的同时虚晃一枪,突然下坠。   球砸在B组中场,赤木扑出去但没接到。   21:20。   21:21。   22:21。   ……   哨声不断响起,球权次序交换。   从未停止过的球鞋擦地的尖锐声音,伴随着明显能听出嘶哑的“我来!”“抱歉救球!”“右翼!”大喊,荡在井闼山宽阔明亮的体育馆里。   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局。   场上所有人都是一副快累趴的样子,连角名都累到不想趁机拿手机录像了,而在其中喘息最剧烈的当属青城的一年级主攻手。   他的胸膛激烈起伏,隔近了都能听到气流划过嗓子再喷出来的声音。   都累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没直接坐地上,而是一个人靠着墙远离人群,孤立了所有人,只有时跟井闼山的二传或者自由人说几句话。   有人(特指稻荷崎某幼稚黄毛)故意挑衅,“鹿仁”就做个鬼脸后直接忽视掉。   宫侑气的:“!!!”   ——哪来的这么没礼貌的一年级!   宫治偶尔看到自己双胞胎兄弟吃瘪就幸灾乐祸:“青城来的呗。”   多亏有稻荷崎的可靠队长和可靠教练,才制止了(物理意义上)热血事件的发生。*   第二局开场是佐久早的发球。   佐久早圣臣站在底线,指腹摩挲着球体表面,他的黑色眼睛透过卷曲额发的缝隙看向拦网对面。   流石察觉到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佐久早没有回应。   “哔——”裁判吹发球哨。   他把球高高抛起。   抛得比平时更高,高到球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灯管。然后他助跑、起跳,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惊人的弹跳力,让他在最高点时几乎能够俯视整个球场。   手臂挥下。   “砰——”   球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像一颗炮弹砸向A组后排。球速比之前任何一次发球都要快,快到场边的理石平介只看到一道残影。   古森元也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右脚蹬地,身体向左侧倾斜,手臂在身体失去重心的状态下伸了出去。   “砰。”   球砸在他的小臂上,旋转强得几乎要把他手臂弹开。古森咬紧牙关,手腕内旋,用尽全身力气把球压住。球飞向二传的位置。   “好一传!”饭纲掌的声音从网前传来。   然而古森没有时间回应,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底线。   ——那个发球,如果自己没接到的话,落点会是底角线。   就是“鹿仁”上一球扣的那个位置。   古森咽了口唾沫:圣臣他,居然在发球的时候就已经在瞄准了吗?   第二局进入白热化。   比分咬得很紧,16:17,17:17,17:18。   每一次得分都会被对面立刻追平,每一次领先都会在下一秒被反超。   井闼山和稻荷崎的球员们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那种只有在正式比赛的高压环境下才会出现的专注度,此刻在这片临时拼凑的场地上爆发了出来。   就算是角名,也没办法在这种强度的对抗中保持完全的旁观者姿态了。因为比赛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混战。   不,角名否认了自己,说“混战”太温和了。   现在已经是一场主力们的针锋相对了,每一球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被对面抓住破绽撕开口子。背飞、快攻、时间差、二次进攻、ABC快攻应接不暇,流石和佐久早把比赛节奏加码到了一个难以适应的程度。   ……早知道这次校间练习赛就装病请假了。   角名一边无语一边撑起酸软的腿再次跳起拦网。   “饭纲!”他喊,连“前辈”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加上。   回应他的是话音还没结束就响起的排球砸上地面的震声:“砰!!!”   角名向来没巨大表情变化的脸上显示出一副很明显的惊讶,他带着满头问号回头。   ——刚才扣下这球的不是饭纲掌,而是流石。   这家伙在排球只被拦网减过一次速度时,就迫不及待抢了本该给二传的球,狠狠把球扣了出去。由于青城一年级自带的不合常理的怪力,哪怕赤木赶上了也还是没能阻止排球落地。   21:20。   “……哇。”角名半眯着眼睛。   连二传的时间都不留了,看来节奏又要快一重了,真是可喜可贺……   才怪啊!   角名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地就喘得不成人样的流石:这家伙明显没体力了吧?还在提速是想宁愿累死也要赢吗?   难以理解。太难以理解了。   这场练习赛就对他这么重要吗?   ……   青城的一年级体力真的已经耗光了。场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饭纲掌叹了口气,问刚才跳迟了一步的流石:“第三局还撑得住吗?”   流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短暂地笑了一下。   “试试看呗。”   *   然而教练叫停了比赛。比分停在23:22,A组领先一分。   不是正式比赛,没有必须打完的硬性规定。而且再打下去恐怕真要有人被抬走了。   黑须监督朝场内拍了拍手:“够了,就到这儿。”   两边的队员除了流石宫侑佐久早之外都如蒙大赦。古森第一时间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赛后列队的时候,两边队员在网前站成两排。   按照礼仪,主将之间要握手,攻手之间要握手,大家都是体面人,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流石排在A组队伍中间,对面正好是佐久早。   然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一只手伸出来了。   隔着球网,一米九和一米七的差距被网的高度拉近了一些。佐久早的黑色眼睛透过额发的缝隙看下来,眉头微微皱着,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流石还在喘。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还没平复的热度。   他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弯起来。   “佐久早前辈的扣球比我想得要轻诶,”他说,“要是只有这个力度的话,全国比赛真的可以吗?”   角名转过头:?   真的假的???轻在哪,我怎么不觉得。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看着青城的一年级:“你的体力也比我想得差。”   …………   ……   “——”   鹿仁的呼吸好像停止了,他停了好几秒,问:“……你刚才说,你挑衅了什么?”   流石打完比赛一副餍足的样子,语调十分明亮,他好像怕主人格听不清一样,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是井闼山和稻荷崎啦,井、闼、山,稻、荷、崎,两所学校都挑衅过了哦。」   鹿仁:“……”   鹿仁:“…………”   哇好神奇,身体里有一个自动拉仇恨机耶。 [54]我们(修):「他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流石发现,鹿仁好像要化成一滩粘稠的深黑色液体流走了。   流石对着这滩蘑菇汁拖长声音,不满地说:「诶——」   在井闼山那里的比赛没有打完,中途被教练停止了,但是按照暂停时候的比分来看,A组得分更高,于是流石暂且、勉强、姑且算是自己赢下了这场比赛。   不过这在流石这里还只能算赢了一半,下一场更完整的比赛就等IH全国吧。   赛后礼仪做完后,流石其实又继续留在井闼山的体育馆里随便看了一会,坐在长椅上恢复了些精力。   他算算时间感觉出来的时间也差不多,鹿仁应该快醒了,就和井闼山还有稻荷崎的各位笑着挥手告别离开了学校。   当然,他笑着挥手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就别管了。   咳咳,以及为什么在他说完话后某些人的脸色更黑一层也别管了。   鹿仁醒来的时候刚出井闼山的大门。来的时候从破洞侧门走,离开倒是能正大光明走正门了,何尝不是一种两校之间联系更紧密的表现呢。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并不)   然而鹿仁刚醒就听到了自己已经向井闼山和稻荷崎宣战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六月的东京格外燥热,阳光直射,太过晃眼的天光让他伸出右手搭在眉间,挡下部分刺眼的白光。   流石拖长尾音,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说话方式。   流石的声音直接落在鹿仁的脑中,就如同有人附在耳边轻声说着话:「你不高兴吗?」   他问:「我们一起打赢那些天才,你不高兴吗?」   ……   仿佛还回荡在耳边的、胸腔里拉风箱的剧烈喘息。   哪怕前期再努力也避不开的扭曲的视野。   四面八方穿刺而来的窥视。   掌心发凉的汗水。   额头上滑落的水珠。   酸软疲惫的脚步。   融化的液体。   尖锐的线条。   刺耳的欢呼。   还有站在对面看不清容貌,却始终阻挡着他赢下胜利的天才。   ……   鹿仁放下手臂,于是刺眼到恼人的白光再次晃上他的双眼。斑驳树影落在他的脚边。   他偶尔会觉得这种场景自己曾经是见过的。   但是此时鹿仁没有对此深究的意思。应该是夏天太灼热,让他有些恍惚,他想了想,说:“我高兴。”   ——即使这份胜利不是由他亲手拿下的也无所谓吗?   ——他当然高兴。   ——即使全部依赖于另一个自己也没关系吗?   ——他应该高兴。   ——即使成为藏在影子里的人,直接窃取另一个自己带来的成功也可以的吗?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这是他十二个周目来一直期盼着的事情啊。   流石也笑起来:「我不是说了吗?全部都交给我吧。」   鹿仁弯了弯眼睛:“好。”   *   可能是因为是工作日的原因,东京街上的行人居然不算太多,鹿仁没那么不自在。   说起来这还是他少有的纯粹在街上闲逛走路的时候,算是一次难得的新奇经历。流石在他的脑子里对什么都感兴趣,一会支使他去看看这个,一会拽着他去玩玩那个。   鹿仁:“……”   真三岁吗你这家伙。   等流石的兴奋劲终于过了,他才想起来其他正事:「现在才下午,我看这里离枭谷很近诶,我们去枭谷看看吧。」   鹿仁可疑地沉默了。   枭谷也不是不行吧……其实没别的,主要是不想见到曾经自己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学长。   别的事情可以随着轮回的循环而流失在时间里,但是和对方的那次见面发生在遇到电子音前,根本无法随着轮回被覆盖掉。   每次见到对方总有一种狼狈的黑历史在眼前晃的诡异感觉,而且他觉得对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真的想过报警把自己逮到局子里的吧——毕竟自己的美工刀差点就捅出去了哈哈。   ……哈哈。(苦笑.jpg)   「别怕啦,」流石很轻松地说,「偷偷地看,就只去看一眼,我也没力气出来了,这次被发现我们就直接跑。」   鹿仁衡量了一下,觉得可以接受:“那走吧。”   ……   翻进枭谷要比翻进井闼山简单多了,枭谷的墙借力点更多,看得出来他们的后门这边有不少学生在这里翻过,给后人留下了非常便捷的道路。   如果要比对“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每个排球强校”的了解程度,鹿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人比他更懂。毕竟那些被暴打或者暴打别人的众多周目里,鹿仁从未停止在各种阴暗的角落里视奸他们每一个人。   曾经周目的鹿仁:我会一直盯着你们这些天才的……一直……   这周目的鹿仁重拾旧业,感觉非常顺利,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学校后方的小树林,顺着石板路走进去,果然看到了枭谷的排球部体育馆。   鹿仁蹲在体育馆侧面的通风窗下,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枭谷的训练比井闼山要吵闹得多。   不,准确来说,是某个人比井闼山吵闹得多。   “Heyheyhey!赤苇赤苇,看到我那个超小斜线球了吗?”黑白炸毛头的猫头鹰兴奋地举起双手,在枭谷二传前面炫耀。   “刚才那个斜线球!超级帅的吧!!!”   枭谷二传赤苇京治精通饲养指南,只见他手上一刻不停地把球传给了另一个攻手,嘴上的语调高了五度,平平的语气里居然能听出扬声夸奖的意味:“看到了,不愧是木兔前辈,扣得超级精准。”   另一边的木叶也凑过来,热情地夸奖:“哦哦哦!没错没错,不愧是全国top5主攻手!”   其他队员一听前辈们正在进行每日日常打卡,也纷纷围过来:“好精准的斜角球!”   “这就是猛禽类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木兔光太郎简直就是心思单纯的幼子,他的毛被彻底捋顺,兴冲冲地去接下一个球。   ……   鹿仁沉默片刻:“……嗯。很正常。”   流石持反对意见:「才一个月不见怎么变得更吵了。」   *   从枭谷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了要下山的趋势,橘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街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鹿仁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研磨宅在另一边,走过去大概要四十多分钟,他没有坐车的打算——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你绕远路啦,走那边巷子才对。」流石懒洋洋地说。   鹿仁疑惑地向巷子里看两眼,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他拐进一条小巷,打算抄近道穿过去。这条路人很少,两边是老旧的居民区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阴沉。   鹿仁走了几步,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面巷口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粉头发的人影,从身形看应该是个少年,身上穿着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表情。   ……不认识的人?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翻涌上脑海中,鹿仁眼前原本还拥有色彩的世界骤然黑沉下去,才体验过一次的切换人格的感觉不到半天就再次出现,鹿仁的意识一沉。   ——流石一言不发地强行出来了。   *   齐木放下手机,朝流石这边看过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出来了。」   他对于流石强行隔绝鹿仁和自己的交流这件事似乎完全不感到意外。   现在的身体是流石在操控,不同于之前只能从话语的起伏来判断对方的情绪,现在仅仅从他皱起的眉头就能看出他的态度。   流石看着他:「十天前才见过一次,你现在来这里是干什么?」   「我不建议你一直这样下去。」齐木楠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虽然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是他知道双方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由于生来就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齐木看待问题的视角总是偏向更加高维度的,就如同全知的神明平静温和地向下俯视。   神看着很冷淡,但其实偶尔、有时……好吧是常常会心软。   或者说如果不心软他也不会管这件事了。   然而流石却没有半分被他说服的意思,他语气冷冷的,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吧?我不会让他再输下去了。」   他完全可以带着他赢下冠军,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改变。   虽然已经通过超能力知道对方的答案会是什么了,齐木还是在心里“啧”了一声。   齐木楠雄看着他。   「如果他不认同你的选择呢?」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流石额前的碎发,于是一直藏在刘海的阴影底下的眼睛露了出来,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出幽幽的琥珀色。   流石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他不会的,」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阐述一加一等于二这种常识,「他是因为我存在的。我的选择当然就是他的选择。」 [55]IH全国:他是到周末就自动刷新的副本吗?   晚上七点,孤爪宅。   结束训练后回到家的孤爪研磨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浏览器里的新闻界面花花绿绿的,新闻种类又多又杂,政治的、娱乐的、体育的、还有一个游戏界的?   研磨意外地点开那条藏在最角落的游戏新闻。可以看出这条新闻并不重要,因为留给它的排版非常小,如果不仔细看一定会错过:“惊!盛名一时的xx游戏公司于近日破产,其代表作《运动少年……”   研磨:?   盛名一时?真的假的?他怎么没什么印象?   反正现在正在等鹿仁回来一起吃饭,研磨暂时没什么事干,他干脆点进新闻消磨时间。   新闻里只简单介绍了公司惨淡的流水和公司总负责人拒绝采访的冷硬态度,脸还打了马赛克,不知道的以为上的是社会新闻而不是游戏新闻。   研磨看着看着,终于从记忆里翻找出来有关这个所谓的“盛名一时的xx游戏公司”的碎片。   那还是研磨国中时候的事情。那段时间的研磨正痛苦于国中骤然加大的排球部训练量,每天一觉醒来想到自己还要在学校托球托球托球,他就想一脑袋埋进被子里昏迷过去。   研磨发出不可名状的绝望之声:“♯&@@!……”   ——呃呃为什么人要醒过来为什么世界上有重力有摩擦力还要天天打排球呃呃所以归根到底为什么不能一直玩游戏……   大致如此。   作为幼驯染的黑尾当然发现了研磨·死气沉沉版已经快成怨灵了:“!”   音驹初中的队友们大惊:谁来救救他们二传啊!他们二传好像要打排球打得死掉了!   同样大惊失色的黑尾义不容辞担起了让队伍里的二传活过来的责任。他翻来找去,找到了一个可以完美兼顾运动和游戏的方法。   于是在某个下午,他给研磨送去了一份新出的运动类像素游戏。   是的。运动类,像素,游戏。   研磨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封面五彩缤纷凌乱到只能看清楚“xx游戏公司制作”的游戏,陷入了沉默:“……”   他抬头震惊地看着面前诓骗自己来打二传的幼驯染。   ——小黑现在已经不满足于让他在现实里打二传了,还要他在游戏里也接着打吗?!   这才是真正的魔鬼吧!   黑尾铁朗无辜地眨眼。   最后这份游戏研磨当然没有玩,他把游戏盘随手塞在抽屉里就没管过了。后续似乎偶然听过这家游戏公司又推出了新版本,据说开局就是让玩家操纵版本2的主角去打赢版本1的主角,以此来展现他们精进的数值设定。   这手营销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既惹恼了版本1的玩家,又挑起了新老玩家的对立,成功地把版本2的销量拉下新低,自此之后这个游戏公司的发行量就一路下滑,终于在今年破了产。   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研磨想起这件事,顺带着也想起了放在抽屉最下层吃灰的那版游戏。   像素类游戏……鹿仁好像不是很喜欢玩来着?虽然自己对此的兴趣也一般般啦。   不过话说回来鹿仁好慢啊,是中途遇见认识的人了还是被井闼山留住了?   研磨打开line正想给对方发消息,就听见门口的门铃声响起。   鹿仁回来了。   *   “……”   “你不是说你今天没力气出来了吗?”沉默片刻后,鹿仁提出了疑问。   流石似乎没想到对方清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本以为会是更加直接锋利的问题,比如“刚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阻止自己见到他”之类的话。   他从鹿仁避重就轻的言语中读出了些许隐秘而沉默的话外音。   流石这下是真心笑出声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明晃晃地敷衍:「粉头发的太稀有啦,我好奇。」   鹿仁:“……花卷在宫城失望地看着你啊。”   他一个粉头发的天天在你面前晃悠都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吗?   流石嘻嘻笑着,只当没听见。   他们一路走回孤爪家,到家后吃了专门留的盒饭,还在研磨家外面练了两个小时的球。当然,研磨练到一半就溜走了。   训练、回小岛消息、洗漱,一系列事情全部完成后,鹿仁和研磨再次并排坐到了游戏机对面。   要来了。鹿仁在心里凝重地说。   「遇到魔王后要用连续技,你这次要记好了。」流石也难得正经起来。   研磨……研磨此时更是坐直了。   他和鹿仁对视一眼,在这三天内第十三次打开了游戏登录界面,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得分:519/2000”,猩红的分数就像在嘲笑某人的手残。   然而鹿仁已经可以熟练地忽视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柄,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游戏。   电子屏幕上,两个小人身形敏捷地躲避着攻击,色彩绚丽的技能被一个接一个放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顺利。   鹿仁在心里暗暗握拳。   这次一定可以通关的!   …………   ……   哈哈。惨败。   *   第二天和研磨在车站分开准备回宫城的时候,鹿仁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总觉得昨天晚上孤爪在看到惨不忍睹的排名时,好像身后出现了某种黑色的浓雾,整个人都潮湿成不可名状之物了。   ……总之,真的很感谢孤爪愿意相信他的技术进步了,把自己打到了榜上的游戏拿出来玩。虽然现在又又又一次掉下榜了。   鹿仁怀着对游戏友谊的敬畏,离开了东京。   时隔近十天后再次回到青城的鹿仁受到了来自各位前辈的热情对待,一群穿得青青白白的运动少年们兴奋地围着他,一人一句吵得可以。   渡亲治眼睛发亮:“鹿仁听说你去音驹玩了?怎么样怎么样,他们的自由人有变得更难对付吗?”   金田一也兴冲冲地:“音驹的体育馆大吗?他们每天练什么项目,不会一直在练接球吧?”   京谷光想想就皱眉嫌弃:“噫,那也太无聊了。”   松川一静撑着下巴,思索着说:“音驹的接球确实很强,他们队长也是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对了及川!你不是有黑尾的line——”   松川一静回头,看见最喜欢凑热闹的自家队长此刻反常地站在人群外围,一只手掩住下半张脸,但从指缝里仍旧可以看出他可疑的笑。他正嘴角抽搐着翻看鹿仁给他的手机。   “你在看什……这谁啊?!”松川凑过去看,直接撞见了一张动态模糊到头发像刺猬一样炸起的照片,只能靠红色的队服和大致的色块勉强分辨出这是个人,还是个音驹的人。   及川彻终于“噗嗤”一声大笑出来,扬声对着鹿仁说:“小仁你拍的也太好了,我会好好收藏的哈哈哈哈。”   真的听信了队长的话·拍了黑尾的照片·鹿仁在众人闻言纷纷望过来的目光中,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国见英:“……”   果然,不管是谁,在及川前辈身边待久了都会变黑心的。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吧。   临近全国大赛开始的时间,青叶城西的训练愈发紧张。鹿仁之前还有时间偶尔去足球部转一转,现在从早上到晚上都泡在排球部的体育馆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练着各个项目。   体力是他最大的弱点,鹿仁基于此制定了每天十公里的跑步计划,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反而是激得青城其他人莫名警惕起来。自从及川发现连国见英都被金田一拽着一起跑步之后,他跟教练商量后,干脆把长跑改成了统一的训练计划。   隔壁足球部发现后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为什么排球部多了长跑他们没多?难道他们被弃养了?   拢共只有九个人的足球部众人面面相觑。   于是,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任何正式比赛要打的足球部也莫名其妙开始了每天的长跑训练。   *   8月8日的IH全国大赛开幕式越来越近,第一次打进全国的青叶城西里每个人都很紧绷,连鹿仁都不得不挑周末的时候去找各校的足球部们缓解压力。   正如流石对他言之凿凿说的那样:「不能去找排球部还不能去找足球部吗?把压力传递给别人,自己就会轻松。」   鹿仁本来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试过几次后就已经把这句话奉为了自己的第四句真理。   再次见到他的凪诚士郎放下游戏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平平毫不意外:“啊,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怎么说的他像某种到周末就自动刷新的副本一样?   流石疑惑:「你不像吗?」   鹿仁可疑地沉默了。   东京地区的预选赛在前几周已经打完了,音驹、枭谷、井闼山都成功出线。   在音驹打败户美赢得全国门票的当天,鹿仁特地去比赛现场观了赛,巧合的是同时另一场地上正是枭谷和生川的比赛。鹿仁站在两个场地中间,戴着口罩混在看台上的人群里,看着熟悉的身影们在欢呼声和呐喊声中相拥,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居然偶尔松了松。   哪怕是全国级别的豪强,想要出线也需要拼尽全力。鹿仁想。   流石嗤出一声气音,拖长尾音满不在乎:「放轻松啦,我不会让你输的。」   鹿仁在心里应了一声作为回应,接着垂眼在手机上敲出两条信息,点击发送。   与此同时,赢下了比赛的音驹和枭谷,双方二传的line里静静躺着来自同一个人的相似消息。   【鹿仁:恭喜进入全国。】   ……   各地的预选赛时间不一,兵库县的要晚一点,但也同样结束了,稻荷崎作为毫无疑问的地区预选赛冠军出线。   自此,进军IH全国大赛的各个学校都已经定下,只等8月8号在橙色体育馆会面。 [56]vs音驹(1):星海,昼神,古森,佐久早,研磨   全国大赛和区区宫城县立预选赛的开幕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从学校大巴车上下来的青叶城西众人,除了之前周目来过几次的鹿仁还能平静地躲在最后面外,其他人刚下车进入体育馆内部就全部一言不发地瞪大了双眼,连队伍里最自持的及川彻都沉默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中,渡亲治喃喃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原来橙色体育馆……这么大啊……”   彼时他们还没有见识过东京体育馆内场那一万人容量的主馆,光是眼前展现出的巨大外观就足以让他们短暂失语。大巴车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来自全国各地穿着各色队服的选手们陆续从大巴上下来,东京、北海道、大阪,高高矮矮的少年们勾肩搭背地边笑边走……简直人山人海。   “国见,”金田一率先回过神来,小声跟身边的国见英说话,“我终于知道音驹那群人为什么说是cityboy了。”   ——要是他也能经常见到这种规格的体育馆,他也天天当cityboy!   他每天都要来这里晃悠一圈。   不打比赛,就纯晃悠。   而国见英……国见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时,不愧是靠谱的成年人教练,入畑教练拍拍手,扬声打破了队伍里的沉默。   “好,我们走吧。”   入畑教练提步第一个走在前面,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全国大赛展现出的氛围影响到,领着众人穿过一片片聚集的人堆,向体育馆正门走去。   “!!!”   在这一刻,在排球部的运动少年们眼中,入畑教练并不高大的身影突然伟岸了起来。   *   不仅东京体育馆的规格建制非常惊人,全国大赛的赛程也更加人性化。第一天是开幕式,开幕式结束后各个学校可以自由活动,回酒店也好,待在体育馆里参观也好,去附近购物逛街也好,行程全靠自己安排。正式的比赛在第二天才开始,最大程度上保证了赶来的参赛者的充分休息。   并且两场比赛间相隔的时间很充分,不会出现像部分地区的预选赛那样,上午刚打完、下午就还要接着打的局面。对于每所学校来说,比赛频率基本是一天一场,能打得非常舒适。   然而这些事情鹿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对此的在意程度远不如队伍里其他人要大。   因为他此时正在面临的是更加严峻的问题。   鹿仁的呼吸一窒。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从正门一路穿过前厅,整条选手通道都挤满了人,沸腾的声音让鹿仁有种自己现在处在炸锅里的感觉。哪怕自己跟国见英走在最后面,也不能完全把人群隔离在外,他时不时能听到有人惊讶地在讨论青叶城西的句子,偶尔还掺杂着一两句自己的名字,听内容有点像论坛上写的那些。   “那个……流弹吧……”   “没有想象中的高诶……”   “……左右手同利……”   “打赢白鸟泽……牛岛……”   “……录像……超级震撼啊……!”   现在不光是窒息还枯萎了的鹿仁:“……”   灵魂,好像正在从嘴巴里飘出来。   在流石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鹿仁靠着肌肉记忆绷住表情往刚才蛐蛐他们的方向望去。讨论声果然变了个调,瞬间小了不少。   国见英看着身边乍一看表情冷峻、仔细看死意盎然的鹿仁,心下平静地“啊”一声,一片了然。   鹿仁这家伙越社恐的时候脸上表情越冷,就像开了某种自适应一样,光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估计会以为他是个阴郁的家伙,但是相处久了的人完全能一眼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国见英在心里叹一口气,主动后退半步帮他掩住一部分视线。   ……   喜报:人多成山的开幕式终于快结束了。   悲报:在开幕式时音驹刚好坐在青城左边,两支队伍的队长凑在一起更更更更加吵闹了。   流石这家伙还全程在他脑子里幸灾乐祸,一会告诉他底下有摄像机正在拍,一会告诉他天上有无人机在飞——等等、为什么天上有无人机?为了拍摄甚至要出动无人机吗?在体育馆里?!   鹿仁这才发现自己前几个周目打进全国时完全没注意过这件事,一想到前几个周目他可能躲过了摄影机却没有躲过无人机,就更加死意盎然了。   鹿仁整个人都笼罩在枯萎的气息下:别告诉我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流石完全不在乎主人格此时幼小心灵是多么的脆弱,反正比赛中有他作为保险顶上,人再多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有他在,鹿仁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心态崩坏的。对于他的心理阈限在哪里,没有人比流石更清楚了。   因此流石只把这些不痛不痒的调侃当作无聊的开幕式的调味剂,仍在火上添油。   他装作突然才想起来这件事,语气抑扬顿挫,疑惑又惊讶地说:「啊啊……我记得全国比赛结束后也会有重播的吧,体育频道重播一整个月的那种。」   「之前周目里,说不定你没看电视的时候就在重播你的比赛哦?」   “……”   鹿仁磨了磨牙。   “……教练,”他霍然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入畑教练,“我想去卫生间可以吗?”   虽然用了敬语,但是顶着这副表情,总感觉说的不是“要去卫生间”而是“要去揍个人”。   正在和猫又教练看似哈哈畅聊实则相互试探底细的入畑教练愣了一秒,很快回过神来,叮嘱道:“好、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了,酒店的地址我都发给你们了、总之一定别受伤了……当然哪怕受伤了也要跟我说啊,队医带的药很全的,附近也有医院——受伤了一定要和我说啊。”   入畑教练一句话说了四遍跟安全有关的叮嘱,不知道的还以为鹿仁要去的是什么危险重重的地方。   然而鹿仁完全没仔细听,胡乱点点头就溜了。   只是去卫生间躲个清静而已,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理所当然地想道。   *   出事了。   鹿仁神色凝重地盯着前面。   出大事了。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鸥台的主将不好好参加开幕式,也出现在卫生间门口了。   “……”他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声音,发尾都快炸起来了。   然而此时想转身就走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鸥台那个白色短发的小个子主攻手已经看到他了。   “是你!”星海光来的眼睛很有特点,白色的眼线很浓,配上他并不出众的身高,在睁大眼睛时像某种机敏的小动物。他指着鹿仁大喊,“青叶城西的一年级主攻手!”   因为他这一声,他身边的高个子副攻也向鹿仁看了过来。   某种程度上算是鸥台的半个代言人的昼神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第一次私下见面的他校队员笑着打招呼:“你好啊,青城的鹿仁同学。”   鹿仁:“……”   我更希望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没办法,都已经被喊出名字了,再装看不见就太刻意了。   他学着昼神的动作挥了挥手,但是话语却很勉强:“你们……好。”   星海的性格和前几个周目相比没有丝毫变化,他非常自来熟地凑过来:   “我还想着结束了去青叶城西那边找你呢——啊虽然我还没弄清楚你们的座位在哪里。不过没想到你也偷偷溜出来了,那就省功夫了……   “哼哼,我就说开幕式那么无聊肯定不止我只一个人待不下去吧。”   当然他的后半句是对着身边的昼神说的,语气颇为得意。   昼神有些无奈:“开幕式再无聊,你溜出来前也至少和教练说一声。”   星海:“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没说!”   他转过头看着鹿仁,怀疑地问:“难道你出来前和教练说过了?”   说起这个流石就来劲了,对方明明听不见,他还得意地回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比的:「当然啦,教练对我们可是非常放心的。」   鹿仁:“……”   你说的放心是指连说四句“受伤了要说出来”吗?   对于这种像太阳一样精力充沛的人,他总是非常不擅长处理,乌野的日向算一个,鸥台的星海算另一个。这群家伙都太阳角了,感觉跟自己的画风超级不搭。   鹿仁停了停:“……我也没说。”   忽视了流石骤然变大的抗议声,他看到星海光来闻言非常满意地回望昼神一眼,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而昼神显然更加无奈了。   这样顺着对方说应该就能结束话题了吧?   鹿仁正要开口:“我先……”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买纪念品?”星海突然说,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表情严肃地竖起食指,“青叶城西是第一次进全国吧,你肯定不知道纪念品在哪里买,我可以带你去买哦。”   这样一种诱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别人都快以为我们要把他骗出去挖坑埋了吧。   昼神简直要扶额了。   他出来替自家主攻手澄清:“不、嗯,光来是想和你聊聊天,毕竟同为主攻手嘛。”   ——而且同为身高不出众的矮个子主攻手。   当然后面半句话昼神很有礼貌地没说出来。   星海眨眨眼,疑惑地说:“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随后他又语气释然:“算了算了。没错,就是这样。”   鹿仁:“……”   他就说他不擅长处理这些自来熟的家伙了。   他已经使出所有自己看过的社交招数了,怎么还没有停止话题。难道真的要和他们一起去买纪念品吗?   鹿仁开始在心里权衡是人山人海但有青城队伍的体育馆好,还是人数更少但有星海阳光直射的纪念品店好。   流石觉得哪一边都不好,他拖长尾音:「下一场是和音驹打比赛,你不如直接去待在音驹队伍里。」   鹿仁还没来得及否定流石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提议,就听见选手通道的另一端,有人正边说笑着走来的声音。   体育馆后方的选手通道是两边贯通的,两端是两扇从开幕式场馆出来的门,中间唯一可以到达的地方就是这里的卫生间。所以来人只的目的地只可能是这里。   而会出现在这里的队伍,不是被自己挑衅过的,就是其他地区的豪强们,鹿仁一个都不想在赛前见到。   所以现在不止鸥台,还有别人也要来卫生间?!   在这一瞬间。鹿仁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乌野打完和青城的练习赛后,日向翔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告诉他们一定要小心大型比赛前体育馆的卫生间。   “厕所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它的附近会刷新各种各样其他队伍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刷新出来的一般都是主将。”   日向翔阳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是对的。   鹿仁呼吸一窒地想。   ……   古森元也和佐久早圣臣走到卫生间的时候,看见鸥台的两个主将神态诡异地站在门口。   主攻手星海光来正拧着身向后伸着胳膊,好像准备抓住谁的样子,但是他身边除了昼神别无他人。   而昼神则是惊讶又茫然的表情。   “你们这是……?”古森不理解。   听到这句话的星海光来转过身。他缓缓放下拽空了的手,视线在古森和佐久早身上转了三圈。   然后他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星海连连摆手敷衍:“没事没事。我们要上厕所呢。”   *   还好自己跑得快,不然不知道又要撞见谁。   鹿仁怀着侥幸逃脱的感叹,回到了青叶城西里,跟着众人一起在开幕式结束后抵达酒店,整理行李、洗漱休整、进行战术布置。   明天就是和音驹的第一场比赛了。   ……   第二天,东京体育馆A分会场,宫城县·青叶城西vs东京·音驹高中。   县立体育馆是完全没办法和东京体育馆相比的,两者从场馆大小来看都不是一个等级的。站在东京体育馆内,哪怕只占据了一个分会场,都会从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渺小感。   踏上梦寐以求的橙色赛场,听着周围为自己而沸腾起来的欢呼声,而2.43米拦网的对面,是前进路上必须打败的对手。   不论是谁,都很难在这种情景下保持绝对的冷静。   包括一向以理性和联结为名的孤爪研磨。   他跟着队伍走在最后一个,腰微微猫着,偏圆的眼睛在自然状态下睁大。他偶尔会用那双眼睛去看对面正在热身的青叶城西队员中那个黑发主攻手。   “好,大家聚过来。”热身结束后,猫又教练拍拍手。   音驹的众人围了过去,研磨站在最右边,垂下的头发挡住了部分脸,看不清神情。   黑尾看见他这副样子,在心里小小地“哦呀”一声:看来研磨今天很有兴趣啊。   猫又教练显然同样了解研磨,他笑眯眯地说:“研磨,你有什么想法吗?”   研磨闻言抬起头,没有发丝的遮挡,那双竖瞳的金色眼睛全部露了出来。   他语气很平静,小声又快速说:“鹿仁偏好的是快球,击球点大致在336厘米左右,多在网前进攻,他在前期喜欢用各种技巧性的球消耗对手。”   “但是如果对手过于强大,他就会主动在一开局就展现出强力攻击性,比如预选赛时对上白鸟泽。扣球威力强,跳发飘发都很熟练,再加上左右同利手,会很棘手。”   他的话语毫不停顿:“而且他的球风太多变了,到了后半场boss就会进入二阶段,更难缠。”   研磨完全不管旁边的列夫惊讶地瞪大的眼睛,继续低声说:“不过,虽然很难缠,但是不是不能打。”   猫又教练:“哦?”   体育馆里直射灯光映照,让他偏长的额发在脸上洒下小片阴影。   原本已经露出来的眼睛再次回到阴翳之中,只有眼瞳亮着幽幽的光。   研磨止住话头,侧过脸看了眼同样聚在教练席边的青叶城西人群后,才轻轻地勾起一个浸在阴影里、浅淡的笑。   他的声音很轻:“只要是副本,就会有破解的方法……把他的速度提到极致,先撑不住的不一定是哪一边。”   …… [57]vs音驹(2)(双更):“从一开场就是boss二阶段吗?!\n”   “音驹——!”“音驹——!”   “音驹必胜!音驹必胜!”   “胜者属于音驹——!胜者是!音驹!”   A分会场的两边看台上,两股兴奋沸腾的声浪对冲,啦啦队们穿着统一的同色应援服,手中的应援棒敲出极富节奏感的“啪啪”声,中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   “青叶城西!制霸球场!”   “青叶城西!必胜!青叶城西!必胜!”   “胜者是——青叶城西!”   青城虽然属于客场作战,但是排球部打进全国可是学校的大事,因此在学校领导的授意下,不止有啦啦队带着应援横幅赶过来,连普通的学生也有不少主动前来应援的。   这种情况下看台上的呼喊声丝毫不比音驹低多少。   花卷贵大正站在场边准备入场,他嘴唇没动,从牙齿里对着旁边的松川一静挤出一句:“……我紧张。”   “有点出息啊你。”松川小声回怼,看似平淡,但是完全可以听出他的声线比平常要高两度,隐约有破音的预兆。   花卷听完果然半点没有被安慰到,后槽牙磨得更响了。   “贵大!一静!”不远处突然响起及川的声音,他语调明亮地呼唤他们两个,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花卷看着及川彻放松的表情,真的觉得自家队长的心理实在是硬核,在全国比赛赛前还能这么轻松。   他和松川哒哒哒过去,结果迎面就是两颗排球——   花卷:?   松川:?   他俩莫名其妙地接住排球,只听见及川说:“乖,你俩自己传球玩,我暂时有点忙顾不过来,玩完自己收好。”   花卷:!   松川:!   他俩震惊地说:“你疯了吗队长。”   “乖”是什么东西啊?“自己传球玩”又是什么东西啊?他们不是在和音驹打比赛吗?   到底谁上了自家队长兼王牌二传手的身啊!   “哎呀!”   正义的铁拳终于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下降临到了奇怪的队长头顶,只见岩泉一站在及川身后,脸上一团黑线:“你正经点!”   痛呼过后的及川终于恢复了正常,他摆摆手:“看你俩太紧张了给你们开个玩笑嘛,别那么紧绷,我们可是连白鸟泽都打败了哦。”   他弯起明亮的眉眼,唇边是属于青城队长独有的自信笑容:“而且这可是第一场,我们当然还要打好多好多场,不会停在这里的。”   “作为前辈,可要给后辈们做榜样啊。”   “……”   原本被体育馆里燥热的气氛感染得紧张起来的松川和花卷,被及川这下弄得心情起起伏伏的,居然真的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   松川从胸腔里嗤出一口气,他的语气归于平常最常见的腔调:“及川sama,你的玩笑也太烂了吧。”   及川受伤地大喊:“诶——太过分了吧小一静!”   花卷第一个支援:“赞同,还好你以后肯定会去大联盟打排球,如果当搞笑艺人肯定养不活自己吧。”   及川更是受伤,被接连打击的他转向自己的发小:“什么!!难道小岩也这么觉得吗?”   “别废话了,”岩泉压低眉毛,显得很有黑.社会气质,他再次举起拳头威胁,“你这家伙快给我去传球。”   “……”   总感觉如果每次赛前都看这么一场小剧场的话,以后再也不会紧张了。   旁观全程的国见英心情复杂地想。   ……   虽然青叶城西的全国大赛经验完全不如音驹,但是及川和岩泉一唱一和地,居然真的让青城的队员们,在赛前平复了第一次站上橙色体育馆的焦躁。   青叶城西vs音驹,第一局,音驹发球。   研磨站在发球线上,球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的视线从拦网顶端略过,在对面青城的每个人身上轻轻扫了一遍。   青城的站位已经落定,作为当仁不让的主将,及川和鹿仁当然都在场上。   ……青城最难缠的二传手,和,青城最难缠的主攻手。   哨声响起,研磨将手中的蓝黄排球抛起。他施予球的力度并不大,因此抛物线的顶点甚至比一般的球员还要低。   两步助跑,手掌贴上排球的时候也没有响起很大的声音。   球速不快,旋转不强,轨迹几乎是标准的抛物线。然而落点非常精准,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地步。   ——同样是把排球送到想要的地方,发球和传球在某种程度上是拥有共性的。   作为以“精准理性地托球”为名的音驹二传,在发球时找到最合适的落点显然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他专门将落点挑选在鹿仁和渡亲治中间,稍微偏向鹿仁那侧。这样可以逼迫渡亲治在接一传时必须横移两步才能接到,或者运气好的话,可以迫使鹿仁去接一传。   不过青城的分工非常明确,鹿仁也暂时没有抢自由人工作的意思。   他很平静地扫了眼落点后开始向网前移动,把接球的任务完全交给了自由人。   ……好像有点不太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虚空中轻轻勾动了研磨脑中那根名为“直觉”的弦。   研磨心头一跳。   接着,在落地的瞬间,研磨隔着几乎半个场地跟已经到达网前、屈膝跳起的青城主攻手对上了视线。   同样两双金色的眼睛。不同的神色气质。   鹿仁的眉眼弧度很轻快。   虽然那张脸只是一晃而过,但是研磨可以完全确定他是笑着的。   这绝对不会是自己最熟悉的那个鹿仁。   研磨睁大了眼睛。   ——这局比赛从一开场就是boss二阶段吗?!   *   「要不要玩点好玩的?」赛前,流石轻笑着说,话语里满是坏心眼即将得逞的语气。   鹿仁正在蹲下重新系紧鞋带,他低垂着眼避开摄像机直射的角度。   听见流石这么说,他问:玩什么?   流石的声音很轻快:「来玩玩看,我能不能替你打完一整场和音驹的比赛。」   “……”   鹿仁闻言疑惑地问:已经可以持续这么久了吗?你什么时候测试的?   流石:「没有测试啦,我也不清楚具体能持续多久,就是因为这样才叫“玩”嘛。」   好像自从去了一趟井闼山后,流石就非常偏爱这种像关西腔般拖长尾音的说话方式,听起来黏乎乎的,非常不畅快。   ——不会又是跟稻荷崎那群人乱学的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鹿仁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急忙制止流石继续说话,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玩吧。   得逞的流石嘻嘻一笑,恢复了正常语调:「那就来吧。」   等、   鹿仁突然叫停了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眉心现在正微微皱着。   他问:你记得战术的吧?   流石完全听得出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他轻笑一声:「放心吧,不会乱来的,而且就算不遵循战术我也会拿下胜利。」   我是不会让你输的。——这即是他的言下之意。   这下鹿仁没有其他任何想问的问题了,他在心里说:好。   ……   宣布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琥珀金色的眼睛也随之重新睁开。   *   “砰”!!!   及川彻的传球精准到分毫的程度,在接到一传的瞬间他的手腕方向调转,指尖配合发力,排球被稳稳传向已经在网前高高跃起的流石。   那道身影在半空反弓成新月的形状,手臂以一种非常标准的方式狠狠抽在球体侧上方,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肉眼几乎只能看到残影的排球高速砸向音驹的场地上。   是斜角球。   和木兔的斜线球并不相同,它的球路没有那样刁钻,但是被附加在上面的巨大冲击力却给了这球堪称震撼的速度,也因此弥补了它没有达到极致的角度缺陷。   拦网对面的黑尾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在一开始就用出这种激进的进攻方式。   黑尾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是仍然没有能够赶上这球的速度,他的指尖只擦过高速旋转的排球的一点球皮。   “嘶!”黑尾咬牙。   果然不能用指尖去触球,明明教过列夫的,怎么自己反而这么去做了——这也太痛了吧!!青城的那个一年级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   胡乱的思绪只在一瞬间闪过脑中,黑尾立刻高声:“卫辅!”   回应他的是一声排球砸上手臂臂面的重响。   夜久膝盖擦着地过去,腰身极致反弓触到了球,然而他标准的接球手臂形状直接被排球冲开了。   声音过于沉重,以至于让离得近的来观赛的其他学校的经理“!”地一下惊起炸毛,甚至怀疑他的手臂不会断了吧这种事。   “……”夜久的表情扭曲一瞬,看得出来他很想说些什么,可能是“baka”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喊出一句,“抱歉救球!”   “Nice一传!”队伍里有人高声激励。   接完球的夜久没空去看自己有了红肿淤紫的手臂,他立刻让开攻线,退回后排不阻碍进攻。   一时间,音驹的所有可以参与进攻的攻手全部跑向网前——正如青城一开场给了他们一个斜角球做下马威,他们当然也要奉还一个全员进攻。   球飞的很高,抛物线顶点几乎要碰到体育馆的顶灯。   研磨抬起头,视线追着那颗蓝黄色的球。他的位置在网前偏左,球却落向右侧,距离很远。   但他没有犹豫。   一向在场上不快速移动的音驹二传手,此时几乎是球离开夜久手臂的瞬间,他就已经开始跑位。   “……研磨!”黑尾喊了一声。   研磨没有回答。他跑到球的落点下起跳时,球刚好下降到网上半臂的高度,是一个非常适合的高度。   他微微侧身,双手举过头顶,姿势看起来像是要托球。   这一瞬间他在空中的姿势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二传姿势,臂展、跳跃、距离、手形,无一不贴合。   研磨的视线只看着球,没有向自己要传去的方向分出半个眼神,从而隔绝了对手通过视线倾向去判断进攻方向的可能性。   此时,如果让任何一个普通学校的二传手来看,他们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他将会托出一个完美的二传”这点结论。   但是拦网的另一边,及川彻的眼底映照出一点灯光,他抬头仰视着孤爪研磨,却否认了这个结论。   并非否认“完美”这一点。   而是否认“二传”这一点。   或许是技术型二传之间的心灵感应,或许是偏好自己进攻的过往尝试,又或者只是单单凭借自己打了将近九年排球、在排球上已经磨砺到极致的排球意识。   作为宫城县最佳二传手的直觉微动,及川的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   他想。   不,不对。不是二传。   ——是二次进攻。   果然,在他的念头刚刚落下的瞬间,原本看不出任何倾向的研磨手腕轻轻一抖,传球的手势就这样改为了吊球。   这是来自音驹二传手的第一球二次进攻。   太大胆。太惊人。太出乎意料。   场上除了两名二传之外,没人能想到这一球居然是二次进攻。   一切只在瞬息间发生。   解说室里的解说睁大双眼,一句“完美的二次进攻!”就要喷出——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只手从侧面跨出,手臂从下往上一提,将那颗即将落地的球稳稳地接了起来。   是及川彻。青叶城西毫无疑问的主将二传手。   他没有回头看,但接球前的身体重心已经提前向那个方向倾斜了半步。他半蹲着,双臂并拢,球砸在他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向上弹起。   由音驹的二传送来的堪称挑衅的一球,就这样被青城的二传接下了。   “——这毫无疑问是王牌二传手之间的交锋!”解说激情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抑扬顿挫,语速飞快,“双方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巨大的攻击性,从青城5号的斜角球,到音驹全员进攻,到二次进攻被拦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场中形势突……”   他的话语被骤然截断。   话音被掐灭于转播屏幕上那个高高跃起的身影之中。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   穿着青叶城西5号队服的一年级主攻手,在及川彻一传结束的瞬间拧地转向,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速度甩开了对面纠缠不休的拦网球员,斜斜地向上跳起。   青白色的队服衣角因为他的动作而飞扬着,他的身后是青叶城西硕大的队伍横幅,形状分明的几个字和他的身影相互映衬。   周遭沸腾的欢呼声在他这里仿佛完全不存在,他毫不动摇。   在对手惊愕的目光中,青城5号手掌贴上了蓝黄色排球的皮革。   ——制霸球场。   “砰”!!! [58]vs音驹(3):研磨:boss副本即将通关。   “砰”!!!   虽然光线的传播毫无疑问比声音的传播更快、留下的印记更久远,但是真正能让人们惊愕到静止一瞬间的,反而是青城一年级那枚因为太过大力而让排球发出类似弦鸣声的震响。   球体的速度过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就因为反作用力从地面上高高弹起,几乎跃至到了体育馆里二层看台的高度。   “啊啊啊——球!球!球过来了!”   “青叶城西!!!”   “青城5号!!!鹿仁!鹿仁!”   只沉寂一秒就再次兴奋起来的看台两边的人群,立刻喷涌出沸腾的音浪,说出的话基本都是无厘头的短促惊叹,还有几双手伸出栏杆想要去触摸这惊人的一球。   然而排球甩开了所有人,飞旋着向上抵达最高的顶点。   于是众人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排球一同向上扬。   在排球抵达最高点的时候,兴奋的大脑也消化完了这样震撼的场景。直到这时,人们才将刚才青叶城西5号在空中反弓的身影,和眼前这球联系起来。   他们后知后觉。   ——原来这样的球,是以那样的体型扣出来的。   完全称不上优越的身高,只能算合格的肌肉量,远远够不上优秀的体力……   正如野兽靠气味和体型来评估危险性,体育界同样遵循这种丛林法则。   健壮的躯体代表强爆发力,紧实的肌肉象征巨大的力量,人们评价一个人,总是不由自主地从这种外在指标上做出判断。   当然,这种出于第一印象的评价并不能概括所有情况。   但是。   场边,鸥台的小巨人星海光来的呼吸无意识地屏住了,他睁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场中黑发的一年级主攻手。   像正在捕猎的某种猛禽。   但是那些不能概括的选手们的另一个名字,统一叫做“不可思议”。   *   音驹在第一球之后就申请了暂停。   刚才那球夜久卫辅其实已经鱼跃触到了,可是排球从他的右臂最边缘狠狠地擦过,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的就是来自身后震耳欲聋的巨响。   也因为被这球重扣擦过,淤紫红肿覆盖在手臂上,他的手臂已经在不明显地颤抖了。   猫又教练现在暂停,既是调整战术,也是给夜久一个休整时间。   “抱歉!刚才那球我没接到。”夜久一下场就大声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队友们,“但是接下来,我绝对不会让他扣得那么容易了。”   “夜久前辈……”列夫被这句话激励得整个人也兴奋起来,他转头看向研磨,单手拍上胸脯,“那我也要努力起来了!之后就把球全部传给我吧研磨,我会拿下20分的!”   研磨:“。”   黑尾还在给列夫加一把火:“哦哦!很有志气嘛列夫。”   研磨无奈:“小黑,别玩了……”   音驹的经理原本还在担心开局就被对手送来一个下马威,会不会影响到士气和心态,现在看到众人的状态并没有因为那震撼的一球而消沉,经理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猫又教练看一眼就知道经理在想什么,他沉静地抱着胸,笑眯眯地开口:“我们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学校啊。”   他清清嗓子,示意大家围过来:“对手今天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啊,作为回礼,我们也该好好实行我们的战术了。”   猫又教练一向不会在比赛中过分强硬灌注自己的想法,他简单说了两句之后,就像平常那样止了话头。他看向研磨。   音驹的二传手在场上和场下完全是两种风格。   同样是沉默安静,相比于赛场外尽量避开旁人的胆小性格,赛场上的研磨更多展现出的是如同猎人捕猎时布下诱饵、在暗处等待上钩的冷静。   他自然而然接下了教练没说完的话,眼睛盯着地面,低声说:“……这局从一开始就是boss二阶段,我们不适应,青城也会一样不适应……”   就像刚才那球暴扣,及川的一传未必是最开始就设想好要给流石,只不过是流石在及川脱手之前就已经起跳。   于是在那一瞬间,及川靠着自己细微的技术临时调整,才成功地把一传送到了流石手中。   简直了不起。研磨想。   青城当然同样不适应一开局就是流石的球风。   ——然而,因为青叶城西那边有一个包容性奇高的二传手,所以相比起音驹这边,他们依旧能够维持精准无误的风格。   但是,不适应就是不适应。   表面的裂缝被二传抹去,潜在的隐患却可以通过手段逼迫出来。   “只要针对鹿仁就好了。”研磨的眼睫挡住部分光线,给他的眼底洒下一点阴影。   “不断提高他的速度和节奏,让他和青城脱节到连及川都难以连接的地步,就能击破他们。”   *   暂停时间结束,比赛继续。   刚才那高潮迭起的第一球成功将分会场的氛围推向更热闹的程度。   在双方暂停时,解说趁这个时间补充起选手的信息来:“青叶城西是今年第一次进入全国的新队伍,可能有部分观众还不太熟悉这支队伍,但是如果说他们地区预选赛的对手是霸主白鸟泽,想必大家就能简单了解这支队伍同样不可小觑了。”*   两名解说一唱一和:“没错,青叶城西作为今年新闯入的黑马,在赛前就受到了外界很多的关注。不过录像资源有限,能找到的最新的一场还是和白鸟泽的预选赛决赛录像。”   另一个解说向前凑了凑身子,用自己的肢体语言来无形中强调自己接下来的话:“从录像中我们可以发现,青城队伍不同于其他球队纯粹的单核心阵容,他们其实有两个核心。   “一个是队长兼主将二传手的1号及川彻,另一个则是一年级小将兼主力主攻手的5号鹿仁。”   “队长及川彻是宫城县最佳二传手的荣誉获得者,本次大赛中他的关注度急升,”说到这里他还开了个玩笑,   “当然大家从看台上为他加油的女生数量就能看出来。”*   “哈哈哈,”他的同事很捧场地被逗笑,自然而然接过他的话头,   “我们来看刚才打出了惊人一球的5号鹿仁选手。他的身高只有173.3厘米,远在本次大赛平均主攻手身高之下,队伍里和他身高最接近的是自由人渡亲治。”   “嗯……很难想象这样的体型能发出刚才那种爆发力。从录像中看,除了体力和身高劣势外,这位一年级主将实在很难被击破。”   “十分稀有的左右同利手,敏捷的速度,多变的球风,攻击性也非常强,扣球的惊人力度,还有……啊,来了。”   解说笑着的声音在那道青白色的身影站上发球区时一起落下,他说:   “还有使用情况虽然少、但是一旦用出来就非常棘手的发球。”   场上。   流石站在发球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手里的排球。   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双手一拍,停住了正在旋转的排球。   流石将球向上抛起。   接着背后印有“青叶城西5号”字样的主攻手三步助跑,屈膝,拧腰,手臂后摆。   优秀弹跳力让他的姿势没有任何阻挡地完全展现在空中,他的腰身弯成比扣球时还要更加极致的新月状,手掌贴上排球。   “砰”!   明明已经亲眼见过很多次了,再次见到依旧有种面临流弹的震撼感。   夜久卫辅瞳孔一缩。   ——这球是专门冲着自由人来的!   主攻手直接把球发给自由人,简直是指着鼻子在挑衅了。   夜久咬牙。   可恶,他想,那就来试试吧。   他一定要接下这一球。   排球的速度非常快,上面这些思绪只闪过一瞬间,没有半点耽误他的动作。   