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只演恶角,全网导演求我去剧组! 作者:沧海升明月 连载状态:连载中 字数:34.1 万字 章节数:88 章 书籍 ID:7646453739666033689 阅读量:24744 【简介】 【评分刚开,后续会涨。】 「女主无CP+书中戏+逻辑在线+慢节奏」 “苏老师,您认为您在戏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想成为戏里人的人。” “……” “记者,您为什么不说话了?” “你是在偷偷报警吗?” —— 天生本性扭曲的苏知穿成了一个过气的十八线演员。 什么叫娱乐圈追求灵魂适配度,这里采用虚拟沉浸式演绎法?最好的电影需要演员本色出演? 嗯?常规的主角遍地都是,众位名导的反派角色难求演员? 望着那些无人敢接,怕演砸坏了名声的恶角,苏知缇笑了。 这里太棒了。 高智冷漠优雅的连环杀手、傲慢睥睨众生的阴郁君王、疯狂偏激的蛊毒师…… 只要披上一层表演的皮,苏知缇就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了。 她的演出爆红全网,名声节节攀高。 比起蜂拥而来的粉丝,观众们怀疑她是天生的罪犯,向警方呼吁提前逮捕她。 面对质疑,还有记者们蜂拥而至的采访,苏知缇慵懒一笑: “戏外,你们就当我是个中二病吧。” “那戏里呢?” “嘘~” 她虽然骨子里坏,但还有一颗想当好人的心就够了,何必深挖? ———————————————————————————————— 第1章:苏知缇 观前提醒: 微臣给陛下请安,有事奏曰—— 本文是无CP文,书中戏多,节奏不快,女主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但女主有魅力,会收获很多的爱。 演戏时偏群像,正派主角与配角各有各的好,女主专演反派。 主角想要,主角得到。 会适量凝视主角,配角,路人,读者…… 嬷男嬷女全都嬷了。 我主角强大美丽自信从容,戏中言行只为戏中角色服务,戏外还是很敬业的好明星。 OK了,微臣给能接受的皇帝们叩头跪谢了。 陛下可以往下开始阅读—— —— “群演就位!群演就位!” 现场副导演大喊着,把手中的荧光棒拍得啪啪响。 场务扫过一排排如同巨型按摩椅一般的。装置,注意到有个位置是空的—— “报告!有个群演去卫生间了,还没有回来!” 现场副导演不耐烦:“谁啊?马上测试开机的时候不见人。” 旁边有人说了一声:“是苏知缇。” 这名字有点耳熟,现场副导演皱眉想了想,想起对方是个小网红。 因为外形条件确实不错,今年开始在各个片场演一些有单独镜头的小角色。 但人格底色……温柔老实,胆小怕事,没有亮点,撑不起立体角色。 碍于对网红拍戏的糟糕印象,副导演明说了: “让我们这么多人等她一个?能做做,不能做就滚好吗?反正这部戏的群演对人格底色的要求很低。” 场务和助手都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应和着。 滚一个群演没什么,只是意识映射机已经录入了苏知缇的数据,滚也得等测试场拍完后。 副导演的事情多着呢,他丢下一句“人齐了立马告诉我,直接上机”,转身去监督其他事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等到场务都不耐烦了,要叫个人去看看苏知缇是不是掉在厕所里了。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说曹操曹操到,被点名批评过的苏知缇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朝周围人点点头,一边道歉一边走向了给她留的空位。 人既然来了,场务也没功夫骂人,赶紧去告知副导演可以开拍。 其余群演瞧着她动作生疏地躺入意识映射机,不由“好心”道: “苏知缇,你上厕所被副导演抓了个正着,他说了,正式开拍不要你,让你测试完就滚。” 苏知缇把舱门拉下来关上的动作一顿,没如他们所愿的破防,只道: “哦,知道了。” 然后她利落关上了舱门,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群演。 “就这?” “苏知缇,你不用强撑了,你现在应该挺难过的吧。” 有人叫喊, “这可是新晋鬼马导演越敬的作品,哪怕不露脸,做个背景板都能狠狠丰富一下履历。” “你现在丢了能有一两个镜头的角色,唉,多亏啊。你看,我们叫你不要去,让你忍一忍,你非说你不舒服,必须去。现在好了。” 苏知缇没理他们。 在外人看来,这是苏知缇的一贯表现:唯唯诺诺,老实好欺。 把舱门关那么快,或许是在偷偷哭哦。 “嘁……” 谁轻轻嘲讽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 “反正你那个镜头不需要表现什么,只要脸好看就行,你拿不住,我可就要争一争了。” 苏知缇还是没理那些嘴碎的人。 因为她后脑勺很疼,脑子嗡嗡的,极速消化着醒来后的一切。 苏知缇没骗人。 指的是原来的那个。 原主当然知道这部《午夜的访客》有多么重要,那个不起眼的角色,是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 偏偏这个世界的演戏方法和地球不同,这里演戏喜欢强调“本色出演”。 每位演员都有属于自己的角色剧本,大致介绍了这个角色的故事,性格,以及台词等。 演员们熟读以后,就要通过意识映射机,将自己的潜意识投放进虚拟戏场。 虚拟戏场里,演员们会忘掉自己现实里的身份,真正的投入到角色之中,在意识映射机的引导下,自然而然念出提前背下来的台词,进行着自己的表演。 此时,一个人的本性怎么样,和自己所演的角色性格匹不匹配。 就决定了表演的流畅度,以及会不会出意外。 优秀的角色,遇上优秀的演员,将有一定概率出现“剧外戏”,也就是剧本之外的自发演绎。 这是真正的人戏合一,演员成就了角色,角色也超越了演员本身,两者1+1>2,造就了荧幕上永远无法超越的经典。 这种级别的演绎,能让人津津乐道,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难以忘怀。 反之,如果演员实际性格和角色性格相差太多,准备工作也没做好,无法理解透角色…… 那即使有着虚拟戏场,有着意识映射机的帮助,演出来的仍然会是一坨答辩。 甚至比单纯的没演好更难看,很容易出现把恐怖片拍成搞笑片,搞笑片拍成文艺片的史诗级灾难。 不仅会被众多观众嘲笑,特别夸张的还能登上每年的金垃圾奖项的颁奖舞台。 原主就为此焦虑至极,尽管已经熟读剧本,却因为是第1次害怕自己本性与角色不符,出现重大意外,搞砸一切。 所以明明心脏不好,却整夜整夜睡不踏实,反复醒来。 太困了,她不得已踉跄着要去洗手间,想捧把冷水拍拍脸。 长期熬夜,过度劳累的结果,是她摔倒了冰冷的地板上。 猝死发生的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不对劲。 只有一个重新睁开眼睛的苏知缇,捂着起包的后脑勺,慢慢从卫生间里走出。 她一边消化这个与地球极其相似,在娱乐圈却有所不同的蓝星世界,一边躺进意识映射机,替原主先完成她拼命争取到的工作。 无聊。 在四周彻底暗下去前,即将进入虚拟戏场的苏知缇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的人生,好无聊的人类。 她那么努力才死了,怎么一睁眼,偏偏又活一世? 苏知缇懒洋洋想着,随着意识映射机释放气体的增多而陷入了沉睡。 微惊悚悬疑片—— 《午夜的访客》,试戏开始! 苏知缇再次醒来,是因为窗外有惊雷闪过。 震耳欲聋的雷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让整栋楼的居民都在这一个刹那被强行吵醒。 “该死的老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迷迷糊糊苏醒的苏知缇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提示,让她自然而然说出了这句话。 苏知缇没有注意到提示,她忽然觉得有点口渴,翻身坐起,从床头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下床去客厅倒水喝。 往客厅走去时,一些凌乱的念头在心底浮现—— 她叫“苏知缇”,一名独居的小网红,住在平安小区12栋1单元的3楼。 没了,她的“人设”就这么多。 欸?什么意思?“人设”是什么鬼? 端起水杯的苏知缇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很快,她就把那股异样抹去,自顾自喝起了水。 那雷声是一个宣告,窗外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 正在喝水的苏知缇,耳朵突然动了动,她面带疑惑望向了门口。 平安小区是老小区了,隔音效果很差。 尤其是客厅与公共楼道,一堵薄墙拦不住什么。 虽然不少人自费加装了卧室与厨房,可很少有人会把客厅的墙也增厚。 苏知缇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对方走的不急不慢,鞋跟踏在台阶上的动静却很响亮,难以忽视。 谁? 苏知缇冒出了一个疑问。 平安小区的住户不多,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这个点了,他们应该早就睡着了,很少现在才回来吧。 苏知缇这么想着,放下水杯。 她听到脚步声在上楼。 一楼、二楼、三楼…… 手机的闪光灯闪了闪,一条新闻推送到了苏知缇的主页,开屏即是—— 《最近,一名连环杀人犯流窜在我市各处作案,受害人已达三人。》 脚步声好像在门口停了? 苏知缇看着那条新闻,心跳忽然急促起来。 她咽着口水,缓缓伸出手,指纹解锁完毕,头条的正文蹦了出来—— 「这名杀人犯专挑独居者于深夜时分下手,请广大市民近期积极留意周围可疑人员,绝不轻易在外逗留,及时回家休息…… 若遇到门外有特殊动静,务必立即返回其余房间,反锁门窗,及时报警,千万不要停留在客厅。」 第2章:演砸了怪我? 几乎是看到这条正文的同时,门外响起了一声轻笑。 苏知缇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呼吸变得急促。 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她—— 现在她应该很害怕,要慌慌张张打翻桌上的水杯,砰的一声让杯子与手机一起落地。 苏知缇要逃进房间,躺下装睡,而她的手机屏幕会摔碎,扭曲了那条新闻报道。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她的事了,不需要报警,她睡过去就好,反正属于她的戏份已经结束,镜头不会过来了。 唉,什么是戏份?镜头? 苏知缇回味着自己独居小网红的身份,大感奇怪。 这种奇怪不仅仅是针对时不时冒出的疑惑,更多是针对尖叫着跑回去睡觉这个应对举措。 暴雨天楼道里诡异的动静,深夜拜访的客人,恰到好处推送的新闻。 我去,这些事组合到一块,苏知缇压根没有半点害怕尖叫的想法。 只有渐渐抬头的兴味,她内心蠢蠢欲动着。 那外面的人真是连环杀人犯吗? 还是她误会了? 真是的话,对方想杀谁? 苏知缇是独居的,可据她所知,这栋楼还有其他的独居住户。 怎么做到连杀三个人还没有被抓到的? 尸体与躲避警方的处理方式,能教一下吗? 苏知缇心里冒出了千奇百怪的念头。 【注意,该剧本与演员严重不匹配,演员正在产生本性萌发下的偏离行为。】 一条血红的报错警告跳了出来,苏知缇看不到。 她被强烈的好奇与渴望驱动着,没有选择乖乖躲回被子里瑟瑟发抖,而是主动走向门口。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苏知缇贴上了猫眼,果断而快速朝外面望去。 猫眼外面原本漆黑一片,却因苏知缇的靠近,黑暗迅速消失,露出了一张被吓到的男人面孔。 苏知缇:这是连环杀人犯吗? 她大失所望,完全没有对方刚才正趴在猫眼上观察室内人动向的惊悚感。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吓唬人。” 苏知缇恨恨踢了一脚门, “再偷偷摸摸凑猫眼上偷看,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当荔枝捏着玩。” 说着,苏知缇似有所感般甩甩手, “咦,已经想到玻璃体破裂之后那粘稠的液体流了满手的感觉,还是有点恶心的。算了,必须要事后洗手的,麻烦。” 嫌麻烦,苏知缇准备不理外面的人了,回去睡觉。 她穿着拖鞋走到卧室,把手机放好,老老实实盖上被子。 门外被吓到的男人却没有离开,他目光呆滞了一瞬,低眉垂眼转身,继续上楼。 苏知缇听不到什么了,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在苏知缇看不到的地方,那个男人来到了最高的六楼,敲响了6楼的大门。 6楼的门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瘦弱,眼底有着深重青黑色的女人脸庞。 女人看着男人,嘴唇哆嗦着,眼底流露出了绝望之意: “你…你是……” 刚在3楼被吓了一跳的男人此刻定下心神,露出了一副阴沉无比的神情: “赵太太,好久不见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边说,边凶狠拽住惊恐的女人,闯进屋内。 雨势在此刻达到顶峰,暴雨声掩盖了接下来的哭喊与求饶声。 一行经过设计的标题缓缓升起:《午夜的访客》。 “卡——” 随着导演的喊声响起,意识映射机释放出新的气体,按程序无痛柔和引导演员们从虚拟戏场脱离。 苏知缇随着其他没有拍到的群演一起打开设备的舱门。 她从里面坐起来的瞬间,就听到导演暴怒的责骂: “你是猪啊,你也不看看自己演的什么东西!你演的是雨夜来访的连环杀人犯,不是什么很low的路边小混混!” “还‘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听下你的台词!你看看你呈现出的这个状态符合人物吗?” 导演简直要绝望了, “你一点都没有我想要的那个连环杀人犯的感觉,你居然还能被群演吓到,你是怎么拿到我的剧本的?” 被骂的那个男人现实里一副憨厚的模样,他搓着双手,脸上带着苦笑: “对不起,对不起,越导演,我已经尽力了。” 他软中带硬,看似是调侃般道, “不过……完美呈现一个足够有力度与压迫力的连环杀人犯?” “哈?这种演员可能得去监狱里找那些判了死刑的,娱乐圈暂时还没有人符合吧。”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 “要是符合,那不出大事了?演太真肯定会被举报,说不定就抓出真逃犯了。” 被称作越导演的人根本不惯着他,直接在片场道, “不至于,真不至于,你做不到就以为其他人也做不到吗?” “本色出演虽然讲究角色和剧本的贴合度,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天性,不会因为想杀人就去真杀人。” “上一个凭借反派角色拿了金狮奖的演员,难道他现实里真是一个歇斯底里的暴君吗?” 越导演冷冷道, “就是你水平不够,还硬接我的剧本,浪费我一次开机。” “这么多人看你出丑,你真的好意思笑出来吗?” 被接二连三追着骂的男演员脸上绷不住了,没办法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 他一指蹲角落等盒饭的苏知缇,把锅丢了出去: “这个,这个进入戏场的时候,还是要一点酝酿的,情绪的爆发不可能说来就来。” “这个角色本来就已经很难演了。” “其他演员还先出了问题,没有按照剧本走,严重影响了我的个人状态!” 第3章:骂我可以,骂她不行 莫名其妙躺枪的苏知缇微微挑了一下眉,干脆利落站了起来。 和那位有助理的男演员比起来,穿着黑色短袖与牛仔裤的苏知缇一看就是个素人。 没有人为苏知缇说话,反而纷纷附和起了男演员—— “对啊,意识映射机只是把人的潜意识投入了虚拟戏场,让人能更好的入戏。” “但一些角色的高光与张力,也不是只要本性相合就能直接演出来的,还是要一点前戏铺垫,让演员心境不断酝酿,瞬间爆发。” “如果有人出戏,没有按剧本走,打扰了演员的表演,确实可能造成冲突镜头张力不够,撑不起来的结果。” “违背角色设定的人才该为这一切负责吧,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张威龙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面带微笑。 苏知缇颇感好笑,大声道: “在背后窃窃私语算什么?直接站出来好吗?” 此言一出,全场静了一瞬,所有人目光投向苏知缇。 之前被群演排挤,苏知缇不想说话。 那是因为她当时脑袋还很痛,还在慢慢接受原主的记忆,不敢贸然开口,只能装个哑巴。 然而现在苏知缇已经缓过来了,原主的记忆被她接收个七七八八,起码能认得片场里的一部分人了。 比如说本片的导演越敬,想法独特脾气大,水平不错。 可惜就是脾气大,嘴巴臭,经常让演员下不来台,在业内名声不太好,能顺利接到其他戏的演员都会婉拒他的本子,不想一点没演对就被指着鼻子骂。 《午夜的访客》,越敬导演的新作,微惊悚悬疑向的小成本片子,剧本不长,搭建的虚拟舞台也只有一个平安小区。 主演曾秀洁,一个三线小明星,本性温婉坚韧,柔中带刚。 她在这部片子里面演女主,那个被连环杀手找上门来的女人。 反派演员张威龙,一个小反派专业户,本性残忍霸道,小肚鸡肠。 他在这部片子里面演那个连环杀人犯,戏份极多,虽名为反派,实则是男主的番位了。 苏知缇仔细回忆着原主为《午夜的访客》这部片子做的调查,再次看向周围的人,张嘴: “还我耽误了他的表演,拜托,他就不适合连环杀人犯这个角色,有没有我都会演砸。” 苏知缇一针见血, “残忍霸道,小肚鸡肠的人演演小反派就差不多了。” “但是这部片子里面,连环杀人犯根本不是那么肤浅的角色。他用过去的经验和本性粗浅的演绎,演不出越导演心里的反派,再正常不过了。” 她用略带失望的语气道, “唉,导演经费不足,只能请这种人,真是愧对了自己的角色。” “至于你们……” “敢问那些背后说小话,阴阳怪气的人,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或者说太想舔臭大脚了?干脆自己把眼睛闭上,脑子丢掉,开团就跟?” 苏知缇一番话,几乎无条件扫射了所有人。 除了个别沉默看戏,确实从头到尾没说话的人笑出了声,大部分人脸色难看至极。 比如议论过苏知缇的人,比如想甩锅的张威龙。 张威龙认为自己多少算个角,亲自下场和苏知缇撕太难看。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他的小助理立刻站了出来,高声: “这是谁招的群演?哎,你哪里来的?” “犯了这么大的错,连个道歉都没有,还跟其他无辜演员顶上嘴了?” 副导演的脸色本就难看,现在更是黑如锅底。 他连忙道:“不好意思啊,张老师,是我们的人办事不利,把这种人都招了进来。” “抱歉抱歉,我们这就把她赶出去,我保证,您下次再来片场,绝对不会再遇到这么受气的事。” 他们三言两语,定下了苏知缇的结局。 苏知缇不在乎。 她又不爱好演戏,也不打算往娱乐圈发展。 其实原主也不是靠演戏为生,而是一名小网红。 性格不错,脸蛋漂亮,有着一定粉丝基础的网红。 正是这些外在条件,让《午夜的访客》剧组看中了原主,邀请对方本色出演一个在剧片里是小网红的独居女孩。 苏知缇想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被赶出去就被赶出去了,不能让原主背负这样的骂名。 “如果我说的话刺痛了谁的心,那一定是有人对号入座了。” 苏知缇本来想好好跟这帮人说,一张嘴,有点管不住, “我不接受泼到我头上的污水,凭什么言语之间暗示我故意捣乱,导致整段戏都垮了?” “首先,剧本是你们发给我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别的角色。” “意识映射机又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其中运作的原理我们都知道。” “是剧组给我挑了一个不符合我性格的剧本,所以我做出了一些不符合人物的举动,这是我的问题吗?” 苏知缇一点都不心虚, “相比之下,我认为我非常敬业了。” 苏知缇看向张威龙,看向他手里端着的助理递过来的饮料,缓缓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看剧本,尽管只有几个镜头,我也很珍惜,今天更是最早一批到达片场的人。” “然而原定为早上九点开拍的戏,因为某位演员的迟到,足足推迟了两个小时。” 苏知缇说的就是张威龙。 原主是猝死的,因为长期熬夜,工作过劳而死。 但她原本不需要在片场待这么久。 是张威龙迟到,才让原主一直留在这里,最终因为持续的紧张心慌气短,想去洗手间调整状态,最终猝死在了那里。 这与张威龙没有直接关系,不妨碍苏知缇此刻为原主说一声: “我很努力,我身体不舒服也想着强撑一下,真正敷衍,不上心,误事的演员另有其人。” “再说一次,我不接受以任何理由把整部戏拍砸了的锅扣在我头上。” “我敬业守时,给我什么剧本我就怎么演。本性不符是副导演没有做好调查,不曾确认演员性格的匹配度。” 说完,苏知缇坦然站着,她在等,等副导演暴怒,张威龙暴怒。 无论如何,见招拆招就是。 反正她不想吃下这个暗亏,息事宁人。 副导演果然被气到气血翻涌,直接使出绝招: “保安!” “等等。” 越敬导演出声,打断了副导演接下来的话。 第4章:这个剧本我接了! 越敬导演刚才也被苏知缇顺带嘴了一下。 嘴他经费不足,委屈自己的角色,捏着鼻子用本性严重不符的小演员。 放在平时,越敬早把这种人骂个狗血淋头了。 可恶,居然敢戳他的痛点! 他本来很想反骂回去,质问苏知缇懂不懂电影圈,懂不懂什么叫做好演员千金难求? 他的经费拍其他的电影足够了,足够拍三部《小年代》、《伤心逆流成河》、《前任之当年的我们》。 是越敬太喜欢拍刁钻的角色了。 他喜欢让本性极端,观念反常的角色担任自己剧本的主角,探讨人性的深渊。 能撑得起这种角色的演员,在娱乐圈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年纪大点的早就拿下了各类奖项,非大制作不出手。 越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面尽量挑好的。 张威龙迟到的事,越敬都忍了。 他脾气其实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只要能把戏拍好,让越敬跪下来给演员穿袜子都行。 导演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还要被群演批评对角色不上心。 越敬想哭,想憋着泪把苏知缇怒喷一通。 可不能喷,不能骂,甚至得留—— “你过来一下。” “算了,还是我自己下去吧。” 副导演惊呼一声,没来得及拉住人。 越敬快步走下台阶,越过人群,来到了苏知缇面前。 苏知缇警惕看着他,随时准备反击。 “你刚才说他不适合演连环杀手。” 越敬诚恳道, “那你觉得你可以吗?” 除了导演以外的所有人:? 什么意思? 这位鬼马导演终于因为创作压力太大所以疯了吗? 苏知缇嗤笑一声:“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 她一字一句道: “演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犯,我是专业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苏知缇鼻尖仿佛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原主是猝死的。 她在地球上是怎么死的来着? 苏知缇漫不经心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布下天罗地网的警方,还有满手鲜血的她。 有个人倒在地上,被开膛破肚,肠子在地上被摆成了弯曲的笑脸。 正好处于夏天,地面温度极高,血落地就冒起了白沫,内脏被烘烤的腥臭味让人想吐。 苏知缇想着死前那让她无比满足的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苏知缇对面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汗毛直立。 连不满被导演反复下面子的张威龙,脸色都呆滞片刻,往下拉的嘴角僵住了。 “对!对!有感觉了!” 场上只有一个人很激动。 越敬一把抓住苏知缇的手,边搓鸡皮疙瘩边道, “他爹他爷他祖宗十八代的,放以前,我早把你这种眼高于顶的群演骂出去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适合呢?” “我看你演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这人的本性胆子也太大了,而且做事随心所欲,不带半点惧意。” 苏知缇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怎么,真想选我?” 越敬瞪大了眼睛:“什么开玩笑,我从来不开玩笑。” 苏知缇一指在台上尴尬的那个人, “那大导演,如果你坚持要让我来演你的反派,请问他怎么办?” 越敬回头,看见张威龙,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怎么还在这儿?” 张威龙:…… 副导演:…… 所有人:…… “那个,越导演,我觉得您应该多考虑一下。” 副导演企图扭转越敬的想法, “张老师已经出过几个还不错的反派角色,无论是本性还是经验都足够了。” “您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群演说了些大话,就直接换人?” 副导演对苏知缇的敌意不小, “这人之前我还没想起来,后来她在那说什么她敬业守时,我就记起她是哪号人了。” “开拍之前故意去上厕所,让全剧组都等她好几分钟,把我气了个半死。” “我当时就让旁边的人转告她,让她明天不用来了。” “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心生恨意,才一直在捣乱,恶意破坏我们的拍摄进度。” 苏知缇呵呵冷笑一声: “有证据吗?我还说你对我羡慕嫉妒恨,所以看我哪哪不顺眼,专门到处造谣呢。” 副导演急了:“你血口喷人!” 苏知缇:“哎哟喂,急了急了急了。” 副导演简直要气昏: “越导演!您看她这个态度!” “我现在就把话说在这了,这个剧组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反正我绝不接受和这种人共事!” 越敬点头:“好,你被开了,等会你就去结工资走人。” 副导演愣住了。 正准备跟着副导演冲锋的墙头草把嘴巴又闭上了。 苏知缇侧过脑袋,惊奇盯着越敬的脸:“呦,来真的?” 越敬很严肃: “我说了我不开玩笑,我认为你很合适,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存在?” 苏知缇反问:“你的眼光不错,但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不接受的可能?” “没有。” 越敬说, “我认为你可能会拒绝一切角色,但不会拒绝饰演连环杀手。” 苏知缇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凭什么?你都说了我做事随心所欲,不受委屈。” 越敬转过头,直视着苏知缇的眼睛: “凭你在戏里面表现出的兴奋。” “我之前也考虑过那是不是一个演出事故,因为副导演没有做好调查,导致角色出事。” “直到你站在我的面前,说我找对人了的时候。” “我感觉你真杀过人,而且对同行很有兴趣。” 这句话一出,苏知缇满意道: “被你猜对了,是,我是对扮演反派很感兴趣。” “毕竟这种演戏的感觉很真实,足以称一句以假乱真,完全可以代餐。” “问一下,反派剧本里有杀人的详细过程吗?” 越敬点头:“有。” 苏知缇利落道:“不错,这个剧本我接了!” 第5章:打赌 越敬的效率高得吓人。 苏知缇话音刚落,他已经转头招呼场务: “把合同拿来,现在就签。” 场务愣在原地,看看越敬,又看看副导演。 不对,是前副导演了。 前副导演表情呆滞,还没有从只是想威胁一下,结果直接被开除的结局中回过神。 整个剧组乱成一锅粥了,场务找不到第二个能说话的人,硬着头皮去拿报告。 张威龙还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变成铁青。 他嘴角抽搐着,出声: “越导,你这是认真的?” 张威龙从台上走下来,气势汹汹。 他是个一米八几的壮汉,不然也不会经常接到各种杀手、混混之类的反派角色。 此刻的张威龙浑身散发着被冒犯的气息,看着挺唬人的。 “我跟你说实话吧。” 张威龙站定在越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他半头的导演, “我是打着帮你救救场的心思,才进这个组的。” “业内谁不知道?你给的钱少,要求多,动辄就骂演员,脾气坏。” “我张威龙不缺戏拍,接你这个活儿是看得起你,认为你这人多少有点追求。” 越敬困惑看着他,挠了挠头:“呃……我感谢你的看得起?” 张威龙一瞪眼睛, “你还在阴阳怪气什么?” “你看看你现在干的事!” 张威龙一指苏知缇,声音越来越大, “就因为一个群演说了几句大话,你就要换人?” “你当拍电影是过家家呢?主要角色是菜市场随便可以替换的大白菜?” 苏知缇双手抱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态度闲适,像在看一场免费的脱口秀。 苏知缇其实挺想提醒对方的—— 把自己比作不值钱的大白菜就算了,怎么还把她也捎带上了? “我说句不好听的。” 张威龙不知道苏知缇在想什么,不然更气。 他冷笑一声, “越敬,你过去的电影为什么始终大爆不了?” “你总说是演员的问题,说是投资方的问题,说是市场不懂你。” “今天我看明白了,根子就在你自己身上。你这个人心高气傲,听不进意见,一不满意就换人、就发火,你这样的导演,活该火不了!” 这话说得相当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已经没有人管苏知缇的“吹牛赢合同”的事了,除了个别被骂的,大部分人迅速投入到了一个兴奋吃瓜的状态。 有人偷偷看向越敬,等待这位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导演当场暴怒。 越敬没有发火。 他笑了一下,笑容中有被戳中痛点后的苦涩和坦然: “你说得对,我过去是有问题。” 别说其他人了,张威龙自己都愣了一下。 越敬看向苏知缇,认真道: “我知道我拍的角色太刁钻,很难起得起符合的大咖。” “所以我总会劝自己退一退,忍一忍,心想演员嘛,演技还是能影响到本性发挥的,到时候现场多点拨点拨就行了。” “挑演员的时候凑合、将就、差不多得了,结果拍出来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 越敬说到这里,声音大了起来, “差在哪儿?” “就差在角色和演员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诚恳: “我这次不想再凑合了。张威龙,你不是我挑中的演员。” 张威龙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这个角色最开始挂出去的时候,来了几十号人试镜,你不在其中。” 越敬不紧不慢地说, “是你自己找上门的,说你最近档期空着,想接一个能拿奖的小成本独立电影。” “我看了你的戏,觉得比起更不符合的,你或许勉强能用,这才让你进的组。” “你说是看得起我才接的活儿,那我也不妨直说——” “我本来就不想用你,只是你是矮个子里的高个,忍一忍。” “但是你的本性本来就和这个角色没有做到很高的适配度,你还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始终用之前那套来打发我。” “就是看了你演的戏,我意识到你只是凶,只是狠,你差了我要的那种感觉,那种杀了人从容如起舞的感觉!” 张威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越敬继续说: “你迟到、早退、对剧本爱搭不理,我都忍了。” “说直白点,咱俩之间不存在什么救不救场的关系,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买卖。” “你演得好就留下,演不好就滚蛋。没有遇上苏知缇,我也打算让你走的。” 空气僵住了。 张威龙死死盯着越敬,胸膛剧烈起伏。 剧组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波及。 越敬揉了揉眉心,语气冷淡: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是我违反合同,该赔的钱我会赔。” “片场的事情归片场,今天的消息不会外传,反正业内都知道我要求高到变态,影响不了你以后的演艺生涯。” “打架就免了,打起来闹到派出所,我们两边都不好看,何必呢?” 越敬没有与张威龙硬刚到底,他懒得打打杀杀,还提醒对方敢动手的话只会更吃亏。 张威龙因此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了下去。 他看向苏知缇,心里莫名有些愤怒。 越敬看不起他,却把苏知缇当个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凭什么? 张威龙始终认为,如果不是苏知缇忽然出戏,做出了剧本之外的举动,他不至于拍这么糟糕。 而他马上要被踢出片场了,越敬说是会赔他钱,封锁消息。 但这些举措,更有种护着苏知缇的意思。 “行,越敬,你有种。我张威龙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下面子。” 张威龙能忍导演的气,忍不了一个群演的气。 他看向苏知缇,不屑: “就她?一个连台词都没几句的群演?你要让她演你的大反派?” 苏知缇迎上他的目光,勾了勾嘴角,欠揍道: “是啊,越导刚才请我参演的态度很诚恳,所以我才答应了。” 张威龙被她的反应激怒,他下定决心,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回来。 “越敬,我听说你这片子投资不高,意识映射机全是租的,按天算,租金现在还欠着吧?” 张威龙慢悠悠地说, “我可以不走。” 第6章:一星期足矣 越敬皱眉:“你想说什么?” “不要赔偿了,而且会投一笔进来。” 张威龙的表情变得玩味,盯着苏知缇, “不多,够你把这部片子拍完,不用再抠抠搜搜地算钱了。” “你想让她当你的反派?可以,我接受。” ”那你给我换一个角色,戏份少一点没关系,当背景板都行,不挡这位‘专业杀手’的道。” 张威龙特意把“专业杀手”四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全是嘲讽。 越敬眯起眼睛:“你要投资我的电影?” “对,我要亲眼看看,你找的这个宝贝疙瘩能演出什么名堂。” 张威龙睚眦必报,从哪里跌倒,就要把场子从哪里找回来, “连环杀手,心理扭曲的角色。不是光靠摆个狠脸就能糊弄过去的。越导捧你,我不服。” 苏知缇终于直起身来。 她看向越敬,语气玩味: “导演,你的电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投钱?” 越敬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也不是,他的钱要是干净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 张威龙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你——!” “行吧。” 苏知缇拍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发作, “张老师要留下来学习,我没什么意见。” “丑话说在前头,我演我的,你看你的。别到时候我演完了,你又说我是靠关系、靠运气,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张威龙冷笑:“你演得比我好,我当众给你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 苏知缇摆摆手,笑嘻嘻道, “你只要承认自己确实不如我就行。” 张威龙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报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 “我要的角色就是你的那个!一个独居的平安小区住户。” 越敬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眉: “这个角色不行,这个角色的性格定位是温顺胆怯,是用来给连环杀手出场烘托气氛的,和你不符。” 张威龙挑衅道:“不符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事,最多就是不乖乖回床上睡。” “如果你认为她会被影响,那我就得问了,难道她没有影响我的发挥,让我丢脸吗?” 越敬欲言又止,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苏知缇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 “行啊,我拿你的角色,你拿我的角色呗。” 她微微一笑, “你随便崩坏人设,反正,我不会出戏。” 张威龙被噎住了,老半天才从嗓子里蹦出一句: “你最好是!”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剧组角落,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翘起二郎腿。 越敬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转向苏知缇,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来,我跟你讲讲这个角色的设定。” “她没有具体名字,喜欢称呼自己为‘导师’,是个表面正常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打卡下班,周末会去超市买菜自己做顿饭。” “但她有个癖好,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找一个独居的人——” “杀掉。”苏知缇接过话头。 “对,杀掉。” 越敬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明确的动机,不是为了钱,复仇,甚至没有性方面的冲动。” “‘导师’就是喜欢那种掌控另一个生命的感觉,喜欢看着对方从挣扎到绝望到放弃的全过程,她崇尚强者,欣赏志同道合的人。” 苏知缇安静地听着,她第一次接触到连环杀手这个人设的详细剧本,与张威龙打赌的好胜心让她格外认真。 苏知缇:谢谢,上辈子没有输过,这辈子也不想做个败犬。 越敬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这次的剧情就围绕在‘导师’在某个雨夜进入平安小区展开,一路上,有人察觉到楼里进了陌生人,但恐惧让他们不敢出声。” “‘导师’也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她的目标,是住在顶楼的那位独居女士。” “也就是《午夜的访客》中的女主,赵蓉!” 越敬说到这里,才想起该把另一个人介绍给苏知缇认识。 他转过头,向台上另一位旁观了这场争闹与换演员风波的全程,却始终发声,而是安静旁观的女演员招手, “来吧,赵蓉,快下来看看你的新搭档。” 饰演女主赵蓉的女演员曾秀洁下台,走到苏知缇身边,微微一笑: “您好,我新的‘导师’。” 曾秀洁看上去有30多岁了,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微的皱纹。 才20多岁的苏知缇站在她的面前,本来应该像一个冒冒失失的青春小姑娘,而不是“导师”的。 但苏知缇坦然接受了,她打量着曾秀洁,报以微笑: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您,您可以猜猜,您最终的归宿是在哪里?” 苏知缇语气随意, “我已经不止做过一个人的‘导师’,指引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比如下地狱,或者上天堂了。” “所以请放心让我为您选择吧,包您满意。” 曾秀洁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她年龄不小了,一贯以来走的戏路也是温婉坚韧的角色,所以处事更加成熟,才不会贸然卷进争吵之中。 曾秀洁是越敬看好的演员,也适配“赵蓉”这个角色。 这让她心里有点淡淡的傲气,认为无论谁跟她演对手戏,她都能够保持自己平和的心态,不会被拖进对方的戏场。 尽管越敬导演说赵蓉是被“导师”所压制的,但曾秀洁没遇到。 现在? 现在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曾秀洁避开苏知缇的眼睛。 她不想承认,刚才,她的心莫名快了一拍,细密的汗毛直立。 “不错的状态,保持住。” 越敬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我想要的,优雅从容的‘导师’。” “来,这是新的剧本,一个星期后开拍?可以吗?” 意识映射机是按天数租的,越敬很急。 但比起租金,他还是更希望苏知缇演绎好这个反派, “当然,如果你觉得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啃剧本,理解角色。我可以推到半个月后。” 越敬咬咬牙,自顾自又退了一步, “实在不行,最多一个月。” 苏知缇被逗笑了: “给你省点钱吧,大导演,一个星期够了。” 第7章:粉丝群 签完合同,因为意识映射机一天最好只进入一次。 今天的拍摄任务等于没有了,苏知缇干脆回家。 外卖送到的时候,苏知缇正边哼歌边把自己洗白白。 浴室里的镜子蒙起了一层水雾,苏知缇抬手擦去,歪头看了看镜子的脸。 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一张五官轮廓分明,略显凌厉的脸。 眉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是天生的浅粉。 不化妆的时候,这张脸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素净又冷淡,看着有些薄情,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刻薄高傲。 苏知缇偏了偏头,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偏头。 她又凑近了些,扒拉着自己的下眼睑看了看,又抬起下巴检查下颌线的弧度。 “还真是……” 苏知缇喃喃自语, “一模一样。” 连右耳垂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身体。 在那个世界,她的脸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来的身体更紧实一些。 苏知缇经常健身,手臂线条流畅,马甲线也很好看。 而现在的这具身体…… 苏知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皙纤细。 她捏了一把,软绵绵的。 好稀奇,再捏一捏。 玩够了,苏知缇举起手掌,看到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原来那些大大小小的疤。 苏知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确实笑了出来,语调欢快。 这算什么?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她上辈子是个孤儿,无牵无挂。 现在倒好,死了以后穿越,老天爷直接给她扔进了一具一模一样的壳子里,省得她还得适应一张陌生的脸。 “谢谢啊。” 苏知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真诚的, “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这事儿办得挺贴心。” 她顿了顿,又琢磨起来: “那原主呢?她能不能穿到我的身体里去?” 这一想,苏知缇的笑容就淡了。 如果真能穿过去,那原主的开局可比她惨多了。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作为一个小网红,好歹还有个小公寓住着,银行卡里躺着将近十万块钱。 而她留给原主的是什么? 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警察和犯人都如临大敌的存在,卡里的存款少到一个月不上班就得喝西北风。 苏知缇皱了皱眉。 她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上辈子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没谁逼她。 但此刻她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算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这个念头甩掉, “想这些没用。” 苏知缇洗完澡,把浴巾扯下来,随手搭在洗手台边,赤着脚走出浴室。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唯一的优点是在海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苏知缇赤脚踩在地板上,去拿外卖。 卤虾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的时候,苏知缇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打开外卖盒,又从袋子里翻出那瓶冰可乐。 一口卤虾,一口可乐,爽!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吃外卖怎么能不刷手机?不刷的话,那这些小虾虾都白死了。 苏知缇拿过手机,指纹解锁后熟练点开斗音。 消息栏的红点多得吓人。 她愣了一下,寻思难道是来续火花的? 苏知缇点开,仔细看去。 好家伙,99+的私信,还有四个粉丝群的999+。 艾特、评论、点赞。 所有能产生红点的地方,全都在闪。 苏知缇下意识地先点开了粉丝群。 群名叫“苏苏的海盐小饼干”,是上限的1000人,此刻正聊得热火朝天。 苏知缇没急着说话,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消息很早就在发了,从今天早上开始。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苏知缇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的背影,配文写着: “姐妹们!我好像在影视城附近看到苏苏了!她是不是有新工作了!” 然后群里就炸了—— “真的假的??苏苏终于要有工作了??” “啊啊啊啊啊我哭死!她都快三个月没动静了!” “什么剧组啊?不会是那种骗人的吧?苏苏你别被骗了啊!” “楼上你闭嘴!好不容易有点消息了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那个……有没有可能苏苏就是去试镜的?之前不是说她在接触一个小剧组吗?” “别提那个小剧组了,不是说黄了吗?” “没黄!我那天看越敬导演的斗音,他还在筹备呢!就是一直在找投资人!找合适的演员!” “苏苏要是能拿到角色就好了,她的心愿一直是当明星,就是没资源……” “呜呜呜她真的太难了,每次看到她的努力视频就觉得她应该火,结果就是不温不火。” “希望苏苏幸福呀!加油啊苏苏!你那么努力一定能如愿的!” 苏知缇剥虾的动作顿了顿。 她又往上翻了几页,发现这群粉丝真的很关心原主。 他们从各种蛛丝马迹去分析,居然真的扒出了《午夜的访客》这部片子最有可能让苏知缇去演个小角色。 有人直接@了越敬的斗音账号,说这片子是这个导演拍的。 他们又开始集体许愿,许愿导演对苏知缇好一些,剧组好一些,讨厌的,爱找人麻烦的事儿精演员别来沾边。 这些消息苏知缇都回复不了,她罕见有些犹豫。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粉丝们的热情丝毫没有减退。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现在,话题从“苏苏的新工作”。 聊到“上次直播是什么时候”,又从“已经二十天没开直播了”到“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群里有个管理员,头像是个卡通兔子,名字叫“苏苏今天营业了吗”。 她最后发了一条消息,长长的一大段: “大家先别急,苏苏最近确实没怎么露面,但之前她也说过在找机会嘛。” “我们不要给她太大压力,等她有消息了肯定会跟我们说的。” “还有,大家觉得我能不能私下问问她怎么样了?她一早上没回消息了。” 下面有人回复: “好啊好啊,管理员你去问一问吧,苏苏确实一早上没任何动静了,她以前很少这样。” 苏知缇看到这里,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可乐。 粉丝们的粘性很高啊,他们很喜欢“苏苏”,让苏知缇都不忍注销账号了。 啃了几只卤虾,苏知缇点开私信。 私信就更混乱了。 有粉丝发来的鼓励和问候,有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推广消息,试探性的合作邀请,还有…… 苏知缇皱了皱眉。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几个发骚扰信息的人拉黑、举报,一气呵成。 第8章:似乎……被冲了? 然后她看了看那些合作邀请。 大部分都是些小品牌的推广,什么面膜、减肥茶、平价服饰。 报价都不高,一条视频几百到一千不等。有几个看着稍微靠谱一点的,发来了详细的合作方案和产品介绍,报价也到了两三千。 苏知缇把这些消息厘清了一遍,大概明白现在能接的广告价位了。 她退出斗音之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进了“我的作品”。 原主发了三百多视频,最早的是两年以前的了。 苏知缇随便点开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 三百多万的播放,二十多万的点赞。 那是一个变装视频,根据卡点的音乐,外貌本就不错的女孩上妆以后更是塑造万千,极其养眼。 评论区清一色的夸夸,全是在羡慕神仙颜值的。 苏知缇又翻了几个视频,内容大同小异。 校园,职场OL,休闲居家,二次元。 除了展现美貌,女孩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是简短的一两句,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怯怯的味道。 “原来是靠脸吃饭的。” 苏知缇自言自语,把最后一只卤虾剥完扔进嘴里,自恋, “也是,我长得这么好看。” “唉,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剪辑能力一般,不少人说过我歌品诡异,我还是能继续吃这碗互联网的饭的。” 她嚼着虾,把残局收拾了一番,洗手打扫卫生后,再次打开了手机。 有一条消息正好刚发过来,对方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叫“每天都在为苏苏打call”。 私信写着: “苏苏,我今天在影视城附近看到你了!你真的好瘦啊,要多吃点!”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加油!” 苏知缇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几秒,想略过。 对方还在发: “苏苏,你可以祝我一句加油吗?我马上就要考试了,我好忐忑,好焦虑。” “如果你能祝福我的话,我想我就更有动力,也更有把握了,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苏知缇看着有些不屑。 将他人视作依靠,从别人那里汲取向前的力量,苏知缇一直认为不可取。 她才不会回消息呢,这些粉丝的诉求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苏知缇点开回复框,面无表情打了一行字:“考试加油,马到成功。”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温和的笑脸。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啊啊啊啊啊啊苏苏你回我了!!!你还好吗!!!工作顺利吗!!!要注意身体啊!!!” “天啊,你简直是天使!妈妈我爱你!!” 苏知缇看着这一连串的感叹号,哼了一声,顺便在粉丝群里冒了个泡,报了个平安。 不想再聊了,怕越聊越浪费时间,苏知缇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苏知缇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眼睛。 她在想今天的事。 越敬、张威龙、曾秀洁,那个刚到手里,她要在七天内啃下来的“导师”角色。 对了。 苏知缇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绵软无力的身体。 她刚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觉得累了,吃个卤虾吃出汗了,收拾完卫生更是浑身酸软。 苏知缇站起来,走了两步,做了两个深蹲。 膝盖没什么问题,呼吸也还平稳,但大腿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太弱了。 这很危险,万一在闹市里面遇到了绑架犯,这具身体别说反杀了,跑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你说谁能够在闹市里面当绑架犯? 这个先别管了,总而言之,先假设如果遇到了绑架犯。 “不行。” 苏知缇皱着眉头, “得练。” 从明天开始,晨跑、力量训练、柔韧性训练,一个都不能少! 虚拟戏场虽然可以展现演员的本性,但身体素质本身就是潜意识里自我认知的一部分。 “导师”这个角色可能不需要太多的打戏,但身为连环杀手,喜欢掌控猎物的生死,她身上一定要有某种“力量感”。 苏知缇给自己定好闹钟,规划好接下来的每日行程—— 早上6:30起床跑步,半个小时以后洗漱吃早餐。 休息一会,外出找家健身房办卡。 下午在家阅读剧本,揣摩分析角色。 晚上加练,从健身房回来之后洗洗澡,处理一下消息,倒头就能睡。 确定好自己的日程安排,苏知缇美美关上手机,躺到了香喷喷的被子里。 她打开了空调,在空调冷飕飕的凉风下裹紧自己的棉被,安然入梦。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这次更是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电话被打爆了,人还在床上没醒。 直到太阳照在床铺上,耀眼至极。 苏知缇翻身又睡了个回笼觉,这才打着哈欠睁开眼。 摸到床头手机,苏知缇下床去洗漱。 屏幕一按亮,她就看到满屏的微信消息与未接电话。 盯着对方的网名“苏苏今天营业了吗”,苏知缇想起来了,这是她粉丝群管理。 一边刷牙一边点开消息,管理的消息一连串蹦了出来—— “苏苏你醒了吗?看下微博。” “不不不,苏苏你别看了,不要去管,我们相信你。” “苏苏你可以回个消息吗?千万别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他们都是在造谣!” “苏苏,你需要律师吗?我已经在帮你找律师了,我们把他们狠狠告回去!” “苏苏……回一下我消息好不好?” “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们苏家军永远会站在你身后的!你不要伤心呀苏苏(இωஇ )” 这都是什么什么和什么? 苏知缇莫名其妙,先回了一个“我没事,刚醒”,然后切到微博去看了一眼。 嗯? 张威龙发微博了? 这小子,看着浓眉大眼,脾气暴躁的,居然还是个茶艺大师。 第9章:提前开拍! 张威龙这条微博并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是跟在一个营销号后面发的。 苏知缇靠在水池边,牙刷还叼在嘴里,手指灵活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先看了营销号。 昨天晚上,几个营销号突然放出了同一篇稿件,暗示越敬导演的新作品,《午夜的访客》其中重要反派角色突然换了演员。 张威龙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反派演员了,还是有点名气的,微博粉丝八十万。 他们粉丝早就听说张威龙要去参演《午夜的访客》了,在这指名道姓的暗示下,瞬间躁动起来。 于是凌晨时分,张威龙发了一条“解释”的微博—— “感谢大家对《午夜的访客》的关注。” “关于角色调整一事,本人服从剧组一切安排。无论饰演哪个角色,都会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和努力,不辜负观众的期待。” “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剧组上下都非常专业,谢谢大家的关心。” 字里行间都是体面,句句都在息事宁人,却是直接默认了营销号的消息。 而且配图是一张充满了心机的自拍。 张威龙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拿着剧本,眼圈微红,神情疲惫。 镜子的反光映照出了剧本被换了,“反派·‘导师’”四个字被红色记号笔涂掉了。 旁边手写着“客串.独居角色”。 这不仅仅是换演员了,这还是直接把一个原本戏份不错的反派演员直接贬低成龙套! 这图谁看了不心疼?粉丝能心平气和接受吗? 苏知缇把牙刷从嘴里抽出,灌了两口水,咕噜咕噜吐掉了嘴里的牙膏泡沫,嗤了一声。 “行啊,看着是个莽夫,玩起舆论来一套一套的。” 她把漱口杯子和牙刷洗干净,用冷水冲了个脸,毛巾擦干,然后捧着手机,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苏知缇点开各个社交论坛,熟练注册一个小号,开始到处乱窜,到各个帖子下面观察风向。 营销号的节奏已经发酵了一整夜。 在那条声明之后,又几个营销号放出了更多的消息。 最先发的那条微博现在已经转发了四万多条,标题起得很有煽动性—— 【《午夜的访客》临阵换角,实力派演员不敌资本新人,张威龙沦落至客串龙套。】 内容写得更是绘声绘色: 「据悉,替换张威龙的新人演员毫无表演经验,此前从未有过任何影视作品。」 「仅靠一张脸蛋和背后的“神秘资本”就空降剧组,硬生生从张威龙手中抢走了重要角色。」 「有知情人士透露,该新人进组当天就引发了剧组内部的剧烈矛盾……」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别说张威龙的粉丝了,路人都忍不了,纷纷站在了张威龙那边—— “没有作品?没有经验?直接抢张大恶人的角色?这后台得有多硬啊。” “资本喂屎,传统艺能了,现在的影视圈还有什么好说的?” “威龙哥都气红眼了,看他那张自拍,眼睛都是肿的,肯定哭过。” “服从剧组安排……威龙哥太体面了,换我我直接开骂。” “对越敬这个导演失望了,上一部作品拿了个小奖的时候还泪流满面的,感动这感动那,指天发誓说会为了作品精益求精,绝不向任何人妥协。现在?嘁!” “唉,资本,唉,反正懂的都懂。” 也有人在说事情还没搞清楚,先别急着骂。 但这些理智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声讨里。 营销号本就充满了各种暗示,昨天的片场也不止是苏知缇几个,被开除的副导演,场务,龙套,谁都有可能爆料。 在知情人提供的消息下,他们很快就聚集到了苏知缇的账号评论区里。 苏知缇随手点开一个骂得最狠的账号。 哇,置顶微博就是张威龙的照片,藏都不藏吗? 她又点开另一个,同样的情况。 张威龙的粉丝体量不小,加上营销号推波助澜,现在整个舆论场都在往一个方向。 她是靠脸上位的关系户,不学无术的资本傀儡,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反正怎么坏怎么来,舆论的导向一旦形成,就不会按照个人的真实扭转。 观众们只想看到自己所看到的,而不是所谓的解释声明。 苏知缇点开越敬早上给她发的消息,看到对方苦涩无奈的留言: “苏知缇,投资方不允许我们出面,他们说这是现成的热度。” 苏知缇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被当枪使了。” 苏知缇喃喃道,有些失望。 剧组官微从头到尾都在装死,一个字都不回应。 这帮人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闹得越大,《午夜的访客》热度越高,未拍先火。 等将来电影播了,不管她演得好不好,这波流量已经吃到嘴里了。 演好是越敬导演“力排众议慧眼识珠”。 演砸,就是“资本操控毁剧不倦”。 横竖他们不亏,成了一起赚钱,亏了苏知缇背负,何乐而不为? 而张威龙呢? 他这一手茶艺表演,既博了同情,又立了人设。 “敬业”“体面”“委屈求全”,标签贴得明明白白。 “导师”这个角色被苏知缇拿走了,张威龙生气过后,立刻开始利用这件事赚路人缘。 怎么办? 难道坐在这里,等着污水从天上一波波泼下来吗? 越敬与投资商都把苏知缇看太扁了,她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有意思。” 苏知缇睁开眼睛,重新拿回手机,打开粉丝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九百多条,她往上划了划,大部分都是粉丝在互相安慰、商量对策。 这帮粉丝比苏知缇还激动,嚷嚷着说要组织控评,举报营销号。 有人快言快语,表示已经在私信和黑子激情对线了。 管理员“苏苏今天营业了吗”一直在群里控场。 她语气挺平稳的,非常有主将之风: “大家不要冲动,不要去跟人对骂,那只会给苏苏招黑。” “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把苏苏以前的视频顶上去,让大家看到苏苏的好。” 苏知缇想了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没事,大家别担心。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 “苏苏!!!你终于出现了!!!” “苏苏你千万别看那些评论,都是水军,我们查过了有很多小号。” “我们相信你,苏苏。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去拍戏了,我们都支持你。” 苏知缇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觉得怪怪的。 她其实不太理解这些人。 粉丝们没见过她,不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站到她这边来。 没有什么心眼子,感觉萌萌的。 ……虽然苏知缇做事随心所欲,但她必须承认,被无条件维护的感觉不让人讨厌。 她又切回微信,管理员的私信还在往里蹦: “苏苏,你真的没事吗?” “我好担心你,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我认识一个做危机公关的朋友。” 苏知缇回了一条:“不用。帮我盯一下舆论走向就行,有什么新的动向告诉我。” “好的好的!苏苏你放心!我24小时在线!” 24小时在线?不用上班的吗? 苏知缇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她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梳理了一下。 越敬要的七天过渡期,今天是第二天。 张威龙这步棋,与其说是冲着她来的,不如说是冲越敬去的。 逼宫、施压、裹挟舆论,非常熟练的手法。 张威龙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越敬。 你看,我身后有这么多人撑腰,大众民心所向,你真要为一个没经验的新人把我踩下去? 而越敬到现在没有任何动作,除了被投资商打压,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昨天的事情确实做的冲动。 苏知缇没有任何作品,身后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神秘资本。 一个单打独斗的网红演员,一个一时冲动就换人的鬼马导演。 看上去不像是认真拍戏,反而是在证实营销号的话。 贸然发声,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只是个小导演了,瞻前顾后,又要作品,在风险面前又退缩。” 苏知缇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算了,看着他昨天冲动,让我拿到了一份不错的合同,我对这个剧本也比较感兴趣的前提下,帮帮他得了。” 苏知缇想到“导师”这个角色,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她承认,她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恶劣到她的想法如果在现实里面实行,她应该很快就会被抓起来枪毙。 前世,苏知缇一直在压抑自己,直到死前才放纵了一把,掏人内脏的触感爽到她头皮发麻。 今生,苏知缇发现她得更压着自己了。 谁让原主给她留了一大群萌萌的粉丝,苏知缇没兴趣让少男少女们哭天喊地,痛不欲生。 对不起,辜负真心的事,苏知缇做不到。 既然现实里必须遵纪守法。 那么“本色出演”的娱乐圈,意识映射机所提供的虚拟戏场。 那些恶贯满盈,思路反常的反派,反而成了苏知缇的天堂。 真正意义上的天堂,让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去做暴露自己一部分恶劣的天性。 看在这份欢愉的面上,苏知缇拨通了越敬的电话号码—— “喂,越导。” “哎,小苏啊。” 越敬的声音隔着电话,透着一股愧疚, “对不起啊,官号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你说话。” “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想把角色换给你的。” 不等苏知缇开口,越敬急急道, “我,我已经想好了。” “反正我手上有张威龙新跟我签下来的合同,足以证明我开始打算的是换掉他,那个龙套角色是他自己投资要演的。” “虽然投资商要求我们大局为重,但这骂名总不能让你全背了,我晚点会发声明,不,我现在就发声明……” “那个,越导。” 苏知缇打断了他的话, “你怎么了?改脾气了,这和我昨天见到那位脾气火爆的挑剔导演不符啊。” 苏知缇语气调侃, “投资商想要我们大局为重,也想要保住这波流量,对不对?”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无非是觉得张威龙比我更有人脉,更有资历,粉丝数量也多。” “可是扯那么多有什么用呢?实力才是王道。” 苏知缇轻声, “不用等7天了,明天就开拍吧。投资商看完成片质量,一定会明白这部电影真正该保的人是谁。” “谁才是那个该被放弃的无名之辈。” 苏知缇说这句话时,目光看向的是摆在客厅里穿衣镜。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身形略有点单薄,看上去善良无害。 苏知缇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仍然是那个人,然而眼睛却不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了。 好奇残忍的眼神,让笑容也带上了锋芒与玩味的感觉。 “越导,你怎么认为呢?” 苏知缇伸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笑脸。 越敬迟疑片刻,苏知缇听到他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带着兴奋: “保持这种状态!太棒了,我就喜欢这种狂妄,目空一切,好像什么都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导师’!非你莫属!” 越敬嗷嗷叫, “别说被水军骂上几万条了,骂十几万条我也不后悔啊。行,我这就通知,后天开拍!” “成片出来之后,我直接去找投资商,只要你敢演,能演得出来,他们不保你我吃屎!” 苏知缇忍不住笑了笑: “哎呀,这话听得我都想放放水,好让有的人能尝一尝人类排泄物的滋味。” 越敬笑骂一句: “好你个鬼灵精怪的姑娘,你别害我啊。” 电话挂断,越敬去忙了。 苏知缇给自己弄了点吃的,然后按照昨天的计划,出门锻炼。 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没能早起跑步。 深刻反思下,苏知缇认为一个闹钟不够,她决定晚上再定十个。 跟粉丝群里的人报了声平安,告诉他们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后,苏知缇收起手机,走入健身房。 两天时间一闪而过。 第三天,苏知缇准时踏入片场。 第10章:连续崩坏的角色! 再次进入片场,苏知缇仍然是独来独往。 沉不住气的越敬还是提前发声了。 导演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越敬只是想解释张威龙的小角色是张威龙自己签合同拿下的。 不存在故意把一个重要的反派角色换成龙套来侮辱人。 苏知缇挺感谢越敬的。 这番发言让越敬成为被冲的主力军了,这两天堪称受尽委屈。 苏知缇安安静静锻炼完,吃好喝好,精神状态比三天前更完美,很多人都觉得苏知缇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神情变得更轻松自如,眉眼舒展。 穿着打扮好像也没有怎么改变,前几天套着件T恤配牛仔裤,今天也是。 只是衣服尺码大了一个度,雪白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松荡的下摆盖着有破洞的牛仔裤。 ……谁给她配的衣服? 白瞎那张脸了! 苏知缇不知道自己的审美被嘲笑了,她只是单纯觉得宽松t恤穿起来舒服。 其实她想把裤子也换了的,换比较宽松的七分裤或者冰丝裤。 然而那种搭配太像跳广场舞的老爷爷老奶奶。 苏知缇临出门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知后觉发现这样不够时尚,还是换了一条牛仔裤。 但是她现在的搭配仍然算不上好看,顶多是从老年搭配变成了土味随便搭。 苏知缇顶着自己的雷霆穿搭走到导演面前,自信看向导演。 越敬作为导演还是有一定审美的,他看向苏知缇,欲言又止。 另一位主演,负责演女主赵蓉的演员曾秀洁没有说话,只是抿嘴微微一笑,然后温和道: “算算年龄,我应该比你大了七八岁,就托大,跟着导演喊你一声小苏吧。” 苏知缇点头,从善如流:“可以啊,曾姐。” 曾秀洁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她和气道:“小苏,不知道你有没有刷过最近挺火的夏日穿搭指南。” 苏知缇摇头。 曾秀洁笑吟吟的:“宽松的t恤配牛仔裤挺好看的,不过我看那些博主,他们的一些小建议很实用。” 苏知缇略感好奇:“哦,什么建议?” “你看啊,就是这样。” 曾秀洁边说边笑着伸出手,将苏知缇松松垮垮的衣服下摆两角抓住,在腰侧拧着系好。 这让宽松版型变得略微修身了,凸显出了苏知缇紧致的腰线,整个人焕然一新。 苏知缇低头看了看,没弄明白这样做有什么用? 但她不会拒绝一个人明显的好意,微笑接受了。 曾秀洁帮苏知缇整理完没多久,张威龙终于到了片场。 他假笑凑了过来,在越敬面前一口一个对不住,一口一个没想到事情闹这么大。 “都怪那些营销号,乱传一些有的没的的消息。” 张威龙笑嘻嘻的, “我还特意帮剧组解释了一番,没想到那些消息被网友曲解了,唉,不好意思,给大家带来了一些困扰。” “等今天这场戏拍完,我请各位吃饭,地点随便定。” 张威龙俨然把自己当成今天的主角了,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越敬不冷不热瞥他一眼,阴森森道: “我很久没有这样被人算计过了。” 越敬指的,自然是接受张威龙的投资,让本应该离开剧组的张威龙得到了苏知缇原先的那个独居网红角色。 结果没想到张威龙凭借着这个小角色,在网上卖弄茶艺,惹出偌大风波的事。 张威龙表面上一副没有料到的无辜者神情,实际心里算计的招数,在场的人哪个不明白? 那些所谓的营销号,不断带节奏的水军,究竟是谁买的?还真不好说。 “越导这话,听不明白。” 张威龙斜斜看了越敬一眼,哼笑, “我也是受害者啊,来来来,越导,你说你被谁算计了?我绝对站你这边。” “你!” 越敬气急。 张威龙脸皮够厚,越敬没有证据。 越敬还真没办法直接撕破脸,只能忍了这顶自己谈投资捡的紧箍咒了。 给所有演员发放完剧本,调试好意识映射机,新来的副导演一声令下,让所有人准备进入虚拟戏场。 苏知缇这次换了个位置。 上次来的时候,她躺在群演中间。 这次,群演仍然是那帮人。 苏知缇已经走到台上,躺进了导演右手边的映射机。 不管在外面如何春风得意,通过各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占据舆论风波。 张威龙进入群演用的基础批发式意识映射机时,脸色还是难看下来。 越敬见人员就位,提高嗓门,警告着所有演员—— 无论之前闹过怎样的矛盾,进入虚拟戏场后,一定要遵守自己的剧本,不要故意和人设剧本对着干。 张威龙故意高声应了一声,表现的非常服从,非常听话。 苏知缇却看到了他投过来的挑衅眼神,那是一种“你等着”吧的嚣张。 “那家伙报复心很重,心眼小的跟根针一样。” 曾秀洁在导演的左手边,她不怕越敬听到, “我感觉他十之八九会搞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该剪掉的毒瘤得尽早踢出去。” 越敬没有说话,脸上闪过一抹懊悔。 现在反悔已经没有意义了,反而会让舆论更大,所有人都会说《午夜的访客》资本当道。 “可怜的”张威龙先是沦为龙套,后来连龙套都演不上,被导演往死里打压。 “他搞事就让他搞事。” 苏知缇已经闭上了眼睛,舒舒服服找了一个好姿势,闲适道, “他的本性更偏向于一个小人,就算刻意作恶,也不成大器。” 曾秀洁瞥她一眼:“你能成?” 苏知缇笑而不语。 主演和反派一唱一和的交谈很好打消了越敬的丧气。 越敬最后一次通知全场,让所有人躺好。 紧接着,意识映射机的舱门缓缓关闭,能让人意识陷入昏睡的气体释放。 苏知缇闻着,觉得重要角色的待遇果然好。 这气体的味道闻起来是清淡的薰衣草香,让人很放松。 这就是她最后的念头了。 紧接着,苏知缇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意识映射机的信号连上了越敬面前摆着的巨大屏幕,屏幕闪了闪,快速演化着初始剧目。 其余的工作人员面前各自摆了1~2台电脑,电脑屏幕闪动,如监控一般开始呈现每个对应角色的视角。 “报告!” 有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着系统跳出的血色警告,磕磕巴巴, “演员张威龙,饰演的角色,独居男大学生……” “演员本性和剧本不匹配,潜意识剧烈挣扎着。电脑演算,有80%的可能会脱离剧本范围。” 越敬两眼一黑。 本性和剧本不匹配,顶多只是演的不好看,容易出点这样那样的小意外。 但总体上,有着剧本的束缚,不太适配的演员也很难离开自己的“戏场”。 譬如苏知缇当初演的独居网红,她没有按照剧本回去睡觉,而是去窥视猫眼,企图了解连环杀人凶手。 这是不匹配产生的意外。 但苏知缇也就在自己的家,也就是该角色活动的戏场里面晃晃了。 她无法打开门,真的走出楼道,参与不属于她的戏份。 而潜意识剧烈挣扎,意味着演员发自内心抵触这个角色,并且铁了心了不按剧本走。 在这种情况下,剧本规定的活动范围无法束缚该演员,他很有可能离开房间,甚至拿起菜刀,攻击其他演员! “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越敬慌了, “他想在虚拟戏场打垮小苏?!” “一点点矛盾,不至于去击垮一个人的潜意识吧!他知不知道这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小苏要是在反派剧本里被一个龙套杀了,认知会崩溃的!” 越敬大呼小叫,猛得拍桌而起。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到了片场电源之上。 没办法,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越敬想要忍痛放弃今天的租金,直接关停意识映射机,终止演戏。 “等等!越导!” 越敬的眼睛离开了屏幕,其他的工作人员却还在恪尽职守。 新来的副导演抓住他,声音略略有些颤抖, “快,快看!反派角色也出事了!” 越敬一愣。 怎么回事?难道他判断错误? “导师”这个角色,与苏知缇的本性不匹配? 曾经发生过的问题,又一次出现了吗? 越敬连忙戴上耳麦,俯下身子去看电脑屏幕。 他看到屏幕闪动着,弹出的警告也是浓郁的血色。 但是与角色崩坏,演员潜意识反抗挣扎不同。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意思为—— 【该角色与演员相配度过高,已产生自发行动】 苏知缇也脱离剧本了。 不过不是因为不想演,不能演。 是与角色太过适配。 此刻,她即“导师”。 “导师”认为,越敬的剧本,不合她的心意。 在剧本构建出的世界观以及前情提要之下。 “导师”自顾自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了。 《午夜的访客》,第一幕越敬记得清清楚楚。 如同片名,这部片子讲述的是女主角,独居女性赵蓉深夜归家后,在暴雨声中意外遭到了连环杀手“导师”的拜访。 赵蓉先回家,导师后拜访。 优雅得体的杀手踏着如雷鼓般的轰鸣雷声与噼里啪啦的雨珠,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最顶层。 这是让越敬很满意的美学设计,心目里“导师”最适合的出场。 然而此刻,电影屏幕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一幕—— 夕阳西下,黄昏笼罩了这座城市,处处都是放学的孩子,下班的白领。 镜头一路推进,从繁华变得荒凉,逐渐对焦到了地处偏远的平安小区。 一道身影出现。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装,一头黑色的长直发,被一根淡青色的绳子简单束起,发尾在腰间晃荡。 这位看上去只有20多岁,一双凤眼含笑的女人,举止自若地上楼。 平安小区实在是太偏僻了,这里住的人也少,大部分都是耳朵眼睛都不好使的老人。 没有人看到她,更没有人会关心她手上拎着的那些黑色塑料袋。 《午夜的访客》里最大的反派,“导师”就这样踩着夕阳的碎光,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向女主赵蓉的家。 “为什么要这个时间点就上门?” 有人低声发出了自己的质疑, “按照角色的活动,赵蓉现在还在上班。” “而且今晚是赵蓉的加班日,杀手只会扑个空,完全找不到目标的。” 越敬面色凝重,他也不理解,但他失去了话语权。 “好了,根据虚拟戏场的判断,几十台电脑的计算,现在‘导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举动都是比我们剧本更优解,更符合她自己心意的发展。” 越敬揉了揉眉心, “1楼、2楼……马上就要到3楼了,张威龙那个角色居住的楼层。” “提前上门了也好,免得被刻意拦住。” 话音刚落,越敬就被打脸了。 3楼的住户门是开着的。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一个有着纹身,虎背熊腰的男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口,面色不善盯着穿着尖顶皮鞋与剪裁西装的“导师”。 “不是,他角色不是一个男大学生吗?谁家男大学生又纹身又健身?!” 越敬失控大喊。 新副导演无奈: “演员反抗意志太过强烈,潜意识拼命抗拒我们输入的设定。” “虚拟戏场更尊重人权,是不允许强迫演员拍摄自己不喜欢戏份的,所以就让他能以自身形象出现了。” 越敬扶额:“这是他自己要的剧本,他给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他祈祷着: “别动手别动手,张威龙这家伙体格还是很不错的。” “万一动手没有打过,就完了。” 在越敬的碎碎念中,张威龙拦住了“导师”的去路。 他不怀好意盯着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女人,特意秀了秀肌肉。 “看你就不爽。” 张威龙咧开嘴, “乖乖站好,老子打完了,还能考虑让你过去。” 他边说边挥舞着拳头,目标明确朝“导师”的脸庞处打来。 张威龙的想法很简单—— 直接毁掉导师这个人设,破坏剧本的逻辑! 苏知缇再怎么会演,被这样打一拳,打到不能还手,就不可能演好这个心高气傲的连环杀手! 第11章:模拟死亡 所有的惊呼都被扼杀在了喉咙。 屏幕前,越敬原本含着愤怒情绪的瞳孔骤然缩小。 张威龙所饰演的小角色,拳头还没落下,一柄薄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导师”的动作轻描淡写,像把一封折好的信推进门缝。 “导师”甚至没有收回左手—— 她左手还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右手握着的薄刃从张威龙的肋间隙滑入。 送入心脏的薄刃避开了所有骨头以及不好切的筋膜,角度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 张威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血沫不断上涌,从气管里溢出。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正沿着刀刃的凹槽往外淌。 怎么可能?! 张威龙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张着个嘴巴像一只傻掉的猩猩。 所有杀人戏不应该拥有长期的铺垫,让演员慢慢酝酿情绪吗? 怎么能有人在戏场刚刚开始,毫无理由,毫无关系的冲一个路人下手? 张威龙不理解,说不出话的他瞳孔里开始溢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导师”微微偏头,凤眼里盛着笑意,语气温和: “疼吗?应该不太疼。那个位置没有大的神经干,我避开了。” 她从张威龙的胸膛里抽出薄刃,动作不急不缓。 “导师”甩了甩还算有热气的刀。 刃身上沾着的血,已经被肋骨的缝隙刮掉大半。 剩下的一小缕,随着“导师”的动作,顺着刀尖滴落,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砸出细碎的响动。 看着自己的血,感受着刀被拔出去,张威龙的身体晃动起来。 他想要捂住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就使不上劲了,力气像尿一样流走了。 张威龙想说话,非常想大喊大叫,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苏知缇借着演戏的名义干了什么。 但他的肺还不如不工作,每一次呼吸,都有大股大股的血液泵出。 一米八几的壮汉,就这样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张威龙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搁浅的鱼。 “导师”低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蹲下身,握住张威龙横在门槛上的腿,开始往门里拖。 “回头再来清洗吧。” “导师”这么轻快自言自语之前,像在搬一件碍事的东西,把张威龙拖进房间。 她一直戴着一双黑色皮质手套。 如今她就用这双手从张威龙的裤子里摸出房门钥匙,贤惠去拿着张威龙家里的拖把与抹布,简单清理了一下楼道里的血。 “完美的扫除。” 喷完空气清新剂,“导师”愉快关上门,把一个要死的人永远留在了门的内侧。 她拎着那袋黑色塑料袋,继续上楼。 低跟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和刚才一模一样。 没有暴雨,没有刻意渲染的氛围。 “导师”只是拎着塑料袋上楼,遇到了一个挑衅的人,顺手把对方杀了。 屏幕前,片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越敬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副导演张着嘴,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负责监控张威龙生理指标的那个技术员脸色发白,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 “……他死了吗?” 有人小声问。 “他没死。” 技术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吞咽了一下, “虚拟戏场不会让演员真的死亡,但是……”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越敬,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敬畏还没有彻底退去, “但是张威龙的意识还在,他没有脱离剧场!” 俗话说的好,不作死就不会死。 技术员的声音都有点带着哭腔了, “因为他之前的反抗行为导致剧本对他的约束力降到最低了。” “所以他现在的意识等于附着在一具尸体上,要等整场戏拍完才能出来。” 全场还醒着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吞着口水。 “那他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副导演鼓起勇气,问, “还是一无所知?”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声音发干: “一无所知就好了,张威龙现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在体验一次无比真实的死亡。” 越敬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态度严肃: “不行。” “立即关停!” 副导演叫了他一声: “越导。” “我说关停!” 越敬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威龙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让他在里面体验死亡全过程!” “万一意识出问题怎么办?谁来担这个责任?” “不行。” 技术员真要哭出来了, “越导,现在关停,张威龙的意识会强行从‘尸体状态’里抽出来。” “在没有缓和的前提下,强行抽离可能会导致意识与身体出现紊乱。” “张威龙会体验到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错觉。” “那就是他其实是以一个死人的感受被塞回身体的,他会产生严重的认知障碍!” “那种后果,比让他在虚拟戏场里体验死亡更可怕。” “……那怎么办?” 越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疲惫。 副导演松开他的手臂,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上楼的人影,叹了口气: “等。” “等这场戏拍完。” 苏知缇不知道片场外发生了什么。 就算知道,她大概也不会在意。 此刻,她是“导师”。 一个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的连环杀手,越敬要求的,体面、优雅、温和的疯子。 她走到了顶层。 601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外卖,已经凉透了。 这是赵蓉的家,里面空无一人。 但“导师”还是敲了门,秉持着礼节,礼貌道: “您好,我要进来了。” 紧接着,她把左手的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 三秒后,锁舌弹开,发出一声轻响。 “导师”推门进去。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阳台的门是敞开的,顶楼的光线很好,黄昏的光芒洒在窗台上,照进屋内,为家具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纱。 “导师”扫了一眼,拎着黑色塑料袋进屋,利落关上了门。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塑料袋。 出乎所有人预料,里面并不是什么血腥而疯狂的东西。 恰恰相反,里面是一些密封好的真空包装食材。 蔬菜、香料、大米、油盐酱醋。 她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转而哼着歌去开冰箱。 “太好了,我就知道她对生活质量有追求,不可能任由冰箱空着。” “导师”笑得很开心, “加上我带的那些,正好做一顿大餐。” 嘴上说着要做饭,“导师”却没有急着动。 毕竟现在太早了,离赵蓉的下班时间还远着呢。 所以“导师”先处理了另一件事。 黑色塑料袋里面的最后一样物品,是一瓶自制的麻醉剂。 成分不复杂,乙醚加上几种辅助药剂,配比精确到毫升。 “导师”把麻醉剂倒进赵蓉茶几上那个保温杯里。 因为她注意到保温杯里盛着热水,这意味着赵蓉经常使用这个杯子,可能每天回家都会端着这个保温杯喝热水。 “导师”有点无聊,看到了就顺手下一剂,说不定能直接药倒赵蓉呢? 想到这里,“导师”眼睛微微眯起,宛如一只马上要得逞的狡猾狐狸。 麻醉剂无色无味,融进了水里。 “导师”把一切恢复原状,坐到沙发上。 她注意到茶几上有一本言情小说,想要看一看,翻了几页又颇感无聊,扫兴丢到一旁。 “对了,现在都是孩子们放学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去阳台欣赏一下祖国的花朵?” “导师”永远不会没有事情干,她很快找到了一个新乐趣。 当她走到阳台,看到的便是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楼群之中。 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为万物涂抹色彩。 远处,一群孩子刚从校车上下来,集体过马路,像一把撒出去的彩色糖果。 “真有生命力啊,如此令人沉醉。” “导师”感慨着,痴迷观察着力所能及能看到那些路人的神态,直到天黑。 她才依依不舍,回到屋内坐下,闭上了眼睛。 片场外,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闭目养神的苏知缇,气氛诡异得像是集体在参加一场葬礼。 “我刚才真害怕她像蜘蛛侠一样的飞下去,冲进孩童群里开杀。” 越敬幽幽道, “幸好那些都是虚拟现场做出来的造景,只支持基础互动,被砍了不会影响任何人。” “越导,我感觉您已经被逼疯了。” 副导演也有气无力,说话都有些打颤, “您庆幸的居然是不会波及到其他人,而不是这一幕压根就不该发生。” “我去,那也太反人类了。” “还好,导师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不是一个反人类的畜牲。” 越敬揉了揉眉心, “她应该只是单纯的在欣赏风景,打发时间。” “毕竟导师的角色逻辑,是要等赵蓉回家,而导师很讨厌虚度人生,必须得做点什么事。” 越敬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导师’的仪式感,他……不对,她虽然会随意夺走别人的生命,却发自内心觉得生命可贵,需要尊重。” 副导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张威龙怎么办?就这么躺在三楼?” 越敬看了一眼监控张威龙的屏幕。 上面的生理指标还在跳动,看似挺正常的,只是血压有点高。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恐惧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87%。92%。97%…… “他的恐惧值在涨。” 技术员道, “从被刺穿心脏的那一刻就开始涨,一直没停过。” “现在已经99%了。快封顶了。” 技术员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100%。 然后,屏幕上的生理指标开始紊乱。 心率猛地跳到一百二十次,血压再次升高,呼吸频率紊乱到了近乎抽搐的程度。 “身体在应激。” 技术员的声音变了调, “他的大脑已经分不清虚拟和现实了,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全身都在做最后的挣扎。” 越敬猛地转向副导演:“有没有办法让他好受一点?” 副导演摇头: “虚拟戏场的设计原则是‘不干预演员的自然表现’。” “我们能控制剧本,控制场景,控制NPC的行为,但控制不了演员大脑对体验的反应。” 他顿了顿,补了段让人背后发凉的话, “所以每次拍死亡戏时都要给演员做大量的心理辅导,同时调试意识映射机,尽量让他们感觉自己在做梦。” “张威龙没有这个特权,他故意在戏中保持清醒,那就清醒地感受自己的死亡吧。” 众人无话可说,只能感慨恶有恶报。 还好,在技术员的预测之内,大约10分钟后,他开口: “越导,他的恐惧值在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屏幕。 99%,97%,94%,88%…… “怎么回事?”越敬皱眉。 技术员调出了更详细的生理数据,看了几秒,咽着口水总结: “因为恐惧值太高了,大脑承受不住,所以启动了防御机制。” “就像人被烫到的时候会本能地缩手一样,他的大脑选择了关闭一部分感知功能。” “听起来情况在好转?”越敬确认。 技术员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也不是吧。” “还好,大脑做出了应对,他顶多怕到极致,留下心理阴影,但他的生理上应该不会产生缺陷了。” 技术员道, “但伤害毕竟已经造成了,他以后可能没办法在做一个脾气很暴的人了。” “相反,他会开始胆小、敬畏、恐惧、尤其害怕那个让他感受死亡的来源。” 越敬收回目光,转而看着屏幕上闭目养神的苏知缇。 三楼躺着一个正在经历精神凌迟的人,而六楼那个造成这一切的苏知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原定的主角回来。 不,不是苏知缇。 是“导师”。 苏知缇已经不需要演了。 所有仪器的数据都证明,从进入戏场的那刻起,她就是那个人。 那个优雅从容,对死亡司空见惯的人。 越敬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苏知缇进虚拟戏场前,评价张威龙的话: “他的本性更偏向于一个小人,就算刻意作恶,也不成大器。” 当时的越敬以为苏知缇有一半原因是在嘴硬。 现在他明白了。 苏知缇不是在评价张威龙。 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导师”的视角来看,张威龙那种程度的恶,根本就不值一提。 小人耍弄心机,顶多让人恶心几天。 疯子拿起刀,能让人这辈子都活在地狱里。 而比疯子更可怕的,是一个清醒而偏激的完美主义者。 越敬看着屏幕里那个闭目养神的女人,把自己吸进去的凉气吐出,郑重其事道: “我感觉我们不是在拍一部微惊悚的悬疑剧了。” “我们其实,是在记录一个恐怖的人吧。” 第12章: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时间差不多了。 “导师”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精准摸到开关。 随着啪的一声,灯光撒下,照亮了整个客厅。 “导师”转了转,又一一去了卧室、洗手间、厨房。 她从房间里拿出蓝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哼着歌打开冰箱。 “不错,我就知道这里有现成的食材。” “导师”在冰箱里翻找着,微笑, “从那杯归家的温水就能看出,赵小姐对生活品质要求不低,是绝不允许自己的冰箱空空荡荡的。” 选好食材,“导师”转而去了厨房。 水流声哗哗,一样又一样蔬菜被“导师”细心清洗,沥水捞出。 现在是晚上7点,离赵蓉下班还有足足五个小时。 “导师”像是无奈般自言自语: “美味总是需要时间来酝酿的,就是苦了主厨的人。” 雪亮的刀锋闪过,“导师”用这把刚杀了人的刀切起了清洗完毕的蔬菜。 洋葱,胡萝卜,口蘑,土豆,芹菜,香草,月桂叶。 紫的红的黄的绿的,被分门别类摆好,比起做饭的原料,更像是颜料盘里依次展现的色盘。 “还需要拍几颗大蒜,切一些姜片。” “导师”计算着每一样食材处理的先后顺序,面色愉悦。 她紧接着拿出赵蓉冰箱里的肉,毫不客气,挑选着漂亮的牛肉,猪五花,羊排。 以及鸭胸肉和下水内脏,鸭爪鸡掌之类的零碎。 “哎呀,忘了带番茄了。” “导师”故作为难看着案板,从口袋里抽出了包装好的未拆封番茄膏, “幸好我有这个!” 如果外人看到这一幕,想必会赞不绝口,甚至心生羡慕。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位热爱生活的女孩,在勤勤恳恳为自己准备着一桌高质量的美食大餐。 她的厨艺娴熟,手法老练,挥刀剁肉时轻松无比,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 多么轻松美好的一幕,如此会享受生活。 如果她不是在别人家做饭,那就更好了。 随着“导师”的卖力忙碌,异常勾人的香气缓缓从厨房里冒出,飘向客厅。 她要做的菜都极费时间,以至于热火朝天忙碌许久,等时钟指向11点半,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时,“导师”还没有做完。 不,是她刻意控制了节奏,让那些食材腌制更久一些。 嗒—嗒—嗒——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间隔时间略长,并不急促。 那声音甚至能让人想象到,行走的人应该很累了,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子一步步上楼。 在反派出场的六个小时后,《午夜的访客》主角赵蓉,终于出场了。 “奇怪。” 刚刚下班的赵蓉满脸疲倦,眼睛略微失神盯着自己家的门,却不敢进去。 放在平时,赵蓉早就拿出钥匙开门回家,像幽灵一般飘到卧室,一头栽到床上狠狠休息了。 然而今天,她的家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板,赵蓉听到客厅在放音乐。 大师的月光奏鸣曲从门缝处流泻而出,在昏暗的楼道里徘徊。 音乐像是月光中的水母在随着某种韵律晃荡,平白透出无边的孤寂。 “有人在我家。” 赵蓉做出了这个判断,被工作,压力和生活琐事填满了大脑迟钝转动着。 她太累了,这段时间不仅要忙于工作,还得承受着失眠的痛苦。 赵蓉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会对一个平凡者造成如此大的痛苦,让人难以呼吸。 “我不该开门。” 呼吸不过来的赵蓉往后退了几步,摸向了自己的手提包。 平安小区还是太偏远了,住在这里还得时时顶着夜班回家的赵蓉,包里面常年放着防狼喷雾。 不仅要去拿喷雾,赵蓉边转身,边企图单手操作手机,先联系下自己信得过的人。 这么做有点难,赵蓉右手举起手机,抬高手臂,左手在于手肘处挂着的包里摸索。 手机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调到最亮的屏幕宛如白昼,让赵蓉一时没有注意新光源的加入。 “需要帮忙吗?小姐,您看上去有些不方便。”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方谈吐得体,声线是略显成熟的女性声音。 “哦,谢谢。” 赵蓉下意识以为遇到好心人了,出声感谢的同时,想要让对方帮忙拿一下自己的手提包。 她转身,对上一道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 “导师”在做菜过程中已经将西装外套脱掉,露出了贴身穿着的马甲与衬衫。 她看着僵住的赵蓉,微微一笑:“夜深露重,为何不进屋休息?” 月光奏鸣曲那悠扬的钢琴声更响亮了,赵蓉看到自己的蓝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边散发着炫光,一边播放乐曲。 “唱片机不好带。” “导师”告诉赵蓉, “所以我就没有带唱片,降低了您的用餐质量,很抱歉。” 赵蓉快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到说不出话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回家时会有一个人在家里等着自己。 而且那个人还一边用她的蓝牙播放古典乐曲,一边如同绅士般照顾着她。 赵蓉想要离开,想要尖叫,给对方两个巴掌,然后扭头就跑。 但是赵蓉不敢动,甚至不敢逃避,只能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导师”是很讲道理的,如果光用话语无法让赵蓉进门,那“导师”也略通一些冷兵器展示术。 望着那把近在咫尺,锋利至极的刀,赵蓉哆哆嗦嗦: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如果你缺钱的话,我,我……” 赵蓉说不下去了。 这个怪异的人穿着不俗,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缺钱的人。 “别害怕,赵小姐,放轻松一点。这虽然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我对你的事情,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她礼貌道, “我不会称呼您的全名,作为交换,您可以称呼我为苏。” “导师”给出了她的姓氏,苏知缇的苏。 “很高兴认识您,赵小姐。” 苏行了一个挽手礼,牵住赵蓉的手,引她进门。 赵蓉感受着手心里的冰凉,声线颤抖: “我很,很高兴认识你,苏。” 屋内和楼道里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楼道里黑暗而冰冷,只有些许溢出的音乐和光线。 而赵蓉的家里已经非常热闹,每一盏灯都被打开,音乐悠长,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用来煮肉的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请在这里落座吧,第一道菜很快就好。” 苏看着她,语气从容补充, “接下来,请务必保持着风度,认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您的答案,您的态度,将决定您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能不能从这里离开。” 赵蓉瞳孔微微一缩,非常明显抖了一下,嘴唇发白。 当做房屋主人的面,苏反锁了大门,并且收走了赵蓉手里的钥匙, “在您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将这座房子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她解释, “所有的刀具都被我收到了厨房,见谅,我需要保证您处于一个任我宰割的地位,不能让您有太多反抗的机会。” 被随意宰割的赵蓉:…… 看着苏进房间的纤长背影,赵蓉用力咬住下唇。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但现在没有那么多机会去想杂七杂八的事了,原先对生活充满着抱怨的赵蓉,在此刻燃起了生的欲望。 她想活! 她不想死! 她才35岁,一个干什么都显得有点晚,唯独死亡还太早的年纪。 赵蓉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但好歹她忍住了,忍住没有叫。 不敢离开自己的位置,赵蓉鼓起勇气,悄悄去看向那个人。 赵蓉在灶台上摆着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与苏的点头示意。 尽管背对着赵蓉,但身为“导师”的苏,一直没有错过赵蓉的一举一动。 如果赵蓉敢趁这个机会大喊大叫,或者有逃跑的想法,那她的结局无需多言。 “干的不错。” 苏认可道, “你非常听话,这让我不禁对你产生了一丝欣赏。” “听得懂人话,能够乖乖遵守规则,这都已经超过了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类了。” 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赵蓉居然开口接话了:“谢谢。” “很好。” 苏用长柄的汤勺搅拌着锅里的菜肴,心情舒畅, “愿意接住我的每一句话,和你聊天很舒服。” 赵蓉都快哭出来了,还得拼命忍着眼泪,迅速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只要,只要苏,您能开心就好。” 苏勾了勾嘴角,端起堪称一盆的炖肉,从厨房走出,端到桌上。 她为赵蓉拿了一个空碗,亲自用汤勺舀出了几块色泽诱人的炖肉还有浓汤,放在了赵蓉面前。 “第一道菜,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苏介绍道, “你冰箱里面没有牛腩,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腿肉。” “没有时间腌肉了,我只能等肉解冻后,简单炮制一番,涂抹上香料后用黄油煎。” “煎至两面金黄,撒上黑胡椒出锅。” “紧接着就是用锅中底油炒香洋葱,胡萝卜和蒜瓣。我加了一勺番茄膏,一点淀粉。” 苏很认真, “牛肉倒回锅,用勃艮第的红酒淹没食材,加水没过肉,放入了整束的香草。” “炖煮差不多之后,加入黄油炒香的口蘑,小火收尾,用盐和胡椒进行了最后的调料。” “请尝一尝味道怎么样,然后如实告诉我你的评价吧。” 赵蓉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听不明白。 但这不妨碍她拿起筷子与勺子,夹起肉,闭着眼睛往嘴里塞。 难以言喻的浓厚鲜香在舌尖炸开,肉被炖的非常软烂,一抿就能感到肌肉纤维在口腔里化成一丝丝,一根根分明的状态。 赵蓉吃完苏给她盛的一整碗肉汤,真心实意夸奖: “非常好吃,我感觉,感觉比我们公司食堂好吃太多了!” 苏偏过头,问:“这是你发自内心的评价吗?” 赵蓉点头,频率很快,生怕苏不信。 “在今天之前,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是公司食堂?” 苏又问。 “是,是的。” 赵蓉不敢隐瞒,解释, “我是农村里长大的,家里条件不好。” “更别提,我还是个没用的女娃。” “本来家里连鸡蛋都不舍得给我吃,弟弟出生以后,我印象最多的就是番薯叶拌稀饭,还有自己摘的各种野果。” 赵蓉干巴巴道, “幸好我读书不错,老师看重,让我磕磕绊绊,侥幸读了个本科。” “不过我很早就结婚了,唉,以为自己脱离了农村的那个家,没想到年轻的时候眼神不好,我丈夫条件也一般,日子仍然是紧巴巴的。” 赵蓉尴尬道, “他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我怀孕后就辞掉工作,然后一直在家当家庭主妇,每个月靠他给的五百生活费活。” “直到去年我跟他实在是过不下去了,闹到分居,自己去上班,才吃上了热乎喷香的公司食堂饭。” “别的不说,我们食堂大姐的手艺是真好,起码比我好。我这辈子吃的一点好东西,除了我自己做给自己吃的,就是大姐炒的菜。” 所以赵蓉才说,食堂的饭是她认知里最美味的。 没有夸张,纯陈述。 而在今天,最佳厨师这个人选变成了苏。 “我刚才介绍菜品的话,你有没有哪里听不懂的?或者不认识的原料?” 苏满意看着她,抛出了新的问题。 赵蓉没有任何优势,也不敢反抗,只能拼命转动脑筋,遵循着一问一答的规则,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勃艮第红酒。我在电视里面看到过红酒,勃艮第是一个红酒牌子吗?” “还有整束的香草。” 为了自己的生命,赵蓉努力笑, “香草我知道是什么,我吃过香草冰淇淋,很甜。” “但我没见过整数的香草,这个,应该也算是我不认识的食材原料了。” 苏点头,肯定了赵蓉的回答: “非常诚实的人,理应得到嘉奖。” 她站起身,拍了拍那一整锅,将近十斤重的红酒炖牛肉, “既然你很喜欢,那就奖励你吃掉全部的菜,一块肉都不许剩哦。” 赵蓉僵住了。 