夜久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自由人的本能驱使他向那个方向扑去,双臂并拢,压低重心,用最标准的姿势去迎接那枚炮弹——   砰!!   球砸上手臂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十倍。   “唔……!”   夜久咬紧牙关,腰背猛地发力,试图将那枚球上弹给二传手。然而排球与手臂接触的那个瞬间,一股几乎不像是高中生能够打出的冲击力沿着前臂的骨骼直冲肩膀,把他的整个接球姿势都撞散了架。   球没有按照预想的角度弹起。   它斜斜地飞向场边,虽然被接了起来,但轨迹散乱,高度也不够。   研磨不得不从网前的位置往回跑,在球即将落地前堪堪将它将将托起。   “一传乱了。”罪魁祸首的声音从网前传来,仔细听还带着得逞的散漫。   音驹的进攻节奏在这一刻被打断了。   原本应该快速展开的多点进攻,因为一传没能送到理想的位置,不得不切换成更保守的打法。研磨在半空中调整手势,将球传向黑尾的方向。   这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黑尾起跳,扣球。   然而青城的拦网已经到位了。   岩泉一和松川一静的双人拦网像一堵墙一样封住了黑尾大部分的进攻路线。黑尾咬牙,强行改变手腕角度,打了一个避手线。   球擦着岩泉的指尖,落向青城场地的一侧。   “我来!”   渡亲治的双臂稳稳地将球垫起,排球飞向网前。   及川接住球,精准地托向了后排。   流石从后排起跳,助跑的步点与及川托球的节奏严丝合缝。他从青城场地的后方腾空而起,越过三米线的位置,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后排进攻。   而且是从青城二传手手中送出的、近乎完美的后排进攻。   球从流石的手掌中弹出,带着剧烈的旋转砸向音驹场地的中央。这一球的落点选得非常刁钻,正好卡在自由人与前排拦网球员之间的空白地带。   那是防守阵型中最难以快速反应的位置。   但是音驹的防守之所以被称为“猫”,正是因为他们有着像猫一样的反射神经,在他们这里球绝不落地。   于是夜久卫辅再一次动了。   他的膝盖几乎是砸向地面的,很难想象他才接下了那么大力的一球,现在是怎么再次毫不犹豫地鱼跃冲上前去接球的。   淤青遍布的右臂在触球的那一瞬间发出了比之前更沉闷的声响。   夜久的五官因为疼痛而狰狞一瞬间,但他咬紧的牙关没有松开半分。他的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把球从地面顶了起来。   “抱歉、救球!”短时间内急速跑位接下两球让他的声音破了音。   “Nice!卫辅!”黑尾大喊一声,同时身体已经开始向网前移动。   本场比赛从一开始,流石的扣球就专门加大了力度,使得他们哪怕接到了球,却仍会因为一传不到位而让研磨跑位调整。   研磨不得已放弃在原地等球的想法,跑向球的落点。   他的视线在青城的阵型上飞快地扫过。   流石刚刚完成后排进攻,现在刚刚落地。岩泉一和松川一静组成了前排的拦网核心。   而及川彻的视线就这样在中途和他对上了。   研磨视线一动,五指轻拨托球了。   他的手指触球的那一瞬,指尖轻轻一抖,原本看起来要传向左侧的球骤然变向,飞向了右侧。   音驹的接应已经在那个位置起跳了。   “……!”   青城的拦网慢了半拍。   球从岩泉和松川的指尖上方穿过,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向青城场地的底角线!   那是距离自由人最远的地方,这么短时间内渡亲治根本不可能赶得到,而二传及川彻因为场地中间的人员分布密集,想要去接这球就必须绕过这里,时间上同样来不及。   也就是说,青叶城西这边唯一有可能接下这球,只有刚刚完成了后排进攻的流石。   “啪”。   果然如研磨所料,激荡着的排球下方出现了一双手臂,流石鱼跃飞扑而至,擦着地将这球接了起来。   “啊——好可惜!”场边有人发出惋惜的大声感叹,“被接起来了!”   但是场上的两边队伍却都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双方主将,研磨和鹿仁难得合得来的性格,除了一直有踢馆日的约定的乌野高中之外,和青叶城西打比赛最多的就是音驹了。   包括鹿仁一个人去东京那次,他也混在音驹里待了将近十天。   这么久的接触已经完全能够让双方看清楚彼此的能耐了。   研磨这一球就是专门让流石接起来的。   他要给流石单独加码。   他要把流石和青叶城西两方的节奏完全切割开来。   “小黑!”   场上一般不怎么发声的音驹二传首次发出了语言指令。   与此同时,流石并不算完美的一传已经到了及川彻的手中。   接到球的瞬间他的脑中就拆解完毕了自己这边和音驹那边的布局。   如果按照一般情况,自己这一球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托给网前的岩泉一,他的身边有松川掩护,也不用攻手进行过多跑位,是很合理的打法。   然而及川彻却收回了目光。   修长有力的五指触及蓝黄排球的底部,指尖和皮革接触的声音传出。   ——下一秒,这一球被及川彻托给了刚接完一传的流石。   “……!!!”   他这一手出乎意料,连解说台上的解说都瞬间睁大了眼睛。   按照常理来说,这不该是宫城县最佳二传手的选择,如此依赖一个主攻手,从而放弃了其他更好的进攻方式。   一次两次还好,如果比赛中一直这样,最终结果要么是速度拉托节奏崩坏,要么是主攻手体力快速消耗然后下场。   “这球……”解说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道更加巨大的响声截断了。   “砰”!!!   分明才接完一传的青城5号,以惊人的速度再次从地上爬起,然后在网前高高跃起。   灯光映照在他锋利的眉眼上,球影一闪,黄蓝排球裹挟着气流砸向音驹场地的底角线。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球的落点和上一球音驹的落点几乎重合。   “是被挑衅了就要立刻报复回来的性格啊……”研磨计算出了落点,表情平静,心里却掠过这样的念头。   同样的念头也发生在场边观赛的赤苇京治心里。   “哦哦!这一球!”他身边的木兔光太郎很兴奋,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小鹿这场打得还蛮激进的啊。”   赤苇京治看向场中,这一球被坚韧的音驹再次防守起来。   他说:“确实。”   确实激进,倒不如说整个青叶城西都一样激进。   及川彻放着别人不传,一直坚持传给流石。包括青叶城西的其他人,也一直在给流石让攻线,似乎没有想过自己进攻的可能性。   这很奇怪。   青叶城西不是这种风格的球队才对。   这些事情发生得很隐秘,除非是身处场外拥有全局视野的优秀排球手,一般人在这么短时间内是判断不出来的。   *   场中的比赛仍然在继续。   音驹以球不落地著称,整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被视作可以进攻的自由人。   面对这样的队伍,青叶城西只能不断进攻进攻再进攻,才能从持久的僵持下撕裂防线,拿下得分。   而反过来,为了拿下得分,因为能够靠巨力和速度破开拦网,流石的进攻率就不得不大幅增加。   于是蓝黄排球第无数次被托向了流石。   流石起跳,音驹的双人拦网如约而至。黑尾和列夫的手臂像两堵墙一样封住了他的直线路线,留下的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斜线。   流石在半空中调整了手腕的角度。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柔韧性,腰腹拧转,手臂的挥动轨迹比黑尾预判的要低了一个球的高度。   球从黑尾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   “——骗人的吧?!”看台上有人惊呼。   排球落地的声音和哨声一同响起。   青叶城西vs音驹高中,21:16,青叶城西领先。   分会场的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青叶城西的应援团像被点燃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   研磨的脸上没有失分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已经快了。他想。刚才那一球青叶城西已经出现裂缝了。   *   比分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交替上升。   21:17,21:18,22:18,23:18……   虽然青叶城西始终保持着领先,但是每一分的争夺都需要多个回合。   音驹的防守像一张网,每个人都是蛛网的节点,联结在一起就形成了无处不在的桎梏。   他们拼了命地接球,有时是黑尾,有时是夜久,有时甚至是灵光一闪的列夫。   而当球被接起之后,研磨总能把球送到最合适的位置。   他的托球越来越快。   不是球速,而是决策的速度。   方向、高度、速度、旋转,所有托球的参数都在改变,一整场他都在频繁地骤然变向,分明是托向左边的球,在最后一刻却突然托向右翼。   而与此同时,整场比赛里包揽了大部分一传和几乎所有进攻的流石,就不得不调转方向,急停急启地赶向另一边。   原本精准的助跑步点需要临时调整,原本流畅的起跳时机需要重新计算,原本已经在脑海中完成的进攻线路需要在最后一刻改变。   这些调整流石当然能做到。   每一次他都能做到。   但是——   “砰!!!”   流石反弓到极致的身影在空中形变,他的手掌狠狠压向及川彻传来的球,然而这一球并没有向之前那些暴扣一样得分。   排球以箭矢般的速度冲过2.43米高的拦网,却直接砸在了音驹的场地之外!   球因为反作用力高高跳起,不情不愿地弹跳几下后才落了地。   众人哗然。   “哔——”   界外!音驹得分。   研磨看着对面纷纷怔愣住的青城队员们。   因为一传多次不到位,他不得不跑位调整,加上自己主动加快的节奏,研磨此时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得多。   这是很少见的。   “……研磨,没事吧?”黑尾在擦肩而过时低低地问了一句。   研磨没有回答,但微微摇了摇头。   研磨的视线重新落在拦网对面,正惊讶挑眉看着及川的黑发主攻手身上。   刚才那球之所以会出界,是因为流石起跳的速度已经明显快于及川托球的节奏了。   及川彻已经尽全力弥补这个时间差,却还是让二传的落点偏离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彻底脱节的速度让流石扣到了界外。   也就是说。   现在流石一个人和青城整体的节奏,已经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了。   ——boss副本即将通关。   ……   汗水滑过音驹二传手的颧骨,再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研磨的脸浸在阴影里,勾起了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 [59]vs音驹(4):流石:boss还有三阶段哒。^^   青叶城西5号扣出界的那一球仿佛某种形势逆转的预兆。   因为在这一球失分后,接下来的球全是音驹的连续得分。   23:18,23:19,23:20……现在已经到了23:22了。   更加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即使因为速度过快而导致了队伍内部的明显脱节,青叶城西方却仍然没有降速的意思。   与此同时,流石的我行我素已经演变到,哪怕是不打排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程度了。   “……那个5号,扣球怎么没得过分了?”观众席上偶尔传来迟疑的窃窃私语。   “没力气了吗?……”   “……果然还是全国经验更足的音驹胜率更大吧?”   “……”   这些质疑的句子混在青城啦啦队的应援声里,其实不怎么明显。   但是一旦注意到之后,就会发现每一句居然都清晰无比。   因为鸥台的比赛赛程在下午,所以趁这时候来观赛鹿仁的星海光来眉头紧紧皱着,他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场上。   他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昼神也在星海的身边:“……太奇怪了,他们是第一次进全国压力太大了吗?”   怎么到目前为止昏招频出的?   昼神在心里“嘶”一声。   现在青城最该做的事,应该是跳出音驹的节奏,重新掌握主动权才对。   在这场比赛里,青叶城西哪哪都透着奇怪。   不趁机压下节奏的二传奇怪,不分担进攻次数的队员奇怪,连那个被分割成团队之外的孤岛主攻手也是怪异无比。   节奏几乎被双方默契地提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球在不同人的手中飞来飞去,每次停留在空中的时间不到一秒,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便立即砸向另一方的场地上。   “砰”!   “砰”!   “砰”!   排球和手臂臂面撞击的声音间隔越来越短,几乎要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右翼!”及川彻大喊。   渡亲治鱼跃飞扑救起的那记一传弧度非常差,高度完全不够,哪怕他尽全力提手臂,只是让球堪堪掠过及川的胸腹位置。   这种球实在太考验二传的个人素质了。   只能说站在这里的还好是及川彻,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学校的二传手来,这都是一记无可置疑的坏球。   及川向排球底下移动,分开双腿,后腰仰到极致,双手合成最标准的二传手势,“啪”!   球被他精准地托到了网前的右翼。   接着就是早已等在那里的一只手掌贴上皮革——   不行,击球点太高了。   及川彻只看一眼就判断出来这球的节奏没有合上。流石再次提速,跳得比刚才更早了。   果不其然,因为没有贴合上最佳时间节点,这球的威力大打折扣,流石只发挥出一部分力度的暴扣被夜久卫辅再次接下,成了音驹的机会球。   不知哪边观众席,有惋惜声传来。   “大家!再坚持一下!”岩泉自己嗓子都哑了,还在给队友鼓劲。   这球虽然成了音驹的机会球,但是夜久因为之前被流石针对太多次,手臂的控球稳定性也随着比赛进行而下降,所以它依旧不是音驹特有的无须二传跑动的完美一传。   “抱歉救球!”他都不知道这局里自己喊过多少次这句话了。   在他因为汗水而模糊的视野里,金色布丁头二传从左后方跑到右前方,跨了整个对角线去接下了这球。   啊……   夜久的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局研磨好像跑动得太多了。   紧接着他抑制住了这个想法,不让自己在比赛中分心。   没办法,青城的一年级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明明只有1米7,扣起球来跟1米9的牛岛不相上下。   这种情况下一传只是不到位而不是完全没有,已经是音驹强大的防守体系的体现了。就算他觉得很对不起队友,也只能把这些话留在结束后说了。   再加速一步,再坚持一下,再把青城撕裂得多一点。   这是音驹所有人脑中的共同想法。   他们此时的眼神出奇地一致,全员在2.43米拦网的一边凝视着对面的对手。   体育馆直射灯洒下,音驹众人的表情被笼罩在额发的阴影下,只有眼睛幽幽得如同在丛林中狩猎的野猫群。   ……   “嚯,猫咪们很有气势嘛。”宫城县白鸟泽学院里,天童觉明明自己有手机还非要凑到后辈肩膀旁边看转播。   这已经是五色工今天第四次被前辈们蹭转播了,他实在是没脾气了:“天童前辈,牛岛前辈正在训练室里练发球。”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去陪他练球别来我这里了可以吗?   天童觉装作听不懂后辈的意思:“小五色觉得青城会输吗?”   五色工是个纯正的排球脑袋,一提起这个倒是先把可恶前辈蹭转播的事情放在一边了。他看着天童脸上的表情:“前辈难道不觉得吗?”   现在连外行都能看出来青城那边的节奏可是出了大问题诶。   “小五色你果然还是太嫩啦,”天童觉勾起一个神秘的笑容,他竖起一根手指,“及川彻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上全国而紧张到让队伍失控成这样的人。”   如果他真是这种人的话,白鸟泽也不会一直这么警惕青叶城西这个对手。   所以现在场上的情况及川彻一定是提前就预料到了的。   而即使知道会变成这样,也要继续顺着音驹提高速度,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计策在里面。   “总之继续看吧,小↗五↘色↗。”天童觉笑嘻嘻地后仰,像跳舞一样提起膝盖,两根食指向后指着五色工。   五色工:“……”   所以他说奇怪的前辈们都别来他这里蹭转播了啊啊啊啊——   ……   虽然被天童觉这么评价了,但是青叶城西场上的情况仍旧不是很乐观。   脱节太明显了,一旦速度继续加快,就会出现流石跑动的路线被其他队员挡住的情况,以至于及川的托球需要再次调整时间。   偏偏及川彻又执着于提高节奏,哪怕流石被挡住了路线,也仅仅是稍微推迟了半秒的二传。也多亏了流石真的能赶上,才避免了球在网前空转的场景。   当然,节奏的提升是双方共同的。青叶城西越来越赶不上,音驹也并没有多好受,他们的一传越来越乱,接起来的球可以说是在天上乱飞了。   队伍里的二传被迫增加了从前没有如此频繁过的跑位。   2.43米的拦网两边都在剧烈地喘息,混合在嘈杂的声浪里,分不清是谁的嗓子里喷出的灼热又嘶哑的气音。   然而此时,场边一直紧紧关注着青叶城西这场比赛的赤苇京治却缓缓睁大了双眼。   不,不对。   赤苇看着穿着音驹队服、从始至终一直在跑动接一传的金发二传手。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对方的腿正在不自主地颤抖。   ——现在这个场面是青叶城西故意的。   青城知道音驹的计划,不确定具体时间,但他们一定是看出来了。   赤苇京治想。   这样就说的通了,青叶城西到目前为止展现出的所有古怪的地方,都只是因为他们在……将计就计。   *   时间拨回到第一局第一次暂停时。   青城和音驹一起走下场地,青色和红色的两队分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从观众席上看,就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水流。   “……这局从一开始就是boss二阶段,我们不适应,青城也会一样不适应……”音驹方的心脏低垂着眼睛,冷静理性地分析着对手。   与此同时,在距离音驹十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青城1号运动服的棕发队长,放下水瓶,手腕抵着腰。   及川彻说:“……音驹是以防守和头脑出名的,全国经验也比我们足,跟他们打消耗战不是聪明做法……”   明明完全不可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两边的二传手却在同一时刻,说出了相似的话语。   孤爪研磨的眼底是睫毛洒下的阴翳,他平静地说:“只要针对鹿仁就好了。”   及川彻弯起棕褐色的眼睛,轻笑着说:“所以只要针对孤爪研磨就行了。”   他们同时开口:   ——“不断提高他的速度和节奏,让他和青城脱节到连及川都难以连接的地步,就能击破他们。”   ——“虽然看似是全队拉扯他一个人,但是其实孤爪研磨才是音驹的心脏。我们要把那个二传手的体力耗光,赶下场去。”   ……   青叶城西简单地商量完战术后,暂时没什么事干的流石本想去摄像机前晃一圈玩玩,他的脑中甚至都想到了鹿仁醒来后知道这件事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想想就觉得有趣。   然而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小仁,过来一下。”   流石回头,发现果然是及川彻。他站在摄像机盲区,远离人群的地方。   流石暗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学着鹿仁平常的语气:“……及川、前辈。”   及川彻却不是他预料中的反应,他“唔”一声,问:“小仁呢?”   什么啊,及川彻看出来了,真是多余他还装一下。   流石见及川发现了,干脆也不掩饰。   眼见附近没什么人,他恢复了主人格绝不会露出的表情,直截了当:“怎么,发现是我你不满意?”   “……”   及川彻看起来表情很莫名,但最终他也只挑起眉毛,露出自己招牌的明媚笑容:“及川大人对学弟们可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倒不如说是小学弟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吧?”   “那你猜得还真准啊。”流石就要转身。   “诶——现在的后辈都这么直接吗?这么走掉前辈可是会伤心的,”见流石一脸无语地回头,及川终于恢复正常,他走过去低声说,“这局战术想要顺利实行,需要有一个绝对的得分核心。”   流石只听半句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悠哉悠哉地打断:“我倒是比较担心二传出问题。”   “……”及川缓缓挑起眉毛,“这是来自小学弟的挑衅吗?”   流石露出一个恶劣的表情:“如果我说是呢?”   及川看了他一会:“那学弟就做好心甘情愿地说‘及川大人的二传就是最完美的二传’的准备吧。”   ……   25:24。   25:25。   26:25。   26:26。   比分攀升,两队的分数纠缠不休。   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一方应援团声嘶力竭的呐喊,每一次失分又立刻被另一方的欢呼盖过。体育馆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灼热得让人呼吸困难。   研磨一直在跑。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边线到底线。   哪怕流石已经脱节,他的暴扣仍然不可小觑,加上及川彻时不时出乎意料的二次进攻,音驹的一传稳定性几乎下降了一半。   球鞋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和急促喘息混在一起,分不清看台上是谁在吼。   “砰”!   球又被接起来了。   研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是谁接起的这球了,他只能仰起头去看空中飞旋的排球的轨迹。   打到现在双方都过于拼命,孤爪研磨的脑中此时只有关于二传的计算还在持续不断地运行,其他板块仿佛已经宕机成一片空白了。   孤爪研磨在判断这球的轨迹。   偏了,落点在中线偏左,高度不够,速度很快。他想。   如果他没接到的话,球一定会飞出去的。   目光锁定在空中那颗蓝黄色的排球上,心里像往常一样计算着达到的步伐,研磨再次提起酸软的腿。   ——然而这次却没有如他的意愿。   视线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只知道自己的视野突然降低了,橙色的地板在他眼中糊成一团看不清的马赛克。   地板离自己越来近,越来越近。   “砰。”   球飞去了界外,青城得分。   研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撑在光滑的地板上,汗水从指尖滴落,在木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才发现自己的喘息声比自己想得要大得多。   “研磨!”   黑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太真切,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   于是音驹的大脑在从急速的比赛中抽身脱离的一瞬间,终于想通了从开局就一直萦绕在自己心里的阴忧到底是什么。   啊。   研磨想。青城是在将计就计。   体力是消耗得一点不剩了,研磨干脆顺势倒下。   这下可把旁边的队友们吓坏了,一群人急急忙忙围过来。黑尾蹲下来,一只手搭在研磨的肩膀上,凑近看他的脸,很紧张地问:“……研磨,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金色头发的二传手仍然在剧烈喘息,每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沙哑的话里却完全没有任何消极的意思。   孤爪研磨放松了紧绷一整局的心神,汗水从眉心滑落在地上。他就这样露出一个汗水淋漓但无比轻松的浅淡笑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   孤爪研磨轻声说:“小黑,副本这么有趣……真是太好了……”   *   第一局,青叶城西vs音驹,28:27时,音驹二传手被换下场,替补上场。   音驹换下了心脏和大脑。   青叶城西却轮换到了青城5号的发球局。   在橙色体育馆明亮的直射灯光下,黑发的一年级主攻手沐浴在无数人的目光中,持球站上了发球区。   他气喘吁吁,汗水淋漓,暴扣过多让他的手甚至在抖。   然而此时此刻,却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拿下胜利的可能性。因为这将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分会场里在沸腾,声浪撞上穹顶,折返,与新的声浪交织成巨大的漩涡,青叶城西方的应援团使劲挥舞着横幅和彩色纸筒。   “哔——”   裁判吹响哨声的那一瞬间,青叶城西5号将右手中的排球高高抛起。   球体给地面洒下一块圆形阴影,在流石三步助跑的过程中,有一瞬间这块阴影覆盖到了他仰起的脸上。   于是正对面的摄影机清晰无比地拍下了,那双金色眼睛在阴影里幽幽亮着光的样子。   如同追逐猎物的豹子。   “啪”。   “啪”。   “啪”。   三步。精准停在白色底线的边缘。   跳起,反弓,挥臂——   “砰”!!!   ……   IH全国比赛第一天。   宫城县·青叶城西vs东京·音驹高中,大比分2:0,青叶城西晋级。   自从孤爪研磨下场后,青城5号进行了持续一整局的绝对暴力得分。   无视反扑。无视防守。   他毫不掩饰地展现着自己的强大,在橙色体育馆里如此耀眼。 [60]赛后:但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的呢?   “黑心啊,真黑心啊。”   音驹的队长黑尾铁朗瘫在场地上,整个人四肢大张,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边喘息边幽幽地说。   音驹vs青城的第二局,最后一球及川依然选择了让流石来终结这场比赛。   流石不出意料地扣出了一手稳定的左手底角线球,黑尾鱼跃飞扑却只擦过一个边,球飞去了场外。   打满了两场,黑尾铁朗的体力将近枯竭,裁判吹哨后他仍旧瘫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音驹队长·自称菩萨但其实背后被人投放到过丑猫bot·道德底线灵活·黑尾铁朗,在这局比赛里见识到了比自己还要更胜一筹的阴险狡诈,真是狠狠开了眼。   “哈,我看不止他们队长,青叶城西从上到下切开全是黑的。”黑尾幽幽控诉。   “小黑,你还好吗……”孤爪研磨凑在黑尾头顶,小声说。   研磨自从第一局末尾体力耗尽下场后就没再上场了,现在是正选里唯一能不借助外力独自站着的人。   黑尾头顶的直射灯被研磨的布丁头挡住了部分光线,眼前影影绰绰。   坚强的黑尾叹了口气,忍住辛酸维持了音驹队长的体面,他勉强摆摆手:“没事……没事。”   黑尾终于肯从地上起来了,他爬起来的时候还顺道拽起了同样力竭到说不出话的夜久。   “走了,还有赛后礼仪呢。”   *   虽然音驹输掉了这一局,但是猫又教练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称得上阴郁的脸色。   不算高大的中老年教练仍旧温和,如同在枭谷合宿初见时那样。猫又教练主动向入畑教练伸出了手,平静又真诚:“非常精彩的一局,恭喜你们晋级。”   入畑教练也笑着稳稳回握住他的手。他真心实意地说:“这场比赛我们同样受益良多。”   两位教练的年龄其实相差并不算大,他们都是从自己的青年时代起就投身排球的人,历时经年,音驹和青城都是他们投入几乎所有精力和心血培养出的杰作。   一所被称为“没落的豪强”,一所耗费数年才终于踏上这里。   此时两所学校在橙色体育馆内面对面站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不断向上攀爬的挑战者。   “后面的话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私心,”猫又教练再次开口,“希望你们能继续走下去,站到最后的领奖台上。”   ——哪怕对手都是久负盛名的全国豪强,拥有数不胜数的比赛经验,他也依旧衷心祝愿青叶城西能创造在外人看来不可能的奇迹。   入畑教练毫不犹豫地回答:“那群孩子们会的。”   ……   赛后礼仪时,两队的队员们隔着拦网站着,两所学校自从枭谷合宿第一次见面后私交就一直不错,所以哪怕输了比赛,也没什么尖锐的气氛。至少不如赛中那样针锋相对。   夜久卫辅作为自由人,明明不该和主攻手对位,却插进了队友之间,和青城的5号握手。   夜久紧紧握着他的手:“春高再见,到那时候我会接下你的每一球的。”   “没错!我!还有我!”列夫的耳朵实在是尖,明明隔着几个人的身位还能从吵闹的环境中听见这句话。   他连忙探身高高举起手。   列夫高声喊:“春高我一定会一个人赢下20分的!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流石额头上全是汗,仍然在喘气。听见这句大言不惭的话,他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开口就是一句例行嘲讽:   “就凭一群血液里的血栓?”   一时间,众人惊诧的目光纷纷向青叶城西5号投去。其中,灰羽列夫瞪大眼睛,成了一座灰白的雕像,仔细看还能发现他正在簌簌落粉。   “……”   而神态自若的5号身边,则是阻止不及、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心梗地半掩住自己表情的岩泉一。   作为青叶城西里唯一可靠的未成年,他对青叶城西未来的名声实在忧虑。   岩泉下意识瞟了一眼及川彻。   只见青城队长没有半点觉得不对的地方,反而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散发着恨不得参与进去的兴奋。   岩泉一:“。”   岩泉这下更糟心了,他把自己的脸全部掩住。   见鬼。岩泉想。青叶城西的名声果然就是被及川彻这混蛋一手纵容坏的。   *   青叶城西的名声是否真的开始恶劣起来,暂时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青叶城西已经不再和“籍籍无名”“靠运气战胜了白鸟泽”“是一所轻而易举就可以战胜的偏远学校”这类印象挂钩了。   他们的形象正在逐渐向另一方向演变。   难缠、强大、出人意料、这次比赛里不可小觑的黑马。   青叶城西拥有和全国豪强相比都毫不逊色的优秀二传,二传手本人的综合实力甚至能排到大赛二传手前列。从网上流传的消息来看,他可以和任何一个刚见面的攻手完美配合上。   同时,青叶城西其他所有队员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执行战术,哪怕这个战术在外人看来无法理解。所有的队员们都全心全意信任着主将们,也信任着自己。   以及最后,是讨论度最高的、青叶城西那个5号主攻手。   提起他的时候几乎不会有别的形容词,只要看过他的比赛、简单了解过他的排球经历的人,脑海里能蹦出来的词只有唯一一个。   “天才”。   当然,这个词在现在的体育界被滥用得太频繁了。但凡哪个选手有点亮眼表现,媒体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标签贴上去,仿佛不这样就显得自己不够专业。   但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的呢?   ……   “你确定他国中三年都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吗?”   在体育馆的特供通道里,其他学校的教练翻看着手里的选手信息档案,反复确认。   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的眉头骤然皱紧,下意识喃喃,念着资料上的信息:“国二时候突然转学到杜中学,没过一个月又转学到宫城县,高一升入青叶城西,刚进排球部就是主力……”   他越念声音越迟疑。   “也就是说,他最多只可能学过一年排球。这种情况下还能持续扣出今天这种球,速度快,意识好,甚至还是左右同利手……”   神奈川一林的教练一字一顿:“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让人觉得“根本不是高中生该有的水平”的,真正的,天才。   本来因为今年没了牛岛而松一口气,结果又出了个鹿仁。   ——你们宫城县到底是什么地狱赛区啊?   教练的眉头皱得能掐死一只苍蝇,他扭头跟经理说:“跟队员们说一下,改一下明天下午的观赛行程,我们去看青城的比赛。”   “!!!”   正刷着手机的经理突然被教练点名,她一惊,连忙把手机背在身后,连连点头:“好的教练,没问题教练,交给我吧教练。”   教练狐疑:“你在看什么呢?”   经理支支吾吾:“没什么……论坛而已。”   ——确实是排球论坛,只不过不是他们自己学校的,而是某人的个人论坛。   是的,青叶城西的5号,aka惊艳众人的一年级主攻手,aka传奇流弹外号拥有者,鹿仁,在预选赛后就像其他明星选手一样,拥有了个人论坛。   并且在刚才的比赛结束后,他的个人论坛在线人数瞬间激增。   一林经理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趁机偷窥的其他学校的选手,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单纯的观众和路人学生肯定占大头。   因为经理刚才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在论坛里看到的内容。   嗯……总之就一句话:   你们发的这些,它是能说的吗?.jpg   *   “说吧说吧,及川大人已经做好准备了哦。”   选手通道的卫生间里,及川站在洗手台边,头靠着墙注视着正在冲洗手腕的5号后辈,饶有兴趣地笑着催促他。   “我怎么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流石只嗤出一声冷漠的话。   小后辈看起来准备耍赖,但是没关系,及川彻是一个成熟的前辈,这种情况他早就料到了。   及川彻一字一句拖长声音:“好像是,‘及川前辈的二传是全世界最好的二传’这句话来着?”   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一般路过国见英:“……”   他们青城里果然全是奇怪的家伙。   岩泉前辈一个人支撑整个排球部真是辛苦他了。   身边的金田一看起来还想看热闹,国见英叹一口气,把好兄弟扯走了。   流石质疑:“上次还没有‘全世界’这个限定词吧?”   货币会贬值你也会通货膨胀是吗?打完比赛自动升级成全世界最厉害。   及川没管这句语气恶劣的话语,笑着问:“所以及川前辈托的球到底怎么样?”   “……”流石盯着他满含笑意的棕褐色的眼睛,却想起了赛场上打速攻时偶尔穿过层层人群、对上的那双冷静得毫无他物的目光。   “很难打。”   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诶——”虽然及川彻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发展,但是他还是装作惋惜地拖长尾音,想接着打趣两句。   然而此时他的身前却忽然再次响起了流石的声音。   黑发金瞳的另一个后辈侧头望了他一眼,他的声音在耳边转瞬即逝,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几句语气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前辈”二字还带着阴阳怪气的嘲弄。   可及川彻却不由得失笑。   因为青叶城西的5号主攻手回头,挑起一边眉看着他:   “就前辈这个技术,还是等着被我带上领奖台吧。” [61]应邀:究竟是自己,还是流石呢?   流石丢下及川彻没管,按照队医的要求冲洗完手腕后就一个人出了卫生间。   IH全国的赛程是每天的上下午都有不同组的比赛,但是每所学校只会被分配到一个半天,不会出现一天比赛两场的情况。并且如果第一天的比赛在上午,那么第二天的比赛就会被排到下午,尽量保证每所学校不会连续在同一个半天比赛,最大程度维护赛程上的公平。   因此青叶城西在今天上午比完赛后,下一场比赛是在明天下午。   这之间的休整时间非常充裕,充裕到流石甚至想要不要趁机出去找白宝高中那几个踢场比赛消磨时间。   当然,这大概率只是幻想,因为鹿仁是不会同意的。   流石遗憾地划掉了上面的选项,正准备再想别的事情去干,就发现人来人往的选手通道中,在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星海光来。   流石:“?”怎么又是白色羽毛球。   他难得疑惑了一瞬间:难道厕所真是主将刷新地?   就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鸥台的小个子主攻手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清晰的声音在选手通道里响起。   打完和音驹的比赛之后,这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青城的5号了。   卫生间前这小小一片地方有着鸥台小巨人和青城流弹,两人面对面站着,非常显眼。   路过的其他选手都是一副好奇心超级重又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想看的样子,边刻意地放慢经过的脚步,边抓心挠肝地支起耳朵偷听。   ——这个剑拔弩张的氛围,难道青城和鸥台要赛前下战帖?   他们在脑中胡乱猜想着。   流石不像鹿仁,对于这些关注他稀松平常,因此他很自然地忽视了不重要的人的视线,问星海光来:“找我有事?”   星海光来非常专注地看着他,同样没有分给别人半点注意:“你上午的比赛我去看了。”   两只白色眼线很重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流石,他的语速飞快,几乎不断句,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虽然从录像里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是现场看确实更加震撼,尤其是接完一传后直接进攻的扣球,难以想象怎么能这么快赶上球。听说你只学过一年排球,能到这个实力真的非常厉害。”   星海光来向来真诚,对于认可的人丝毫不吝啬自己的欣赏和赞扬。   他噼里啪啦说完上面一大片内容,认真地看着穿着青叶城西5号队服的黑发主攻手,接着说出了自己过来的目的:“我已经看过了你的球风,所以现在想来邀请你来看看我的。”   ——想让你看看我同样引以为傲的、哪怕身高有劣势却依旧强大的扣球。   流石正愁下午不知道干什么,于是一口应下:“好啊,那下午见。”   “下午见!”   星海听到了想要的回答,眼睛亮亮的,他边蹦蹦跳跳地挥手,边跑向远处拎着运动包等他的昼神幸郎。   ……   下午不止有鸥台的比赛,枭谷以及稻荷崎第一天的比赛同样在下午。   此时稻荷崎众人刚吃完午饭,他们打算先去自己休息室提前整理好运动包,以免待会匆匆忙忙遗落东西。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从选手食堂里出来,跟在北信介身后。   赤木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虽然打比赛肯定会很累,但是我必须真心说一句,全国大赛的供饭确实好吃啊。”   角名伦太郎兴致缺缺:“每年都来还没吃腻吗?”   说实话,比起大赛提供的营养盒饭,他还是更喜欢清凉饮料棒。如果不是北前辈一定不会同意他吃,角名昨天晚上都准备偷偷溜出去先买十根了。   此时,走在前面的尾白阿兰闻言,转头吐槽言行不一的角名:“刚才伦太郎你明明吃了两盒吧。”   不喜欢但是能吃两盒是吗?   “……”   角名伦太郎装作没听见地移开目光。   本来是想躲开尾白的吐槽,角名转了视角却意外看到宫侑和宫治两个人在队伍后面,两颗头一起凑在手机前面,聚精会神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有情况。   角名的记者之心立刻警惕起来。   于是两秒钟后,宫侑的手机面前变成了三颗凑一起的脑袋。   角名看着手机上熟悉的白色界面,网页头顶的logo是一枚三色排球的简笔画。这是排球论坛的界面。   他的视线再向下移,硕大的“青叶城西·鹿仁个人论坛”几个字就撞进眼睛里。   角名:?   角名难以置信地看着宫侑:“你是谁?”   没记错的话宫侑昨天还说着“我倒是要看看那个嚣张的一年级明天怎么被压着打”,今天怎么就成人家个人论坛的粉丝了?   总之不管你是谁现在先从这家伙身上下来,等打完比赛随便你怎么上身,他角名伦太郎绝对举双手双脚赞同。   宫侑没好气地“哈?”一声,没听懂角名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正在一目十行地浏览论坛内容,试图从一堆夸张的赞扬中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皇天不负有心人,宫侑终于找到了一句和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留言。   【@厨子今天大火爆炒了吗?:怎么这么多人夸这个一年级的气质很有少年感笑得很阳光?看宫城县预选赛和白鸟泽的比赛里,感觉他比现在阴郁好多诶……一直针对同一个选手扣球,是不良吧?】   看见这条留言,宫侑满意地说:“看来还是有明眼人的嘛。夸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的人眼睛是都坏掉了吗?”   宫侑毫不掩饰自己对曾经说“前辈你的二传很一般”的青城一年级的不爽,立刻给这条留言点了个赞。   角名伦太郎原本的惊疑神色也随着他的举动转变为一脸“……”的表情。   “好幼稚,”宫治替角名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他鄙夷地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还是你更像性格恶劣的家伙吧。”   宫侑闻言就闹起来:“阿治你不该站在我这边吗!”   宫治不惯着自己兄弟:“你做白日梦也该有个度。”   他冷笑一声,指尖指着宫侑刚才那条点赞:“而且你这家伙最好祈祷自己登的是小号,不然明天就会传出稻荷崎正选二传嫉妒青城一年级主攻手的流言,到时候你自己去跟监督解……”   宫治的话语突然卡住了。   两秒钟后。   宫治撕心裂肺:“你个猪头!!!”   “你登的是我的号——!!!”   …………   ……   稻荷崎那边如何吵闹、论坛如何风云变幻,青叶城西对此并不知晓。打赢了第一场的少年们难得放松,跟教练们说过之后就自行活动去了。   国见金田一矢巾秀去逛纪念品店,及川岩泉去看A分会场枭谷vs生川的比赛,渡亲治松川花卷去看C分会场稻荷崎vs狢坂的比赛。   流石和鹿仁则依照先前和星海的约定,去B分会场看鸥台的第一场比赛。   青城的下一场对手会在枭谷和生川中决出。而如果想要遇到鸥台,青城还需要赢下和枭谷或者生川的比赛,再赢一场,并且在鸥台同样赢下后面两支队伍后,他们才会在正式比赛中相遇。   所以明明对手都还不确定,星海光来为什么直接来找他呢?就这么相信他和青城能赢下明天后天的比赛,打进四强吗?   还是即使青城在中途落败,星海光来也要让自己来看看他的扣球?   鹿仁此时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鸥台的看台最角落,在等待比赛开始的途中随意想着。   看台最角落的视野虽然一般但是胜在摄像机很少照到,而且相对其他地方人少清静。鹿仁一来就占据了这个风水宝地。   随着分会场里人越来越多,时间临近比赛开始的节点,比赛的双方队伍也次序入场。   穿着白色运动服的鸥台队员们一进入会场,整个场馆里爆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和呐喊,鸥台这边的看台更是反应激烈。   “小巨人——!”“小巨人——!”   “鸥台必胜鸥台必胜!胜者属于鸥台!”   “星海光来!小巨人!”   比赛就在这样的沸腾声浪中开始了。   鹿仁坐在看台上俯视着赛场,他不得不承认哪怕身高是绝对的劣势,星海光来也确实足够强大。   他的助跑步点短而急促,与一般主攻手舒展大气的风格截然不同。三步之后他拔地而起,那一瞬间,看台上的观众都激动地欢呼起来。   因为真的太高了。   1米7的身高,却跳出了仿佛越过2.43米拦网的滞空感。星海的身体在空中完全伸展,球在他的手掌和网顶之间被压缩成一个即将迸发的质点。   “砰”!!!   直接得分。   “好——!”星海落地后握拳,队友们也纷纷围上去搓揉这个绝对核心。   在队员们稍微散开一些后,鹿仁通过最顶端的电子转播屏看到,刚刚得了分的星海光来正左顾右盼张望着,像在找人。   流石了然:「他在找我们。」   他语气比刚才兴奋了些:「换个更显眼的地方坐呗,有口罩有帽子被照到也没事。」   鹿仁觉得流石说得有道理,于是慢吞吞地从角落摸到了后排中间坐着,期间还后仰躲过了两个激动的观众挥来的手臂。   鸥台的节奏很快。   昼神幸郎的拦网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几乎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舒适的扣球空间。而一旦球被防起,鸥台的二传手便能精准地将球送到网前。   送到星海光来的位置上。   比分在迅速攀升。   对手的发球失误给了鸥台继续进攻的机会。球权轮转,星海回到了前排。   这一次是到位的一传,二传的托球又高又快,几乎是从二传手指尖弹出的瞬间,星海就已经在空中了。   他的腰腹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身体在半空中几乎凝滞,直到对面的拦网球员开始下落,星海才扣出这一球。   蓝黄排球旋转着砸穿了对手的防线,裁判吹哨:“哔——”   得分!   分会场里立刻人声鼎沸。   星海落地,胸膛起伏着。他站在网前,再次侧过头,视线越过喧嚣的看台,从左扫到右。   这次他在看台后排找到了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蓝色鸭舌帽,深色的口罩,周围的人都兴奋地站起来,唯独他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半边身体都缩在看台的阴影里。   说实话,这个形象并不是完全符合音驹那一场的青叶城西5号的形象,在旁人眼中,青叶城西的5号应该是更加外放的性格,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天分。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青城5号不太可能拢得这么严实。   但是星海光来像动物般的直觉微微一跳。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他。   星海的嘴角咧开。   他伸出手臂,朝着那个方向用力一挥,然后竖起一根食指,指向自己——   看好了。   流石接上星海没说完的口型:「‘看好了,我就是小巨人。’」   「诶——」流石明显很有兴趣,「是挑衅啊。」   流石读出了那句口型。鹿仁当然也读出来了。   他坐在看台的阴影里,被口罩和帽檐拢住表情,只露出一双跟场上那个跳跃身影不同颜色的金色眼睛。   星海光来在球场上指向自己,眼睛亮闪闪的,他是在向“鹿仁”宣战。   只是在这样嘈杂的场馆里,所有呐喊声都被轰上穹顶又反回来,混成更吵闹的声浪,让鹿仁有些生理性不适。   于是一些莫名其妙得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问题,就这样在脑海里一掠而过。   鹿仁想,星海光来想战胜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流石呢? [62]vs枭谷(1):“这才是正版哦。”   鸥台的比赛鹿仁并没有看完,因为比赛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鸥台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再看下去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变化。   鹿仁本来打算中途直接离开,但是想了想,还是等星海再次得分并向自己看过来时,朝星海挥了挥手,简单示意后才从拥挤又吵嚷的会场里出去。   在他刚离开B分会场的同时,青叶城西排球部大群里,及川也在群里发了下午A分会场的比赛结果。   枭谷vs生川,2:0,枭谷晋级。   自此,青叶城西的下一场对手已经出来了,是枭谷学园。   “枭谷啊……”鹿仁手指在屏幕上翻翻点点,找出来了自己之前存的三年内枭谷的大型比赛录像合集,“这应该算是第二次和他们对上吧。”   第一次是在合宿的时候。   「不对哦,」流石明显在和他一起看录像,回话的语调都漫不经心的,「是完整比赛的第一次。」   毕竟合宿那次中途暂停了,没有打完比赛。而现在是在IH全国大赛上,哪怕场馆的墙再被砸穿十次,组委会也会保障他们把比赛进行到底的。   鹿仁:???   他对着明显是污蔑的流石抗议:“到底谁会把墙砸穿十次啊。”   流石故作惊讶:「我可没说名字,某人对号入座也太丝滑了吧。」   鹿仁:“……你这家伙就装吧。”   鹿仁和流石斗了几句没营养的嘴,刚才在封闭吵闹环境里的心烦意乱也慢慢散去了。   东京8月的天气非常明媚,阳光一泼一泼从走廊的玻璃窗里洒进来。鹿仁踩着脚底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专门铺上的软红地毯,正在低头看群里及川新发的消息,就听见安静了没两秒的流石随意地开口:「明天和枭谷的比赛还是我继续上。和音驹打的时候已经试过了,我能出来的时间确实在增加。」   这段话语比起商量,听起来更像在直接通知。   「而且我估计后面的比赛都不用中途切人格了,」流石继续说,「我能出来的时间已经快能完全覆盖整场比赛时长了。」   “……”   鹿仁顿了顿,放下手机:“也行,那明天还是你来吧。”   他暂时没有去逛纪念品店或者去其他分会场的想法,干脆直接回酒店去了。   当天下午加上第二天上午,总共将近一整天的时间,鹿仁和流石都待在酒店里看枭谷的录像,以及偶尔应付下心血来潮想拉自己到处逛的前辈和同辈们。   当然,这里的同辈特指金田一,毕竟队伍里唯二两个同辈中的国见英也是个懒得动弹的性格。   并且当他发现只要鹿仁拒绝过一次,聒噪前辈们基本不会再来之后,聪明的国见英就学会了来鹿仁房间里躲清静。   *   一天后,8月10日下午,IH全国大赛正式开始的第二日,A分会场里宫城县·青叶城西vs东京·枭谷学园,比赛即将开始。   渡亲治再次踏进东京体育馆的场馆中时,发现虽然只隔了一天,但是青叶城西受到的关注相较于昨天明显增加了。   他们从正大门走进来,一路上都不停地接收到各种或明或暗的注视。   虽然因为队伍里有池面,所以一直以来在宫城比赛的时候也有特别多的视线,但是眼前这肯定已经超过“队长和后辈是池面”能带来的关注度了。   渡亲治杵了杵身边的矢巾秀:“……难道我们打赢了音驹这件事就这么让人震撼吗?”   矢巾秀一副“你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唇不动只用牙齿上下磕动地低声回答:“我昨天晚上分享给你的论坛链接你没看吗?”   渡亲治还在疑惑矢巾为什么不能好好回话,非要僵着头,就听见矢巾秀说:“有人扒出来鹿仁国中没参加过任何排球比赛,是个最多只学了一年的超级新星,‘轰隆隆隆隆’爆炸的那种。”   矢巾秀:“加上及川前辈的二传,我们学校现在在别人眼中已经飞升成全国豪强级别了。”   只听见队伍里第二注意自己风度的矢巾秀一句话总结:“我搜过,那些全国级别的队伍几乎每个正选都有个人论坛,包括自由人。所以我劝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保持一下自己的好形象。”   “……!!!”   渡亲治闻言肃然起敬,他脸上的疑惑突然变成了直视前方的坚毅,接着立刻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当青叶城西的队员们真正从选手通道踏进A分会场的时候,场馆里爆发出了沸腾的轰鸣声。   “青叶城西!制霸球场!”   “流弹!流弹!”   “及川彻!及川彻!”   “胜者是——青叶城西!!!”   和昨天不同,青城这边的看台上观众数目几乎赶上了东京本地的豪强学校,各种欢呼声和应援声在比赛还没开始前就无比激烈。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底下摄影机也专门调整了机位,镜头冲他们扫过来。   还没适应的渡亲治才睁大眼睛,就听见另一边的看台突然也爆发出了同样的巨响。   他猛然探头,发现对面的通道里果然走出来了一群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有一头特别的黑白炸毛,而他的身边站着表情平淡的二传手。   木兔光太郎一看见青城的众人就眼睛发亮地跳起来招手:“哦哦!青城的各位——”   活力四射的猫头鹰丝毫没有两校是对手的觉悟,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快速放好东西,开始热身之后,木兔甚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还在跟他们队伍里的主将搭话:“小鹿小鹿小鹿!你们昨天的比赛我也在哦!”   “噢,我看见你了,”流石手里转着球,“你太显眼了,想不看见都难。”   热身开始后激烈的呼声就小了很多,但是这里仍旧是被关注的焦点。流石站在人群视线的中心,却没有半点怯场,就好像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司空见惯。   木兔眨眨眼看着眼前态度自若的青城一年级,突然冷不丁开口:“感觉自从合宿结束后,小鹿你变了好多诶。”   流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期待他能说出什么来。   “……不过那些不重要,”然而直觉系动物木兔没有多想,很激情澎湃地大手一挥,“上次合宿没有打完的比赛,今天来打完它吧!我可是又厉害了好多!”   流石闻言也没再聊上一个话题,他弯起眼睛:“前辈好热血啊,但是就算你再厉害也依旧会输哦。”   说实话,流石已经发觉在嘲讽的时候称呼“前辈”的乐趣了,有种以下犯上的微妙愉悦感。   他趁木兔猝然睁大眼睛的时候继续说:“毕竟要拿下冠军的是青叶城西,至于枭谷,还是在场下当败·犬鼓掌更好。”   “败犬”两个字还特地加了重音。   流石果然听到了猫头鹰立刻发出惊诧的大叫:“——小鹿你真的变了!”   满意的流石功成身退,只给木兔留下一个挑衅的笑,接着他转身抛起手上的排球,只助跑两步就狠狠扣下,蓝黄排球飞旋着砸过网,又带起另一阵观众的惊呼。   “砰”!!!   排球裹挟着气流砸上胶质地面,落点在小见春树的指尖前方炸开一小片的震响。   裁判吹哨,宣布界内发球得分。   青城vs枭谷,1:0。   小见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来:“抱歉,我没接到。”   队伍里纷纷响起安慰的声音:“Don't mind,don't mind。”   “才一球而已。”   青叶城西的第一局采取的是类似跟白鸟泽打决赛时候的阵容分配,此时站在发球位的并不是队长及川彻而是5号“鹿仁”。   距离上次接鹿仁的发球还是在两个月前的枭谷合宿,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想象对方的发球又精进了。   在小见已经猜到落点的情况下,对方特地下压手腕,使得排球的旋转更甚,到落点前方就开始突然下坠。   而且下压的手法莫名有点眼熟。   小见作为全国级别豪强的正选自由人的直觉开始发力,他想,有点像井闼山的佐久早。   ……是故意在模仿吗?还是单纯只是无意识地用出来了?   小见站回自己的位置,压低重心,眼睛紧紧盯着网对面发球区的黑发一年级。   总之,不管怎么样都通通来吧——他这两个月的地狱接球训练可不是白做的!!!   小见就这样在场地上燃起来了。   ……   事实证明,小见春树为期两个月的地狱接球训练确实有效,在分差即将突破5分前,小见贴着地飞扑接起来了流石的发球。   他几乎没空管自己的手肘是不是磕到了地上,勉强忍住排球砸到手臂上发出的痛呼,咬着牙喊:“赤苇!”   枭谷二传手很快就位,绿松石般的眼睛一扫,场上情况便很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中。   木兔前辈正在网前跃跃欲试地等着他的球,而他作为他的二传,当然要毫不犹豫地信任他。   ——那就来吧。   赤苇的指尖贴上排球的皮革,相触的瞬间力量从全身涌到手臂再到十根手指,“啵”的一声,排球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正正好落在木兔光太郎最舒适的位置上。   “木兔前辈!”他喊。   排球几乎是刚离开赤苇的手就贴上了另一只手掌。   拦网前面,一道高大的身影小腿后扬,手臂张开,腰腹收紧反弓,白色的运动服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扬起。   舒张到极致的躯体让木兔得以最大程度地运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他眼睛紧紧盯着排球。   青叶城西的拦网球员们也跟着跳起,岩泉和松川已经严丝合缝地封锁了他最擅长的直线方向。   然而木兔光太郎没有任何停顿,他关节反扭。   下一秒,“砰”!!!   快到只剩残影的球影一闪而过。球几乎擦着松川的手臂和网顶的边缘过去,继而重重砸在了鱼跃的渡亲治面前。   “——是斜线球!!!并且斜线的弧度非常小!”解说惊讶地握着话筒,“木兔光太郎选手扣出了一记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没有出界!完美地压在了界内!不愧是控球能力前列的top主攻手!”   “……呜哇,果然很棘手啊。”及川的手腕抵着腰,看着网对面得意得不得了的主攻手。   “看!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超小弧度球!!”木兔光太郎正朝着流石炫耀,“哼哼,所以快把你那句败犬收回去。”   流石偏头看了一眼刚刚压着边线的落点,兴致勃勃地:“诶,是合宿之后专门练的吗?”   明明上周目的时候,木兔在IH的控球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   木兔并不知道流石真正强调的是“专门”,他鸡同鸭讲地自信回答:“那当然了。”   这可真是个……大惊喜。流石想。   *   比赛依旧继续。   看得出来枭谷是用心地研究过青叶城西的,即使青城作为第一次出征全国的队伍,并且今年来了个将队伍风格大改的新生,导致可以参考的录像资料非常稀少,但是枭谷的教练还是从中找出了可以做文章的点。   有好几次赤苇都特地地调整了托球的角度,以此来制掣青城的拦网球员,从而达到模糊自由人视野的结果。   他靠着这种微小但有效的计策让枭谷拿下了至少三分,然而从第四分开始,及川彻就发现了对面二传的意图,迅速地调整指挥。   流石此时轮换到了后排,也刚好替渡亲治补位,负责偶尔在他来不及的时候接下一传。   而流石接下一传后,毫无疑问地就是他赖以出名的“一传之后直接进攻”的超级速攻。   “砰”!!!   排球飞旋着狠狠砸上地面再高高反弹跳起,观众席剧烈地沸腾起来。   电子转播屏上,刚刚落地的黑发主攻手嘴角牵出一个微妙的笑意,于是又是一阵轰鸣般的欢呼和尖叫。   “啧,”看台前场,穿着自己私服的稻荷崎二传,宫侑表情不屑,“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而他的身边,昨天刚被传出“疑似嫉妒青叶城西名声鹊起的一年级主攻手”的宫治,说着和流言一点都不相符的话:“轮到观众给你鼓掌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说了?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   宫侑很大声地“哈?”一句:“你这句话肯定是故意报复吧——我都说昨天是不小心登上你的号了!而且这也怪你把你的密码给我吧,不然我怎么可能会登错。”   简直没见过比他还会倒打一耙的家伙。   宫治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他想,为了比赛,为了比赛,先让这家伙活到比赛,等打完他就立刻揍猪侑一顿。   宫治勉强靠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手——这实在非常了不起,因为昨天宫侑登错号导致的结果是监督来找了他俩,然后克扣了宫侑的足球FIFA和宫治超过正常量的饭团。   宫侑仍在继续:“而且我有什么好嫉妒他的,嫉妒他打排球跟打网球单打一样吗?”   虽说宫侑带了点情绪,但是这句话倒是说得没什么错。   一传,二传,进攻,这是排球比赛中的最常见流程步骤。而这三个步骤中流石总共包揽了两个。   其实看青叶城西这个小将的比赛总会让人有种错觉:如果不是排球比赛需要十二个人一起打,且球员不能持球,“鹿仁”或许会选择把所有过程都一个人包揽,直接变成1v1单挑。   是和以“合作”为主的排球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球风。   不过这种球风没有影响青城的整体节奏,因为队伍里的主将二传手的存在,使得格格不入的流石反而成了队伍的奇兵。   流石和及川的配合堪称完美,及川彻可以精确无误地接到每一个一传,哪怕球路不稳,他也能纯粹靠着自己的技术卸去旋转,送到流石想要的位置上。   并且在流石主动提速的情况下,他的二传也没有乱过。   “啪”。   蓝色的排球飞到及川面前。及川的手指贴上球面,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球的旋转、速度和角度的全部判断。   排球没有像常规二传那样高高托起,而是以极低的高度、极快的速度平推出去,轨迹几乎与球网平行。   这是二传手专门挑选的角度,刁钻又精准。   并且流石的助跑路线与排球的飞行轨迹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交叉点。