此时此刻,她莫名想起了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刷一会儿的那种低质小视频—— 《你被外星人抓住了,得限时一小时吃完这些菜,才能返回地球……》 第13章:错误的回答 说归说,笑归笑。 看视频时能挑剔选完后往下一划,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现实里,吃掉这些变成了常人难以完成的巨大挑战。 赵蓉盯着那一锅暗红色的炖肉,瞳孔微微放大。 十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胃上。 是的,还没吃进去,她的胃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赵蓉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 “怎么?” 苏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奖励不合胃口吗?” 没有。 是太多了,怎么可能吃完? 赵蓉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这句话。 可她抬头的瞬间,正好撞上苏转过身的目光。 那双眼睛看上去非常漂亮,眼尾微微上翘,显得甚至有几分亲切。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她温和关怀注视着赵蓉。 让赵蓉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没,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 “只是……太多了。” “多吗?” 苏走过来,来到她身边。 没有了灶台的遮挡,赵蓉鼓起勇气,终于看清这个自称“苏”的女人全貌—— 马甲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苍白的手腕。 那张脸倒没有多么惊艳,可是气质优雅从容,硬生生让人觉得苏容貌很好,出身高贵。 “勃艮第炖牛肉,” 苏用叉子轻轻翻动着赵蓉碗里的肉块,声音不急不缓, “这道菜的精华在于慢炖。红酒的丹宁在时间的催化下与肉中的胶原蛋白结合,形成一种无法复制的风味。” 叉子挑起一块丰盈柔嫩的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弯腰,将它送到赵蓉唇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喂一只淘气的猫。 “来,再尝一块。” 赵蓉机械地张开嘴。 肉确实好吃。 每一口都好吃。 红酒的醇厚和肉汁的鲜美在口腔里层层绽放,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在舌尖留下悠长的余韵。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境下,身旁站的人太过古怪,让人担心自己的小命,赵蓉觉得自己能感动到哭出来。 第五块。 胃已经有饱的感觉了。 第十块。 饱腹感异常鲜明,传递到了大脑中枢,提醒着大脑可以准备放弃进食。 第十五块。 好撑。 想吐。 苏似乎对喂食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 她不急不躁,一块接一块地挑选着锅里最丰盈、最柔嫩的部分。 她避开筋膜,还用随身携带的薄刃剔掉多余的脂肪,确保每一口都是完美的体验。 赵蓉不知道这把刀下午刚杀过人,机械逼着自己进食。 “你吃得很好,” 苏时不时会夸一句, “继续保持。” 赵蓉说不出话。 第二十块的时候,赵蓉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咀嚼变得费力,吞咽需要鼓起勇气。 她开始用小口喝水来辅助下咽,每喝一口,都面色狰狞。 “苏……苏小姐……” 赵蓉终于忍不住了,把头一歪,避开了下一块肉,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苏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锅里的分量,又看了一眼赵蓉鼓起的腹部,点头。 “已经吃了将近四分之一,” 她说, “比我想象的要好。” 四分之一? 赵蓉差点没哭出来。 那就是还有七斤半等着她。 “苏小姐,求求您……” 赵蓉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真的吃不动了,我的胃好胀。” 赵蓉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我好难受……求您放过我……” 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蓉,眼睛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忠实地映照着赵蓉的恐惧,而不给予任何回应。 “我,我可以把这些打包带走吗?” 赵蓉试图讨价还价, “我明天一定吃完,我发誓。” “赵小姐。” 苏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让赵蓉瞬间噤声,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 赵蓉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拼命回忆,从进门到现在,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请务必保持着风度,认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您的答案,您的态度,将决定您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既然你很喜欢,那就奖励你吃掉全部的菜……” 奖励。 赵蓉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眼睛里重新荡漾起了笑意。 “这是奖励,奖励赵小姐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 苏将“奖励”这个词咬得很重。 她看着赵蓉发抖的身躯,了然: “看来你想到了。” 是,赵蓉想到了。 她终于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回答里,那个致命的错误。 “在今天之前,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是公司食堂?” 苏是这么问的。 赵蓉是怎么回答的? “是的。” 赵蓉说谎了。 上个月,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汉堡炸鸡店。 赵蓉每天下班路过,都能闻到那股诱人的油炸香味。 她馋了很久,真的很久。 终于在某个周五的中午,她决定奖励自己一把,放弃了公司提供的免费午餐,走进了那家店。 独自一人的赵蓉点了很多东西。 一个双层芝士汉堡,大薯,辣翅,中可。 当店员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鸡块,她习惯性犹豫了两秒,终究说了好。 那些东西被装在红色的托盘里端上来的时候,赵蓉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先吃了一口汉堡。 面包松软,肉饼多汁,芝士在舌尖融化。 好美味。 然后是薯条,刚出锅的,表面撒着薄薄的盐粒,咬下去咔嚓作响。 原来土豆被油炸是这种味道。 炸鸡的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嫩得出奇,一咬就爆汁。 谁说这炸鸡不健康了,这炸鸡分明太好吃了! 赵蓉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急。 食物点太多了,到最后,她吃不下,剩了半个面包。 吐掉最后一块鸡骨头,那半杯可乐被赵蓉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带回公司,放在办公桌上,喝了一整个下午。 那才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不是因为食材多高级,不是因为厨艺多精湛,仅仅是她第一次奖励自己。 赵蓉没有任何顾虑地为自己花钱了,想吃什么吃什么,疯狂进食着。 然后刚才在回答苏的提问时,她没有说这件事,甚至刻意隐瞒下去了。 “我……” 赵蓉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时……太紧张了……我忘了……” “忘了?” 苏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忘了自己这辈子最快乐的一顿饭?” 赵蓉说不出话来。 “赵小姐,” 苏俯下身,如同雨后潮湿森林的气息缠绕上来,在赵蓉耳边轻声道,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敷衍。” 赵蓉急了: “我没有敷衍。” “你有。” 苏的手指抵住赵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赵蓉看到苏的眼睛里的失望。 “我给你机会说实话。” 苏叹息, “你却用‘公司食堂’来搪塞我。你把我的问题当成什么了?可以随便糊弄的随堂测验?” 赵蓉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的汉堡,你的炸鸡,你的可乐,” 苏一字一顿, “你甚至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承认,你最快乐放肆一餐。” “为什么不提呢?我想理由你比我更加清楚。” 苏看着赵蓉的眼睛,问, “是不是?” 赵蓉愣住了。 她语无伦次: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不配吃。” “我都已经30多岁了,人到中年,一个黄脸婆子,如果说自己最幸福的一餐是那顿炸鸡汉堡,太丢人了。” 赵蓉的眼泪落得更多,她用余光去观察着苏,在心里疯狂猜测着。 真的吗? 苏知道? 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她去吃了一顿垃圾食品,知道…… 她吃那些的理由? 苏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全是冷漠。 不,还有眼底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 渐渐的,赵蓉不说话了。 她脱力坐在餐桌边,面朝一大锅逐渐要冷下去的炖肉。 月光奏鸣曲还在播放,那无边的孤寂在房间里流淌,与炖肉的香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赵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肉,主动夹起一块,往嘴里塞。 她余光始终看着苏,视线落在苏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手指,利落的线条,微微凸起的指关节。 很漂亮的手,即使隔着手套,也能看出那近乎完美的轮廓。 赵蓉在脑子里思索着,思索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被逼到绝境,她不能靠常规手段求生了。 “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那一餐食物是什么?” 苏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赵蓉抑住马上要吐出来的欲望,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回答着: “上个月13号,我在一家汉堡店里吃的一餐。” “汉堡,鸡块,薯条,辣翅,可乐,它们非常美味,让我念念不忘。” 苏声音放松下来,带有一丝诱哄, “那么请告诉我,赵小姐,再来一次,你会选择我做的这顿,还是那顿快餐?” 赵蓉犹豫片刻,她决定如实回答: “那顿快餐。” 掌声响了起来,就在头顶。 苏亲切道: “如果那顿快餐会招来我,你还会选吗?” 赵蓉瞳孔微微一缩,不可抑制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答案: “会。”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想我最终都会享用我胜利的佳肴。” 苏爆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非常好!” 她按住了赵蓉的双肩,迫使着她将筷子放下, “赵小姐,您的第1次回答非常糟糕,但后面的表现堪称完美。” “我很满意您的答案,那么,我认为,吃不下的食物不必硬往肚子里塞。” “就像您剩下的半块面包那样,放下您手里的筷子,站起来,四处走动一下,留着肚子吃我精心准备的其他美食吧。” 活下来了! 赵蓉眼中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苏的手拿开,赵蓉几乎是浑身冷汗的瘫软在自己的座位上,半天没有起身。 “开胃菜已经享用完毕,是时候换下一道菜上来了。” 苏关掉了播放着月光奏鸣曲的蓝牙,这稍微驱散了一下此刻环境中的不安。 她打开电视,开屏广告过后,随着随便一个新闻频道的切入,电视声堪称震耳欲聋。 苏皱了皱眉头,把声音调小,随口道: “赵小姐,您平时经常在家里看电视吗?” 赵蓉低下头:“是的。” “声音都是这么大?” “嗯。” “为什么?” 有着前车之鉴,这次赵蓉不敢有任何隐瞒,斟酌再三后才回答: “因为,因为我害怕孤独。” “我刚上大学就认识了我的前夫,随后因为爱情嫁给了他。” “在闹矛盾分居之前,从20岁到34岁,我们已经共度了整整14年的光阴。” “尽管14年的婚姻里都是我在当家庭主妇,他在外上班,可只要他回来了,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很难清静下来。” “所以一个人住到这里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睡不好,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赵蓉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我年纪也这么大了,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为了多挣点钱,加班加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面对一室的冷清,更加孤独。” “渐渐的,我就养成了一回家就开电视的习惯。” “而且我喜欢把电视声调到最大,独自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赵蓉边说边想,不断思索自己的话语是否有漏洞,有没有像刚才一样,出现不敢往上加的内容。 没有,她确定她这次说的全是实话,不掺有半点水分。 这件事甚至能让楼上楼下的邻居为她作证,因为电视声音太大,常常播到凌晨以后,赵蓉还被邻居找上门过。 可是道歉归道歉,赵蓉只是加装了隔音的地板,墙壁也进行了一定的改建,却没有改掉这个堪称恶劣的习惯。 第14章:第一位死者的死因 “还可以,回答不错。” 苏意味不明打量着赵蓉,在赵蓉惊恐的急促呼吸中收回目光, “您可以起来走动一下,看看广告了。” 苏转身, “这次不错的回答让您拥有半个小时的场间休息,或许您可以自己去房间找点胃药吃?我们等会还有几道菜。” 赵蓉僵硬站了起来。 蓝牙被关掉,月光奏鸣曲不再出现。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代替了之前的静谧到孤寂的氛围。 主持人一张一合的嘴巴,吐露的话语,一下一下地割着赵蓉的神经—— “据警方最新通报,本月第三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工作已经完成。” “犯罪心理学专家指出,这名被网民称为‘导师’的嫌疑人,具有极高的反侦查能力……” 赵蓉没有转头,余光微瞥,不着痕迹看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案发现场照片。 被害人均为独居,死状惨烈,现场散落着类似考核没有通过的评分文字。 赵蓉咽了咽口水,不敢去看在哼一支不知名小调的苏。 偏偏听觉在这种情况下被放大了,她听到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是刀叉?还是碗碟? 或许,是刀,锋利的菜刀。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特别是独居人士,夜间务必关好门窗,如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拨打报警电话……” “赵小姐。” 苏的声音突然从厨房方向传来。 “哎!” 赵蓉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应了一声。 “我在看。” 她干巴巴道, “按照您的要求,您说我可以看一下电视……” “不,我想您误会了,我不是要您看电视。” 苏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是想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赵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过正常,正常到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仿佛她不是被一个连环杀人犯闯入家里了。 其实赵蓉是在朋友家做客,所以能得到主人关切地询问是否吃饱了吧。 “有……有点撑。”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斟酌着每一句话。 “那就起来走走。” 苏轻描淡写道, “我刚才说了吧,我给你半个小时,你可以在房间里走动走动,活动一下身体。” “好好消化一下你刚才吃下去的那些肉,等会上新菜。” 苏笑了笑, “不管回答的正不正确,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先尝菜。” 赵蓉咽了口唾沫,还是没有动。 她的脚跟生了根一样,黏在了餐桌的位置上。 “怎么?不想动?” 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沾有肉沫的剔骨刀。 赵蓉几乎是弹射般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她下意识地想道歉,然而苏已经重新缩回厨房了。 剔骨刀碰撞案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苏若有若无的哼唱。 曲调非常不错,悠扬空灵,像是童话里森林里的精灵在无忧无虑地哼唱。 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情境,赵蓉估计会很欣赏,还想主动上前询问名字,回家下载这首曲子。 而现在嘛……她开始走动。 客厅不大,赵蓉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个空间。 墙角的收纳柜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摆着几盆绿植,但因为工作繁忙,很久都没有浇水,上个月看到那植物都枯死差不多后,她干脆全扔了。 茶几上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一本言情小说。 沙发上放着被揉皱的抱枕,明明是新换的,却已经留下印子了。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普通到让赵蓉。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那人背对着她,正在处理什么食材。 从赵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苏纤瘦的背影,马甲勾勒出的腰线。 还有那一头简单扎起,垂到肩胛骨的黑发。 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的油在滋滋作响,下一秒,葱姜爆香,锅铲碰撞着边缘,开始歌唱。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赵蓉认为自己会羡慕苏这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她继续走动。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赵蓉犹豫了两秒,伸手推开了它。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的房间,发现床铺被人翻动过。 视线下移,枕头,原本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台灯,全有挪动的痕迹。 衣柜的门倒是关着。 可赵蓉记得很清楚—— 她今天起晚了,换衣服的时候赶时间,根本没来得及关。 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让赵蓉的胃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去看其他的东西,企图从中分析出苏的偏好。 然而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窗台上那盆快死掉的绿植,都被移动了位置。 苏动过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赵蓉根本看不出她在找什么,又对什么物品表达了特殊的偏好。 或者说,苏什么都没在找。 她不过是堂而皇之在别人家里左逛逛,右逛逛,这个找找,那个看看。 最后从中挑了一个蓝牙,去放古典音乐 推演出了苏的行动路线,赵蓉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比疯子更可怕的是无从猜测的疯子,谁也不知道这种人到底要干什么,要怎么才能从他们的手里活下来。 赵蓉退出了卧室,转身回客厅。 电视还在播放,新闻已经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即专家访谈。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对着镜头分析犯罪心理: “……这类连环杀手通常具有高度的自恋倾向。” “他们不满足于单纯的杀戮,而是渴望被认可、被关注。” “现场留下的评分就说明了这一点,‘导师’这个外号估计让ta很满意,它暗示了犯罪者和受害者之间的一种‘教导’关系……” 赵蓉在客厅走来走去。 她背对着厨房时,目光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拼命搜集着相关信息,希望自己能多了解一点苏。 电视里的专家还在侃侃而谈: “……根据现场留下的文字痕迹,犯罪心理学家认为,这名凶手可能将杀人视为一种‘考核’,受害者需要回答某些问题,只有‘不通过’,才会被杀……” “赵小姐。” 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赵蓉猛地转身。 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放着三种肉类,整齐地排列着。 赵蓉鼻子抽动着,好不容易不怎么撑的胃抽动,有点恶心。 苏厨艺很好,这几块肉看上去色香味俱全,香味浓郁。 除开心理上的抗拒,赵蓉生理反射咽着口水。 “你知道吗?” 苏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赵蓉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电视, “这些人真的很喜欢给人起外号。” “导师。” 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品味其中的意味, “这个还不错,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在外也会这么自称。” 赵蓉不敢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赵小姐。” 苏自曝完身份,闲适抛出了一个让赵蓉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有多少分?” 赵蓉愣住了: “什……什么?” “分数。” 苏把瓷盘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我刚才问过你一些问题,你也给出了答案。第一个答案很糟糕,但后面的还不错。” 她走近了一步。 赵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微笑道: “所以我在想,综合来看,你现在的表现能打多少分呢?” 赵蓉的后背撞上了电视柜。 她无处可退了。 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老师在问一个看好学生另一科的分数。 “我……” 赵蓉张了张嘴,声若蚊呐, “我不知道评分标准……” “评分标准?” 苏想了想, “也是,你确实不知道。” 她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后道,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你及格了吗?” 及格。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赵蓉的胸口。 她立马想到电视里那些死者。 那些没有及格,考核不通过的人,最后都死了。 赵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她该怎么回答? 说及格了? 凭什么?她连评分标准都不知道,凭什么说自己及格了? 说没及格? 我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直接说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苏就那样看着她,保持着表面的得体。 电视里的专家还在继续分析,声音传到赵蓉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十分钟前,苏问了她关于那顿饭的问题。 她差点说错,一度给出的是错误答案。 但最后,她还是给了一个让苏满意的答案。 那个答案的关键是什么? 是诚实。 不,不仅仅是诚实。 还要有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 赵蓉深吸一口气,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 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好奇看着赵蓉,等待她的下文,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及格。” 赵蓉继续说,她强迫自己不要停下来,即使声线已经抖得像是华夏有嘻哈了,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但……”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的眼睛,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我现在大概只有……四十分?!” 赵蓉不年轻了,她今年三十多岁,人到中年还离婚的社畜妇女,又老又累,还跟年轻人一样没钱。 本来想老老实实过自己的生活,如今却摊上了苏这个大魔王,撑到现在,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第一个问题我没答好,如果后面没有补救的机会,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说实话,我希望后面的问题多一点,如果现在就结束,我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吸了吸鼻子, “可您给了我一个重说第一题答案的机会。所以我在想,或许您的评分标准不是一锤定音的?” “您可能注重过程大于结果。” 赵蓉的声音越来越小, “40分是一个保守估计,我希望我可以及格,您可以多给我出一些题,我后面一定会认真答,每一题都仔细再仔细!” 有意思。 苏眯起眼睛看着赵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想尽快结束所有的死亡问答,而是要求多加一些题目。 要不要答应呢? 苏思考着。 赵蓉不敢说话,哆嗦的嘴唇上起了一层死皮。 电视里的广告突然切了进来,欢快的音乐在房间里炸开: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 苏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赵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苏看着赵蓉,微微扬了扬头: “请回到座位上吧,赵小姐。” “您的第二道菜已经凉的差不多,正是入口的时候。” 苏拉着赵蓉走向餐桌, “不错,对自己分数的回答还算客观,没有给自己强行加一个过分的分数,把我当傻子愚弄。” 她拿起桌上的瓷盘,端到赵蓉面前。 盘子里那三种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赵蓉的胃条件反射地一阵痉挛。 “还记得第一个死者,就是一个喜欢‘我考考你’的人。” 苏把刀叉放在赵蓉手里, “我问他觉得自己有多少分,算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大言不惭,说自己应该有满分,绝世无敌好男人。”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很年轻,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我被这种回答气恼了,在他凑过来,问我穿不穿黑丝的时候,抄起类似的餐刀,精准命中了他的心脏。” 赵蓉不太想听苏的回忆,还有其他答错答案的学员下场。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手上却没力气抓紧餐刀与叉子。 “现在,来尝尝我的第二道菜吧。” 苏握着她的手,强制她不能松手, “请慢用。” “对了,还是老规矩,品尝完再回答问题,要答一道大题,可千万要吃饱。” 苏没有继续说下去,赵蓉听懂了要做一个饱死鬼的暗示。 不管了,现在还没死,等会未必会死。 赵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深吸一口气。 第15章:第二题 第二道菜里有三种不同的肉。 它们被精心排列成一个小扇形,每一块都裹着深浅不一的焦褐色酱汁,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最左边那块边缘微焦,中间纹理分明,最右边则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方便入口。 盘底还浇了一圈深色的酱汁,用勺子点缀成弧线,视觉上让人赏心悦目至极。 毕竟苏非常讲究完美,摆盘也是美食呈现的一环。 赵蓉握着刀叉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 “怎么不吃?” 赵蓉的喉咙发紧。 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草和黄油的复合气味。 很诱人。 但胃里的饱胀感还没消退,再加上刚才在电视里看到那些案发现场的照片,她莫名有些幻视,心里恶心。 纠结再三,赵蓉深吸一口气,切下最右边那块肉的一角。 刀锋划过肉块时没有遇到太大阻力,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肉汁缓缓渗出。 赵蓉把它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肉质软嫩,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咬开。 酱汁的味道先是一股甜味,随后是红酒的微酸,最后才在舌根处泛起一丝咸鲜。 三种口感层次分明地在口腔里展开,像是一首结构严谨的乐曲。 “好吃吗?” 苏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待。 赵蓉咽下第一口,点了点头。 “那就好。” 苏满意地笑了,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 “这道菜叫阿尔萨斯烤三肉。用的是猪五花、鸭胸肉和牛里脊,三种不同口感的肉,分别腌制后再叠在一起烤制。”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节拍, “猪五花要先煎出油,表面金黄了才能拿出来。” “鸭胸肉要用蜂蜜和五香粉腌四个小时以上,不然会有一股腥味。” 宛如米其林餐厅里的大厨,苏认真为食客介绍, “牛里脊最简单,只需要黑胡椒和海盐,太多调料反而会盖住它本身的味道。” “三种肉处理好之后,用棉绳捆在一起,放进烤箱低温慢烤两个小时。” 苏比划着, “烤完之后要拿出来晾十分钟,让肉汁重新分布,这个时候切才不会散架。” “酱汁是用烤盘里剩下的肉汁,加红酒和牛骨高汤收浓的,你刚才吃到的那个味道就是来自这里。” 赵蓉听着,战战兢兢顺着苏指点的方向,切了一块中间那块鸭胸肉。 鸭肉的口感比猪肉更紧实,皮下脂肪已经被烤化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脆皮。 酱汁渗进肉纤维的缝隙里,每一口都能尝到那种复杂的甜咸交织。 赵蓉咀嚼的速度变慢了。 这个太好吃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这个味道。 这对吗? “你吃得比我想象中认真。” 苏观察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非常好,我喜欢乖乖吃饭的孩子。” 赵蓉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单从外表来看,苏明显比她小了个七八岁,明显年轻优雅许多。 “我挺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苏笑眯眯的, “你能认真对待食物,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赵蓉没有接话,把头埋得更低,不停咀嚼着嘴里的肉块。 电视虽然被关掉了,但赵蓉的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模糊的案发现场照片,散落在地上的评分文字,还有不通过考核就死的威胁。 赵蓉的叉子戳进第三块肉里,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苏注意到了她的停顿,歪了歪头: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赵蓉飞快地把肉塞进嘴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苏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起身,回到厨房。 案板上又传来了有节奏的切割声,刀锋撞击木板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让人想起切割大块的肉。 赵蓉的余光瞥向电视屏幕。 黑色的反射面里,她能看到自己的脸。 苍白,浮肿,普通。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之前的死者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新的问题马上就要来了,她能答上吗? 赵蓉的手开始抖。 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强迫自己深呼吸。 大脑无法随呼吸平稳,仍然是一团乱。 到了这个生死关头,赵蓉反而想起了被害人的尸体被破坏得很彻底,大部分不翼而飞,只剩下少量残骸。 那些不见了的尸体,都去了哪里呢? 赵蓉心想—— 或许,这就是我要步的后尘。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按下去了。 是下水道吗? 赵蓉住的老小区,下水管道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旧系统。 那里足够宽,足够深,冲走一个人的肢体应该不成问题。 那些污浊的液体日夜不停地流淌,什么痕迹都能被冲刷干净。 或者化粪池? 赵蓉记得去年小区清理过一次化粪池。 工人从里面捞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流浪猫狗的尸体,腐化得不成样子。 如果把人的尸体扔进去,估计要等到下一次清理才会被发现,到那时候,早就面目全非了。 还有废弃的水库。 她小时候去过城郊的一个废弃水库,水很深,颜色发绿,恶心至极。 后来那座水库被填平了,盖起了商品房。人迹罕至的深水潭,废弃多年的枯井,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混凝土搅拌机,也能用来处理尸体,一旦启动,就再也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了。 手啊,腿啊,胳膊,脸,全都跟毛发一起搅烂,再也不分位置。 这个联想让赵蓉的牙关开始打颤。~ 赵蓉捂住了嘴。 胃里的东西开始翻涌,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喉咙。 她用力咽了下去,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恶心,比刚才更强烈,更无法控制。 她弯下了腰, “呕——” 干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不急不慢: “怎么?吃不下了?” 赵蓉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 她低头看着赵蓉,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相反,诡异的温和……慈祥? “没关系,吃不下就先不吃了。” 她把抹布递过去, “擦擦嘴,我正好要问你问题了。” 赵蓉接过抹布,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反复做着深呼吸。 “第二道菜你已经尝过了。” 苏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现在,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 “你准备好了吗?” 赵蓉攥紧了手里的抹布,点了点头: “我,我准备好了。” “好的,那么赵小姐。” 苏微微倾身向前,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你的婚姻,真的结束了吗?” 赵蓉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那些关于杀人手法的猜测,对“导师”心理画像的分析,她从电视上拼命搜集的信息,在这个问题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苏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答案。 赵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皮肤干燥,指节粗大,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勒痕,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印记。 婚戒被摘除了,痕迹却留了下来。 婚姻真的结束了吗? 从爱情的角度来说,早就结束了。 赵蓉想起了前夫的脸。 那个男人和她同龄,从校园走到婚纱。 为了逃离那个原生家庭,跟家人撕破脸的赵蓉婚礼办得不算隆重。 她穿着白色婚纱走过红毯,走向暂时的幸福,有更悠久的报应。 婚后的第一年还算甜蜜。 两个人一起还房贷,规划未来,在周末去超市买菜。 赵蓉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再漂泊的地方。 然后她怀孕了。 前夫知道消息的那天,破天荒地买了一大束玫瑰,还做了一桌子菜。 他摸着她的肚子,说如果是男孩就好了,可以跟他一起踢球。 然而那个孩子没有保住。 赵蓉躺在手术台上时,除了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愧疚。 如果她自己能更心平气和一点就好了,不要事事争先,事事要强,什么都拼。 那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 她没有保护好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她每次想到此处,就泪流满面。 流产之后,前夫的态度慢慢变了。 他要加班,要应酬,总而言之,找各种理由不回家。 即使回来了,也很少跟赵蓉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躲在阳台上抽烟。 这场婚姻的不幸福一直持续着,他们始终不曾有新的孩子,也绝不可能再回到最初那样的如胶似漆。 熬到三十多岁,在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坐在办公室里填报销单的时候,赵蓉听到同事的手机里传来了孩子叫妈妈的声音。 她意识到,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孩子是不止那一个的。 赵蓉该放过自己了,再这样下去,她要一辈子困死在这个牢笼。 当天晚上,赵蓉跟前夫说了离婚。 前夫的反应很激烈,赵蓉没有跟他吵,她下定决心后,做出的应对很快。。 第二天,她搬走了。 租了现在住的这个小公寓,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上下班。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也安稳。 前夫则在冷静期反悔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民政局门口,他说自己还没想好,拉着赵蓉离开了。 第二次是签了协议之后又撕掉了,说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 第三次更绝,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声称自己对妻子还有感情,从来都没有离婚的想法。 没办法,赵蓉决定走分居满一定年限,证明感情破裂再判离婚的做法。 她挂断了所有陌生电话,拉黑了前夫每个渠道的账号。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在赵蓉的心里,那个男人已经是前夫了。他们分居了快两年,各过各的生活。 但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他们还没有离婚。 赵蓉跟身边的人都说是离婚了,一个人过日子挺好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本结婚证还在某个抽屉里,法律上,她仍然是那个男人的妻子。 赵蓉琢磨完毕,抬起头,看着苏。 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赵蓉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以情感上来说,我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我爱过那个人,但现在已经不爱了。我试过挽回,坚持,但最后还是死心。” “从搬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再把他当成我的丈夫。” 她顿了顿,斟酌接下来的话。 “于法律上来说,还没有。” “我们办了离婚手续,但因为冷静期和他反复的反悔,最后没有完成。现在持续分居中。” “所以你的答案是?” 苏问。 赵蓉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 赵蓉慢慢地说, “婚姻是一种关系,关系的本质是两个人的联结。当这种联结断裂了,不管法律上承不承认,它都已经结束了。” 她看着苏的眼睛, “所以我觉得,我的婚姻结束了。” “我现在是一个人,以后也是一个人,我不后悔我做下的所有选择。” 苏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她。 赵蓉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苏满意,这种有点双面讨好的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不错。” 苏终于开口了。 赵蓉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这个回答,我挺喜欢的。” 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盘子, “您过关了,赵小姐。恭喜你离结束又近了一步。” 赵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你还想吃第三道菜吗?” 苏端着盘子走向厨房,礼貌提醒, “第三道菜也是最后一道。吃完,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今晚就结束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吃。” 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吃的话,答题也会提前结束。只不过……” 她没有说完。 但赵蓉能猜到,所谓的提前结束,结束的不只是吃菜,可能还有小命吧。 赵蓉咽了口唾沫,连忙道: “我吃。” 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第三道菜,我想吃。” 厨房里传来苏的笑声,比最初更加温柔,甚至有几分亲切, “好,那你稍等一下。” 刀锋撞击案板的声音又开始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赵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活过了第二关。 还有最后一关。 赵蓉总觉得,苏知道了什么。 第三题,会直击那个重点吗? 赵蓉不着痕迹看了眼家里被翻乱的细节,心想—— 一定会吧。 第16章:赵蓉:玩我? 第三道菜还没上桌,赵蓉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太撑了。 第一道勃艮第炖牛肉,第二道阿尔萨斯烤三肉,都是实打实的高蛋白高脂肪。 再加上浓稠的酱汁和黄油,热量密度高得惊人。 赵蓉平时胃口就不大,今晚这两道菜下去,胃已经被撑得顶住了。 她现在悄悄把手按在胃部,能摸到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 坏了。 赵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胃壁被撑薄,每蠕动一下都带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在她腹腔里拧毛巾。 苏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赵蓉正试图通过调整坐姿来缓解不适。 她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用上半身的重量压住那股翻涌的劲头。 “第三道菜,” 苏把盘子轻轻放在赵蓉面前, “红烩牛尾。” 牛尾被切成规整的段状,竖着码在盘子中央,像是一座小型金字塔。 深棕红色的酱汁表面,撒着翠绿的欧芹。 盘子的另一侧点缀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切成小扇形的胡萝卜,赏心悦目。 “红烩牛尾的做法跟前面两道菜不太一样。” 苏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不需要低温慢烤,也不需要提前腌制。” 和之前那样,苏侃侃而谈, “牛尾要先焯水去掉血沫,然后下锅煎到表面焦黄。” “煎好之后捞出来,用同一个锅炒洋葱、胡萝卜、西芹,炒到蔬菜变软、边缘微焦。” “然后加番茄膏,反复动作,炒到只剩下那种醇厚的底味。”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倾倒的动作。 “把牛尾放回去,过一遍红酒,再加入牛骨高汤。汤里加香草束,盖上锅盖,小火炖三个小时。” 苏微笑看着赵蓉, “这样,所有香料都渗进了肉里,骨头缝里都是能香死人的美味。” 赵蓉盯着盘子里的牛尾,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味道确实很香,但胃里的饱胀感已经到了临界点。 现在光是闻到那浓郁的肉香,就让赵蓉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红烩牛尾的香气跟前面两道菜完全不同。勃艮第炖牛肉是醇厚的酒香,阿尔萨斯烤三肉是复合的肉香和香草气息。 而这道菜多了一层浓郁的胶质感—— 那是牛尾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炖煮后释放出来的。 粘稠、厚重、带着一种近乎肉冻的质感。 “怎么不吃?” 苏的声音把赵蓉拉回。 赵蓉从茫茫然的发呆中回过神,握着刀叉脸色发白。 不行。 胃里已经满了,真的装不下了。 再吃一口她可能会吐出来。 赵蓉的犹豫让苏歪了歪头,那动作像一只优雅漂亮的黑猫,在观察被恶意戏弄的猎物。 苏问: “不喜欢?” “不是,” 赵蓉连忙摇头, “我……我吃不太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在苏的规则里,菜可以不吃吗? 之前第二道菜的时候苏问过她要不要继续,她选择了继续。 现在第三道菜端上来了,她如果说不想吃,算不算中途放弃? 苏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看着赵蓉,微微一笑。 赵蓉却被看得后背发毛,那些已经快要平息的恐慌重新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用力挥动叉子。 叉子戳进最上面那段牛尾,肉很软烂,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戳透。 苏一直看着她。 赵蓉张开嘴,把那块肉塞了进去。 肉确实好吃。 牛尾的胶质感在嘴里化开,像是一层厚厚的丝绸裹住了舌头。 酱汁的味道比前两道菜更加浓郁,番茄的酸甜、红酒的醇香、牛骨的鲜味全部浓缩在一起,每一口都是爆炸性的味觉冲击。 但胃不接受。 那块肉刚咽下去,赵蓉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嘘——” 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慢慢来,不着急。” 赵蓉捂着嘴,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 “苏小姐,我能不能——” “不能。” 苏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说: “规则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三道菜,三个问题。” “菜可以不吃完,但每一道都必须尝一部分。这是你的选择,赵小姐。你可以选择不吃,但选择本身就意味着结果。” 赵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牛尾,胃部的疼痛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神经。 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蓉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绝望后的坦然。 “苏。” 赵蓉弱弱道,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挑了挑眉,她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你问。” 赵蓉深吸一口气,道: “那些……那些没能通过的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空气安静了。 吊灯的光晕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区,赵蓉能看到苏脸上每一根睫毛的阴影。 “你想知道他们输在哪里?” “嗯。” 苏漫不经心道,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人,试图作弊。” “第二个人,是个做销售的白领。” “她的口才很好,表达能力很强,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苏耸了耸肩, “她太能说了,以至于说了很多废话。” “我讨厌没有重点的人。回答问题就是说清楚自己的立场。” “她连自己想什么都搞不明白,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赵蓉的手又抖了。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回答第二个问题时的措辞。 算有重点吗? 苏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笑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人。” 她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第三个人,是个自由职业者。” “具体做什么的我忘了。他的答题其实没有太大问题,逻辑还算清晰,答案也勉强能过关。” 苏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 “但他长了一张让我不舒服的脸。” 赵蓉愣住了。 “他的五官说不上丑,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心里发堵。眼眶太深,颧骨太高,嘴唇太薄,笑起来像一具骷髅。” 苏提到时,有些厌恶,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让人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挠我的后脑勺。” 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等他答完题,我就让他走了。” “走了?” 赵蓉的声音发紧, “你是说……” “他从餐桌边走过去,转过身,背着我。” 苏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从后面,利落切断了他的喉咙。” 赵蓉终于明白了。 苏的考核根本没有什么客观标准。 作弊会死,回答含糊会死,甚至长得不好看也会死。 这完全就是一个人的主观判断,苏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所有规则都是她临时制定的,也可以随时推翻。 那些死者不是输在了某个具体的失误上,他们只是遇到了一个心情不好的刽子手。 想到这里,赵蓉突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她那对重男轻女的父母给了她一张漂亮的脸。 因为这张脸,赵蓉没有被苏归入“让人不舒服”的范畴。 赵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苏一眼。 苏的五官确实精致,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厚,少一分则薄。 这样的一个人,她对“美”的标准会有多高? “你在庆幸。” 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赵蓉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苏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 “你在庆幸自己长了一张还算顺眼的脸。” 苏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为这算是一种优势?” 赵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苏笑了: “你不必紧张。我说了,第三个人死于不好看,那是事实。但我没有说所有人都是按照这个标准来评判的。” 她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事实上,我很欣赏你,赵小姐。” 赵蓉愣住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单独点你来参加这次考核?” 苏歪了歪头,道, “你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我观察了你一段时间。” “你是一个普通到有些平庸的人,但你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宝贵。” 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韧性。” “你的婚姻名存实亡,你搬出来一个人住,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前夫反复纠缠你,你没有崩溃,没有妥协,而是一步一步走法律程序,坚持到现在。” 苏意义不明笑着, “我什么都知道。” 赵蓉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知道她的婚姻状况。 从头到尾都知道。 这…… “所以第二个问题我不是在拷问你,我是在给你机会。” 苏的语气依然温和,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婚姻结束了。法律还没判你离,但你不后悔你的举动,很好。” 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蓉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赵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赵蓉的模样: “这个机会是用掉的,赵小姐。” 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刚才问的,关于其他死者的事情,我本来可以不回答。” “但我回答了,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这是我给你的一次额外机会——” “让你了解一下我的行事风格,也好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多琢磨琢磨。” 苏直起身,双手插进围裙的口袋里,姿势莫名有些憨态可掬, “但这次机会你已经用掉了。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没答上来,或者答得不够完美。” “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说到最后一句,自始至终都展现的可爱温柔的苏语气变冷, “不会再有一遍,不会有提示,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的结局就只有那一个。” 赵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快到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现在。” 苏朝赵蓉面前的盘子指了指—— “不要拖延时间。把第三道菜吃完。” 赵蓉不想吃,她胃撑痛,就算争取到了点时间,也远远不够。 但苏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退让,只有冰冷的审视。 赵蓉颤抖着拿起叉子,又戳了一块肉。 这次她连切都省了,直接整块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就往下咽。 肉块卡在喉咙里,带着酱汁的黏腻感滑过食道,坠入胃中。 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蓉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刀叉在盘子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她咬紧牙关,又戳了一块,塞进嘴里。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每咽下去一口,胃部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赵蓉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窝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吃到了第七口的时候,赵蓉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她刚把一块肉咽下去,胃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赵蓉猛地弯下腰,嘴巴张开—— “呕——”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根本来不及捂住。 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混着胃酸和胆汁,一股脑地吐在了桌面上,溅到了盘子里,滴在了地板上。 赵蓉能分辨出里面那些没有被磨碎的肉块—— 勃艮第炖牛肉的纤维,阿尔萨斯烤三肉里的鸭胸肉,还有刚才咽下去的牛尾。 它们全都搅在一起,黏糊糊地摊在白色的桌布,地板上。 赵蓉弯着腰,又干呕了几声。 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但胃壁还在持续痉挛,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苏的目光落在那滩呕吐物上,停留了好几秒。 她轻轻叹了口气: “浪费了。” 苏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蹲下来,把纸巾放在赵蓉手边。 “你吐出来的那些肉,其实没什么可惜的。” “可惜的是那些香料。” 苏站起来,退后一步,避开了地上的污秽, “肉是就地取材,用了你冰箱里的,香料可都是我亲手挑选的,每一样都非常完美。” 赵蓉顾不上其他,一边含糊说着对不起,一边用力捂住抽搐的胃。 苏无可奈何摇着头,等她缓和过来,才道: “好吧,看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我的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该问了。” 苏说。 赵蓉停住揉肚子的举动,紧张等待着。 “你听好了。” 赵蓉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的嘴唇上。 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吐?” 赵蓉:? 第17章:一块特殊的“肉” 赵蓉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没有明确声音,因为苏问出的那个问题荒谬到了极点。 你为什么会吐?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问一个活人为什么要呼吸一样! 因为吃太多,胃撑得太满,吃不下去了,所以吐了,看不出来吗? 赵蓉甚至开始怀疑苏是不是在故意戏弄她。 去他爹的,神经病! 赵蓉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她三十多岁了,经历过父母偏心、婚姻破裂、前夫纠缠、独自诉讼这些破事,心态本该比年轻时更成熟稳重。 但此刻,她脑子里转着的全是些毫无意义的烂话—— 什么“哦哦,对不起,你做的很好吃,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瞧我这个该死的胃,它只比小鸟大一点。” 什么“哎呀,你长得实在是太貌美如花了,真是秀色可餐啊,看着你的脸我就饱了,所以这些东西吃不下去,咽不了……” 这些答案绝对不能说,说了就是找死啊! 死脑子,快想,还有什么其他的回答! 赵蓉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填充着自己的大脑。 其举动,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任何东西。 她心里清楚,这些烂话不过是在缓解焦虑。 真正的问题摆在她面前—— 苏问了一个看似弱智的问题,但根据前面两次的经验,这个问题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如果她回答“因为吃太多了”,苏会满意吗? 赵蓉垂下眼睛,看着桌布上那滩还在慢慢洇开的呕吐物。 酸臭味升腾起来,钻进鼻腔,让她的胃又是一阵翻涌。 她现在保持着表面上的思考姿态,眉头微蹙,目光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着很镇定,实则不然。 “为什么会吐?” 当然是因为…… 赵蓉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撒谎是没有用的。 不回答也不可能。 根据前面两次的经验,唯一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说出真正的原因。 真讨厌,真难缠。 哎,提到难缠。 赵蓉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被拧得发白。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苏的考核没有任何客观标准,这个神经病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她当初就不该老老实实坐下来,吃东西,回答问题。 她该趁苏还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抄起餐桌上的刀叉冲过去。 趁苏不备,捅进她的喉咙。 赵蓉的手指微微张开,往上,摸到了餐刀。 冰凉的不锈钢刀柄贴着她的指腹,刀刃上还沾着红烩牛尾的酱汁,看上去有点美味。 她真的能杀掉苏吗? 赵蓉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苏现在站在她左侧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 如果她突然站起来,右手握着餐刀,朝苏的脖子刺过去…… 赵蓉想象不出苏会怎么反应,她只觉得她没有机会。 毕竟面前这个看起来成熟温雅的年轻女人,实际上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视人命为草芥的杀手。 而她赵蓉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离了婚的、独自租住在公寓里,天天在公司当牛马的普通人。 她这辈子做过最暴力的事情,也就那么一件。 她这种人,杀不了苏。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赵蓉脑子里那些沸腾的冲动全部浇灭了。 被逼到这一步是她活该。 不够狠心,不够果断,没有在还有一战之力的时候尝试反击。 所以现在只能乖乖坐着,等死! 赵蓉在心里唾骂着自己的软弱。 她骂自己没用,骂自己胆小,骂自己明明已经看到了苏的真面目却还是不敢动手。 但这番自我唾骂,反而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骂完之后,赵蓉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破罐子破摔。 “我吐,是因为——” 赵蓉开口了,声音沙哑, “用的是我冰箱里的肉。” 苏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认出来了。” 赵蓉说完了这句话,感觉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恶心。” 她补了一句。 苏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苏说。 赵蓉愣住了。 她以为苏会追问,会质疑,会逼她说出更深层的原因。 但苏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很好”,就绕过餐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赵蓉的目光追随着苏的背影,看到她走到那台双开门冰箱前。 苏打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苏弯下腰,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我用冰箱里的肉做菜,你认出来了,恶心。” 苏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所以是因为肉本身让你恶心,而不是因为吃撑了才吐的?” 赵蓉点头,答道: “是的,从吃进去的第一口开始就觉得恶心,我实在是……装不下去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吃掉。” 苏从冰箱里面挑了一块被仔细裹在塑料袋里的肉,转身,道: “那确实是我的不对。未经允许就拿别人的东西,换了我也会不高兴。” 苏把塑料袋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但我想解释一下。” 苏歪了歪头,态度温和, “我用你的肉做菜。” “是想让你吃自己冰箱里的东西,抱歉,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赵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她没听懂。 什么叫“想让你吃自己冰箱里的东西”? 这算什么解释?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恶趣味。 但赵蓉知道,问题不是“自己的食物”那么简单。 那些不是普通的食物。 苏没有继续解释。 她低下头,手指搭在塑料袋的封口处,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那个红色的密封条。 密封条弹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把手伸进袋子里。 赵蓉看着她的动作,喉咙发紧。 她知道自己应该阻止。 不管用什么方式,尖叫、逃跑、甚至冲上去抢过那个袋子。 但是她做不到。 她沉默看着苏手里拎着的肉。 好久不见。 那块肉被切成了规整的长方形,大约成年人手掌大小,厚度均匀。 表面呈现一种冻过的粉白色,脂肪层和瘦肉层交替排列,纹理清晰而细腻。 没有多余的筋膜,没有残留的血丝,边缘整齐。 苏把那块肉举到吊灯下面,对着光仔细端详。 “处理得很不错。” 她开口了, “刀工很好,顺着肌肉纹理切的,没有破坏纤维结构。这样解冻之后肉质不会散,吃起来口感更均匀。” 苏翻转了一下那块肉,看了看另一面, “去筋膜的手法也很老练。” “筋膜这东西如果不处理干净,冻过之后会变得又硬又韧,咬都咬不动。” “你处理得很彻底,连夹在肌肉层之间的薄筋膜都剔掉了。” 赵蓉的指尖冰凉,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苏把肉放回袋子里,封好封口,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又把手伸进冰箱,费了点劲儿,拿出了第二个袋子。 这次的肉块形状更复杂一些,带着一小段骨头。 骨头被整齐地切断,断面光滑平整,像是被锯子锯过的。 “这部分处理得比上一块还好。” 苏把袋子举到眼前,评价, “骨头锯得很平整,没有碎渣,说明用的是合适的工具,而且很有耐心。” “很多人处理带骨肉的时候会着急,一着急骨头就会锯歪,断面会有毛刺。你这个完全没有。” 苏把第二个袋子放下。 赵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到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被钉在椅子上的尸体。 苏第三次把手伸进冰箱。 这次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她的手在冷冻层里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蓉听到了塑料袋之间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苏的手指碰到冰块时细微的咔嚓声。 苏手里的袋子比前两个都大,里面的内容物形状不太规则,撑得塑料袋的棱角分明。 赵蓉看不清那是什么—— 袋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把里面的东西遮得模模糊糊。 苏没有打开这个袋子。 她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和前两个袋子并排摆在一起。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赵蓉, “你处理肉的手法真的很不错。” 苏又夸了一句,语气真诚, “切口整齐,分装合理,冷冻前应该还做了排酸处理。” “一般人做不到这个程度,你是有经验的人,不是一时兴起。” 赵蓉不说话。 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宛如一具已经死在那里的尸体。 苏看着赵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一个问题。” 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大问题,但很显眼。” 赵蓉的喉咙滚动。 苏伸出手,把第三个袋子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搭在封口上,但没有打开,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你处理肉的手法很专业,但你处理……” 苏停顿了一下, “另一种东西的手法,就差一些。” 赵蓉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是什么吧。” 苏歪了歪头,和善问。 赵蓉哆嗦着,长久训练下,本能快于意识,回答: “头。”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头太硬了。” 赵蓉的声音颤抖, “我剁不碎。” 说完这句话,赵蓉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扛了一个月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她恐惧的秘密被发现,内心煎熬痛苦,却轻松。 赵蓉抬起头,看着苏: “你为什么会盯上我?” 她眼眶发红,神情有点疯癫, “我杀了人,我藏了三个月。” “警方没有找上门,没有人来查,没有人问过任何问题。” “我以为我安全了。” “但你来了。” 赵蓉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你为什么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安静地听完赵蓉的每一个问题。 然后懒散开口: “因为你的前夫。” “原本是我的猎物。” “你说什么?” 赵蓉愕然抬头,眼眸深处隐隐闪过了一丝后悔。 “我说你的前夫原本是我的目标。” 苏无所谓道, “我已经跟踪他两个多月了。” “他的作息规律,活动范围,社交关系,我全都摸清了。” “我知道他酷爱喝酒,不醉不归,还知道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人至中年却被公司优化,别说明天,下一顿饭怎么活都不知道。” “我还知道他为了翻身借了大额贷款,他已经彻底疯魔,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拉下水。” “最后我了解到他与他的妻子发生争执,很早就已经分居,身为独居者,他符合我的目标。” 苏微微偏了偏头, “我已经制定好了计划。时间、地点、手法、善后,全都想清楚了。” 苏低下头,看着赵蓉, “但你比我快了一步。” 赵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哭泣已经停止了。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苏,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就差那么一步? 赵蓉很后悔,早知道那家伙真的会被盯上,她才不会下手。 “那是一个周五,” 苏说, “我本来打算那天晚上动手。但他没有出现。” “他就那样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掉了一样。” 苏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人比我更快。” “所以我得来见见。” 她微笑, “我对你印象确实不错,因为你并不是我精挑细选的目标。” “我是来见你的。” 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了赵蓉脸上的一滴眼泪。 触感冰凉,让苏的动作更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还算诚实的学生,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题,让我知晓你和我本质上是一类的人。” 赵蓉张了张嘴。 不是,谁跟苏是一类的人? 苏明显有点享受杀戮,但赵蓉怎么也做不到啊。 她杀了纠缠不休的前夫,都惴惴不安,宁愿拼命加班都不早点回家。 算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不惹怒高兴的苏是生存唯一真理。 赵蓉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个被保鲜膜包裹的东西。 她怯怯道: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 “我试过。但我做不到。” 赵蓉的手指慢慢攥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站起来,从餐桌上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赵蓉。 赵蓉接过去,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和嘴角残留的酸水。 纸巾被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湿漉漉的,冷冷的。 “我可以教你。” 苏温柔道, “我来教你怎么更细致的处理它们吧。” “这是导师对学员的职责。” 第18章:他说爱我 赵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微微的颤抖。 苏已经转身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那几把餐刀。 水流冲掉刀刃上红烩牛尾的酱汁,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苏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我说我可以教你。” 苏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厨房毛巾擦拭着刀刃, “处理它们的方法。销毁痕迹的方法。” 她转过身,冰冷的刀具代替食指,轻轻抵住唇瓣, “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方法。” 赵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看着苏把擦干净的餐刀放回刀架上。 看着苏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黑色的垃圾袋,抖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厨房里,成为冰箱里那些袋子中的一员。 现在苏却站在她面前,说要教她怎么毁尸灭迹。 赵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好想笑。 荒诞到极致的反转,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乱感。 还有不可思议的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活了下来,而且疑似能解决掉一个让自己痛苦许久的麻烦! 这是真的吗? 还是恶劣游戏的另一种开端? “你……你是认真的吗?” 赵蓉的声音还在发抖, “你真的要教我?” 苏把垃圾袋铺在地板上,黑色的塑料膜展开,在白色瓷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随便收学生。” 苏直起腰,侧头看着赵蓉, “你很聪明,有行动力,有判断力,而且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你只是缺少一些……技术上的细节。” 赵蓉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知道苏说的“技术上的细节”指的是什么。 那颗头。 她处理不了,偏偏让她每天晚上做噩梦。 她最后实在没办法,笨拙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冰箱最深处的。 赵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在抖。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像是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 然而这块浮木来自一个杀手,这点光来自一个恶魔。 “求你教我。” 赵蓉的声音沙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试过,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我……我做不到。” 赵蓉抬起头,看着苏的眼睛,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在冰箱里说话。我知道那是幻觉,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不敢回家。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就是为了少待在那个屋子里。” 苏理解道: “害怕是正常的。” “第一次都这样。” 苏边说边把垃圾袋铺好。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冷冻层,把那些塑料袋裹着的肉块拿了出来。 赵蓉记得自己装了多少袋。 但她从来没想过,从第三者的视角看过去,这些袋子堆在一起的样子会这么…… 震撼。 苏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霜,道: “先去卧室吧。” “卧室?” 赵蓉的声音尖了一点。 “嗯。” 苏把最后一个袋子放好, “有些东西需要先处理。你冰箱里的那些,可以再放一放,不急。” 赵蓉张了张嘴,机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她扶着餐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走吧。” 赵蓉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赵蓉走在前面,苏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客厅,走过那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有点暗,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还是赵蓉搬进来的时候特意选的颜色。 她当时觉得暖黄色的灯光会让家里看起来更温馨。 现在这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在苏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如两道走向地狱的恶鬼。 赵蓉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很乱,仍然是之前的副模样,被苏翻了个底朝天的模样。 苏从赵蓉身后走进卧室,环顾了一下房间。 她目光从床上的被子扫到地上的枕头,接着是半开的衣柜,拉了一半的窗帘。 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头。 那里有一个泰迪熊。 棕色的毛绒泰迪熊,大约三十厘米高,脖子系着一条红色的小领结。 它靠着床头板坐着,两只脚伸直,圆滚滚的肚子微微凸起,看上去异常软萌。 就是旧了一点。 苏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只泰迪熊,动作很轻,宛如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泰迪熊被苏拿在手里,保持着童趣玩具特有的夸张微笑,并不诡异,而是有点呆萌。 那圆圆的玻璃眼珠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着微光,看上去亮晶晶的。 “这个很可爱。” 苏夸了一句,很是喜欢。 而赵蓉在看到苏拿起泰迪熊的瞬间,身体就僵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苏看着赵蓉的表情,扬了扬手里的泰迪熊,态度依旧温和。 但是比起之前让赵感到的恐惧,现在的苏,有点真心实意的怜悯: “这么多年了,你还会想到他吗?” 这句话让赵蓉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今天她哭了很多次,因为恐惧,绝望,还有崩溃。 这次则是劫后余生,再加百感交集,以及被刺痛的哭泣。 “你连这个都知道……” 赵胡乱用手抹着眼泪,头发凌乱, “也把我调查透了吗?” 苏承认: “是啊,既然找不到你前夫,找着找着找到了你头上。那么在登门拜访前,我也会按照我的习惯,进行一番十全十美的了解。” 苏将泰迪熊放好,摆得异常端正。 往后退了几步,苏双手合十,诚心实意: “这么多年了,那个孩子应该已经去了更好的下一世,他不会再痛了。” 赵蓉的眼泪汹涌。 她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哭喊,然后整个人就靠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不容易。” 苏轻轻道, “你也不容易。” 赵蓉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骗了所有人。” 赵蓉的声音沙哑, “我跟医生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跟警察说是夫妻吵架,我老公推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摔倒了。” “我跟他爸妈说是意外。我爸妈……我爸妈根本不知道我怀孕了。” 赵蓉指的,是她流产的第一个孩子。 苏提起过,那个时候苏说的是“意外”,赵蓉没有反驳。 事实上,那个孩子是被打到流产的。 “我们一般会骗到女人生了孩子为止。” 这句沸沸扬扬的话,没有落到赵蓉头上。 她的丈夫,连孩子都没有怀上,就已经开始暴露恶毒自私的本相。 刚毕业就结婚的决定会不会太冲动了? 赵蓉知道不该这么做,但是她太缺爱了,她拒绝不了完美无瑕男友的求婚。 当一个人在家里被打,在学校埋头苦学,不被自己的父亲爱,母亲爱,不被自己的兄弟姐妹培养手足之情。 那么她终其一生,都会在寻找童年错失的,原本该来自家庭的那份原始纯粹的爱意。 赵蓉因此与男友结婚,她以为,自己是嫁给了爱情,她可以从头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穿上婚纱的那天晚上,赵蓉躺在新婚丈夫的怀里,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一一诉说。 她不是丁克主义,相反,赵蓉非常想要孩子,尤其是女孩。 男孩也可以,反正,赵蓉会拼命爱自己的小孩,就像把小时候的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疼了一遍。 丈夫坏笑着说好,说我理解,说宝宝以后有我在,我会和孩子们一起爱你。 对的,礼服下面穿的是不是黑丝?快让老公看看。 要孩子,就别浪费时间,也别提那些过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他最初只是偶尔说一点不好听的话。” 赵蓉泣不成声, “听得我心里有点难受,有点不舒服,但他很快就会道歉,红包转账,抽自己嘴巴子说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情商的臭直男。” “新婚伊始,我原谅了他。” “但紧接着他开始喝酒,我说过我讨厌喝酒的人,他说他之前不喝,现在是工作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唯有杜康能解忧。” “抽烟喝酒,他身上越来越臭,让我很不喜欢。每次他喝酒回家,总要跟我吵一吵。” “我威胁着说要锁门,他就大吼大叫,问我这里是谁的家,凭什么把他关外面?” “最后这点小冲突终于上升为了动手,被扇巴掌的那一刻我懵了,我立刻扑了上去,和他扭打起来。” 赵蓉蹲在地上,肩膀不断耸动, “第2天他酒醒了,他给我跪了下来,在我面前把自己的嘴巴抽的直流血,说自己就是一个畜生,居然跟女人动手。” “他指天发誓,说自己再也不沾酒了。” “我说我要跟他离婚,可是冷静期有30天,调解人员劝我们好好想想,公婆劝我好好想想,连我的同事,我的领导都说他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误,而且悔改的意图很诚恳。” 赵蓉抹去眼泪, “所以我又一次妥协了,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再敢动手,我一定要离婚。” “就这样磕磕绊绊,婚后半年,我查出了身孕。” “我太想要一个小孩,为了孩子,我甚至都想说服自己,就算他是一个喝酒又抽烟,说话难听又刺人的丈夫,我也愿意为了孩子忍一忍过去我绝对忍不了的缺点。” 说到这里,赵蓉的情绪再次崩溃,她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的自责。 是啊,明明都已经想好了,明明都已经让自己退了又退,愿意忍气吞声了。 怎么,怎么会犯那种错误呢? 孕二十四周,肚子已经大了起来,激素也控制着心情忽上忽下,难以平静。 那天晚上的症状格外明显,整个人都异常不舒服,躺不好,睡不稳。 偏偏他再一次深夜归家,好几个月没犯的毛病再次出现。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酒嗝味道,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鞋子,被带进家里,踩在了干净的地板上。 他笑容粘腻,看着赵蓉,夸她怀孕了体重也没有突变到一个吓人的地步,只是略略有些丰腴,反而更添几分韵味。 那张嘴巴凑了上来,喷出一个带着烟酒味的嗝。 赵蓉没有忍住,嫌恶要他离远点,靠这么近真是要吐了。 于是上一秒还醉醺醺的男人,下一秒就变得脸色,目露凶光—— “你那什么态度,嫌弃我?” “你以为你算什么?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贱种!” “活该你爸你妈不要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很自爱的好女人吗?你要是好女人,会在大学就跟我睡?一分钱也不要的倒贴嫁给我?” “怀个孕就娇气了,我嘴上说说让你辞职别干了,你就真辞职,还跟我说孕吐吐到上不了班。” 他狠狠指着地板,指着墙壁,指着能知道的每一样家具。 最后指着赵蓉,这个面色苍白的孕妇。 他咆哮: “真是给你脸给多了,我天天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为了这个家做事做到深夜,回来还得看你的脸色。” “上次还想跟我离婚,你去离呀,反正我娶你没花什么钱,你离了我还能再找一个黄花大闺女,我看你二婚的破鞋能去哪?” “我跟你说,你现在去陪酒,人家都不让你吃他的果盘!” 赵蓉简直要气疯了,她不可能在面对这些话语还无动于衷,尤其是这些话,还是曾经自以为深情的爱人所说的。 争吵,争执,最后演化为动手。 赵蓉惊恐大叫着,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她余光没有看到丈夫的半分怜惜与慌乱,反而趁着她身子不便,下盘不稳的倒下,一脚踹了过来。 “你看看你,站着还好,躺下里以后那肚子大的。” 他轻蔑地笑, “简直是一头母猪。” 咚! 剁肉声响起。 苏歪头,看着不停流泪的赵蓉,递来了一盘炙烤的肉。 赵蓉扑向盘子。 比起之前的不适,这次她咬的非常用力,一边哭一边往下咽。 第19章:心态的转变 赵蓉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 没多久,吃完了。 赵蓉捧着空盘子,低头看着盘底残留的酱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分钟前她还在恐惧这盘肉的来源,现在,她对其产生了强烈的进食欲望。 苏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张厨房纸巾,弯下腰,动作很轻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纸巾蹭过赵蓉的唇角,带走了一点酱汁的痕迹。 赵蓉抬头,怔怔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女人。 苏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你……” 赵蓉的嗓子还是哑的,鬼使神差, “你说要教我处理尸体,不怕我豁出去,报警吗?” 要知道,赵蓉只是误杀了丈夫,苏可是实打实的连环杀人犯,两人的罪行不可同日而语。 苏把用过的纸巾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会吗?” 苏端着水杯,侧着头看赵蓉。 那目光带着一点饶有兴致的好奇。 赵蓉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会替我把肉烤熟的人。” 苏笑了,喝了一口水,问: “你丈夫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外面说?” 赵蓉的手指摩挲着盘子的边缘,光滑的陶瓷面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让人能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了想,说: “我说他……跟别人跑了?他以前也经常夜不归宿,很久都不回家,认识我们的人都习惯了。” “可以,非常完美的借口。” 苏点了点头, “但你要想好细节。” “什么时候跑的?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苏教她, “这些问题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不能慌。” 赵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些我都做过预案,反复练习过。” “不错。” 苏又夸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杀了他之后,自己去吃了汉堡炸鸡。” 苏把水杯放下,靠在灶台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赵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带来的不是压力,而是再次回忆起那种久违的轻松。 “我在想……我自由了。” 赵蓉说, “我坐在那家快餐店里,隔着玻璃窗看到外面的车流,发现一切都结束了,这个世界重新美好起来。” “我当时觉得,就算下一秒被警察抓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你知道吗,” 赵蓉抬起头,看着苏, “你问我要不要学怎么毁尸灭迹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是什么?” 赵蓉毫不犹豫: “是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不是错的。” 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赵蓉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赵蓉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那样揉了两下。 “你做得对。”苏说。 赵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以德报怨那种话,” 苏收回手,转身走向冰箱, “我不喜欢。” 她打开冷冻层,冷气呼地涌出来,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凝成一片白雾。 苏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袋子,放在料理台上。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苏一边拆保鲜膜一边与赵蓉闲聊, “我只喜欢食其肉,寝其皮这种真实而强烈的恨意。” 赵蓉看着苏把保鲜膜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冷冻得发白的肉块。 那是赵蓉亲手切的,一块一块,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骨头的断面。 “你刚才吃的。” 苏把那块肉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在检查肉质, “是你丈夫的小腿肉。” 赵蓉的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她没有吐,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 她看着那块肉,忽然觉得它和超市里买的冷冻猪肉也没什么区别。 “我给你做那盘肉的时候就在想。” 苏把肉块重新裹好,放回冷冻层, “如果你不敢吃,或者吃了之后吐得稀里哗啦,那你就不是我想要的学生。” 不是就杀掉,赵蓉明白她的潜台词。 果然,苏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赵蓉,微笑: “但你吃了。而且你吃得很干净。” 赵蓉想起刚才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该庆幸吗?庆幸自己的选择? 可是又有点地狱了,这是否是犯了亵渎尸体罪? 算了,前夫没意见,没明确出声反对,默认允许。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 苏的声音打断了赵蓉的思绪, “当天就愉快的去吃烤牛排了。” 她耸耸肩,满不在乎, “杀人归杀人,吃饭归吃饭,不能因为爱好而影响生活。” 赵蓉看着这样的苏,忽然问了一句: “你杀了多少人?” “是……电视上报道的五具吗?” 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赵蓉一眼,咧嘴一笑,有种诡异的渗人感。 “算了。” 赵蓉自己摇了摇头, “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 苏说, “等你真的决定走上这条路,出师那天,你会知道的。” 看着苏忙活的身影,看着那个人被陆陆续续清点。 赵蓉蜷缩起来,想要和苏再聊聊。 面对这个自称导师的年轻女人,赵蓉心里产生了浓郁的倾诉欲。 导师不会骂她,凶她,甚至出奇的温和,能够站在她的这一边,言之有理。 “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赵蓉开口,声音很轻, “我特别高兴。我给他打电话,他在外面应酬,接起来就说在忙,让我别烦他。” 她握紧了手, “后来我流产了,躺在医院里,麻药退了之后疼得整个人都在抖。” “醒来时,他坐在床边,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说对不起,说他酒喝多了,说他不是故意要跟我吵,要动手的。” 赵蓉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他……他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我气性太大,孩子没了都怪我。” “明明知道他喝完酒之后脾气不好,以前为这个挨过打。现在怀了孕了,还不珍惜自己的身子,死性不改凑上去,惹怒一个喝了酒神志不清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无神仰起头, “我当时居然觉得他说得对。” “失去孩子的打击太大了,我有多么期盼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有多么希望能够弥补我童年的缺憾,失去的时候就有多么的痛苦。” “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他一次也没来看我。” “他爸妈来过一次,然后是我的同事,我的朋友。” “除了朋友,大部分人都让我别怪他,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说喝点酒也正常,我以后让着他点就好了。” 苏靠在灶台边,安静地听着。 导师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朦胧如玉,犹如一位真正的温厚学者。 “我那时候就觉得。” 赵蓉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太作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 “后来那几年,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想法里。” “他骂我,我忍着。他摔东西,我也忍着。他打我,我还是忍着。” “我觉得我病了,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想过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同意,说花钱看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就是想多了吗,少想点就行了。” 赵蓉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觉得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但我又不敢死,我怕死了之后别人说我是自己想不开,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 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醒悟?” 赵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问过……我每天都在问。” 赵蓉看上去伤心极了: “我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那么蠢,被轻易哄骗。恨我为什么忍了那么久,平白苦自己。恨我为什么要等到……等到杀了他才觉得解脱。” 苏从灶台边走过来,在赵蓉面前蹲下。 她平视着赵蓉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评判,也没有怜悯,只有了然与宽慰。 “孩子被打掉这件事,” 苏说, “从来不是你的错。” 赵蓉的嘴唇在抖。 “那是他做的孽。你怀了孕,被他踹倒在地,你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孩子。” “毕竟你当时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底线的人,人和野兽对上,往往是打不过一个畜生的。” 赵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没有及时挣脱这段婚姻,也不是你的错。” 苏继续说, “你心里病了。病了的人是没有办法做出积极回应的。” 苏对赵蓉说,导师对迷惘的学生说, “你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没有把自己彻底放弃,就已经很难得了。” 赵蓉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哭声闷在手掌里,再也阻挡不住。 “你想要走出来,想要立起来。” 苏道, “确实需要时间。在没有医生介入,没有外人关心的情况下,自愈是一件极其漫长的事。” 赵蓉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恭喜你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了。” 