起跳的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扭转,右臂后拉,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见春树在网对面睁大了眼睛。   ——太快了。   从一传到二传再到进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青叶城西的攻防转换快得像按下了倍速播放。   “砰”!!!   青叶城西再次得分。   裁判宣布得分的哨声和观众席更高一重的欢呼混合在一起,吵得整个分会场都被“鹿仁!”“流弹!”“及川彻!”“青叶城西!”等一众短促语句占据。   宫侑夸张地往后缩了一下:“太吵了。”   宫治没有搭他的这句话,他看着电子转播屏上回放的得分重播,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青叶城西的二传确实优秀。”   一般的观众只会关注扣下这球的、最显眼的主攻手,然而他们作为专业的排球选手,自然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藏在主攻手之后的东西。   就比如托出这球的二传体现出来的技术。   从他们看到现在为止,青叶城西的队长几乎没有托出过一个坏球,每一球都精准得让人咋舌,是毫无疑问的全国二传手级别。   如果青叶城西赢了枭谷的话,按照排组,下一场会是稻荷崎和青叶城西对上。   宫治用胳膊怼了怼宫侑:“喂,说不定人家当时说你的二传一般般是真心话。毕竟人家自己的二传托的球也不赖。”   宫侑难以置信,他示意宫治看电子转播屏上正矜持地孔雀开屏的及川彻:“哈?哈?哈?这家伙一看就轻浮得不行吧?”   “……”   尾白阿兰其实真的不想开口,他对宫侑的二传技术没有任何指摘,但是对他的自我认知很怀疑:“阿侑你顶着这张脸说别人都不会心虚的吗?”   *   枭谷和音驹有着明显的不同。音驹的核心是二传手,把二传赶下场后,比赛可以通过暴力打法解决;但是枭谷却不能这么处理。   枭谷的核心虽然看起来是木兔光太郎,但是因为木兔经常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陷入消极模式,为了应对主攻手不在状态的这段时间,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拥有非常了不起的接扣实力,只不过平常被掩盖在了木兔太过耀眼的光线之下而已。   也因此,青叶城西和枭谷的比赛比昨天还要焦灼。   应援焦灼,接扣焦灼,得分焦灼,一切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虽然青叶城西始终领先,分差却拉不开超过5分。   而且每一局耗费的时间也在增加。   及川彻一般是不会注意类似比赛时长这种事的,在他眼中时长毫不重要,哪怕要打十个小时他也会拼尽全力去咬分。   他会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这场比赛到了后期时,流石一反常态地在反复确认电子屏上的时间。   最开始他以为流石是在担心青城的体力问题。   然而越到后面,在青叶城西换上换下替补几次后,休整过一次的流石重新回到场上,依旧在下意识地瞥一眼进行时长。   “怎么了?”及川彻趁发球的间隙低声问他。   流石回得很敷衍,他深谙车轱辘话该怎么说,几乎是把话翻译了一遍:“……打的时间长了,有些无聊。”   肯定不是因为“无聊”这种原因,然而流石却没有多说的意思,甚至没礼貌地催促前辈别偷懒,快点站回自己位置上。   此时,一般路过岩泉一点了个赞。   ……   接着包括观众在内,分会场里几乎所有人都能很明显地看出来青叶城西在主动提速。从黑发金瞳主攻手开始,辐射到青城内部每个角落,节奏又在被主动地加快。   排球只剩残影,开始在天上乱飞,青城扣过去,枭谷扣回来,观众们的视线追逐着排球和两位主攻手的身影来回晃动,一不留神就会丢失排球的视野。   “砰”!“砰”!“砰”!   因为节奏太快来不及评价每一球,分会场里的观众们嘴里只剩下“哇!”“呜!”“球球球!”这样简短的惊呼。   大部分人以为这种加速的节奏和青城之前的比赛没什么区别,可能是他们就喜欢快节奏,算是青城独特的风格。   然而看台上的稻荷崎众人却发现了不对劲。   角名伦太郎扫过比分板和赛场上的情况:“青叶城西没必要加速吧,只是看起来焦灼点而已。”   现在的情况既不是像和白鸟泽比赛那样体力劣势,又不是像和音驹比赛那样要实行战术。虽然枭谷比较难缠,但是这不是提高节奏就能根治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归两边主攻手谁得分能力更强,提速甚至有可能会打乱青城整体的安排,得不偿失。   要说好处当然也不是没有……比如能让比赛快点结束?   尾白阿兰同为主攻手,试图揣摩场上那个一年级的思路,发现自己无法理解,他同样疑惑:“看着速攻的威力也没有下降,应该不是体力原因。”   他难以理解。   ——总不能是真的想早点结束所以提速的吧?   真的假的。那到底是怎样我行我素的主攻手啊?   ……等等。   尾白阿兰突然回忆起了在井闼山见面时比赛的场景,他重温了下对方那种不顾别人一心只关注佐久早的作风。   好像确实很我行我素???   他的思绪突然被一阵骤起的惊呼打断了。   他顺着声音向场中望去,只见小见春树因为节奏太快鱼跃已经来不及时,另外一道白色的身影飞扑而去。   球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和地面平行,左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堪堪触到了球体。   “啪”!   木兔的整个左侧身体从大腿到肩膀全部拍在了胶质地面上,他却完全没有停顿,手腕一翻,那枚蓝色的排球被垫了起来,以一个不完美的弧度升向空中。   “赤苇!!!”   木兔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刚才摔得那么重,他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有没有擦伤,眼睛已经追着球的方向锁定了网前。   赤苇京治脚下脚步快速调整,身体微侧,双手已经等在了球的下方。   触球的瞬间,他的手指感受到了球体不规则的旋转,木兔的一传称不上稳定,球的轨迹带着明显是仓促应对的抖动。   赤苇的掌心收束,十根手指同时发力。   球从指间推出。   不同于青城二传的毫无停顿的传球,赤苇的托球弧线明显更高,球速也慢了一拍。   并非是赤苇做不到,而是他需要给木兔留出起跳的时间。   木兔光太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有完全站稳,小腿肌肉骤然发力,整个人就已经冲了出去。助跑只有两步,第一步踩实,第二步蹬地——   “跳!!!”   球鞋离地的瞬间,木兔的躯干在空中伸展,腰腹收紧,右臂后拉到极致。   一传之后直接参与进攻。   这是仿佛跟青叶城西的速攻镜面对称,复制粘贴般的打法。   场上大部分人,包括青叶城西自己都没有意料到木兔会和赤苇这么配合。   但是如果有人现在空闲下来,把记忆好好倒带的话,就会发现这样的配合的源头,其实可以追溯到木兔在枭谷合宿时开玩笑一般的那句“赤苇赤苇我们也这么打试试吧”。   木兔光太郎是像好奇心旺盛的幼子一样的性格,看到有趣的打法就会立刻想尝试。   场上岩泉一突然想起《排球月刊》曾经这么评价过木兔。   只不过这句话在此时才真正直白地展现在眼前。   遭了。   岩泉的思绪一闪而过。   拦网来不及。   他奋力地扭头,竭力伸出手臂追逐着排球一往无前的轨迹。   男排是以力量和速度出名的运动,在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下,蓝黄排球的影子成了一枚箭矢,连渡亲治都没能抵达那颗球的落点。   然而。   有一双手臂却突然出现在了排球的下方。   岩泉:“!!!”   木兔:“!!!”   赤苇:“!!!”   流石就像提前预料到了木兔会尝试这种快攻一样,在落点截停了这一球。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双臂并拢,球砸在小臂上的声音清脆而结实。   蓝黄排球被他卸去力道,稳稳地弹向网前。   方向正是及川彻所在的位置。   接着流石并没有停下。   他在接球后几乎没有调整姿势,重心直接前移,从后排开始助跑。   “啪”。   “啪”。   只踏出两步,就直接跳起。   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之中,空中的青叶城西5号腰腹收紧,躯干在空中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流石手臂猛然挥下,在外界口中像“流弹”一样的排球砸向对面场地,速度之快以至于枭谷的自由人小见春树只来得及伸出手臂,球就已经从他身侧飞过,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砰——!!”   球落地后高高弹起,撞上后面的广告牌才停下。   裁判的哨声延迟了一秒才响起:“界内!青城得分!”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流石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击力,他站直身体,侧头去看拦网对面的睁大眼睛的木兔。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他微抬下颌,唇角勾起弧度。   “前辈,”青叶城西的一年级说,“这才是正版哦。” [63]vs枭谷(2):“正版”vs“正版”。   耳边的尖叫和欢呼声简直要淹没掉整个分会场了,场上枭谷的众人被这一记震撼的速攻惊到,一时间居然没人开口。   “……真的假的,”   过了几秒后,才有人迟疑地说,“比之前还要快啊。”   “连姿势都不调整了……”   “——原来他还能提速吗?!”   “太震撼了吧。”   “……不是、等等等等!先别管速度的问题了,他这种打法看得我脚踝都在幻痛啊。”   木叶打断众人对速度的震惊,重点移到了另一边。   确实如此,青叶城西一年级的速攻向来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出名,但是至少之前他的那些速攻,还有一个一传之后屈膝缓冲再冲向网前的过程。   如果对面自由人明确知道他要打速攻的话,未尝不能靠赌他的落点,去提高接到这球的概率。   可是现在他连缓冲的过程都省掉了,接到一传后甚至都不会调整姿势,比起“跑”更像“扑”地赶到网前,再靠自己对躯体的绝佳掌控力强行起跳。   然而这种打法肉眼可见地消耗脚踝。木叶明显看到对面青城5号在接完一传后,脚踝明明还没回正,就被他自己强行拽着向前。   木叶那一瞬间都幻听了一声脚踝骨头的“咔哒”声。看得他嘴角一抽一抽的。   木叶感觉自己额头正在微微淌着冷汗:“……打得太疯了吧。”   另一个人被他提醒,也发现了这一点,接上他的话茬:“确、确实。”   这句话之后话题就莫名没有下一句了,枭谷众人正沉浸在对青叶城西一年级惊人一球的震撼之中,一时间居然都忽略了流石对着木兔嘲讽的那句“这才是正版”。   直到他们突然发现队伍里最吵闹的家伙在那一句嘲讽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们才惊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好!”木叶秋纪顿时从感叹中回神,如临大敌,“今天木兔还没有进入过消极模式!”   ——还有什么情景会比现在更能让好胜心旺盛且刚刚模仿对方失败还被对方回了个更加惊人的正版速攻的木兔光太郎陷入消极模式呢!!!   木叶秋纪惊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加,噼里啪啦一大串混乱语句从脑子里瞬间闪过去,他紧张地连忙探头去看网前一动不动的木兔的表情。   “木兔你……”   他想问“木兔你还好吗?”,然而话语却在看到木兔光太郎的表情的瞬间卡住了,未尽的尾音消失在久久不息的欢呼声中。   因为他看见,队伍里最有孩子心性、会因为各种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消沉、被人戏称为“全队宠着的主攻手”的木兔光太郎,此时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消极的情绪。   他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穿过菱形的拦网孔洞,盯着对面已经被前辈们围着的黑发金瞳主攻手。   该怎么形容这种眼神呢?   兴奋?冷静?跃跃欲试?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木叶看到的一瞬间,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某种盯上猎物的大型猛禽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目标的情景。   “……”   木叶秋纪眨眨眼:“啊。看来木兔好像并不需要鼓劲。”   赤苇京治走到了木叶身边,他接起他的话,轻轻感叹道:“……毕竟是木兔前辈啊。”   哪怕再怎么孩子心性,那也是全国top5的主攻手,以及他们枭谷的绝对核心。   “赤苇!”被讨论的木兔突然开口,头都没回地喊了一声,“接下来的球都传给我。”   木兔光太郎说:“我要让小鹿看看我的‘正版’。”   赤苇京治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木兔前辈。”   ——二传手的作用就是为主攻手开路的。   ……   “你、你脚踝没事吧?”与此同时,青叶城西的队伍里岩泉一紧张地试图扒拉流石。   岩泉一上下扫了他好几遍,流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一句“有事”的话,岩泉就会立刻扭头喊队医了。   流石觉得他们的担心完全没必要:“没事啊,没有任何事情。我待会还能继续这么打。”   “不行,”及川彻突然开口,“这样打对关节损伤太大了,没必要。”   流石挑眉看去,及川明显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没必要这么打,毕竟‘全世界最厉害的二传’会给你传出不需要损伤身体就能得分的球的。”   “……”流石觉得很有意思,“那也行。”   *   比赛继续。   双方大比分1:1,现在是第三局,电子屏幕上的比分显示为19:15,青叶城西领先。   越到后期观众们越兴奋,更别说刚才流石那只剩残影的一球让气氛更加热烈,导致现在分会场里嘈杂得只听得见欢呼和应援声。   在青叶城西莫名其妙提高节奏之后,枭谷他们好像被刚才那一记“正版速攻”刺激到了,整个队伍的氛围发生了变化,也开始提速。   枭谷的二传手在这一局第无数次把球托给网前高高跃起的主将。   “砰——!”   又是一记重扣。排球擦着拦网球员的手指飞过,几乎是以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砸向边线,然后在渡亲治扑过来之前,重重弹出了场外。   “界内!枭谷得分!”裁判的哨声干脆利落。   渡亲治趴在地上,扭头看了一眼那几乎压在边线上的落点,嘴角抽了抽。   斜线球。   而且又是那种近乎极限的小弧度斜线。   自从刚才开始,木兔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他的直线球和斜线球的控球能力达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程度。明明在高速助跑和起跳的情况下,他却能在挥臂的最后一刻精准地调整手腕角度,把球扣向连自由人都来不及反应的位置。   球几乎是贴着拦网球员的指尖飞过,然后骤然下沉,落点在底线前方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   “什么啊这家伙……”松川一静抹了把额头的汗,盯着网对面正在和赤苇击掌的木兔,“他的控球能力是认真的吗?”   “毕竟是全国top5的主攻手。”及川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虽然也有点哑但是尾音轻快,“但是我们这里也有青叶城西的流弹啊。”   及川彻偏头看了一眼网前正在转手腕的流石。   不仅是木兔状态极佳,他们队伍里的小主将看起来好胜心也起来了。   在被木兔的斜线球得分后,他甚至试过模仿木兔的手法,也回敬了对方一个斜线球。   “!!!”   在看到这球后的木兔瞪大眼睛,突然想起来自己确实在合宿的时候教过鹿仁该怎么打直线球和斜线球。   赤苇京治平复了下过快的呼吸,看着自己这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主将:“……木兔前辈。”   于是木兔光太郎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转移话题:“啊!赤苇!你刚才那个托球超级棒的耶!”   赤苇:“……”   他叹了口气:“谢谢前辈。”   *   比分现在是21:18,青叶城西领先三分。听起来是个安全的差距,但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三分不过是一转攻势的事。   这轮会是枭谷的发球权。   木兔的控球能力相比合宿时明显提升了不少,打到后半程更是斜线直线斜线直线地混合着来。虽然有流石来做自由人的补位,在渡亲治赶不上时接下一传,但是一直这么下去的话,他们队伍里的一年级体力肯定会流失得更快。   而且现在流石轮转到了前排,再让他接一传的话会浪费掉多余的跑位距离。   这不是能让主攻手毫无负担地扣球的环境。   得缓解小仁的一传压力。及川想。   在对面的木叶秋纪站上发球区之前的短暂间隙里,及川对着岩泉和渡亲治低声说:“下一球,拦网盯直线,自由人偏斜线。”   岩泉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木兔的直线球威力极大,如果拦网没封住,球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让拦网去赌直线,相当于是把斜线的防守完全交给了自由人。   “确定。”及川的回答没有犹豫。   岩泉没再多问,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渡亲治也连忙站回去。   “哔——”   裁判吹哨,宣布开始。   木叶的发球不算强力,蓝黄色的排球越过球网,轨迹并不刁钻,渡亲治很轻松地就接了起来,送到及川的头顶。   “Nice一传!”   及川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渡亲治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从网前启动。   流石在渡亲治接球的瞬间就开始助跑。他的起步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就知道这球一定能被接到。   及川的手指触球。   流石起跳。   他的躯干在空中反弓,右臂后拉到极致。那一瞬间,整个分会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砰”!   球砸向地面。又快又重。   然而小见春树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几乎是和球同时抵达那个位置的。两个月地狱训练的成果在这一刻全部展现出来——他的手臂垫在球的下方,但凡慢一点都会赶不上,接着那颗带着剧烈旋转的排球被他送到了空中。   “赤苇!!!”小见大声喊。   排球以一个不完美但足够高的弧度升向空中。   此时,因为后半程节奏过快,多次托球让赤苇京治的手臂已经产生了明显的酸软感。   他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侧眼瞥了一眼网前的局势,接着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毫不迟疑地在网前跳起。   这一局对方已经跳过无数次了,按道理来说他的腿应该也和他一样酸软,但是对方仍然连头也没回,直接在网前反弓身体。   木兔光太郎如此确信着赤苇京治一定会把球托给他。也因此,在这一项永远向上看的运动中,作为王牌,他要始终以背影激励他的二传和他的队友。   赤苇的指尖贴上排球。   触球、发力、推送。   球的轨迹精准地飞向木兔最舒适的位置,同时特地高了十公分。   这是赤苇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判断。木兔起跳比平时早,所以他需要更高的球点,否则木兔会在挥臂到一半时就够到球,无法发挥全部力量。   赤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疲惫的手臂在这一刻迸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120%。   木兔的右臂后拉,腰腹收紧,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飞来的排球,视野里只剩下那颗蓝黄色的圆球。   “砰”!!!   球从拦网的松川和岩泉之间穿过。   居然真的像及川说的那样是斜线。岩泉惊讶一瞬。   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斜线球,弧度、球路、速度,都称得上毫无缺点。   它如同及川彻预想的那样,完美地避开了拦网的直线。然而蓝黄排球飞旋着再向后砸去,却突然出现了微小的偏转,排球倾斜的弧度在渡亲治的瞳孔中放大。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闪过渡亲治脑海的瞬间,球已经飞到了他身侧半米的位置。他拼命伸出手臂,指尖却只擦到了空气。   原本按照及川的指挥,这球是可以被接住的,但是木兔这一球如同超越自我一样,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超强技术性。   于是排球一往无前地冲向青城的场地上。   木兔光太郎的眼睛紧紧盯着即将落地的排球。   “哔——”   排球落地之后裁判的哨声淹没在激烈的欢呼声中。   枭谷得分!   木兔光太郎以一记震惊众人的小斜线球为枭谷咬回了一分。   ——这就是木兔光太郎的正版。   在快要掀翻分会场顶棚的吵嚷叫声中,枭谷和青城的两位主攻手隔着拦网站着,视线相触。   周遭的声浪他们置若罔闻。   ……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正版”vs“正版”,双方都拿出了超快节奏下的最暴力应对方式。   直线。斜线。直线。斜线。   一传。速攻。一传。速攻。   观众根本来不及惊呼,球刚飞到这边场地,下一刻又会被狠狠轰回去。   “这什么节奏啊……”看台上有人喃喃。   两边主攻手已经彻底打成了对轰。   及川传过来的球,流石基本不挑,高球低球快球慢球,照单全收。有一球渡亲治的一传歪到了场外,及川跑过去单手托回来,流石甚至没回头看,凭感觉起跳,硬是把球扣在了底角线上。   小见春树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落点,喘息得一句话得分好几段说:“……这也能扣???”   比分交替上升。   27:26。   “砰”!   27:27。   “砰”!   28:27。   “砰”!   最后一球。   流石从后排启动,助跑,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左臂后拉到极致,像一张满弦的弓。   小见春树判断出落点,扑了过去。   但球比他更快。   “砰——!!!”   裁判的哨声响起:“界内!青城得分!”   29:27。   青叶城西拿下第三局,大比分2:1获胜,晋级下一轮。 [64]赛前:你还拥有承受再次失败的能力吗?   “哔——”   直到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伴随着场馆广播里长长的电子嗡鸣声响彻整个分会场,才打断了木兔专注到除了排球空无一物的沉凝思绪。他这才惊觉比赛居然已经结束了。   赤苇京治从地上扶着膝盖起来,在他旁边站定,仍在剧烈喘息着:“木兔前辈……我们该去握手了。”   沉浸在和对方主攻手对轰、完全没心思去看比分的木兔光太郎惊讶地大叫:“什么、这么快???——我还没扣尽兴啊!刚才那一球是决胜球吗?但是我还想给他们看看我压箱底的绝招啊!”   赤苇知道木兔光太郎所谓“压箱底的绝招”估计就是刚才在赛场上灵光一闪想扣的球,压不压箱底暂且不说,但是按照比赛的情况来推断,大概率会被流石接下。   尽管如此,赤苇也没有扫兴地直接否定他,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冲木兔轻轻笑一下:“那就春高再给他们展示吧。”   “哦哦哦!”木兔光太郎果然一下子就被安抚好了,“赤苇你说的对。”   木叶秋纪旁听了全过程,虽然此时他整个嗓子都在冒烟,但是仍旧身残志坚地直起身体搭着赤苇的肩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木叶:好样的赤苇,不愧是你。   赤苇京治无奈一笑。   他收回落在木兔身上的目光,穿过拦网的菱形孔洞,看向青叶城西那个整场比赛都耀眼无比的一年级主攻手。   说实话,被在国中时候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弟在全国比赛上打败的感觉很奇妙。   无论如何赤苇京治都想不到曾经阴郁又冷漠的黑发少年,今天会和自己的前辈们站在东京体育馆里,在橙色会场不断接近最后的终点。   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是总感觉自己记忆中的鹿仁和现在眼前的鹿仁差别很大,哪怕中间其实也只隔了一年多而已。   ——是因为中间经历了很多事情吗?但是什么事情会让人产生这么大的改变呢?   赤苇一边不着天际地想着这些,一边平复呼吸着走到网前,和对面的正选们隔着网面对面站着。   虽然他是二传本来应该和青城的二传对位,但是因为青城二传是队长,要和木兔对位,所以他此时对位的是青城的副队长岩泉一。   而岩泉一的旁边,就是青叶城西5号主攻手“鹿仁”。   “前辈。”对方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侧过脸朝他笑着打招呼,直射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小片偏亮的弧光。   好明亮的笑容……   刚刚发挥了自己的120%的赤苇大脑已经接近半空白状态了,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正在天马行空。   他想,和国中时候完完全全是两个形象。都快到让人觉得是两个人的地步了。   赤苇京治和岩泉一握完手之后,接着向流石伸出了手:“恭喜你们。”   结束了比赛的流石反而不像在场上时因为追求不断提速而显得气质锋利,他就像是心里一个隐忧放下了,此时意外地好说话:“谢谢前辈,等春高的时候再打一场吧。”   然而紧接着他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流石微笑着继续说:“不过,即使这样春高的结果也是不会改变的,青叶城西依旧会获胜。”   赤苇还没对这段话发表什么意见,木兔先大声喊起来:“可恶!春高我可是会进化得更加厉害,你等着看我的新绝招吧。”   流石深谙怎么打击猫头鹰会使得猫头鹰发出清脆的爆鸣声:“前辈,这句话你赛前已经和我说过一次了,所以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他拖长尾音清晰地说:“枭谷还是更适合在场下当败·犬鼓掌啦。”   果不其然,在众人充满着各种复杂情感——枭谷这边主要是担忧地看着木兔、以及震惊地看着攻击性强到没边的流石,青叶城西这边主要是心虚地移开视线、以及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的视线之中,木兔光太郎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岩泉一左边站着一个看热闹的队长,右边站着一个挑衅对方的后辈,他感觉自己背上的冷汗一时间比比赛中流得还要多。   可靠的岩泉一试图挽回一点青叶城西的风评:“哈哈,他开玩笑的。我们队里的小将就是喜欢开玩笑。”   岩泉一甚至感受到了隔着两个人的渡亲治朝他投来的敬佩的目光。   渡亲治:不愧是扛起了整个青叶城西男子排球部的副队长,岩泉前辈!   赤苇京治同情地看着岩泉一:“……”   赤苇京治很体贴地接下了他的台阶:“没关系,我们的主将也很爱开玩笑。”   岩泉一微笑着回望过去。   ……   不论如何,让两队都七上八下的赛后礼仪总算是结束了。   岩泉拽着身前及川彻的后颈衣领,防止青城队长心血来潮也想回头嘲讽一句。他在及川彻“小岩小岩我要喘不过气来啦”的叫声中,半推半拖地把明显满肚子坏水的及川彻强行带下了赛场。   流石则落后一步,才准备转身从网前离开。   然而此时赤苇京治叫住了他:“稍等一下。”   赤苇看见拦网对面青叶城西的5号小主将停下脚步,偏头望过来:“怎么?”   他毫不躲避地直视自己的视线,对着耳边依旧兴奋的看台声浪一点也不在乎,甚至连一旁的摄像机都没分去半个眼神。   这个年龄的高中生,除开那些性格使然的,除非是从之前就经常面对这种场景,不然就算比赛中再沉浸于局势,等比赛结束总会对摄像机的存在产生不自主地关注。   而不是像“鹿仁”这样司空见惯。   真的很不一样。赤苇京治想。   赤苇这么想着,却没有表露出来,他只笑着说:“我们之前加过line,如果之后有事情的话,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然而和他预想的不同,青叶城西的一年级的声音居然显得有些茫然,他停了停,好像没听清赤苇刚刚说的话:“……什么?”   ——   鹿仁重新回到身体的时候只来得及听到赤苇京治刚落下的尾音。   他陡然从黑暗中睁开眼,就看到了吵闹又明亮的分会场,以及对面的赤苇京治。   回来的时机不太凑巧,应该是流石能出来的时间刚好到了极限,才突然变成了自己,以至于赤苇的话他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鹿仁下意识地问:“……什么?”   被迫切出来的流石在鹿仁脑中“啧”了一声,看来对时长还不够满意——这个时长,如果不是流石赛中一直在提速提节奏的话,估计比赛中途就会切换成鹿仁。   流石“啧”完又把赤苇刚才的话给他转述了一遍。   这次听清楚了的鹿仁刚准备随便回一两句就赶紧离开,就听见对面的赤苇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之后你有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鹿仁。”   *   宫侑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完了。走了。”   这场比赛结束后,稻荷崎的下一场对手已经定好了,就是青叶城西。   宫治尾白跟着他起身准备离开会场,角名慢吞吞地站起来,手上还在习惯性地翻看手机。   “赤木那边的结果也出来了,”角名点开稻荷崎的队群里赤木发的那几条消息,“井闼山赢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前面的三人看。   赤木总共发了两条语音和一条视频。   语音的意思大致就是井闼山2:0晋级,他们下一场会和神奈川一林对上,明天上午在主场馆比赛。   而视频则是一段井闼山的得分重播。   视频中,井闼山的绝对王牌从后排起跳,一米九的个子加上超过常人的跳高高度,使得佐久早圣臣在那一刻成了整个赛场最高点的存在。   因为是手机转录电子屏上的重播,因此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条雪花状长条纹路,但是这并不影响稻荷崎众人从视频中看到被摄像机着重捕捉到的、佐久早的手腕动作。   排球贴上他的手掌的时候,分明还是微微后翘的手腕在触球的一瞬间改变了弧度,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柔软灵巧,将排球抖了出去。   他的动作看似轻巧但是扣出去的排球却带上了明显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避开了对面拦网球员的手臂,从几乎只能有一只排球宽的间隙瞬间穿过。   并且排球在空中骤然下坠,在自由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前,就砸上了对面的地板上。   “啧,”宫侑语气不善地嘀嘀咕咕,“他的手腕是散装的吗?这种角度也能做到?”   宫治虽然同样对佐久早展现出来的精准掌控力感到头大,但是重点却放到了另一件事上:“井闼山暂且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我们要先和青城打完才会遇到他们,赤木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角名伦太郎说:“不,准确来说是明天就会遇到他们。”   角名用指尖点了点,示意他们注意赤木上一条语音消息里的一个词语:“我们明天上午的比赛也在主会场。”   *   IH的全部比赛已经过去了两轮,原先的参赛队伍也被淘汰了四分之三,后续比赛需要占用的场地也随之减少。因此,从第三轮比赛开始,之前被分到ABCDEF分会场的学校们将会轮流在主会场进行比赛。   主会场的场地比分会场要大得多,被划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块大赛场,可以同时容纳四所学校一起比赛。   凑巧的是,井闼山vs神奈川一林的比赛,与青叶城西vs稻荷崎的比赛,都被分配到了明天上午的主会场里。   介绍完他们明天的比赛场地和战术安排后,入畑教练看着围了一圈的选手们,总结道:“虽然换成了主会场,但是其实跟分会场区别不大,不用紧张,就当平常心对待就好。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主会场……   鹿仁用舌尖抵住后槽牙。   明天井闼山的比赛也会在主会场进行。   前几个周目虽然没打进四强,但是青叶城西好歹也在主会场比过比赛。   因此鹿仁很清楚如果井闼山和青叶城西都在主会场的话,按照那两块赛场的分布,比赛中途是一定可以看到彼此正在进行的赛况的。   换句话说。   佐久早圣臣明天会在最近的地方看到他的比赛。   “……仁?”   “……小仁……”   “小仁?”   及川的喊声惊醒了鹿仁,他回过神,才发现周围的队员们都走的差不多了。   及川弯下腰看着唯一还坐着的鹿仁:“怎么了?小仁你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前辈叫了你好几次都没搭理耶。”   “……”   鹿仁摇头,也跟着站起来,“没事,我回房间去了。”   及川彻顿了顿,但表情未变:“那小仁先回去吧,不过如果太紧张想找人说话的话,前辈的line在半夜都在线哦。”   说到最后他还wink了一下。   鹿仁看着他:“好。”   ……   佐久早圣臣。   明天会在。   最近的地方。   看到他的比赛。   这一句话在鹿仁脑中拆分又合上,拆分又合上。从教练的房间离开,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看录像,准备洗漱,这一路上这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回放,连流石的话他都随听随过,没留下一点痕迹。   「哇,你要用洗发水洗衣服吗?好时尚的选择哦。」   流石揶揄的话语在脑子里响起,鹿仁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拎着的是瓶装洗发水,并且盖子已经被他拧开,差一点就要倒在衣服上了。   鹿仁沉默地把瓶子搁置在台子上。   他开口:“明天的比赛……”   流石直接打断他:「明天的比赛还是我来。」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又或许是因为主副人格之间很轻易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流石再次开口时换了语调,又变成那种黏糊的类似关西腔的调子:   「难道你不相信我会赢吗?我不是说过,交给我就好,我们会一起打败那群天才们的吗?」   「睡一觉醒来比赛就结束了,多轻松。」   完全是和平常不同的语气,流石这家伙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像这样跟他说话。   鹿仁本来应该像之前一样,毫不犹豫地说“好”,然后把一切都交给流石。就像之前自己每一次纵容流石那样,心照不宣地维持你知我知的界限。   但是也许是从预选赛结束开始就一直横亘在自己心里的那根刺太过明显,又或者单纯是因为昨天看着星海扣球时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又浮现出来。   鹿仁清晰地想起这周目自己是抱着怎么样的念头选择重新开始的。   失败。   失败。   失败。   失败。   ……   十二个周目都被天才们赐予的失败。   鹿仁沉默片刻:“真的是‘我们’吗?”   接着明亮的洗漱台前陷入了一片静默。在这句话后,流石和鹿仁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   “……”   其实这时候只要流石说一句“你已经失败十二次了,难道还觉得自己能赢过那些真正拥有天赋的人吗?”,就可以直接结束这次不能被称为争吵的争吵。   只要流石说出这句话,鹿仁保证之后不会再心生幻想。他将会抛下一切可以被称之为“自尊”“执念”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彻彻底底藏在流石身后,看着他一路鲜花掌声相伴,带着阴影里的自己走上领奖台,捧起那座肖想已久的金色奖杯,然后终结困住自己十二周目的轮回。   但是流石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不带任何情绪。因为语调太过平铺直叙,以至于显露出一种纯粹的疑问和纯粹的冷峻。   他问鹿仁:「如果输了,你能接受吗?」   ……   在历经十二次、三十余年、四百多个月的周目后,如果第十三次也失败的话,你能接受吗?   又或者说。   已经体会过另一个自己送给你的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胜利之后,你还拥有承受再次失败的能力吗? [65]挑衅:佐久早前辈,你可要小心啊。   *   *   8月12日,上午,东京体育馆主会场。   “哦!赤苇!那里有个好位置啊!”穿着一身白色棒球服私服的木兔光太郎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难得的两个空位,连忙招呼身后的赤苇过来。   赤苇京治手里拎着他和木兔两个刚在外面买的两根应援棒,闻言也加快脚步跟着前辈抢占这两个来之不易的漏网之鱼。   两个人紧赶慢赶地好歹是找到位置了。   木兔光太郎:“好险好险,还以为只能蹲在体育馆外面看转播了。”   “毕竟这也太夸张了!”坐好了的木兔接过赤苇递过来的应援棒,拿它指着下面严阵以待的应援团们,发出了哪怕有预料但也十分震惊的声音,“这到底是比赛还是演唱会啊?”   赤苇京治:“……确实。”   他们坐在看台高处,视线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底下那块被划分成四个扇形区域的观众席上。每个区域都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阵地,旗帜、横幅、充气应援棒、手写标语牌……应有尽有,而且整齐得令人咋舌。   正对面的是井闼山应援区。   深蓝色的旗帜几乎是铺天盖地,每挥动一次都像是掀起一片海浪。前排学生手持大旗,后排则清一色地举着写有选手名字的手牌,“佐久早”三个字的出现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每隔三排就能看到一块。   除开井闼山一如既往的豪华应援之外,稻荷崎的看台同样令人震撼。   铜管乐器在灯光下反射着亮眼的光芒,大鼓小鼓排成一列,指挥台高高架起,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学生站在上面,手上拿着专业的指挥棒。   ……太夸张了,太超过了,全国级别的豪强学校连应援规模都是全国级别的。   井闼山和稻荷崎两所学校一起在这里比赛,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待会会有多吵。   而相比之下,青叶城西和神奈川一林的应援区就明显逊色一层了。   虽然来观赛的观众同样很多,但是没有豪华的应援设施和组织严密的应援团队,只靠手里的横幅和纸筒的话,应该会直接被淹没在对手的欢呼声中,首先气势上就输了对方一大截。   赤苇不禁有些担忧。   枭谷和稻荷崎、青叶城西私下的交往都不错。今天这两所学校比赛,虽然赤苇比较想保持中立,但是内心其实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偏向自己国中学弟这边。   不过,如果是木兔前辈的话……   赤苇看向身边的木兔光太郎,他也正对着底下明显不对称的应援规模频频眺望,一副苦恼的样子。   他抓耳挠腮,显然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啊啊,果然还是不想碰到侑侑他们学校的啦啦队。”   “……待会感觉侑侑他们会直接针对小鹿他们的发球,这样的话也太弱势了,”   木兔光太郎嘀嘀咕咕地,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正仔细调着手里的应援棒的颜色,最终他猛地举起手里变成青色的应援棒,突然下定了决心,坚决地说,   “——那好吧,就让我来给小鹿他们加油吧!”   明明青叶城西是打败枭谷的学校,甚至在昨天的比赛前后都被对方主将挑衅过,木兔光太郎却没有半点介怀的意思。   赤苇问:“木兔前辈也想青叶城西赢吗?”   木兔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因为赛场内最明亮的灯光都照在两块比赛场地上,导致木兔的脸现在是半逆光的状态。   侧面的光线只给他的轮廓镀了半个边,几乎半张脸都在昏暗之中,衬得他的那双眼睛更加目光灼灼。   木兔光太郎咧开嘴角,毫不犹豫:“那当然啦。”   在场所有的学校基本都是全国前列鼎鼎有名的豪强,而青叶城西是这其中唯一一所在这次IH前籍籍无名的偏远学校。   对手拥有的不止是高超技术和强健体魄,还拥有着从数不胜数的胜利中积累的自信底气。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周遭旁人,都丝毫不会怀疑他们的实力。   “追逐胜利”已经成为刻在豪强选手骨子里的本能了。   对于任何队伍来说,青叶城西都是毫无疑问的、处于下位的挑战者。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就是这里面最弱势的存在。   那么如果——   木兔光太郎挥着手里的青色长棒,接上自己的话,语调兴奋地上扬:“如果小鹿他们能赢过稻荷崎的话,那不就跟少年漫里一样热血了吗!”   赤苇京治失笑。   他想。果然,这才是木兔前辈。   于是赤苇京治也把自己这根应援棒的颜色调成了青色,抬起头对木兔笑着说:“我和前辈一起给青城加油。”   木兔光太郎眼睛骤然发亮。   ……   虽然有预防过,甚至还提前把耳朵捂上了,但是在稻荷崎和井闼山入场的时候,整个主会场里沸腾得快要掀翻顶棚的声浪还是狠狠震了星海光来一下。   星海站在赛场广告牌后,扭头冲着昼神大声吐槽:“这、也、太、吵、了!”   昼神捂着耳朵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星海:“……”   无力。   他放弃了在这种情况下和自己的副攻手交流,转而把视线放在随后入场的青叶城西队伍身上。   青叶城西在稻荷崎后面入场,本来就不如别人的应援声这下直接被盖在了前面两所学校的欢呼声浪中。如果不是星海站的地方离他们的观众席近,勉强听到了几声“青叶城西”“鹿仁”“及川彻”之类的话,他都要怀疑这场比赛青叶城西不存在了。   随着解说对每个入场的学校挨个介绍,电子转播屏上终于出现了青白色运动服少年的身影。   硕大的电子屏幕上,青叶城西5号的脸清晰地被呈现出来,他的位置在队伍前面,跟着队长一起向场地中走去。   哪怕现在解说正在激昂地用“超级新星、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才主攻手”之类的词语描述他,场边的普通观众也因为他的脸发出一阵和前面不同的语调,青城的一年级主攻手都没有半分不适应的表现。   他甚至抬起头精准对上了摄像机的镜头,故意弯了弯嘴角。   于是场馆上方的电子转播屏里,黑发金瞳的那张脸也跟着露出一个明亮得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观众席的声浪猛然高了一重。   星海光来:“……”   之前几次见面怎么没发现、原来这家伙这么臭屁的吗?!   星海扭头就冲昼神大喊,控诉自己错付了的感情:“亏我之前还担心他们!这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担心啊可恶!!!”   昼神依旧:“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星海第三次:“……”   太无力了。   他的激烈情绪突然就灰飞烟灭,星海光来憔悴地摆摆手,选择不再强求人与人之间的非必需的沟通。   从后面看,鸥台主攻手那小小的背影莫名地萧瑟。   *   赛前过于隆重的学校声援终于平息了不少,虽然主会场里仍然吵嚷,但是好歹能听见身边人说的话。   流石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的及川岩泉讨论战术,一边偏过头隔着将近整个赛场的距离去看井闼山那边的情景。   隔着这么远,其实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表情、细节之类的东西统统看不清,更别说流石要看的人还被一群黄绿渐变的少年们挡住了半边身体,只露出半张侧脸来。   但是仿佛是作为全国top3主攻手的敏锐直觉,在流石即将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佐久早突然转头也向他这边看过来。   两边队伍的主攻手隔着人群沉默地对峙。   “诶,好可惜,”流石不满地低声说,“要是更近一点就能听到声音了。”   不过……   流石想。   哪怕佐久早听不到他的声音也无所谓。   接着,流石抬起手,笑眯眯地对着那个看不清表情的黑色卷发主攻手做了个手势。   他用手指依次比出四个数字,23,22,1,0。   23:22。   1:0。   这是上次在井闼山打6v6时被黑须叫停前的最后比分,流石方23分,佐久早方22分。而大比分是1:0。   对优秀的排球手而言,复盘是最基础也是最深刻的本能。发球落点、拦网高度、二传节奏变化,每一个回合都需要拆解反复咀嚼,再在训练中一遍遍复刻、修正、内化,直到下一次面对同样的对手时,能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对豪强井闼山的选手来说更是如此,不用说比赛的最终得分这种东西,就算是复盘录像的指挥调度手势,他们都能背出来。   因此流石可以肯定,佐久早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上次打了你1:0,连最后叫停前都是我领先。   佐久早前辈,你可要小心啊。   *   “圣臣?”古森发现自己表弟听着听着教练的战术,突然“啧”一声,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古森左右张望,没发现附近有值得佐久早不满的东西。   大家穿的都是新换的干净队服,还没比赛一点都不脏,而且教练手里的记录板是今天早上刚用湿纸巾擦过的,没人打喷嚏,没人上厕所没洗手,其他的话……   古森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热身时用的排球。   不。等等。虽然佐久早爱干净,但是也没有严重到连只是沾了一次地的球都忍受不了的地步吧。   更何况自己怀里的球都碰都没碰到佐久早。   ——而且真到那种程度的话圣臣也打不了排球了啊!   古森正疑惑着,就听见佐久早的声音。   他冷笑一声:“看见了某个无聊又幼稚的家伙而已。” [66]vs稻荷崎(1):“挺厉害的。”(双更二合一)   明明自己的对手就站在旁边,反而去挑衅别人的对手,青叶城西这个一年级主攻手算是头一个。   稻荷崎的场地边,角名伦太郎注意到了流石刚才的举动,眯了眯眼:“真有够嚣张的。”   不论是在结果未定的情况下去招惹佐久早,还是直接忽视稻荷崎这边的对手们,两种行为体现出来的意思都是一致的狂妄。   “哼,”宫侑站在他旁边,从胸腔里嗤出一声冷笑,他觉得角名对那个一年级的了解还不够深入,“等着吧,这家伙可不会忽略稻荷崎,他惹完佐久早迟早要来惹我们的。”   这个青叶城西的主攻手就是个走哪里炸哪里的炮仗。简直不知道这个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对他们敌意这么大的样子。   ——难道上辈子跟他们就有仇吗?   宫侑懒得去深究原因,也不可能真正地明白原因,干脆直接归于流石本人的恶劣性格。   宫侑没想到自己也有对别人产生“这家伙性格真烂”的想法的一天。   真是开了眼了。宫侑不爽地“啧”一声。   “角名,”他侧头对着角名伦太郎,大剌剌地嘟嘟囔囔,“待会把他给我狠狠拦死了,要把他扣的每一球都直接反扣回去。”   “???”   角名伦太郎突然扭头看向宫侑。   刚才还跟宫侑一起同仇敌忾的角名现在怀疑他想谋杀自己:“你都是他个人论坛的三级粉丝了,没刷到过他把墙都砸裂的帖子吗?”   宫侑一点道理都不讲:“你可是我们稻荷崎的正选副攻诶。”   角名伦太郎冷漠脸:“谢谢但是我是人不是钢筋。”   反正那个帖子越传越邪乎,传言中被鹿仁砸裂的墙从只有明显的蛛网裂纹,到连里面的承重钢筋都被砸坏了,夸张得很。   就算角名是钢筋,也不想对着拆迁队说“全都轰在我手臂上吧”这种话。   角名:“总之我不会去试图自杀。”   宫侑:“喂角名你……”   角名接上自己的话:“但是拦网又不止这一种形式,我不会让他的球落地的。”   托青城一年级那个忽视稻荷崎直接挑衅井闼山的举动所赐,他现在是真的超级想狠狠拦住青城的每一球了。   不用北在替补席用视线监督的那种。   *   主会场,宫城县·青叶城西vs兵库县·稻荷崎,东京·井闼山vs神奈川·一林,两场比赛在同一时间准时开始。   两边的比赛抽签的发球方分别是青叶城西和井闼山。   并且很巧的是,他们都没有选择二传手发球,而是不约而同让主攻手站上了发球位。   于是主会场两边场地的发球区里,两位黑发的主攻手都持球站在底线后,明明身高、气质、身形,哪哪都不同,但是却意外给人同一种让人警惕的感觉。   稻荷崎的魔鬼应援声名在外,连自己人失误输球了都会毫不犹豫地大声喝倒彩,更别提现在要发球的是对手学校的主攻手。   一时间,铜管乐器的音调骤然变得尖锐,大鼓的节奏也从原本稳定的进行曲风格切换成了某种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切分音。   应援团逐渐加快着敲击手里纸筒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带动周围的观众也跟着一起拍掌。   几乎半个场馆的应援干扰朝着青叶城西发球区的那个一年级铺天盖地地压迫而去。   “挺厉害的。”   流石站在底线后,左手托着球,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球面上,偏头听着对面看台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打击乐。   就稻荷崎这个心理压迫,如果不是自己而是鹿仁来,想必已经开始心跳加快了。   他这么想着,思绪顺着就飘回了昨天晚上和鹿仁的那场冷冲突。   昨晚的分歧他们没有任何一方说服彼此,总之算是不了了之地结束了。   流石清楚地知道鹿仁并不完全认同自己,但是从现在支配身体的人是他来看,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毕竟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才是主导的那个。   无所谓,流石想,他们是一体的,他的胜利就是鹿仁的胜利。   自己在身体里沉寂了那么久,会在这周目再次出来的原因不就是鹿仁想得到冠军吗?   他只要去赢得冠军就好了。   “哔——”   裁判吹哨,尖锐的哨声通过扩音器短暂冲破了稻荷崎的干扰声,宣布两场比赛正式开始。   在哨声落下的同一秒,两块泾渭分明的赛场上,两个黑发主攻手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啪”。   “啪”。   “啪”。   同样节奏的三步助跑,不同的步幅大小,然而佐久早和流石几乎同时到达了白色底线前面,他们卡着底线前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高高跃起。   如同镜面对称一样的发球。   接着就是两声重叠在一起的手掌贴合上排球的巨响一起响起,“砰”!   排球同时冲向对手的场地后排。   如果此时按下暂停,从空中俯瞰这一幕的话,就会发现青叶城西5号和井闼山10号的球路十分相似,全部都一往无前地冲向对手的自由人。   单独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放在一起看,流石最底层的节奏和佐久早的简直过于相似。   这样的相似映在场边来观赛的《排球月刊》总负责人眼中,就展现出了更多其他的东西。   总负责人双眼发亮。   “砰——!!”   排球裹挟着风声砸向稻荷崎的后场。   自由人赤木敏锐地判断出落点,脚下快速移动,双臂前伸打算将这一球稳稳接起。然而在球触碰到他小臂的瞬间,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好重。   而且不只是重。球上携带的旋转让它在接触手臂的刹那产生了难以控制的偏转,赤木感觉到球几乎是在他手臂上碾过去的,完全不像通常接球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弹起。   “赤木前辈!”   宫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赤木咬紧牙关强行压住手臂的角度,将球勉强朝着二传的方向顶了过去。   “侑!”   球飞出的轨迹比他预想的高了不少,弧度也更大。   负责这边场地的解说语速飞快,嘴像是刚租过来似的:“我们可以看到鹿仁选手的发球非常有威胁性,这个今年横空出世的小将在作为主攻手上,除了体力稍微劣势外,进攻性方面已经可以算做满级了——”   确实如此,力度大,速度快,扣球发球都很有威胁,还有和青城二传配合的速攻,青叶城西5号是绝对的进攻型主攻手。   宫侑当然听见解说这句评价了,但是此时他的脑中一片安静,只有空中的排球的影子映在他的黄褐色瞳孔中。   他干脆利落地迈出了一步,快速而恰如其分,接着一切因为一传造成的混乱都开始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看台上,同样是二传手的赤苇睁大了眼睛:“这一步……”   宫侑十根手指触球,接触时间不到半秒,排球就直接脱手。   球划过空中的弧度非常优美,而且球路在高中生二传里堪称顶级,在场上球员的视角来看,这一球既可以由中间的尾白来扣,也可以穿过尾白飞去宫治手中。   两个都是不可忽视的攻手。   青叶城西的拦网不可能凭空多变出两个人来,他们只能从里面挑选一个来防守,而一旦他们选定了防守对象,稻荷崎想必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一球漏给另一个空出来的攻手。   这是稻荷崎已经运用过多次,面对全国级别豪强都能有效的计策。   岩泉和松川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宫治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手高高举起,他看都不看就直接挥臂,半点不怕挥空——   “砰”!   排球紧密地贴合上他的手掌根,裹挟着气流飞旋着射向青叶城西被拦网漏掉的前排三米线内。那里空无一人。   宫治在心里想:“得分。”   一如既往。   连解说室里的解说都和他想的一样,他从始至终没有停过嘴皮子:“这就是高中第一二传手的精准托球!稻荷崎的攻手甩开了所有拦网,这一球毫无疑问将会是……”   “啪”。   然而陡然反弹到空中的球影打断了解说的话头。   男排比赛的节奏太快,根本来不及用眼睛去确认球的状态,很多时候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怎么会、被接起来了?!   宫治尚未落地,他在空中惊诧地俯视着地上刚才接起这球的青城5号。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宫治可以拿饭团担保,自己绝对看到那个黑发一年级抬眼冲他扯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紧接着就是青叶城西经典的超级速攻,刚接完一传的主攻手撤身拧腰,直接起跳,靠着自己的巨力和速度冲破了角名的拦网。   “界内!青叶城西得分——!”   扩音器里传出宣布得分的声音,场内爆发出一阵轰鸣。   如果仔细听的话,其实里面除了小部分青叶城西方的欢呼,更多的是稻荷崎魔鬼应援团的喝倒彩声。   流石落地屈膝缓冲站定,他就在这一片倒彩声中隔着网冲稻荷崎的众人笑着:“前辈们的托球和扣球,真的太好懂了。而且宫侑前辈怎么总是依赖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呢,还是多自己进攻试试吧?”   “不然一直这么打,多无聊。”   由宫侑二传,尾白和宫治相互掩护彼此,最后由角名拦网做防守,这是稻荷崎最常用的打法。   流石实在太熟悉了。   然而宫侑却没有预料中的被激怒,他听完先是愣了一下,转而转过头来在比赛中绷紧的表情变成一种荒谬的笑意。   “哈。”宫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跑到全国大赛上教我怎么打二传?”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号码布,又指向流石的方向,动作随意得像在训后辈:“你谁啊?”   旁边宫治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吐槽。   角名伦太郎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宫侑说的没错,这小子惹完佐久早果然迟早要来惹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流石的性格有所了解,换作平常,宫侑已经该被这句话激到了,现在居然学会了反刺回去。   ……进化了?   角名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   两个性格类似的家伙待在一起可以宝可梦进化???   流石寸步不让地回视宫侑,正要开口。   “——是我们青叶城西超级厉害的天才主攻手哦。”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上了流石的肩膀。   及川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晃悠过来的,被宫侑称为“轻浮”的脸上笑得很明亮:“怎么了,稻荷崎的宫侑君有什么意见吗?”   角名看着眼前三个人。   现在是三个性格类似的家伙放一起了。他想。   流石原本还笑着的脸顿时变得面无表情,他连宫侑都不反讽回去了,仰起脸看着及川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搭够了没有”。   及川彻只当没看见,松开手,拍了拍流石的肩膀让他回去站位上,然后才隔着网随意地扫了对面稻荷崎的二传手一眼。   “继续比赛吧。”及川彻说。   ……   流石的发球非常强力,第一球作为他试探性测试稻荷崎的战术安排和拦网敏捷度后,后续的几球他逐渐加大了力度,同时配合上手腕的下压,使得这几球都甩开了自由人的接球,在开局就为青叶城西咬下了4分。   场馆里的欢呼声没有停止过。   “青叶城西的鹿仁选手的发球很难缠啊,通过资料我们可以发现青叶城西其实是一所攻击性非常强的队伍,”解说扒着桌子上的选手资料,“队长及川彻作为二传手,同样拥有不俗的发球实力,这点和稻荷崎的宫侑选手倒是很相似。”   他身边的同事接过话茬:“可能是优秀的攻击性二传手的共通性吧,想要在全国大赛上有一席之地,发球可不能忽视啊。”   “没错,”解说赞同地说,“发球是整个排球比赛中唯一由个人可以决定的环节,可以说掌握了发球的主动权就掌握了稳定的得分途径。”   “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些疑问,”另一个解说同事当起了捧哏,“鹿仁选手的发球威力已经通过这几场比赛向我们证明过了,但是如果翻看青叶城西在宫城县预选赛的录像的话,会发现其实鹿仁选手很少在发球上做文章,是因为之前还在锻炼自己的发球技术吗?”   “或许是?毕竟鹿仁选手可是新晋的排球天才啊,短时间内大幅度的进步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解说开了个玩笑,   “总之应该不是因为发球紧张这类心态问题吧,他可是在对手的强烈应援下还能稳定地发出压线球的选手啊。”   流石的发球权在第5球被中止,赤木作为稻荷崎的正选自由人,调整速度非常快,虽然流石改变了发球的节奏,但是长期地对着录像进行模拟和练习,在手臂习惯了对方的巨力之后,接起他的球就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结果。   “侑!”   排球被赤木垫向宫侑的头顶方向,弧线相比第一球已经干净利落很多,多余的那一点抖动在高中第一二传手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宫侑甚至不需要移动脚步,抬手就能触球。   他余光扫过球网对面青城球员的站位,指尖触球的瞬间改变了托球的弧度。排球划出一道近乎水平的轨迹,飞快地穿过青城前排拦网的空隙,直奔四号位。   尾白阿兰已经起跳了。   过于高大的身躯和结实的肌肉让他跳起来的时候显出一种明显的压迫感,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从引臂到扣球几乎是一气呵成,像一把被拉满的长弓骤然释放。   松川一静和岩泉一的拦网同时升起,四只手在球网上方构筑起一道屏障。   然而尾白的力量太大了。   排球从松川和岩泉的手臂缝隙间穿过,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青城后排。渡亲治判断出落点,脚下移动飞快地赶了过去,双臂前伸——   “咚!”   