苏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杀了他,这件事不合法,但合心。” “而且你做完之后,没有崩溃,没有疯掉,甚至还能走出去吃一顿汉堡炸鸡。” 苏再次夸奖,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赵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看着这个几个小时前还让她恐惧到极点的女人,忽然觉得苏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从丧心病狂的杀人魔,逐渐过渡成了一名真正的导师。 “你……” 赵蓉的嗓子哑得厉害, “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不觉得你做得对。” 苏很直白。 赵蓉的表情僵了一下。 啥意思? “我是觉得你做得应该。” 苏补了一句, “这世上很多事,对错不重要,应该才重要。” “你被逼到那个份上,你做了你唯一能做的事。如果换我在你的位置,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赵蓉一呆。 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赵蓉伸出手: “起来吧。别哭了,还有正事要做。” 赵蓉看着那只手。 苏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粉润。 几个小时前,这只手还握着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现在,赵蓉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你先去洗把脸。” 苏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角落的水槽, “洗完过来,我教你。” 苏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赵蓉去洗手间洗了脸。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显露出30多岁的皮肤状态,眼角带着细纹。 她不可避免想到厨房里的苏,想到那张几乎完美,冷漠神性,偏偏带有一丝怜悯的脸庞。 以这副尊容站在她的旁边,是否合适呢? 赵蓉用冷水拍了好几遍脸,直到皮肤被冰得发麻,才拿毛巾擦了擦,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如果时间允许,她想敷一张面膜了。 回到厨房的时候,苏已经把料理台上的东西收拾好了。 那些被保鲜膜裹着的肉块重新回了冷冻层,垃圾袋也叠好放回了抽屉。 料理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塑料布,旁边放着几样工具。 尖头剪刀,工业保鲜膜,一盒黑色大号塑料袋,还有一些不明液体。 “先处理那颗头。”苏说。 赵蓉点头。 “你去冰箱把那个袋子拿出来。” 苏吩咐。 赵蓉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冷冻层。 冷气扑面而来,她伸手进去,在最里面摸到了那个裹了十几层保鲜膜的圆球状物体。 赵蓉捧出来的时候,手指发僵。 她把那个东西放在料理台的塑料布上,往后退了一步。 苏看了她一眼:“你怕?” 赵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确定……我脑子里知道那是什么,也告诉自己不需要惧怕的。但我觉得不太真实,魔幻到有点畏惧。” “正常。” 苏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剪刀开始剪保鲜膜, “第一次都这样。” 保鲜膜被一层层剪开,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 赵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眼睛死死盯着苏手里的动作。 最后一层保鲜膜,被掀开。 第20章:褪去皮囊的真容 保鲜膜被完全剥开,露出底下那张青白浮肿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至极的男人脸庞,因为被冻了有段时间,皮肤绷得发紧,额角那块撞击留下的瘀青显得格外刺眼。 赵蓉以为自己会害怕。 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发现自己还挺平静的,甚至想唱歌。 苏把保鲜膜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把尖头剪刀,在赵蓉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 她握住剪刀,从下颌一侧下刀,沿着骨骼走向,手法利落地开始分离皮肤和组织。 赵蓉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 “这里的筋膜要切断。” 苏用剪刀尖挑开一层半透明的组织, “不然皮扯不下来,后面不好处理。”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像是在教处理人头,像是在教怎么杀鱼, “你丈夫的颧骨比较高,下颌角也宽,这类头骨如果直接丢弃,很容易被识别。所以我们要把它拆开。” 苏把剪下来的皮肤放在旁边铺好的塑料布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层。 接着她用剪刀撬开颞下颌关节的连接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赵蓉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抬头头都没抬, “关节囊割开之后,下颌骨就能取下来了。” 苏把取下的下颌骨放在一边,继续向上操作, “颅骨要分成三到五块,具体看骨骼结构。分得越碎,越不容易还原。” 赵蓉深吸一口气,重新凑回去。 她看着苏的手指在那些组织间翻飞,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 剪刀换成了更沉的砍刀,金属刀刃格外明显, “切割面不用太规整。” 苏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越不规则越好,方便伪装成动物啃咬或者自然风化。” 赵蓉点了点头,努力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 “脂肪层可以刮掉,单独处理。骨髓……” 苏用刀尖敲了敲头骨的断面, “骨髓要清理干净,用漂白剂浸泡。不然时间长了会有异味,容易引来野狗。” 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喷壶,对着颅腔内部喷了几下。 一股淡淡的氯气味弥漫开来。 “漂白剂也可以降解部分DNA。” 苏说, “但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高温处理。等会儿我把这些小块的骨头再烤一遍,烤到酥脆,然后碾成粉。” 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其实都到了这一步了,吃掉更稳妥。” 赵蓉听着,觉得胃里有点翻涌。 苏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处理完那颗头。 所有组织、皮肤、肌肉、软骨被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袋子里。 颅骨被拆成了五块,每块都用漂白剂反复冲洗过,然后裹进厚厚的保鲜膜。 苏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你来。” 赵蓉愣了一下:“什么?” “处理剩下那些。” 苏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方向, “你切的那些肉块,还有其他的骨头。” 赵蓉站在原地,心跳剧烈起来。 她问: “我一个人?” “我在这看着。” 苏摆了摆手, “做错了我会纠正你。” 赵蓉看着料理台上那些零散的工具—— 剪刀、钳子、剁骨刀、喷壶、保鲜膜、黑色塑料袋。 多么齐全的工具,还有完美耐心的老师,这个机会可不常见。 赵蓉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 她的手没有再抖。 苏靠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赵蓉的动作。 赵蓉把肉块放在塑料布上,解开保鲜膜,学着苏刚才的样子拿起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切偏了。 “没关系。” 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手稳一点,用力。” 赵蓉继续。 她发现当自己专注于“怎么做”的时候。 “这是什么”的问题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那只是一块组织,一种材料,就像做手工时会用到的颜色鲜艳的卡片。 只是需要剪开,处理,再包装就好了。 赵蓉好像明白苏为什么喜欢做菜了。 处理人体组织和处理猪肉羊肉没区别,确实越做越顺手,切着切着就想倒点料酒和葱姜水,抓几把淀粉腌制一下。 赵蓉处理完第一块肉,抬头看了苏一眼。 苏微微点头:“不错。” 赵蓉低头,嘴角忍不住上翘。 她处理第二块的时候顺手了一些。 剪刀找准筋膜的位置,沿着肌理切开,把脂肪和瘦肉分离。 骨头用钳子夹住,敲断,喷上漂白剂。 “你上手很快。”苏更加满意了,夸了一声。 赵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带着一点亢奋。 “我以前……” 赵蓉一边用剪刀剥离组织一边说, “我以前刚准备离婚的时候,因为履历空白,找不到工作,硬着头皮在纺织厂干了两个月。” “流水线上,每天处理同一种布料,剪裁、缝合、打包。工作很枯燥,但练出了手稳。” “我就说每一种经验都是宝贵的。” 苏说, “你看,现在你刀口走得很直。” 赵蓉羞涩的抿嘴笑。 她处理完第三块的时候,已经开始摸索出节奏了。 剪刀下刀的角度、剥离组织的手法、分类打包的顺序,她在脑子里自己总结了一遍。 苏在旁边偶尔提点一句: “这块骨头上粘连的组织多了,再刮一下。” “那袋脂肪单独放,等会儿要炼油。” “保鲜膜裹紧一点,气要排空。” 赵蓉越做越顺,剪刀在手里仿佛找到了本该有的位置。 那些切口带着点刺鼻气味的组织,在她眼里逐渐变成了一道工序,一个待完成的任务。 赵蓉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意识到自己有些满足时,赵蓉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向苏。 苏也在看她。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的弧度带着点赞许: “很不错。” “比我第一次做的时候好。” 赵蓉忽然就不咯噔了,甚至有点飘飘欲仙,很荣幸能够得到认可。 “还是您这位老师教的好。” 赵蓉捧了一句,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觉得自己真是学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差不多了,苏把那些袋子一个个收进冰箱,然后把料理台上的塑料布卷起来,打了个结,神情自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赵蓉在旁边摘手套,动作有点慢,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件事。 苏关上冰箱门,转过身。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靠在冰箱门上,看着赵蓉的背影,忽然开口: “那么,他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赵蓉的手停在半空。 她正在摘第二只手套,苏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她以为藏得很好的谎言里。 “……你在说什么?” 赵蓉的声音很轻,带着很好的茫然。 苏没有动,依然靠在冰箱门上。 “我在问你。” 苏耐心重复着问题, “你丈夫的死,真的是失手吗?” 赵蓉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她慢慢地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料理台边缘,叠得整整齐齐。 她转过身。 苏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有些无聊。 但赵蓉再次感到了恐惧,甚至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苏,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赵蓉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那句话的轮廓在她的舌尖上盘旋,随时可以吐出来。 但苏不喜欢被欺骗,对吧,赵蓉记得,导师喜欢诚实的学生。 说出来? 不能。 虽然苏现在看着脾气很好。 但万一发现她撒谎,直接翻脸怎么办? 说实话? 那更不太行了。 因为真相是一场利用。 赵蓉想起了那些夜晚。 分居之后,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寂静的深夜,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计划。 她查了很多资料—— 关于钝器击打的力度,人体要害的位置,如何制造意外现场。 她把那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密码,每天睡前看一遍。 然后她开始频繁地在丈夫面前提离婚。 她知道他的反应。 他会发火,摔东西。 要面子的男人,不能让外人知道老婆要跟他离婚。 他越是不同意,赵蓉就越要闹,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关系破裂。 不是喜欢喝酒吗? 不是喝了酒就爱借着酒劲撒疯吗? 赵蓉耐心等待着,等到公婆去世,等到丈夫负债,却仍然在外面灯红酒绿,越来越不常出现。 等到一个机会,一个丈夫酒后深夜上门的机会。 他会来的,一定会。 生活越是不如意的人,越想发泄心中的愤慨与暴力。 没有什么是对家人最好下手的对象了,因为打外人要赔钱要坐牢。 而打自己的伴侣,只会被定义为家庭纠纷。 清醒以后的赵蓉看明白了这点,所以她明白,不管丈夫在外面怎么玩,怎么瞧不起她。 丈夫总有一天会上门的,把自己送上来,还自以为是捏着拳头。 赵蓉故意穿了一件足够美丽的衣服,暗示是追求者送的。 她不耐烦提起离婚的事,双脚站在那个位置—— 茶几和沙发之间,背后就是那个玻璃面的茶几。 紧接着就是争执,吵闹,动手。 比起之前的小打小闹,这次,赵蓉铁了心要送他去死。 这是第一重保护:一场意外。 狡兔三窟,既然已经决定杀人,就必须思考多条退路。 意外可不够,那是最后的借口。 赵蓉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栽赃,直接把这条命丢出去。 赵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 “……你说要教我的时候,” 赵蓉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知道不能瞒你。” 苏没有说话。 “他确实打了我。” 赵蓉小声说, “我激怒他,他动手推了我一把,我摔在茶几上。” 她咳嗽着,支支吾吾, “但是……那个角度……是我算好了的。” “茶几的高度,我摔倒的位置,还有他推我的力度,我在脑子里算了很多遍。” 赵蓉说, “他先动手,我就假装慌不择路还手,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心摔在了茶几上,却没有什么事,他的后脑,则磕在桌角上。” 说完这句话后,厨房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姿势和态度都没有变,她听到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唯一得到的是赵蓉的最终坦白。 很好,这就够了,导师需要的是忠诚,忠诚是第一要务。 “你早就知道了我,甚至可能主动调查,了解过我的事。” 苏终于开口。 赵蓉的身子颤了一下。 “你是知道了我的事之后,才决定选这个办法的。”苏很肯定。 赵蓉沉默片刻,承认:“……对。” “我是在网上看到你的。” 赵蓉说, “接连两个死者被发现,那个时候你就拥有了导师这个称呼。” “你杀人不挑男女,没有理由。” 赵蓉抬起头,看着苏, “我想试试。” “所以你把现场伪装成了意外,同时在谋划利用我的名声。” 苏接过话题, “你觉得我这种人,不会在乎多背一条人命。只要警方怀疑到我头上,你的嫌疑就会被放在一边。” 赵蓉干脆点了头。 “对不起。” 她说, “如果你不来找我,等我再研究一段时间,弄明白‘导师’抛尸的细节,我就会让冰箱里的肉块重见天日。” 苏耸了耸肩,替赵蓉把不敢说出口的话说出: “听起来可真遗憾,差一点点,你不需要谋划这么多,我自然而然会把那个人带走。” 赵蓉哽住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撒谎否认,只能低下头,假哭,肩膀耸动。 “一只伪装成白兔的狼。” 苏笑骂, “如果不是我展现出了绝对的压制力,你是不是还想连我一起宰了?” “没有!” 赵蓉慌慌张张否认, “我,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强。” “我想变成那种不会再被人欺负的人,怎么可能产生攻击你的念头?” 她说到这里,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比起刚才的假哭,这次好像真了点。 “我很坏对不对?” 赵蓉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我利用你。你却对我那么好,屡次三番给我机会。” “你给我做菜吃,教我怎么处理尸体,夸我学得快。但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她抬起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苏,你骂我吧。” 苏从冰箱门上直起身,略有些无语。 搏同情就搏同情,一直在哭,怎么这么能哭? 这人是水做的吗? 第21章:“导师” 苏靠在冰箱门上,上下打量赵蓉,像在审视一件刚完成的作品。 她笑了,将内心的话说了出来: “行了。” “别哭了。你那点水分我还不知道?前面几滴是真的,后面全是挤出来的。” 赵蓉的抽噎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抬起那张哭得有些浮肿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表情讪讪。 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赵蓉接过来,擦了擦脸,鼻尖红红的。 “所以,” 苏说, “你猜我会怎么做?” 赵蓉捏着纸巾的手指收紧了些。 是……要清算她利用“导师”身份这笔账吗? 赵蓉的脑子飞速转动,企图给自己找个好借口。 “我……” 她刚开口,苏就摆了摆手,打断: “不用急着回答。” “我先说一件事。” 赵蓉屏住呼吸。 苏道: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用‘导师’这个名头在外面活动了。” 赵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睛,发愣: “……什么?” “你杀了你丈夫,这是一个起点。” 苏愉快道, “不是终点。” 她朝赵蓉走了一步,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查我的事吗?在网上看那些帖子、那些新闻报道。” “你应该知道,‘导师’这个名头,越来越知名了。” “而且,因为我选人毫无理由,做事风格也不尽相同,警方很难抓到我的踪迹。” 赵蓉当然知道这点。 有人说“导师”是一个组织,不单指某一个人。 因为那作案手法时而精细,时而粗糙。 抛尸地点也有时精挑细选,有时极其随意。 受害者的身份、性别、年龄,亦毫无规律可循。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些尸体为独居者,而且最后被发现时,都呈现出某种程度上的“处理痕迹”。 有人把这些痕迹,叫做“导师的签名”。 赵蓉当初决定利用这个身份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导师”从来没有固定的画像。 可以是任何人。 也可以是任何一群人的集合。 苏似乎看出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其实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 “后来我觉得他们的猜测还挺有意思的,如果我能有一个同类,应该会给他们造成更大的困扰” “所以你可以继续用我的名头,做你想做的事。挑你看中的猎物,下手,处理,然后那些烂摊子……” 苏摊了摊手,动作随意极了, “算在我头上。” 赵蓉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她迫不及待问: “你……为什么?” “为什么?” 苏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你还挺有意思的。而且,这和孤军奋战是不同的体验。” 她朝赵蓉的方向微微倾身,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像薄薄的刀片,有点无情, “难道你不想吗?” 赵蓉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 那些深夜里的计划,翻来覆去修改的细节,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背诵的步骤。 在做这些准备时,她确实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快乐。 真正解决掉丈夫的那一刻,赵蓉更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杀人所带来的愧疚和道德谴责,很快就被杀死一个烂人所带来的自我救赎与私自执法的“正义”压制了。 继续这样下去? 以身戮恶,在法律没有顾及到的边角处理世界的杂质? 还能以“导师”之名! 赵蓉极其郑重道: “好。” 苏挑了挑眉,确认: “好什么?” “好。” 赵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我用你的名头。我……继续做下去。” “不错,”苏满意,“我就说你上手很快。” 赵蓉站在原地,心跳依然很快。 但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冷,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热腾腾的东西。 像身体里有什么被点燃了,火苗很温暖。 她看着苏,看着这个给予她新生的年轻女人,胆子大上不少。 自以为摸清楚了对方的心意,得到了对方认可,成为行侠仗义的一员。 赵蓉忍不住叫了一声: “苏。” “嗯?” “你最初……” 赵蓉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你最初杀人的时候,也是因为我这样的原因吗?” 她望着苏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因为受到了不公的对待?被长久地压迫,忍无可忍了……然后就干脆动手,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赵蓉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有点冒昧。 但她真的很想知道。 苏教她处理尸体的时候那么从容,甚至有些优雅。 这样的人,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得是多深的深渊,才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赵蓉在心里替苏编排了无数种可能的过去—— 被家暴、背叛、逼到绝路。 被碾碎然后重塑。 她甚至想象过苏可能和她一样,曾经也是一个躲在厨房里切菜时偷偷掉眼泪的女人。 一个受害者反击,掌握制裁力量的真实爽文。 赵蓉等着苏的回答。 苏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噗。” 苏笑出了声。 赵蓉愣了一下。 “哈哈——” 苏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撑在灶台上,肩膀都在抖, “你等一下,等一下——你该不会觉得……” 她笑得太厉害了,后面的话都被笑声吞掉了。 赵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不知道苏在笑什么。 但那种被冒犯的、被看穿了什么蠢事的感觉,正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脊背。 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笑意, “我刚才没忍住。” 她直起身,看着赵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促狭的光, “赵小姐,你该不会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可怜虫吧?” 赵蓉的脸色白了一分。 苏看着她变白的脸色,微笑着开口, “我从小生活得很幸福。父母恩爱,家庭和谐,我名校毕业,进了一个好企业,人生顺遂得没什么好讲的。” 苏的语气轻描淡写, “最初杀人,只是单纯有机会,想试试。” 她说得很轻。 赵蓉却觉得那几句话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胸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看着她发白的脸,明白了什么。 她靠在灶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注视赵蓉。 “不会吧?” 苏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都在想什么啊?” “你以为我是因为受了欺负才走上这条路的?你以为我杀的那些人——” 苏指了指冰箱的方向, “都是像你丈夫那样的混账东西?” 赵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的笑容更灿烂了。 “不好意思啊,赵小姐,我可能有些冒犯了。” 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我教你这教你那,给你做饭,看你哭,听你讲那些被欺负的故事。” “你以为我是因为同情你?还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赵蓉心想不是吗? 苏从灶台上直起身,朝赵蓉走近了一步。 “我教你这么多,只是单纯因为你还挺有意思的。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赵蓉的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工艺品, “你杀你丈夫的时候,不排斥吧?甚至有一点点……享受?” 赵蓉的呼吸顿住了。 享受? 不不不,不是享受。 那些冰冷的快乐,是被长久欺压后,终于推翻大山的轻松。 那个晚上她确实没有害怕,却也不至于…… 苏把赵蓉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的天性里,有凉薄冷漠的一面。” 苏说,语气不急不缓, “你不排斥杀人,反而挺享受那种掌控感。所以我乐意试着引导你,看看能不能为我制造一个同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做事只看眼缘,不在乎所谓答案的正确与否,我只留同类。” 苏的声音轻飘飘的, “如果你不肯成为我的同类,那你的死期就到了。” “我应该没有猜错吧,你应该会享受杀人,无论是你的丈夫,还是一个陌生人。”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 赵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重。 不不不,赵蓉不享受杀死陌生人!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该杀那些该死的人吗? 赵蓉想问,但是不敢问。 苏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威胁的意味,甚至带着几分朋友间开玩笑的轻松。 赵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说话呀。” 苏催促,语气依旧温和,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底牌,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你总得告诉我,我判断的对不对吧?” 她竖起两根手指, “一,你是我的同类,和我一起玩下去。二,我判断错了,其实你仍然是一个普通人,杀丈夫是为了给自己给死去的孩子报仇,没有对其他人下手的想法。” “如果是二的话,我就只能……” 赵蓉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她不想死。 死亡的威胁,让她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还有些僵硬,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但她尽力了。 “……我是。” 赵蓉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你的同类。” “我愿意成为‘导师’。”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愿意。” 苏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 苏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用一种仔细观察的态度。 赵蓉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在心里拼命祈祷着。 几秒钟后,苏开口了: “恭喜,我的同类。” “该教的都教给你了,接下来,该你证明给我看了。” 赵蓉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已经转身朝厨房外面走去。 “我在3楼留了一具尸体。” 苏轻快道, “上来的时候杀的,他挡我路了,现在正好交给你去收尾。” 赵蓉说了一声好。 现在,不管苏说什么,赵蓉都会答应下来。 “对了,我为我们今天晚上的见面保留了一份小礼物。” 苏晃了晃手机,点开相册,展现给赵蓉看, “你处理尸体的步骤一个不差,我很满意我有一位天资不错的学生。” 看着屏幕里自己亲手处理尸体的记录,赵蓉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也很荣幸能认识您。” 苏漫不经心:“所以3楼的能处理好吗?” 苏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这次,赵蓉不敢敷衍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完了,没有任何退路,她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一切就交给我吧。” 赵蓉说,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苏伸手,捏住了赵蓉的脸颊。 放在客厅里的等身镜照出了两个人的身形。 一个年轻,一个人至中年。 年轻的看上去温文尔雅,神情中却隐隐透露着高傲,还有一点让人胆寒的,毫无人性的冷漠。 人至中年的唯唯诺诺,疲惫而沧桑,温顺低着头。 苏用力捏了捏眼前这张苍白浮肿的脸庞,然后微笑起来。 苏知道赵蓉一定会后悔,一定不愿意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 赵蓉现在只能跟着她做事,再也不可能离开。 想要去揭发“导师”? 那真的不想活了。 这就是苏的目的。 她不会告诉赵蓉。 其实,导师的每场考核,都会短暂宣布考生的通过,恭喜他们通过舍弃一部分活了下来。 然而在这场漫无尽头,随心所欲的考核走到终点的那一刻,他们的生命才会被苏收走。 今晚,“导师”的游戏主题是—— “说服”一个正常人成为连环杀人犯,对方多久会疯? 普通的正常人没意思,苏要找一个坚韧的,能坚持很久的人。 赵蓉就是这个幸运儿,一个被挑中的好料子。 苏很期待她撑不住的那天,也就是答题失败的那天。 而在这之前。 苏慢慢道: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新学生。” 第22章:拍摄完成! 窗外炸开一声惊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像是天穹被砸裂了一道缝。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老旧楼房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镜头拉远。 六楼的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年轻,身形单薄,靠在窗边。 一个年长一些,站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垂着头。 灯是厨房里的那盏,光线昏黄,从半掩的窗帘后面透出来,在雨幕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镜头继续拉远,扫过整栋楼。 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矗立在雨夜里,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雨水顺着墙体往下淌,在斑驳的墙面上划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楼道里的灯全灭着,只有几扇窗户后面透出微弱的夜灯光晕。 镜头扫过五楼。 五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片漆黑。 住在这里的一对退休老教师,耳朵背得厉害,雷声对他们而言只是隐约的闷响。 老头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鼾声如常。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四楼,空置着。 门上那张出租告示贴了半年,纸角卷了边,被楼道里渗进来的潮气浸得发软。 里面没有人,没有灯,只有几件搬不走的旧家具,在黑暗中沉默地落灰。 三楼……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日光灯光。 原本住在这里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仰面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他原本应该被这雷声吵醒,从昏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下床去找水喝。 紧接着,他才应该听到脚步声,才应该发挥他的作用。 可现在。 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极度的惊惧,嘴角歪斜,眉毛高高挑起,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身下洇开,在地板上铺成一大片,边缘已经发黑凝固了。 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血味飘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然后,楼道里传来了声音。 鞋跟踏击楼梯,清脆,极有节奏。一声,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从高处往下走。 来者踩着某种音乐的节拍,步履从容。 那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和窗外的雨声交缠在一起,清晰地穿透了三楼那扇虚掩的门。 镜头定在张威龙死不瞑目的脸上。 哦,这个倒霉的龙套,他曾经是多么不服气,发誓要给苏一个好看。 他谋划了那么多,是不是想要彻底击碎那个女人的所有伪装。 然而那双瞳孔里残留的惊惧,像一面镜子,让他像一个小丑。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刺眼。地板上暗红色的血泊正在缓慢地蔓延,触到墙角的一只拖鞋,浸湿了鞋面。 镜头外走进来了一双脚。 白皙,骨感,脚踝纤细,穿着一双低跟的黑面皮靴。 靴面上沾了一点点水渍,靴跟在瓷砖地面上停下,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 紧接着又是一双脚。 稍大一些,脚背的皮肤有些松弛,穿着一双职业装里的黑色高跟鞋,鞋跟细而高。 那双鞋在门口停了一瞬,犹豫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前一双脚后面半步的位置。 镜头没有动,没有趁这个机会往上,为观众展现来者的身影。 画面只定在那张脸和那两双脚之间。 张威龙圆睁的双眼正对着前方,正对着那两双脚的方向。 他的瞳孔里,映着黑色皮靴和黑色高跟鞋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搭调的舞伴。 房间里很安静。 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张威龙脖颈处的血液还在缓缓地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然后,一声响指。 清脆的,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苏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轻快,随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开始吧。” 赵蓉没有说话。 镜头里只看到那双高跟鞋往前又迈了半步,然后赵蓉半蹲下来,伸出手。 她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只手握着一把菜刀,刃口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刀柄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缠得很规整,一圈叠着一圈。 纤长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指腹则抵在缠胶带的位置,用力到指节发白。 刀尖对准着尸体,随时准备在导师的指导下剁下去。 画面定格。 雨声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覆盖了整栋楼、整个小区! 六楼的灯还亮着,五楼的鼾声还在响,四楼的出租告示还在墙上微微卷着边。 二楼那个独居的老太太,药效正浓,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楼杂物间的锁头锈迹斑斑,雨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三楼,血泊中的男人睁着眼睛。他不会再醒了。 而那个半蹲下来的身影,挥下了手里的刀! 进来时被打开的日光灯覆上了一层血雾,令人作呕,又有种诡异的疯狂美感。 此刻,字幕缓缓浮现—— 《午夜的访客》。 电影结束了。 没有人去像往常那样看望演员,大呼小叫询问感觉怎么样?大脑晕不晕? 群演们的舱门最先打开,却没有人出来。 因为沉浸式演戏能带来最真实的体验,也容易让演员走不出来,产生错乱。 所以所有演员在离开虚拟戏场时,他们会度过一个短暂而漫长的“缓和式苏醒”—— 从角色里抽离,在旁观者的视角,把整部电影迅速过一遍,让角色和演员身份分离。 所以即使是最不起眼的龙套,也从里面得知了张威龙的下场,得知苏知缇临时改剧本,即兴发挥演绎的一整场戏。 从导师提前将近七八个小时的入场,到做菜,教导赵蓉,乃至于戏耍赵蓉,先哄后逼,硬生生塑造出了一个新的导师。 原先电影的开场变成了结尾,《午夜的访客》这个名字显然不合适了。 要知道,这部戏的原剧情,是导师在暴雨降临之后才拜访赵蓉,赵蓉与其周旋,企图藏匿杀害前夫的真相。 然而真相被导师毫不留情地戳穿,赵蓉逼不得已,发挥了杀死前夫时的勇气——在天亮前,把导师宰了。 这特么才应该是原剧本啊!老天!现在反派没有死,女主还被教唆犯罪了? 这对吗? 身为主演之一的苏知缇终于睁开眼睛了。 意识从虚拟戏场里抽离,她觉得自己有点像睡了一个特别沉的觉,醒来的刹那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意识映射机舱盖内侧的软质内衬,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晕。 机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释放出了让人头脑一清的气体。 她不急着起来,躺了一会。 脑袋里在回味她即兴发挥的那一大段戏—— 从杀死一个配角,到在厨房里捏住赵蓉的脸,教她处理尸体…… 苏知缇在脑子里把这些片段快速过了一遍,像在回看一段自己录的视频。 爽吗?挺爽的。 把一个坚韧的、有底线的女人一步步逼到死角,看着她从恐惧走向依赖,从抗拒到犹豫,最后握着刀蹲在地上剁下去。 那种掌控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演戏。 苏知缇完全成了那个“导师”。 一个冷漠的、随心所欲的、把人的痛苦当乐趣的怪物。 戏演完了,那种感觉却残留在了身体深处,稍微满足了一下躁动的内心,与那些想过无数次的疯狂画面。 苏知缇深吸一口气,解开身上的安全束带,推开舱盖,坐了起来。 苏知缇坐起来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围有动静。 工作人员们统一后退了一步。 有人甚至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知缇坐在舱沿上,双腿垂下来,脚悬在离地面十几公分的位置。 她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抬起眼,看着那些后退的人。 他们的表情——苏知缇在心里快速辨认了一下—— 是那种混合着警惕和隐隐畏惧的神色,她被集体惧怕了。 苏知缇眨了眨眼睛。 她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虚拟戏场里的表现可能超出了某种界限,超出了“演戏”这个行为本身的接受范围? 她演得太像了,太投入了,以至于这群在片场见过各种演技的人,在戏外的此时此刻,把她和角色混为了一谈。 对了,可能还有剧本问题。 苏知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剧本改太多了,应该是演砸了。 导演越敬是个出了名难伺候的艺术家,追求极致,但同时也要求精准。 她记得原剧本里的“导师”应该是更隐晦的、更藏在水面之下的存在,出场时间在暴雨之后,和赵蓉周旋一整夜,最后在天亮前被赵蓉反杀。 而她硬生生把整部戏的结构拆了重组,把自己变成了核心,让赵蓉从反抗者变成了追随者。 这已经不是在演戏了,这是在写一个全新的故事。 苏知缇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合同条款。 印象里好像有一条关于“即兴发挥”的补充协议? 允许演员在虚拟戏场里做一定程度的临场调整,但调整幅度不得超过剧本大纲的百分之三十。 她这算是调整了多少?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她甚至把片名都改没了。 是不是要补拍?这次得严格按照剧本走。 如果实在拍不了,要赔钱,她卡里的余额够不够? 苏知缇还在脑子里算账,旁边的另一台映射舱发出了解锁的提示音,舱盖缓缓弹开。 曾秀洁坐了起来。 和刚才苏知缇醒来时的场面不同,工作人员这次没有后退。 他们的注意力从苏知缇身上转移到了曾秀洁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对冲恐惧的出口。 曾秀洁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是亮的。 她目光越过中间所有人,落在苏知缇身上。 “苏。” 曾秀洁开口,这个称呼让在场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你演得太好了。” 苏知缇挑了挑眉。她没接话,等着对方说下去。 “我全程都在戏里,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厨房门口开始,我就完全被带着走了。” 曾秀洁边说边从舱里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舱沿稳了两秒才站直, “我当时在里面是真的害怕了,你捏我脸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演的那个苏,那个导师,不再是剧本里那个工具人了,而是变成了一个有自己逻辑的、完整的怪物。” 曾秀洁停了下来,呼出一口气,补充道: “剧本虽然被你大改了,但我觉得整个惊悚感和完整度都上了一个台阶。比原剧本好看太多了。” 控制中心里安静了几秒。 苏知缇坐在舱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舱壁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块石头稍微往下落了落。 曾秀洁是个有实力的新生代演员,业内口碑不错,不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的人。 她说好,那说明至少在表演层面,她没搞砸。 但苏知缇还是没说话。她看向主控台后面的那群人,视线直接落在越敬脸上。 越敬的表情读不太出来,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苏知缇以为他要发火时。 “好。”越敬说了一个字。 他又沉默了几秒,做了几个深呼吸, “苏知缇。” 越敬叫她的全名,语气里开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苏知缇带着一丝试探性:“……我把戏演砸了?” 越敬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演砸了?你管这叫演砸了?” 他大步走到主控台旁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段回放—— 正是苏知缇在厨房里捏着赵蓉的脸说“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导师’”的那一幕。 画面定格在苏知缇的那张脸上,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全是戏谑的,游戏人间的光。 越敬指着屏幕,手指几乎要戳到上面去: “你看看你演的这个东西。你觉得演砸了?她把我剧本里那个扁平的反派变成了什么?” 他夸道, “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存在!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原剧本里的导师有你演的这么吓人吗?” 苏知缇抿了抿嘴。 原剧本里的导师确实没这么吓人。原剧本里的导师更像是一个用来衬托女主的小丑。 而苏知缇赋予了“导师”太多东西。 从容的残忍,毫无理由的随性,玩弄猎物的那种精致耐心。 她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那股“爽”劲儿往下走了,走到哪里算哪里。 越敬转过身,面对控制中心里的所有人,抬高声音: “我宣布,剧本全面修改。按照苏知缇在戏场里走的这条线重新定稿。赵蓉的角色不变,但导师的戏份要全面扩充,曾秀洁后面的反应也要根据苏知缇的表演重新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苏知缇脸上: “片名也改。《午夜的访客》这个名字废了。太文艺了,不符合现在这个故事的气质。” 苏知缇偏了偏头:“叫什么?” 越敬看着她,笑: “就叫,《导师》!” 第23章:质疑?那就等着吧! 苏知缇从拍摄室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晴空正好。 虚拟戏场里的暴雨还残留在她的感官里,那种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像是黏在了鼻腔深处。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从她身后经过,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半步。 苏知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她肩头掠过去,各种各样,或是好奇,或是敬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任何东西。 但那把刀攥在掌心里的触感还在。 防滑胶带一圈叠着一圈的纹路,指腹抵上去时那种微微发涩的阻力。 以及刀刃切开某个柔软的东西时,传来的那一下极其细微的震颤。 苏知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哼着小曲朝地铁站走去。 原本可以打车的,但现在苏知缇比较兴奋,决定步行一段路,消磨一下精力。 回家的路上,苏知缇琢磨了一些人与事。 首先是张威龙。 这家伙自视甚高,总觉得在导师这个角色上能比过苏知缇。 被越敬拒绝了,还非要投资电影,硬挤进来换个小角色。 越敬刚同意,张威龙转头就在网上买了一些营销号,发了几条含沙射影的东西。 平白闹出许多矛盾。 苏知缇能感觉到,刚进去时,张威龙对她怀有极大的恶意。 无所谓,现在一笔勾销了。 她都在戏里随心所欲把人宰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难道张威龙还敢作妖? 这个惩罚可不轻,一下子把人打服了。 苏知缇紧接着开始回味自己的角色,她可太喜欢演绎反派时的那种感觉了。 无所顾忌,自由自在。 可以把自己脑海里疯狂的想法全部实现,而不用担心遭到现实的反噬。 苏知缇坐地铁回到家,进公寓的第一时间,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 喝了一口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博的通知栏里塞满了消息,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几乎要挤爆屏幕。 她点开看了一眼,大部分是她粉丝发来的,语气焦虑,问最近到底什么情况,让她别被网上的风言风语影响,她们永远支持她。 也有一小部分是陌生账号发来的,语气不善,带着—— “你凭什么”、“背后有人就是不一样”、“网红也配演戏”之类的论调。 她扫了几条就划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苏知缇想了想,给手机连上充电线,然后靠在窗边,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她的脸有点憔悴,虚拟戏场里耗了太多精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无所谓,这张脸还是挺抗打的。 她按下录制键,对着镜头练习着一个不算冷淡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苏知缇。” 苏知缇的声音略哑,有点清冷, “今天一直在忙,没有来得及看消息,刚收工回家。” “看到很多人在问我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吗?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工作也顺利。” 她顿了顿,说道, “那些有的没的传言,大家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安心等作品出来就好了,一切都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知缇说得很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很是随意。 她需要做的就是这个—— 让那些为她担心的人松一口气。 录制结束,苏知缇点开剪辑软件简单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发上去了。 配的文字很简单:“收工啦,一切顺利,勿念。” 发完之后她没再看评论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苏知缇用毛巾擦干脸,回到客厅。 她翻了翻冰箱,找到一盒速冻水饺,烧水下了。 等水开的间隙,她又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那本读到一半的书。 是一本讲犯罪心理的非虚构作品,里面的案例写得冷冰冰的,像法医解剖报告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几行,视线就有点飘,脑子里还在转戏里的那些细节—— 导师做菜时的节奏,处理尸体时注意到的那些细节,怎么掩盖自身踪迹,时刻不忘戴好手套的谨慎。 苏知缇眼神发飘,越想越过瘾。 直到水开了,她才如梦初醒。 把饺子下锅,用漏勺推了两下,倒点凉水加煮。 苏知缇盛好饺子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又点开手机看了一下。 那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已经攒了几百条。 前排全是粉丝的回复,语气明显比她发之前轻松了不少。 苏知缇往下滑了几屏,看到几个粉丝在互相安慰,说网上的谣言别信别传。 她放下手机,专心吃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蘸醋加一点辣椒油,味道还行。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苏知缇又看了一眼手机。 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有人在她的评论区下面贴了一张截图,是她那条“勿念”的微博被截出去发在了某个营销号下面。 营销号配的文字阴阳怪气的,大意是“苏姓小网红深夜安抚粉丝,疑似暗示背后资本已经摆平一切,悠然自得仿佛无事发生”。 那条微博的转发已经过千了,评论区里群情激涌,说什么的都有—— “这姐也太淡定了吧?带资进组实锤了?” “笑死,一个网红接了大导演的戏,导演还为她改了剧本,你告诉我没有黑幕?” “我查过她背景了,根本查不到任何资本关联,但越查不到越说明有问题,干干净净的反而更可疑。” “张威龙被换角这事儿有人出来说句话吗?那个大哥可是正经演了十几年戏的,被一个网红挤走,搁谁谁不憋屈?” “她说什么‘勿念’,意思是让粉丝别担心,她背后有人兜底呢。” 苏知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那句“勿念”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别为我担心”。 但经过舆论场的发酵,传到那些本身就对她有意见的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别多管闲事,我上面有人”。 这种信息在传播过程中的失真,不算陌生,早有预料。 但苏知缇不后悔发那条微博。 她粉丝的焦虑是真实的,那些小姑娘在评论区里急得团团转,发私信问她还撑不撑得住的样子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她不能让她们悬着心干等。 至于那些骂她的…… 苏知缇又拿起手机,这次她没看评论区,而是点开了自己微博主页上那个超话。 超话里的氛围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粉丝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互相打气,把营销号的截图贴出来然后打上红色的“造谣”水印。 有人在整理时间线试图证明她接戏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还有人发长文分析她在之前视频里展现的表演天赋,说“我们苏姐本来就有这个实力,只是平台不一样了有些人眼红罢了”。 这些在外人眼里都不够证据,像是粉丝在捂着耳朵狂奔。 苏知缇却看笑了,心想这帮粉丝还挺可爱。 她退出超话,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翻身从沙发上站起来。 该锻炼了。 跟着平板里的跟练视频做了一套核心训练和拉伸,再来一套力量。 运动带来的那种踏实感慢慢渗透进身体里,把虚拟戏场里残留的亢奋和紧绷一点点揉散、化开。 结束后她冲了个澡,水温比之前调高了一些,蒸汽把卫生间的镜子糊得模糊。 苏知缇擦干头发,换了干净的睡衣,掀开被子躺进床里。 她闭上眼,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知缇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外面的世界在以一种沸腾的速度继续运转着。 先是越敬工作室发了一条官方通告。 措辞简短而有力—— 《午夜的访客》正式更名《导师》。 剧本将进行大幅调整,所有变更均经过主创团队一致同意,电影的拍摄进度不受影响。 通告还特意提了一句,关于角色变动的争议,“一切调整均以艺术效果为导向,不存在任何非创作层面的因素介入”。 这条通告发出去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就被灌满了。 有人把苏知缇凌晨那条“勿念”的微博截图拼在一起对比,嘲讽—— “哟哟哟,前一天还在安抚粉丝,后一天导演就出来改剧本换片名,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艾特了张威龙和他所属的娱乐公司。 问他们到底什么态度,被欺负了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结果热闹的是第二天。 张威龙的真公司出面了。 一份措辞正式的声明发在官网上,核心意思就两条: 第一,张威龙主动放弃了《午夜的访客》中的角色,是经过与剧组协商一致后,才退出该项目的。 第二,苏知缇的入选是导演组经过综合评估后做出的决定,公司方面尊重剧组的专业判断。 紧接着,张威龙的个人微博更新了。 他发了一段不长的文字,措辞客气得几乎不像本人写的: “关于《午夜的访客》角色一事,是我个人考虑不周,在试镜过程中对导演组的判断提出了不恰当的质疑。” “事后复盘,苏知缇女士对角色有着更精准的理解和更强的表现力,我相信她能在这个故事里呈现出比我更精彩的演绎。” “在此,我为之前的不当言论向导演组和苏女士致歉。” 最后面还@了苏知缇的微博账号。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爆炸效果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 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讨论里,绝大多数人的反应出奇一致: 张威龙被压着道歉了!他公司也被压着发声明了! 一个演了十几年戏的老演员被一个网红挤走,自己出来道歉说“我水平不如她”,你信? 背后得是多大的资本,才能做到这个程度哇? “资本保苏”这个词条在当天下午就冲上了热搜榜前十。 点进去全是各种分析帖,许多人扒苏知缇过往的直播记录,试图找到她背后金主的蛛丝马迹。 当然,所有的分析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 苏知缇有什么? 她就是一个做变装短视频起家的小网红,粉丝量凑合,没有科班背景,唯一的优势是那张脸还算能打。 越敬凭什么把一部冲奖片的核心反派交给她? 就算退一万步说她真有表演天赋,那也只是“有天赋”而已。 天赋这东西在没有被验证之前,就是一张白纸,哪个导演敢拿全组的命运在一张白纸上面赌? 在一片沸腾的质疑声里,偶尔有几条零星的、试图讲道理的发言冒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 “沉浸式演绎法这个技术体系下,演员和角色之间的适配度是可以被量化评估的。” “越敬的团队有全行最先进的映射舱,试镜的时候大家进同一个虚拟场景走一段戏,谁更贴合角色谁就上,这个机制本身没什么问题吧?” “张威龙演了十几年戏不假,但他十几年都在演同一类角色。” “那个导师的人设我看了早期流出的故事梗概,是个冷酷又精致的怪物,跟张威龙的戏路本来就不搭。” “苏知缇从她的视频里能看出来,她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昨天发的那个,确实那种凉薄又自洽的气质,说不定真的更适合。” “资本为什么要保一个小网红?” “真要捧人不会选这种级别的项目来捧,风险太大了。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越敬真的在苏知缇身上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毕竟那台映射舱拍出来的东西,观众没看到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些发言在评论区里就像扔进海里的石子,冒了个泡就消失了。 淹没它们的是数倍于它们的愤怒回复,核心论点简单粗暴: “你们是收了多少钱才昧着良心说这种话?” “给个群号,我也想赚。” 舆论的旋涡越搅越深,从苏知缇本人蔓延到越敬工作室,再蔓延到整个电影的制作团队。 说的越来越难听。 越敬在工作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大半天。 他不是一个爱刷社交媒体的人,但这次的情况特殊,舆论的烈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本来以为改片名、换剧本、公司出面澄清。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就能把风波压下去,让舆论冷却个一两天。 到时候电影宣传期一到,正片说话,什么事都解决了。 但他低估了网友的愤怒阈值,也高估了张威龙那份道歉信的公信力。 一封被资本按头写出来的道歉信,在这种局面下不但起不到灭火的作用,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浇了一桶油。 越敬看着评论区里那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洗越黑”、“资本开始强行喂屎了”的评论。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闭上眼做了两个深呼吸。 越敬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老周,你帮我约一下人。《电影周刊》、《银幕观察》、《深焦》这几家,能来的都来。三天后,我做个内部试映会。”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一句什么。 越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白炽灯: “对,就给他们看导演剪辑版。那台映射舱里直接录出来的东西,一秒都不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要让他们看看,苏知缇在戏里到底干了什么!” 第24章:影评人的震撼! 试映会定在越敬工作室自己的放映厅。 地方不大,只放了三十来把椅子,但设备是顶配。 而三个媒体加上两个独立影评人,总共来了九个人。 人数少,连椅子都坐不满,但分量够够的。 抛开两个粉丝百万的独立影评人,剩下三个媒体的名头,在业内名声响亮,派的人也靓。 《电影周刊》来的是老记者程远,入行十五年,看过的烂片比老人吃的盐还多。 《银幕观察》来的是副主编林薇,以嘴毒著称,圈内人称“锯嘴林”。 据说是因为点评起来能连导演带演员一起锯成两半。 《深焦》来的是个年轻人,叫陈屿。 他资历最浅,刚入行三年,但已经是业内公认的“技术流”影评人,专盯表演细节,扣人设与演员的相符度。 越敬站在放映厅门口,依次跟人寒暄。 程远和他最熟,进去时拍了他肩膀一下,笑道: “老越,你这阵仗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 越敬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紧张什么?又不是给你看丑东西。” “你那网上的闹腾我全程关注着呢。” 程远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揶揄, “你这次是真敢玩。行了,我先不跟你聊了,进去前得打个电话。” 跟越敬告别,他摸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泛着一层冷光,颇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 程远拨通了主编老周的号码—— “喂,老周,我到了。” “怎么样?阵仗大不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 “越敬那小子,是不是还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程远笑了笑: “你还不了解他?就那样。” “我刚跟他说了两句,他话里话外那意思,就差没直接说‘你们这群凡人等着被震撼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 “行,我知道了。我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两句。” “别有压力,你放心看。看完了给我个准话,要真不行,咱们该怎么写还怎么写,不需要跟他客气。” “明白。”程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越敬身边的时候,又拍了拍他: “老周待会儿找你。” 越敬挑挑眉:“行啊,我等着。” 程远进了放映厅,越敬的手机马上震了。 他走到角落接起来,语气轻快: “老周!你可算来了,我这都开场了,你才打电话,是不是不关心我?” 电话那头的老周笑骂了一声: “滚蛋。我这不是亲自打电话来给你打气吗?” “行了,我就跟你说一句,片子要是拍得不错,我这边的笔杆子给你往好了写,你放心。” 越敬“嗐”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老周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越敬拍片子,什么时候靠朋友吹过?” 越敬很是得意, “你让程远该批评批评,该挑刺挑刺,我要是怵这个,我就不搞这行了。”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你真不要我关照?” “不要,绝对不要。” 越敬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生怕对面的人听不清, “公事公办。你让程远放开了看,放开了写!我要是翻车了,我活该!” “行。” 老周那头的笑意更浓了,带着点看热闹的期待,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翻车了可别怪我到时候让程远把你往死里写。” “不过,我得提前提醒你一下,到时候舆论要是不好,可不只是这一部片子的事。” “你后面几年的项目都可能受影响。你想清楚了?” 越敬嘿嘿一笑,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笃定: “翻不了。你就让程远看吧。你看完之后自己问他。” ”要是他看完出来真觉得我翻车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哇,这么大气?成交!”老周一口应了下来,挂了电话。 越敬收起手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转身就看见林薇从放映厅门口探出头来: “越导,差不多该开始了吧?我们都坐好了。” “来了来了。” 越敬大步走回去,顺手关了放映厅的灯。 放映厅陷入短暂的黑暗。 巨幕亮起来的瞬间,幽蓝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蒙了一层水膜。 越敬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向屏幕。 《导师》的片头是新做的,还没来得及打磨,像是一幅粗糙的草书。 片名出现后直接切进正片,没有半点铺垫。 越敬听到黑暗中有人轻轻叹气,估计从开始就准备挑刺了。 他不在乎,只撇了撇嘴,心想现在的人真是浮躁。 第一个镜头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暖黄色的壁灯把墙壁上的裂纹照得像蛛网。 脚步声从画外传进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节拍上。 苏知缇出现在画面里的那一刻,大部分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毕竟出现在镜头里的女人很好看。 女士西装,皮质手套,还踩着一双低跟皮鞋,看上去有一股精英的利落气质。 偏偏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的菜。 刚刚跟越敬。打过招呼的那名程远记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开场不到两分钟,没有任何背景交代,没有旁白,没有字幕说明。就是一个人提着菜回家。 非常平铺直叙的开场,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他这么想着,然后镜头里就出现女人被不怀好意的男人拦住,掏出刀送男人归西的画面。 刚准备打哈欠的程远:? 瞬间瞪大眼睛的其余人:??? 他们精神了,微微前俯身子,看着女人从容不迫处理着尸体,把人拖进3楼房间里放好,然后继续上楼。 紧接着是一段文戏,展现着女人在家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偶尔看向窗外,欣赏景色。 夜幕降临,房间里播放着古典音乐,女人走向厨房,系上围裙准备晚餐。 观众们看着看着,缓缓坐了回去,觉得这个剧情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困意再度袭来,有人悄悄低头,用手指擦去打哈欠打出的泪。 这一低头,真正的女主角赵蓉就登场了。 赵蓉出现的时候,不仅带出了自己的名字,还带出了女人的名字—— 苏。 苏微笑邀请着赵蓉吃饭,然而赵蓉惊恐看着她,不敢落座。 啊? 这压根就不是苏的家? 这是赵蓉的家? 我去,那苏做什么饭? 快躺下去的观影人又坐了起来,脑海里出现疑问。 而且他们发现,赵蓉特别怕苏,甚至到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地步。 为什么? 随着第1道菜,第1个问题出现,他们知道了,苏……是一个连环杀人犯。 赵蓉能不怕吗? 紧接着是第2道菜,电视里面播放着连环杀人犯“导师”的赫赫威名,尤其强调了回答错误就会被杀的恐怖考题。 所有人屏住呼吸,情不自禁跟着赵蓉的恐惧走,既期待答案,又害怕答错。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题,他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 下一秒,苏一句赵蓉为什么怕她,把大伙又整不会了。 怕一个连环杀人犯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不然赵蓉干什么…… 什么?做菜用的是赵蓉前夫的尸体? 赵蓉他爹的也杀人了? 哦哦哦,有隐情啊。 那怪不得了。 这么看,“导师”苏还挺好的,也算是惩恶扬善了。 赵蓉也是这么认为的,看人感动的,真好…… 个锤子! 苏完全不在乎赵蓉杀人是为什么,只看中了这一点,想要邀请对方跟着自己干? 等等,赵蓉不愿意啊! 呵呵,“导师”又不是什么好人,管你愿不愿意。 赵蓉要疯了。 观影人也要疯了。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的时候,放映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巨幕的光渐渐暗下去,灯亮了起来,白炽灯的冷光把所有人都照得有点发愣。 程远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攥着扶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被吓出来的。 如果他带了运动手表,应该能看到自己的心率,刚才上了180。 他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手指有点抖,打错了好几个字才发出去—— “老周,电影有大问题。” 那边几乎是秒回: “什么问题?翻车了?” 程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打字: “拍太晚了。赶不上今年的大奖评选了,得明年。” 老周那边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句话: “去你的,吓我一跳。就是这个问题?” 程远又补了一条: “还有一个问题。体量太小,整部戏就在一栋楼里拍完的,主演跟反派对手戏占了九成以上。” “看投资跟选题都很小,离最高奖可能差了一个大制作的体量和宏大立意。” “提名肯定稳,但真要拿最高奖那种规格的奖,恐怕悬。” 老周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程远盯着对话框,能看到对方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的痕迹。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给我好好说。” 程远苦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我就是在好好说。” “这片子拍得实在太牛了,牛到我挑不出任何毛病,除了体量和档期问题。” “苏知缇那个角色……老周,你绝对想象不到她在里头干了什么。我跟你讲,我看完她现在这张脸在我脑子里都挥不去了。” “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用最平静的脸做了最恐怖的事,然后你明知道那是演的,你下次再看到她的照片还是心里发毛。” 他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这片子要是按时上了院线,三金至少提名一半。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什么的全稳。” 你信我。你要是还担心我收了越敬的好处,你明天亲自来看一遍。我请你看。” 老周那边最后回了一句: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来吧,见面聊。” 程远收起手机,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下放映厅,林薇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上,正拿着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 陈屿则是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两眼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巨幕,嘴唇微张,像是还没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 越敬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林薇头也不抬:“越导你先别跟我说话,我在记东西。” 陈屿倒是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越敬,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保持冷静但明显失败了的颤抖: “越导……那场戏,拍了几遍?” 越敬咧嘴一笑:“一遍。” 陈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程远走到越敬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程远摇了摇头,笑起来: “老越,你……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还拍什么电影?” 越敬笑得见牙不见眼。 试映会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几份内部评测就流了出去。 最先出来的是《深焦》陈屿发在朋友圈里的一段话,不长: “刚看了越敬新片《导师》的导演剪辑版。看完之后我觉得我可能需要看心理医生。” “苏知缇,这个女人是个怪物。褒义的。” 这条朋友圈很快就被截图传到了微博上,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是收了多少钱?” “什么收钱?陈毒嘴可是出了名的技术流,他夸人一般不带这么狠的。” “等等,所以那片子是真的很厉害?” “我朋友在《银幕观察》说,林薇看完之后在群里发了十几条60秒语音,全是分析苏知缇表演的,语气激动的跟挖到宝似的。” “你别说,《电影周刊》的记者,据说看完当场给主编打电话,说档期赶不上今年评奖可惜了。” “什么意思?所以前面那些都是白骂了?” 风向的扭转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毕竟那些以挑刺为职业的影评人,内部评测几乎一面倒。 措辞越克制,越试图挑毛病的,最后说出来的话反而显得像是在强行找茬。 而且会被围殴。 像有人企图说苏知缇表演太冷,缺乏情感共鸣,像是个死面瘫。 被林薇,大名鼎鼎的锯嘴林顶了回去—— “如果那是冷,那我只能说你眼中的温度计量单位被你自己砸了,你一个人活在史前的绝对零度里。” 而张威龙,被架到了火上烤。 第25章:日常的消遣 “现在滑跪已经晚了,网上到处都是嘲讽张威龙的人。 曾经苏知缇感受到的那股舆论威力,被全方面反噬—— “张绿茶是不是以为网友都失忆了?” “当初那个‘我还好’的委屈文学我可存着截图呢@演员张威龙。出来走两步?” “人家越敬导演都说了有合同,龙套角色是你自己愿意演的,你左一个暗示,右一个暗示自己被资本抢角色了,啥意思?”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苏知缇要是有资本,还当网红干什么?她不早进娱乐圈了?” “就是就是。” 张威龙几乎要崩溃,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心眼小得要死。 现在,更是难受至极,看到别人骂他,比骂他父母还难受。 张威龙甚至想跪下来求这些人别骂了,要骂就骂他祖宗十八代吧。 偏偏张威龙不敢怨恨其他人了,被杀死的感觉太真实,他现在只要看到“苏”这个字。 无论后面跟着的是什么,张威龙都会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缩回被子里,瑟瑟发抖。 苏知缇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刚睡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卧室里黑得像地下室。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着哈欠看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很好,睡了十一个小时,今天的状态满格。 赤脚踩在地板上,苏知缇找了找,在床底下找出拖鞋。 她踢踏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欣赏着皮肤,然后照镜子做了个鬼脸,打开水龙头。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响,被随手放在旁边柜子上的手机也跟着发出震动。 苏知缇不喜欢手机上沾水,那太麻烦了,会让屏幕错乱地划来划去。 她硬是忍了半天,直到自己洗漱结束,才擦完手,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苏知缇犹豫了一秒,拇指悬在挂断键上面。 但很快,她又想到越敬前两天跟她说过—— “这几天可能会有媒体联系你,你要不要接随便你,不接也行。” 苏知缇于是撇了撇嘴,划了接听。 “喂,是苏知缇老师吗?” 那头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嗓音有点沙哑,明显抽烟喝酒都来,语调倒是很客气。 “我是苏知缇。您哪位?” 苏知缇提前防了一手, “对了,我不买房不买保险不买车,独生主义一辈子不结婚不养小孩,没有出国留学需求。” “哦,误会了,误会了,我是《电影周刊》的主编,我姓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慢吞吞道, “冒昧打扰了,我从越敬那边要到了你的电话,想跟你聊两句,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苏知缇想了想,《电影周刊》…… 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什么小报小刊吧。 既然是主编,大概是想约采访之类的事。 苏知缇不太想对别人的工作造成负担,这方面她还是挺慷慨的: “方便,您说。” “是这样的,” 老周在那头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早上看了《导师》的导演剪辑版,现在还在消化。” “我干了三十多年的媒体,影评写了快二十年,说句不夸张的话,我很久没有看完一部电影之后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了。你那个角色……”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越敬聊了聊,他说你之前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是直接试镜进的组。” “我很好奇,你当时是怎么理解‘导师’这个人物的?因为说实话,我在银幕上见过很多连环杀手的形象。” “汉尼拔、小丑、安东·齐格,但你这个演法跟他们全都不一样。你在演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个杀手的杀手。” 苏知缇坐在床沿上,随口说:“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嗯?” “我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只是方法有点不一样。” “而站在导师的视角,她就像……” 苏知缇偏了偏头,试图找个准确的比喻, “就像你们写影评,看到烂片你会骂,你会写文章批评。” “但她直接动手清理。在她那个逻辑体系里,她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让自己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知缇自然而然说着在别人耳朵里简直是胡言乱语的话, “所以她的情绪是稳定的,她不会紧张,不会慌乱,因为她觉得自己占着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你说得对。” 老周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悟了, “我说她跟其他连环杀手银幕形象最大的区别在哪,就是她完全没有负罪感,也没有那种‘我在犯罪但我控制不住’的挣扎。她压根就没觉得自己在犯罪。” “对。” “那你呢?” 老周忽然追问, “你演完之后有没有……我说不好听的,有没有被她影响?” “”为我看完之后脑子里都是你的脸,你那个眼神,特别平静的那种,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发毛。” “所以,你演完之后能拔出来吗?” 苏知缇愣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拍摄期间的状态。 我去,挺爽的,除此之外没有了。 电影拍摄结束后,她该喝水喝水,该吃饭吃饭。 说实话,她从来没觉得“导师”那个角色有什么好留在她身上的—— 演的时候她是那个人,演完了她就是她自己,切换得毫无障碍。 但苏知缇不能说这个,说了显得太装。 所以她只是说:“还好,我收得比较快。” 老周在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理解这个角色的,你别嫌我冒昧。” “另外我跟你透个底,我们《电影周刊》接下来会做一个专题,专门写《导师》的演员表演。” “我希望到时候能跟你约个正式采访,方便吗?” “可以,您让越敬导演安排就行。”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苏老师,期待你的下一次表演。” 挂了电话之后苏知缇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被子堆里。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打开电脑。 越敬那边给她发了个消息,说: “明天下午有个宣传照要拍,你别忘了。” 她回了个“收到”的表情,然后把消息划掉,熟门熟路地打开了一个游戏的图标。 打游戏是苏知缇之前就有的爱好,在游戏里发泄无法在现实里抒发的暴躁和那些嗜血的冲动,再好不过。 现在嘛…… 就是纯粹手痒,想玩玩。 这个世界的游戏业,让人着迷。 因为五感沉浸类的虚拟现实技术发展的太好,所以游戏也跟着吃上了大肉,五感模拟的效果很是惊人。 这让苏知缇第一次戴上头盔进游戏的时候差点当场跪了,因为游戏里的雨水落在脸上的触感跟真的几乎没有区别。 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汗毛竖起来,连地面上的青苔踩上去都是湿滑的。 纠结再三,苏知缇买了一款叫《第六人格》的非对称竞技游戏。 四个逃生者对一个屠夫,逃生者要修好五台发电机打开大门逃出去,屠夫的任务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挂上处刑架。 规则简单,但玩起来极其上头。 她最开始玩的是自己的号,从最低段位开始打。 头两天她把把四杀,因为低段位的玩家根本不会配合,有人修机有人溜屠夫,没人知道该干什么。 她砍倒第一个人的时候剩下三个还在满地图瞎转悠,毫无压力地一个一个抓过来挂上去。 小猪抓的太简单了,有点想抓人皇了。 所以苏知缇买了一个高段位的号。 高段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逃生者会卡视野,会利用地形绕圈,会有人专门来溜她给队友争取修机时间。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专业溜屠夫的玩家,那个家伙在障碍物之间来回翻窗,把她遛了整整三分半钟,期间她连一刀都没砍中。 苏知缇在游戏里笑出了声,觉得相当愉快。 越敬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再次确认他当初没有选错人—— 没有恼怒,只有气笑以后越挫越强的意志。 从开头被无伤溜穿,到后面观察对手的习惯,预判与博弈能力直线提升。 再加上苏知缇脑子好使,控场简直是天生的习惯,拉扯打的轻松写意。 那天晚上她打了十七把。 除了最开始的两把,后面全是四杀。 直到游戏内的提示弹了出来,提醒沉迷游戏时间过久,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她需要下线休息一会。 苏知缇才摘了头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惬意。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 很好,明天下午拍宣传照,她还能睡足九个小时。 拍完宣传照,苏知缇回家就打游戏,越打越开心,越打越放松。 三天之后,她收到了那个游戏平台发来的消息,说有人把她的对局录像剪辑上传了,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苏知缇点开一看,标题写的是“神秘屠皇降临《第六人格》,高段位屠夫连续十五局四杀,职业队都坐不住了”。 苏知缇差点笑疯,为这些营销号的取名感到天才。 才这么几把四杀,能让职业队坐不住? 也太小瞧职业选手了。 不过大部分人是人云亦云的,评论区全是夸奖与崇拜—— “这人谁啊?没见过这个ID啊,小号?” “十五局四杀什么概念?你知道高段位的逃生者都是什么水平的?” “我被她杀过,就那把我服了,她在房子里追我追了两圈,公式化绕点都绕不过。每次我翻窗她都知道我在哪,感觉她开了透视。” “开挂了吧?举报了。” “举报个屁,你看看这走位,这预判,开挂能开出这种水平?这是意识流。” “有没有人认识她的?拉来打职业啊!” 然后那个ID在第四天之后就没再上线过。 《第六人格》的玩家论坛里开始有人发帖—— “那个神秘屠皇是不是退游了?” “连续五天没上线了,该不会是被职业队挖走了吧?” “她列表唯一的好友好像是她小号?刚创立不久的样子,战绩也是全胜。” 苏知缇没看到这些帖子。 她正在越敬的工作室里补拍镜头。 《导师》改过一次名字,结构上也调了一些顺序,更贴合因苏知缇产生的那些变动。 越敬也不是吃干饭的,苏知缇给出了一个灵气满满的作品雏形后,越敬有了许多奇思妙想。 其中更重要的,是补全属于导师的一些镜头。 毕竟有些事,苏知缇知道,越敬导演知道,甚至连女主角都知道。 但是观众不知道。 为了观影体验,前期许多镜头都要有更明显的意义,同时给出一定的信息量。 补拍的东西不多,就几个特写镜头。 苏知缇的手部动作,她翻看赵蓉前夫遗物时的表情变化,总共拍了半天就完事了。 压根没用到意识映射机,这种小镜头还得靠手搓。 幸好时常需要伪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的苏知缇演技不错,没出问题,让导演非常满意。 越敬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完最后一个镜头,许久不语。 “怎么了?” 苏知缇从道具桌前站起来,甩了甩手腕。 越敬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复杂: “没什么,就是……我拍了这么多年戏。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在片场捡到宝的。”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下来,关系也不像最初的那样疏远。 苏知缇觉得多愁善感的鬼马导演有点奇怪,忍不住冲他比了个中指。 越敬乐了: “行行行,不煽情。你接下来准备路演了。第一站在北京,三天后,你准备一下。” “到时候会有媒体群访,也有观众见面环节,你不用说什么太复杂的,但该配合的配合一下。” 苏知缇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在想今天晚上回去打哪个游戏了。 《第六人格》虽然好玩,但一直玩有一点腻味,还得搜罗一点其他的恐怖游戏来玩。 或许也可以试一试枪战? 有没有那种无比真实,不打码,血液不是绿色的枪战? 苏知缇手痒了。 越敬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苏知缇。” 她回头。 “网上那些骂你的帖子,你不用管。现在风向已经变了。” 越敬异常诚挚, “我们已经迎来日出,走出那片黑暗了。” 苏知缇眨眨眼,对这番话感到茫然:“什么骂我的帖子?” 越敬张了张嘴,也有点无语: “你……最近上网吗?” 苏知缇理所应当:“上啊,我天天上网。” “不过回复粉丝群消息的事,好像都是上个星期的事了?” “最近怎么了?” 越敬很是无力,挥了挥手, “没事。你走吧。” 苏知缇莫名其妙。 她把单肩包甩到肩上,正准备推门出去,正好遇上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曾秀洁。 面对这位演赵蓉的熟悉演员,苏知缇礼貌说了一声再见。 “那个,稍等一下。” 曾秀洁匆匆拿上包,追了出来, “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第26章:新的合作。 曾秀洁百般夸赞的泰式餐厅藏在一条并不显眼的巷子里,招牌也不大。 但推门进去之后,香茅和柠檬草的辛辣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混着椰浆的甜,空气里飘着微妙的潮湿感,像是来到了东南亚。 曾秀洁选了靠角落的卡座,位置偏,灯光暖。 她应该是常客,落座后没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又侧过头来问苏知缇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 苏知缇把包放在身侧,摇头, “我饿起来连人都吃。”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曾秀洁却不易察觉僵了僵。 “听起来可真可怕。” 曾秀洁苦笑, “意识映射机映射的是演员的本性,导师这个角色越出彩,越意味着你需要警惕,真的得注意不让你吃人。” 苏知缇歪歪脑袋,瞪大眼睛。 这个动作让她的攻击性少了几分,显得有点无辜: “法治社会,我还是注意分寸的。” “现实生活可不像电影那样简单轻松,吃人容易急性铁中毒。” 曾秀洁被逗笑了,拿起旁边的水壶,说: “他们家的冬阴功是北京少有的正宗,没有为了迎合本地人往里面加番茄酱。” 曾秀洁亲自给苏知缇倒了杯柠檬水, “不过辣度你要是受不了可以提前说,做的时候让他少放辣椒。” “能吃辣。” 苏知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清香冲淡了想回家的困意。 等菜的间隙,曾秀洁先开了口。 “今天几个补拍的镜头,我在旁边看了两眼。” 她笑了一下,态度温和, “演的真好,细节处无比真实啊。” 苏知缇这几天听这种话,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从越敬到老周再到剧组灯光师,谁看见她都要感慨两句。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表演水准在哪儿—— 那股劲儿,纯粹是本色出演,脱离了角色的符合,苏知缇的演技只能说合格到优秀,但算不上异常出彩。 这话不能说,有点破坏形象。 还是挺要面子的苏知缇高深莫测笑了笑, 然后赶紧也吹一吹对方: “曾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赵蓉那个角色,我看成片的时候有一场哭戏,是真的把我拽进去了。” 这不是客套。 曾秀洁补拍,或者说多拍了一场,方便导演取镜头,选取更好的剪辑。 那是拿着女儿遗物崩溃的戏。 脱离了意识映射机,曾秀洁整个人的状态从最初的颤抖,压抑,到眼泪彻底决堤,层次分明到让人窒息,令人动容。 曾秀洁听她这么说,眼睛却亮了,追问一句:“你真的这么觉得?” 苏知缇一顿,抬眼看了看对方。 欸,这反应不对啊。 苏知缇以为这只是一轮寻常的互捧,毕竟成年人说话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递梯子,谁也别让谁摔着。 但曾秀洁看她的眼神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期待里带着一点焦灼。 “真的。” 苏知缇没有犹豫, “你那场戏,情绪太到位了。” 正好菜上来了,摆了满桌。 曾秀洁压下嘴角的笑容,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虾片。 她语气松快了不少: “那我跟你开个玩笑——” 曾秀洁夹起虾片,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跟我搭戏?” 苏知缇咀嚼着这句话,放下手中的水杯。 她跟曾秀洁是第一次搭戏,对方挺照顾她的。 现在曾秀洁主动邀请她吃饭,又把话递到这个份上。 苏知缇再听不出画外音,就白活了。 “曾姐,我只是个新人。” 苏知语气诚恳,但并不卑微, “能拍《导师》是越导给机会,跟你合作我也特别愉快。” “要是真有什么合适的本子,别说是搭戏,你喊一嗓子我百米冲刺到片场,绝不含糊。” 这番话把姿态放得够低,但也留有余地。 苏知缇可不想什么戏都接,得告诉她是什么本子,什么角色。 曾秀洁放下筷子,微微前倾: “最近有个武侠电影在筹备,制作成本不低,导演是拍《秋水长天》那个,你应该听过。” 苏知缇没听过。 没关系,她可以装听过—— “哦哦哦,就是那个那个……” “那个《秋水长天》。” 曾秀洁看出苏知缇的迷糊,有点奇怪苏知缇居然不知道。 但她没有追问,解释: “是一部武侠片,叫好又叫座。” “这部戏的导演叫刘砚声,业内公认的镜头美学控,每一帧都能截下来当壁纸那种。” “他最近有新戏,仍然是武侠风,我收到了女主角的试戏邀请。” 曾秀洁说到这儿顿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 “但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苏知缇看着她。 三十多岁的女演员,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在餐厅的暖光下显得柔软。 曾秀洁身上有种很安定的气质,像午后阳台上晒着的棉被,温暖、敦厚、让人想靠过去。 这种气质让她极其适合演赵蓉那样的角色—— 坚韧的、隐忍的、把苦往肚子里咽的母亲或妻子。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 类型固化是很多演员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观众看到她就觉得“哦,那个温柔的谁谁谁”,票房和奖项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憋着一口气却找不到出口。 曾秀洁想借这部武侠片出圈。 苏知缇明白了。 “正好。” 曾秀洁话锋一转, “这个电影里还有一个反派角色。女扮男装,心狠手辣,跟女主……是表亲关系。导演组放出消息说试戏演员还没定,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试一下?” 苏知缇挑了一下眉。 这个转折比她预想的要具体。 她原以为曾秀洁是想拉她演个小配角之类的,或者问问她有没有经纪公司介绍。 但现在对方把路径都铺好了,甚至精确到了角色关系。 “曾姐的意思是……” “女主和反派在剧本里有血缘关系,导演刘砚声这个人有个习惯,他特别看重角色之间的真实化学反应。” 曾秀洁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中途失去勇气似的, “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愿意让演员之间互相推荐对手戏的人选。” “因为他觉得熟悉的人更容易搭出那种……‘你们真的认识很久了’的感觉。” 苏知缇听出了逻辑链条: 如果她拿下反派角色,她就有了话语权。 如果她有了话语权,她可以帮曾秀洁说话。 如果她们两个人同时被选定,这对刘砚声来说反而比拆开来挑两个陌生人更省事。 “这样也行?” 苏知缇问。她是真有点好奇这个行业潜规则运转的方式。 曾秀洁笑了: “不总是行,但刘砚声是那种会干这种事的人。他觉得选角是创作的一部分,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比单个人的演技有时候还重要。” “所以反派的推荐——或者说女主角的推荐——对他来说不是完全没分量。” 苏知缇低头看着桌上那盘已经被夹走一半的虾片,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她现在的处境:一部电影刚拍完,还没上映,除了越敬和少数几个圈内人看过粗剪版之外,她在行业里约等于一张白纸。 这种时候有人递试戏机会,还是刘砚声的本子,演一个反派,恰到好处。 “成。” 苏知缇抬起头,冲曾秀洁伸手, “剧本能先让我看看吗?我得知道那个女扮男装的反派是个什么路数。” 曾秀洁一愣,随即伸手握住她的。 那只手比苏知缇想象的要凉一些,指尖微微颤抖。 “你都不问片酬?不问导演什么风格?不问跟谁搭档?” 曾秀洁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挤出浅浅的笑纹。 “问了这些我也得试戏啊。” 苏知缇耸耸肩, “先看角色合不合适再说别的。” “不合适的话,片酬再高我也不去糟蹋人家的戏。”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落在曾秀洁耳朵里,还挺新奇。 “你知道吗?” 曾秀洁松开手,拿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柠檬水, “我在这个圈子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人刚有点起色就开始挑三拣四。” “你说你愿意看剧本再决定,这本身就已经比一半的人强了。” 苏知缇摆摆手: “那是因为我刚入行,没资格挑。” “不是资格的问题。” 曾秀洁摇摇头,没再多说。 她叫来服务员,加了两瓶啤酒。 泰式烤鱼上来的时候,鱼皮焦脆,浇着酸辣的青柠汁,上面铺着一层剁碎的红辣椒和香茅草。 苏知缇夹了一筷子,鱼肉嫩得几乎在舌尖化开,酸味先冲上来,然后辣味慢慢地在喉咙里烧起来。好吃。 “刘砚声那个本子。” 曾秀洁也夹了一筷子鱼,边嚼边说, “我看了前三幕的剧本大纲,写得确实好。江湖不是那种高来高去的江湖,更偏向写实风格,打斗也走硬桥硬马的路数。” “反派那个角色,在剧本里身份从头到尾都是男装,直到最后三场戏才揭穿真相。所以你演的时候,得从头到尾压着那个性别信息走。” 苏知缇眼睛亮了: “男装?从头瞒到尾?” “对。” 曾秀洁看她这个反应,知道戳中了什么, “前期所有人包括女主都以为她是某个世家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实际上,她是背后搅动风云的那只手。具体的我不能再多说了,签了保密,等正式试戏的时候你拿到全本再看。” 苏知缇低头喝了一口啤酒,麦芽的苦味在舌尖上短暂地盘旋。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画面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折扇遮住半张脸,笑着跟所有人周旋。 而扇子后面的那双眼,在算计每个人的命。 有意思。 这种从头到尾的欺骗性角色,比《导师》里那个“我不觉得自己是坏人”的杀手更有发挥空间。 杀手是坦荡的,理直气壮的。 而女扮男装的反派是拧着的,每一刻都在表演另一层人格。 心情愉快下,苏知缇陪着曾秀洁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桌上的烤鱼见底,冬阴功汤也只剩锅底一层薄薄的红色液体。 苏知缇感到脸有点热,不知道是辣椒烧的还是酒精作的。 她酒量一般,但也没到两瓶就倒的地步,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还算清亮。 “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曾秀洁招了招手要结账。 “不用,我住得不远。”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开过来的,捎你一段。” 说到这个份,苏知缇不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曾秀洁走在前面,苏知缇落后半步,低头把手机装进口袋。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苏知缇抬头,看见曾秀洁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餐厅门口走廊窄,两个人都急着往外走,肩膀结结实实地磕在一起。 “抱歉抱歉。” 曾秀洁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揉了揉被撞到的肩头, “我走太急了。” 被撞的男人身形高瘦,约莫四十岁上下,看上去不太好惹。 “没长眼睛吗?” 男人不依不饶, “好大的酒味,喝了酒能不能老老实实赶紧滚回家,而不是到处蹦哒,惹人厌烦?” 曾秀洁是个好脾气的人,她又道了一次歉。 然而男人看她这么好说话,更加骂骂咧咧。 “那个,这位先生,我说够了啊。” 曾秀洁不忍了。 要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纯面团。 她也不可能接到武侠片女主的试戏邀请,更没有机会出演《导师》女主。 “我是喝了酒,但这并不代表我失去了自制能力,无法行动。” 曾秀洁就事论事, “我承认我刚才走的稍微有些快了,不小心撞到了您。” “如果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报销您去医院检查身体的费用,您觉得我耽误时间,我也可以补偿误工费。” 曾秀洁强调,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勇于承担责任。” “我认为我的态度已经很可以了,而我的好脾气,不是您不依不饶,口出污言的依仗。” “我现在得提醒您,您再骂一句,我们就警察局见。” 男人眼睛一瞪,刚要继续说话。 苏知缇就从曾秀洁身后走了出来。 第27章:《导师》定档。 从曾秀洁身后走出来的时候,苏知缇脸上还带些许酒醉的红晕。 但她步子稳当,往那儿一站,威慑力十足。 苏知缇比曾秀洁高出半个头,因这段时间的锻炼隐隐有了些肌肉,在灯光的笼罩下显出些轮廓来。 她气质不俗,不笑的时候眉眼有股淡漠感,让人莫名觉得不好惹。 那个黑衣男人本来还在抬手指着曾秀洁的鼻子,视野里突然换了这么个人,手指僵住了。 “先生。” 苏知缇开口,挺客气的, “我刚才在那边也听见了。我朋友确实走得急,撞了您是她的不是。她道了两次歉,也说了愿意负责医药费误工费。” 