球砸在他小臂上,反弹的轨迹比预想的高了不少,但是角度勉强控制在了界内。   及川彻后退两步,仰头看着空中的排球,双手抬起。   “小仁!”   没有话语,回应他的是一道早就在网前跳起的身影。比起鹿仁喜欢用左右翼横跨的突然变向甩开对手,流石更偏爱直接扣球得分,更从容,也更嚣张。   从助跑到腾空,他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腰腹收紧的瞬间将身体拉成一道弓形,右臂后引蓄力,排球被他的手掌包裹着,狠狠地砸向稻荷崎的场地。   因为这一球并不是类似青城速攻之类的出其不意的扣球,因此拦网球员想要判断出他的击球点轻而易举,难的是如何处理对方靠纯粹的力量突破或者靠类似佐久早的压腕变线。   银岛结跳起拦网。   这一球的击球点大约在330厘米左右,不是对方的极限高度,但是助跑非常充分,肌肉的利用率应该也会比较高,上一球他是压线球得分,这一球会是纯粹力量压制吗?还是依旧靠压腕?   角名伦太郎跟着跳起来,和银岛一起双人拦网,他的脑中一瞬间闪过大量分析。绿褐色的狭长眼睛在光影下显出幽幽的深色,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的手臂从球网对面伸上去,指尖堪堪触到排球的边缘。虽然没能完全封死,但是足够改变球的飞行轨迹。排球擦着他的手指改变了方向,斜着飞出底线。   然而落点处有赤木在。   “啪”!   自由人鱼跃飞扑,险之又险地救起了这球。   “好拦网!”尾白高声喊。   角名真的在贯彻他赛前说的话,虽然不能直接把球反扣到青叶城西的场地上,但是靠着一瞬间的触球,减轻了球的力度和速度,给自由人的一传提供了可能性。   “鹿仁的扣球开始被拦住了。”星海盯着场上的流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终于能听见他说话的昼神说。   现在不是赛前的互相施压阶段,不用对着耳朵大声喊也能听到了,昼神说:“稻荷崎的风格一直都是这样,每场比赛都有新花样。”   “既然能拦下一部分扣球了,稻荷崎的进攻端应该会更猛烈了。”   昼神分析的没错。   虽然稻荷崎投入了两名攻手进行双人拦网,看似是主动削弱自己进攻力度,但是他们能够拦下一部分流石的暴扣之后,进攻端反而可以突出出来。   “哔——”   球在渡亲治手掌前落了地,稻荷崎得分。   渡亲治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从地上爬起来:“……抱歉!”   及川彻安慰他:“没事,这球本来就很难接。”   渡亲治提了一下嘴角。   比赛继续,现在是稻荷崎的发球权。   周遭都是稻荷崎小号大号的声浪,配合着密集的鼓点,如同整个半场都在对着对面施压,铺天盖地地从宫侑身后压过来。   宫侑站在发球区,他伸出右手,做了个拢拳头手势,一切音调声浪就像被他拢熄在手心一样瞬间静默。   球场对面,渡亲治更审慎地弯下腰。   宫侑喜欢对着自由人发球,以达到威压对手的目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所以这球会冲着他来吗?   渡亲治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躯体。   “砰!”   排球从宫侑手中射出,带着明显的旋转,轨迹却并不像他以往那样直指自由人。   渡亲治身体已经本能地朝预判的方向倾斜了半步,但球却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不是冲着他来的。   那一球的落点卡在流石左前方,角度刁钻,显出发球人高超的控球能力。流石的一传一直很迅速,他右脚蹬地,身体前倾,双臂稳稳向前一送,排球砸上小臂的声音清脆利落,弹起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及川彻头顶的舒适区。   “漂亮的一传。”解说语速飞快,“鹿仁选手在被针对的情况下依然给出了完美的接球!”   “Nice一传!”及川彻喊了一声,手指触球,将球推向网前。   接着就是被夸赞惊叹过无数次的青叶城西二传和主攻手之间的速攻配合,球影和人影几乎一起抵达网前,“砰”!!!   界内,青城得分!   然而对面稻荷崎众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失分的表情,他们对于这球的结果显然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渡亲治心里隐隐不安。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印证了他的直觉。   稻荷崎的扣球几乎全部指向流石,自由人赤木的接发球喂给宫侑的球也刻意避开了其他位置,二传的分配球路更是明显,哪怕前排有更好的进攻点,宫侑也宁愿把球托给后撤的尾白,让他在后排起跳,把球朝着流石站位的方向扣过去。   尾白阿兰的巨力是能和牛岛相提并论的。   稻荷崎的目的不是让流石接不起球,而是让他不停地接球。每一次弯腰、扑救、垫传,都在消耗他的体力,都在压缩他下一次进攻时助跑的空间和时间。   如果他想要进攻,就必须打一传后的直接进攻。   消耗太大了。   简直是明晃晃的针对。   “砰——!”   尾白阿兰再次扣球,这一球的落点刁钻得几乎贴着底角线。这是一个哪怕流石能接起来,及川彻都不会让他参与速攻的落点。   渡亲治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横跨两步,整个人朝那个方向飞扑出去,双臂前伸,在小臂上迎上那记重扣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可恶,我可是自由人啊!   他想。   ——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么继续针对我的后辈下去!   他的双臂死死压住角度,将球垫向及川彻的方向。   “及川前辈!” [67]vs稻荷崎(2):这才是真正的【天才】。(二合一)   渡亲治在队内训练时的一传率其实一直都很高。   他本来就是青叶城西的正选自由人,又在队内训练赛时常常面对及川彻、鹿仁两个杀人发球,现在他的一传稳定性和速度相较于预选赛时已经有了很大提升。   因此,在渡亲治拼尽全力去接稻荷崎针对流石的暴力扣球之后,流石的一传压力明显小了一大截。   于是顺理成章地,青叶城西所有进攻方式里最出名的速攻在赛场上再次被持续地使用出来。   并且完完全全向所有人展示出了它最初被人忌惮的原因。   ——速度。   青叶城西一年级主攻手和青叶城西二传配合出来的速攻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主攻手接一传后再进攻,另一种则是主攻手放弃一传直接等球。   前一种更多被人提起,也更瞩目。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排球比赛中想要封锁一个攻手的话,最常用的计谋就是让他接一传,迫使他来不及赶上进攻。   但是青城5号靠自己超出预料的敏捷告诉所有人,只要他体力足够,让他接一传根本无法封锁他的进攻,他完全可以和球影一同抵达网前。   而后一种更是把他的速度优势发挥到了极致,除去了接一传的前置时间后,青城5号的扣球点就更加难以捉摸——他甚至可以卡着最后一秒拧地转向,横跨整个左右翼去甩开拦网。   巨大的力量可以通过多次触球去削减,毕竟现在是在全国比赛上,对方总不至于用能砸裂墙的力度去谋杀对手。   ……咳咳,有些地狱了。   总之,力度可以削减,落点可以计算,唯有速度,是一种被甩开就绝对赶不上的东西。   而恰好,青叶城西的速攻就是以速度出名的。   “小仁!”二传的短促指令和手中的球一起托出。   这一球比之前都要高,又快又平地切向流石的最高触球点,几乎没有旋转的球影在网上一闪而过。   ——把球送去主攻手即将到达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是主攻手的极限。   及川彻就这样托出了一个半是信任半是胁迫的高二传。   流石在渡亲治垫球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助跑。他没有去确认及川的位置,三步助跑的节奏被他压缩到极限,几乎转眼之间就抵达了网前。   他的正对面,银岛结和角名伦太郎已经在网前做好了准备,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城5号,随时可以在他起跳的瞬间跟着跳起拦网。以身高的差距来看,最先到达最高点的会是稻荷崎的拦网球员。   然而流石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每次都是至少两人以上的拦网啊。   流石眼底含着笑意。   稻荷崎这么重视他还是让人愉悦。   下一秒,刚刚到达左侧网前的青城5号的前脚掌突然拧地,他以一种能带起风声的速度转向,从竖向助跑骤然转为横向助跑。   观众席上紧紧盯着这一幕的观众接着看到,刚才还在左翼的流石突然从右翼的拦网上空升起,右臂后引的幅度大得几乎要触到自己的后腰。   他和球一起到了最高点。   “砰——!!”   角名判断出来扣球点,却迟了一步。球从青城的拦网上方一掠而过,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稻荷崎的后场。   “!!!”   “!!!”   “!!!”   四面八方的观众席上沸腾得如同钠块在水中炸开的喧响,一起压向这块赛场。青城应援团中,尖锐又嘶哑的呐喊和翻涌得如同青色海浪般的旗帜一起涌出。   解说声嘶力竭:“鹿仁选手靠速度骗过了稻荷崎的两名拦网球员!他以绝对的快撕开了对手的防守体系!!我们可以看到,在自由人分担一传压力后,鹿仁选手的速度威胁性已经达到了顶峰——”   昼神幸郎站在电子记分屏旁边的广告牌后面,看着场上刚落地的黑发少年,突然想起了之前分析青城录像时鸥台教练说过的话。   【青叶城西的速攻是不具有可模仿性的速攻。】   ……因为几乎没有主攻手能达到鹿仁那种匪夷所思的速度。   昼神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他想,确实如此。   “可恶啊……”他身边的星海光来撑在广告牌上,眼睛紧紧盯着青城一年级,他不甘心地自言自语,“这家伙怎么扣得这么帅。”   悬挂在顶端的硕大的电子转播屏上尽职尽责地展现出了刚才得分的青城主将的表情,偏长的黑色刘海已经被他自己扒到一旁了,露出底下笑着的脸。   不是很平和友善的笑容,因为他的眉梢正微微下压,更像在用表情说着“只有这种程度吗?”   青城5号很累,这是从他剧烈的胸膛起伏幅度就可以看出的事实。   但是在这一刻,其实更多人第一反应不是“青城5号体力已经被消耗很多了”,而是“青城5号是绝对的威胁”。   通常观念里,优秀选手必不可少的耐力优势和身高优势他通通没有,但是这并不妨碍青叶城西5号此时在橙色体育馆的中央,被众人心悦诚服地认为是一名优秀排球手。   他已经足够强大。   ……   “赤苇,”更远一点的看台上,木兔光太郎在快要震坏耳朵的欢呼声中,缓缓放下手中的青色应援棒。   他表情严肃地开口,“我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   赤苇诧异地转头看向他:“嗯?木兔前辈?”   木兔光太郎面色深沉地也学着流石的动作扒开自己并不存在的刘海,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勾起唇角。   他压低嗓音,低哑又深沉地说:“只有这样吗?”   看得出来他是在模仿电子转播屏上流石的表情,但是由木兔做出来就非常不匹配,有种被开朗大男孩被夺舍了的诡异。   赤苇:“?”   木兔光太郎一秒变脸,转过头大声叫喊:“很帅吧赤苇是不是很帅!我之前得分也应该这么做啊!可恶啊啊啊错过了好多好机会,我明年、不,我今年春高得分了也要这么做!——可是春高也太久了!”   木兔光太郎抓狂:“我居然没有早点看到这种耍酷方式……”   赤苇:“……”   赤苇:“…………”   虽然槽多无口,但是赤苇依旧熟练地安抚起猫头鹰:“我们之后可以和青叶城西约训练赛,这样就可以早点在得分后这么做了。木兔前辈是想第一个在鹿仁面前这么做吧?”   木兔光太郎感动地看过来,他呜呜呜地说:“赤苇你真好。”   顶级饲养员赤苇京治但笑不语。   *   稻荷崎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球队,作为去年IH的季军学校,他们非常坚韧。   因为本身就有着魔鬼应援团,加上全国经验丰富,场上的球员们已经习惯了在压力环境下打球。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在高强度的压力下,稻荷崎正选们的神经反而更加兴奋地战栗起来。   一种遇到了实力相当的对手、就忍不住想彻底打碎对方胜利道路的兴奋。   于是宫侑在青城的副攻发球之前,在吵吵嚷嚷的环境中突然回头看了宫治一眼。   双子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语言就能从眼神中明白对方的意思。   阿侑要来那个啊。   宫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然而在青城副攻发出的球被赤木接起,听到那一声一传的清脆的“啪”声之后,宫治却一改曾经比赛中和尾白一起充当诱饵的打法,一马当先地跑到了网前。   青叶城西的拦网瞬间警惕,岩泉一个人盯防宫治,另一个来的没有那么快的尾白阿兰被交给松川盯防。   球才刚从一传手上脱手,宫治就到了网前,并且从球那一瞬间的轨迹来看,宫治到达的地方很大概率是一传的落点。如果宫治不让开的话,稻荷崎的二传手就会被占位。   这实在很反常。   他们要打什么?放弃二传的速攻?负节奏?还是B快攻?   岩泉一的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下一刻,岩泉一睁大了眼睛。   在他褐色的瞳孔中,飞旋的蓝黄排球落到了网前跟着跳起的一双手掌中,这双手掌的主人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托球手势,十指指腹触球,很轻快又很有力地托出了这一球。   ——稻荷崎没有放弃二传。   这双托出标准二传的手的主人,不是高中最佳二传手,而是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唯独发色做了区分的稻荷崎主攻手。   灰发的主攻手高高跳起的身影非常舒展,一点都不别扭,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突然的救场,而是他们提前就计划好的计策。   宫治在球离开手掌的同时高声呼唤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阿侑!”   ——宫治托了二传。   不好、!!!……   岩泉一被宫治的动作骗过去,此时已经跟着宫治跳起来了,根本不可能去和松川去防守真正的扣球手。   他只能徒劳地看见排球从宫治的手中离开的瞬间,再次擦进另一双手掌之中。   东京体育馆主会场的半边场地的看台全部跟着场中突变的情形炸开了更加剧烈的声浪,冲上穹顶又被反回来,嗡嗡嚷嚷。   “砰!!!”   蓝黄排球砸地的巨响就像要把看台的沸腾声浪撕开般,裹挟着气流狠狠砸上的青叶城西的底角线。   排球因为反作用力弹起,在渡亲治扑救的指尖炸开一片飞尘。   场馆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嗡鸣的喝彩声。比刚才还要激烈。   “——!”   痛快地扣完球的宫侑落地后畅快地大笑出声。   对面的青叶城西球员们惊愕地看着他们。   这是……   “——是双子速攻的反向打法!!!”解说捏住嘴巴前面的话筒,凑近转播屏,情绪激动,“双子速攻一直以来都是宫侑选手二传,宫治选手进攻。而现在他们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打法!同样威胁性十足!同样让人无法反应!”   “这是只有拥有双子之间的默契才能做到的反向轮换!稻荷崎的宫双子作为排球界最强双胞胎,用这一记出人意料的速攻,给了青叶城西的速攻组合也还了一个高质量的速攻!!!”   “太精彩了!”解说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这是一场速攻之间的对决!——青叶城西的一传速攻,和稻荷崎的双子速攻,究竟谁、才能在这场比赛中胜出呢!”   *   “……!!”   因为解说激昂的声音太有穿透性了,孤爪研磨的头发像动物炸毛一样炸开,他猛地向后缩远离了耳机。   “研磨,叔叔阿姨让我来监督你吃早饭——”黑尾铁朗突然推开孤爪研磨卧室的门。   黑尾铁朗一边走进他的卧室,一边看着放在桌子上根本没动几口的早餐,谴责研磨这种不吃早饭的行为:“虽然还在IH的时间里,不用上学不用训练,但是这都已经10点了,再不吃就要变成午饭了,你……”   他看着趴在床上研磨手里画面花花绿绿的手机,狐疑地问:“你在看什么?”   研磨默不作声地把半边耳机递过去。   研磨:“青城和稻荷崎的比赛,小黑你要一起看吗?”   黑尾:“……”   “哼!”黑尾铁朗突然恶狠狠地笑一声,他大手一挥,“不可能!我和他们黑心青城已经没有友谊了,明天我就把他们队长的line删掉,我不关心。”   研磨就静静地看着他戏瘾大发地开始演。   黑尾大手豪气万丈地再一挥:“……不可能!我今天就删掉他们队长!”   研磨看着他继续演。   黑尾大手卡顿地三挥:“……不可能。”   研磨看着他。   黑尾:“……”   黑尾的大手接过了耳机。   *   青叶城西和稻荷崎的比赛在双方的主将用两种速攻层层加码后,对抗愈发激烈。   比分牌上的数字交替攀升,每一分都咬得死紧。   青叶城西对稻荷崎,这场被赛前预测为“经验vs锐气”的对决,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速攻拉锯战。   ——“砰!!”   流石再次从右翼升起,角名伦太郎的指尖距离他的球路只差两厘米。排球砸在稻荷崎后排边线内侧。   “界内——!青叶城西得分!”   电子屏上的比分跳动成20:17。青叶城西领先。   只看对方的成名速攻的话,对于双方两支队伍来说其实是一样的棘手。   稻荷崎的双子速攻盛名在外,双子之间的默契和宫侑绝对的强大技术,使得速攻的得分率在之前和其他学校的比赛中几乎接近80%,是被绝对警惕的存在。   而青叶城西的超一传速攻——解说刚给它取的名字,取名依据是主攻手快到能接完一传再来网前进攻的速度——虽然是在今年这个新生加入排球部后才开发出来的进攻手段,但是二传和主攻手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像搭档过十年了一样,往往只用一个名字,流石就能闪现到场地的各处去施展他们惊人的速攻。   然而在双方速攻同样棘手的情况下,仍然是青叶城西领先的原因,是青叶城西方对稻荷崎方阵容打法的过分熟悉。   这种熟悉从青城5号开始,通过及川彻的指挥,辐射到青叶城西整支队伍。   “分差成三分了。”   刚才扣出暴扣得分的青城5号看了眼电子记分屏,看起来对比分比较满意。   他转头对着及川彻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一球不一定是双子速攻,可能会换成宫侑的二次进攻或者后排进攻,但是按照宫侑的性格,还是二次进攻的可能性更大。”   及川彻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及川彻看了眼随意擦了把汗的流石,也低声询问:“体力?”   流石毫不在意:“能打完第一局。”   然而此时另一边场地骤然爆发的剧烈欢呼和掌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流石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井闼山那边得分之后的喝彩声。周围的井闼山队友都凑到佐久早那边,看得出来扣球得分的是佐久早圣臣,然而他自己却很平静,就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另一张电子转播屏尽职尽责地重播起刚才井闼山的那记得分。   因为是重播,画面被放慢成了0.5倍速。   佐久早圣臣的起跳时机选得极其精准,在一传刚刚触球、二传还没有开始起跳的时候,他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点流石和他几乎一样。   接着就是助跑,起跳,掌根贴球。佐久早的扣球姿势很标准,标准得照张相片就能摆出去当排球教学资料。   佐久早圣臣右手的五指张开,掌根贴球。   神奈川一林的自由人其实在那一瞬间已经反应过来了落点,他的重心已经移向了底线,身体倾斜的角度让他在球脱手前就缩短了和落点之间的距离。   但是蓝黄排球从佐久早手掌弹出的刹那,佐久早做了一个压腕的动作。   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得分重播时摄像机专门对着他的手腕,又通过大屏幕放了出来,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和前面的扣球有什么区别。   于是蓝黄色的球体旋转着冲向对侧的场地,轨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违反物理常识的弧线。濒临出界,却在最后一刻内切,砸在白色的底角线上。   ——这才是属于天才的扣球。   真正无可置疑的【天才】。   “绝对的王者——井闼山!!!”   “佐久早!!!佐久早!!!”   “胜者是井闼山——!”   耳边井闼山应援团齐声的呐喊喝彩像波浪一样层层推进,冲向场馆每个角落。   在这一片欢呼中,流石压低了眉。 [68]vs稻荷崎(3):球落地了。(二合一)   于是及川彻就听见身边刚刚还心情不错的后辈,突然很不爽地对着自己嘟囔起来:“下一球继续给我,我要打右翼负节奏。”   及川看了眼隔壁井闼山的情景,就大概明白为什么流石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他微抬眉梢,提醒道:“打右翼容易被对面的10号拦死。”   稻荷崎10号是角名伦太郎,他的拦网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天童觉有点相似。属于依靠灵感和技术的“读稿式拦网”,通过对方攻手的动作去判断球路,拦防的直觉格外敏锐,速度也不可小觑。   在刚刚的那些防守对抗中,角名已经可以依赖自己的直觉和速度,逐渐看穿流石的骤然变向了。   尤其是在当前的稻荷崎轮换之后的站位来看,角名离右翼更近,制动速度也会更快。   流石现在要继续打右翼负节奏的话,角名伦太郎是一定可以反应过来的。   ——但是流石要的就是他反应过来。毕竟正面突破才是最高档次的回敬。   青叶城西的一年级后辈看了他一眼,好心纠正及川彻的用词失误:“拦不死的。”   他歪了歪头:“我可是‘流弹’啊。”   “……”   “……”   “……”   说实话,不止及川彻,周围一圈默默听着的青城队员们在听懂他的意思的时候都心里一梗。   很多月后,当他们站上橙色体育馆主会场、面对IH季军豪强稻荷崎的时候,他们想起了枭谷合宿时、乃至此人第一天入部时的那个上午。   阳光明媚,蝉鸣长嘶,173.3厘米的身躯仿佛爆发出了超越185厘米的巨力。   …………而无辜的白色墙壁正在他们的记忆里持久阴暗地哀嚎。   持久阴暗地哀嚎。   哀嚎。   扑救来扑救去以至于喘成狗的渡亲治心梗地差点拽着流石,不加半个标点符号悲痛地跟他说,这是比赛不是斗殴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没必要弄出人命好吗。   虽然从语境来看,鹿仁大概率说的只是加大力度扣球突破,而不是真的把对方像轰墙一样轰下场,但是他总觉得心里突突突的很不安啊!   然后在渡亲治惴惴不安的视线中,后辈欣赏了一会他们的表情,突然很开朗地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啦。”   ——谢天谢地,这个一直以来都很出格的一年级后辈还知道顾及脆弱前辈们的感受。   哪怕只是短暂地顾及了一下。   渡亲治竟然诡异地得到了满足。   而一旁的岩泉一:“……”   最近他们队伍里的小将好开朗啊,这点很好很值得欣慰,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对吧?   对吧。(刺猬头凝视.jpg)   流石爽朗地望回去。   岩泉皱眉:“你……”   他想跟流石说“你再用力的话下场的就不止对方球员还有你自己了。”   然而岩泉的话才刚出口,及川彻此时却突然打断了他:“可以。”   在全员快速眨眼惊愕讶异地望过去的视线之中,及川彻把上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可以打右翼负节奏。”   及川彻看着流石:“力量的话你自己应该可以估计好,总之正面扣球突破应该是OK的但是不要伤到自己了。球路就交给前辈们吧,你负责在网前好好等着球就行。”   深夏燥热的场馆里,这句话混合着吵嚷不息的周遭轰吵落在耳边:“我会用二传替你甩开拦网的。”   ……   虽然在场上耍帅似的对着后辈说了那样的话,但是想要完全甩开稻荷崎的拦网可谓是非常困难。   不过本来也不用完全甩开。   及川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想起之前和音驹比赛中见过的场景。   及川等待着身后青叶城西5号的发球,更深地把自己的上身沉下去,做好准备动作。   “哔——”   裁判吹哨,蓝黄排球被高高抛起。   流石发的是跳飘球,球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迹,没有多余的旋转,飘飘忽忽地切向稻荷崎后排边线的死角。   非常标准的跳飘,球的落点和轨迹都无可挑剔。   如果是寻常队伍大概率会被他的这记跳飘给骗过去,但是稻荷崎是上届IH季军,队伍里的二传手不止跳发强劲,跳飘同样是一把好手。   稻荷崎的自由人天天和这样的二传手待在一起,要处理这种跳飘基本不会出问题。   “——一传!”   宫侑喊了一声,身体已经先于声音动了起来。   稻荷崎的自由人赤木迅速向球的落点移动,不用双臂并拢的下手接球,而用十指触球的上手接球,“啪”的一声,他将球送向二传的位置。   球脱手的瞬间,宫侑已经开始助跑。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短,更急促,像是要把三步的节奏压缩进两步的时间里。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宫治也在同一时刻启动,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地切向网前,像两面同时升起的黑色旗帜。   ——又是双子速攻?   赤苇看着电子转播屏上显示出的场景,脑中也随之计算起来这一球的得分可能。   从电子屏幕的转播来看,青叶城西的拦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他们的盯防依旧很迅速。   岩泉和松川一如既往地盯防宫治。   赤苇京治想,可以理解,毕竟在那次反向速攻之前,宫治一直都是双子速攻的进攻点。反向的双子速攻更可能是稻荷崎出奇制胜的招数,应该不会持续使用。   宫侑的右手已经贴上了排球的皮革。   然而一股同为二传手的吊诡直觉触动了赤苇脑中的某根弦。   等等,不是双子速攻。   赤苇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场上稻荷崎二传手的位置,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整片场地现在这一刻的所有站位。   攻手,拦网,自由人,二传,接应。   一切点位以上帝视角的形式罗列在他的脑中。   赤苇京治毫不怀疑,此时在场上的宫侑肯定和自己一样掌握了全局的动向。   如果自己来托这一球的话,在这种对手拦网球员双人盯防主攻手的情况下,自己会选择——   “二次进攻——!”解说激烈地喷出一嗓子,他猛地身体前探,声音骤然变大,“宫侑选手出乎意料地选择了……”   然而男排比赛节奏太快,解说的半句话还没说完,尾音未落场中局势就突然改变。   宫侑那一球二次进攻虽然震惊到了场下的旁人,但是在场上的青叶城西方却好像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咚”。   球从宫侑的掌心弹出,带着剧烈的旋转砸向自由人尚且未赶到的三米线内。   然而就在球出手的前一秒,一只手掌突然出现在了球的飞行路线上。   “——!”   及川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深,卸掉了冲击力。他的左手撑在地胶上维持平衡,右手还保持着拦下这球时伸直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麻。   球撞上及川彻的手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向了半空。   “……!”   宫侑的眼睛猛地睁大。   因为宫治一个人牵制住了青城的两名拦网球员,而尾白阿兰和角名同样在后排起跳准备扣球,青城自由人的防守重心也已经放到了他们的后排进攻上。   当时的站位和情景是毫无疑问最适合二次进攻的,有牵制有诱饵,而且宫侑可以拿自己高中第一二传手的名誉保证,自己的手势绝对不会存在可以让对方看出来的破绽。   ……所以为什么?   从这场比赛开始就一直隐隐存在的,被青叶城西掌握了比赛节奏的,诡异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光看录像可以分析拆解到这个地步吗?   “及川选手截下了这一球!!!”解说的声音已经接近破音,“他没有让球落地,而是直接在空中完成了二传!!!”   球在及川手中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发生。   角名伦太郎刚触及到及川托球前下意识飘向右侧的视线。   青城的二传手是和宫侑一个层级的二传手,对球的掌控力可以精确到毫厘,几乎不可能会在比赛中从视线倾向中透露出自己传球的方向,所以这样明显的破绽毫无疑问是误导。   是跟音驹学的视线诱导吗?   角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脚尖转向左翼,上身微微倾斜,准备起跳拦网。   ——然而及川彻把球传向了右翼。   球从他的指尖弹出,没有任何旋转,蓝黄色的球体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地切向右翼的最高点。   角名伦太郎的眼睛瞬间睁大。   及川彻故意用和音驹相似的视觉误导,来诱使自己以为他的目光和传球方向完全相反,但其实是利用了一瞬间的思维惯性,掩盖住了来自右翼的进攻。   身体的惯性比意识更难违抗。   角名的重心已经偏向了左侧,他的右脚已经转向,髋关节的角度让他的起跳方向被迫偏移。想要转向右翼需要制动、转身、重新起跳。   角名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在和青叶城西这种靠速度取胜的队伍的比赛中,迟滞的那一秒就差不多已经宣判结果了。   “砰”!!!   黑发少年从右翼的网前升起,右臂后拉,肘关节几乎与肩膀齐平,手臂像鞭子一样向前挥去。   蓝黄色的球体砸在稻荷崎后场的地板上,弹起的高度几乎要撞上穹顶的灯光。球砸地的声音在东京体育馆的穹顶下炸开。   “青——城——!!”   “青——城——!!”   应援团的旗帜翻涌如青色海浪,嘶哑的呐喊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浪潮一样拍向赛场。   角名这时候才迟滞地感受到刚才那暴力的一球擦着自己脸侧而过时,带起的一阵猛烈的气流。   因为速度太快所以只来得及在视网膜上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分明没有被球擦到,脸颊却泛起一阵热意。   角名眯起眼睛:“居然还在加大力量。”   *   “啊,是视线诱导。”   在卧室里看着正在重播的得分回放时,研磨注意到了及川彻的眼神。   而且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的视线诱导。研磨想。   黑尾铁朗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就说他们队长心黑吧。”   研磨:“……”   研磨提醒他:“小黑你和他们队长之前玩得挺好的来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作为黑心的青城队长的朋友,小黑你进丑猫bot的原因也很能理解了吧。   *   电子记分屏上的比分跳成21:17。   稻荷崎的应援团此时才从瞬息万变的局势里抽身反应过来。   不是没有给过压力,从比赛一开始,看台上的红黑色浪潮就没有停歇过。在己方失分、对手得分的情况下,更是铺天盖地的倒彩声汹涌而至。   应援的声音被故意拉长拖成嘲讽,伴随着偶尔的短促又尖锐的哨声,混在一起,几乎要让人产生耳鸣的错觉。   这才是真正有节奏、有目的、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涌来的压力。   但凡心理脆弱一点都会被淹没在里面。   但是青叶城西方的队员们居然适应得还不错。   除了开场那段时间有队员因为第一次面对,有过紧张导致的低级失误外,到目前为止各个队员表现得都很不错。   昼神思索:“所以青城是全员大心脏的队伍吗?”   ……   如果场上青城的球员们能听到他这句话的话,大概率会一边嘴角抽搐一边面无表情地目移。   稻荷崎的魔鬼应援当然给了他们很大压力,但是他们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不被裹挟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是赛中某个后辈听不出好赖的一句话。   赛中,听见有前辈小声抱怨喝倒彩让人心烦的时候,他们青叶城西的一年级天才主攻手压低了一边眉梢,半是惊诧半是不解地对着他们说:   “只是喝倒彩而已,这不是很文明的吗?”   花卷:“……?”   渡亲治:“……??”   松川一静:“……???”   ……文、文明吗???   “当然文明啦,”流石明显看出来他们的心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们一得分就喝倒彩,这和鼓掌有什么区别啊。”   “而且对手冲着自己喝倒彩,比得分还要爽诶。”   …………爽吗???   没心思管一脸震撼的其他人,原本说这几句也只是因为刚刚得分了心情不错,因此流石说完就走,只留下身后几个面面相觑的前辈。   过了半晌。   松川一静手指搭在下巴上深沉开口:“有道理啊。”   渡亲治猛地扭头看向他:“?”   花卷贵大紧随其后,他“嘶”一声仰头看天:“这么一想确实有点爽。”   渡亲治再扭头:“!”   两人脑回路通路一致,勾肩搭背地走了,唯有渡亲治满脸“……”地留在原地无力。   他们青城……唉。   *   青叶城西是非常难缠的队伍。   目前比分21:17,青叶城西领先4分。   然而电子记分牌上的数字并不能完全反映场上胶着的局势。稻荷崎作为豪强的底蕴不是一般学校能够比得上,黑须监督的计策从头到尾一直在贯彻。   截至到现在,双方学校第一局的暂停次数都已经用完了。   “青城这个队伍……”解说员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又重新戴上,“说实话,赛前我们预测这场比赛会是稻荷崎的优势局。但青叶城西从开场到现在,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支第一次站上全国舞台的队伍。”   他的搭档点头赞同:“没错。而且有趣的是青城展现出的‘熟悉感’。他们对稻荷崎的战术体系似乎了如指掌,无论是双子速攻的节奏变化,还是宫侑选手的个人进攻习惯,青城的应对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这种熟悉程度很难只通过录像分析达到,”解说若有所思,“但无论如何,青叶城西确实做到了很多队伍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在稻荷崎最擅长的领域和对方正面交锋,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落下风。”   小号大号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乐音在燥热沉闷的体育馆里荡开,带着扰乱发球节奏的调子和压迫感沉沉压向发球区的主攻手。   流石擦了把汗,胸膛的起伏比第一局开始时明显了许多。他的体力在被针对的防守中消耗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稻荷崎不是能只靠暴力就通关的队伍,在稻荷崎的战术设计下,流石不得不跟宫双子拼速度,这局的速攻用得比之前所有比赛都要多。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还差4分,而现在是他的发球局。   流石看着拦网对面严阵以待的稻荷崎众人,轻轻勾了勾唇角。   “哔——”   抛球,迈步,助跑,起跳。   十数个周目的肌肉记忆让他即使闭着眼睛都能稳稳在底线前停住跃起。   流石的身体在半空中反弓成一轮新月,小腿后抬的幅度几乎要抵上后腰,张开的五指贴上排球的皮革——   “砰”!!!   22:17。   果然。在加大力度后,只要落点选得精准,哪怕自由人已经赶到了,也会因为体力损耗加球体上附加的巨力而被冲散臂形,从而导致失分。   因此流石故意选在第一局的末尾进行暴力跳发。   看着对面脸色更沉一分的对手,流石心情畅快地甩了甩手腕,应该有些淤青,但是无所谓。   青叶城西和稻荷崎对上,是一定要把第一局拿下的,他们本来就是处于下位的挑战方,如果第一局就落后的话,士气肯定会受到磋磨,到时候再继续打,可就不一定能赢了。   当然,这是教练们基于整支队伍的考虑,对于流石来说,他一定要咬下第一局无非只有一个理由。   他只是要在【天才】面前赢下每一局而已。   还有3分。   而发球是排球比赛中唯一一个能最大程度上只由个人决定的环节。   不会有问题的。   耳边的稻荷崎应援团的轰鸣乐声从未停歇。如同被成百上千人同时针对。   流石抛起自己发球局的第三个球。   “砰”!!!   这球赤木接到了,但是排球自带的旋转使得它擦过手臂时狠狠下压着飞去了稻荷崎的场外。   23:17。   青叶城西方的欢呼声越来越大,应该是有路人观众也加入了进来。   跑跳过度让流石的胸腔烧得有些刺痛,不过不是很严重,只能感觉到一点点。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球,在千百人的视线之中,持球站回了发球区。   被汗水泡过的金色眼睛显得更加澄净。他清晰地看到了拦网、对手、底角线。   还有正直直对着他的摄影机。   镜头黑黢黢的,在欢呼和叫喊声中沉默地盯着自己。   ……如果是鹿仁的话,现在视野肯定早就开始扭曲了。   流石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在比赛中想起主人格。   没有问题的。他又对自己重申了一遍。   今天和稻荷崎的比赛进行地算是顺利,流石不知道自己心里此时莫名其妙的焦躁是哪里来的。   但流石懒得去想原因了,裁判已经快吹哨了。   然而——   在尖锐到穿透声浪的哨声中,流石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到无以复加的声音。   那是直接响在他脑中的平铺直叙的声音,从前周目过程中鲜少出现,此时却带着微妙卡顿的机械感,电子音在哨声响起的刹那,对他说:   【居然都到这里了,不过可惜,暂且拜拜咯。】   下一秒,流石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   *   后续的事情其实已经成为一片混乱了,鹿仁从始至终只记得铺天盖地的无处不在的施压声浪和异化成尖锐线条的视线。   “呼……”   “呼……”   他好像听见有谁在他耳边剧烈地喘气。   但是更加剧烈的其实是来自胸腔里运行到极致的心跳声。   打到后半程体力真的消耗太大了,就像有把火从胸腔烧到喉咙,再一路烧到天灵盖。呼出来的气都滚烫。   中间有简笔画的人物拽着他的胳膊,好像在问他是不是体力不够了,让他下去换京谷还是国见上来。   鹿仁其实没听清。   但是他睁大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出声来。   不能换人。   鹿仁想。   已经到第一局末尾了,已经是注定失分的局面了。   除了自己还可以靠暴力搏一把外,几乎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他现在下去,不就是把失分的原因丢给别人承担吗?   …………有点想吐。   橙色体育馆的主会场沸腾无比,四所学校都在这里比赛,整个场馆里几乎全是人。欢呼、尖叫、掌声、倒彩……   跟着杂乱无章的线条们一起跑向可能是拦网的地方的时候,鹿仁突然想起来井闼山也在这里比赛,他鬼使神差地侧头看了一眼。   “啪”。   球落地了。 [69]“新生”(1):“他”。   青叶城西vs稻荷崎,23:25,稻荷崎率先拿下第一局,目前大比分0:1。   这是一局在外人看来非常精彩的稻荷崎翻盘局,两队由彼此速攻的对战演变到后期成了体能的较量。   从前期两队势均力敌,再到中期稻荷崎稍逊一筹、分差一直维持3分上下,到最后稻荷崎抓住青城5号体能劣势一路反扑,咬下8分赢得了第一局的胜利。   这局比赛的局势始终在反转和改变,让场边的观众们的心情也跟着上上下下的。   稻荷崎用来结束第一局的依旧是宫双子的双子速攻,宫侑二传,宫治扣球。   球落地的时候观众席上传来的轰鸣快要掀翻穹顶。   “稻——荷——崎——!!”   “稻——荷——崎——!!”   看台上的红黑色浪潮在比分定格的那一刻彻底沸腾。铜管乐器的音调拔到最高,大鼓的节奏从激烈的进攻拍点转为胜利的凯旋式,鼓点整齐划一,震得座位隐约在抖。   主会场另一侧的井闼山对神奈川一林的比赛还在进行中,但那一侧的目光已经开始往这边飘了。   佐久早圣臣刚从发球区走回场内,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青城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   “——第一局比赛以25比23分结束,让我们恭喜稻荷崎先下一城!”   解说正在趁两队轮换场地的时候对第一局进行简单总结,他语速飞快,声音透过话筒传出,   “从比分来看这是一局非常胶着的拉锯战,青叶城西给了我们非常多的惊喜,尤其是在速攻体系的运转上,完全看不出一支首次登上全国舞台队伍的生涩。青叶城西一度将分差拉开到4分,但稻荷崎在局末阶段展现了作为IH季军的韧性和经验。”   他的搭档点头接过话茬:“没错。值得注意的是,青城5号鹿仁选手在局末的发球质量出现了明显下滑。从第三轮发球开始,他的球速和落点精度都不如开局时那么锐利,这也是稻荷崎能够抓住机会连续追分的关键转折点。”   “可以理解,毕竟鹿仁选手在一传和进攻端的跑动量实在太大了。”解说边说边快速翻看着手边的数据记录,“第一局他的参与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三,这对一名一年级选手来说是非常惊人的负荷。稻荷崎显然制定了针对性的战术——让球尽可能地去找他,消耗他的体能。”   他接着说:“这种战术在局末收到了成效。从数据来看,鹿仁选手在第一局前半段的得分效率非常高,发球直接得分就有6分,扣球成功率一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但到了后半段,尤其是18分之后,他的失误率明显上升,两次扣球出界,一次发球失误,这在他之前的比赛里很少见。”   “这就是全国大赛的残酷性啊,”搭档感慨,“天才选手第一次登上这个舞台,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对手,还有体力分配的课题。稻荷崎显然抓住了这一点,从第一局中段开始就持续用发球和扣球去消耗鹿仁选手,这直接导致他在关键分的争夺中没能保持住最初的锐气。”   “不过话说回来,”解说放下手里的资料,对着镜头展现出官方的笑容,“青叶城西能在第一局和稻荷崎打到23:25,已经证明他们不是一支可以轻视的队伍。第二局的比赛,关键就在于鹿仁选手能不能在短暂的局间休息中调整回来,以及青城的其他攻手能不能分担更多的进攻压力。”   “是的。让我们继续期待两支队伍后续的精彩表现。”   解说们的语气专业而客观,他们把鹿仁后期明显起伏的状态归于体力问题、经验差距、战术安排这类原因。   ——毕竟这就是最合理也最体面的解释。   研磨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实时转播。   镜头追着鹿仁,从底线一直跟到替补席。青城的替补队员迎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但是鹿仁都没有接。   青叶城西的5号摆了摆手,镜头点位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过脸跟身边的及川彻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穿过队友们的身体间隙,朝场馆侧面的通道走去。   镜头没有跟过去。   转播画面切到了稻荷崎那边的场面,宫侑正跟宫治撞了一下肩膀,宫双子两人正在说话,角名尾白等人都在仰头灌水。   “最后那几球不太像单纯的体力问题吧?”黑尾在他旁边说。   研磨和他的想法完全一致:“嗯,我也觉得。”   研磨重新回忆了下刚才的比赛。   从第一局后半段开始,鹿仁的速度下降的确可以用体力不支来解释,但是他的节奏却是在发球区突然断掉的。   21:18的那一球他明显用力过度了,发球的时候手腕下压角度不够,导致这球空有速度和力量,落点却直接砸到了稻荷崎场地后面的记分屏上,震得周围观众席又是一阵惊呼。   当时转播的镜头里,连站在那附近的小个子白发主攻手都露出了明显惊讶的表情。   后面的扣球同样有这个问题,都是纯粹力量大但是落点差的暴扣。能让对手接不起来,但是不能得分。   青城唯二的两球得分,一球是岩泉一的后排进攻,另外一球是鹿仁的球速太快刚刚好压着线得分。就是那种再偏5厘米立刻出界的扣球。   如果是平常研磨肯定会感叹一句控球精准,但是现在研磨有理由怀疑这只是鹿仁暴扣那么多次后运气短暂眷顾了他一下。   为什么精准度会突然下降成这样?   研磨无法理解地想。   ……完全像是在闭上眼睛乱扣一样。   黑尾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嗯?他们青城的两个队长也都没在休息区了?”   研磨低头看去,转播画面已经重新到青叶城西这边,一群青白色运动服少年里确实又少了两个人。   *   喉咙猛地痉挛,鹿仁难以抑制地干呕。   “呕……呕……”   哗啦啦。   动静被水流声掩盖。   整个胸腹都是跑跳过度后体力枯竭、濒临岔气的灼热。气管里呼气吸气都火辣辣地疼。   奇怪?体力怎么用了那么多?他没出来前第一局流石到底跑了多久啊?   鹿仁撑着选手通道卫生间的杂物间里的洗漱瓷盆的边缘,恍惚地想。   ……啊。流石呢?   耳鸣还在持续,但是好像有一些声音在耳鸣之外流了进来。   “鹿……”   “小仁!……”   “……你怎么样?……”   “……找……队医!……”   已经形变得不成样子的视野里,所有东西像油漆一样化开,淋漓地向下滴。水槽,垃圾桶,隔间的标语,挂着的拖把,余光中一点黑白色……   是及川彻和岩泉一。   耳鸣太剧烈了,他只能靠着身后胸腔的震动来判断对方应该在说话,说得还很急促。可是他真的听不清。   “……没关系。”鹿仁听见自己对他们缓慢地轻声说,“只是跑得太多了。”   *   第二局开场列队的时候,青叶城西的队长、副队长,以及青叶城西5号都不在。   直到列队快结束的前几秒,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才匆匆赶回来,但脸色都不是很好。并且主攻手的位置换成了16号京谷贤太郎。   北信介注意到,青城的随队急救员并不在这里。   “青城的5号出问题了。”大耳练同样发现了这件事,他在替补席低声对北信介说。   这一点其实可以预料到。毕竟稻荷崎的战术安排里就有针对鹿仁的这一步。   对方是声名鹊起的新星天才主攻手,球场风格多变,在场上疯得可以,和青城二传的配合非常棘手,如果不能解决的话就是大患。   但是抛开及川彻不谈,鹿仁就算再天才也是高一,不可能没有破绽。在反复研究录像后,监督提出了一个从结论来看很让人震惊的想法:   鹿仁看起来是青叶城西的优势,但其实也是突破口。   这个一年级进入青叶城西后就将整个队伍的风格彻底改变了。以他这种孤狼球风能和整体融合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青城二传的强包容性。相比于封锁及川彻的二传,封锁青城5号的进攻、把他从场上赶下去更加现实。   “哔——”   裁判哨声响起,打断了思绪。   北信介平静地收回目光。   第二局开始了。   *   “没有外伤,血压偏高了,不过暂且还在正常范围里。但是你的心率有点过快了,之前比赛中没有到过这个数字。”队医一边收起血压计,一边皱眉端详鹿仁的脸色。   选手通道的过道里其实有装修有长椅,用来给需要休息的选手们提供暂坐的地方。现在几个场馆里都在比赛,选手通道里没有人来,昏暗寂静的长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队医看见鹿仁视线从地上移动到自己这边,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单纯追着声音而不是看清楚了事物。   青叶城西的一年级对着他身边的某个点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额头上还覆盖着一层汗珠。   他说:“……好。”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心跳声怎么会这么吵。喉咙要烧起来了。他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场上和稻荷崎比赛吗?   队医狐疑:“你听清我在说什么了吗?”   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为什么这么安静。流石呢?流石去哪里了?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他现在是坐在椅子上吗?   ……他刚才在期待什么?   战胜稻荷崎吗?   鹿仁再次点头:“……嗯。”   周围一片昏暗,隔着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是主会场紧闭着的门,只有门缝底下透出灯光,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微弱的光带。   队医探头挡住了部分身后的微弱光带,他凑到鹿仁眼前:“为什么一直看着这里?”   胃好难受,视野也好暗……难受的地方是胃吗?其实不一定吧,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岔气了。   鹿仁:“……我知道。”   有持续的闷闷的细弱喧哗从紧闭的大门透出来,荡在选手通道的长廊里。   ——流石呢?   队医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他拽住鹿仁的胳膊,把手指放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你看得清吗?我比的是几?”   ——流石消失了吗?又像音驹那次一样?   ……奇怪,他不是说要自己上场打比赛吗?怎么现在坐在这里?   过长的黑色刘海搭在他的眼睫上,刺得非常不舒服,过度运动后脸颊都是气血翻涌后的酡红,但是他的手心却冰凉无比。   手心里全是汗。   ——谁在抖?   鹿仁勉强提了提唇角,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仿佛一个伪装成人类的蚂蚁举起自己的已经变成了人手的前掌,示意自己没有异常。   他说:“……好。”   【“你看得清吗?我比的是几?”】   【“好。”】   “?!?!?!”   队医脸色突变,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没把他噎撅过去。   队医抓着手机就要打IH组委会设定的赛中急救电话,鹿仁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回答有问题,他反手扯住队医的胳膊,试图制止他:“我开玩笑的。”   “没关系,不会有大事情的,”鹿仁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我休息会就好了,不要紧……青城还在比赛。之前我也恢复得很快。”   队医皱眉看着他,脑中快速回想鹿仁的身体档案,仔细评估他现在的状态。   IH全国的要求很严格,在比赛过程中就连替补球员都不能离开场地,如果有受伤的球员只能由队医一人陪同,所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终队医让步了:“我必须打电话给组委会报备一下,避免事发突然反应不过来,如果你觉得更严重了,随时叫我。”   鹿仁点头:“好。”   队医:“……”   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好”,还是对方像之前一样已读乱回的“好”。   但是鹿仁并没有明显外伤,血压之类的也很正常,幻听幻视这类症状更像是过度运动后的后遗症,自行恢复的可能性比较大。确实最好的选择是现在这样先报备再说。   队医对着自己又脆又难鲨的常驻病患狠狠叹一口气。   “唉!!!”   ……   队医要回一趟赛场把刚才匆忙没带上的其他医疗用品带过来,暂时离开了。   选手通道里又安静下来。   线条一直在跳动,所有颜色都在流失,直到最后连黑白的区分都没有了。周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色。   像一方逼仄又狭小的匣子。   鹿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黑色的匣子。   “轰”地一声,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他在熟悉又陌生的滋滋拉拉笑起来的电子音中,记忆第一次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   *   *   【“xx游戏公司的第一版运动类像素游戏于今日正式发布!公司该项目负责人表示,此游戏是一款涵盖足球、排球、篮球、网球等诸多运动项目的……”】   视野在晃动,黑蓝色的天幕之下,周围是沸腾的观众们,近处的人物看得非常清晰,远处却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色块。   无数喧哗的句子涌向绿茵场上那个黑发金瞳的人物,而“他”没有分过去半个眼神。   方形的黑白足球在“他”的脚下乖顺无比,他带着球在人群中畅通无阻地游走,一旦他拿到球,场上的局势就会如同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快到只剩抽帧后的残影。   “Goal——!!!”   欢呼着的、沸腾着的、喧哗着的轰鸣声灌满整个场地,汇聚成一如既往的赞美,冲上黑蓝色的天幕,填满视线里的每一处。   “惊人的天才!无须质疑的存在!”   “只要拿到球就绝对能赢下比赛的真正天才!!!”   “完美的帽子戏法!3:0结束了比赛!!”   黑白色的气泡框实在有点挡视野,还挤。“他”嫌弃地推了推身前充满赞美词的黑色气泡,没推动。   “太厉害了!!!”此时“他”的队友们狂奔着涌向他,方形的脸上是熟悉的惊喜,他们叫出了“他”的名字,“——香草冰淇淋!不愧是你!!!”   “他”:“……”   上一次不是还叫“他”xp是money来着?   “他”对自己每打一场比赛就变一次的名字已经很习惯了,熟练地略过这件事,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们的后半句话,他笑着说:“那当然,我是不会输的。”   这句话确实很狂妄,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人会质疑。   因为这个人从第一次踢球开始,就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比赛,是当之无愧的真正天才。   紧接着又是更多的黑白赞美气泡,多得“他”都快看不到路了。   【“该运动类像素游戏发行后五个月内,销量一跃成为xx游戏公司内部销量第一,热度不断上升,越来越多的玩家注册登录……”】   就在“他”有些苦恼这些不能跳过的气泡该怎么处理时,周围的场景悄无声息地改变,从夜幕下明亮的绿茵场变成了橙色的排球体育馆,周围依旧是氛围组观众们。   ——是排球耶!   “他”的眼睛亮亮的,惊喜地看着新刷新出来的场景。观众席上回荡的是浪潮般的欢呼,“他”对此习以为常。   毫无疑问地是由“他”发球。   哨声响起。   “他”抛起手中方形的排球,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接着“他”精准地迈出三步,助跑,起跳,右臂在空中向身后引拉到极致——   “砰”!!!   尖锐的哨声直接被淹没在快要掀翻穹顶的欢呼声中,黑白气泡上全是无意义的短促语句,簇拥着刚才直接发球得分的“他”。   这场比赛当然也是“他”的胜利。   当场边的记者争先恐后地涌过来,举着长方体形状的话筒到他面前兴冲冲地采访“他”。   “他”在闪光灯中好奇地问:“现在我的名字是什么?”   “辣椒炒芥末先生!请问这场比赛赛中对手有给您带来威胁吗?”   “到底取什么名字好呢选手,请问你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你后续的职业规划吗?”   “这是你第五次拿到冠军奖杯,外界传言你是绝对不会输的王者,请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dsisndndk选手?”   “不吃香菜选手,请问……”   虽然全是一些答非所问的固定问句,但是好歹能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他”听了一整圈后平平无奇地感叹:“我的名字变得越来越多了耶。”   以前还是打一场比赛变一个名字,现在直接一场比赛变三四五六个名字。   并且比赛的种类也变多了。上局是足球,这局是排球,下局下下局又变成篮球和网球。   “他”在不同球类比赛里转来转去,拿下一个又一个胜利。   ——在“他”的世界里不会有输球这个选项,哪怕输了一次,也会再次重启直到赢得冠军。   【“据悉,xx游戏公司对第一版进行了更新,玩家在培养角色不同数值点数时,将会有官方建议提供参考,以此提升玩家的游玩舒适度……”】   象征完胜的哨声已经成为“他”日常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了,成片的闪光灯在他的眼前闪动,鲜花、掌声、欢呼,一齐环绕着“他”。   “他”的队友围着“他”又叫又跳:“不愧是你呜呜呜!我们赢了!!!——不愧是你!”   太大惊小怪了吧。   趁现在还有时间说话,“他”心情很好地对队友们说:“等我下次回来继续带你们赢。”   下一秒,“咔哒”的一声,类似按下秒表的声音响起,周围的所有都凝滞住。   神色飞扬的队友、观众、记者都褪色凝固成了黑白的默片影像,一片静默之中,唯有“他”可以自如行动。   “他”对此没有半点意外,等了一会果然等到了视野里悬挂出来的硕大黑白气泡。   只是这次的气泡内容并不是以往那些赞美崇敬的溢美词句,而是一个简单的问句:“这次我该升级哪个数值呢?”   接着显示出了一列数据。   【心性】8(你拥有极其稳定的心态……)   【力量】7(你的力量远超普通人……)   【敏捷】8(你是敏捷的鹿,迅捷……)   ……   “他”溜溜达达走到硕大气泡底下,拽着气泡的凸起把自己甩上去,手点上了【力量】那一栏:“当然是增加力量啦,这个7也太突兀了吧。”   “咔哒”一声,【力量】的数值变为8,凝滞的世界也开始重启。   明亮灯光之下,空中飞扬的金色亮片纷纷扬扬,而亮片之下,成百上千的人正齐刷刷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整个场地安静得像是不存在活物。   “他”拍拍屁股从硕大气泡上跳下来。   回到人群中再次被簇拥时,刚才卡顿地凝视着他的人们如同重新活过来一般,无意义地呐喊、飞快地按动快门、围着他欢呼着说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词。   上演过无数回的场景重现,就像落进了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之中。   然而“他”完全不觉得奇怪。   这是当然的。   正如一个三维的人朝靶心射出一发子弹,生活在靶子上的扁平的二维蚂蚁们无法想象“弹道”“射手”这样的概念,在它们的世界里,这里有一个凭空出现的圆是正常无比的。   同样,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合理的。   那些凝滞的人群、卡顿的欢呼、重复的赞美,是合理的。   黑白色的气泡框、突然切换的比赛场景、如同一块块小色块组成的别人和自己,也是合理的。   重复一次次相同的比赛直到赢得胜利,更是合理的。   不合理的东西才是不合理的。而这里没有不合理的东西。   …………   ……   哦对了,“他”变来变去的名字其实还是不太合理的。   毕竟那些名字并不是在称呼“他”,而是把“他”作为透明的容器去盛放送给看不见的别人的赞美。“他”不喜欢。   ——如果要让“他”给自己取名字的话。   “他”撑着脸思索片刻。曾经在耳边听过的话语纷涌而来。   “天才”,“王牌”,“冠军”,一切有名有姓的鲜花和掌声都在早已经标好了所属人。   而那些不带有任何称谓的惊叹和欢呼,却只会存在于赛场的直射灯下。   「居然能翻盘,不愧是你(さすが)啊队长!」   「不愧是(さすが)天才!!!」   「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就输了呜呜呜呜真不愧是你(さすが)!」   「さすが」,这是除了一切有明确指代意义外、最常听见的不冠以任何名姓的句子。   汉字写作“流石”,意思是“不愧是你”。   ——就叫“流石”好了。   “他”单手撑着栏杆翻身跳下看台。   在满场热烈而持久的轰鸣声中,走向赛场明亮的灯光之下。   【“有消息称,针对玩家数量下降的问题,xx游戏公司表示将推出第二版本,v2的主控角色对比v1将会有更精进的数值……”】   最近的比赛似乎越来越难了。   “他”想要赢过对手需要的重启次数越来越多,自己的数值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自己明显的体力短板曾经能依靠着快节奏的速度去扬长避短,但是现在面对更难缠的对手,体力的劣势已经明显到没办法避免了。   “他”在场中剧烈地喘息,黑色的像素刘海有点长,扎着他的眼睛了。   “他”烦躁地啧一声,伸手把刘海扒开,完全露出底下金色的眼睛。   在比赛中使用的打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大方向上的总体战术,比如这局比赛要针对谁,要不要开局就占据发球位,这种一般由那些看不见的别人替“他”决定;另一种则是具体每一球的打法,暴扣还是吊球,这些基本都是靠“他”自己发挥,偶尔会有兴致勃勃的其他人提供选项。   体力已经差不多到底了,如果现在能看到具体数值的话,大概率就是原本的蓝色长条只留个浅浅瓶盖底的状态。   【右手网前右翼暴扣】   黑白气泡再次出现,这是那些自己看不见的人给自己提供的他们的看法。   “他”看见气泡内容,压低一边眉梢,半嘲不嘲地“诶”了一声。   现在怎么可能用网前右手暴扣啊?对手的拦网球员离右翼更近,而且右手扣球太多次精准度都已经下降了,真继续这么打一定会被拦住的。   “他”沉下身,看着对面长得千篇一律的对手们。   要在蓝条枯竭前一锤定音的话……   “他”想。   没规定说只能用右手的吧?在其他赛场中他可同样是网球手啊。   像素风的方形排球飞旋着到达“他”的头顶,轨迹是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和之前每一球没有什么不同。   拧地,变向,起跳。“他”的动作和之前每一球也没什么不同。   然而,在寻常扣球姿势下被折叠的左手此时骤然被从耳后甩出,方形的排球在“他”左手的击打下变了形,扁平的像素块被挤压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砰”!!!   哨声一瞬间响起。界内!得分!   对面拦网选手的方形脸上浮现出经典的惊叹号气泡。   黑白气泡像被捅破的蚁穴一样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他”的视野边缘,上面全是无意义的感叹号。   紧接着先前标注着“右手网前右翼暴扣”的最大的那个气泡滋啦滋啦地闪动起来,像是接触不良,上面的内容变了又变,最终抽动成一句“诶???我没有选网球线啊,排球线也没练左手球,怎么回事???bug吗?”   看得出来那人非常震惊。   “他”笑嘻嘻地冲黑白气泡做了个鬼脸。   【“xx游戏公司第二版运动类像素游戏今日发售,收到广泛关注!项目负责人称v2从一开始就会让玩家真切体验到更加精进的数值和……”】   比赛确实在变难,但是无所谓,正如之前的左手球一样,“他”会尝试各种打法直到找到能通往冠军的那条路。   这是由千百次数据喂养出来的条件反射,是所有“合理”的底层代码汇聚成的判断。   “他”悬空坐在比赛场地的栏杆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底下那些在比赛没开始时凝固成黑白静态的角色们。   心情很不错。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赢下比赛。   无论哪一场。 [70]“新生”(2):【更完美的“他”】。   在比赛的难度增加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比赛的频次也开始减少了。   原本不怎么关注周围的家伙因为太过无聊,也对着周围的事物产生了好奇心。   “他”开始无所事事地等待和探索。   “他”有时会在由于没有比赛而凝滞不动的赛场里转悠,从各个不同体育项目的不同场馆内或者球场上去眺望司空见惯的观众、记者、以及一系列曾经被“他”认为是氛围组的队友对手们。   他们都是黑白色的静止的状态。   拉远看的时候只有模糊的色块,有些甚至会因为拉远而消失,只有在“他”走近的时候才会重新出现,并随着距离的减少而不断清晰起来。   “他”尝试拉远距离又走近,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   奇怪?正常人都是这样的吗?   隔近了才会出现,隔远了就整个融进环境里消失不见,总感觉不是很合理啊。   “他”尝试思考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这种情况就好像……   金色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正疑惑地歪头的姿态因为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而顿住。   ——就好像只有被“他”看到的人才值得被加载出来。而其他在视线之外的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加载】这个词,但那确实是那一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并且在出现之后,这个词就牢牢地在脑中扎了根。   【加载】,【刷新】,【背景板】,【npc】……还有【只要没有实现目标就能一直重启的比赛】。   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频率。   *   【“今日,xx游戏公司的运动类像素游戏v2正式开放购买途径,截至目前发行量已达到……据负责人介绍,v2主角保留了v1的样貌,同时对部分身体数值进行了更新升级……”】   等待多时,“他”终于再次迎来了新的比赛。   不过奇怪的是,这次比赛之前没有其他人围在“他”身边对着他喊各种各样的名字,原本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欢呼雀跃的观众们此时也安静非常。   “他”皱了皱眉。   “咔哒”。   秒表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力按下了按钮。   接着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来了来了来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骤然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观众席上那些原本灰蒙蒙的色块完成了加载,每一个都变得鲜艳夺目,每一个都在疯狂地挥舞手臂、跳跃、呐喊。   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比明显地越过“他”投向场地中央。   于是“他”也跟着转身。   ——这方自成一派的小世界的焦点中心处,此时正站着另一个人。   闪光灯连成了银河,快门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记者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纷纷围了上去。   ……黑色头发。   队友们脸上的像素表情从静止的默认状态瞬间切换成了兴奋。头上蹦出成串的感叹号。   ……金色眼睛。   那个人面前的麦克风像刺猬的刺一样戳过去:“请问贪生pass选手您对新赛季有什么展望?”“每天睡不够选手您这次的目标当然是冠军吧?”“有什么想对粉丝说的吗chogito选手!”   ……连被发丝搭住一部分的侧脸的弧度都那么熟悉,一般无二。   “当然,”现在这里真正的主角双手插在兜里,他微抬下颌眉眼舒展,对着镜头意气风发地开口,“除了冠军,不会再有其他选择了。”   “哔——!!!”   尖锐的哨声通过场馆内的扬声器炸开,在吵嚷喧嚣的高喊中,比赛开始。   那人左手抬起手臂持球,在对面的发球区摆出了标准的发球姿势。密密麻麻的黑白气泡簇拥在他的周围。   虽然长相类似,但是不论是身高还是肌肉量,对方都明显优于“他”。   目测身高比“他”要高半个脑袋,虽然是像素风,但是仍旧能看出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肉轮廓,这个体型在以身体对抗为主的所有体育项目中都有着无可置疑的优势。   “他”压低重心,双腿微微弯曲,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拦网对面的那个人。   抛球,三步,很精准地停在白色底线的边缘,接着小腿肌肉明显发力绷紧,那人高高跃起——   太高了。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对方在空中反弓的身影。   手和排球贴上。   “砰”!!!   最先感受到的其实是快要掀翻场馆穹顶的轰鸣欢呼声,在那个人球脱手的瞬间陡然变大,接着铺天盖地的充斥着溢美之词的黑白气泡在卡顿一瞬间后突然出现,占据了几乎所有视野。   在所有这些听觉视觉的感官之后,才是迟来的侧边脸颊上陌生的火辣辣的触感。   ……其实“他”的脸并没有被球擦到,那只不过是因为排球力量和速度过快而造成的错觉。   刚才那惊人一球带起的气流掀起了“他”的额发,露出了底下完整的金色眼睛。   “他”面色沉沉。   ……   “砰”!   21:16。   远超自己的力量。   “砰”!   22:16。   更胜一筹的速度。   “砰”!   23:16。   出类拔萃的爆发力。   “砰”!   24:16。   难以想象的攻击性。   ——“砰”!!!   25:16。   球落地的那一刻场馆内翻涌起了比海浪还要喧哗的欢呼声,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导致“他”本来就因为过度运动而产生的耳鸣更加剧烈。   “他”力竭地扶着膝盖,哪怕汗水淋漓视线不清也紧紧盯着远处被所有掌声和欢呼包围的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才是整个像素游戏里真正的主角。“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跳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快过。   ……   和进阶版的自己的比赛不止有一场,从那之后就是大量的对抗,一场连着一场,几乎没有停止过。   同样的,不只有排球比赛,足球、网球、篮球比赛都有进行。比赛结果基本都毫无悬念。   依靠着超过自己的体型,游戏主角可以轻松地拦下“他”的进攻,以及在直接的力量对抗中赢得主动权。连体力也明显比自己更充沛。   啊啊。   “他”从胸腔里嗤出一声冷笑。   所以现在是造了个【真正的天才】出来是吧?   “他”回忆起自己的数值,再按照表现类推过去,猜测游戏主角的力量一栏应该是数值10到顶了,体力想必也至少比“他”高2点。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他”和游戏主角之间身高的差距估计是弥补不了了,体力差距也肯定不会有人来填充,速度方面的话如果“他”尽全力还是能勉强跟上,双方都是像素游戏小人痛觉板块也跟没有一样。   那这么一路顺下来,“他”和对方最大也最明显的数值差其实是【力量】。   但是一般情况下数值都是固定的,除非有像之前的硕大气泡出现给自己加数值点——不过这显然不可能,数值点只会加给真正的主角。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他”想。   *   【力量】……   “他”的视线越过长得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服饰做了区分的球员们,隔着菱形的拦网落在了对面站在发球区的游戏主角身上。   除了数值点外还能怎么增强力量呢?   “砰”!地一声击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脚步横向移动,双手前伸,准确无误地接触到了剧烈飞旋的排球。   方形像素排球重重砸上“他”的手臂,在两者贴合的瞬间“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臂上的像素方块剧烈地震动着,标准的接球型臂直接被冲散了架!   然而像素排球也高高弹起,飞向作为二传的小人的头顶。   ——这么多场比赛下来“他”早就已经可以顺利地接下对手的发球了。   一时间球场上所有像素人都一起动起来。   “他”三步迈作两步,从网前的右翼骤然变向,耳边响起“滋啦”的摩擦声,“他”全然不顾,急停急启,高高跃起超过拦网的高度。   游戏主角理所当然地跟上了“他”的动作,甚至先“他”一步到达了更高点。   两双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对上了视线。   与此同时像素排球落在了“他”最舒适的击球点上。   ——   一切思绪都是瞬间涌过,很难准确复现出当时“他”的具体心理是怎样的,但是在“他”和【更完美的“他”】在网前即将直接对抗时,“他”看着眼前相似的面容,只做了一件事。   “他”的右臂后引到了极致——真的是“极致”,如果不是因为作为游戏角色自带有恢复力,这种动作和废手臂没区别,根本做不出来。   接着整个身体带动大臂,大臂带动肘关节,肘关节带动小臂。   手腕下压,五指张开——   “砰”!!!   方形的像素块被挤压成不规则的形状,快到只剩残影地一闪而过,狠狠翻折过游戏主角拦网的手指,一往无前地砸上了对面的场地!   “哔——”   压线球,界内!得分!   不同于游戏主角得分时热烈而明亮的喝彩,这一球没有任何人发声。   观众、记者、队友,都是同样的沉默,他们的底层指令告诉他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等待游戏主角的得分。   并且扣过这球之后,哪怕痛觉板块非常不灵敏,但是整条右手臂都在抽抽地疼。   而“他”对这些一切都毫不在意。   在这样一片黑白默片般的寂静之中,“他”对着刚被自己冲破拦网手型的【更完美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笑容。   “他”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那个人说:“第一分。”   …………   …………   【系统提示:角色数值异常!角色数值异常!】   【error:】   【error:】   【error:】   【力量】:8→9(简直是令人惊讶的怪力,你……)   【心性】:8→9(高压环境似乎是你的兴奋剂……)   *   【“近日,有越来越多玩家反映,在版本二中和v1角色对战时对手的数值具有明显异常,强烈要求官方重新检查优化游玩舒适度……”】   【“有测评博主发视频称,经过严密对比,v1角色的数值明显不对劲,原本只有8的力量数值,在对战中已经接近了v2主角的10数值,这是最近对战难以获胜的主要原因……”】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v1玩家指出,该游戏的版本二完全是在挑起v1和v2之间的矛盾,哪怕是为了展现更优秀的数值,也不该通过让玩家主动打败曾经游戏的主角这种方式……”】   【“舆论仍在持续,甚嚣尘上,xx游戏公司的运动类像素游戏版本二的销量正持续下降……”】 [71]“新生”(3):他。   ——在数值明显不如对方的情况下,该采用什么策略才能使得力度可以和对手相抗衡呢?   “他”看着网对面为了接球而鱼跃飞扑的游戏主角,此时“他”刚刚屈膝落地,而对方尚未从场地上站上起。   于是很理所当然地,“他”对于对方形成了一个俯视的角度。   “他”的目光高高在上地透过菱形的拦网落在那人和自己分外相似的脸上,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因为心情太过舒畅,连带着快要报废的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延绵不绝的痛感都被“他”直接忽视了。   赛中的像素记分板上,比分是明晃晃的32:30。   在这其中,32是“他”的得分。   …………   …………   【系统提示:角色数值异常!角色数值异常!】   【error:】   【error:】   【error:】   【力量】:9→10(10是数值的极限,却不是你的极限……)   【心性】:9(高压环境似乎是你的兴奋剂……)   …………   …………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面对所有数值都超越自己的对手,该如何做才能拿下胜利呢?   “他”金色的眼睛弯起,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只要比对方打得更极端就可以了。   为了提高速度可以消耗脚踝,为了增强力量可以报废手腕,反正“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这个像素世界里的一串数字代码,只要能赢下比赛谁在乎那些东西?   等时间一过所有的一切都会刷新重置。   伤势会重置,体力会刷新,得分会清零,连带着比赛结果也会被抹除。但是无所谓,不论重置多少次“他”都不会让这个【更完美的自己】、【真正的天才】轻而易举地得到胜利。   就算自己不能赢,也要让对方打得格外、格外、格外艰难。   毕竟这就是过往无数次数据迭代中“他”学会的底层代码啊。   “他”熟练地等待着那些看不见的玩家们再次重开,再次把自己和那个人送上赛场进行对抗。   经过这么多次的重复比赛“他”已经大概猜到自己现在在像素游戏里的新定位了——类似磨刀石?垫脚石?亦或是新手村小副本?   总之是游戏主角必须打败、而且是靠着数值就能轻松打败的npc之类的角色。   只不过自己这个npc居然没有乖顺地按照那些看不见的家伙的想法走,应该让他们挺惊讶的吧?   当然,如果那些家伙能再更多地流露出类似愤怒、惊愕这类感情就更好了。   “他”会全部收下当作给自己的嘉奖的。   在重新回到用于储存主角没有出现时的npc们的黑色匣子里时,“他”仍然在期待着下一场比赛。   然而正如作为二维生物的蚂蚁,不能理解作为三维生物的人类射中靶心后留下的弹道,“他”作为像素游戏里曾经的主角、现在的npc,也不能完全知道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   “他”不会再有下一次比赛的机会了。   *   【“近日,xx游戏公司负责人对于v1角色数值异常的问题做出了回应,声称技术人员尝试修改产生错误的代码部分未果,疑似是游戏底层代码问题,目前的技术难以做到完全修正……”】   【“x月x日,该运动类像素游戏第二版宣布将永久停止启用v1角色,玩家们在登入第二版游戏后的首次对战npc将换成普通npc……”】   【“据东京游戏日报报道,xx游戏公司新提出的策划方案,和在永久停用v1角色问题表现出的公关能力,使得不同版本玩家之间的矛盾再次加重。两版游戏销量暴跌,不少玩家声称自己再也不会为该公司的游戏消费……”】   【“运动类像素游戏《运动少年……》现已全面停止生产和发行。”】   *   用来储存npc们的黑色匣子非常狭小,整个角色进去之后能移动的距离不超过半条手臂,空间局促而逼仄。   不仅如此,整个匣子里几乎没有光亮,如同一整盒凝固好的沥青,待在里面的时候偶尔会有周围粘稠的黑暗如有实质地压迫着自己的错觉。   在【主角】没有开始游戏前,npc们都会被单独暂时存放在这里。   “他”第一次进入这方小匣子的时候还对它非常感兴趣,因为没有光线看不见周围,就好奇地摸来摸去。   “他”发现待在里面的时候手臂确实能往前伸,不过抬到一半就会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肘部虽然还能弯折,但是想换个姿势坐直是做不到的,头顶离上壁也不过一掌的距离。   这么一番感受下来居然只有站着是最舒服的姿势。   这也太反人类了吧可恶!!!——虽然“他”其实是个像素小人。   唔……   “他”思考了一下。   可能制作像素世界的家伙也不知道会有npc产生自我意识吧。   而且“他”这个产生了自我意识的npc还对储存自己的地方非常不满意。   “他”“啧”了一声,苦恼又不满地用脑袋在黑色匣子里撞了一圈。   然而匣子里的声音就像被吞掉了,听不到一点动静,要不是“他”的额头上传来触感,说不定还以为是脑子不清醒了在臆想。   ……好吧,这个鬼地方。   算了,反正也是暂时待一下,先暂且忍耐一下好了。   “他”嘟嘟囔囔几句,觉得站着太累干脆倚靠着身后的匣壁慢慢滑下去。   ——然后还没滑到一半鞋尖就抵到了前面的屏障。   “他”:“……”   “他”:“…………”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暂且忍、忍……忍不了啦!   这个——鬼!地!方!(重重地怒.jpg)   *   “他”原本以为只会在黑色匣子里待几局比赛的时长。就像之前一样,最多也只是待够游戏主角重开一整场的时间。   但是这次自从进入黑色匣子后,“他”就再也没有被从里面重新提取出来的迹象。   “他”敲了敲匣壁:“喂。”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他”又踹了踹挡着自己的屏障:“人呢?”   没有光线。没有回应。   “他”皱眉,因为周围是一片浓郁到极致的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所以“他”没有选择直接撞而是伸出手摸索起来。   自己待的空间还是方形的匣子,没有突然变成粉碎机之类的。空间大小形状和之前也没有区别,所以自己也没有突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移到其他地方。   换句话说,这里还是npc的储存点。如果那些玩家们、创造了这个像素世界的家伙们需要npc的出现的话,自己应该会被提取出来。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试图撞开黑色匣子:“啧。”   然而一如既往地,没有视觉上的反馈,没有听觉上的反馈,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好消息的回应。   连称得上坏消息的回应也没有。   “他”缓缓停下了动作。   再等等吧。“他”想。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出去再次打一场。   …………   ……   没有出去。   没有出去。   没有出去。   没有出去。   ……   依旧没有出去。   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不可计量的东西了。   等得太久,有时实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比如自己和游戏主角的区别是什么,又比如自己和人类——真正的现实中的人类的区别是什么。   “他”贫瘠的精神世界只被限定于这一方小小的、重复的像素空间里,思来想去只能得到一个大概是“蚂蚁”和“人”的区别。   然而真正的蚂蚁或许可以长久待在这样寂静黑暗之处,真正的人当然也不会出现在这样寂静黑暗之处。   唯有“他”介于蚂蚁和人之间,不得不待在这里,又无法适应这里。   【系统提示:角色数值异常!角色数值异常!】   【error:】   【error:】   【error:】   【心性】:9→8(你拥有极其稳定的心态……)   【心性】:8→7(面对大部分压力环境,你可以……)   【心性】:7→6(你的心态比普通人稳上那么一点……)   …………   【心性】:4→3(你非常讨厌和人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遇到挫折的第一想法也是放弃,独处在黑色箱子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奇怪,这种人也可以在人类社会里活到这么大吗?)   *   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黑色,纯粹的黑色。   他疑惑地伸手去摸索,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到右。   根据手掌和指尖感受到的形状大小来推断,自己应该是处在一个方形的逼仄小匣子里,能移动的距离不超过半条手臂。   他:“……”   哪儿啊这是?   他该待在这里吗?   虽然是初次出现,但是他就是有种隐隐约约的、又堪称顽固的直觉,告诉他他不应该待在这里。   可是不待在这里他去哪?去混在人群中间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整个人有种快要枯萎的感觉,回避人群的冲动就像刻在意识深处的底层代码,如同本能。   然而此时很奇怪的,心里另一种念头又暂时压下了这股冲动。   两厢作用之下,连他自己都弄不懂自己想干什么,唯有一个想法清晰无比浮现在他的脑中。   他想:我必须要出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必须要出去。   ……   黑暗对他来说不是很难忍受的东西。   他在“等待”这件事上拥有超乎寻常的韧性。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   没有光、   ——不对,有光线。   原本一片漆黑的黑色匣子的顶端破了一个角,裂缝处透出隐约的白光。   他的眼睛猝然睁大,长久待在黑暗中让他接触到光线时眼睛像被灼烫了一样,但是他仍旧没有移开视线。   他立刻翻身坐起,丝毫不管自己不小心撞上匣壁的膝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在逼仄又狭小的空间里使劲去掰顶角的裂缝。   没有缺口的匣子撞踢不开,但是有了缺口的匣子却要容易得多。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原来这么大。   从匣子里出来的时候,因为惯性,他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然而他没有半点停顿,手掌撑地快速爬起,冲着远处唯一的一点狂奔而去。   鞋掌踩地,他在没有风的地方带起了一阵风。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胸腔里烧起火辣辣的痛感,喉咙干涩又灼烫,体力在快速流失,可是他仍旧没有停下,也没有减慢半分速度。   ——因为从出现起就一直待在黑暗里,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所以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如同像素块的四肢正在逐渐拉长、形变、直到最后和普通人的四肢没有区别。   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奔到了亮光的尽头,整个人冲了进去。身影被光淹没。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又多冲了几步才停稳,睁大眼睛。   天空是澄净到透彻明丽的蓝色,街边的樟树洒下疏疏密密的深绿色斑驳树影。   高楼低屋,车流喧嚣又吵闹。   热闹的路边商店旁还有循环播放着体育赛事的电视机,屏幕上是菱形网前一个高高跃起的黑发背影。   人来人往。   有个穿着职业服装的人急匆匆路过他的身旁,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那人一边捂着正在通话的手机,一边做着抱歉的手势。   看得出来那人实在太忙,连离开时也脚步匆匆。   他站在原地,像个视力不全的新生儿一样,用尽全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每一个事物。   但是他失败了。   视野里是一片被液体漫过的模糊。   所有细节都变成了朦胧的色块,根本看不清。   ……   而在一切隐约,混沌,和迷蒙不清之中。   唯有头顶的灼灼天光倾泄而下,耀眼非常。 [72]“谁?”:“我。”(加更三合一)   一只蚂蚁可以变成真正的人吗?   或者说如果一只蚂蚁突然变成了人,他该如何学会在人群中像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呢?   *   可能是因为现在还是初夏的原因,东京的晚上算不上太冷,街道巷子最角落的水管下方是个很适合充当临时住所的地方。   因为在三面有墙的小巷子最里面,所以不会有特别大的风。隔着十米远的地方还有从大到小依次排列的三个垃圾箱,这里是郊区住的人少,垃圾箱又深在巷子里,几乎只是个摆设,只要清理干净,就刚刚好可以用来当作挡住外面风雨和视线的屏障。除了夜里湿气重之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   他盘腿坐在给自己找的纸板上,正盯着昏暗潮湿的巷子里虚空中的一个点神色冷漠地发呆。   没有住所,没有钱财,没有身份信息,在现实社会里他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黑户。他也无法去警局或者福利院这种地方给自己找出路,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他是凭空出现的,但是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为何完全无法接受和“人”待在一起,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种深刻而强烈的排斥已经成为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了,更别提让他去警局求助。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比如在连续半个月没吃过食物的情况下,他发现原来自己不吃东西也能活,就是身体上更疲惫一点。   哦,太好了。他面无表情地想。看来没有钱这一点暂时不会直接让他原地饿死淘汰了。   然而这又延伸出来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他看起来似乎不是个正常人。   不吃饭不会饿死,哪怕每天不睡觉也不会出问题,顶多精神上会很疲倦。   没有来历。没有家庭。没有身份。没有资金。没有社会信息。   厌恶人群。厌恶接触。厌恶交流。厌恶视线。厌恶周遭的一切。   尤其是当他偶然瞥见街边电视机转播中的各种体育赛事时,那种厌恶的情绪就会到达顶峰,但是又不是纯粹的厌恶,里面还掺杂着其他无法理解的心情。   在仔细揣摩了自己诡异的心理后,他迟疑地推测出自己可能是看不惯那些在比赛中能轻而易举地得分的人……唔、一般别人怎么描述这些人来着?   ——啊。“天才”。   他不知为何对天才们有着天然的负面情绪,简直就像是从他诞生前就被人把这点刻进了他的核心代码里。   为什么?他十分疑惑。   是因为他是【异常】的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像倒流一般。接着一个深深扎根的信念清晰地浮现出来。   【异常的东西是会被剔除的。】   心若擂鼓。   ……   虽然他这样的家伙很难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是纯粹的生存还是能够勉强维持的。   当然,“勉强”,生存得很艰难就是了。   每天清早起来从东京的这个区游荡到另一个区,趁人少的时候搜罗各种信息和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再等半夜雾湿夜黑的时候回到自己熟悉的巷子里。   换成更常用的说法就是“当流浪汉”。   因为没有食物摄入加上睡眠不足,整个人每天都是跟飘飘荡荡的阴暗幽灵一样的状态。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在精神紧绷——尤其是周围人多的时候视觉上会出现扭曲,立体的人和事物会在一片黑白的视野里融化、抽象成简笔画的形象,类似粗制滥造的游戏中最简陋的那种二维线条。   把三维的东西扭曲成二维的线条是自己精神上的某种防御机制吗?   他像拆卸机械一样分析自己的异常之处,这么猜测道。   可是为什么会扭曲成二维的?   当然了,并不会有人出来给他准确的回答。   胡思乱想也只不过是他在这种见鬼的日子里用来消磨时间的做法而已。   ……见鬼的日子。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抽抽地疼,胃在隐隐抽搐。   ……他这样真能活下去吗?   *   *   总之,再忍忍吧。   ……   原来那个小垃圾箱刚好能蹲进去,用来躲风和躲人还挺方便的。   ……   “青少年都应该去上学”?真的假的,这人在开玩笑吧,他又没身份证明去上哪门子学。   ……   今天晚上雨下得好大,巷子全淹了。   明天会天晴吗?   ……   原来东京郊区还有混混这种东西啊。   连续好长时间都是大暴雨了。   ……   啊。好像不是很能活得下去的样子。   ……   东京湾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据说鹤见川、多摩川、江户川和荒川都会汇入这里诶。   ……   半夜里也没什么人,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   他想。   真奇怪,明明是夏天但是河水却很冷啊。   ……   ……   ……   他猛地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和预料之中完全不同,自己的身前是木制的课桌,而自己刚才正趴在桌面上,黑板上是擦了一半的板书。   正值傍晚,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所以教室里的灯被关上,昏暗的环境里,透明的玻璃窗外洒进来金霞色的夕阳也因为丁达尔效应而变得格外明显。   轻飘的尘絮在发着光。   他连忙支起胳膊从桌子上爬起来,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校服,左胸口的校徽底下写着“杜中学”三个字。   像在做梦一样。   他迟疑地抬手掐了掐自己——好吧,本来就对疼痛不敏感,现在也分辨不出来是不是做梦。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缓缓漫上来的、冰凉的河水上,在那之后似乎确实有隐约看见一个深粉头发的影子,以及模模糊糊听见对方告诉自己醒来后可以从校服右边口袋里掏出……   等等。右边口袋?   他右手伸进口袋里,果不其然碰到了一张四四方方还很薄的长方形。   他拿出来——   一张健康保险证。   健保……卡?   他惊愕地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张薄薄的卡,确认它就是自己理解的那种用来记录户籍身份的东西。   卡片背后被人贴了一张便利贴,看起来是随手从超市买到的最普通样式,上面写着:   “名字你自己取,学籍档案已经入档了,杜中学国二(1)班,在……有人在出租一间房间,租金很便宜。可以打工挣钱。”   他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这是遇到了[粉头发的神明]……?   *   健保卡上面的信息大部分都很完善,性别男,年龄14岁,照片也是他自己的样子,唯独姓名那一栏空着。   应该是在他给自己取好名字后就会自动被填上去。   ……取名字。   他犹犹豫豫地提笔想写下“流石”两个字,却又在最后落笔时顿住,改成了另一个名字“鹿仁”。   算了,“流石”这个名字这么张扬,一听就不适合他。   他想。   *   鹿仁有了健保卡和学籍,作为未成年来说已经算是有了身份和固定去处。   出租屋他没有去租,因为他自己并不太需要完整的睡眠,他选了一家允许国中生帮忙看店的郊区便利店,夜里在那里表面帮忙实则打工,晚上可以留在郊区的便利店里,就这样住所问题也被解决了。   他偶尔会再次回到东京湾附近找找那个粉头发的身影有没有再次出现,然而[神明]就像是只是短暂地路过一下,后续就再无踪迹了。   生存看起来变得不再那么艰难。   他似乎正在从“蚂蚁”变成真正的“人”。   鹿仁开始找各种和社交有关的资料,小说,视频,报刊,电视剧……他从这些东西里去了解和学习普通人究竟是怎么社交的,还记了本笔记叫《那些社交中不能说的那些话》。   “……和人交流好难啊。”   凌晨2点,围着便利店围裙的鹿仁坐在收银台上,寂静的便利店只有外面传来的蝉鸣声和时钟走秒的嘀嗒声。他合上自己手里的笔记,长长地叹了口气。   感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错综复杂的一团乱麻。对前辈和对平辈还有对后辈的态度完全不同,不同的情景下还要用不同的句子回答,肢体微动作透露出的信息同样重要,堪称规则怪谈。   学了那么多知识都学杂了。   鹿仁用手背撑着脸独自郁闷几分钟,又重新把自己的笔记打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第一条就是:“和人说话要用敬语。”   鹿仁盯了一会这句话,再次叹一口气。   他想:好吧,还是有学到很重要的东西的,比如用敬语这件事。   ……   可能是因为最近心里逐渐放松下来,让鹿仁对时间的概念并不敏感,他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其实从他转学进杜中学后才过了不到两个星期而已。   转学生在哪里都是备受关注的存在,无论是好的关注还是坏的关注。   在这种明里暗里、时刻不停的注意之中,想要藏好自己的【异常】就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加上中途转学的原因,转学生和原本的团体会存在天然的隔阂。   处理得好自然能够被接纳,处理不好被排挤也是非常普遍的结果。这是青少年之间很常有的现象。   鹿仁当然不属于能处理好的那部分人。   “(1)班的那个……”   “……黑头发的……好阴沉……”   【心性】:3(你非常讨厌和人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遇到挫折的第一想法也是放弃。)   “……他一直一个人待着诶……”   “感觉性格好孤僻,我上次碰见他被直接忽视掉了……”   【心性】:3(你非常讨厌和人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遇到挫折的第一想法也是放弃。)   “看着好像不良啊。”   “就是不良吧,我听人说他就是因为犯错被开除了才转过来的,不然为什么学期过一半了才转过来?”   【心性】:3(你非常讨厌和人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遇到挫折的第一想法也是放弃。)   “也不一定吧?我感觉没有证据还是不要随便揣测别……”有女生小声接话。   “——就是不良!我之前看见他揍人了!”突然有人站出来激动地打断了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那人吞了口唾沫,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他打人了,就在昨天晚上。”   *   鹿仁其实一开始没有想动手的。   被混混堵也不是第一次了。便利店在郊区本身治安就不好,他身高体型不算优越,还穿着校服,从外表来看就是很好捏的柿子,最容易受各种游手好闲的混混堵路。   “请让开。”鹿仁手里拎着书包冷冷地说。   然而对面是一群滚刀肉,对国中生不痛不痒的警告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们反而向前逼得更近。   这里很偏僻,附近没有大型商场,离得最近的地方是居民楼。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基本不会有人出来,因此想要等别人制止这件事是无稽之谈。   当然了,鹿仁本身也不想见到更多人。   现在被前面这一群堵着他的神经已经开始自动紧绷了。   【心性】:3(你非常讨厌和人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视野开始扭曲,人体被异化成杂乱的跳动的线条,黑白色的毫无章法。   在这种视野下鹿仁就算想靠自己的速度甩开他们是行不通的。   附近应该没别人会看到他打架吧?鹿仁迟疑了一下。   对面的几人还在叫嚣着让鹿仁把钱掏出来,并且有人直接打算自己来抢他的包。   已经没时间衡量更多了。   只靠帮人看店赚钱的贫穷国中生怎么可能会把钱给他们——他自己还要好好生活呢!   于是鹿仁直接动手了。并且他凭借自己和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成功把对面按在地上揍。   左手拽着简笔画人物胸口的一根线条把对方的上半身提起来,右腿膝盖顶着躯体的另外一条线条压制反抗,在拳头冲对面下半张脸上的部位挥上去的时候,鹿仁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骨节和鼻梁清脆碰撞的触感。   ……原来可以靠简笔画人物身上的几条主线条来大致确认对方的动态和位置。   力大砖飞,他打得很轻松,脑子里还有余裕想些别的。   *   然而日子从那天之后就不知为何逐渐奔向了他厌恶的样子。   极度厌恶。极度厌恶。极度厌恶。   ……   夏夜的蝉鸣长嘶,燥热的风透过门缝吹进来。   他坐在郊区便利店里,视线穿过收银台落在货架上的商品上。   那是一把黄色外壳的细长美工刀。   *   鹿仁开始不怎么经常去学校了,因此他也不知道枭谷学园在最近会在杜中学的体育馆进行一场排球比赛。同时由于要举行比赛的缘故,学生们放学的时间都提早了。   导致他遇到那群人的地点也因为时间的提早而变得离学校更近了。   巷子深处两边的墙壁上糊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往下渗水。   墙根堆着几袋发黑的垃圾,塑料袋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污水从破口处淌出来,汇成一小滩,倒映着发灰的天色。   从阴沉沉的天色来看今天会下雨。   空气里有股被闷热空气沤过的发霉的气息。   耳边再一次出现了耳鸣,混合着混混们刺耳但是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他们是因为上次被他揍了所以回来找场子。   鹿仁视线低垂,面无表情,他的手臂自然垂下使得有些长的袖子掩过手中的美工刀。   ……这见鬼的日子。   胃是情绪器官,现在也再次隐隐痉挛。   对方还在靠近。   看距离自己还差七八步的样子。   六步。   五步。   四——   “你们最好现在就停手,我已经报警了。”   一道凌冽的少年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语气非常冷,态度很强硬,卡的时间点也很精准。言简意赅地点明了现状,一下子就让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巷口的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杜中学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肩背笔直地站着,目测身高有180cm。   阴冷的天色打在他的眉骨上,因为黑发垂下造成的阴影显得边缘泛着一层冷调的暗蓝。   他的表情没带任何夸张的成分,甚至称不上“喝止”,但是绿松石般的眼珠平静地盯着对面的地痞们,毫不退避,没有半点畏惧的样子。   鹿仁怔愣住了。   他之前没见过这个人。   不光是鹿仁怔住,地痞们也开始迟疑起来。堵一个是堵,堵两个就有互殴的风险了。更别提现在来的这个身高那么高,还说自己报了警,再拖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混混们指着他们俩,丢下几句“今天先放过你们”之类的话,骂骂咧咧地从巷口退出去了。   ……?   鹿仁的脑子里迟缓地转了一下。   就……这样?   因为来了其他人,而那个人说自己报了警,所以就走了?   他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美工刀。手指的骨节泛白,下意识一点一点松开。   ……   ——美工刀!   他凝固住的思绪再次飞速闪过起来,他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刚才准备做什么。但凡对方晚开口两秒,袖子里这东西估计就被他捅出去了。   自己现在看起来好像比那群家伙更危险啊。   鹿仁的目光移到解围者的脸上,因为逆光的缘故模糊了他的轮廓,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就格外明显,是非常非常冷峻严肃的神色。   他的视线隐隐约约地落在了自己的袖口处。——对方知道自己刚才即将干什么。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咔”的一声,鹿仁的手中美工刀的外壳被他捏出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赤苇京治就发现,原本自己对面愣住、神色有所缓和的后辈表情突然重新冷了下来。   偏长的黑色刘海有些凌乱,搭在眉眼上遮挡了一部分,显得对方整个人阴沉沉的。   赤苇伸出手:“你……”   穿着杜中学校服、刚刚还在被人堵的后辈转身就跑,赤苇甚至只来得及看清对方偏长的黑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校服下摆翻飞起来。   转眼就消失在了另一头的拐角处。   赤苇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堪堪擦过对方的一角布料。   居然没拦住。   赤苇:“…………?”   这后辈是田径队的???   *   鹿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某个陌生天桥的桥墩旁边了。周围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滩化开的墨。   ……好想吐。   也不知道跑哪里来了。周围不是常见的环境,说不定已经跨区了。今天还能回去看店吗?   他扶着膝盖平缓着自己剧烈的呼吸。   他想要站直身体往回走,然而此时却有一点凉意落在他的眼皮上,水汽潮湿。   夏季的雨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泄,铺天盖地,将无论近处还是远处的建筑都阴沉成灰蒙混沌的色块。   他身上薄薄的校服瞬间被浇湿,又冷又黏的触感紧紧硌着他的脊椎骨。   真的下雨了。   ……   ……   ……   他没再去学校也没再去看店,后面的一切都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单独提两句的,大概就是一只蚂蚁在挣扎过后选择放弃,却在某个下午遇到了一个电子音。   【恭喜你被我们“路人改造计划”选中啦~】冰冷的机械音如是说。   【可是你只能选择答应哦?毕竟如果不答应的话,可是会死掉的?】   ……   “那就死好了。”   “我带了美工刀,需要我自己割腕吗?”他抬头问。   ……   最终还是答应了。   而在话题的最后的最后,他问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一个问题:“如果通关了,我能得到什么?”   电子音的语调分明还是一样的上扬程度,他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种隐秘的自恃。   它似乎毫不担忧他真的能通关,只不过依旧按照机械坦诚原则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个愿望。】   它告诉他:【你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   [任何一个愿望],如同一枚被蛇衔在口中的果实,存在于并不存在的乌托邦或者伊甸园中。是那样芬芳的、又沉重的承诺。   *   于是鹿仁从此处踏上轮回的起点。   直至孤身一人又不得停歇的第十三个起点,他和曾经的自己再度重逢。   *   *   *   “呼……”   “呼……”   他现在是在做梦吗?   鹿仁模糊的视野里,刘海向下垂着,有汗珠滑落滴到东京体育馆选手通道的红色地毯上,泅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心跳声好剧烈。   喉咙仍旧在痉挛着,但是因为身体的主人正紧紧抿着唇,所以也是仅此而已。   灼烫的气息从胸腔中喷出,气流走过的每一寸都快要烧起来。   已经许久许久没再听过的电子音在耳边笑着问他:【记忆应该都想起来了,来采访一下,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不是做梦。   鹿仁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在意识里和电子音交流,直接问出声来了:“流石呢?”   电子音似乎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惊讶了一瞬才回答:【被我屏蔽了联系。】   鹿仁缓了一会逐渐平复,他想起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音驹的时候也是你干的?”   电子音坦然承认:【没错,那时候是在测试。】   鹿仁的直觉因为他猜测到了某种可能而敏锐地震颤,他问:“测试什么?”   电子音的语调轻轻上扬,肯定了他的直觉:【测试需要多少情绪熵能切断一次至少整局的联系。】   “……情绪熵?”   电子音知道他不太明白,于是很好心地解释起来:【就是一种能量,在情绪状态混乱、不可预测性高、拥有极强的失控趋势的人身上,这种能量会非常充沛。】   鹿仁理解了:“比如说心性3的我身上,对吧。”   虽然是问句的句式,但是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电子音笑起来:【当然了,尤其是现在,你身上的情绪熵波动格外剧烈。可收集的负面情绪太多了,你现在可不像你脸上的表情这么平淡。】   鹿仁没理它,自顾自地继续推断:“所以你会找上我不是偶然,你专门挑选了对象,并且根据对象的特性生成了相应的轮回任务。   “既然情绪熵是一种能量,能量嘛,对你来说就是需要大量收集的东西,自然是轮回次数越多越好。”   他忍着痉挛着想要干呕的冲动:“那这么看来我还真合适啊。”   虽然有着力量10的数值可能会有赢比赛的风险,但是心性3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电子音像是嫌他的负面情绪还不够浓烈:【是的,能遇见你真的非常幸运。】   【其实本来不需要我在中途出来的,不过第13次好像有些失控了,多了个不稳定因素。我收集的情绪熵只够完整切断一次比赛时长,这场比赛是我经过计算后得出收益最高的选择。】   【别担心,这场比赛结束你的另一个人格就回来了,】电子音冷冰冰地笑起来,【只不过可惜的是比赛也会输掉——所以你是打算等亲眼看见被淘汰后再开始第14次,还是打算现在直接开始第14次呢?】   果然,自己一听到电子音说数量词就想吐。   鹿仁觉得自己脑子“嗡”的一下,耳鸣更加剧烈。他顶着这样的耳鸣问了最后一句:“推荐我转学去宫城,也是有这个考虑?”   电子音:【完全正确的推断。】   【天才辈出的地方,只有一支队伍可以前进的恶劣竞争环境,这些都是负面情绪天然的培养仓。】   ——“天才”。   原来那是从意识诞生前,就已经深种于心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被阴郁地灌溉着。   皮肤下跳动的不是脉搏,而是那颗种子蔓延而开的根茎。   出于过分相似而产生的幻视,让鹿仁在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地方歆羡着。   歆羡着。   歆羡着。   歆羡着。   ……   不甘着。   电子音看着自己系统上显示的剧烈波动的情绪熵,和骤然飙升的能量值。非常满意。   “鹿仁?!你怎么了?特别难受吗?”   有什么人的双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瘫软的地上搂了起来。   直到被队医急急忙忙地扶到一边坐好,鹿仁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从椅子上滑到地毯上了。   鹿仁的视野已经完全扭曲了,面对着队医他甚至看不清哪边是队医的脸,只好用力地去试图放松自己绷紧的身体,他挤出来一句敷衍的回答:“……刚才没坐稳。”   电子音还在耳边用相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着:【要开始第十四次吗?现在开始,就不用直面被淘汰的结果了。】   这句话和他曾经听过的另一句话实在有些相似。   鹿仁突然想起流石也曾这么问过他:“如果输了,你能接受吗?”   ——在历经十二次、三十余年、四百多个月的周目后,如果第十三次也失败的话,你能接受吗?   ——已经体会过另一个自己送给你的唾手可得的胜利之后,你还拥有承受再次失败的能力吗?   相似的话语,完全不同的情感。电子音是威压着给他的心理加码,流石却是因为保护欲。   流石一直都记得这些记忆。鹿仁想。他一直在阻止自己想起来这些狼狈的过往。   ……原来自己才是从无望中诞生的副人格。   *   队医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鹿仁眼里已经成简笔画了,他仍在仔细探察鹿仁的情况:“身上哪里疼?为什么会没坐稳,是腿很不舒服吗?”   电子音自觉已经达到目的,见鹿仁没有想要立刻结束十三周目的意思,也干脆沉息:【好吧,看来你还抱有天真的幻想。那么,我期待着比赛结束后和你一起再次开启第14次,赛后再会,拜拜。】   鹿仁把脸颊埋进掌心,把滚烫的气息也连带着一起全部压在掌心之中。   ——“想赢却没有能赢的实力,也太可悲了吧?”   ——“趁早认清现实对你有好处。”   ——“有些人就只能在底下仰望别人的背影。”   ——“你还拥有承受再次失败的能力吗?”   ……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鹿仁的面部线条陡然锋利起来,他突然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咬牙切齿地想:“可恶,谁要仰望那些家伙们啊?”   他早就在IH预选赛上发过誓的吧——要把他们那群天才全都从最高的领奖台上拽下去!   *   宫城县·青叶城西vs兵库县·稻荷崎。   第二局。   青叶城西陷入了极大的劣势之中,哪怕他们拼尽全力撕咬分数,以削减了攻击力的阵容去对抗上届IH季军的最强阵容,仍旧不可避免地远远落后。   16:10。   青叶城西靠着刚才及川彻和岩泉一堪称震撼的配合,才拿下前一球让比分突破了两位数。   现在鹿仁下场,青叶城西缺少了进攻端的火力,为了弥补缺少的这一块的得分,他们不得不每个人都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侵略性,去从稻荷崎手里抢分。   小号声,大号声,纸筒声,鼓声,黑红色的海浪裹挟着巨大的声浪,在赛场之外的对抗中狠狠碾向他们。   “青城的一年级小将下场之后,进攻端明显吃紧了,”解说席上解说快速地说,“鹿仁选手虽然只在场上打了一局半,但他的得分占了青城总得分的四成以上。现在这个缺口怎么补,是青城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没错,”搭档接话,“而且稻荷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看他们的拦网站位——现在对青城两翼的压迫明显加强了,就是在赌青城的替补攻手没办法打出和鹿仁同等质量的扣球。”   “这也不能说是‘赌’,”解说短暂停了下过快的节奏,笑了笑才继续说,“这是合理的战术判断。鹿仁选手的扣球力量和速度在高中排球界都是名列前茅,这样的攻手实在很难被完全替代。稻荷崎现在就是在逼青城从其他位置想办法得分。”   “稻荷崎这一局的战术一直都非常精准,”搭档捏住话筒,“在第二局中,青叶城西的接应、副攻、甚至二传手都加强了自己的攻击性,然而两队的比分仍旧相距有六分之多。这是决胜局,对青叶城西来说,他们的机会不多了——”   国见英在网前站好的时候,脑中仍然是一片雾蒙蒙的混沌状态,他有些出神地透过菱形的网孔看着对面强大的对手们。   及川前辈岩泉前辈……还有鹿仁,他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自己这种感受吗?感觉周围好空旷,又好拥挤。   青叶城西在第二轮换下5号鹿仁后,用16号京谷贤太郎上场,而在试图加强进攻端未果后,教练又将国见英换上,放弃暴力得分,转而和稻荷崎磨持久战。   持久战对于体力劣势的青叶城西来说当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   场馆里好热,风扇和空调开了和没开有什么区别啊到底。   国见擦了把额头的汗,重新沉下身。   体育馆的直射灯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模糊的暗色。   “哔——”   排球被高高抛起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影子都开始在动,猛然的行动让鬓角的汗水被甩出去。   蓝黄排球被赤木接起来了。球砸在他的小臂上,弹向斜前方,宫侑已经抵达位置了。   好热。   国见英跟着在跑,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进攻球员。尾白阿兰壮硕的身躯使得跳起来的时候格外壮观,从上而下地俯视着对手,这种逼视让平庸的对手会下意识地退让。   ……真讨厌啊,这种感觉。   双子速攻再次出场,以肉眼只能残影的速度飞驰而过,狠狠砸向青城后排的场地。   因为要填补进攻的空白,他们现在是全员进攻的状态,后排自然只有自由人渡亲治一个人在。   国见克制住回头的想法,选择相信前辈等在网前。   渡亲治没有辜负队友们的信任。   他的身体先于所有的念头动了。   右脚蹬地,左脚跟上的时候膝盖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他朝着那个一往无前的轨迹冲过去,视野里的地面、灯光、网带、对面球员的影子,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都在变形。   他在球落地之前追上了它。   手臂后摆。   球的旋转还没完全衰减,球皮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刺痛。   渡亲治咬紧牙用尽力气将这球扬了出去。   “抱歉救球!”   “Nice一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及川彻就是那种队友给的再差的球都能在场上毫不犹豫地夸出来的人。   及川跃起。   国见没有看他。球从及川指尖弹出的瞬间,国见已经转身、助跑、起跳——   肺里的空气滚烫得像刚烧开的水。所有的不适都在同一时间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让他停下来。让他慢一点。让他像往常一样,选择最省力的方式。   国见英在半空中看见了球和对面伸过来的手。   真的很累,也真的很麻烦,哪怕躲过了拦网也还有宫侑,这又不是热血漫只要拼命就能创造奇迹。   但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之后,他的手臂还是挥了下去。   他在不曾停歇的训练中养成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比他的脑子更先做出了选择。   球砸在角名伦太郎的手指上。   没有弹回来。   球变向、下坠、擦着角名的手指尖,砸在了稻荷崎场地右侧的空档里。   ——界内!得分!   能明显听出嘶哑声音的青城观众席再次发出拼尽全力的尖叫和欢呼,在燥热的空气中传到场地上。   “好球!”“扣得好精准!”“跳得不错嘛,国见!”   球员们的声音同样嘶哑。   ……   汗水。喘息。热浪。   刺眼的白光。   恼人的应援声。   国见英扶着膝盖剧烈喘气,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就在这时,场边青叶城西方的呐喊声突然变大,里面还夹杂着尖叫和叫好声。   国见汗水淋漓大口大口喘气地向旁边看去,发现是鹿仁和队医重新进到了场馆里。   17:11。   国见的大脑因为脱力而一片空白,他想:是好些了吗?   18:11。   宫侑的二次进攻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在他出手的前一刻看不出破绽。   18:12。   松川一静拦网得分。   18:13。   及川彻回击了一个同样质量顶尖的二次进攻。   国见在欢呼倒彩声中,好像听见场边传来队医和教练不赞同的声音。是在对着鹿仁说话吗?   国见看向汗水淋漓的前辈们。   真拼命啊。自己本来最讨厌这种事了,怎么也跟着这么拼命了?   19:13。   比分再次被拉到6分了。稻荷崎即将突破20分。   19:14。   岩泉一打手出界。   ……   现在是青叶城西的发球权,国见抱着球站在发球区。   一切影子都在晃动,一切白光都是朦胧的。稻荷崎魔鬼应援团铺天盖地的压力隆隆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不真正站在场上是绝对无法理解这种心理压力的。   国见英抱着球,抬起头去看头顶明亮的直射灯。   看台上敲击纸筒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青叶城西换人。”教练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一整片来自对手的施压中如此突出。   国见闻声迟滞了一秒才转头望去:   ——是鹿仁。   *   青叶城西发球局,换下13号国见英,换上5号鹿仁。   “有些出乎意料啊,青叶城西居然选择在现在换上鹿仁选手,”解说室里搭档身体前倾,“这种情况对于任何选手来说可都不是一般的高压。”   解说接下话茬,他感叹:“不过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份高压同样是一份信任啊。”   站在发球区,场中场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此。激烈的干扰节奏,沉重的来自数千人的注视,以及不止来自菱形拦网对面、还有来自另一块场地的对手的目光。   最简陋的黑白线条凌乱地跳跃闪动着。四面八方的视线被异化成锐利的尖刺围住他。   在万众瞩目中,鹿仁表情冷冷地低垂眼睫,摩挲下自己手中熟悉得快要融进生命的280g重的黑色线团,再抬眼估量了下杂乱的拦网的大致高度——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   “——?!?!?”   “这是什么意思????”   整个体育馆主会场都因为他出乎意料的举动震惊了,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沸腾起来,质疑声和惊愕声直接淹没了稻荷崎的乐声。   “那是什么??我瞎了?”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疯了吗?”   “录像录像!快录像!相机呢快给我!”   混乱的声浪冲上体育馆的穹顶,又混合着迟来的新一波震撼荡在宽阔的空间里,所有人都因为鹿仁这个举动而兴奋起来。   稻荷崎的众人面色沉沉。   “哔——”   近在耳边的哨声当然不会被嘈杂的看台声浪掩盖,鹿仁清晰地透过隆隆的耳鸣听到了发球的指令。   眼前是一片透了些光的黑色。