她笑了笑, “您要是觉得她提的方案不合适,咱们好好商量也行。” “但您要是单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人撒气……” 苏知缇笑意盈盈,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站在这儿,您对着我来。” 男人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本来是看曾秀洁温温软软的样子好欺负,骂了几句对方也没翻脸,反而还一本正经跟他谈责任划分。 他觉得占了上风,就打算再多骂两句,过过嘴瘾。 结果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程咬金。 男人上下扫了苏知缇一眼,心里不由掂量着轻重 “你、你谁啊?” 男人强撑着气势, “我跟她的事,轮得到你掺和吗?”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今晚的饭搭子。” 苏知缇语气平缓, “她撞了您,我们认。但她道歉之后您还追着骂了六句,其中有四句跟撞人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苏知缇收敛了笑意, “这确实构成诽谤侮辱罪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两下。 “您说您是受害者。” 苏知缇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那咱们可以调监控。这家店门口有摄像头,进门处也有,走廊这个位置应该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朋友走得急是事实,但您从拐角那边绕过来也是事实。谁撞谁,责任怎么分,监控一看就明白。” 男人喉结滚动。 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过来时,他在低头看手机。 曾秀洁与他肩膀磕碰那一下,更像是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放在前面。 严格来讲,谈不上谁全责。 “我问心无愧,不怕调监控。” 苏知缇抓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心虚,温和中隐隐带出了些许的强硬, “但我还是建议您,别闹到那一步。” “成年人,不至于为这点事浪费时间,对吧。” 男人张了张嘴。他本能地还想再呛两句。 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骂人那些话确实是他先出口的。 真要闹到有监控的地方,他讨不着好。 四周的目光被这边的争执聚拢, 餐厅的服务员终于赶过来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腰上围着深蓝色的围裙。 “几位几位,怎么了这是?” 男孩陪着笑, “这位先生,是我们餐厅的服务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吗?” “没你们的事。” 男人没好气地摆手。 “那就好那就好。” 服务员松了口气,又转向曾秀洁和苏知缇,想要息事宁人,尽快把人支开, “两位女士,门口的车是您的吗?那位置不太好,容易被后面的车堵着,出不去。” “现在趁着通道还顺畅,二位是准备走还是让我去帮二位换一个位置停?” 服务生是来和稀泥的,但和得聪明,台阶递得不错。 苏知缇顺势从墙上直起身,冲服务员笑道: “麻烦了,车钥匙在我朋友那儿。” 曾秀洁会意,立刻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服务员。 男人木头似站着,大概是觉得继续杵着也没意思,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侧过身子从苏知缇和墙壁之间那道缝挤了过去。 苏知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下手指。 她手心里有一点薄汗,比起害怕,更像是过于兴奋,跃跃欲试后残留的痕迹。 “好吧,看来一场冲突就这样的消弭了。我们走吧。” 她转头冲曾秀洁扬了扬下巴, “服务员把车开过来,咱们出去就能上。” 她们喝了酒,曾秀洁把自己的助理叫了过来开车。 两人一起上了后座,等了半小时,总算等到人来了。 车子拐上主路,夜间的车流稀疏了不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粤语歌,旋律温温吞吞的,让人昏昏欲睡。 苏知缇靠着座椅,酒劲混着车里的暖风往上涌,眼皮开始发沉。 她刚要眯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是微博推送。 苏知缇掏出来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 “曾姐,咱们好像被拍了。” 照片拍得很糊,一看就是手机远距离抓拍的。角度是从餐厅对面的街边拍的,正好拍到两个人并肩走出门口的一幕。 曾秀洁走在前面半步,苏知缇跟在后头,两个人的侧脸都还算清楚。 这条微博的配文写着: “在泰餐厅门口偶遇明星!好像是最近《导师》剧组的两位,出来的时候撞到人了,其中高个子的那个小姐姐好凶啊(褒义),怼得那个骂人的大哥哑口无言。” 底下的点赞已经过万。 曾秀洁在红灯前停下车,接过苏知缇的手机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写的是‘好凶’,但评论里的风向……” 苏知缇把手机拿回来,拇指往下划拉。 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曾秀洁的粉丝在问“姐姐没事吧?被撞了还被人骂?” 苏知缇的粉丝在问“这个高个子美女是谁?原来是我们小苏呀~她站出来说话了?怼人了?求音频~” 路人则在争论“到底是谁撞了谁”,“有没有完整视频”,“当事人是谁在无理取闹”。 还有几条点赞特别高的,居然有现场怪,还原了经过: “在现场,我坐靠窗那桌,从头到尾看完了。” “那个男的先撞的曾姐,曾姐道歉了,他还追着骂了好几嘴。” “后来这个高个子女孩出来说了几句,有理有据的,那男的自己理亏跑了。” “跟博主说的差不多,高个子女孩确实看起来不好惹,但人家全程没骂人没说脏话,就事论事。反而是那男的,嘴臭得很。” “我是那家店的服务员,不方便实名但我可以作证。” “两位女士处理得很有分寸,那位先生有点过分了。我们老板看了监控,说其实责任是五五开的。” 苏知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打了个哈欠。 “我本来不想闹大的。”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顺势假哭, “我出道才多久,沾上‘当街与人争执,欺负素人’这种事,传出去怎么解释都吃亏。” “吃亏的是我才对。” 曾秀洁感到好笑, “我是前辈,你是新人。如果真有人带节奏,传成‘曾秀洁酒后与人发生口角,同行新人仗势欺人’,咱们俩都够喝一壶的。” “那现在怎么办?”苏知缇问。 “不怎么办。” 曾秀洁摆摆手,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待会儿到家发条微博,就说小事一桩,已经解决了,谢谢大家关心。你也别发,等我发了你转一下就行。” 苏知缇想了想: “那我要不要解释一下事情经过?我怕有人误会你……” “别。” 曾秀洁摇头, “你越解释越像在掩饰。我们就让路人自己去还原。现场有目击者,餐厅有监控,到时候自然有人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我们只做一件事:感谢关心,报个平安。” 苏知缇靠在座椅上,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处理方式稳妥,曾秀洁不愧是娱乐圈前辈,应对舆论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 果然,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曾秀洁的微博更新了: “今晚和小苏一起吃了个饭,出门的时候有点小插曲,撞到了一位先生。当时已经互相道过歉了,事情很小,大家都不要担心啦。”【附带一张老年人送花表情包】 “小苏帮我解释了两句,事情就圆满解决了。感谢大家的关心,早点休息。”【附带晚安比心鲜艳表情包】 这措辞滴水不漏,没有较真,至轻飘飘一句“帮我解释了两句”,把整件事缩成个芝麻大的小点。 苏知缇转发了这条微博,加了个“确实是小事情,大家别担心”的狗头表情。 然而互联网的齿轮一旦转动起来,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刹住的。 第二天早上苏知缇被手机震动吵醒,打开一看,微博超话里涌进来一大波曾秀洁的粉丝。她们在苏知缇的超话里发帖感谢,气氛热闹。 苏知缇的粉丝也挺活跃,个人超话每天都有新帖子。 今天突然涌进几百号人,猝不及防之下赶紧热情招待,又是发欢迎帖又是晒苏知缇的路透图。 两边粉丝聊着聊着就熟络了,开始互关、串门。 有人提议“要不我们超话建交?”,底下瞬间一呼百应。 苏知缇翻了几页,看见自己的粉丝抓着这个机会卖力安利: “我们小苏虽然作品不多,但《导师》里演得真的很棒,等上映了大家一定去看呀!” 曾秀洁的粉丝回应:“那必须支持!曾姐的戏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加上你们小苏,这部戏稳了!” 两边建交,对苏知缇百利而无一害。 曾秀洁的粉丝体量大,这一波引流过来,苏知缇的超话签到人数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她的名字也挂上了热搜尾巴,词条是“苏知缇解围”。 点进去一看,广场上既有曾秀洁粉丝的感谢帖,也有那天餐厅路人发的详细经过帖,图文并茂。 还有几个娱乐博主出来分析,营销号忙着偷。 苏知缇看乐了,心想当明星就是有趣的,这么点小事都能引起这么多人关心。 她翻了翻身,拿起手机给越敬发了条微信: “越导,我好像……上热搜了?” 越敬秒回: “看见了。干得不错。就是别太得意,舆论这东西今天捧你明天就能摔你。” “明白。” “对了。” 越敬又发来一条, “《导师》定档了。暑假档,7月16号全国公映。你从现在开始别闲着,制片方那边会安排一系列宣传活动,路演、采访、综艺飞行嘉宾,你都得跑。” “回头宣传总监加你微信,你配合就行。” 苏知缇看着那条消息,已经感到累了。 7月16号,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出道后的第一部电影,马上要跟观众见面了。 接下来的两周,苏知缇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天是杂志棚拍,第二天是电台直播采访。 主持人问了一堆关于《导师》的问题,她每一题都答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被截出来做文章。 第三天是综艺飞行嘉宾,跟一群不认识的艺人玩游戏做任务。 苏知缇全程保持微笑,心里在倒计时还有多久能下班。 宣传的间隙里,曾秀洁也会发微信过来。 有时候是问她累不累,有时候是甩一张饭局照片。 最后是直接通知: “明天下午三点,刘砚声工作室那边安排试戏了,你档期排得开吗?” 苏知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瘫在酒店床上。看到“试戏”两个字,最近积累的疲惫感忽然就退了大半。 “排得开。” 她打字, “明天下午三点是吧?地址发我。” 曾秀洁发来一个定位,又加了一句: “不用紧张,就是去聊聊,看看剧本,跟刘导见个面。不一定当场让你演。” “我不紧张。” 本来还想安慰她的知心大姐姐曾秀洁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苏知缇戴好面罩,照旧打车。 曾秀洁给的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办公楼,外表灰扑扑的,像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瓷砖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楼下的底商开着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档口,烟火气浓,和“著名导演工作室”这几个字完全不搭。 苏知缇按曾秀洁给的楼层上了七楼,电梯门一开,逼仄的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秋水长天》。 海报上是一片苍茫的雪原,两个穿古装的人影背对背站在枯树下。 构图极简,色调很冷。 苏知缇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刘砚声导演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一个擅长中式美学的镜头怪。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里面传来说话声。 苏知缇走过去,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曾秀洁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眉毛只描了两笔,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有色润唇膏,显得比平时更素净。 看见苏知缇,她眼睛弯弯。 “进来吧。” 曾秀洁侧身让出通道, “刘导在里面等你了。” 苏知缇跨过门槛。 房间不大,像个小型放映室。 正对面挂着一块投影幕布,幕布前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沓纸。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灰白相间,剪得很短,露出线条硬朗的颅骨轮廓。 他戴着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狭长,看任何人的眼神都带有一点挑剔。 “苏知缇?” 他开口,确认姓名后就随意道, “坐。” 苏知缇在他对面坐下,曾秀洁在她旁边。 刘砚声把桌面上那沓剧本推过来,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我让曾秀洁跟你介绍了角色大概。” 他说, “但你今天来之前应该没看过全本。” “没关系,所有试这个角色的人都不知晓细节,每人都有三分钟的时间来熟悉角色设定。” 苏知缇低头,接过了那堆被称为剧本的草纸。 第28章:转机 苏知缇低头去看。 不错,第一页就是角色简介—— 「沈令逸,女,二十三岁,女扮男装。】 【女主沈令月的堂妹,自幼养在沈家宗族,与沈令月一同长大。】 【因沈家世代掌兵,男子多战死边关,沈令仪十三岁起便以男装示人,代父领职,接掌沈家军虎符。】 【形象:「涂黑」表面……温润谦和?实则隐忍负重。在宗族倾轧与朝堂暗流之间周旋求生。最终因立场分歧与沈令月反目,结局……」 结局那一行又被涂黑了,看不清楚。 苏知缇皱了下眉,把纸翻过去,翻到后面几页的片段式剧本。 她快速扫过几段台词。 「沈令月:逸儿,你自小喜欢刀枪。可刀枪能杀人,也能害己。」 「沈令月:此去边关凶险,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你需记住,沈家的荣辱,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令逸:为了家族,我绝不后悔!」 …… 「沈令逸:(笑)你要查,尽管查。我沈令逸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的眼睛。」 「沈令逸:姐姐,你恨我也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 …… 苏知缇翻着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 这个角色,是个受气包。 从头到尾都在忍,与各方势力周旋,台词里全是—— “为你好”、“你不懂”、“我有苦衷”,这一类软绵绵的刀子。 哪怕是最后的姐妹反目,看上去也是被逼到绝路才做出的选择。 苏知缇手指停在那道被涂黑的结局上,从里面感受到了导演自己的犹豫。 这个反派角色并没有完成,导演也没有想好该让她何去何从。 而就目前展现的这一部分来看,苏知缇其实很讨厌这种受气包,忍无可忍才黑化的。 刘砚声微微低头,眼皮掀开,盯着她: “看完了?” 苏知缇把剧本放下, “看完了。” 刘砚声立刻问: “觉得怎么样?” 苏知缇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整理着措辞。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桌后的导演: “刘导,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 刘砚声眉毛抬了抬,觉得这个反应挺少见。 来试戏的演员,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会先夸一通剧本好角色有深度。 直接说“说实话”的,要么是菜鸟不懂规矩,要么是底气十足,真有见解。 曾秀洁在边上轻轻动了动脚,像是想给苏知缇递个眼神。 但苏知缇没接,自顾自道: “我看了这个角色。” “她很好,很有层次,很有悲剧性。”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替父从军,夹在宗族和朝堂之间,最后和情同亲妹妹的女主反目。这个设定写出来,放在任何一部片子里都够炸。” “但是……” 苏知缇毫不客气, “我不喜欢她。” 刘砚声镜片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为什么?” 苏知缇不假思索: “她的所有选择,都是被迫的,个体的主观能动性太低。” “沈令逸是被宗族,局势,命运推上去的。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自己主动想做的事,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欲望。” “她所有的情绪都是隐忍的,所有的反击都是被逼到墙角才动的。” 苏知缇说着说着,语速就快起来了,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她不够疯,不是我偏好的那种反派。” 这话太主观,让大家都愣了愣。 曾秀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拼命忍着。 刘砚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只是说:“你继续。” “我对这个角色最大的困惑在于,她既然已经选择了女扮男装这条路,为什么还要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 “她既然已经迈出了离经叛道的第一步,后面为什么还是那么规矩?” 苏知缇看着刘砚声,很认真。 苏知缇的眼睛里面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蠢蠢欲动的某种天性, “真正的好角色,不是被推着走的。” “她得自己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她也得是自己迈出去的。” “但这个角色。” 苏知缇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剧本,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推她一把,她才能往前走一步。” “刘导,这个角色的内核和我太不像了。我演不了这种……又闷又纠结的人。” 苏知缇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安静了。 曾秀洁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握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插话。 她看得出苏知缇在认真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这种表达方式,对刘砚声来说未必是坏信号。 刘砚声沉默了片刻。 好一会,他叹了声: “嗯,好吧。” 刘砚声摆了摆手,态度极其随意, “知道了。” 苏知缇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了。 没有让她试一段戏,让她再琢磨琢磨某个场景,或者换个角度理解这个角色。 就是“知道了”。 对方低下头,翻开了手边另一沓文件,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曾秀洁站了起来,拍了拍苏知缇的肩膀,带着某种安抚。 她客气道: “那刘导,我们先走了。” “哦,回头联系。” 刘砚声头也没抬。 苏知缇跟着曾秀洁走出那间小房间,走廊里那幅《秋水长天》的海报再次映入视野。 那片苍茫的雪原和枯树在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苏知缇走了几步,回头好像看到画面中心出现了一个红衣如烈火一般的将军。 这个画面转瞬即逝,再一眨眼,眼前依旧只有苍白枯寂的留白海报,让人心生惆怅。 “小苏,电梯来了。” 曾秀洁叫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苏知缇靠在电梯壁上,刚才讨论角色的那股子兴奋劲退下去之后,她脸上浮出一丝歉然。 “曾姐,抱歉。” 苏知缇说, “我没争取到。” 曾秀洁侧过头看她,电梯镜面里的倒影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这位年长的女性看上去依旧温柔体贴,丝毫没有泄气。 她笑道: “你道歉干什么?” 苏知缇期期艾艾: “你帮我搭了线,让我去试这个角色。” “结果我坐在那儿跟导演说‘我不喜欢’。刘导就连试都没让我试一下。” 苏知缇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太轴了?白白浪费了你的引荐名额。” “轴不轴另说。” 曾秀洁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动作很自然,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那个角色确实憋屈,和你在《导师》里的形象有点不符。” “刘导他……” 苏知缇顿了一下, “他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 曾秀洁想了想,解释, “刘砚声这个人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他不喜欢当场给反应,你在他那儿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先收着,等回去再消化。”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但他不会当场跟你说‘你讲得对’或者‘你讲得不对’。他需要回去自己慢慢琢磨,就像研墨。”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是灰扑扑的楼道和打印店飘出来的油墨味。 两人并肩走出去,阳光从街对面的楼缝里斜射过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不过。” 曾秀洁边走边说, “他确实没让你试戏。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苏知缇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了曾秀洁一眼,耸耸肩, “没关系,本来也不是我的本命角色。我演那种隐忍的,我自己都不信。” 曾秀洁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细微的风声。 曾秀洁随口道: “你这性子,确实不适合沈令仪那种人。你要是真演了,估计成片出来观众也得说你在装。” 车子拐出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先送苏知缇回家。 苏知缇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滑。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博弹窗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的角标。 苏知缇随手点开热搜榜,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三十几位,词条还是那个眼熟的餐厅解围。 她点进去,广场上热度还没退。 苏知缇划过去,懒得看。 随便刷了刷微博,一不小心又刷到了自己。 苏知缇还挺佩服这些狗仔们的速度,这才多久,新的新闻已经出来: “曾秀洁与新人苏知缇现身某老旧办公楼,疑似为刘砚声新片《秋水长天》试镜。” 苏知缇看了下,发现这是进门时拍的照片,这人应该是边拍边写稿,写完就发。 苏知缇最近热度不小,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了—— “《秋水长天》立项一年了还没定角,刘砚声藏得真够深的。” “曾秀洁去试女主?那苏知缇是去试女二?” “是不是女扮男装那个反派?苏知缇外形倒是挺适合的,她个子高,穿古装应该是好看的。” “别瞎猜了,工作室没官宣之前什么都不算。” 苏知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再往下看。 她知道,接下来,营销号要开始编故事了。 一会说定了,一会说没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是流量~ 送苏知缇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曾秀洁在车里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半。 曾秀洁拉开口罩,低声道: “这几天你手机别静音,宣传那边可能会有临时的通告安排。” “还有,《导师》那个换角的风波虽然压下去了,但有些营销号还在盯着,你少刷微博。” 苏知缇站在车门边,可有可无表示知道了。 “还有。” 曾秀洁戴上口罩, “《秋水长天》的事,你别太放心上。” “刘导那个人,今天跟你说‘知道了’,可能过段时间又给你打电话了。他就是那个节奏,慢得很。” 苏知缇笑了笑: “我没放心上。曾姐,那角色我真不喜欢,不成拉倒。” “行,那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苏知缇目送曾秀洁的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不见,才转身刷了门禁上楼。 回到公寓,她先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坐下来。 手机震了震,超话粉丝群有人在@她。 点进去一看,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苏知缇姐姐你今天和曾姐去试戏了吗?是真的吗?” 这是胆大的粉丝。 “营销号说《秋水长天》女二定了别人,真的假的?” 这是好奇的新粉。 “小苏你出来说句话嘛,我们不吵不闹就是想知道情况。” 这是更好奇的老粉。 “别催她,她今天忙了一天了。” Ok啊,管理出来了,催人别围着问问问。 苏知缇靠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上悬住。 然后她打字,发了几条消息: “今天确实去见了一个导演,聊了聊,但没定下来任何事情。” “角色很好,但适不适合还需要时间看。大家不要过度解读营销号说的,那些都不算数。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和大家同步的。” 苏知缇顿了顿,追加, “对了,这段时间《导师》宣传期,大家多关注作品就好。” 这条消息发出去,群里刷屏似的涌上来一水儿的“姐姐辛苦了”、“随缘随缘”。 苏知缇把手机放下,哼着歌去准备美味的晚餐。 她是真无所谓,网友未必。 一个出道没多久的新人,去试了名导的戏,然后灰溜溜地出来了,什么都没捞着。 营销号会怎么写,粉丝会怎么猜,圈内人会议论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营销号开始轮番上阵。 有一个号发了长文,标题是: “独家!《秋水长天》反派人选竞争激烈,已有四位当红女星先后试戏”! 里面点名了四个人,咖位从二线到一线都有,苏知缇的名字被夹在最后面,像是凑数的。 评论里有人问:“这个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红也去试了?” 有路人回复: “去了,但听说当场就被刘导毙了,连试戏都没试。” 底下跟了一排“哈哈”,还有跳脚的粉丝。 苏知缇刷到的时候,觉得还有点好笑。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些粉丝为她据理力争,打击谣言实在辛苦。 苏知缇都想亲自上阵,开个小号到处串自己了。 谁不喜欢跟风玩网络热梗呢? 苏知缇心下叹息一声,给支持自己的粉丝点了个赞,忍痛摘掉了自己的邪恶面具,戴上了善良面具。 把消息往上滑,手机接着刷。 苏知缇乐不思蜀。 刷着刷着,微信的一个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紧接着是曾秀洁的消息—— “等等,小苏,刘导找我要你微信了。” 第29章:苏知缇:叫? 曾秀洁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苏知缇心里那圈涟漪迅速扩散。 她回了一下曾秀洁,表示知道了,紧接着点开了那个好友申请。 对方的名字很简洁:导演刘砚声。 头像是一张黑白摄影,像是某处荒原的枯树,和《秋水长天》海报的调性如出一辙。 “有意思啊,这个时候来加我吗?” 苏知缇自言自语了一句,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猜测。 她靠在沙发上,随手一点,通过好友申请,接着便耐心等待起来。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聊天框里才慢吞吞地跳出一行字: “苏知缇?我是刘砚声。” 紧接着就没有下文了,仿佛对方只是来确认一下这个账号是不是苏知缇在使用。苏知缇感到好笑,觉得这位导演打字的速度,和他做事的节奏一样。 她手指灵活飞舞,在输入法提供的屏幕键盘上快速点击着,秒回: “刘导好,我是苏知缇。”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对面的慢羊羊村长正在打字回复中…… 苏知缇干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等她端着杯子回来,屏幕上已经多了一长段话,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气泡: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你合适沈令逸。” “你那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 “你说她不够主动,太被推着走,你说得对。” “所以我改了一部分剧本,调整了她的动机。你要不看看?” 苏知缇放下水杯,想了想。 她没有立刻答应,选择反问: “刘导,您的意思是?” 忽然拿一个角色剧本,找一个试戏过的演员讨论,这意味着什么呢? 不言而喻了。 而且之前不跟她多说,现在跑来找人,莫不是因为身为业内人士,刘砚声看了《导师》? 苏知缇思索着,斟酌措辞,稍微大胆了一点,道: “我那天也说了,这个角色的内核和我不太像。” “我演这种受气包,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拍出来效果不好,对您对戏都不负责。” 她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可能达不到《导师》里那种爆发力,因为沈令逸不是那种外放的角色。” 这一次,刘砚声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他的风格: “《导师》?那是什么?” 苏知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位导演大概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他那部筹备了许久的大戏上,连最近热闻都没听说过。 苏知缇解释了一句: “是我刚演完的一部电影,之前举行过内部的试映会,反响还可以。” 刘砚声回了个“哦”,然后慢吞吞打字: “我没看过。我选你,不是因为那个电影。” 苏知缇奇了:“那是因为什么?” 刘砚声的回复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如蜗牛: “因为外形。” 苏知缇等了半天,才等到对方全部发完—— “沈令逸是女扮男装,个子不能太矮,但也不能太男性化。” “我见了几个试戏的,个子高的脸太硬,脸柔和的个子不够。” “你那天一进来,我就在想,这个人的骨架和轮廓,上妆以后应该能到雌雄莫辨的程度。” 苏知缇三下五除二扫完这些字,忍不住摸了摸脸。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以为对方会夸她演技或者理解力呢。 唉,居然是个外貌党而不是实力派吗? 苏知缇感慨着,正想说什么,对方又发来一条: “还有,你觉得沈令逸受委屈,这一点反而让我认为角色很合适你。” 苏知缇皱起眉,打字,把以前说过的话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不喜欢受委屈的角色。” 刘砚声下一句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些: “你是不喜欢她受委屈,但你没发现吗?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在替她抱不平。” “你跟我讨论了很多,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这个角色,你不会说那么多。” “我想你心里琢磨过这个角色,为其感到了不值。只是你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拐弯抹角提醒我这个角色的行动力不够,太过憋闷。” 苏知缇看着这段话,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算了算了,就不跟对面计较了。 刘砚声继续说: “沈令逸不是受气包。” “她人设的一个特点是外冷内热。” “所有那些忍让、退步、委屈,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心软,下不了狠手,尤其是对家人。” “你说的‘主观能动性’,我同意,所以我把她改了一部分——她现在有一个自己的目标,不是被迫的,是她自己选的路。” “但她的底色还是那样,外冷内热,表面不动声色,内里烧着一团火,仗义热情。” “我觉得,你本质上也是这种人。” 苏知缇差点把水喷出来。 她本质上也是这种人? 她? 一个混世大魔王,没有社会主义红旗感化早就犯下重案的那种,是大侠? 苏知缇立刻回: “刘导,您可能对我有误解。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外冷内热,我巴不得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刘砚声回了一个“嗯”,很满意: “那正好,沈令逸的冷也是装的。她装冷,你装坏。你们俩都爱演。” 这句话把苏知缇堵得死死的。 她盯着屏幕,无奈吐出一口气。 苏知缇想了想,打出一行字,退了半步: “那这样,刘导,我可以接这个角色。但我有一个条件。” 刘砚声: “你说。” 苏知缇: “如果拍出来,我和角色的适配度太低,效果很差,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愿意配合换人,但到时候别说是我不够努力。” 苏知缇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提前预设了接下不适合角色是最糟糕的结果。 但刘砚声几乎没犹豫就回了: “可以,我答应了。” 苏知缇回了个“OK”的表情,两人这就半商量半聊天的将一个新角色定了下来。 做好决定,苏知缇把手机丢到一边,起身去洗澡,准备睡觉。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知缇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她照常跑通告、拍杂志、参加《导师》的宣传活动,对外绝口不提《秋水长天》的事。 营销号偶尔还会编一些“新人苏知缇试镜名导大戏失败”的旧闻,但因为没有新消息,热度很快降下去了。 粉丝群里也有人问过,苏知缇只回复“还在接触,一切未定”,便不再多言。 刘砚声那边也安静得很,仿佛那几句对话只是一场梦。 到了7月初,《导师》的成片即将上映。苏知缇作为节目里话题度最高的新人之一,宣传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首映礼定在7月5号,地点是市内最大的影城。 越敬很有信心靠《导师》拿奖,因太期待反而比苏知缇与曾秀洁两个主演还紧张。 他提前三天把流程表发给苏知缇,上面写满了采访、红毯、观众互动和媒体群访。 苏知缇扫了一眼,发现最后一个环节是“神秘嘉宾助阵”。 嘉宾名字被涂黑了,这对吗? 苏知缇问越敬,越敬只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个小惊喜。” 苏知缇撇撇嘴,没再追问。 首映礼那天,《导师》的热度攀上新高,越敬跟投资方还搞了个全网直播的互动环节。 提前得到消息的苏知缇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踩着一双细跟短靴,出现在了首映礼的现场,引起一波尖叫。 闪光灯此起彼伏,让苏知缇微微眯起眼。 媒体区的主持人递过话筒,问她对票房的预期,她笑着说: “能回本就好,我不贪心。” 她又回答了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然后被引导走向影厅入口。 就在她即将迈进门的那一刻,她余光瞥见红毯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着头慢慢往这边走。 咦,好眼熟? 苏知缇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人抬起头,冲她遥遥点了一下,是刘砚声。 苏知缇转头看向旁边的曾秀洁,曾秀洁只是耸耸肩,用口型说了句: “神秘嘉宾。” 苏知缇心里“咯噔”了一声。 刘砚声这个人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更别说给别人的综艺电影站台。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看一部小成本片子。 苏知缇想起那天的微信对话,生出一种预感—— 或许正是因为那天她提了一嘴《导师》,刘砚声可能是特地来官宣的。 真的假的?那她排面有点大啊。 苏知缇想到此处,乐了。 “在笑什么?” 曾秀洁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询问着苏知缇。 苏知缇低下头,和她解释了一下。 幽幽的栀子香气从曾秀洁身上飘了过来,这位温柔而年长的女性道: “你说,会不会我们两个一起被官宣?” “沈令逸与沈令月,已经是《秋水长天》里最重要的两个角色了,值得被单独列出来。” 苏知缇耸耸肩:“谁知道呢?” 《秋水长天》其他角色还没定,刘砚声也许有别的项目?或者只是单纯来捧个场? 苏知缇带着满腹狐疑走进影厅。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中间,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果然,电影开始前五分钟,刘砚声低调地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他没有看苏知缇,只是盯着银幕,神态自若。 苏知缇也不好主动搭话,只好坐直了身子,假装专注于即将开始的影片。 《导师》的成片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苏知缇在节目里的几个高光段落被剪得干净利落,尤其是最后那场即兴的指挥处理尸体。 她眼神里的玩味无情,与曾秀洁话语里的颤抖恰到好处,相辅相成,将紧张又干涩的气氛推到最高处。 影厅里许久没有说话,直到电影结束,坐在后排的观众席才有人低声说: “那个苏知缇确实有点东西,看着人心里发毛。” 苏知缇听着这些评价,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思考着晚上回去打游戏。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主创上台致谢。 苏知缇被推到中间,握着话筒说了一些例行的感谢词。 轮到媒体群访环节,记者们的问题大多围绕着节目幕后花絮。 正当苏知缇以为快要结束时,一个坐在后排的记者忽然站起来,举着话筒问: “苏知缇,最近有传言说您参演了刘砚声导演的新片《秋水长天》。” “但刘导的选角一向保密。” “请问今天是刘导亲自来现场支持,难道这意味着这个传言是真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第一排的刘砚声。 苏知缇握着话筒,微微挑眉。 当事人还没有说话,弹幕上面已经笑开了花。 《导师》首映礼直播间的弹幕鱼龙混杂,有看热闹的网友,有主创团队的粉丝,更有串子。 这个记者的提问让不少串子笑了出来,迫不及待开串—— “想也想得到,新人怎么可能拿下那个角色。” “《秋水长天》的角色,每一个演员的腕都比苏知缇大太多,经验和资历也更丰富。” “苏知缇凭什么拿下新角色?嗯?难道说,《秋水长天》请了张威龙?” “张威龙:好怕哟,好怕哟,我要举双手投降,把所有角色全部献给苏神!” “好了,别吵了,我宣布《秋水长天》所有角色全都由苏知缇出演,为什么?因为这是越敬豁出那张老脸帮苏公主争取到的福利~” “上面的笑死我了,真是会说啊,会说多说点。苏公主,越老奴,张太监,那曾秀洁是什么?我对她还挺有好感的。” 有人回复的很快—— “对曾太后有什么好感?笑死,知不知道她以前可是有老多瓜了,早就塌成废墟。” “只有我在想吗?其他人容易被资本裹挟,喜欢用流量演员,但刘砚声可不一样,人家是艺术实力派!” “不只是艺术吧,其实拍的还挺好看的,确实有东西,基本每部片子我都会贡献两张票,在商业上也很成功。” 第30章:迫在眉睫的需求 直播间弹幕说什么的都有。 比起大多数沉默的路人和被气哭的粉丝,串子串到不亦乐乎,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们未必是有多恨苏知缇,不过是当一件事物在不断传播中被解构,绝大多数人已经丧失了解真相的耐心。 苏知缇前段时间污名缠身,这就够了。 人云亦云之下,谁会相信《秋水长天》的重要角色,会给到一个刚出道就惹起诸多腥风血雨的新人? 何况刘砚声是与越敬截然不同的导演,比起脾气火爆,风风火火,在业内名声很一般的越敬。 上善若水的刘砚声名利双收,极其爱惜羽毛。 他很少与演员发生矛盾,也很少会违逆大众的意思,去强行启用一个不行的人。 串子们自然认为,刘砚声选谁都不会选苏知缇。 台上的人都不敢去细看弹幕,负责互动的主持人勉强挑了几句说好话的,干巴巴互动几句。 然后示意房管赶紧管控舆论,该禁言的禁言,该下场当水军的当水军。 一看直接骂不成,许多串子赶紧穿上更高级的隐蔽皮肤,换了套话术—— “好了好了,不要骂我们家苏苏了,小苏苏怎么你了?” “是啊,越老奴,曾太后,张太监捧着我们苏苏公主是正常的,懂吗?苏苏才是老大!” “大家不要骂苏苏啦,到时候骂过分了,苏苏被骂哭,到时候一激动,退网了,退圈了,说实在的早就有这个念头……” “对呀对呀,为什么要骂苏苏,苏苏那么努力,每天要练习48个小时,气温突破50度了,还在太阳下练舞跳绳,好辛苦的o(╥﹏╥)o” “我是新来的,想问一下这是捧杀吗?” “哼,才没有捧杀呢,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苏苏非常努力,这么努力的苏苏,肯定能拿下《秋水长天》吧(๑•̀ㅁ•́ฅ)!” “要是拿不下来的话,一定是那个臭导演太坏了,不肯给苏苏开后门(╬•̀皿•́)。” “串就串,能别用颜文字吗?颜文字真可爱,被用了以后感觉臭臭的。” “要你管,雨女无瓜!啊啊啊苏苏你就这样捂着耳朵向前狂奔,拿下《秋水长天》!加油!” 弹幕的风气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群魔乱舞。 在最闹腾的时候,刘砚声慢吞吞站了起来,戴上了老花镜。 他对电子产品的接受度一般,并没有时时刻刻黏着手机,也玩不懂现在特别新潮的玩意了。 所以刘砚声不似其他人,关注着直播间的动静。 他没有走向舞台,只是站在原地,结果记者递上来的话,道: “是的,沈令逸定了苏知缇,沈令月定了曾秀洁。” 刘砚声很淡定, “这是今天的一份小惊喜,希望影迷朋友们喜欢。其他角色还在选,等全部定下来会正式官宣。” 他左右环顾,朝那些僵住的人们点头,例行公事说着场面话,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 “今天的首映结束后,在场的朋友们应该都能看出,苏知缇是一位非常有潜力的演员。” “她的人格底色非常罕有,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少数的。” “我很高兴《秋水长天》能够成为苏知缇这位必定名垂影史的演员的第二部作品,也发自内心期待她的演绎。” “我希望借助这个开端,以后能和苏知缇长久合作下去,《导师》,给了我不少灵感,让我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刘砚声颔首, “最后,感谢越敬导演邀请我参加《导师》的首映礼,更感谢越导慧眼识珠,能够力排众议,将一个龙套提拔为一号演员。” “他为我们这些空有想法却难以施展的人带来了一位奇才,《导师》也是罕见的好片,我认为,他今年是值得一个奖项的。” 刘砚声本身就是一些评奖项目的评委。 他当众说出这话,就意味着越敬只要带作品参加电影展,刘砚声绝对会投出所持有的那一票。 其意义嘛…… 瞧瞧,越敬都激动成啥样了。 他接过话筒,语无伦次说了一点背文案的话,最后只剩下连连的感激。 苏知缇与曾秀洁随后也起身,大大方方感谢越敬的栽培,感谢刘砚声的选择。 你来我往,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之间,《导师》的首映礼成了一场感恩大会。 但记者们可没有功夫哭,没有时间高举着双手喊着要买书。 他们炸了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苏知缇站在台上保持着微笑,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她心里难得翻涌起了不少情绪,是实在没想到刘砚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公开为她站台。 苏知缇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她大放厥词说不喜欢这个角色,刘砚声那个略略有点不喜的“知道了”的平淡回应。 谁能想到当初堪称不欢而散的见面,最终却变成了鼎力相助? 苏知缇嘴角翘起,觉得刘砚声这人真不赖。 她不动声色瞥眼弹幕,那上面的串子言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和震惊所取代。 不是,这就不串了? 一看局势不对,直接原地脱下串子身份吗? 质疑声再大点好吗? 怎么有点不够苏知缇看啊! 小人得意听起来有点猖狂,小苏得意就很合适。 媒体群访结束,苏知缇在后台通道里拦住了刘砚声。 她明知故问: “刘导,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刘砚声推了推眼镜: “也不全是,我确实想看看你在银幕上的表现。我看完了,觉得没选错人,你很上镜,大荧幕下的演出更有张力了。” 苏知缇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踢了一下地面,也不知道在踢什么,纯踢空气,是要提前备战下一届世界杯吗? 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假装很忙后,苏知缇不经意道: “那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刘砚声嘴角缓缓上扬,笑: “你那天不是说了吗?如果适配度太低,你愿意配合换人。我想,一个好演员可不能随时做好撤出戏场的准备,我得提前宣布一下,堵死你退出的路。” 苏知缇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第一次觉得,这位看起来沉闷寡言的导演,骨子里其实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幽默感。 她伸出手,愉快: “那合作愉快,刘导。”刘砚声也伸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温暖: “合作愉快。回去好好看剧本,过两个月进组。”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出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知缇回头去找曾秀洁,顺便掏出手机,在路上刷刷。 她看到粉丝群里已经炸了—— 营销号的速度永远比当事人快,粉丝的情绪也往往比正主更汹涌。 她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屏的惊叹号,还有粉丝们扬眉吐气的夸夸。 之前被串的有多狠,现在粉丝就有多骄傲。 他们恨不得张开双手,冲到每一个黑粉面前,大声喊: “其他人做得到吗?” 哈哈,这是苏苏的荣誉。 对对对,你说的对对对,苏苏就是这么努力那么优秀,靠自己的硬实力拿下了《秋水长天》! 黑子,说话! 苏知缇手指敲击着屏幕,快速切换到了自己的小号。 她做事细心,每次跟人战斗前总会检查一下自己的账号对不对,有没有登错号。 嗯,不错,账号符合。 开小号的苏知缇进入网络对线的战斗了,现在还敢串的,被腾出时间的她。披了个马甲往死里喷。 要知道,因为苏知缇自己的微博账号和在粉丝群里的发言都比较低调克制,有很多人都误以为苏知缇是个人淡如菊的人。 呵呵,人淡如菊? 苏知缇可不喜欢桥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鸡蛋肠的戏码。 战斗,爽! 接到人后,苏知缇还沉浸在小号冲锋的快乐里。 她指下生风,跟一个刚换上“苏苏加油”头像但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串子鏖战正酣。 那串子说: “哎呀苏苏好棒哦,刘导都亲自站台了,这背景怕是比越敬那个山头还硬吧?佩服佩服!” 苏知缇回: “是啊,硬得能敲碎你的键盘,还能挖穿你家祖坟,要不要试试?” 那串子微恼: “粉丝别急嘛,我就是夸夸苏苏,怎么还骂人呢?” 苏知缇回: “夸人之前先把你主页三天前那条‘苏知缇纯纯资源咖’删了,再来装路人,OK?” 她越打越顺手,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笑,屏幕被她戳得咚咚响。 曾秀洁走在她旁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苏知缇还没抬头,终于没忍住,轻叹道: “你在跟刚才的那些弹幕较劲?” “没有。” 苏知缇头也不抬, “我是在跟傻「哔——消音」较劲。” 曾秀洁无语,好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穿过后台冗长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经过,侧目看她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不敢打扰。 前面拐角就是化妆间了,曾秀洁放慢了步子。 “《秋水长天》不比小成本,小制作的《导师》。” “你要是真想往这条路上走。” 曾秀洁进了化妆间,将门带上,开口, “那你现在就得认真想一件事了。” 苏知缇终于把最后一句“你接着串,我看着你跳”打出去,锁了屏,抬头: “什么?” “团队。” 曾秀洁看着她,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你没发现吗?你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正经的经纪人。” “之前越敬那边给你派了个临时对接的人,但那只是剧组的人,不是你的。” 曾秀洁扳着手指头数, “你助理呢?化妆师呢?以后名气越来越大,保姆车准备好了吗?” “还有,你以后跑通告、接剧本、谈合同、应付媒体,这些谁来分担?” 苏知缇眨了眨眼。 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但之前的时间,被《导师》的拍摄和宣传塞得满满当当。 苏知缇像一块被甩进洗衣机里的毛巾,翻来覆去地转,偶尔有点空闲还得锻炼,还得打游戏。 她已经巅七百星,不演戏也可以去当技术主播养自己了。 昏天黑地玩了这么久,现在曾秀洁这么一串说出来,苏知缇才发现自己在专业人士眼里一直在光脚行动。 “我……” 苏知缇顿了顿, “我确实没正经想过,对这方面接触还是少了。” “我以为演戏只要把戏演得够好看就行,然后接更多的戏,演更多的角色。” “说起来,之前是越导安排了一个人跟我对接,告诉我宣传活动的时间地点,选造型礼服什么的。” “对吧。” 曾秀洁又叹了一口气,走到镜子前坐下。 苏知缇则靠在旁边的化妆台上,有些苦恼。 