如果体育馆里的直射灯没有那么强的话,闭上眼之后感受到的黑色应该是和匣子一样的昏暗。   心跳声越来越剧烈,简直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鹿仁深吸一口气,抛却视觉上所有干扰,在脑中构建出踏上过千百次的球场分布。   排球被他以自己最熟悉的力度高高抛起。   他在站上发球区时就用脚步丈量过自己站点和底线的距离,三步,不大不小,精准到厘米程度的步幅,准确无误地卡在白色底线的边缘屈膝。   脚掌,小腿,膝盖,大腿,腰胯,胸腹。   整个身体在头顶洒下的明亮而灼灼的白色灯光下舒展开来,小腿后弯几乎要碰到后腰,躯干的力量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拧腰收腹转体滞空。   肩膀,大臂,手肘,小臂,手腕,手掌。   他的身体在空中滞空的时间不到半秒,右臂后引,背部肌肉绷紧,飘飞的衣角在半空一闪而过。   他于此时微睁双眼,在朦胧的隐约的茫茫白色中,看见了刚好落在他眼前的黑色线团。   掌根和皮革相贴。   耳侧轰隆隆的喧哗一片,又好像静得万籁俱寂。   鹿仁仿佛听到初夏枭谷合宿的风声中,流石在他耳边说:「高了21度。」   ——不对。   鹿仁平静地想。   ——是【分毫不差】。   他手腕下压。   轰!!!!!   巨响炸开,像什么硬物被狠狠掷向地面,然后弹起、旋转、撞上后面的广告挡板,发出第二声不甘的闷响!   撞击的震动惊愕住了所有人。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爆发出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声浪。   “……出……出界?!界内?!”   解说员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在座位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站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发球直接得分!鹿仁选手上场后的第一球——闭着眼睛的发球!直接得分!!!”   “19:15!!!青叶城西再拿一分!!!”   “我们看到稻荷崎的自由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搭档的声音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球落点在右侧边线内侧——不到一个球身的位置!这是完全贴着边线落下的发球!”   “球速实在太快了!太快了!不光是排球本身的旋转速度,还有鹿仁选手施加在上面的巨大力量——!”   “不可思议——!!!”   已经再也不需要去思考天才们的视线到底看向的是“鹿仁”还是“流石”这种问题了。   青叶城西的5号屈膝缓冲落地。   他在这片专属于他的惊叹声中,看向了拦网对面震惊又警惕的天才们。   山呼海啸的轰鸣和欢呼涌向这片赛场之中。   毫无疑问,此刻站在这里的,就是“我”。 [73]vs稻荷崎(4):真有够嚣张啊这小子!(一更)   这是真真正正震撼了所有人的一球。   发球作为比赛中唯一一项完全由发球者独自掌控的环节,和尚且能靠肌肉记忆做到的闭眼扣球不同,它极度依赖视觉校准。   高度、角度、旋转,每一毫厘的差距都需要球员根据临场情况进行调整。   在这样的时候闭上眼睛,相当于主动切断自己与外界最直接的感官联系。   意味着主攻手完完全全地放弃了最后一次校正的机会。   在排球全国比赛有记录的赛程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有选手在发球阶段闭眼起跳的情况。   ——【从来没有出现过】。   此刻的主场馆内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不懂排球和对排球懂得不多的观众们拼了命地尖叫鼓舞,而真正了解排球的选手们却是话语被卡在嗓子眼,堵得难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有人能从那种热血上头的激动里缓过神来的话,就会发现在电子转播屏的显示中,赛场上的选手们惊愕回身看着白色底线后的青城5号。   他们几乎全都一动不动。   包括青叶城西自己队伍的人。   “…………”   “…………”   “…………”   “……赤苇。”完全能和场中的球员们共情的反而是坐在观众席上的木兔光太郎,他像老旧留声机一样一卡一卡地扭头去看自己的二传,声音绝望。   “我的炫酷出场方案,”他喃喃地哽咽几声,“泡——汤——了——!”   可恶啊他还想着下次得分就学着鹿仁之前的动作挑衅对方,他甚至都想好自己该怎么练习眉毛和眼睛的微动作了,一定会是个非常炫酷的宣告方式!   ——可是谁知道现在鹿仁已经更新到闭眼跳发了!!!   闭眼!(重音)跳发!(重音)   这种在黑暗中把一切都交给直觉和本能的发球方式,非但是对赛场、对排球、对自己有极其透彻的了解,是根本做不到的。除此之外想都不用想。   正是因为这样,简直不能让人相信,拥有这种震撼至极的熟悉程度的,会是一个只学过一年排球的人身上。   木兔光太郎仍在为他逝去的炫酷出场方案绝望默哀中。   而赤苇京治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在周围闹哄哄的轰鸣中迟钝地浮出来一个念头:   这场比赛不论是哪一方赢,鹿仁的这段发球录像都一定会在网上疯狂流传的。   ……一定。   *   “……他疯了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静默的稻荷崎场地上才有声音响起,有人不可置信地喃喃。   在一万多人的主场馆里,全国大赛的直播镜头前,所有同世代顶尖选手的审视下,鹿仁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毫无退路的发球方式,确实很难不让人吐出这么一句话。   宫治很失态地嘴角抽搐着转头,发现角名伦太郎的眼睛都瞪大了。   一旁的尾白阿兰向来难以看出脸色的脸上,此时也已经凝固成了呆滞的豆豆眼表情。   宫治的视线移向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接着他一愣。   ——宫侑的眼睛此刻非常非常亮。   黄发二传手原本在赛中还沉沉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的下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球场顶灯的白光落进他的瞳孔里,在那片茶金色的虹膜上折出一层细碎的光。   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极度兴奋专注的神色,和宫侑在托出一个精妙到极致的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哈——”宫侑看着拦网对面的青城5号,低低地拖长了尾音。   *   发球得分后都是立刻进行下一球,中间基本不会有太长的间隙让球员们相互交流,这次只不过是鹿仁的发球方式太过震撼,连裁判都惊得迟了几秒才宣布继续,才导致了刚才场上片刻的凝滞氛围。   现在裁判发声,鹿仁就抱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球重新回到发球区。   他的眼前还是扭曲的黑白线条,是用步子一步步量着从底线后退了六步站定。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撞击着鹿仁的耳膜。   鹿仁压下因为人多而导致的反胃感觉,指腹摩挲着手中排球的缝线,以此平复胸腔里那过快的心跳。   在旁人看来他敢闭上眼睛发球几乎是一种挑衅又自负的意思,然而只有鹿仁自己知道,这只不过是拿他有的东西在【赌】而已。   游戏中和现实里的轮回让他哪怕闭上眼都能判断出自己发的球的大致落点。   数值为10的力量让自己的发球难以被自由人接起。   而经久的待在黑暗中的过往经历让他可以借着这点勉强排除部分视线干扰。   ——在心态剧烈震动、视线模糊不清的当下,他在靠这些东西赌自己的发球会压在界内而已。   稻荷崎拥有双子速攻和高中第一二传手,队伍里天才如云,他们的替补放在别的普通学校都能直接去当队长了。   而且自己了解稻荷崎的同时,稻荷崎也肯定认真研究过他们,对彼此固定打法的熟悉是相互的。   和这样的队伍对上,不出奇招就只有被碾压的份。   鹿仁当然不想被稻荷崎磨死。   他回到场上来又不是当鼓掌的看客的,他是来向天才们复仇的。   哪怕最终的结果依旧是稻荷崎的胜利,他也要让天才们打得格外、格外、格外艰难。   因为他一直以来、从诞生开始就该是这样的人。   “哔——”   尖锐的哨声刺透耳鸣。   鹿仁这次的持球手换成了右手。   他的动作被转播到头顶硕大的电子屏幕上时,四面八方的观众席爆发了更加激烈的声浪。   鹿仁再次闭上眼睛。   19:16。还有三分分差。   刚才那种力度的发球当然可以用右手连续发,但是一旦让稻荷崎从惊诧的情绪中缓过来,肯定会立刻被破解,所以他要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延长这份因为震惊而晃神的情绪。   “咔哒”,虚空之中仿佛有熟悉的秒表声响起,他心里的秒数默数到了第4秒。   无须再过多思考。   鹿仁踏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三步,步幅控制的精准程度就如同重复过千百次一样。   他的身影透过手机屏幕落在影山飞雄的瞳孔之中。   影山的身边还围着一个兴冲冲的橘毛小个子副攻,一个墨绿雀斑的发球手,以及一个嘴上说着不感兴趣却还是站在外围凭借身高俯视屏幕的黄发副攻。   摄像机在鹿仁发球时专门把镜头切得很近,所以乌野的众人相比之前可以看清鹿仁的每一个动作。   三步的助跑非常到位,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要控制自己不踩到底线的缘故,这次的助跑和前面的那一次发球一样都很克制,不像之前比赛里那么肆意。   起跳,高度对于鹿仁本人的身高来看已经算是很可以了。   接着在滞空的时候,鹿仁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手肘,手肘带动左掌。五指张开,手腕压下的角度是很标准的发球角度。   他高高扬起的左手像鞭子一样抽在了排球上!   “……不一样!”屏幕前的影山突然出声,把周围聚精会神的一圈人都惊了一跳。   日向“啊”了一声,往屏幕凑得更近眯起眼睛试图看出影山的意思:“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不一样?这一球也得分了呀!”   “是说……发球不一样吗?”山口忠也摸不着头脑,他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问,“我感觉他的姿势很标准啊?”   月岛微微皱眉凝视着影山,想看看这个国王能说出什么来。   影山没想到他们几个居然都没看出来,日向这家伙就算了,连月岛也这样。   影山比他们还要疑惑,几个人面面相觑,脑袋上的“?”纷纷冒出来。   影山最终一难敌三,拖动进度条示意他们注意看鹿仁的手部动作:“鹿仁跟音驹还有枭谷打的时候,发球的手腕都会故意在最后的时候改变角度。”   他把直播画面最小化,转而去自己手机的文件管理里翻出了一个1g的文件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从里面数不清的花花绿绿的截图中点开其中一个。   影山指着那张一看就是比赛截图的图片,指尖点在图片中正压下的手腕上:“这是他的音驹打的第一场14:12的时候。”   他的手指再滑到下一张图片。   “这是15:12。”   再滑。   “16:12。”   继续滑。   “和枭谷打,第二局,8:5。”   “9:5。”   “10比……”   “那个、”山口忠打断了影山的展示,他小声问,“我已经完全相信你要说的东西很有依据了。但是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这个文件夹是……?”   影山疑惑地“嗯?”一声,很自然地回答:“录像截图啊。”   他说:“不止鹿仁,及川前辈,岩泉前辈,牛岛前辈,天童前辈,我都有保存。鹿仁的比赛资料很少所以只有1g,其他人的会更多一些,你们要看吗?”   ——难怪刚才怎么看见不止一个文件夹!!!已经是文件群了啊!!!   山口忠知道影山一直会仔细做复盘,但是没想到细致到了这个地步,他肃然起敬。   连月岛一时间也没想出该怎么吐槽。   一片骤然的安静中,唯有日向兴奋的声音如此突出:“啊!原来还能这样!我一直是看录像,但是录像的话就太大了手机根本装不了那么多——谢谢你影山下次我也要截图试试!”   山口忠:……失算了,这里有两个排球脑袋。   眼见话题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月岛出声拉回正轨:“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影山于是继续接起刚才的话题:“鹿仁的发球和之前他习惯的发球不一样。这两球发球他都没有加上多余的旋转,是单纯地在发而已。”   什么叫“单纯地在发”,有时候真的会让人觉得影山和日向的语言系统很需要升级一下。   影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本来以为他的发球会继续像佐久早前辈那样,现在来看只是单纯地靠力量大和速度快,那就很容易被看穿落点了。”   换句话说,只要稻荷崎反应过来,鹿仁的发球局大概率就会直接结束。   山口忠从这一段话里提取出来关键词“佐久早圣臣”:“……你连井闼山的发球习惯都有研究吗?”   影山理所当然地说:“对,我也有佐久早前辈的截图,你们要看吗?”   “……”   “……”   “…………不用了。”   *   19:19。   连续四次发球直接得分,青叶城西和稻荷崎的分差已经被追平了。   这四球里,鹿仁右手左手都分别发了两次,左手的第二球没控制好球路差点出界,险之又险地压线得了分。   而且逐渐地,虽然眼前是跳跃的闪动线条,但是依据简笔画人物的大致方位,鹿仁可以看出稻荷崎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惊讶期,全国级别的应对能力重新上线,不论是副攻还是自由人还是二传,他们都明显看出了鹿仁闭眼发球的落点单一的破绽。   现在这一球很可能被接下。   鹿仁垂下眼,视线放在扭曲的手掌中混沌凌乱的黑色线团上。   很奇怪,明明知道会被破发,心态却没有更进一步地崩裂。甚至他在开头时还有心思去思考流石和电子音的事,到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想法了。   所有念头都被他抛之脑后。   哨声惊响,他闭上眼把排球抛出。   依旧是三步助跑起跳,右手臂挥上皮革的姿势和之前分毫不差。   这一球的力量和速度都没有下降,但是落点太明显了,尾白阿兰的力量比赤木更大,他专门等在那里接起了这球。   在破解了鹿仁的发球之后,稻荷崎接下来的打法就是和之前比赛中一样,角名掩护,宫双子打速攻。他们抓住了青城迟滞一秒的间隙,狠狠扣下了这球。   “哔、哔——”   界内,稻荷崎得分。20:19。   青叶城西失去发球权。   鹿仁从后排走到队友身边,暗中拿步子比划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耳边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清,肩膀上好像有手掌在拍,青叶城西的简笔画前辈们围着他,象征嘴的部位一动一动的,线条飞得到处都是,从鹿仁的视角来看场面非常滑稽。   ——应该是在安慰自己别在意。   “……”   鹿仁难得在人群中真心地笑了出来。   ……   第二局后期,稻荷崎和青叶城西都拼了命地在扣球。   双方的主将们明显都打上头了,稻荷崎这边向来是灵感迸发的球风,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决胜局了,宫侑直接在场上拽着宫治打算和他复刻青城的超一传速攻。   “喂喂,你认真的吗?”宫治手抵着腰,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我可达不到青城那一年级的那种速度。”   “你往网前跑就行了,球会到你手上的。”宫侑紧紧盯着对面喘着粗气的青城5号。   所有速攻的节奏核心其实都是二传手。   二传手负责配合好攻手的位置和球的落点,在唯一最合适的那个瞬间托出这一球,使得速攻能够在那一刻刚刚好被发挥出来。   虽然青叶城西的超一传速攻被鹿仁强行加入了强烈的个人色彩,导致节奏核心部分偏移到了主攻手本人身上,但是它仍然强调二传的高精度技术。   宫侑作为高中排球界的第一二传手,哪怕因为主攻手的速度和力量达不到正版的绝对的威力,他也能靠二传的精确度让这一球从“不可能被复刻”提升到“部分被模拟”。   “右翼右翼!”   “救球!”   “我来!我来!”   “一传乱了!”   青叶城西的拦网球员分别在左右两边,聚精会神地准备时刻起跳拦网。   刚才那一球是鹿仁扣的,赤木的接球手型被冲散了,一传又低又快地往地上砸。   “治!”   那个角度寻常的二传托球手势根本来不及,宫侑想也不想地右腿往旁边迈了一步,整个人的腰身后仰,大腿绷紧,以一个难以想象的核心控制力维持住了平衡。   他凭借类似后桥下腰的姿势,硬生生托出了完美的二传。   落点、弧度、球速,完全不输他正常姿态下的任何一球。甚至可以说,这个托球比他平时的表现更加出色。   “——宫侑选手救到了!!!”解说难以置信,“他在身体几乎后仰到与地面平行的状态下,凭借腰腹力量和手腕控制托出了——”   他还想接着说,然而场中的局势变得太快,他解说突然愣住了。   通过眼前的转播屏,可以清晰的看到宫侑这记二传的落点处原本空无一人,此时在球到达的瞬间却突然闪现另一个人影。   是宫治。   他在宫侑喊他的那一刻就从右翼横跨到左翼,中途网前的队友们默契地给他让出攻线。而在球被宫侑托向空中时,宫治也恰好到达了落点。   宫治斜斜向上起跳,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球,五指发力——   “砰”!!!   界内!得分!   解说兴奋地说:“这就是来自宫双子的默契!!!虽然主攻手的速度不及对方,但是宫侑选手凭借自己让人震撼的二传补上了这个差距!青叶城西的拦网球员被宫侑选手的二传彻底甩开了——!”   “这并不是完全的超一传速攻,但是达到的效果却能和它媲美!宫双子再次向我们证明了高中排球界最强双胞胎的实力!!!”   场上,在攻手落地后,宫侑和宫治兴奋地撞胸。   宫侑:“看到没!我说了托到你手里就是托到你手里!”   宫治打出了这球同样心情爽快:“居然真的托出来了。差点就以为你要赔我三个布丁外加包一周家务了。”   “布丁和家务根本没说过吧!”   宫侑扭头去看青叶城西那边,他们那个轻浮的二传手正看着自己。但是宫侑直接忽视了他,他咧开嘴指着青叶城西的5号:“喂,看到了吗?”   你们青叶城西的超一传速攻确实很有威胁,但那又如何呢?   胜利终归是稻荷崎的。   然而黑发金瞳的一年级主攻手却好像没听见自己在挑衅一样,表情变都没变一下。   青叶城西的5号直接略过了兴奋的宫侑,非常自然地回到了自己的站位上。   宫侑:“……???”   宫侑:“……!!!”   真有够嚣张啊这小子!   *   线条噼里啪啦地在跳动,观众席时不时还会爆发出震响,稻荷崎的隆隆乐声混合在里面,视野仍在扭曲的鹿仁眼前乱糟糟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说的话也听不清。   鹿仁疑惑:这个简笔画是谁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TD。 [74]vs稻荷崎(5):没有退路。不留余地。别无选择。(二更)   21:19。   22:19。   22:20。   ……   23:23。   稻荷崎和青叶城西再次在第二局局末比分追平。   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任何队伍只要继续赢下两分,就能结束这一整场跌宕起伏的比赛。   然而同样是两分,对于两所学校的意义却不同。   对稻荷崎来说是“理所当然”,对青叶城西来说这叫“死里逃生”。   不同的意义造就了不同心态,不同的心态催生了不同的氛围。   青叶城西这边明显全员紧绷。   鹿仁已经被轮换到前排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双手交叠在脑后,而是微屈膝盖站在网前,这是一个准备时刻动起来的姿态。   因为视线被干扰,耳畔闹哄哄,鹿仁做不到像之前那样毫不迟滞地立刻动身,所以他必须舍弃一切掉会影响自己速度的东西,全身心投入追逐中。   他看着对面乱得如出一辙的六个线条人,计算了下轮换的次序,就判断出来现在宫侑和宫治都在前排,尾白在后排非常适合后排进攻。   最糟糕的情况,稻荷崎的攻击端是他们的最强战力。   心里读秒的时间刚好,头顶就有急驰而过的风声。   岩泉一的发球刚一脱手,稻荷崎的六名球员就秩序井然地跑动起来。   “赤木!”尾白高高地喊了一声。   “我来!”赤木早就在球的落点处等着,蓝黄排球带着飞旋的风直直向他冲来,被他并拢的双臂稳稳接住,再绷紧手臂肌肉,“啪”的一声,球飞到了网前宫侑的舒适区。   青叶城西那边的跑动和稻荷崎是一样快的。   岩泉一刚一落地就向前狂奔,才迈两步就果然听见及川彻的高声指挥:“小岩!”   这是要他和渡亲治守住后排,等待后排进攻的意思。   当了十数年的发小,岩泉一一听就知道及川想干什么。于是他立刻顺从地留在渡亲治的旁边,把前排的进攻线路完全让出。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二局的末尾开始,及川彻的指挥就从手势指挥变成了手势和口头混合,像是担忧有人会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他隐秘的手势。   虽然平常经常和及川拌嘴,但是赛场上岩泉丝毫不怀疑及川彻的任何决定,所以哪怕这种改变很奇怪,岩泉也完全遵循。   其他队友当然也是如此。   然而,队伍里有个一直以来都非常特立独行的家伙。   鹿仁从第二局重新上场后就没有再听过及川彻的指挥。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放在及川彻身上过,不,应该说他就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人。视线偶尔相触也只是在赛中一扫而过,接着视若无睹地跑向他想去的地方。   ——鹿仁的视线从始至终只追随着空中的排球。   正如现在。   排球从宫侑手中被轻柔又迅捷地托出,飞向前排已经等待着的宫治:“治!”   排球已经抵达了左翼的宫治的头顶。在及川彻的指挥中,左翼应该是松川的防守区,就算松川没有守住,后排的岩泉和渡亲治也可以补上来。   哪怕是再仓促再糟糕的一传也无所谓,只要球不落地,及川就有能力让它落在攻手想要的位置。   但是鹿仁此时骤然变向,明明他在右翼,却因为视野中的排球被送到了左侧而立刻横跨球场奔向这里。   他脚掌拧地,在周遭没有停歇片刻的轰鸣中,岩泉一听到他的脚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鹿仁对关节和肌肉的控诉不管不顾。因为之前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加速准备,他此刻启动得非常迅速,几乎和排球同一时间到达左翼。   惯性原因来不及缷力站定,鹿仁直接撞上了松川的身体。   幸好松川体格够大,接住了鹿仁才没让他摔出球场去。   “小……!”松川的一句下意识的“小心”还没出口就被截断。   宫治的手掌已经贴上了排球的皮革。   “砰”!!!   掌根和排球相撞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松川整个人一激灵,回过神想去拦网,然而已经迟了。   宫治的扣球时速接近90,在隔网这么近的地方几乎是瞬息就闪过,迟滞半秒就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拦网时机。   只剩下蓝黄混色的圆形球影一往无前地砸向青叶城西的地板!   紧接着在所有人——稻荷崎、青叶城西、观众、解说、转播屏幕外的其他人——的视线中,一只手臂出现在了那枚激荡着的排球底下。   分明是在宫治球脱手后才去仓促追球,鹿仁居然赶上了。   宫治:“!”   宫侑:“!”   松川:“!”   解说瞪大了眼睛,很快反应过来像连珠炮一样飞速地说:“鹿仁选手的速度还是那么让人惊叹!!!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宫治选手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甚至他还后了一步,然而他却接下了这发双子速攻!”   “——很明显鹿仁选手不是提前预判了落点,而是在球出手后落点确定的情况下才采取了行动!这更展示出了他那让人匪夷所思的速度!!!”   因为看不清简笔画人物手部的具体细节,不能从宫治的手型看出他将要向哪里扣,所以鹿仁干脆舍弃了“预判”这一步,全心全意地去“反应”。   他完全将视线从人身上撤离,只追随着混乱线条中唯一清晰的黑色球形线团。   此时此刻,它在他的世界里如此突出。   暗金色的瞳孔里只有排球的影子,除此之外一切他都毫不在意。   坐在隔的远的看台上的观众无法近距离地体现,但是离得近的星海和昼神却能感觉到一种鲜明的错觉。   就好像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球员,而是一只只野生的猎豹。   排球是他狩猎的唯一猎物。   “砰”!   鹿仁把排球一传到了二传手最可能出现的位置。   接着,他明明还在向后滑去的惯性之中,却硬生生靠小腿和膝盖擦地止住后退的趋势。   他的手掌已经在地上擦破皮正向外渗着血,他也不管不顾,右脚蹬地,鞋底在地板擦出“滋啦”一声尖锐鸣叫,借力让自己获得了一个初始的加速度。   鹿仁在青叶城西的场地上肆无忌惮地狂奔。及川有没有接到一传,他的二传托给了谁,跑动的路上会不会撞到队友,这一切他都漠不关心。   他就像曾经和游戏主角对战时那样,为了提高速度而去随意地消耗每一寸关节和肌肉,最终他先于场上所有人地,第一个跃至了最高点——   球来到了他的手中。   “砰”!!!   巨大的相撞声炸开,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下排球已经被压得变了形,直直捣向地面!   然而尾白阿兰的手臂拦住了这一球!   尾白的眼角猛地抽搐,来不及感受疼痛,尾白只觉得双臂像是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上。那股巨力穿透他的肌肉和骨骼,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掀翻。   “——!!”尾白咬紧牙关硬生生顶住,排球弹起的轨迹却已经彻底偏离了他的控制。一传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堪堪落在中场偏左的位置。   尾白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传来钝痛,他一时没能站起来。更别提参与到稻荷崎的后续进攻之中。   “我来!”宫侑的声音从头顶掠过。   宫侑已经冲向了那个偏离位置的一传。他的脚步飞快,赶在排球落地前用上手将球垫稳。   宫侑余光扫过全场。青叶城西的防线正在重组,后排的岩泉和渡已经到位,前排拦网也在迅速闭合。他的手触到球,指尖轻拨,球被精准地送向了右翼——   “角名!”   角名伦太郎已经在起跳。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转,腰背像弹簧一样拧紧,这是他最擅长的旋身扣球。球路变幻莫测,落点刁钻,足够撕开任何一支队伍的防线。   然而在排球出手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就已经开始移动。   鹿仁。   刚在网前扣出了那样的一球,现在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对面,简直就是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让人想拽着他的领子问他:你小子真不要脚踝了吗?!   角名挥臂,手掌与排球撞击,球带着剧烈的旋转直扑而去。   鹿仁已经跃起,他的双臂并拢前伸,动作仓促却无比坚决。排球撞进他手臂的瞬间,那股旋拧的力道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鹿仁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   不对,现在扣球的扭曲阴影这个不是宫治,是角名。   拿着应对宫治的方式是挡不住角名的扣球的,两者根本就是不同风格的攻手。他缷力的方向错了。   旋转比预料中更剧烈,球的轨迹在被接住的最后一刻偏转,从他的手臂侧面滑了出去。   排球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飞向场外。   *   “哔——”   裁判吹哨,界外,稻荷崎得分。   已经压下的反胃感觉因为剧烈运动又重新从底下泛上来,鹿仁落地后在稻荷崎隆重的大号小号声中,扶着膝盖急剧地喘气。   青叶城西的队友们纷纷围上来,简笔画人物在他的耳鸣中说着自己根本听不清的话。   及川彻:“……别太用力了……注意关节……”   岩泉一:“……还好吗?要不要换人?……”   松川一静:“……没事吧???……你跑得太危险了,这样很伤脚踝的……”   看来视野不全和耳鸣虽然让自己错判了接球的方式,但是偶尔还是有好处的。   那就是面对这样的场面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随口回应,反正自己也听不清。   于是鹿仁提了提唇角,汗水淋漓地低低应了一声:“好。”   管他好什么,反正自己也没听清楚说的什么,回答什么都是很正常的吧。至于回答之后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电子比分牌上,比分鲜红。   24:23。   稻荷崎领先,还有一分青叶城西就会输掉这场比赛被淘汰。   青叶城西已经到绝境了。   还有一分就要结束了。还有一分就要输掉比赛了。青城即将被2:0踢回宫城去。   ……   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在鹿仁的脑中乱窜,心跳声剧烈得像有鼓贴着他的耳膜在敲。   ——其实如果电子音现在出来在他接球的时候突然大叫,说不定自己反而输得更快些。   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鹿仁轻轻呼出一口灼烫的气息,有些想笑。   不过看电子音一直不在周目中现身,甚至连这次直接干扰进程都消耗了它大量的能量,应该是有周目中不能直接干扰、一旦干扰就要付出很大代价的限制吧?   ……那也挺好,至少自己不用多听几句难听的机械声音了。   鹿仁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拦网对面稻荷崎的众人。   他把身体沉得更深,黑色刘海落在眼前,给他的眉眼镀上一层冷调的暗色。   青叶城西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身前身后都是断崖,他们唯一的生机只有得分。   比赛哨声响起,尾白阿兰压低身体像拍篮球那样拍了几下手里的排球,接着把球高高抛起,整个人如同压缩后释放的弹簧从发球区蹭地冲了起来。   ——没有退路。   尾白阿兰的重力发球被渡亲治接下来了,作为代价是渡亲治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完全缷了力,他狼狈地滑到一旁避免自己挡住别人。   “Nice一传!”岩泉嘶哑着大喊。   及川彻已经赶到落点了,他没有时间调整到最佳托球姿态,只能侧身、抬手、指尖触球,然而动作仓促却依然精准。   “小仁!”明明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清还是大喊出了声。   球从及川指尖弹射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右翼。   鹿仁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的本能和直觉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已经在路上了。从刚才接球失误的地方起跑,横穿整个球场,鞋底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还不够快。   分辨不清视线来自于谁,但是扭曲的被异化的线条清晰地告诉鹿仁稻荷崎那边已经有人锁定了自己。   拦网已经起跳,两个人的拦网正在闭合,留给他的缝隙越来越窄。   ——不留余地。   鹿仁咬紧牙关,最后两步蹬地时把全部力量都压进了小腿。肌肉纤维像是要被撕裂了,对痛觉不灵敏的自己居然感受到了抽抽的疼痛。   但这不重要,因为他赶在拦网完全合拢前跃了起来。   在一切跳动的、闪烁的、飞旋的黑白画面中,落在自己眼前的球形物体如此特别,他的手掌一点一点贴上它,直到最后严丝合缝。   宫治和角名的四只手组成的墙壁从对面压过来,手指张开,手臂绷直,将鹿仁面前的角度封得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   视野不够好,耳鸣还没消,膝盖在下坠的边缘挣扎。   但排球就在那里。   ——别无选择。   他挥臂。   没有假动作,没有变线,没有避让。右臂像一条鞭子从后向前甩出,腰腹的力量传导至肩膀,肩膀传导至手肘,手肘传导至手腕,掌根毫无花哨地撞上了排球的侧面。   力道在一瞬间穿透皮肉的隔层,压进排球的内部,将那颗圆形的球体砸得变形。   “砰”!!!   排球直接冲开了拦网的手臂,将狭窄的缝隙人为扩大成了坦荡的道路,宫治的手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向两侧弹开,整条手臂都麻了。   球直直钉入稻荷崎半场的地板。   反弹起来的排球飞旋着达到最高点,不肯下落,高调宣布着自己的存在。   “哔、哔、哔——”   青叶城西得分!   电子记分牌再次跳动。   24:24。青叶城西在绝境中追平比分。   鹿仁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用手撑住了地板。接着他被一群线条环绕住了,青叶城西众人度过了这一次赛点,纷纷围在一起短暂地加油庆祝。   鹿仁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   打得好凶。   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整个青叶城西内部凝成一股背水一战的氛围,面对稻荷崎魔鬼应援团的威压依旧没有落在下位,反而让人觉得队伍里每个人都透出隐隐约约的气势。   其中最显眼的、打得最疯的当属青叶城西的5号。   他的打法已经完全不顾及团队,纯粹是不加任何思考的高速攻防,扣球的压腕技术和避开拦网球员的战术仿佛已经被他彻底忘记了,整个人贯彻的唯一一条准则就是暴力得分。   落点不够精细就加大力量,破绽被人看出就加快速度。快速地跑位,暴力地扣球,像把关节当成虚拟游戏的道具来随意使用。   青叶城西5号的脸被转播到电子屏幕上,整个场馆都可以清楚看见他的神色。   赤苇京治当然也看见了鹿仁面无表情、只盯着排球的目光。   赤苇突然无声地又无奈地笑了。   其实他曾经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国中后辈和之前自己在赛场上见到的鹿仁不是同一个人。很荒谬的想法,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这么去失礼地认为。   如果跳出赤苇京治被困在轮回外的狭窄的视角的话,从鹿仁的角度来看,赤苇是唯一一个见过自己尚未开始轮回的最狼狈的那一段时日的。   虽然只有一面。   而从赤苇的角度来看,即使他不知道轮回和周目的存在,也能感受到自己曾经帮着解过围的后辈那时的状态。   那段时间的痛苦已经浓郁到哪怕只是见过一面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他的情感写满了各个地方,凝滞的脚尖,紧绷的肩胛骨,假意顺从而低垂到脸侧的凌乱发丝,最后写在了他那双分明是暖色的色调却冷得沉郁的金色眼睛里。   在赛场上重新看见那个后辈的第一眼,其实赤苇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眼前的鹿仁,和曾经自己见过的鹿仁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因为眼神完全不同。   然而现在赤苇看着此时电子屏幕里的鹿仁,决定推翻自己之前的看法。   “他”和他就是同一个人。   眼神是相同的。   里面都写满了灼灼的野心。   26:27。   26:28。   27:28。   ……   比分次序攀升,两队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喊着“青叶城西”和“稻荷崎”的加油声回荡在背景里,给整个场馆更添燥热。   27:28。   青叶城西领先。   还差一分。   稻荷崎的发球划过大半个球场,从球脱手的那一刻起,场上所有人都在跑。   球飞过球网。落点在中场偏右。渡亲治在球过网的瞬间就已经转身,鞋底碾过地板,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一传接到。球弹向及川的方向。   此时青叶城西的5号脚步不停。   他从右翼的防守位置开始跑,横穿整个后场,经过渡亲治身边时带起一阵风。他单纯地追着排球的轨迹跑,像一个被惯性甩出去的物件,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撞上队友、会不会踩进别人的跑动路线。   这样完全不顾及团队、只等着别人将球送到自己面前的球风,简直不知道是过分地胁迫着及川彻,还是过分地信任着及川彻。   与此同时,及川彻的托球线路被逼到了左翼。   稻荷崎的拦网三人已经锁死了他面前所有的直线通道,宫侑在前排中央,角名和宫治从两侧压过来。他们给他留出的通道通向左翼,但是及川清楚地知道那里会有自由人等着。   不过那并不重要。   及川彻起跳身体后仰,球从他指尖弹出去的刹那,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一个带着强烈侧旋、速度极快、轨迹略显诡异的背飞长球。   和曾经在青叶城西的体育馆里的那一球过分相似了。   国见英和金田一坐在替补席,望着空中飞旋而过的排球,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刚进排球部的时候。   这是带着强烈侧旋的背飞。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是毫无疑问传给此时正在左翼的王牌岩泉一的一球。   然而国见英和金田一,乃至场上所有青叶城西的球员们都清晰地明白了及川彻没有说出口的指挥是什么。   球飞向了左翼。   岩泉一已经起跳了。他双臂后摆,身体在半空中弓成一张弦,看起来就是要扣球的姿势。稻荷崎的拦网跟着他跳了起来。   手臂从网对面压过来,封死了岩泉前方几乎所有的角度。   然后鹿仁出现了。   他从岩泉身后的阴影里起跳,简直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与此同时岩泉在半空中硬生生收回了挥臂的手。他的身体还在上升,但手已经默契地让出了空间。   对面稻荷崎的球员已经来不及想这其实是青叶城西故意的,空中的鹿仁已经挥臂了。   “嘭”——!!!   拦网被岩泉一引诱走,留给鹿仁的只有角名拼命向右伸却还是差了一点的指尖。   球的落点处一片宽阔。明亮的灯光映照着那里,清晰无比。   边裁的旗子没有犹豫。   “哔——”   记分牌跳动。   27:29。   比赛结束。   第二局,青叶城西胜。 [75]vs稻荷崎(6):预判。   青叶城西vs稻荷崎,目前大比分1:1平。   现在是为时5分钟的局间休息时间,已经交换过场地的两支队伍此时都围在自己的教练身边边灌水边听教练指导。   鹿仁从下了场开始就是一副垂着眼很厌倦的样子。   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刚才花卷贵大递过来的水瓶,偶尔喝一口,更多时候只是单纯拿在手里走神。   队医在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鹿仁之前说过挺多次自己的身体非常健康,用不着这么紧张他,但是鉴于此人打球时非常不健康的球风,外加队医今天才发现的张嘴就乱答的恶劣作风,队医已经决定堵上自己的医师资格证来继续当这个青城的随队急救员了。   他冲鹿仁阴恻恻一笑:哼哼,天生不爱好好对待自己身体的鹿仁小鬼啊,老夫这就……   “小林队医笑得好邪恶啊。”金田一忍不住跟国见英吐槽。   国见:“……”   国见英尝试着把自己代入队医的地位,想了想如果自己当队医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像鹿仁这样没人盯着就开始疯打消耗身体的球员,顿时整个人都变得皱巴巴的。   ——噫,光是想想就要黑化了。   他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国见英沉默片刻,在“帮朋友说话”和“帮良心说话”之间选择了后者:“其实我觉得小林队医变邪恶是有理由的。”   金田一:“?”   金田一:“???”   ……   5分钟的暂停时间还是太短了,入畑教练紧赶慢赶语速飞快地说到最后,只剩下半分钟的时间留给他思考还有哪些遗漏的地方。   然而秒钟一点点走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又觉得怎么都说不够。   毕竟是全国大赛的主会场,而对手是二号冠军种子队伍稻荷崎,哪怕是已经当了多年教练的成年人,也会因为关心自己的队员们而生出忐忑的心情。   但是入畑教练没有把这份忐忑表露出半点来,他在青叶城西的队员们面前一直以来都是稳重又可靠的领路人形象,无论怎么说都不能让队员们受到自己的负面影响吧。   入畑教练这么想着,放弃了继续搜刮无用的指挥。他在倒计时仅剩10秒时,对着围在他身边的、汗水淋漓的少年转而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   入畑教练看着他们:“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你们而骄傲。最艰难的第二局已经挺过来了,你们只管信任队友,信任自己。”   “放手去打吧。”   青叶城西的少年们高高地齐声回应:“是!”   *   主会场,宫城县·青叶城西vs兵库县·稻荷崎,第三局决胜局。   比赛即将开始。   “冲吧冲吧稻荷崎!冲吧冲吧稻荷崎!”   “胜者是——稻荷崎!”   “青叶城西——制霸球场!”   “青叶城西必胜!青叶城西加油!”   到了决胜局,在欣赏过前两局那种坐过山车一般的刺激局势后,观众席和应援团的氛围更加灼热猛烈,双方的兴奋声浪隔着场地对冲,在主会场的空气之中仿佛冲出一片如有实质的激烈浪潮。   原本在应援上落在下风的青叶城西,因为有不少看过了前两局的路人的加入,现在的气势居然能和稻荷崎隐隐分庭抗礼。   ……有点吵。   鹿仁站上主攻手的位置的时候面色很沉地皱了皱眉。   现在裁判还没吹哨宣布正式开始,两队的球员都没完全站好,因此虽然是二传,但是宫侑此时刚好路过了鹿仁的对面,很明显地看到了对方皱眉的神情。   宫侑的脚步停了一下,视线从上到下隐秘地扫了一遍对方,最后落到上局连自己都替对方感到幻痛的脚踝上。   鹿仁上局的时候腿上只有两边白色的护膝,这局就多加了两块护踝了。放眼望去他是整个球场上关节护具最多的人。如果不是手腕要接球的话估计护腕也会被戴上。   看得出来青城真的很紧张他。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本来这两块护踝鹿仁都不打算戴上的,他担心会影响自己的速度。反正自己作为游戏角色有很强的恢复力,伤病之类的问题不会持久地困扰自己。   然而在听说自己不想戴护踝就打算上场之后,象征小林队医的那个简笔画的人物的脸部线条突然就乱飞起来。然后他看见在小林告诉其他人自己的想法后,大家的线条都开始跟着乱飞了。   鹿仁:“……?”   接着,简笔画小林队医冷笑一声,他的黑白线条双手直接拿出护踝按住了鹿仁。   鹿仁:“……??”   鹿仁还想说什么,简笔画教练和简笔画前辈们纷纷围上前来,用明显的、被异化成尖锐针刺的不赞同的视线看着他。   ——明明他们之前都会贴心地不贴自己这么近的!   鹿仁:“……???”   最终简笔画及川彻一句话终结了鹿仁的顽固:“如果不好好戴护踝的话,前辈可是会因为担心受伤而减少给小仁的二传次数啊。”   “…………”   “…………”   于是护踝还是戴上了。   回到现在,已经站好的鹿仁仍在思考待会该怎么打,嘈杂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你这脚还能撑住?不会一会打着打着断了吧?”   虽然耳鸣消退了些,鹿仁能听清楚别人在说什么,但是抬头看去还是简笔画人物和线条画面。   不过,听对面这个舔一口嘴唇能把自己毒死的语气,就算看不清脸也知道是哪个黄毛。   这种话在自己曾经去稻荷崎待的那段时间里也从宫侑嘴里听过,周目轮转,场景调换,居然又听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挑衅?   鹿仁现在被稻荷崎的乐声吵得头疼,不太想和宫侑搭话。   他刚要提醒对方自己和他现在是对手别聊天,就听见身边离得最近的青叶城西简笔画溜溜达达走过来,响起了一听就是及川的很有特色的声音:   “稻荷崎的宫侑同学是改行当队医了吗?但是抓着我们家主攻手诊断也太没礼貌了吧。”   “……”   眼见两边队员吵吵嚷嚷的,裁判直接出声打断了这里的话题,他催促两队赶紧站好,于是这段赛前的小插曲也就不了了之。   *   第三局正式开始。   赛前的那点小插曲没有被鹿仁放在心上,从再次回到场上比赛起,他的脑子里就只有进攻这一件事,其他的事情通通不存在。   连带着隔壁同样在进行比赛的场地那边偶尔飘来的视线都被他一并忽视掉了。   “我来!”“左路!”   “一静去右翼!”   只有残影的排球在空中飞旋着砸向某一边场地的地面又被飞扑而来的手臂接起,“砰”“砰”的臂面和排球相撞的声响没有停止过。   两边二传都是顶尖的排球手,对自家队员的掌控和对排球的控制精细度都是高中排球界的顶尖水平,两边的主攻手又同样地极具个人色彩,因此当这样两所学校对上的时候,比赛的欣赏性非常强。   决胜局的空气是另一种浓度。稀薄又粘稠。   球员们连续上了两局,只有中途总共休息过十分钟,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曾经在预选赛中尚且薄弱的体力,在后续刻意的训练中被补上来了不少。   比分从开场就咬得死紧。   1:0,2:0,2:1,2:2。   没有一支队伍能拉开超过两分的分差。   解说在转播席上语速飞快,恨不得长出两张嘴:“现在是稻荷崎方的发球权,发球的是尾白选手!通过前两局比赛想必大家都可以发现,其实稻荷崎和青叶城西的配置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些相似的。”   搭档还会捧哏:“哦?怎么说?”   虽然看不见解说的动作,但是从他被捋顺了毛很兴奋地向下说的语气来看,他对自己搭档的捧哏还是很满意的:“双方的二传手都是高技术型二传,而且队内的主攻手们攻击性都非常强——尤其是尾白选手和鹿仁选手,根据我们的数据统计显示,他们虽然身高体重体脂率都差别很大,但是扣球时的球速居然十分接近,甚至173.3cm的鹿仁选手还要比尾白选手更快一点!”   解说这段话刚说完宣布发球的哨声就响起了,他顺着话头:“来了!是尾白选手的发球——”   尾白阿兰的助跑因为他高大的身躯而显示出明显的压迫感。球被高高抛起,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踏跳、拧腰、挥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张力。   球砸过来的时候只剩残影。   然而这一球被鹿仁接起来了。   他依旧不是靠提前的预判,而是凭借自己在球脱手的瞬间感知到球路之后再去接球。因为相比预判多增加了反应的时间,想赶上这球只能用鱼跃,他整个人飞扑到地上,比渡亲治更先一步触到了来势汹汹的一球。   球撞上他小臂的瞬间,那股力量让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向下压上了地板,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种力度已经很熟悉了,于是他绷紧手臂肌肉死死顶住了这球。   一传非常高,属于那种无论二传手在哪个角落都能很舒服地打上这球的类型。   解说兴致勃勃:“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两边的主攻手的正面交锋,面对尾白选手的大力跳发鹿仁选手非常给力地顶住了!而且一传传得十分理想!”   “没错!和一般的主攻手不擅长接一传不同,鹿仁选手的一传总是让人很安心,”搭档赞同道,还适时开了个玩笑,“这么说起来也许鹿仁选手去当自由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身高看起来也挺合适的。”   “哈哈哈哈那还是有点浪费鹿仁选手的力量,自由人可不能扣球啊。”   及川的脚步从未停止移动。他从左翼斜插过去,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双手在腰部的位置触到球。这个高度对于托球来说太低了,但他的手指柔韧地卸掉来球的冲劲,再以更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小岩!”他高声指挥。   球被送到左翼。岩泉的助跑已经启动,他整个人在空中舒展身体,手臂后引已经做出了最合适的击球手势。   但是,这一球的最终击球攻手依旧不是他。   青叶城西就像是一片包容的海,只追逐着排球其余一切都不管不顾的“怪人”也能被很好地容纳进他们的进攻体系中。   如同上一局最后那一球的复刻重播,岩泉一依旧在最后一刻把进攻的权利让给了突然出现的鹿仁。   身后印着“青叶城西5号”的金瞳主攻手斜向上跃起,撞在岩泉身上靠着岩泉的支持才没有在半空摔出场地。在岩泉的手臂回收时,鹿仁的身体反弓到了极致,接着腰腹拧出巨大的冲能,左手手掌甩上蓝黄排球。   “嘭”——!!!的一声巨响,角名拦网的手臂被狠狠冲开!   “哔,哔——”   哨声响,界内,得分!   6:5。青叶城西领先。   “——”岩泉握拳,没有大喊,只是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和及川在半空中对了一拳。   然后岩泉转过头又拉着身边的鹿仁对了一拳,还搓了搓他的头发:“好样的!好配合!”   鹿仁被他搓得头顶冒出问号:“?”   配合?什么配合?原来自己还有在配合的吗?   他从快节奏的比赛中短暂脱离出来,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看不出谁是谁的简笔画。   这时又有个明显比旁人更张扬点的简笔画人物晃悠过来,虽然简笔画的脸上只有线条看不清具体表情,但是能从声音里听出对方心情很不错:“是单方面配合啦。”   鹿仁的特立独行在其他队伍里或许是个棘手的存在,但是已经见识过、相处过这么久,对于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发挥出他的所有优势这件事,没有队伍比青叶城西更熟悉了。   毕竟他们已经足够了解,所以哪怕只是单方面的配合,也能够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及川彻笑着说:“小仁不用改变什么,就这么继续吧。”   ……   “及川前辈……真了不起。”影山在转播屏幕前低声说。   他想,他大概率一辈子也无法追上及川前辈的脚步,成为他那样的二传手吧。   手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乌野几人连忙低头去看。   场中,角名伦太郎的旋身扣杀被渡亲治鱼跃救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点很差。   但及川没有犹豫,他起跳,身体后仰到近乎极限的角度,在即将触网的边缘将球托了出去。   “小仁!!”   球被送到了右翼。   鹿仁就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两秒前他还在后排的防守位置,这一秒他已经腾空,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右臂后拉,整个人像一张被绷到极限的弓。   宫侑和银岛结同时跳起,他们的手型封死了直线,逼迫鹿仁只能打斜线,而斜线的落点处赤木已经就位。   角名此时刚好落地后再次起跳,组合成了拦网的最后一片,将除了斜线落点外的其他一切道路通通堵死。   三拦一,稻荷崎真的非常重视青城5号。   这种情况虽然能用巨力强行扣杀,但是得分的概率微乎其微。   排球经过拦网球员的时候会被卸力一次,再经过自由人的时候会被缷力第二次,这样下来球速会被降低到一个对手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所以鹿仁并不打算继续用暴扣。   在空中的那一瞬间,主会场透亮的白色灯光洒进他的瞳孔之中,因为视觉扭曲而变成黑色的球影和更远的记忆里自己见过的圆形影子重叠。   比八周目、九周目、十周目更遥远,乃至超过了第一次选择排球的时间节点继续向前延伸。   直到黑色的排球球影叠上了黑色的篮球球影。   在所有人惊诧的视线之中,鹿仁收紧腰腹滞空,他伸出因为网球而锻炼出的左利手,掌心贴上了皮革,左手腕干脆地下压,手指柔和拨球使球产生后旋,那是一个在篮球比赛里自己曾经用到的姿势——   “啪”、“哒”、“哒哒”。   球旁若无人地掉进了稻荷崎无人防守的三米线内,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之下弹跳几下才没了动静。   “哔、哔——!!!”裁判迟滞了一秒才吹哨宣布得分。   观众席炸开了锅。   “……”   “……”   “……鹿仁选手!”解说的声音几乎破了音,“我们看到了什么!在扣球最可能被拦下的情况下,鹿仁选手在空中改变了球的轨迹,球落在界内,青叶城西得分!!!”   “这不是常规的排球技术,这是篮球比赛中才会出现的动作——!将不同运动融合起来,鹿仁选手向我们展示出了他惊人的球感!!!”   转播镜头怼到了鹿仁身上试图捕捉他外露的情绪。然而青叶城西的5号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等待下一球了。   *   比分交替攀升。   场边的观众越来越多地从其他场地聚拢过来。第三轮的比赛已经陆续结束,主会场的这两场比赛毫无疑问受到了大量的关注。   空气越来越燥热,刺眼的尖锐线条几乎要怼到自己脸上。   球从及川手中飞出。鹿仁起跳,挥臂,落地。然后立刻转身,奔跑,再次起跳。   没有停歇过任何一刻。   宫侑的发球擦网而过,球速几乎没有衰减,直直砸向青叶城西的底线。   岩泉的判断慢了半拍。不是他的问题,是发球太快了。他飞扑出去,指尖擦过排球的皮革表面,但不足以改变球的轨迹。   球落在了底线内侧。   接着是更加剧烈的、震耳欲聋的喧闹叫喊声。   16:15。   解说飞速:“——这就是全国季军的实力!!!不止拥有精准的二传技术,宫侑选手的发球同样不可小觑!”   宫侑面无表情地接过裁判抛来的新球,拍了两下,眼神扫过青叶城西的半场。他的视线在鹿仁身上停留了片刻。   球被他高高抛起。   一步,两步,三步,起跳!扣!   带着强烈旋转的跳发球直直地向着自由人和青城5号的中间砸过去。显而易见,这是宫侑故意选择的落点,两人都是一传的好手,在之前比赛的情况中看,很多时候都是球离谁近就谁去接的打法,如今站位轮转到现在这样,刚好能模糊一传的最终人选。   渡亲治可能会因为鹿仁的强硬做派而后退,鹿仁也可能会因为渡亲治自由人的身份而选择避让。但是宫侑最想看到的,是他们二人因为一样的踟蹰而错过这一球。   “啪”!   最终退让的是渡亲治,鹿仁接起了这记一传。   “诶,可惜。”   宫侑满不在意地嘟囔了一句。   排球被送到空中,及川正在跑。   他从网前的二传位置向后撤,边跑边回头看球的轨迹。球的高度很高,速度偏快,位置很合适。   他没有停,甚至在跑动中就开始起跳。   身体倾斜着,重心偏移,双腿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这不是一个标准的起跳姿势,但及川的腰腹力量硬生生地把身体从倾斜的状态拉了回来。   球从他指尖弹射出去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在往下落了。   球飞向了松川一静的身后。   松川在球出手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不是给他的球。   不过这么说也并不完全对,因为最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球不是一个“让他扣球”的球。   ——这是一个“让他利用扣球的假动作吸引拦网,然后让后排进攻”的球。   及川彻的托球从来不只是“把球送给攻手”。他的托球是一套完整的战术指令,藏在手指的每一次发力、球路的每一条弧线里。   松川一静和岩泉一同时起跳。   松川在前面做足了扣球的架势,他的起跳高度同样可观,右臂后拉的姿势非常标准,配合着模糊的球路看起来就像真的要扣球一样。   银岛结和宫治起跳拦网。   然而尚且还未起跳的角名和宫侑却直觉不对劲,一个是因为读稿式拦网的灵感,另一个则是同为顶尖二传手的强烈本能。   下一秒。   鹿仁在松川和岩泉的阴影里挥臂了。   后排进攻。   球从鹿仁的肩膀上方飞过去,越过拦网的手指,砸向稻荷崎场地的后方。   宫侑和角名同时鱼跃,然而以鹿仁的力度和速度来说已经来不及了。   裹挟着强烈气流的排球重重落地。   16:16。   及川彻站在网前,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灰色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抬起头,越过球网,看向对面的稻荷崎。   宫侑也在喘气。   到了第三局他的刘海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让那张本来就很锐利的脸多了几分凌厉。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这个二传。   ——那个二传。   两个人隔着网,几乎是同时,轻轻地哼了一声。   *   护踝应该是队医专门给自己买的,因为尺寸非常合适,这种强度的剧烈运动下居然还牢牢地贴合着自己的皮肤,没有任何滑落的迹象。   鹿仁擦着地用小腿接起这球的时候,刚好掠过了青叶城西的教练席,一片空白的脑中突然蹦出来这个念头。   刚才这一球是宫侑托出二传后,宫治的双子速攻扣球。   鹿仁冲了出去。   他的启动和宫治的扣球是同时的,仿佛在球离开宫治手掌的瞬间,他助跑、转向、加速,一气呵成。   他的鞋底在地板上剐蹭出尖锐的声音,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飞出去。   手臂伸展到极限,手掌在球即将触地的前一秒插入排球的底部,手腕向上一挑。   球被挑了起来,飞向场地中央。   但是鹿仁没能立刻停下来。他的惯性太大了,身体滑出了边线,似乎擦着什么东西过去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和几声吵嚷的人声。   鹿仁没有去看自己撞到了什么,他在速度减缓后立刻起身奔向网前,视线还追逐着自己救起来的那枚排球。   胸腔里像有火在烧一样,喉咙里满是灼烫的气息。   ……他的救球精度在下降。   鹿仁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眼前的视野里,背景作为不重要的部分融化成淋漓着向下滴的油漆,而对手和队友则是变成了闪动跳跃的线条。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无法根据对手的细微肢体动作提前做出预判,又没有流石在自己身边告知具体现状,所有的反应只能根据球脱手后的那一瞬间内做出判断。   能打到现在第三局,比分之间还这么焦灼,一是多亏了自己曾经作为稻荷崎替补时积累出来的对于他们的熟悉,二是靠着他视身体于不顾的极其极端的球风。   但是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看不清对手的动态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因为无法预判而导致不到一秒的延迟,会逐渐演变成分数上越来越明显的差距。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知道对手的动态呢?   不需要多精准细微,只要大致就好了。   场上所有人都在跑。   鹿仁传出的那记一传很精确地被及川彻接到了。   从鹿仁冲出去的那一刻,及川就已经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他甚至在球还没有被挑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了它可能的方向。   球落在他手掌上方的位置,高度太低,不能托球。及川没有犹豫,直接将球垫过了网。   这是一个过渡球的处理。   球飞向稻荷崎场地的后方。   ……大致的,大致的动态。   黑白色的世界里线条在乱飞。   黑色线团被一个扑到地上的简笔画人接起来,被送到了稻荷崎场地的左侧中后部。   这是一传。   鹿仁跟着狂奔向左翼。   稻荷崎的左侧,另一个由线条组成的阴影闪动着跳起,胸腹部的线条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改变,不甚清晰的手的位置贴上黑色线团。   这是二传。   鹿仁在触及那个简笔画胸腹部那根线条时,视线一顿。   黑色线团被轻柔又迅捷地传向稻荷崎的右侧。此时离鹿仁最远的地方。很明显这是对方故意的。   鹿仁再次转向,脚掌拧地,三步并做两步横跨整个球场。   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那根突出的线条。   有什么记忆逐渐从脑中浮现出来。   黑色线团在空中切出一个又快又准的角度,轨迹低平,几乎是贴着网带的上沿平飞过去,速度快到拦网的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来,球已经到了右侧那个简笔画的头顶。   简笔画攻手已经起跳在空中等着球了。   ……不用特别精准地知道他们细微的肢体动作,只需要大致的动态就好。   鹿仁望向空中的瞳孔里倒映出稻荷崎攻手高高跃起时,同样跟着飞扬的、紧紧贴合着对方的身体的那几根主线条。   只在自己记忆里占据了偏僻一隅的相似碎片被重新翻了出来。自己还没开始轮回前,曾经和别人打过一架,当时视觉同样在扭曲,他是靠着压着对方身上的几根主线条压制了反抗的。   鹿仁睁大了眼睛。   ……   “治!”   球从宫侑指尖弹出的速度比正常速攻快,球的轨迹低平、笔直,几乎不旋转,贴着球网的上沿飞向自己这里。   宫治已经在空中了。   他和宫侑的默契不需要眼神的提前确定,他在宫侑触球的前一刻就开始起跳。同样也看到了被宫侑的二传甩开、正在向自己这边赶的青城5号。   这个距离按照对方的速度是可以赶上的,但是如果对方没有提前预判自己的落点,救下这球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可是双子速攻啊。   宫治在最高点等到了球。   球的位置在他右肩前方二十厘米,高度比他平时扣球的位置高了半指。不是宫侑传偏了,是宫治今天的状态太好,起跳高度比平时多了三公分。   但这没有任何关系。   宫治的右臂后拉,手掌张开,整个人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拉满的长弓。   青叶城西的拦网还没有成形,青城5号才刚刚赶到。中间至少留着半个人的缝隙。   已经够了。   宫治的手掌向球的中上部压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两只手。   手指张开,手臂绷直,如同预判一样提前等在了双子速攻的落点上。   是鹿仁。   怎么、……   念头一闪而过,一句话还未想全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嘭”!   排球砸进鹿仁并拢的双臂之间,他的身体在网前微微后仰,腰背绷紧,排球飞向空中。   ——鹿仁从重回赛场后直到现在,第一次提前预判了球的落点。 [76]vs稻荷崎(7):【无须追忆昨日】(二合一)   虽然在豪强稻荷崎里正选们才是球队里最受重视的队员,但是新鲜血液同样重要。   有空闲的正选基本都会偶尔带一带有实力的替补,这算是稻荷崎队伍的传统。   也因此,第十一周目在稻荷崎的那段时间里,鹿仁是被宫治、角名、尾白、还有凑热闹的宫侑教过进攻的技巧的。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可能是某个深春的上午也可能是某个初夏的傍晚。总之鹿仁原本在角落一个人对着墙练扣球,突然被尾白喊去了正选那边。   等他抱着球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过去之后,才知道是正选们刚·好现在有空闲,又刚·好教人的欲望很强烈,更刚·好队伍里其中一个一年级主攻手替补一脸渴求地看着他们,所以善良的正选们干脆抽空把两个一起教了。   ——当然,鹿仁是半点不信他们的“刚好”的。   他有理由怀疑只是因为北信介刚才去找教导主任了不在这里,以宫侑角名为首的一群正选们没了大家长的监督玩心大发。   这时候理石恰好在旁边看着,撞上了他们的兴趣,又想起来队伍里还有另一个一年级攻手替补,所以才派出最和善的尾白把鹿仁也叫过来了。   那这么看来罪魁祸首除了稻荷崎的正选老狐狸们,就是理石这个还没完全黑心的新狐狸了。   于是鹿仁抱着球在吵闹的人群边缘,他用阴暗潮湿的视线持续戳向除了尾白之外的所有人,包括一旁的理石。   理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背后凉凉的。   他强行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假装自己没发现自己的同辈正在用阴湿的目光戳他脊背。   另一边,尾白还在网前托着一颗排球高高举起。   一米九的尾白轻轻松松地就把球举过了拦网,他示意鹿仁和理石注意自己的手势:“那个,可能光说会有点抽象,但是其实网前扣球最重要的是节奏,没有节奏也要创造节奏,这样才能得分。双子速攻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角名在旁边鼓掌:“哦——阿兰君教的好棒。”   宫治也跟着凑热闹:“简直清晰易懂。”   尾白一脸怀疑地看着鹿仁他们:“我有说清楚吗?”   理石犹犹豫豫地:“呃……大概,好像、”   鹿仁则是直接避开了他的视线。   一看到他们的反应尾白就懂了,他挠了挠头:“看来还是要演示才行。”   尾白冲旁边站着叉腰看热闹的宫侑喊:“阿侑!过来和阿治打一个速攻给他们演示一下吧。”   “哪用这么麻烦。”宫侑大大咧咧走过来,“挨个试一遍双子速攻的二传是什么感觉反而更快吧。”   宫侑直接无视鹿仁下意识后退的动作,从他手里抢走了他抱着的排球,然后用下巴点了点他:   “——来,这、位、鹿、同、学,你先来。”   宫侑就是故意的,他来这么一下鹿仁的发尾都快炸起来了。如果不是忍住了他现在就噔噔噔几步转身后退去找学校里的观景湖了。   角名举起手机语气平平地“哇”:“高中第一二传手欺负后辈,我要向北前辈举报你。”   宫侑:“喂!角名你小子别乱说!我哪里欺负他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发现鹿仁似乎真的炸毛到要变成黑乎乎的液体流走了,才“啧”一声停了话题。他很不满地嘟嘟囔囔着“排斥成这样么?”“太夸张了吧?”,转身走上场地。   宫侑示意鹿仁站在网前,他把排球丢给宫治让他托一传,自己则站在拦网的另一端。   宫侑站在鹿仁的斜后方,所以当鹿仁面对拦网的时候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听好了,双子速攻不是让你闭着眼睛瞎跳。节奏是最重要的,你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跳,不如在原地站着给我老老实实当根柱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别回头看我。你看我也没用,球又不会因为你看了就变方向。你只管盯着对面拦网的胳膊,脑子里只想‘我要往哪里打’。”   他冲宫治喊了一声,“治!”   宫治已经在旁边托了个舒服的一传,球稳稳地升到网口上方。   排球在体育馆内的灯光照射下向地面投下一小块圆形的阴影,它在鹿仁抬起头的视线里轻柔地旋转着。   “第二步,听声音。”宫侑语气现在已经恢复成在球场上最常听见的那种笃定了。   鹿仁的余光中,宫侑屈膝高高起跳,双手从鹿仁的身边伸上去,指尖触碰到了正在下落中的排球:“我触球的瞬间,就是你起跳的瞬间。”   手指和排球皮革相触的清脆声音在耳畔响起。   网前的主攻手几乎和宫侑同时跳起,时机卡得分毫不差。   “托球的高度会压低到跟你起跳的最高点重合。如果追求更快速的话,你甚至不用挥动大臂,手腕一抖瞄准三米线内就能得分。”   收腹,拧腰,反弓,抬臂。   主攻手灰色的短发因为动作随之飞扬,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地扣杀,而是只快速地下压手腕。   一切只在瞬间,对面主攻手的右手掌根压上了排球的表面。   在鹿仁暗金色的瞳孔中,飞旋而来的排球穿越了轮回的阻隔,在东京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变成了一道更迅捷更凌厉的残影。   宫侑的话音混合着场馆里喧嚣的杂乱声音回荡在鹿仁耳边,还带着久远记忆里不甚清晰的风声。   他短促地说:“就是现在,动手——”   “啪”!   宫治扣球的下一瞬间,一双手精准地挡在了双子速攻那条刁钻的线路上!   鹿仁的臂面和球体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被卸去旋转的排球反弹而起,飞向青叶城西的二传上空。   “又是鹿仁选手!!!这已经是鹿仁选手今天预判拦下的第三个双子速攻了!”   解说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语速飞快,   “每一次都精准地挡在了宫治选手扣球的线路上!简直就像是提前知道球会从哪里来一样!”   “实在是太惊人了!”   搭档感叹着:“稻荷崎的双子速攻一向以不可预测性著称,宫侑选手的触球到宫治选手的扣杀之间几乎不存在时间差,一般拦网手只能靠直觉和经验去赌一个方向。”   “但鹿仁选手居然能如此准确地拦下三次,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当然不是巧合。   鹿仁的身影掠过整个场地,他在拦下双子速攻后半秒不停,脚掌拧地直接变向。   拦网对面的角名也紧随着他跑向最右侧,然而鹿仁对此没有分去半个眼神,他专注地盯着自己奔向的前方。   能多次拦下双子速攻当然不是巧合。   他靠的既不是运气也不是直觉,靠的是轮回十二次的记忆,和那些已经深入到本能里的反应。   视野扭曲到看不清也没关系,只要能靠对手身上的主线条分辨出来大致的动态,鹿仁就能根据他们每个人特点去针对性进攻和防守。   如果这局比赛的对手不是稻荷崎而是其他学校,在失去流石、线条扭曲的情况下,鹿仁是绝对做不到现在这样的。   只能说真是感谢稻荷崎曾经对自己的倾囊相授了。   他会怀着这样浅淡稀薄的感激好好打败他们的。   “啪”。   身后传来了及川彻触球的声音。   鹿仁顺势停下脚步,掌心处的擦伤还传来丝丝麻木的热意,他就着急停的姿势直接起跳,发尾的汗珠被甩出,在空中反射出头顶的灯光。   不需要回头看,及川彻会给他传出最舒服的球。   鹿仁伸出的掌心一如既往等到了那枚排球,他狠狠扣下!排球擦过角名赶来的指尖,砸上了稻荷崎三米线内的地板上,再反弹而起。   界内,得分!   “鹿仁!鹿仁!鹿仁!”   “青城流弹——!青城流弹——!”   裁判吹哨宣布得分有效,电子记分牌上的数字再次跳动,观众席的欢呼声浪更高一重,簇拥着场中得分的黑发金瞳主攻手。   鹿仁压着自己不去听更加激烈的外界声浪,只放空大脑把自己局限在这块9*18的场地之中。   看不清对面的对手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但是他们的姿势里已经透露出浓重的戒备。   鹿仁的目光没有在稻荷崎的众人身上停留太久,落地几秒后就转头站回自己的位置。   “……打得太着急了。”稻荷崎的黑须监督面色沉沉地看一眼比分板,再看一眼场上队员们的表情。   稻荷崎盛名在外的双子速攻在比赛后期反而被人破解了,现在队员们身上的压力想必不是一般的大。   他皱眉对始终站在替补席上认真观察的北信介说:“信介,你上场压一压他们的焦躁,告诉他们说不用着急,一分一分来。”   北信介似乎没想到这场比赛自己能上场,他愣了一下才回神:“是。”   观众席的喧闹没停过。   木兔光太郎混在里面挥舞着手上的青色应援棒。之前都是作为选手待在场上听观众对自己的欢呼,现在自己坐在一堆观众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居然让木兔觉得格外有趣。   “哦哦哦!赤苇!之前还没试过这个视角诶!”木兔显然已经忘记了失去更炫酷出场方式的遗憾,一脸兴奋地跟赤苇分享自己的心得,“好热闹啊!真的好像热血漫!”   此时已经到了第三局后期,青叶城西领先两分。   赤苇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底下再次传来哨声。   稻荷崎申请换人。   4号尾白阿兰被换下,1号北信介被换上。   *   北信介上场后稻荷崎的节奏明显改变了,就连先前因为双子速攻被破解而恨不得把速度提到最快甩开对面那个黑毛的热血上头的氛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决胜局后期这种所有人都战栗兴奋起来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凭借自己的上场,就让队员们重新冷静下来,就足以见得稻荷崎这位“替补队长”的过人之处。   北信介的目光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排球,面对及川彻针对他的强力发球,他神色不变,双臂保持并拢,右跨一步补上了排球旋转而产生的距离。   排球撞击在他的臂面,带起的风掀起他灰黑色的发丝。   非常稳的一传,对于及川彻的发球偏好研究得也很完整。可以想象到北信介为此训练过多少次,哪怕他是一个不一定会上场的替补。   解说兴奋地说:“稻荷崎的队长北信介!非常稳扎稳打的风格,北选手在这样关键的节点上成功接下及川选手的发球,为队伍很好地降了温!”   搭档点头:“没错,稻荷崎在前面的比赛中节奏明显有些急躁,双子速攻被连续拦下后,队员们的心态出现了波动。黑须监督在这个时候换上北选手,用意非常明确。”   冷静下来的稻荷崎抓住了青叶城西拦网的破绽,由银岛结掩护,角名伦太郎扣球,拿下了这分,把比分分差重新压回一分。   “诶,他们队长还挺难缠的。”及川擦了把额上的汗。   岩泉一在他身边一字一顿,意义明确地说:“是啊,是那种沉、稳、可、靠、的、好、队、长的类型呢。”   及川彻伤心地大叫:“小岩你什么意思!我明明也是沉稳可靠的好队长!”   岩泉一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这家伙在赛场上说梦话呢。”   “诶——”   及川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在和岩泉一拌嘴,语气夸张得像是完全没把比分放在心上。   但是鹿仁知道这不过及川和岩泉在用这种玩笑试图让大家喘口气而已。   说来之前的比赛里好像也有这种情况?   ……啊。这么看来他们两个都能算得上是可靠的队长。   鹿仁抬起头让灯光落进自己眼睛里。   不过真奇怪,明明之前轮回里在比赛时自己都不会注意这种事情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好像彻底放下退路之后,反而能把身边的人看得更清晰了。   ……   “左路!”   “不对,跑位!”   “小仁!”   “我来!”   “侑!”   短促的指挥和交流不断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急切如鼓声的重击声,“砰”!“砰”!“砰”!排球已经成了肉眼不可看清的影子,在两支队伍之间轰过来砸过去。   角名伦太郎刚拦网落地,就看见对面和他同步落地的青城5号提步就冲向另一端最顶点。   ——在这家伙的世界里好像没有“停歇”这个概念一样。   角名不得已也跟着他狂奔起来。多亏了自己优越的身高和腿长,好歹是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但也仅仅是“赶上”,在他抵达的瞬间鹿仁已经跃起至半空,手掌前依旧是来自青城二传精准度丝毫不减的托球。   已经没有可能完全拦下鹿仁的暴扣了,现在起跳只不过是白白浪费体力而已。   在这一刻,角名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按照自己平常的性格,肯定直接放弃去等下一个机会了,毕竟拦网是一项依赖持久而非面面俱到的技术,明知不可能而继续,那是愚蠢的热血。   然而这一刻,或许是因为北在场上,又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在赛前曾经说过的那句“不会让他的球落地”。   角名猛地急停屈膝,小腿肌肉绷紧,几乎以一种和鹿仁同样不健康的姿势跳起。   脚掌蹬地的力量传导到膝盖、腰腹、肩膀,角名的身体在上升,右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指张开,手腕绷紧。   他和鹿仁同时到达了最高点。   ……原来这家伙的速度真是靠消耗关节加快的啊。思绪一闪而过。   鹿仁的手已经抡到了最高点,他的手掌裹住了排球,右臂因为腰腹的拧转而猛烈前甩。他的扣球基本不会变线,那么这条球路会从角名指尖左侧上方三厘米的地方经过。   三厘米。   角名在空中拧腰,他的身体违反了惯性的法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左侧偏移了最后几厘米。   紧接着他的右手手指上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巨力。   “砰”!   “Nice拦网!”宫治大喊。   排球的轨迹被改变了,它偏转了方向,不再直直砸向场地的底角,而是向外侧偏移,削减过一次速度排球被离得最近的宫治轻而易举地追到了。   球影停在宫治灰色的瞳孔里。   【“去年IH大赛中,稻荷崎高校以双子速攻震撼众人,这套由宫侑(二传)与宫治(主攻)这对双胞胎兄弟共同演绎的速攻体系,早已超越普通‘快攻’的范畴,成为稻荷崎制霸全国的重要砝码。”】   震撼。   超凡。   凭借双子速攻就可以制霸球场。   《排球月刊》上是这么评价双子速攻的。   ——那如果双子速攻失效了呢?   宫治没有停下脚步,他下压膝盖直接起跳,排球落在了他的手中,大喊:“侑!”   昔日被人称为王牌的速攻今年就被一个一年级破解了。固守着昨天的荣誉和成就,就只能得到虚无缥缈的失败。   明明不是二传,宫治却仍然毫不犹豫托出了这球。排球从他的指尖弹出,划过稻荷崎的场地上空,飞旋的影子落在双子的另一双茶色眼睛之中。   此时,在稻荷崎场地的背后,悬挂于墙上黑白色的横幅因为场馆内燥热的气流微微飘动着。   没有提前的战术商量,仅仅只是球场上一瞬间的呼唤,宫侑就完全明白了宫治的意思。   宫侑的助跑已经进入最后一步,他的身体开始上升,膝盖提到胸前,腰腹收紧,整个人在空中舒展开来。   黑色的球衣和身后飘扬的横幅相互映衬。   ——如果昨日失效,那便【无须追忆昨日】。   反·负节奏双子速攻。   宫侑挥臂。   “砰”!!!   ……   然而响起的并不是排球落地的闷响。   在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情况下,鹿仁的左手手掌插入了排球和地板之间,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挑起了这球。   他的身体横在网前,左膝跪地,右腿向后蹬直,整个人完全绷紧。   “……?!”   “!!!!??!”   惊诧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   宫侑的眼睛猛地睁大。   解说已经快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精彩的对决!!!双方在这一瞬间都做出了自己最极致的应对!稻荷崎灵感迸发的反·负节奏双子速攻被鹿仁选手接下,接下来就是青叶城西的反击!”   解说激动的声音混合着主会场内山呼海啸的轰鸣,震在场上所有人的耳膜边,隆隆如同心跳声。   淋漓的汗水。   狭窄的视线。   耳朵里尖锐的耳鸣声。   “及川!”鹿仁嘶哑的声音第一次在这局比赛中响起,他大喊。   接着鹿仁翻身从地上爬起,独自一人冲向网前。   这局下来青叶城西一直都是单方面配合我行我素的青城5号,只要他要球,及川彻基本就一定会把球传给他。   青城的其他攻手只会作为青城5号的诱饵。   这样的习惯性思维被鹿仁深深刻在了稻荷崎的拦网球员心里。   及川彻在这一瞬间明白了鹿仁的想法。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天才二传,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的队友。   及川彻会毫不犹豫地信任他,正如他信任自己。   及川彻的手指在空中改变了托球的轨迹。   稻荷崎的防线在鹿仁那一声喊叫中被调动得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全部涌向那个黑发金瞳的一年级主攻手。   然而排球没有托向鹿仁已经起跳的位置,而是飞向了混在其中的岩泉一的助跑路线。   岩泉一同样没有犹豫。   他的起跳和鹿仁的起跳在同一时刻完成。   两个人在空中交错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在交点的位置,排球从鹿仁的指尖上方划过,带着及川彻赋予它的全部旋转,稳稳落入了岩泉一的手掌范围。   青城用一整局给他们留下的印象让稻荷崎的拦网出现了致命的判断失误。   角名的身体已经向左倾斜,他看到了球从鹿仁上方飞过,但惯性让他的重心无法立刻回正。   岩泉一的手掌裹住了排球,腰腹拧转的力量传导到指尖,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释放。   “嘭——”!!!   排球砸穿了稻荷崎右侧拦网唯一剩下的缝隙,在赤木鱼跃抵达前就压上了地面。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彻场地之上。   青叶城西vs稻荷崎,第三局,27:25。   大比分2:1,青叶城西胜。   “难以置信!!!在比赛的最后,鹿仁选手第一次在这场比赛中作为诱饵而非攻手出现,这完全打破了稻荷崎在前两局建立的防守认知——这是完美的诱饵战术!!!”   “简直让人无法想象青城如何能顶住赛点巨大的压力,抛弃他们之前一贯的进攻体系!出奇制胜!”   在解说快要破音的激动吼叫中,稻荷崎众人看见青叶城西的5号气喘吁吁、汗水淋漓,却向他们轻轻提了提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松的、很陌生的笑容。   ——“无须追忆昨日。”   他这么回答了解说的话语。 [77]采访(一更):成为天才们夺冠路上的反派。   “啊——”渡亲治长长地喊一声,直接向后瘫倒在地上,他嗓子完全哑了,虚弱地叹息,“终、于、打、完、了。”   这场打得太疯,自由人饱受摧残。   渡亲治的耐力本身在队伍里就算不上充沛的那一档,幸亏第二、三局鹿仁的一传一直很稳定,间接替渡亲治分担了一部分体能压力,这才没出现决胜局更换自由人导致过多失分的情况。   渡亲治感动地想,虽然自己和鹿仁体力都不怎么样,但是体能3和体能3加起来就是体能6啊!   哼哼,震撼吧,稻荷崎!这就是自己和后辈之间热血的羁绊啊!   “……渡,别躺地上,会压到血管。”岩泉一手里正拽着一个和同样瘫在地上的松川,嘴里还要抽空去提醒不知为何燃起来的自由人,堪称青城队伍里最忙的人。   刚结束比赛哨声响起的时候,教练替补还有队医全都一拥而上,对着每个人又抱又揉的。   那时候选手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兴奋里,尚且能保持直立。但是等到快要赛后礼仪握手、其他成员都在裁判提醒下陆陆续续下场以后,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下降,渡亲治才发现自己的腿和胳膊全抖得可以去cos某个神秘东方大国的食堂阿姨了。   于是渡亲治啪叽一声立刻躺下了。   自由人和地板简直就是绝配,好舒服。   渡亲治边感叹,边想听副队长的话爬起来,但是发现实在有些困难。他扑腾了一会准备放弃,却发现突然有个身影在自己眼前蹲下了。   “……前辈,你还好吗?”同样累得气喘吁吁的鹿仁声音很小地问他,手里递过来一条新毛巾。   哦原来现在蹲在自己面前询问自己情况的是鹿……   渡亲治缓缓松气,又突然瞪大眼睛。   等等!   是鹿仁!!!   渡亲治飞快地眨眼,震惊地上下扫视眼前的人,发现确实是自己的后辈,一年级刚进部就砸墙、刚才比赛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虽然平常队伍里有人有需要关心的时候鹿仁发现之后也会努力地帮忙,但因为此人的性格——指时而张扬时而孤僻但总的来说都不喜欢和人离得太近——他的关心一般会通过一些间接的、隐秘的方式表现出来。   比如在因为成绩而伤心的学渣前辈们的更衣柜里塞钱。   ——是的。是的。渡亲治知道这确实很奇特,总让人有种槽多无口的无力感。   当初岩泉一在自己柜子里凭空长出第三次纸币之后,才终于抓到了原来偷偷放钱的是鹿仁。   岩泉:“……………………”   再多的省略号都无法表达岩泉内心的困惑,他真心实意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鹿·从某些古早小说里学到[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仁,避开他的视线:“因为发现前辈的物理好像第三次不及格了。”   “……!”莫名其妙被成绩扎了一箭的岩泉努力把话题引回正题,“咳、咳咳……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为什么要放钱?你还是学生啊,而且队友之间不用这样表达关心的!”   “?”鹿仁听完看起来很疑惑,“可是放钱是最实用的吧?”   背下了大量彩票号码的家伙说:“而且,我又不差钱。”   一击必杀。   “……”   “……”   “……”   沉默,一片死寂的沉默。   当时所有在场的排球部成员们都被这句豪横无比的话深深地震撼到了,居然没有一个人适时纠正他的观念,导致后面想纠正也没法纠正了。   于是他们只好在鹿仁每次塞完钱后把钱统一交给及川彻,再由及川彻以各种理由还给鹿仁。双方就这样维持了一个奇怪的平衡。   说实话被后辈关心前辈们确实很感动,但是任谁想到被关心的方式是被塞钱都会觉得很诡异啊!总有种野猫打猎回来给自己带老鼠的复杂心情!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们更希望后辈可以不要像包养自己一样,只要普通的、平常的、朴素的关心就好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在东京体育馆里,不是塞钱。   后辈正在主、动、用、语、言、和、新、毛、巾、关、心、自、己!   普通的!   平常的!   朴素的!   渡亲治:“!!!”   他猛地环视一圈,发现离得近的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和自己的表情同样震惊。   渡亲治受宠若惊地收下毛巾擦汗,感动地说:“很好,我很好,现在能继续接十个球!你怎么样?”   鹿仁看起来还很不适应,他紧紧盯着渡亲治的脸:“我也还好,只是右边有点岔气。”   鹿仁在刚才比赛中实验过发现,从脸部主线条的形状和动态来仔细看的话,似乎是可以分辨出眼前的人具体是谁的。   视野在渐渐变清晰,鹿仁的视线追随着简笔画渡亲治的线条,正在一一尝试和自己印象里的渡亲治的面部特征对应。   渡亲治赶紧:“那快快,快歇一会。”   剧烈运动后腹部岔气一般是隔膜受刺激了,这时候要多休息,如果疼得非常严重的话最好做一下即时拉伸。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帮鹿仁拉伸,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脸没有移开过。这个一年级后辈虽然性格比较捉摸不透,但是像这样一直追着看显然是非常反常的。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怎么了吗还有其他话要说?   渡亲治莫名地跟着回望过去,然而鹿仁只一味看着他不说话。   难道……   渡亲治的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难道后辈是要自己的表扬吗?!   渡亲治顿时被自己的天才想法惊讶到了,恍然大悟。   虽然在比赛中鹿仁一直以来都很强很孤狼,但是果然还是一年级需要夸夸啊!   那种情况下鹿仁能毫不犹豫地改变一整局的强势打法去完美融入青城的进攻体系,从一个绝对的攻手转变为一个绝对的诱饵,连稻荷崎的惯性心理和站位分布都利用到了极致,意识和技术简直无可挑剔。   渡亲治毫不犹豫地大夸特夸:“太厉害了,不愧是你鹿仁,一传超级棒,进攻也超级棒,打得超级超级棒!”   体育少年贫瘠的词库让他只能重复“超级棒”这个形容词,听起来就像复读机一样。   可恶,学渣前辈·渡亲治一边夸一边辛酸地想,早知道国文课不睡觉了。   然而鹿仁的反应却和自己预料中的心满意足完全不同。   听见之前还在正常说话的前辈突然开始大声地夸自己,鹿仁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这些直白的称赞像是把他冲得找不着北,本来剧烈运动后灼烫的皮肤看起来了更烫了,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最终只是磕磕跘跘地说出一句:“……谢、谢谢前辈?”   他这个表现和第一局里心态稳到能把倒彩当作掌声的样子判若两人,但是渡亲治早就习惯自家后辈的多变了。   青春期的小孩嘛。   明明只比对方大一岁,渡亲治此时却慈祥得像老爷爷一样:“不用谢,前辈是超级真心的。”   “噫——”   拦网的另一边,稻荷崎隔得远,虽然没听见鹿仁说了什么但是能看见鹿仁的表情,宫侑夸张地对着宫治吐槽,“之前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对着他们前辈装乖?!”   气喘吁吁的宫治被他拽得趔趄一步,他没力气打掉宫侑的手了只好用语言去刺这家伙:“那是他们青叶城西的前辈,你难道想他对着你个外人装乖?”   宫侑果然被他刺到了:“猪治你在说什么好恶心。”   他一想到那张对着自己说“前辈你的二传好差劲”的嚣张的脸,可能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就浑身不得劲。   “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宫侑控诉。   宫治:“之前是谁说觉得青叶城西5号技术挺好的。”   宫侑:“讨厌这小子和觉得这小子排球打得不错没冲突吧!”   宫双子照例斗了两句嘴。   角名之前拦下了对方的暴扣现在手还在疼,懒得掺和进笨蛋双子之间。   北信介知道队员们输了比赛心情不好,因此也没有过多催促,只是提醒赤木喝水不要太快,又给银岛结递过去一条擦汗的毛巾。   银岛结嗓子嘶哑:“谢、谢谢。”   北信介摇摇头示意没事。   “要去握手了。”北信介见宫双子还没停,微微抬高了声音。   “……”   宫侑顿了一下,停下和双胞胎兄弟的没营养斗嘴。   先前还没特别清晰意识到的事情此时终于彻底展现在他的眼前:稻荷崎输了比赛。   “……啧。”半晌后,宫侑不爽地皱眉,他捏着手里的水瓶,几乎恶狠狠地说,“春高绝对让那家伙好看,还有他们那个二传……!”   宫治角名不置可否,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   赛后礼仪很简短就结束了,中间宫侑和及川谁也看不惯谁地互戳了两句,但是双方的队长/副队长都很可靠,北和岩泉一人一个地制止了幼稚的两个顶尖二传手。   在这之后两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教练身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虽然自从比赛结束后前辈们对自己都是一副又欣慰又惊讶时不时还感慨万千的表情,非常奇怪,但是鹿仁没有空闲去思考为什么了。   因为随着比赛结束,流石也重新回来了。   「你、……」开头的第一个字居然如此地迟疑,流石找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赢了?」   正在收拾运动包的鹿仁动作一顿,立刻放下手里的水瓶。   他现在正在固定镜头的摄像机照不到的长椅边缘,由于低头的缘故黑色刘海垂至眼前,从更远处的视角来看他的表情几乎被隐于额发洒下的阴影之中。   于是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有什么人发现比赛中一直紧绷着的青城5号,此时神情彻底松懈下来。   明明身边没有任何人,青叶城西5号的嘴角却仍旧不自主地提起一个松快的弧度。   鹿仁告诉流石:“嗯,我们赢了。”   一片寂静。   「……我没想到你会赢。」   流石不知沉默了多久才终于再次开口。   自从昨晚两人争论过后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其实只不过是一句普通的陈述而已,但因为声音太轻听起来就像一声叹息,「一定很辛苦。」   鹿仁跟自己从来不客气,他抱怨道:“快累死我了。现在想去卫生间吐。”   流石想起来什么:「那个混球电子音现在没来骚扰你?」   鹿仁:“在呀,他现在正在我脑子里吵呢。不过我没理它,看起来它快没能量了,也吵不了多久了。”   “……这些都不重要,”流石听起来就要直接展现他的骂功了,鹿仁打断了他。他重新拿起水瓶继续收拾东西,低声说,“重要的是,关于你昨天的问题,我已经给出答案了。”   和稻荷崎的这场比赛一度被逼到了绝境。   在重新回到球场前他也曾经想过,自己现在视野扭曲、耳鸣严重,而对手又是最擅长心理施压的稻荷崎,真的还要上场吗?   哪怕自己曾经在他们学校待过半学期,心态上的压迫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掉的。这几乎是他的死穴。   也难怪电子音千挑万选选了和稻荷崎比赛的时候才把所有情绪熵都用掉。   放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很简单。真的非常简单。只要他继续待在选手通道里就好。   青叶城西里不会有任何人来责问他为什么不上场,不会有任何人因为输了这场比赛而向他投来谴责和质疑的目光。   或者更干脆一点,他像曾经那些周目里一样,输掉比赛后直接重新开始下一个周目,这样他连队友挣扎失望的表情都不用看见。   反正他之前也做过很多次了。   ——但是他不愿意。   鹿仁说:“反正没有退路了,再失败一次也无所谓。”   反正没有退路了,输也好赢也好,总之不愿意让天才们轻而易举地得到胜利。   他和流石是一体的。   他们是彼此在最无望的尽头衍生出的另一个自己。   鹿仁轻轻弯起眼睛,说:“所以我们一起去当天才们夺冠路上的反派吧。”   「……」   沉默片刻后流石也笑起来,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熟悉,意气风发又兴致勃勃:「好啊,听起来这超级有趣啊。」   ……   手机被放在包里,鹿仁拿到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比赛途中收到了不少条消息,有研磨,有黑尾,有日向,有赤苇(和明显是用赤苇的手机发消息的木兔),甚至还有青城足球部的队长小岛枚丹,以及几个足球部队员。   基本都是第二局他下场的时候发来的询问情况和安慰的话,现在比赛结束又有几个人接着发来恭喜的信息。   鹿仁一边回消息一边低头跟着队伍后面走,他的运动包被国见帮忙拎着。   正在绞尽脑汁思考每条信息该怎么回的鹿仁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之前教练说过的“从八强比赛以后《排球月刊》就会开始采访每场比赛的胜者队伍”这件事也被他完全忘在脑后。   直到队伍停下,鹿仁没留神,被国见拽住才没真的撞到金田一背上的时候,他才发现青叶城西没回酒店,而是从选手通道走到了采访室外面。   而走廊的另一边是主会场的另一支获胜队伍,井闼山。   他这时候才从记忆的角落扒出教练曾经说的事。   鹿仁脸都木了。   他在心里和流石吐槽:……虽然不是我去接受采访但是看到井闼山还是好讨厌啊。   流石觉得他的前置条件就有问题:「为什么你会觉得不是你去接受采访?」   说开之后,流石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样子。   鹿仁直觉他话里有话,看起来就要干坏事,他谨慎地强调:你应该记得,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不能再像今天和稻荷崎打之前那样,不顾我的意愿直接强行切换出来的吧?   「诶——」流石装傻,语气特别单纯,「有说过这件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鹿仁:……喂。   流石这才嘻嘻一笑:「开玩笑的啦。」   「采访都是采访队长,我就算切出来也没用的。每个队的采访时长就那么点,他们又不可能专门让你和佐久早一起做个额外采访,你就安心地回你的消息等着及川彻出来吧。」   流石难得说点像样的话,语气轻轻松松地去安慰鹿仁。   ——然而可惜的是,流石似乎是个乌鸦嘴。   在青叶城西的队长和井闼山的队长都在关上门的采访室里接受采访时,突然有个工作人员找到了入畑教练,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入畑教练惊讶地向那位工作人员确认了遍,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叫来了鹿仁。   才回完消息的鹿仁疑惑地看着教练:“?”   入畑教练:“小仁,有工作人员跟我说《排球月刊》的总负责人想让你和佐久早选手一起接受一个采访。”   “时间不长,毕竟是临时额外加的,等及川出来之后就去。怎么样?”   才回完消息的鹿仁震惊地看着教练:“!”   连流石也:「???」   「我随口一说的啊。」听见鹿仁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嘟囔,流石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鹿仁下意识去看另一边井闼山的情况。   佐久早此时正侧对着自己这边,他也在教练身边听教练说着什么,估计就是这件事。身边的古森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黑色卷曲发的主攻手已经把口罩重新戴好了,白色口罩几乎把他的大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纯黑色的眉眼。   如果鹿仁没看错的话,佐久早应该也简单瞥了眼自己这边,虽然不能完整看到面部表情,但是从佐久早眉上那两点小痔下压的比平常略微大一点的幅度来看,佐久早显然也不怎么完全情愿。   太好了,自己不愿意佐久早也不愿意,那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   鹿仁刚想放下心来,就看到佐久早冷淡地对着自己的教练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点头?!?!   鹿仁瞳孔地震。   入畑教练还在试图劝说鹿仁:“采访很简短,问题不会很刁钻,这个和预选赛的采访地位可不同,是全国大赛,还是总负责人邀请的。接受这个采访对你后面走排球职业是有好处的。”   虽然入畑教练知道鹿仁一向对这种对外的活动没兴趣,但是这次和之前那些可不同,这次对自家孩子的未来职业道路有影响,他自然是要好好劝一劝的。   “就三分钟,”入畑教练笑眯眯地捏住食指和拇指,做了个“很短”的示意手势,“回答完问题就可以离开。”   “……”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家一年级就声名鹊起的新星主攻手沉默良久,似乎在做什么特别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鹿仁非常勉强地喃喃,“……教练,我去。”   可恶,佐久早都答应了,总不能在这件事上输给他吧!   鹿仁咬牙切齿地想。   ——好胜心终归战胜了社恐本能。   *   他们要等及川彻和饭纲掌结束采访之后才会进去,因此不可避免地会在门口同时尴尬地等待——当然佐久早尴不尴尬他不知道,鹿仁只知道自己快阴暗地要融化了。   为什么要……采访……我和……佐久早……   鹿仁在心里虚弱得气若游丝。   流石也不理解:「因为你们都是黑头发。」   鹿仁“呜”的一声像开水壶烧开了一样悲鸣:打完IH我就把头发染成灰的白的红的绿的。   流石:「…………」   又来了,这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像晕车一样神志不清,已经听不出来自己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说了。   流石很好心地给另一个自己提供了其他选择:「既然这么不情愿,待会我来不就行了。」   鹿仁纠结:……但是、但是那样总觉得输了。   流石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幸灾乐祸地旁观起来:「那你加油吧。」   鹿仁再次变成了开水壶。   不过很可惜,开水壶也要接受采访。   等及川彻和饭纲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立着两个黑毛,一高一矮,两人站得泾渭分明,没分给对方半个眼神。   高的那个很冷淡地跟饭纲掌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矮的那个面无表情地朝及川彻提了提嘴角,感觉下一秒就要黑化了。   及川:“……”   饭纲:“……”   及川经过的时候捏了捏鹿仁的胳膊,示意他放轻松:“前辈们都在外面等你,采访完之后就回酒店休息吧。”   鹿仁·阴暗版没有避开他的碰触,只是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   和教练说的一样,采访的问题真的很简单,没有任何刁钻的角度,就是普通的关于“觉得对手怎么样”“这局比赛中有哪些战术安排”“有哪些球是自己觉得打得很不错的”“平常会注重哪些方面的训练”之类的话题。   鹿仁和佐久早一人坐一边,面前都是专用的摄像机和收音设备,前后回答,声音也不会被混在一起。   不过因为两个人都不是什么阳光开朗的性格,佐久早是单纯地不爱说话,鹿仁则是单纯地对摄像机过敏。   所以回答场面大致是下面这样的。   “觉得这局比赛的对手怎么样呢?”   “很强,”佐久早说完顿了顿又继续补充,“……神奈川一林的攻防体系很成熟。”   说完就闭上了嘴,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完整了。   采访记者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只好转向另一边。   “那么鹿仁选手觉得呢?”   鹿仁面无表情地盯着正前方的摄像机,看起来阴郁但其实瞳孔微微涣散,灵魂已经飘出去一半了。   “……很强。”   这次连后面半截都没了。   采访记者:“…………”   佐久早:“…………”   这家伙连自己重新想个新的词都不愿意吗。   流石在他脑子里笑得快断气了。   鹿仁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是在复读佐久早的话,他僵硬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台复读机。   “我是说,”他顿了顿,语调依旧是那种不情不愿的平直,“稻荷崎给了我们很大压力。”   佐久早侧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没什么大幅度表情,但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大概是“这人居然比自己还能敷衍采访”的意思。   这是一场双方都十分有压力的采访,到只剩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鹿仁和记者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采访记者仍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好的,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两位选手,在众多选手中,有没有哪位选手是你们特别欣赏,或者在比赛中特别想与之较量的呢?”   话音未落,全程都在佐久早回答后才回答的鹿仁这次却率先开口:“有。”   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有特别想要打败的对手。” [78]vs鸥台(1)(二更):“我很期待这场比赛。”   “……小岩小岩快看这个!……”   “……和稻荷崎不是刚比完吗?……这么快就刷新了?……”   “哪个帖子哪个帖子?……哦哦哦!这个我也看到了,虽然拍得很糊但是意外地有张力啊……”   “闭眼发球不论谁来拍都很让人震撼吧……”   “还有那些速攻和扣球,场上看已经很夸张了,从观众角度来看居然夸张得更明显!每次都会被后辈震撼到啊……”   “哎呀果然啊,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及川大人都很完美啊。”   “喂喂人家录的是鹿仁的扣发,你这家伙在开屏什么……”   “顺便感叹一下而已,话说回来还挺想知道小仁看到自己的个人论坛冲上排球论坛top的表情的诶——一定超有趣。”   “……”   “……”   “……”   青叶城西突然安静了片刻,接着队伍里再次爆发出了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声。   “……会爆鸣的吧?”花卷贵大感叹地说。   “会爆鸣的吧。”渡亲治肯定地说。   “绝对——会爆鸣的吧!”及川彻期待地说。   国见英:“……”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混进去了?   他再次申明一遍,他们青城里果然都是奇怪的前辈。   与此同时,这样的困惑和迟疑也表现在相隔不远的井闼山的队伍里。   井闼山一众人看着青叶城西这边在鹿仁和佐久早进去后就不约而同地开始掏出手机刷论坛,接着就是刚才那样猛然停止又猛然开始的叽叽喳喳。   ——好奇怪的氛围!   古森的豆豆眉都疑惑地皱了起来。   他转头去看刚才和青城队长一起接受了采访的饭纲掌,悄悄问他:“青城他们……?”   饭纲掌只能微笑:“队伍特色吧。”   ……可能。   井闼山的教练和青叶城西的教练正在偏商务地聊天,剩下的一群少年们就各站一边偏运动地嬉笑打闹。   古森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吱呀”一声采访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佐久早圣臣和鹿仁的采访结束了。   接着下一秒,刚才还吵吵嚷嚷地说着想看鹿仁知道自己的个人论坛冲上top之后表情的青城一众人唰唰唰地纷纷收起了手机,速度之快只剩残影。   在古森“???”的视线之中,青城队员们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什么都没看的样子,很有前辈风范地矜持地对鹿仁说:“结束了?辛苦啦。”   ——超级奇怪的氛围啊!   古森头顶的问号快要化成实质蹦出来了。   为什么会有队伍的前辈看后辈论坛里积极性意义的内容还偷偷摸摸的啊?总不可能是鹿仁知道自己出名后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发出尖锐爆鸣声吧?!   这家伙、从上次在井闼山展现出来的性格来看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啊。难道在青叶城西的眼中,鹿仁是什么腼腆到看到别人转播他的扣发就会融化掉的性格吗?——要是这样的话前辈滤镜也太厚了啊???   古森思考。古森不理解。古森试图从当事人的表情上找出答案。   于是鹿仁刚在里面接受了摄影机的拷打,一出来还得接受井闼山探究的视线的审视。   鹿仁:“……”   可恶啊你们这群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看他的。   鹿仁比佐久早抢先一步出门,快步走到青叶城西那边把自己塞进队伍最末端最深处,隔绝了井闼山那边的视线。现在他的手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接过国见手里的他的运动包自己拎着。   见两名队员都回来了,井闼山教练和青叶城西教练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带着自己的队伍从采访室前分开,各自回酒店去了。   “……圣臣?”古森脚步一顿,看向身边正向回望已经离开的青叶城西方向的佐久早,疑惑地问,“刚才采访怎么了吗?”   佐久早收回目光,脑海中回想起鹿仁回答最后那个问题的场景。   尽管被口罩挡住了看不清,但是佐久早真的唇角下压了几分:“……没什么。”   古森已经是枣语十级专家了,要是真有这个学派他一定是行内领头人,自然一看他的表现就知道肯定有什么。   啊。圣臣虽然外表看不出来,经常会给人很冷淡的印象,但是其实一到这种时候好胜心就格外强呢。   古森在心里想。   古森猜了个自己觉得的可能情况:“难道刚才在采访室里青城的一年级对你宣战了?”   佐久早:“……”   佐久早:“不。”   在古森疑惑的目光中,佐久早冷笑着说:“他对所有队伍的王牌都宣战了。”   “????????”   “……?!?!”   “啊——?”   连走在前面的饭纲掌也猛地回头:“?!?!”   佐久早回忆起刚才在采访室的场景。   坐在他左边的青叶城西的新星主攻手身上还穿着青白色的运动服。明媚鲜亮的颜色和对方偏长的黑色刘海下、始终面无表情冷冷的神情格格不入。   “有。”   鹿仁对着记者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有特别想要打败的对手。”   采访记者见他回应当然很兴奋,她立刻就顺着话题问:“可以分享一下是哪位选手吗?”   采访室特有的稍微暖调的补光落在鹿仁的眉眼上,却让那双金色的眼睛混出更深的色度,几乎成了浓郁的沉冷金色。   “……”   鹿仁开口:“每一支豪强队伍的王牌,我都很想和他们交手。”   “当然了。”在采访记者和摄影师惊讶的视线之中,鹿仁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佐久早。他对他轻轻扯了扯唇角,只不过这个表情转瞬即逝。   他说,“也包括佐久早前辈。”   *   第二天,8月13日,下午。   整个IH的赛程已经进入末尾期了,在今天和明天的两轮比赛中将会决出最后的三座奖杯的归属。   根据昨天的比赛结果,主会场里青叶城西和井闼山胜出,而A分会场里鸥台胜出,B分会场里犬伏东胜出,由于鸥台和青叶城西同组,这场比赛自然在这两所学校之间展开。   东京体育馆A分会场。   宫城县·青叶城西vs长野县·鸥台高校。   半决赛一般不会在主会场举行,而是在两所分会场的中央球场举行,同时间里只会有一场比赛,所以整体的赛程时间也相应做了微调。井闼山的半决赛在上午就比完了,结果自然是毫无疑问的东京不败强者井闼山晋级,现在下午这一场就将决出井闼山决赛的对手。   此时明明是分会场,但是到场观赛的观众格外多,几乎要复刻昨天主会场座无虚席的状况了。   场馆两边是青叶城西和鸥台各自的应援团队,彩色的旗帜在比赛尚未开始前就翻涌成了青色和白色的海浪,有领头的啦啦队正打着拍子带领众人敲击手中的纸筒,不论是放眼望去还是侧耳听去都蔚为壮观。   但是观众的主力除了两所学校的自己人之外,其实更多是对排球感兴趣的普通路人。而今天,就算是半决赛普通路人观众的数量也有点过于多了。   山架美华坐在观众席之中,好奇地悄声问身边的大将优:“为什么人这么多呀?我们之前来看音驹和青城的比赛的时候,我记得观众还没有这么多。”   大将优是东京户美高中的主力,户美和音驹相互竞争多年,彼此私下的关系很不错,因此虽然户美自己的比赛输了但是仍旧去看了音驹的比赛。   大将优很耐心地跟女友解释:“半决赛的受关注程度肯定会高于第一轮比赛的,不过主要原因倒不是这个。”   大将优把自己专门带上的选手资料表递给美华,示意她看青城的主攻手:“昨天青叶城西跟稻荷崎比完比赛之后,青叶城西的流弹就有了新称号了,已经从‘流弹’进化到‘自动导弹’了。他彻底火了。”   “诶?为什么?”   “因为……”   大将优嘴角忍不住抽搐,像是想起了某种震撼到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因为他能闭着眼睛发球,还能压线得分。”   美华短促地:“啊?”   变成豆豆眼的小美华和大将优面面相觑。   呆滞的美华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身边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更激烈的轰鸣声,青叶城西和鸥台两边的应援团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了。   她和大将优向下看去,果然是鸥台和青叶城西入场了。   美华赶紧去看青叶城西那个一年级主攻手在哪里。   多亏了大将优选的位置离球场很近,对于视力良好的人来说甚至能勉强看到选手脸上的表情。于是美华就发现,鹿仁并非是走在队伍前列,而是和自己预料中完全不一样地走在队伍后排,黑色刘海下的表情似乎也沉沉的,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   为什么心情不好?美华疑惑。   *   为什么这么多人?鹿仁也疑惑。   他跟着队伍走进场馆内的时候都快被尖叫声震聋了,如果不是觉得太显眼鹿仁甚至都想从运动包里翻出耳塞戴上,或者拿手捂住耳朵。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小动作,而社恐在紧张的时候小动作就更多了。   不过由于鹿仁本人有良好的装不良经验,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小动作,所以这些没显露在外的社恐,就被他用跟流石胡言乱语的方式显露在内了。   鹿仁嘀嘀咕咕:好吵好吵,怎么这么吵。明明不是主会场吧,人多成这样一点都不合理啊。半决赛的人应该更少才对。   自从稻荷崎一战之后,鹿仁对流石说话就越来越随意了,想到哪里说哪里,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逻辑。   流石很好心地安抚他:「现在算什么,等开始比赛之后人更吵,还有录像呢。」   这算哪门子安慰!   鹿仁小怒一下:……你这家伙!   「啊,鸥台的白色羽毛球也在。」流石对于他毫无作用的小怒完全不在意,笑嘻嘻地明着转移话题。   鹿仁顺着他的话头看过去,发现隔着拦网星海光来果然在看向自己。   和第一次见面时那副兴奋又活泼的样子不同,赛场上的星海光来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更沉的气质。   他只是很直白地看着这边而已,但是因为星海特有的眼线很重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对手时会给人一种猛禽狩猎时的被凝视感。   之前周目里青叶城西打进全国时,基本没有遇到过鸥台,所以现在在赛场上和星海做对手对于鹿仁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在想要打败、不得不打败、必须打败的对手的凝视下,鹿仁原本紧绷的肩胛骨和脊背处似乎同样腾起细微的针刺一样的感觉。   那其实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己在预选赛上站在牛岛若利对面时一样。   流石当然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漫不经心地觉得果然如自己所料。对于现在的鹿仁来说给他一个强敌比说一百句话更能简单地转移他在外界上的注意力。   看来这茬就这么过去,哼哼,拿捏,安慰人不是轻轻松……   鹿仁突然问他:你觉得如果我把头发也梳成星海那样会不会显得更高?   流石卡住:「……」   还在胡言乱语中。   不过流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肯定了他的奇思妙想:「我们的刘海比小羽毛球更长,梳起来应该更高。」   两个人格难得达成一致。   鹿仁很满意:对吧。   流石:「那IH结束后先去把头发染成灰的白的红的绿的,再买瓶发胶把刘海梳上去——感觉挺时尚的。」   鹿·常识基本都是从小说电视剧里学的·缺少美育且不自知·平常的私服都是深色只是因为不显眼·仁,纠结了片刻:感觉太显眼了。   他甚至没有否认觉得时尚这一点。   ……   不过这些都是等待时没有营养的闲话,运动包全都被放好、热身也结束,真正站在赛场边的时候,鹿仁的脑中已经没有了其他多余的念头。   A分会场里的解说还是熟悉的那一位,他透过话筒笑着向观众们介绍起今天半决赛的两支队伍:“今天场中的两所学校都是话题度非常高的队伍。一所是来自宫城县的青叶城西,这是近几年来他们第一次闯进全国,就能走到如今半决赛的地步,是当之无愧的黑马。”   “另一所学校则是来自长野县的鸥台高校,是全国大赛的常客,尤其去年他们一举打进春高四强,今年IH更是势如破竹。”   “没错!”搭档很恰当地接话,让现场的氛围更加激烈,“而且这两所学校都拥有个人色彩非常浓烈的主攻手,虽然身高并非最出众,但是他们凭借着自己超强的实力,都为自己的队伍打出过不少惊人的决定性扣球。”   随着解说的话语,硕大的电子屏幕上呈现出鸥台和青城的两名主攻手的脸,一左一右,一白一黑,堪称对称。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变了调的惊叹。   解说挨个念起出场的球员的背号和位置,声音在场馆里回荡,和观众的嘈杂混在一起,听不太真切又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球员们已经进入赛场,两所学校的球员们隔着拦网面对面站着。   比赛即将开始,现在是赛前握手环节。   两队的队员从拦网两侧走上前,礼节性地伸手、握一下、松开,再换下一个。   “青叶城西,5号——”耳边的场馆广播里是解说激昂的声音,他的语调习惯性地上扬,“鹿仁选手,一年级主攻手,身高173.3cm!”   不知哪个方向的观众席有人在吹口哨,声浪更大一重,翻涌着滚上穹顶又被弹下来,混合在后一波轰鸣声中更加激烈。   在这样的吵嚷之中,鹿仁在赛前握手时第一次在赛场上叫住了对手:“星海。”   星海光来应着声音抬眼看过来,那张熟悉的脸因为这一声呼唤微微偏了偏。他比鹿仁之前周目里隔着观众席远远见过的那几面还要更像回事。   锐利的,属于猎手的眼神。   鹿仁轻轻地说:“我很期待这场比赛。”   对于你当初的邀请和宣战,【我】来了。   【我】想要的打败所有豪强队伍的王牌,当然也包括你。   在他的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解说故意为之地调整了介绍的顺序——下一个响起的声音恰好介绍的是鸥台的白发主攻手。   “鸥台高校,5号——星海光来,二年级主攻手,身高169.2cm!”   两所学校的主攻手拥有同样的背号,同样在高中排球界里完全没有任何优势的身高,同样在传统的以数据为实力的观念下,他们无法改变先天的差距,都是相对弱小的存在。   这样的巧合让观众席传来了骚动。   但星海光来丝毫不在意这些,他甚至没有分心去听解说的声音,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鹿仁身上。   星海光来的声音混在耳畔的喧嚣和吵嚷中,却格外清晰,他大声地回应鹿仁说:“当然!我也是!我会让你看看真正的小巨人的!”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79]vs鸥台(2)(三更):【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   赛前抽发球权,鸥台抽中了先发。   这对于青叶城西来说并不算好消息。   因为鸥台除了让人敬畏的拦网强度之外,他们的接球和发球同样强劲,更别提此时站在一号位的鸥台队长,二传手诹访爱吉是出了名的擅长跳飘。   不过很奇怪的是,哪怕知道棘手的对手拿到了棘手的发球权,鹿仁却不像之前和稻荷崎比赛中那么在意。   他站在队伍的三号位,等待着诹访爱吉的发球,身边偶尔传来几句及川彻简短的指令,连脑中的流石都很安静。   “哔——”   裁判吹哨的一瞬间,诹访爱吉就抛起了手里的蓝黄排球。   高度中规中矩,动作也不算快,甚至和其他更有攻击性的二传手相比显得有些慢悠悠的。但他跳起来的那一下手臂后拉、挥出,整个动作极其舒展,像是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猛地弹直。   手掌击中球的声音很脆。   “我们可以看到鸥台方先发球,诹访选手第一个发球就是自己拿手的跳飘,看得出来想给对手一个下马威——”解说那么长一段话居然可以毫不停顿地脱口而出,他飞速道,“排球过了三米线才突然下坠!”   诹访爱吉的跳飘和其他球员的跳飘不同的是,他会刻意控制排球下坠飘移的节点,让节点向后延伸,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精确的判断是非常困难的。   更麻烦的是,诹访的击球点太高了。他身高臂长,起跳后几乎是俯视着把球“按”过来的,球的初始弧度比其他人的飘球更平,过网更快,留给接发球方的反应时间自然也更短。   并且这一球的落点依旧像之前比赛中一样,被对方故意选在自己和渡亲治之间。   鸥台果然也很仔细地研究过他们,队伍里最擅长接一传的就是他和渡亲治,如果没商量好的话很容易出现两个人争一个一传的情况。   鹿仁听见了渡亲治向后退的脚步声。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网前跑去,将接球的任务交给了渡亲治。   接着耳边传来的是十指触球的清脆响声,渡亲治上手卸力接起了这球。排球的影子又轻又快地划过上空。   虽然因为诹访的跳飘特点这球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飘动的轨迹,只能算是合格而非良好,但是第一球就能接下,那一定是必须要一遍遍模拟,直到接球的时间点和手臂的每个部分的动作都深深刻进肌肉记忆里,才能达到的程度。   鹿仁想起来自己偶尔看见的,渡亲治一个人从IH前就在看各类发球强手的场景。   “Nice 一传!”及川高喊。   在队伍里的高声赞扬还未出口时,鹿仁就已经先于及川拿到球的瞬间跑到了网前。他和岩泉松川三人都在网前,进攻端可谓非常充沛。   与此同时,鸥台那边也是他们最强劲的拦网阵容,昼神幸郎、星海光来、白马芽生,同样是三人。由昼神守住中央,白马单独盯防鹿仁,星海作为随机应变的灵活拦网盯防住边翼的威胁。   及川彻触球的时间非常短,仅仅一瞬间还有些飘忽的排球就顺从而迅捷地飞向网前。   球的轨迹明显是被计算过的,因为如果此时从鸥台拦网球员的角度来看,这球从右翼后方而来,中途若是没人扣下的话它将精准无误地横贯到左翼。   无论是网前的三人里面的谁,都可以作为这一球的攻手,和诱饵。   ——简直是高质量到不像是高中生传出来的二传。   昼神幸郎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   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这一句感叹完全没有延误他脑中分析现状的速度,被称为“不动的昼神”的拦网手沉静的目光穿过拦网凝视着对面的三名攻手。   鹿仁和岩泉一起跳的时机几乎相差无几,松川后他们两个一步在边翼起跳。不管是从进攻的强度还是直觉的预感来看,攻手都更像鹿仁或者岩泉中的其中一个。   如果是普通学校的副攻手来看的话一定会被其他两名起跳时机卡得刚刚好的诱饵晃过去,但是对面是昼神。   于是他很果断地左移一步,轻松地抵达了松川所在的边翼。   紧接着星海光来同样抵达了昼神身边,速度非常快,双人拦网在刹那间就组成了。   现在球已经到了眼前,就算鸥台已经封死了他的球路,松川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扣下去。   松川咬牙憋住气,以此最大程度地延长自己滞空的时间,手掌和排球皮革处的缝线贴合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因为伸长得太过度而隐隐抽扯着酸痛。   ……普通的扣杀一定会被拦下。   那一瞬间松川生生改变了自己手腕压下的角度,他盯着最顶点处那双手的指尖,狠狠把手掌甩上了排球,“砰”!掌根和排球相撞的声音清晰无比——   然而昼神突然向下缩手了。   “!!!”   时间太短,只来得及惊愕一刹。   完全是临时起意、在起跳前没有露出任何前兆的打手出界就这样被昼神识破了。   松川只能看着那枚排球一往无前地冲出鸥台的底角线,重重砸在记分牌的底下。   “哔——”   边裁毫不犹豫地示意出界,青城扣球出界,鸥台得分。   “昼神昼神你最棒!昼神昼神再来一球!”   “鸥台——必胜!鸥台——必胜!”   鸥台的应援团因为这精准的拦网判断而腾起巨大的欢呼声。   “出界——!鸥台得分!不愧是昼神选手,面对青城三人攻势的假动作依旧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判断,精准地识别出了松川选手的打手出界意图!”解说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这种在最高点临时缩手的技巧,没有极其出色的动态视力和心理素质是绝对做不到的!”   搭档连连感叹:“这就是鸥台的‘不动昼神’吗?第一回合就展现了如此惊人的防守能力!”   “抱歉,我的,被对面看穿了。”松川一落地就道了歉。   “没关系,很正常,”及川彻一把拍上他的背,制止了他消极的道歉,半推着他站回自己的位置:“毕竟是盛名在外的拦网副攻。第一球而已。”   队伍里陆陆续续响起安慰。   “对啊,Don't mind ., Don't mind.”   “能顶住双人拦网的压力已经很厉害了。”   简单交流几句过后,及川站在二传位,目光越过拦网落在对面那个浅色头发的副攻手身上。昼神幸郎此时正和身边的星海光来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动的昼神吗。”及川彻低声。   确实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这球没有打断鸥台的发球权,意味着还要再接一次诹访爱吉那种麻烦的跳飘发球。   这次接起一传的是鹿仁。   这当然是诹访爱吉故意选择的结果,在发现青叶城西的自由人一传稳定性比自己预料中要高之后,诹访爱吉就改变了策略在发球上直接针对起青城的主攻手。   这招实在很有既视感,毕竟青叶城西这一路打来很多学校都这么针对过鹿仁。   就像鹿仁从来没有点进去过的那个个人论坛里某条帖子说的那样:“我怀疑流弹其实是一个著名扣发球打卡点,只要对手看见了,就算只是路过也要顺手针对一下。”   虽然说的很啼笑皆非,但是有这么多所学校同时针对主攻手,在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鹿仁本人的难缠——对手们无法坦然地把他放在场上。   哪怕扣发球根本封锁不了他的进攻,对手也要尽可能地用这招去消磨他的体力,从而加速他下场的时间。   眼见跳飘球直冲冲地过来,流石感叹:「要不我们真当自由人去吧。」   鹿仁上手接球传完一传后才回他:……在地上扑体力消耗得更快吧。   *   “哎呀,青城的小主攻又被针对了。”黑尾看着研磨家电视里的转播叹息道,但眼睛眯起明显在笑。   研磨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他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转播画面,突然低声说:“鸥台的防守很严密。如果突破不了昼神的话,青城这场会很难打。”   鸥台是一所围绕“发球和拦网”构建核心战术的强敌,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短板。尤其是鸥台的跟进式快速拦网,由昼神主导方向,其他拦网选手快速合并,由于星海的速度弹跳力和白马的身高腿长,使得无论是哪侧的扣球基本都是双人以上的拦网。   事实也果然如此,解说的声音再次响起:“鸥台再次拦网得分!这次是昼神选手和白马选手的双人拦网,在青城扣杀的时候直接靠拦网把球压回了青城界内!”   “那个10号移动得太快了。”岩泉一皱眉,手上不自主地搓着因为用力扣球而有些发麻泛红的掌心。   刚才那记扣球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本想靠着巨力冲破昼神一人的拦网防线,但是下一秒还在左翼盯防鹿仁的白马芽生立刻移动。两米的身高优势让他跨步的距离同样非常可观,几乎是立刻就到了昼神身边和他组成了双人拦网。   “看来普通的速攻甩不开鸥台啊,”及川彻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怎么感觉鸥台的三个拦网像放了两个天童觉在对面。”   宫城县的学校很多都擅长防守,比如白鸟泽和伊达工,2米的拦网球员青叶城西之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但是鸥台这个身高又超模灵感又敏锐的白马可谓是独一档的难处理。   “队、长,”岩泉提醒他现在还在场上,问他,“所以待会怎么打?”   及川看了眼正在转脚踝的鹿仁:“就这么继续吧。按赛前说的来。”   岩泉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回位。   ……   鸥台的拦网出乎意料地麻烦,只要是在网前,不管从哪个方向扣都会被昼神立刻察觉到,紧接着就是身高参差不齐但是跳高如出一辙地惊人的铁壁。   三双手铺天盖地地向下压过来,从各个方向锁死了扣球的可能性,这种巨大的压迫感在曾经鸥台和其他学校的对阵中屡试不爽,有不少普通学校、或者实力没那么强劲的学校,被拦到最后主攻手已经放弃扣球了。   这是鸥台惯用的施压手段。   现在鸥台和青城的比分已经变成4:0了。鸥台靠拦网连下4分。   然而青城的副攻和主攻们却不如鸥台想象的那样焦躁,偶尔流露出的想要尝试破局却失败后短暂的挫败感也被他们的二传队长不动声色地抹去了。   鹿仁作为这一局开头就被鸥台紧紧盯防的存在,他的球路被压迫得几乎没怎么拿到过球,都是作为诱饵去跟着起跳。   “喂,”又一次在被拦网得分、充当诱饵溜达到了前排后,鹿仁听到拦网对面传来星海的声音,“我的拦网怎么样?”   鹿仁应声望过去,第一眼撞进的是一双专注的有着褐色瞳仁的眼睛。   “……”鹿仁没说话。   他想起之前周目里,自己曾经搜过关于鸥台的资料,有其他学校的主攻手留言说“和对面的星海光来对上眼的时候觉得眼神很可怕”。   不过现在真的站在球场上去看,好像只是盯地紧了点,没有留言里说得像魔鬼一样啊。   鹿仁这么想着,按照自己真实的想法回答他:“拦网很厉害,跳得好高。”   星海光来听到这句话眼睛发亮,明显得意洋洋,但他的嘴唇才扬起到一半,就接着听到鹿仁说完了后半句——   他说:“不过我要开始扣球了。”   最后还很有礼貌地加了一句“星海前辈”。好像是在补上自己赛前忘记的敬语。   鹿仁说完就走了,等对方重新回到自己的站位上,星海光来才回过神,他很大声音地“诶——”了一声,眼睛飞速眨动,惊愕又抓狂地指着鹿仁问身边的昼神:“他刚才是不是在挑衅我???”   “——他还叫我‘星海前辈’?!”虽然是敬语但是星海光来总觉得有古怪,“是在提醒我他只有一年级而我已经二年级年龄比他大吗???”   昼神心说有没有可能鹿仁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赛前没用敬语。   不过用不着他去做什么安抚工作,星海光来在球场上向来不会让情绪占据自己的大脑。   星海看着对面的鹿仁,磨了磨牙最终也只“哼”了一声。   放马过来吧。   *   “哔——”   比赛重开,依旧是鸥台的发球权。   研磨宅里,黑尾和研磨看着电视转播里特意将镜头切到了记分牌上,鲜红的5:0。接着画面扫过正在前排的三名拦网球员。   想起刚才短暂重播的鸥台拦网得分的画面,黑尾感叹道:“鸥台的拦网阵容真豪华,变化很够快。”   研磨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很不好处理。但是……”   黑尾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笑着接话:“但是鸥台的拦网归根结底还是跟进式拦网。对吧?”   诹访爱吉再次站上发球线时,场馆内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紧绷了一点。鸥台的应援团齐刷刷地挥动旗帜,口号声整齐划拍。   青城的阵型微调了一下。渡亲治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中线,鹿仁则退后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接球区域划分得更清晰了。   还挺快。诹访爱吉注意到这个变化,在心里评价了一句,然后抛球。   依旧是那种舒展到极致的跳飘动作,手臂后拉如弯竹,击球声清脆利落。排球过网时几乎贴着网带飞行,弧度平得惊人,过三米线后才突然下坠。   这次落点选在了鹿仁的正前方,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手接球太低,下手接球又太高。   鹿仁微微屈膝,选择低手垫球。   “Nice!”   及川触球的瞬间,前排三人同时启动。   鹿仁从二号位冲向四号位,岩泉从四号位切向二号位,松川从三号位起跳。三条进攻路线在网前交织,快到鸥台的拦网判断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昼神幸郎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   鹿仁的助跑角度、岩泉的起跳时机、松川的滞空姿态……   三选一。   鸥台的跟进式拦网在这一刻全速运转。昼神向左移动,星海光来以惊人的爆发力从中间横向补位,白马芽生的长腿只跨了一步就封住了右翼。   双人拦网在左翼、双人拦网在右翼——中间反而是唯一的空缺。   然而及川彻只看了一眼中间被故意留出来的空缺就收回目光。   这只不过是鸥台专门留出的陷阱而已。   只要及川彻想用二次进攻,星海和昼神就能立刻移动接起来,再趁青城阵容混乱时打一个让青城措手不及的速攻。   将思考的想法平铺开来看起来很复杂,但是其实现实中只不过零点几秒的时间。   及川彻十指放松微屈,从肩肘发力传导至手腕再传导至手指,“啵”的一声,很清脆的触球二传声音响起。   排球的影子落到昼神眼中,他脑中迅速计算这球二传可能的轨迹。   二号位?岩泉一?   可是以岩泉一被自己这边拦网盯防的程度来看,这球给岩泉一很难得分吧?岩泉已经被拦下三球了,这球继续给他会加大岩泉自身的压力。昼神不觉得及川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是排球的轨迹清晰可见,和自己的判断明显冲突。   不。等等。   昼神心里突然闪过异样的感觉,“不动的昼神”千锤百炼而出的副攻手的直觉此时骤然绷紧。   不对。就是给二号位的。   昼神立刻就要迈步赶向二号位和队友一起进行双人拦网。   然而哪怕只有不到一秒的迟疑,对青叶城西那个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出名的一年级流弹主攻手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明明零点几秒前这个人还和松川一起在四号位附近游弋,青城的阵型在及川触球的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又骤然展开。   松川从三号位起跳,身体在空中自然地向网前移动,而他让出来的那条横贯球场的路线——   鹿仁在踩上地面的瞬间就改变了重心。   他的左腿猛地蹬地,上半身在变向的瞬间几乎和地面平行,依靠核心力量硬生生把向前的冲量掰成了横向的移动。   球鞋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声响尖锐而短促,仅仅一声,人就已经从松川身后让出的线路上斜插而过,从三号位横跨到了二号位。   “……?!?!”   解说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鹿仁在二号位的边缘起跳。他的起跳点比岩泉更靠后,几乎贴着边线,起跳时机比岩泉晚了那么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差距,让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奇异的弧线——   他不是在和岩泉抢球。   他是在“接”那枚球。   排球的飞行轨迹是固定的,及川彻传出的球会精准地落在岩泉的扣球点上。但鹿仁的起跳点和时机同样也是精准的,他的右手伸出去的时候,球刚好飞到他的掌心和岩泉的掌心之间那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间里。   于是他的手掌先于岩泉一的手掌按到了那枚球。   真的是【按】。   右手五指张开,手掌完全贴合在排球表面,从肩到肘到腕,整条右臂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在触球的瞬间猛然收束。但最后的着力点却是手腕下压的那一刻。   这不是鹿仁最常用的大开大合的暴力扣球,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更像是昨天稻荷崎最后那一球反·负节奏双子速攻里,宫治的扣法。   “砰”!!   昼神感觉到了排球掠过自己手腕时带起的那阵风。分明近在咫尺,可偏偏就是无法够到。   球砸上了地面。   “青城——!青城——!青城——!”   哨声响起宣布界内得分的同时,是吵嚷而巨大的轰鸣。   “界内!青城得分!!!”解说的声音终于从麦克风里冲出来,“是出乎意料的鹿仁选手的扣球!但是从起跳位置和击球时机来看,这球原本应该是岩泉选手的进攻路线——”   搭档飞快接上:“没错,青城的阵型在最后一刻发生了交换。这是一种……这应该是一种超一传速攻的变体!但鹿仁选手的移动轨迹和起跳时机都太过极限了,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配合!”   “如果不是临时起意——”解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惊叹,“那就意味着,青城从一开始就打算在鸥台的跟进式拦网成型之前,用一个‘不可能有人在那里’的攻手,打进一个‘不可能有时间去拦’的球。”   场上,扣完这球的鹿仁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菱形拦网对面戳过来的灼烫的视线。   这种眼神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其实一开始没有想在场上聊天的,毕竟摄影机这么多,鹿仁一直竭力把自己的思绪按死在球场里,不让自己因为外界的声浪而产生过早的动摇。   但是没办法,星海实在是太显眼了。   于是鹿仁遵从自己的第一想法,看着星海轻轻提起嘴角。虽然很生涩不熟练、因为没有扬到该扬的弧度而导致看起来有点冷淡的感觉,但确实是个微笑。   鹿仁把他曾经给自己的问题还了回去:“我的扣球,怎么样?”   …………   …………   时间倒退回前一天晚上,青叶城西的酒店里。   入畑教练把最后一张资料照片贴在白板上,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照片里鸥台三名拦网手在网前并排的画面。   “鸥台的拦网体系,核心是‘跟进式’。昼神判断球路方向,星海和白马从两侧快速补位。理论上,这个体系可以做到任何位置的扣球都至少有双人拦网。”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人形,用箭头标注了移动方向。   “但是,”入畑教练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反应时间,“只要是跟进式拦网,就有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入畑教练看着众人说:“跟进式必须有反应时间。他们必须先反应球的位置,才能到达拦网的地点。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而恰好,青叶城西的队员里,就有一个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出名的、最擅长打时间差的主攻手。   *   青叶城西在赛前商量出来的战术大致分为三步。   第一阶段用速度试探他们的跟进极限。第二阶段找到他们补位的时间差。最后则是不间断地用多变的进攻持续撕开这个时间差。   进行得总体来说很顺利。   因为在鹿仁体能尚且充沛的第一局里,他的速度就是全场最快的,连星海光来都慢他一步。*   他不断地利用整个场地的横向宽度,从右翼骤然变向到左翼去“吞掉”原本传给自己队友的球。   这种情况下,鹿仁给鸥台的拦网判断造成了极大的干扰,鸥台不得不一直分出一个拦网球员去紧紧盯防鹿仁,从而导致其他攻手受到的防守压力减少。   于是分担了队友压力之后,鹿仁有时又会故意很乖顺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做一个优秀的诱饵让自己的队友冲破鸥台被削减过一次的防线。   自从打完稻荷崎之后,青城5号好像一夜之间就学会了和团队配合,这让本来就很扎手的青叶城西5号更加让人头疼了。   第一局中途鸥台和青城都主动暂停了一次,以此缓解节奏过快的灼烫感。   昼神一下来就主动担起了失分的责任:“抱歉,我的判断相比他的速度来说还不够快。”   “没必要这么逼自己吧?”星海在他身边抬头异样地看了他一眼,他毫不犹豫地说,“虽然暂时落后,但是我们肯定会追上去然后超过去的。”   昼神闻言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看着眼前不需要自己开口就能重回稳定心态的队员们,墨菲教练平和地笑起来。他拍了拍手机的战术板,示意队员们看向他。   墨菲用笔在战术板上圈出一个名字:“5号鹿仁,你们觉得他在场上表现怎么样?”   星海光来率先开口:“速度很快,变向很多,移动范围覆盖整个半场。”   “没错,”墨菲点头,“但正因如此——”他翻过战术板,露出背面贴着的一排数据图表。   那是青叶城西从IH预选赛到春高预选赛,再到昨天稻荷崎战的所有比赛录像中提取的体能数据。全队其他球员的体能曲线都在稳步上升,尤其是自由人渡亲治和副攻松川,体能数值的增幅相当明显。   唯独鹿仁的那条线,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   “昨晚的时候给你们展示过的只有大概,现在这个是我观察了半局之后得出的更精准的数值。”   墨菲的指尖点了点那条线:“他的速度和力量确实很惊人,但从IH到现在,他的体能数值几乎没有增长过,明显低于整支队伍的平均值。连这场表现出来的情况和前面比赛也没有什么差别。”   诹访爱吉沉吟片刻:“这意味着他最多能撑到第二局?”   “准确地说,是他最多能撑到第一局20分左右。”墨菲将马克笔的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种高强度的移动、变向、起跳,再加上他要接一传——我们这一局几乎把所有发球都针对了他。一边跑最远的距离,一边接最多的球。”   他顿了顿。   “他会是青叶城西第一个消耗殆尽的人。”   ……   “怎么样?”岩泉一递给鹿仁水瓶。   鹿仁摇摇头示意还能撑,他接过水瓶的时候意外注意到岩泉一自己手里的上面有张贴纸,像是什么卡通角色。   鹿仁:“?”   岩泉原来这么有童心?   “别硬抗,”岩泉一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期你轮到后排的时候让渡分担一点接球压力。”   鹿仁“噢”了一声算是回应。   ……   暂停时间结束,比赛继续。   重新回到场上的时候比分上青城领先两分。   观众席的声浪重新涌上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和排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交错着填满整个场馆。   鹿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略微晃神就听见流石简短地说:「放松。」   「别去看别人,看着球,」流石把他的注意力压回场上,「我随时在。」   流石在赛中这么正经。鹿仁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鸥台那边也调整了站位。诹访爱吉从后排转到了前排,白马芽生站上了一号位的发球线。   两米的身高站在底线发球,光是视觉效果就足够压迫。白马将球高高抛起,助跑三步步幅大得惊人,起跳时整个人的影子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发球区。   手掌击球的声音比诹访的跳飘要沉闷得多,但球的初速度明显更快。   大力跳发。   鹿仁判断出球路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重心下沉,双手交叠前伸,球砸在他小臂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力道很大。但对于他来说完全没问题。   “Nice 一传!”及川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排球飞向二传手的轨迹比第一局刚开始时低了一些,但仍在可控范围内。鹿仁接完这球后迅速从地上弹起,向前排冲去。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   这点变化不明显,至少从看台上看不太出来。他的步伐依旧很快,变向依旧干脆,甚至在冲到前排的过程中还做了一个向左的假动作,让盯防他的白马芽生重心晃了一下。   但鹿仁自己清楚胸腔里灼烫得像有火在烧一样。   鸥台的发球一直压着他接,他在前排要跑动、起跳、扣球,在后排要接一传、防守、再冲向前排。疲劳是会一点点积累的。   ——   “青城再次得分!又是鹿仁选手的扣球!这已经是他的第几分了?——不愧是青城里绝对的得分主力!”解说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记分牌翻过,17:15。   青城依旧保持着两分的领先,但鸥台咬得很紧。每次青城试图拉开分差,昼神的拦网或是星海的进攻就会把比分重新拽回来。   真拼命啊。   鹿仁看着刚才为了扣球得分、几乎是贴着网面把球扣过去的星海,他的手腕在触球的瞬间压到了一个很别扭的角度,现在正被昼神抓着看。   不过即使这样,星海在发现鹿仁的视线之后仍然立刻比了个口型:“才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分。”   啊。太拼命了吧。   鹿仁这么想着,转动脚踝缓解底下传来的抽痛。   他听见流石在脑海里说了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有汗水从颧骨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在深色的地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17:15。   18:15。   18:16。   18:17。   ……   “19:18!青城领先!”   比分牌跳动,第一局进入尾声。   鹿仁站在后排,看着前排的松川起跳扣球,被昼神和白马双人拦网直接罩了下来。球弹回青城场内,渡亲治扑出去救球,但没能救起来。   鸥台得分,19:19。   “Don't mind!”及川彻喊了一声,拍了拍手,“坚持住!”   跳飘。   依旧是针对自己的。   球的轨迹飘忽不定,幸好的是它尚且保持了可观察的球形而不是像背景里其他东西一样朦朦胧胧地开始有抽长成线条的趋势。   鹿仁再次接起了一传。球的弧度比之前的一传高,给了青城前排更多反应时间。   按照超一传速攻的打法,鹿仁现在应该立刻助跑,和岩泉松川一起在网前起跳,但就在他左脚蹬地准备起跳的那一瞬间,鞋底突然打滑。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踩到了一小片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汗水,水渍在鞋底和地胶之间形成了一个极薄的润滑层,让他的发力出现了不到半秒的迟滞。   就是这半秒。   等他重新稳住重心起跳的时候,球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岩泉一不得不临时补救扣了出去。   仓促的补救威力当然不够。昼神和白马的拦网封死了岩泉的直线,岩泉被迫选择了斜线,但星海光来以惊人的速度从中间补位过来,三双手在网前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砰。”   球被直接拦回了青城界内。   鸥台反超,19:20。   *   鸥台的应援团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星海光来落地后回过头,目光穿过拦网落在鹿仁身上。   虽然鹿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近乎冷漠的神情——但星海作为每天都要将自己的身体能力压榨到极限的人,太清楚那种“想动但身体没跟上”的瞬间意味着什么了。   昼神看向场边的墨菲教练。   墨菲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青城5号的体能到顶了。   *   工作人员来清理水渍的时候,鹿仁蹲了蹲身,拉了一下护踝。   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喉咙灌进去,再带着更高的温度吐出来。   汗水的蒸发带走了体表的热量,但身体深处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散热系统已经跟不上产热的速度了。   场馆里太闷了。   鹿仁忍不住在心里开始胡言乱语:……我可以自己出钱在这里安中央空调吗?   流石原本还想出来,但听见他还有精力说这些,就暂时按下了。他顺着鹿仁的话往下说:「之后不在这里打比赛了怎么办?」   鹿仁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就所有场馆都安吧。   流石:「每个场馆都安十个。」   鹿仁:安二十个。打完IH我再去刮二十张彩票。   他俩一起在脑中噗嗤笑了出来。   *   裁判重重的吹哨声。   解说机关枪一样没停过的分析。   还有呐喊。   欢呼、喝彩、掌声、尖叫。   高强度的比赛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但是相比起青叶城西的流弹主攻手,其他人的体能要充沛得多。   在强烈的对比下,只要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出来鹿仁是此时场上最疲惫的那个。   白马芽生再次站在了发球线上。   助跑,起跳,挥臂。   鸥台毫不犹豫地贯彻针对的战术,但是这一次渡亲治挡在鹿仁前面接起来这一球跳发。   “及川前辈!”   一传到位。   二传已经蓄势待发。   鹿仁看见了球的轨迹。   鸥台的拦网球员们同样看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昼神的目光紧紧锁在仍在奔向网前的青叶城西5号身上。   体能到顶的人就是这样。大脑还能发出指令,但肌肉已经无法精准地执行。起跳高度会降低,击球点会下降,扣球的威力会衰减。这是物理法则,没有人能违背。   昼神向左移动,星海光来从中间补位,白马的长腿从右翼收拢。   三人拦网。   这是鸥台在第一局末段祭出的最强防线,专门用来封锁鹿仁那种横贯全场的超一传速攻。   球和那道青白色的影子一起抵达网前。   排球飞旋着在半空中,鹿仁下压膝盖准备起跳——   昼神、以及网前的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明明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从数据来看也早就该消耗完所有体力的青叶城西5号,此时跳起的高度居然和之前每一球的高度相差无几。   他的视线里没有任何人惊愕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有排球的影子。   “嘭”——!!!   球从两个拦网球员手臂之间不到十厘米的空隙中强硬地穿过,被灌注了过大力量的排球速度几乎没有衰减,砸在了鸥台场地的正中央!   “哔、哔————”   长长的一声哨响,界内,青城得分!   鹿仁落地后即使放空大脑也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的震惊的眼神。   ……是在困惑自己怎么还能扣出这种力量的球吧?   鹿仁空白的眼神越过2.43米的菱形拦网,无意识地落在了鸥台场地后方飘动着的横幅。   虽然之前没有和鸥台打过比赛,但是搜了这么多资料上面写的什么自己还是清楚的:   ——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   体能确实是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从出场设置里自带的无法修改的属性。   不过可惜的是,鹿仁早就已经让身体习惯这种随时濒临力竭的感觉了。   得分。   他轻快地想。 [80]vs鸥台(3):「比赛结束。」   “砰”!   “砰”!   “砰”!   球场上连续不断的重物撞击声像永不停歇的鼓点,一层层加快叠加。由于那枚圆形球体上被每个狠狠砸向它的人施加了过度的力道,导致即使不看场中快得只一闪而过的影子,只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震得连观众席都能听到的巨响。   青叶城西和鸥台的前两局已经结束,大比分1比1平。   第一局比分26:24,青叶城西胜。其中青叶城西5号鹿仁靠自己盛名在外的速攻,一个人拿下了超过半数的得分。   并且,鹿仁长久以来被诸多队伍都研究针对过的体能问题,在后半程被本人以“哪怕力竭声嘶也能扣出威力不减的扣球”作为答案,强势地向场中所有人宣告了这一点的不可行性。   左右同利手,难以招架的巨力,比场中所有人都快的速度,能够原地转行当自由人的稳定一传,哪怕只是擦过也令人牙酸的流弹扣球……   还有和青叶城西的、无论是单方面还是互相配合都称得上天衣无缝的“合作”。   一切的一切,让青城这位仅仅一年级的主攻手只是站在场中就展示出了极强的威胁性。   即使对面是拥有“不动昼神”、绝对拦网的鸥台,鹿仁都能靠速度甩开慢自己一步的拦网,再靠巨力砸穿补位的自由人的防线。   在鹿仁视野清晰的时候,除非对面学校是有能够依靠直觉跟上他的脚步的攻手,或者有能够接下他的扣球的自由人,除此之外的其他类似“跟进式”的防守手段,只要给他充足的试探和了解时间后,在他这里基本不起作用。   他大多数时间作为进攻端,少部分时候作为诱饵。更何况现在流石在他的身边,打到后程线条融化时就由流石接手,已经逐渐适应了鹿仁的球风的鸥台又迎来了新的球风。   ——灵活。多变。难以捉摸。   这是解说给他的评价。   现在是第三局中段,第二局已经被换下场休息过的青城5号重新上场。在他从场边递过号码牌走进场地的时候,掀起了观众席更剧烈的欢呼和轰鸣。   “呜哇,超级受欢迎啊……”及川彻还吐吐舌调侃了一句。   然而现在身体里的人格不是会主动对着摄像机炫的流石,而是鹿仁。   于是理所当然地,镜头里捕捉到的主攻手在听到了这样令人心情澎湃的喝彩和期待后,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冷沉几分。   旁人当然不能听到他内心正在想什么,只能从转播屏上的画面来大致得出自己的、和事实想距甚远的对青城主攻手形象的判断。   然而冷漠的神色,滚烫的周遭,一冷一热这么一激,却更让这场比赛的氛围更上一层。   “青叶城西——制霸球场!青叶城西——制霸球场!”   “流弹!流弹!胜者是青叶城西!”   “鸥台必胜!鸥台加油!鸥台必胜!鸥台加油!”   “小巨人——必胜!小巨人——必胜!”   两股同样兴奋的浪潮对冲,在场馆里翻涌起澎湃的巨响。   解说也被场中的局势带得情绪激昂:“鸥台的大力跳发直逼青城的场地右边底角线——被接起来了,依旧是鹿仁选手!!!鱼跃的姿势非常标准一传的球路也很完美!现在球来到了青城及川选手的手中!”   场中,两边队伍的阵容在这一刻同时如潮水般前压。   副攻接应跑位到网前,二传作为指挥塔脚步不停的同时脑中和嘴里还要分析局势,自由人快速补位让开攻线补充防线。   所有人都在跑。   昼神幸郎的目光已经越过球网,锁定在那个一年级的身影上。他的双脚脚跟微微离地,手臂已经抬起。这个姿势可以保证他在做出判断后能够立刻制动。   解说:“鹿仁选手跑位了他跑向了左翼!但是从前面比赛中鹿仁选手的表现来看,他的跑位动向其实很难准确无误地下结论!”   搭档快速接话:“没错!鹿仁选手尤其钟爱在最后一刻变向甩开对手,速度优势在鸥台的比赛中被他用得淋漓尽致!不过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都知道想要突破不动昼神的拦网除了直接扣杀之外,利用球场宽度甩开拦网反而是最佳的选择!”   “而且鹿仁选手也有做出最佳选择的资本。”   “来了!左翼!”   “拦网!”   “我来!”   鸥台网前传来几声短促的交错喊声。   “小岩!”   这次是及川彻的高喊。   昼神当然听见了也看见了岩泉一在听到指挥后立刻停步前压在偏左翼的网前位置跳起的脚步和场景,但是他的凝重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一直毫不避让地紧紧追随着对面排球的影子和青城5号的身影。   毕竟及川彻可是嘴上一套手势一套的惯犯。   要是只因为青城队长的口头指挥就把拦网资源完全投入到岩泉一身上的话,鸥台也就不会被称为“固若金汤的拦网防守”了。   “白马!”昼神幸郎飞快地喊了一句,把岩泉一交给了白马负责。   白马芽生应声迈步,追着岩泉堵住了他的直线球路,但他并没有完全起跳,因为及川彻的球还没出手。   啊啊,果然难缠。   这一幕落在及川彻的眼中,他瞥一眼闪过这个念头就收回心思。   “啪”。   清脆的触球声,球被传向空中。   和昼神想的一样,岩泉一只是诱饵,球不是给向左翼而是给向了中部三号位。   在球从及川彻手里脱出前还空无一人的三号位拦网上空,已经不知何时跃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在前两局比赛中同样出现过,而且是多次。   在排球场上人的视线是追逐着排球的,因此当球员没有拿到球的时候,混在人群中就会容易让人错失对方的视野。   可是这种情况对鹿仁来说并不适用。   因为无论是观众还是鸥台,都对他倾注了足够多的注意力,以至于在他没有拿到球前,仅仅是刚制动的那一秒,就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同样迅速地跟上了他。   个子小,但跳起的高度让众人瞠目结舌。   星海光来跃至鹿仁对面,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八厘米的时候,当然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看台上飘来的混合着一瞬间的震惊、惊愕、兴奋的视线。   然而星海视若无睹。   球已经到了两人中间了。   星海紧紧盯着鹿仁的动作。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肩肘联动带动手臂和手掌,五指张开狠狠抽上了排球的中下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星海条件反射地拦了上去。   高出八厘米的跳高高度让星海不算太难地压上了鹿仁扣出的排球上,他的手掌下意识地发力想用拦网扣球。   然而刚贴上排球的一瞬间星海就猛地感受到了手中受力的不对劲。   不是流弹的暴力扣球,甚至听自己手掌和排球的撞击声能估计出,对方是专门卸过力道的。   鹿仁是故意让自己拦住这一球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脑中的同时,球已经从星海的手掌脱出去了。   即使知道不对劲他也来不及赶着把排球捞回来了——当然了,这也是犯规的。   “昼!……”   星海呼唤队友的话才卡出第一个声调,眼前闪过一道影子,身后就传来了清脆的球落地的声音。   星海啪嗒落地下意识缓冲,和自己的拦网队友们一起眼睛大睁着看着自己身体后侧方的那枚正缓缓滚动的排球。   地上还有个扑救失败的自由人。   “……”   “……”   “……”   “……刚刚那是……?”副攻手别所千源怔愣着喃喃。   和场上迟疑凝滞的氛围完全不同,裁判吹哨宣布得分的时候场外的声浪汹涌澎湃。   青叶城西观众席上,青城足球部的队长小岛枚丹看着头顶电子屏幕上的得分重播,快速地眨眼,他和身边的队友都很惊讶:“这个不是——”   小岛是和足球部的几人一起来看比赛的,青城足球部因为人数不够没有报名今年的IH,他们于是自己结伴来给鹿仁还有排球部加油。不过并没有跟鹿仁说,只是在场边和普通观众一样看着对他们来说很新奇的排球比赛。   足球部众人在知道鹿仁还是排球部的成员之后就去了解过排球比赛,虽然即使他们盯穿了有些特别专业的地方还是看不懂,但是至少能大致看懂界内界外怎么判分。   整场比赛看得又仔细又囫囵。   然而在所有新奇的扣球得分里,刚才鹿仁的那一球的动作却格外熟悉。   熟悉到他们比解说更快反应过来鹿仁那一球是怎么得分的。   鹿仁故意收力让星海拦下了排球。被拦下的排球有初始的加速度,只不过没有达到之前那种恐怖的速度,但依旧很快,这个时间点除非离得最近的岩泉一暂停时间否则根本不可能接到。   排球裹挟着气流旋转着不断靠近青叶城西的地板——   然而,“啪”。尚且还在空中的鹿仁接下了这一球。   并不是用手,而是用自己的脚。   鹿仁精准地挡在了排球的必经之路上,他用自己的右鞋外侧轻轻一拨。   原本速度就没有之前那么快的排球立刻被反弹而起,在拦网上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又轻又快地掠过星海光来的头顶,落到了鸥台的三米线内。   青叶城西得分,观众席像一块钠被放入水中,爆发出激烈的喝彩声。   “……?!这个、”   小岛终于在嘈杂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个不是Scoop Turn吗?!”   Scoop Turn,挑球过人,足球的通用术语,指将球从地面挑起越过对手头顶的过人技巧。   虽然鹿仁不是在地面而是在空中,但是无论是动作还是技巧都能明显看出是融入了挑球过人的影子。   小岛和足球部队友震惊着面面相觑。   *   “哔——”   得分的哨响拖着长长的尾音。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震惊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连解说反应了几秒才高声喊出“惊人的球感!”“居然融入了足球的风格!”之类的话,鹿仁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下等待下一球。   不过中途被星海叫住了:“下一球——”   星海光来完全没有丢掉一分的懊恼和失落,眼睛很亮很亮地盯着自己:“下一球我一定会拦住你的。”   很奇怪。   明明换成平常感受到那么多关注自己早就该肌肉记忆般地心跳加速了。   此时却感觉外界的声浪和自己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   鹿仁转身和星海面对面。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确实在加快,但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流石在脑中饶有趣味地笑着:「嗯哼,小羽毛球给我们下了战书哦?打算怎么回呢?」   鹿仁同样认真地看着星海:“下一球,依旧会是我得分。”   声音不算大,但因为距离近而格外清晰。   灼烫的气息在两个5号主攻手之间翻滚。   *   一球。   两球。   三球。   青色球服和蓝白色球服的双方队伍都在拼了命地跑。   比赛进行到第三局后期,双方的暂停都用完了。现在已经是双方王牌之间的较量了,不会有任何一方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换下正选队员,于是现在就是青叶城西和鸥台毫无退路的对抗。   在后排空中高高跃起的时候,鹿仁的小腿后抬快要贴上后腰,整个身体反弓成极致的新月状。   发丝飞扬在空中,有汗珠从发尾甩出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光。   “砰”!!!   球出手的一瞬间鸥台整体都飞快地动了起来。   鹿仁在后排起跳的时机太过隐蔽,几乎是在及川彻触球的同一瞬就完成了屈膝、踏步、跃起的连贯动作。这种几乎不需要时间差的配合,让看台上有全局视角的观众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   但昼神幸郎没有迟滞。   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鹿仁身上,在那个青色的身影腾空而起的刹那,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不是最高点,但足够快。   “星海!”昼神的声音穿透了场馆的喧嚣。   他没有选择自己拦网——他的位置太远了,即使跟上也来不及封住最佳的扣球线路。但他看得清楚,鹿仁这次的后排进攻起跳位置更靠后,球的轨迹会更长,这意味着判断后再反应是来得及的。   星海光来听到了。   他几乎是在昼神喊出自己名字的同一瞬间就改变了移动方向。向后撤,三米线的位置,双脚猛踏地板。   这一次他没有等球到自己面前再判断左右手。   星海直接赌了。   右手。星海想。   后排进攻的球员为了获得更大的击球角度,右手选手在左翼起跳时更倾向用右手扣出直线。鹿仁现在的站位,最合理的路线就是直线。   判断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星海的手臂已经压了上去。   只剩残影的排球飞旋着砸在自己的手臂上。   “?!?!”   星海咬住了后槽牙。   那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到了肩膀,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标准的接球姿势都被向下压缩。   排球和臂面接触后的巨大反作用力让排球反弹而起。   星海的接球只来得及给那颗排球施加了一个削减第一层力度的作用力,甚至没能改变它的旋转方向,那颗球就带着残余的、依旧恐怖的速度,朝着场外的方向飞去。*   “!!!”   鸥台的自由人拼了命地狂奔。他根本没有判断球的落点,因为那枚球的速度太快,等他判断完毕再动就来不及了。   自由人只是追着那个方向,拼尽全力地跑,然后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他的身体飞了出去。   “咚”。   球撞上了他的手背。   自由人上林鲸一郎的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角度和视野都不允许他确认球是否还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只是凭着本能,凭着千百万次接球训练刻进肌肉里的记忆,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将球向上捞起。   球飞向了青叶城西的半场——   “出界。”   及川彻剧烈喘息着却冷静清晰的声音在青城众人耳边响起。他制止了想要去扑救的队员。   果然。   和及川判断的一样,球落在了青叶城西半场的底线之外。   裁判的哨声几乎是在球落地的同一秒响起,右手举起,宣布有效。   界外,青叶城西得分!   外界的欢呼和喝彩没有流进鹿仁的耳中,他只是下意识地盯着已经落地的黑色线团,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太阳穴的抽痛。   刚才那一球他太用力了,整条右边手臂都在嗡嗡作响般地疼。   肿了吗?   鹿仁问流石。   「都抖出残影了,要是现在去打饭不知道得被投诉成什么样。」流石拖长尾音,一点也不正经地回答。   鹿仁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好疼啊。鹿仁在心里这么跟流石说。   「但是很痛快,对吧。」   流石准确无误地接上了他想说的下一句话。   鹿仁擦掉额上的汗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很痛快。他说。   *   右手暂时扣不动球了,鹿仁不得不换成左手来扣。   你来我往的几球之后,鹿仁再次轮换到前排的时候,鸥台的小个子主攻手凶巴巴地喊住他:“喂!你不下去治右手腕吗?”   虽然个子比自己还要矮几厘米,但是这时候意外地有前辈的气质。   流石已经在第三局前半场出来过了,鹿仁觉得自己还能顶住就没有让流石出来。   双方打到现在都太拼命了,此时鹿仁的耳边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剧烈的耳鸣了。星海刚才那句话他实在没听清,只能让流石转述。   “……”鹿仁听完转述后因为力竭而声音很低很轻地摇摇头,“没事的。”   他实话实说:“我恢复力还是很强的。”   ……   鸥台的爆发力同样很厉害,不说星海那种瞬间能跃升至342厘米的跳高——那种从地面弹起的爆发让人怀疑他脚底装了弹簧——就说他们的拦网,不动的昼神名声在外,白马芽生的臂展和爆发力结合,能一瞬间封死大半条线路。副攻、接应、自由人、二传,每个人都能称得上是强爆发的选手。   排球比赛的结果由很多因素决定:战术、耐力、心态、运气……但是即使有其他众多因素,爆发力也是其中不可被忽视的一个。尤其是在这种每一分都要从对手嘴里硬抢的局面上,谁爆发慢一瞬,谁就丢分。   第三局,双方缠斗到26分,27分,28分……眼见就要突破30分。   真的是一球一球地撕咬了。   没有人先拉开2分的分差,比分次序攀升,任何一方有任何一秒、一瞬的迟疑或者自我怀疑,都会被直接淘汰。   在这种情况下再防御就会慢人一步,鸥台的墨菲教练干脆改变了战术,把所有进攻端的实力拉到最满,星海昼神白马三人几乎全部参与进了整体的进攻体系之中。   而青叶城西本身就是一所以强攻击性出名的队伍,因此这局的末尾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主攻手对轰。   球到了及川彻手里,他在触球的瞬间甚至不需要抬头确认,鹿仁一定已经在了。于是“啪”的一声,球被传出去,紧接着就是“砰”,鹿仁的扣球。   然后鸥台的某个人接起来,或者没接起来。如果接起来了,球会以同样暴烈的速度被传回青城的半场,星海或者昼神或者白马会从某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砸下来,岩泉一或者花卷或者自由人渡会接起来,球再回到及川手中,再传,再扣。   高强度。快节奏。   攻手们几乎没有了喘息的时间。球来了就扣,扣完就落地缓冲,缓冲完立刻跑位准备下一球。二次进攻的频率被拉升到了一个前期从未达到的高度。   不得停歇。不得止息。   看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井闼山一众人中,古森咋舌:“……真是眼熟的场景。”   好像青叶城西的主攻手只要是和强进攻的队伍打,最后必然会演变成暴力的对轰。比如预选赛上的白鸟泽,又比如全国第二轮比赛中的枭谷。   明明对方外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暴力吧,怎么扣的球就这么凶残呢?   场上的鹿仁不知道井闼山众人也在观赛,或者说,谁在观赛这一点对他来说已经是无所谓的东西了。   观众席上的声浪在他耳中已经不再是“加油”或“必胜”这样清晰的词汇,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持续的低频轰鸣。   鹿仁整个人都沉浸到了比赛之中,连具体的比分都忘的一干二净。只靠本能在急停、跳起、反弓、扣球。   鸥台的爆发力确实很强。   但是他们仍旧无法完全扼制鹿仁和及川的超一传速攻的原因,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鹿仁一样,毫无顾忌地消耗脚踝手腕。   起跳落地,急停变向,挥臂扣杀。   在上次和稻荷崎比赛结束后,被队医强行灌输了一耳朵“再这么打球就把你从场上拽下来按在替补席上等休息好了再上场”之后,鹿仁就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消耗关节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不过仍旧有些时候会不小心暴露出来,比如落地时脚踝会不小心崴一下,或者使用过度的手腕抽起筋来。   有几球看得昼神都忍不住眼角抽搐:好疯的打法。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昼神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因为球已经再次被抛起,他没有时间想别的。   耳边喘息声越来越重。   分不清是来自谁的。   气流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不知道那是累的还是牙龈出的血,也可能是嘴唇干裂了。总之无所谓。   球被很高很高地抛到了头顶的空中。   高到球场上方的灯光被那颗白色的影子切开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迫向上,追着那颗球。   鹿仁起跳了。   对面的星海也起跳了。   鹿仁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传来的酸胀感顺着大腿往上爬,脚踝在落地时会痛,他知道,但他还没落地。   起跳的瞬间,鹿仁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   不是因为专注。   是因为真的什么都没在想。   耳鸣声太大了,大到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压制那种眩晕感。视野的边缘在发暗,他看不太清球网在哪了,只能凭借身体记忆去判断。   及川彻的传球到了。   「左手。」流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短促而清晰。   鹿仁几乎没有思考,他侧身,左肩下沉,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   手掌贴上排球的那一刻,鹿仁听到了一声巨响。不是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是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安静。   很奇怪。   明明观众席在尖叫,队友在呼喊,近在咫尺的裁判的哨声尖锐到能刺穿耳膜,但鹿仁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   远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好像,排球还挺有趣的。   一个在比赛过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此刻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鹿仁看见那颗球从自己的手掌上飞出去,速度很快——其实是他的视觉已经跟不上球的速度了,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白线从指尖脱出,越过星海光来伸出的手臂,越过昼神幸郎晚了一步的手掌,重重砸在三米线内。   然后弹起,撞上后方的广告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落在界内了。」   流石的声音带着笑意。   鹿仁落回地面。   脚掌触地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板。   「青叶城西,得分。」   「比赛结束。」   “赢啦——————!!!”   松川的吼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花卷的,岩泉的,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炸开了一样。   接着不知道是谁已经跑到了鹿仁身边,伸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是更多的人拥过来,不嫌脏地全都直接压到地板上了。   观众席上的人在欢呼,有人在喊“青城”,有人在喊“流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内容,只能感受到那种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都喜欢这么搓他?   鹿仁被队友们又拥又搓,闷闷地想。 [81]即将:决赛:井闼山vs青叶城西。   “比赛结束——!!!青叶城西!!!”解说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手掌重重拍在解说台上,“青叶城西拿下了第三局!大比分2:1!他们闯进了决赛!”   搭档的声音紧跟着炸开,语速飞快:“去年的这个时候,青叶城西甚至没能走出宫城县。而今天,他们站在了全国大赛的决赛场上!这支没有任何全国大赛经验的队伍,一路从预选赛杀穿重围,把夺冠热门的鸥台逼到了极限,然后翻过了这座山!”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解说几乎是吼出来的,“赛前没有多少人把青叶城西放在争冠的名单里——他们不是种子,他们没有辉煌的历史战绩,他们甚至不被看好能过第二轮。但排球不会说谎!这支队伍用每一分、每一球、每一次扑救,把‘不可能’三个字砸碎在了球场上!青叶城西,名副其实的最大黑马!”   观众席上的青色浪潮彻底翻涌起来了。   欢呼声没有统一的节奏,每个人都在喊自己想喊的,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不规则的轰鸣。有人把应援毛巾举过头顶疯狂挥舞,有人和旁边不认识的人击掌。   远在研磨宅里跟着心情跌宕起伏了一整局的研磨终于也松开了怀抱里快被他掐死的抱枕。   而从看台上面看,场中聚在网前彼此拥着搓着的青叶城西同样激动。他们纠缠在一起,简直像一团塞进口袋再拿出来的毛线,自动变成死结的那种。   金田一、国见和其他替补队员已经从场边冲上来了,有人带着毛巾和水壶,有人什么都不带只带了自己。   “决赛!决赛!决赛!”渡亲治用自己快成破锣的嗓子呜呜大喊。   他因为慢人一步现在和鹿仁一样被压在里面,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决赛!决赛!决赛!”听到了这句话的队友们也跟着狂喊。   有了超级给力的正反馈之后,渡亲治更加激动,如果不是现在被压在底下不是很好动弹,他高低要一把拽掉自己的球服举过头顶甩甩甩。   渡亲治畅快地大叫:“嗷呜呜呜——啊!”   他的大叫突然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岩泉一大惊:“渡?渡!喂你怎么了?”   及川彻:“渡?!”   岩泉和及川艰难地把渡亲治从人堆里刨出来,发现在地上扑腾鱼跃了一整局的自由人紧紧握着自己的左小腿,正虚弱沙哑地说:“哈哈。太激动忘记自己正在抽筋了……”   岩泉:“……”   及川:“……”   “总之没什么大事就……”岩泉缓缓放下了心。   突然身边又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话:“——不好啦!鹿仁没气了!”   岩泉一一口气还没松开立刻又提起来,噎在胸口梗得他胸口疼。   “!!!”   “?!?!”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所有压在外面的人立刻哗啦啦散开,露出从一开始就被围在最里面的后辈。   只见黑发的主攻手后辈正一脸平静地闭着眼睛蜷在最里面。   从当时外面的人的视角来看,被挡得严严实实还闭着眼睛的鹿仁真的很像安详地离世的样子。   ——当然,如果他后肩没有因为极度疲惫而剧烈起伏的话。   “嗯、诶?……”   鹿·后半程全靠意志力在强撑·听到赢了之后思维立刻空白·因为被压在最里面逃不出来干脆闭目养神·养着养着突然断片·刚才才醒但闭眼太舒服就没睁开·仁,疑惑地自言自语:   “……天亮了?”   怎么刚才还黑乎乎的周围突然亮得闭着眼都能透出明亮的光线?   耳鸣太剧烈没听到前置剧情的鹿仁迟疑地睁眼。   ——对上了周围一圈紧紧盯着他的关怀备至的谨慎紧张的视线。   “没气了”的鹿仁:“……”   以为鹿仁真被他们压到漏气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的青城众人:“……”   诡异的氛围之中只有流石在鹿仁脑中嚣张又放肆大笑。   *   “春高!”白发的鸥台主攻手的手伸过拦网下方,紧紧地攥住鹿仁的手,汗水淋漓却极度认真地盯着鹿仁,“春高的时候我会复仇成功的,你好好在全国大赛上等着吧!”   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烫人,却比不上对方的眼神。   最后一球是两位主攻手绝对的正面对决,他们同时在网前跃起,一个进攻一个拦网。   如果现在说句马后炮的话,其实当时那种情况下鹿仁选择打手出界可能会更好一点,虽然一定程度上算是避开了鸥台主攻手的拦防,但是得分的概率肯定比他用左手正面重扣要高。   然而那一刻两个人都知道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   正如星海明白鹿仁绝对会用自己的流弹暴扣,鹿仁也明白星海绝对已经等在了自己的攻线上。   他们性格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但是可能是因为两者都拥有相似的处境,又或者是两者都对排球怀抱有浓烈的情感——无论是毫无保留的热爱,还是自以为的厌恶——总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最后一球当成了【那场邀约】的答复。   答复的结果是鹿仁目前胜一次。   “当然。”鹿仁眼前还是融化的油漆和线条,但他在听清流石的转述后,毫不犹豫地回握,他重复了一遍,“当然会在全国大赛等你。”   ……   得到回应的星海兴冲冲地跟着队伍离场的时候,像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欻地折返回来:“等一下。”   星海速度之快以至于鹿仁只看到一个白影,下一秒人就到自己跟前了。   鹿仁:“?”   星海“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大汗淋漓的小海鸥再次摆出了前辈的架子,叉着腰:“优秀的排球手要学会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你们队医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吗?”   鹿仁心虚地移开目光:“……”   说过倒是说过,但是。   鹿仁使用了转移话题:“……谢谢。你的副攻好像在等你。”   星海回头望一眼,发现昼神拎着他的包,和队友们正在不远处等着自己,于是又怎么来怎么跑回去了。   “啊我要走了——决赛加油!拜拜!”   星海风风火火地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远处同样关注着这一幕的青叶城西众人中,及川彻弯了弯眼睛感叹:“看起来小仁交到了新朋友啊。”   鹿仁目送星海跑进队伍里,跟着鸥台众人一起离开了场馆。   流石点评:「好像一只装了发动机引擎的海鸥啊。」   鹿仁:……什么怪比喻?   *   观众席的热浪随着双方选手的离场而逐渐散去。   但是过分激烈的精彩比赛让不少人即使在比赛结束后还在兴奋讨论,耳边全是各种惊叹和聊天声。连来看比赛的青城足球部众人也不例外。   小岛被身边的足球部队友一把拽住胳膊猛晃了两下,差点没拿稳手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那招!那绝对是Scoop Turn对吧!在空中做Scoop Turn?!那家伙是怪物吗?!”   “看到了看到了你先松手——”小岛脾气真的很温和,都被晃得前后摇摆了还没挣开队友的铁钳,他无奈地笑着揉了揉自己被晃得发酸的肩膀。   他的视线越过涌动的人群,落向场边那条被隔离带围出的选手通道。青叶城西的队伍正准备离开,鹿仁接过金田一递来的自己的运动包在做最后的清点避免把东西忘在这里了。   “要去跟他打个招呼吗?”另一个队友凑过来,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那球的回放画面,“咱们都来看了,不说一声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小岛想了想,摇摇头:“他们走选手通道,咱们又进不去。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被队友们簇拥着的青叶城西5号身上。   “而且明天还有决赛。万一咱们去了让他分心,那可就是罪人了。”   队友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几个人往外走,跟着散场的人潮缓缓向出口移动。场馆外的空气比场内凉了不少,傍晚的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刚才那股灼热的沸腾感稍微冲淡了一些。   小岛掏出手机开始导航,看完比赛虽然很激动但是还是要吃饭的。   “诶,你们看这个。”走在后面的一个队友突然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什么?”   “就体育新闻的推送。”那个队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大家,“‘蓝色监狱’——这是什么企划?怎么突然挂在最顶上了?之前没听说过啊。”   “什么蓝色监狱,是新的漫画吗?”有人疑惑。   小岛正在导航里输入店名,闻言想凑过去看一眼队友的手机屏幕。   他的视线抬起来的时候刚好扫过了对面通道口涌出的观众,看到了一个身影。深粉色头发,头顶好像有什么绿色的东西,像是发饰又像是什么奇怪的装置。   身影一闪而过,等小岛再想确认时已经不见了。   错觉吧。   小岛没多想,继续凑过去看队友手机上的新闻。   *   另外一边。   IH半决赛的结果随着赛事速报在网络上传开,青叶城西击败鸥台的消息迅速扩散到了所有关注全国大赛的人手中。   而明天的决赛对阵,也由此尘埃落定。   东京的不败王者井闼山。   和宫城县新起的豪强青叶城西。   两支队伍,一所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早已证明过自己,一所以黑马之姿一路狂奔至今。   8月14日下午冠军即将在他们两所学校中决出。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