曾秀洁从镜子里看着她,点了点桌子, “你现在名气刚起来,正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今天刘砚声那番话是给你护了驾,但你不可能每次都指望一个大导演在直播里当众给你背书。” “你要有自己的团队,自己人,知根知底的那种。” 曾秀洁跟报菜名一样, “助理先配一个,最好是懂行又嘴紧的。经纪人得尽快找,要么你自己挖,要么靠公司配。” “化妆师、造型师这些,如果是长期合作,你还能和对方磨合出默契来,出几套神图给粉丝们发福利。” 苏知缇听着,难得没接话,皱眉思考着。 曾秀洁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沉声: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签一家成熟的娱乐公司,把所有事都交给他们。” “他们手里有资源,有法务,有公关,你只负责拍戏和出席活动就行,省心。” “但分成不低,赚的钱他们要拿大头,而且合约一签三五年起步,你可能要守很多规矩。” “第二条,你自己开工作室,组建自己的团队。” “这样你说了算,合约自由,赚多赚少全看自己。就是前期你会非常累,你要自己找人,未必能轻易招到熟练的行内人。” 第31章:全国上映中 化妆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苏知缇垂着眼,思索。 那场酣畅淋漓的小号战斗被她抛到了脑后,正事更重要。 从《导师》开拍到现在,苏知缇一直处于一种素人的状态,从未觉得不妥。 但《导师》杀青之后呢? 《秋水长天》开拍之后呢? 等这两部戏拍完,上映,热度过去,苏知缇连个能帮她看一眼合同的人都找不到。 总不能天天把曾秀洁叫过来看合同吧,曾秀洁自己的合同都是助理敲定的。 “我选第二条。”苏知缇抬起头,语气没有犹豫。 曾秀洁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她认识苏知缇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她看明白这个人的脾气。 苏知缇可以配合,可以服从导演的安排,但那是在片场里,她对工作敬业罢了。 出了片场,苏知缇骨子里的那点桀骜和散漫就藏不住了。 让她签一家公司,被条条框框管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行。” 曾秀洁点了下头, “那我帮你留意着,圈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其他好办,就是经纪人不好找,靠谱的经纪人更不好找,你得有点耐心。” 苏知缇嗯了一声,想了想,随口道: “也不用非得找那种带过大腕的金牌经纪人,太贵了,而且人家未必看得上我这种刚冒头的新人。” “找一个踏实肯干的就行,年轻一点也没关系,能力可以慢慢培养,关键是信得过。” 曾秀洁笑了笑:“你倒是想得明白,我以为你会说,‘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我’。” “这倒不至于。” 苏知缇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又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了走,心态好才是最关键的。” 曾秀洁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她其实挺喜欢苏知缇这一点,那就是该清醒的时候绝不糊涂。 接下来的几天,苏知缇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 第一件事是看剧本。 刘砚声的效率很高,首映礼第二天就把《秋水长天》新改过的剧本发到了她邮箱里,附了一句简短的叮嘱: “先通读,有想法随时找我聊。” 苏知缇在家里时,除了打游戏就是啃剧本,越看越觉得沈令逸这个角色…… 她真的能胜任吗? 比起最初的委委屈屈,改过的沈令逸人设确实更饱满,更丰富了,但与苏知缇仍然有点难以兼容。 第二件事就是招人。 曾秀洁那边给了她几个名字,都是圈子里正在找活干的经纪人。 苏知缇以每天一个的频率,挨个约出来聊了一遍,但都不太满意。 有的资历太浅,一开口就是“苏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您伺候好”这种话。 听得苏知缇:?我是来找经纪人的,不是真来招奴才的。 有的倒是经验丰富,带过几个二线艺人。 但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你跟刘导那边关系不错吧,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苏知缇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这人划掉了:谢谢,不想当人跳板。 她甚至自己挂了个招聘帖,是在一个影视行业从业者的社群里发的,措辞很简单: “新人演员苏知缇,找经纪人,要求人品过硬,业务过关,待遇面议。有意私聊。” 帖子发出去一上午,私信涌进来几十条。 苏知缇筛了半天,筛得脑子发胀。 曾秀洁打电话来问情况,听见她在那头唉声叹气的,忍不住笑: “找经纪人哪有你这么找的,跟去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那怎么办?” 苏知缇瘫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开着免提, “我又不认识什么业内大佬,也没人给我引荐。” 曾秀洁想了想: “这样,我认识一个做艺人统筹的朋友,她手里应该有一些自由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我帮你牵个线,但具体谈成什么样,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知缇一下子坐直了,爽快: “行,谈成了以后我请你跟你朋友一起吃饭,随便点。” 两天后,她在曾秀洁推荐的一家咖啡馆里见了三个人。 前两个依然不尽如人意。 一个太油滑,人没说话,他先说了800句。 一个太沉闷,人说了800句,她一句不说。 啧,苏知缇很烦。 到了第三个,苏知缇也没抱太大希望。 对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起来平平无奇—— 三十出头的年纪,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一副文弱社畜模样。 “你好,我姓周,周墨。” 对方在她对面坐下,主动伸出手, “之前带过几个网剧演员,没什么大咖,但我经手的合同没出过问题。” 苏知缇礼貌握了一下他的手,各自坐下,顺便在心里琢磨周末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苏知缇听周墨语速不紧不慢地把苏知缇的现状分析了一遍,条理清晰得让她有点意外。 周墨甚至提前做了一些功课,对《导师》的首映数据和网络舆论走向都有了解,还指出了苏知缇目前最大的隐患: “你现在的曝光量上来了,但你的公共形象太模糊,而且舆论偏坏,难以扭转。” “除了演戏之外,大众对你这个人没有具体的认知,私底下议论你是个资源咖。” 苏知缇嗤笑一声,刚想接话,周墨面不改色继续道: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业内人心知肚明,你所获得的资源都是靠你的实力,靠你与角色的相符度拿下的。” “只要电影接连上映,用作品说话,资源咖的名头还算好洗。” “坏事,自然就是一旦你出现问题,网络上的舆论,和观众的看法,很容易被别人的叙事带走。” 苏知缇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 别的不谈,周墨起码是第1个言之有物的应聘者,年龄和资历似乎也不错,正是一个不算年轻又打拼的年纪。 苏知缇清清嗓子,问: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以你的资历,去签一个更有名气的艺人应该不难。” 周墨推了推眼镜,很坦诚: “因为你看上去会遵守劳动法。” 苏知缇:? 周墨道: “先说好,业内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关系一般是高度的利益绑定,我拿的是你片酬的抽成。” “我会把我要做的事情全部办妥,帮你筛选资源,扩展人脉,向上交换约谈商务代言,做好舆论风险的管控。” “相应的,你该给我的就是我的。” 周墨认真看着苏知缇,有条不紊谈着自己的条件, “我们签三年的约,这三年里,你无论爬到了怎样的高度,只要我没有错,都不能轻易解约。” “同时,每一笔账单,每一张合同我都会请你先过目。” “商务方面,你只要首肯愿接,或者表达出了兴趣,我就会极力去替你争取。中途禁止反悔,防止飞单,让我的工作白费。” 苏知缇看着他,利落伸手,“那试试?” 周砚握住她的手,又推了推眼镜,不苟言笑: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被定下来了?” 苏知缇点头,“是,你留下,明早签合同。” 她解锁手机调出二维码,往周墨面前一放。 周墨严谨核对了一番,确认是加好友的二维码,不是收款码后,这才扫了一遍。 “可以了,现在我的团队有了你。” 迅速通过好友申请,苏知缇把自己的招人清单发给了周墨, “那剩下该招什么人就由你去想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墨颔首: “明白,我今天晚上会进行一个初步的筛选,明天签好合同后,我正好你一份待选名单。” “我预计再给你招一个跑腿打杂的贴身助理,运营里所有公开社交账号的宣传,还有一个会长期合作的化妆师。” “以我们现在的规模,不需要请一个专门的律师,我打算对接一个靠谱的外部律所,我们按年付费就行。” 周墨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着字,示意苏知缇可以走了, “你身为演员,只需要专心琢磨角色,研读剧本就好。” 苏知缇听着很满意,伸了个懒腰, “哇哦,果然,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那周日兄,我就先回家了。” “是周墨兄。” 周墨纠正苏知缇的称呼, “我比你年长十岁,你可以称呼我为兄长,但你似乎叫错了我的名字,请注意我是周墨,不是周日。” “好的,我知道了,周日兄。” 苏知缇点点头,迫不及待回家锻炼洗澡,然后喝着可乐打游戏了。 她现在的游戏时间很规律,除了中午12:00~2:00,晚上7:00~9:00打第六人格。 剩余的时间则打其他游戏,譬如《赛尔号传说》,《森林之孙》什么的。 苏知缇找到经纪人了,《导师》也全国上映了。 首映礼当天,刘砚声出面宣布《秋水长天》选角的话题已经火遍全网,在三天的空窗期里被人反复讨论。 所以尽管《导师》是一部分类小众的微惊悚悬疑片,却依然吸引到了大量路人买票去看。 尤其是刘砚声的影迷,他们迫不及待想知道被刘砚声预定的反派是个什么样的本性,表演力如何?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无数人惨遭毒手。 王思琪,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陪着自己的好闺蜜来到了电影院,打算挑一部电影看。 刚进门,两人就被新上映的电影海报吸引了目光。 其中,《导师》格外突出。 原本应该显得温馨的小公寓偏偏调成了昏暗湿冷的色调。 神色惊恐的中年女人散乱着头发,手握着刀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被打上暖光,看上去极其诱人的煎肉。 一道站着的黑影从后方投下影子,以一种半是包拢收纳,半是胁迫强制的姿态握住女人的手,令刀锋指向的那盘肉。 乍一看,像是在教幼儿使用餐具,进食美味。 然而仔细望去,处处违和,让人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张电影海报的下方,用血红的字标明了分级「R21G」。 这部电影明示了有极度血腥暴力的扭曲内容,只限于年满21岁,且心理健康的成年人观看。 “我想看这个。” 王思琪的闺蜜伸手指着, “你知道苏知缇不?” “她马上要出演我最喜欢的导演刘砚声的电影了,我还挺好奇她是什么类型的反派性格。” “那就看呗。” 王思琪不以为意。 她更喜欢看小说,不怎么看电影,会来电影院,只是因为闺蜜是个电影迷。 通常情况下,一般是闺蜜选片,然而滔滔不绝告诉王思琪为什么会选这一部。 然后王思琪就“嗯嗯嗯”,“哦哦哦”,进去看完电影跟闺蜜讨论几句,心满意足度过一个有好朋友在的休息日。 买好票,端着奶茶准备进场。 王思琪拿到票根,最后瞥了一眼海报上那鲜明的分级标签,顺口道: “R21G呀,好久没看到这个分级了。大部分的血腥片,不是18+就可以了吗?” 闺蜜道, “这个分级,是指比一般的血腥片更血腥更扭曲啦。” “不过看海报还挺小儿科的,导师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只让人想到写不完,通不过的论文。” 她们的话引起了一片共鸣。 显然,很多来看这部片子的人,很多是大三或者大四的,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他们,被《导师》这个听起来有点温良的名字吸引。 进去找到座位,王思琪放下爆米花,先抿了一口奶茶,然后调整身体到最放松的位置,舒舒服服望向大屏幕。 “电影结束后我们去吃什么?” 闺蜜在旁边问。 王思琪顺口道: “去吃烤肉吧。” “刚才那电影海报让我起了食欲,那盘肉看上去真好吃。” “行。” 趁着电影还没开场,闺蜜拿出手机滑动起来, “我看看有什么券,欸,你也看看你那边,看看在谁那里买更划算。” 王思琪嘴上说着好的好的,拿出手机。 嗯,看着商家的宣传图,感觉肚子更饿了,赶紧看完电影去吃好吃的吧! 第32章:史上最大的骗局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王思琪更清晰地闻到了爆米花的黄油香气。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奶茶杯稳稳卡进扶手的凹槽里,做好了迎接一部“微惊悚悬疑片”的准备。 闺蜜作为资深影迷已经闭上嘴巴,眼睛已经黏上了大银幕。 片头很安静。 没有突如其来的音效与阴森的背景音乐。 只是伴随着夕阳,人来人往的欢笑,镜头跟随着一个拎着黑色塑料袋的女人前进。 女人没有露脸,镜头对准着交替前行的双腿和摇晃的塑料袋,一行行演职员名单,穿插着缓缓浮现。 这个画面很有生活气息,让人很容易想到辛苦了一天的白领下班买点好菜回家做饭犒劳自己。 王思琪注意到领衔主演写着“苏知缇”与“曾秀洁”两个人,排在最前面。 她对“苏知缇”隐约有点印象,好像就是闺蜜说的那个什么,大导要用的反派演员。王思琪打了个哈欠,心想这个名字起的还挺文艺,有很浓的古典气息,不知道演反派是不是也比较收敛。 她刚这么想,拎东西上楼的女人就轻飘飘杀了个挡道的。 剧院里面响起了轻微的倒吸凉气声,很多人都难以想象张威龙会死在电影开头。 杀人镜头不应该千铺垫万铺垫吗?怎么连音乐都没变一下?? 随着男人的尸体被拖回房间,女人谨慎打理好楼道,继续往上走。 电影的片头,在晕开的鲜血里缓缓浮起—— 《导师》。 红底黑字,触目惊心。 镜头里,已经进入客厅的苏知缇终于正脸出现在画面里。 随着她拎着塑料袋进厨房,画面适时切了个远景,展露全身。 本来感到背后凉凉的王思琪眼前一亮。 她以前对女明星其实没什么概念,社交媒体上刷到的精修图看多了,对漂亮这件事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审美疲劳。 但银幕上的苏知缇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仙气飘飘,也没有故作娇憨的甜美。 苏知缇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女士西装,里面是深蓝色的马甲配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下身是笔挺的西裤,脚踩一双低跟黑皮鞋,皮质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色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排列开自带的调味品以及一些刀具。 姿态优雅从容的女人清点完毕,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被包好的肉。 王思琪忍不住凑近闺蜜,压低声音: “这女主角长得真好看。” “废话。” 闺蜜翻了个白眼, “不好看能演刘砚声的电影?老刘可是出了名的颜控,能担任重要角色的演员,气质必须好。” “别说,气质确实不错。” 王思琪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她穿西装好好看啊,简直是妈妈级别的。” 闺蜜盯着银幕看了两秒,诚恳道: “你说得对,这一身搭配有那种英伦的优雅范儿,让我的瓦血脉觉醒了。” 电影的剧情还在继续。 苏知缇饰演的女人正细致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纹理漂亮的肉块。 她摘掉手套扔在料理台上,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肉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它的新鲜程度。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王思琪近年来在电影院度过的最诡异的愉快时光。 因为镜头全是苏知缇在做菜。 清洗各种葱姜香料,拍扁,切末,刀起刀落节奏稳定。 洋葱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变得透明焦黄。 那块油纸包着的肉切成一定大小的肉块,用黄油开煎,下锅的瞬间,那冒出的油烟,让香味好像就要扑到观众的鼻子上了。 镜头简直是按美食纪录片的规格在拍,升腾的蒸汽,溅起的油花,还有色香味俱全的成品,都清清楚楚地打在银幕上。 王思琪没忍住,看着看着,肚子叫了一声。 她抓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眼睛却黏在苏知缇的手上。 那双手真好看啊,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握刀柄的姿势,也有一种冷静的优雅。 即使穿着马甲衬衫围着围裙,也丝毫不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质。 “看饿了。” 王思琪小声跟闺蜜嘀咕, “她是有什么副业吗?拍电影之前是不是还考了个厨师证?” 身为资深影迷的闺蜜没有被这些花里胡哨的镜头欺骗,而是在认真思考着: “你别光顾着看人家做饭,别光看脸,那盘肉的颜色,你不觉得有点奇怪?” 王思琪这才认真看了一眼。 肉块在高温下蜷缩,边缘微焦,泛着诱人的油光,但中间部分的颜色…… 比猪牛羊肉要深一些,更像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红肉,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赭红色。 “可能是鹿肉?” 王思琪猜测, “看这颜色像。”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东西拽走了—— 苏知缇在装盘的时候微微俯身,马甲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灯光打在上面,像上好的瓷器,透着细腻的玉色。 王思琪在心里默默尖叫:太好看了这个人!妈妈! 随着三道菜陆续准备完毕,窗外染上了浓重的夜色,月亮西沉,另一位女主角终于登场。 剧情在此刻反复重申了苏知缇的身份,连环杀人犯的晚宴,终于唤醒了观众们的神智,让他们跟着女主一起紧张起来。 曾秀洁饰演的赵蓉局促地绞着手指,不敢逃,不敢躲,僵硬坐在桌边。 苏知缇端着盘子走过来,示意女主尝尝。 疲倦的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肉,咬了一口。 她脸上的表情从拘谨变成了惊喜,含糊道: “好好吃……这是什么肉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 苏知缇依然微笑着,目光落在女工咀嚼的嘴唇上,眼底有一种极其细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专注。 像在看一只进食的小动物,带着点诡异的怜爱。 “是好的肉。” 导师轻柔道, “我亲自处理的。” 王思琪搓了搓手臂,觉得影厅的冷气好像突然开大了一点。 电影在此给了女主赵蓉一个近景。 镜头缓慢推进,对准她的脸。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酱汁沾在嘴角。 她的眼神里面藏着害怕,喉咙微动着,似乎有点想吐。 剧情很快就告诉了观众这一点—— 导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赵蓉回答失误,被要求着吃下一整锅肉。 怎么看都吃不下去,赵蓉顺理成章的,表现出了更强烈的呕吐欲望。 随着三个问题的答案一一揭晓,王思琪已经彻底忘了吃爆米花。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她的三观被反复碾压。 我去!原来那餐盘里的肉是人肉! 唉,不对,这不是在赵蓉冰箱里拿的吗? 啊,原来那个一直没出现的前夫就是那盘肉? 是赵蓉杀的,导师知晓? 哦哦哦,原来是双强,互相帮助啊。 老天,赵蓉还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谋划着杀夫,导师原来是纯坏?想把赵蓉逼成和她一样的人? 不是同类就得去死? 王思琪脑瓜里嗡嗡的,说不上来的恶心又颤栗。 闺蜜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一动不动观看着影片。 整个影厅里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仅是因为剧情,还因为画面的冲击性呈现。 导师在教赵蓉处理尸体。 肌肉被分离的时候,镜头没有回避。 筋膜剥离的声响,骨骼错位的喀拉声,一样不落地灌进王思琪耳朵里。 而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苏知缇脸上的表情,苏知缇演出的,属于导师的态度。 没有癫狂与嗜血的冲动,亦看不到那种恐怖片里标配的狞笑或扭曲。 导师平静观看着抖动的赵蓉做事,像是真的在教学生。 而等到导师示范时—— 她像是在画画,嘴角噙着笑意,轻松写意,偶尔还歪一下头调整角度,评估每一刀下去的新痕。 那是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可言说之事时,那种完全剥离了道德感的专注。 王思琪终于明白那张海报为什么是R21G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血腥片! 普通的血腥片会让人尖叫,捂眼睛,觉得“好可怕”。 但《导师》这部电影让你发现。 导师这个人好像真的很正常……才怪! 这才是最恐怖的。 银幕上,导师已经开始胁迫赵蓉去把最开始杀掉的那个藏尸三楼男人处理掉。 赵蓉六神无主答应了。 轰鸣的雷雨声响彻整个电影院,王思琪已经和闺蜜互相抱在一起,密不可分。 其余的观众也是有人抱人,没有人的抱自己,对抗着这莫名其妙越来越冷的凉意。 王思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后半段剧情的了。 她只记得影厅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椅子越来越硬。 奶茶早就凉透了,一口都没再喝,完全没胃口。 灯光亮起的瞬间,王思琪几乎是弹射起来的。 她需要新鲜空气。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看到阳光、绿色植物、活蹦乱跳的人类。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间整洁得过分的厨房与苏知缇那张含笑的脸。 走出影厅时,王思琪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些滋滋作响的做菜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嗓子眼里涌。 王思琪扶着墙壁走了一段,看见闺蜜也脸色发白地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 “烤肉……” 闺蜜虚弱地开口, “还吃吗?” 王思琪摇头的动作幅度太大,简直像个滚筒洗衣机。 不止是她们,所有走出《导师》影厅的观众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拿出手机想看一下现在几点了,确认一下自己还在不在人间。 开屏的那一刻,她一哆嗦,把手机扔了出去,踉跄着冲到垃圾桶旁,弯腰扒住桶沿,吐得撕心裂肺。 王思琪离得近,下意识蹲下去帮忙捡手机。 她的指尖触到手机边缘,看到屏幕是亮着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扫过—— 那是一张锁屏壁纸。 照片上是苏知缇。 穿着《导师》里那件深色西装,马甲衬衫领口微敞,低跟皮鞋踩在一尘不染的厨房地砖上。 这是苏知缇配合着剧组发出的宣传图,备受粉丝好评,保存量极高。 呕吐的白裙女孩身份自然不必多说,这张壁纸上还用花体字叠了一行小字: 「姐姐今天也在认真地生活呢(´◊ω◊`)。」 王思琪没绷住。 苏知缇好好生活了,人类怎么办? 胃里翻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王思琪猛地撒开手机,踉跄着后退两步,弯腰扶住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 一时之间两人对着呕,颇有几分夫妻对拜的架势。 王思琪的闺蜜看着王思琪给人捡手机,又不小心把人手机摔了,怕惹出事,连忙过去伸手,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不是故意的,唉,等等,呕——” 三人蹲路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生理不适。 电影院还有其他的观众,别的影厅的散场观众往这边看了看,很是不解。 一个好心的大哥凑过来,帮忙捡起多灾多难的手机,递给白裙女孩时,啧啧两声: “看电影看的吧?什么片子啊能吓成这样?” 闺蜜扶着墙走过来,勉强帮王思琪拍了拍背,转头虚弱地对那大哥说: “大哥你是个好人,劝你别问了,别看,对心脏和胃不好。” 大哥不信:“我心脏好着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王思琪懒得说,只是一指身后的影厅,示意大哥别逞强,去看了才知道。 大哥将信将疑走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三人才缓过劲来。 王思琪看了一眼那个白裙女孩。 对方眼角还挂着泪,但已经闭眼划开手机,想凭直觉找到某绿色软件,去跟朋友分享今天的观影体验。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王思琪余光又瞥见了那张壁纸。 苏知缇穿着马甲衬衫的身影,一闪而过。 王思琪与闺蜜猛地转回头,盯着对面墙上某家奶茶店的海报深呼吸。 “我今天晚上得做噩梦。” 她喃喃道。 闺蜜点头: “我也是。” 她们互相搀扶着朝出口走,路过那张《导师》的海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海报上那盘被暖光照着的煎肉现在看起来毫不诱人了。 王思琪觉得它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像某种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材质不明的肉。 胃里面又有些不舒服,感觉今天,明天都吃不下饭了,一闭眼就是不可名状的东西,和苏知缇那张该死的笑脸。 影厅里下一场的观众开始检票。 王思琪她们与那位不信邪的大哥擦肩而过。 大哥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单手拿着手机在打字: “真的假的?第一批观影者都说这片子特下饭?我在现场怎么看到了几个在吐的人?哥几个别骗我啊。” “行,那就信你们一次,带上爆米花与可乐冲!” 检票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默默撕掉了票根。 第33章:新戏的确定时间 《导师》以一种稀奇古怪的姿态火了。 平心而论,R21G的分级,注定了这不是一部合家欢的小众电影,叫好不叫座的那种。 但苏知缇做饭的镜头,诡异流传在社交媒体上,也吸引来了一大帮自来水—— 自来水们安利着《导师》很下饭哦。 甚至不需要点开电影推荐,在朋友圈,在小红薯,斗音等社交平台,随处都可见到这种帖子—— 一个ID叫“我恨苏知缇”的网友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听了推荐去看《导师》,全程没觉得害怕,反而被苏知缇做饭那段馋得不行,散场直奔饭馆点了三菜一汤,真的下饭,五星推荐。” 底下有人评论: “真的吗?不是说挺吓人的?” 帖主立马回复: “不吓人,就是节奏慢了点,前半段像美食纪录片,后半段有点悬疑元素,总体来说很独特,值得二刷。” 这张帖子点赞到了2万,转发更是突破天际。 紧接着,另一个认证为美食博主的账号发了一段vlog,标题叫「《导师》观影实录: “我带了炸鸡进去,出来又买了三份哦。” 视频里博主举着啃了一半的鸡腿冲镜头,笑容热情: “我以专业吃货的眼光保证,苏知缇切菜的手法绝对练过,那肉煎得,我都想舔屏幕了。” 弹幕泾渭分明,看过的众口一词表示确实美味,博主说的没错。 没看过的,则好奇真的假的? 没人知道美食博主那条vlog里被剪掉的6分半,是他蹲在消防通道里对着墙干呕的声音。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美食博主发完骗人动态,还特地敲开群聊,极力推荐: “兄弟们,这片子真的好看,剧情演员全在线,苏知缇简直是天选变态……啊不是,天选反派,必须看,不看后悔一辈子。” “看完以后这几天真是胃口大开,动不动就要喝点什么,治治这馋馋的小嘴巴。” 敲完,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抓起桌角的矿泉水猛灌。 得益于死贫道也要死道友的决心,上映4天后,《导师》的排片率,从7.3%跳到了22.6%。 第五天,影院经理们看着实时票房数据,二话不说把原本属于某部好莱坞大片的IMAX厅划给了这部R21G的国产惊悚片。 《导师》不负众望,更对得起网友坑人的决心。 一个没有任何顶流参演,导演上一部作品票房没过亿,女主角还是从短视频平台跨界来的小成本电影。 上映一周时,成了暑期档票冠。 业内媒体抢着发通稿,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导师》逆袭:口碑发酵的力量!」 哪里来的口碑?别管。 「R21G也能破圈?揭秘《导师》的社交货币属性~」 坑了好友,等好友看完以后哭着来骂人,这何尝不是增进了社交频率? 「苏知缇:从变装博主到票房女王的奇幻漂流!」 底下的评论区却很微妙—— “好看,太好看了,也很馋人,看完以后嘴巴不自觉的磨动牙齿,肠胃也开始蠕动,迫不及待想系餐巾了。” “楼上的,你确定你说的不是看完以后牙齿打颤,肠胃不适,赶紧围一块布免得吐脏衣服吗?「狗头」” “不是说下饭吗?我看了,我现在看见肉就想吐,到底谁在说下饭啊???” “天啊,现在还能骗到人吗?” “能啊,我承认我刚被骗了,所以我现在也在骗别人。不过这电影不看真的可惜,别管下不下饭了,苏知缇真的绝了!” “对,苏知缇绝了,绝到我连续三天做梦梦见她在厨房里冲我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全是我的泪。为什么流泪?少爷的事少管!” “所以这电影到底恐怖不恐怖?求个真实评价。” “恐怖,但不是鬼那种恐怖,是那种……你懂吧?就是……哎你自己去看吧,我不剧透。” “楼上你这句话我看了二十遍了,每一个看完《导师》的人说话都像是在复制粘贴。能不能来个正常人告诉我到底啥情况?” 没有人回答。 所有看过《导师》的人,像是签署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保密协议。 他们会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安利,用尽全力渲染“必须看”、“不看后悔”、“年度最佳”。 但一旦有人追问细节,问具体恐怖在哪儿。 他们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发一个神秘的笑脸表情,然后消失。 这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 上映第九天,《导师》单日票房突破八千万。 剧组的贺喜海报发了一张又一张,也难为这部片子演员没几个,连群演都拉出来凑海报了。 电影院门口的海报,则换成了苏知缇的单人版—— 近乎标志性的深色西装配马甲与白衬衫,袖子半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把西式厨刀。 她直勾勾盯着来来往往的观众,海报底部一行小字: 「她有礼貌,擅长烹饪,热爱生活。你要来做客吗?」 观众:天菩萨耶!放什么不好放这个!一点都没有被欢迎的感觉,只感到了被挑选的压力! 当然,一个新的问题随着苏知缇与《导师》的爆火全网出现了。 众所周知,自从意识映射机面世以来,演戏变成了一件简单而又不简单的事。 角色与演员的本性是否相符,决定了这个角色的上限发挥。 正是因为法治社会,所有人生来就被教育要遵纪守法,除了天生反人类的,谁敢漠视人命? 娱乐圈现在是缺少反派演员,又惧怕那些反派专业户。 苏知缇也不例外。 她出色的演出,招来了全网的怀疑和警惕。 甚至有人企图报警,让警方好好查一查苏知缇这些年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动作。 查苏知缇所居住的城市,或者外出时去过的地方。有没有传出不明的失踪案? “天生反社会的可能性……” 周墨阅读着新热搜,面色有些凝重。 作为苏知缇经纪人的他,自然要时时刻刻注意着舆论发展,及早干预。 他打算着买点水军,或者联系一些有名气的媒体发表几篇文章,点出演绎是演绎,现实是现实。 虽然苏知缇在戏里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冷心冷肺残忍无情。 但现实里的苏知缇…… “打啊打啊,怎么不打了?” 自从招了经纪人,在写字楼租了个位置当工作室后,苏知缇打游戏的地点从家里改到了工作室。 现在正是下午一点,刚吃过饭的她立刻拿起手机参与第六人格的排位中。 值得一提,苏知缇偏好玩这款游戏里的屠夫位置,负责在游戏场地里如恶鬼一般巡逻,攻击身为逃生者的四个玩家。 只要顺利弄死三个及以上的逃生者,苏知缇就赢了,反之就输了。 平局? 苏知缇眼里平局就是输。 然而她杀萌新很利落,杀资深玩家,就不那么顺利了。 厉害的逃生者能熟练使用各种可以攻击屠夫的道具,让局势往逃生者这边倾斜,最终赢下战局。 苏知缇在喊的就是对面那些厉害的逃生者,她正得意洋洋: “所有道具都给打完了吧?现在都给我跪下,我鞭不死你们!这下才不要速杀你们了,敢对我出手的必须放血,好好折磨!” 苏知缇邪恶大笑起来,前期受阻的郁气一扫而光。 周墨面无表情看着快乐的苏知缇,忍不住扶额。 好笑吗? 他没看到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只看到了一个入坑一个月的超级烈性屠夫,睚眦必报的那种。 “咳咳,苏知缇。” 周墨看她赢了,这才出声, “你最近知不知道舆论怀疑你的本性反社会?” “我?反社会?” 苏知缇抬头看了周墨一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毯子,打了个哈欠, “不妙啊,这都被他们发现了。你列个名单吧,周日兄,我晚上去把他们暗杀掉,我的真实身份可不能暴露。” 周墨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不要开这些有的没的的玩笑,认真点,这件事要是没处理好,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形象。” 其实没有在开玩笑的苏知缇:“好吧,那我严肃点。” “我的形象怎么了?” 苏知缇抬手点击屏幕,一边等待匹配,一边顺口道, “我演了个杀人犯,然后他们觉得我像杀人犯,这不是夸我演得好吗?” 周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逻辑上说得通,没毛病啊。 “再说了。” 实力高强的屠夫要等很久,才能匹配到四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苏知缇把手机扔到一边,漫不经心, “刘导那边总算传来了好消息,所有关键角色的演员都要定下了,剩下的群演挑选就不用那么严格。” “再过两天,我可能就要进《秋水长天》的剧组了。” “我看过那部剧本的人设了,与‘导师’有着很大的差别,等《秋水长天》拍完上映,我不信还有人说我反社会。” 周墨不满:“但那要等多久啊?舆论要越早管控越好。” “这个道理我知道,但别忘了,现在的每一分热度,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票房。” 苏知缇摆了摆手,目光沉静。 她左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倾斜,嘴角上扬,扯出一个略有些冷淡慵懒的笑, “况且不是还有你吗?周日兄,我花了高薪雇佣你,正是为了帮我应付这些事啊。” “所以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你应该自行解决,只给我看你解决后的完美效果就可以了,不然我们签什么合同?” 周墨一僵。 他终于在此刻,于苏知缇身上察觉到了“导师”的影子。 周墨不由推了推眼镜: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的工作职务的确有管控舆论这一项。” “抱歉,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看你比较散漫,担心你没有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舆论管控这方面,需要我去做,也需要一切舆论的来源——也就是身为正主的你,不再因多余的举动和话语,而让风波更大。” 游戏匹配成功,新的一局即将开启。 “知道了,知道了。” 苏知缇胡乱点点头,一边点击确认,一边道, “放心吧,网上那些话就是说说而已,有本事他们真的报警啊,他们就算报警也查不出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苏知缇在心里补了一句—— 有本事就让这个世界的警察一路查到她的前世,穿越时空查到另一个地球,替被她杀死的人出头啊。 这可能吗? 苏知缇在心底嗤笑一声,毫不犹豫选出一名屠夫,准备继续通过游戏厮杀的方式,打消天性中的戾气。 “对了,周日兄。” 苏知缇头也没抬, “帮我联系一下曾姐,晚上约曾姐吃饭。” “我之前答应过她,如果能拿下沈令逸这个角色,就请她享用大餐。” “正好我问问她具体的进组时间,你说的对,我需要一部新戏来扭转一下导师带来的影响。” 苏知缇操作着游戏人物,语气有些无奈, “嗯,说实在的,我无所谓。但是我原先的那些粉丝,好像都因为《导师》这部戏哭到死去活来,在外面被骂成杀人犯粉丝了。” “《秋水长天》或许可以成为我另一种反派风格的代表作,我还是得上点心,督促下进度。” 难得听苏知缇主动要求工作,周墨还愣了愣。 他迟疑着,跟苏知缇确认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听错。 太好了,周墨长舒一口气。 “交给我去办吧。” 他道, “对了,你是不是又喊了我好几句周日兄?” “都说了,我是周墨,不是周日。” “行行行。” 苏知缇正在和逃生者激烈互殴,嘴上敷衍道, “我记住了周六兄。” 周墨:? 他刚想说话,就听到苏知缇幽幽道: “还有事情吗?周六兄?如果我的80连胜断了,我想我会杀了那个捣乱的人。” 周墨闭嘴了。 他摇头,忙着去联系曾秀洁的助理,顺便琢磨给苏知缇招的新助理能不能应付苏知缇的脾气。 别的不提,周墨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 晚上,苏知缇与曾秀洁都对这家餐厅很满意,她们边吃边聊,提到了《秋水长天》的开拍时间。 “下个月试拍定群演,差不多月末就是正式进意识映射机的日子了。” 曾秀洁笑眯眯的, “小苏,我们之间又有合作了,你这次不会教我杀人了吧。” 苏知缇也笑,谦虚:“不好说啊,曾姐。” “从这次的剧本上来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第34章:剧场新人 苏知缇天天打游戏,时间流逝快到飞起。 她自我感知里并没有休息多久,《秋水长天》就通知她进组了。 第一场只是试戏,看看这些演员和导演心底的角色形象符不符合,有没有人设过度崩坏的。 其流程,其实有些像苏知缇参与的第一场戏—— 主演和群演都到场了,但只是试一段主演们的戏,群演只要不反抗意识映射机的控场,性格别差太多,基本都能平安落地。 所以试映戏在业内的另一个名称叫主演挨骂戏。 第一次上机,主演再好,多少会和导演们心中那个完美的形象有所差距。 而为了尽快纠正这种差距,导演们往往不太客气,有啥说啥。 苏知缇现在也算是有团队的人了。 靠谱优秀的化妆师和造型师暂时用不上,周墨给她先雇了个甜妹助理,买了辆防止被长拍短拍,狗仔围观的保姆车。 天天出门坐地铁或者蹭别人车的苏知缇总算是坐自家车到的剧组,萌萌的甜妹助理帮忙开门。 苏知缇:感觉今天的自己总算有了个明星范儿,好像真成了个角。 新招的助理姓阮,名欣仪。 阮欣仪看上去瘦瘦小小,实际力气挺大,而且没那么怕苏知缇,性子熟悉以后有点魔丸。 但在众人面前,阮欣仪很乖巧,低头跟在苏知缇后面,让出来的曾秀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里泛起了姐姐般的怜爱。 “这就是你新招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啊。” 曾秀洁打趣, “你不会招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吧。” “没那么年轻。” 苏知缇道, “阮欣仪只是看着嫩,实际上和我同岁,已经工作两年了。” 阮欣仪极有眼力见的拎包快步上前,给曾秀洁半鞠了个躬:“曾老师好~” “你好你好。” 曾秀洁笑眯眯的,和阮欣仪打了个招呼,就来拉苏知缇进去。 “昨天送过去的新剧本你看了没?” 曾秀洁边走边问苏知缇。 苏知缇答道: “看了,还好,和前几天的剧本相比,没什么改动,只是增删了一些台词细节。” “呼,那就好,周墨向我打报告,说你这几天配了台新电脑,打游戏都打疯了。” 曾秀洁松了口气。 她们走进剧场,现在是早上7:40,离导演规定的8点集合还差20分钟,只差最后几位演员没到了。 里面为了避免意识映射机被越来越热的阳光直晒,窗帘都是拉着的。 不用担心光线,剧场里的灯全打开了,让整个室内环境亮如白昼。 苏知缇进去的时候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顶棚几排大功率射灯,真的很刺目。 适应了好一会儿,苏知缇站在入口处扫了里面一圈,心里暗暗咂舌。 《秋水长天》的排场,比她第一部戏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不只是人来人往的群演,光是眼前这一个主影棚,面积就顶得上她上次那个剧组全部了。 越敬,对不起,原来你真的除了一个鬼马导演的名号什么都没有。 曾秀洁熟门熟路地拉着她往左边走,那边已经支起了一排折叠桌椅,上面贴着各色标签纸。 苏知缇扫了一眼,看见了“主演候场区”、全是连屏电脑转播的“导演监看席”,井井有条。 看得出来,刘砚声这个导演在统筹上是下了狠功夫的。 “你第一次来刘导的组,可能有些不习惯。” 曾秀洁拉开一张贴着“苏知缇”名字的椅子坐下,示意苏知缇坐她旁边, “刘导的外号就是老刘,他酷爱中式武侠,人也有几分老里老气的味道,很喜欢复古。” 苏知缇点头,视线还在场子里转悠,四处张望认识这些全新的面孔。 剧场中央已经站了不少人,群演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对台词,有的在摆弄手中的道具。 一把长剑。 肌肉本能也会影响到意识映射机的呈现,为了参演一部武侠剧,这里的演员或多或少都进行了一定的训练。 哪怕实战打不出来,也能摆两下花架子。 剧务人员穿梭其间,有人举着对讲机到处喊。 苏知缇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剧场侧门走进来两个男人。 这两男人身高出类拔萃,容貌也不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更高,穿着保守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高鼻深目的英俊脸庞。 后面那个稍矮一点,却生了一张更精致的脸,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好一派少年气。 矮子少年脸颊鼓起,像是在嚼口香糖。 这两人看方向,似乎正在朝她们走过来。 “那是……” 苏知缇偏头问曾秀洁。 “男主和男二。” 曾秀洁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顺手递给苏知缇, “矮个那个叫燕长歌,演男一号澹台策。高一点的那个谢临,演男二号陈察。” “他们都是最近两年起来的,半新不新吧,燕长歌去年拿了华表的新人奖,谢临的话……你回去搜搜他古装混剪,播放量过千万。” 苏知缇闻言又看了两眼,客观评价: “长得还可以。” “好看吧。” 曾秀洁笑笑, “刘导选角的审美一贯在线,不管男女,首先得能看。” “他原话是——‘观众的视觉得先舒服了,才有耐心看你讲故事。’” 苏知缇收回目光,忽然凑近曾秀洁,压低了声音坏笑: “曾姐,你演女主对吧。我说你这一部戏可享福了,身边转来转去全是帅哥,简直皇帝选妃局啊。” 曾秀洁手里的薄荷糖差点卡喉咙里。 她噎了一下,拍着胸口瞪苏知缇: “你少来,我演的是女主,不是花花小姐,怎么可能让我随便挑?” 苏知缇笑得更欢了,曾秀洁没好气地拿糖罐丢她,然后正了正神色,朝谢临的方向努了努嘴: “别笑了,这两个里面有一个是你的。” 苏知缇的笑容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迅速把《秋水长天》的剧本过了一遍。 不对啊,没有啊,反派角色沈令逸不是孤家寡人吗? 感情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曾姐你逗我吧。” 所以苏知缇皱起眉, “我把剧本翻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沈令逸什么时候有感情线了?” “谁跟你说有一个是你的,就一定是感情线了?” 曾秀洁打断她,眼神促狭, “我又不是让你选妃。” 苏知缇一怔。 曾秀洁慢悠悠地说: “谢临演的陈察,不是给你这个将军当军师的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陈察虽然定位在男二,但和女主的所有联系全是反派一手促成的。” 苏知缇更不解了: “是啊,他都和女主搭上线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首先,产生联系,并不意味着产生情愫。” 曾秀洁纠正苏知缇对男二的角色理解, “最初的版本里,陈察只是奉着反派的命令去为难女主,最后的台词也不算是表白啊。” “后来剧本改了,导演更是把有可能引起误会的台词全删,目的就是为了保留陈察与沈令逸之间的那种风雨同舟,君臣共济的感觉。” “战友,也是情啊。” 曾秀洁意味深长地说, “你以为你逃得掉?等着拍完以后被神仙剪刀手剪10086个视频吧。” 苏知缇扶额:“居然还可以这么理解角色吗?我一直以为陈察是小弟来着的。” “看来我回去要再啃一遍剧本了。”苏知缇说。 “啃吧,不过先别急。” 眼看着这俩男演员都要过来了,曾秀洁拍了拍她的肩,转移话题, “看看那边。” 苏知缇顺着她的视线往右前方看去。 在群演候场区的角落里,有一片被软隔离带单独圈出来的区域。 这人的排场居然比主演还大,在群演里鹤立鸡群。 单独的休息区里摆着一张白色帆布折叠椅,上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容貌惊艳至极,如同月宫里清冷的仙子。 她正低头翻看手机,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侧脸的线条柔和,像工笔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艺术品。 “好漂亮的人。” 苏知缇感慨, “那就是背景故事里的贵妃?” 曾秀洁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对,演员沈窈。演孙贵妃。” “孙贵妃几乎就是一个活在背景板里的角色,全是记忆闪回片段的出场,属于插叙里的镜头了。” “这角色在成片里占的所有镜头,绝对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请这么一尊大佛?” 苏知缇有点难以置信。 她虽然入行不久,但在曾秀洁与周墨的死命科普下,总算也知道点知名演员,知名导演的名了。 沈窈,天生的古典美人型演员。 前几年靠一部民国剧里的复古舞女角色而红。 她之后接连演了两部古装女主,每一部的讨论度都极高。 网上评价她“自带滤镜”,走到哪里都有一种朦胧雅致的美,让粗糙的场景都能硬生生提高一个质感。 “刘砚声的人脉。” 曾秀洁说, “他跟沈窈以前是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这是他超级小师妹。” “听说这次沈窈原本在别的组里,硬是被刘导打了个电话叫来客串一下。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刘砚声杀鸡用牛刀,给三流演员作配。” 曾秀洁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毕竟《导师》火的是你,我嘛,在人家面前确实算三流。” “人家来这儿演个两分钟的背景板,让我已经感受到了山一般的压力了。” 她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苏知缇, “我可得好好演,我要是没演好被骂了,肯定会被骂。” “‘大明星给三流演员作配,导演脑子进水了吧’……唉,这种标题,我已经能想象出来了。” 苏知缇听了,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一些。 她看着远处沈窈侧影,拍了拍曾秀洁的手背,认真道: “不会的。这个剧本,你的角色跟你特别配。” “曾姐,我不是拍马屁,我之前看的时候就想过,这部戏的女主你撑得起来,演出质量不会差的。” 曾秀洁愣了片刻,她笑了,伸手揉了把苏知缇的头发: “你这个小嘴啊……行,承你吉言。” 苏知缇有点不满: “我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能趁乱袭击我的发型?” 两个人正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剧场入口那边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苏知缇抬头看去,只见最后几位演员匆匆赶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绿色羽绒服的中年男演员,额头上还带着细汗,正在跟左右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半小时。” 刘砚声从导演监看席那边站起身来。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七点五十八分,挥了挥手。 好半天,刘砚声道: “还有两分钟,没有迟到。” 他说完这句话,又半天不作声,只是抬手,随意挥了挥。 他的副导演心领神会,立刻拿起喇叭,中气十足地喊: “人都齐了是吧?行,各就各位,咱们先把开机仪式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剧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剧务人员迅速跑动起来。 有人在场地正中央搬来一张铺着红布的香案,紧接着是端来的托盘送上几柱香。 随着香案两侧摆好了花篮和果盘,群演们自动让开了一片空地。 他们等待主演们从候场区起身,向中间聚拢。 苏知缇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看到沈窈也从那张白色帆布椅上起了身。 她站起来之后身形意外地高挑,裙摆垂到脚踝,行走间,那上好的月白色布料像水一样淌动。 沈窈作为来帮忙的客串群演,其气场却不逊在场所有演员。 苏知缇想起曾秀洁刚才那句“杀鸡用牛刀”,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提了个醒—— 这场戏,确实不能掉链子。 另一个念头,大约就是老刘真的很老派。 越敬拍那么晦气的片子都没有搞开机仪式,虽然也有可能是没钱弄。 刘砚声站在香案正前方,双手合十朝四方拜了拜。 他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诸事顺遂,拍摄平安”那套老规矩。 演员们依次上前拈香,祈祷拍摄顺利,不要出幺蛾子。 轮到苏知缇的时候,她接过三炷香,指尖触到香柱微热的表面,心里异常平静。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射灯的白光里化成几缕淡青色的雾。 苏知缇把香插进香炉,退回来站到曾秀洁身旁,听见刘砚声在旁边跟副导演交代: “试戏从第三场开始,男女主先上,其他人候场准备。” 哦,男女主先上,那就是曾秀洁与那个矮个子的燕长歌上。 随后才是苏知缇与谢临。 这是一个从女主视角展开的故事,苏知缇作为反派中途登场。 刘砚声挑的试戏场很微妙,恰好是全篇情绪最浓烈之一。 苏知缇在意识映射机里闭上了眼睛。 沈令逸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燃烧整个皇都的大火,低头望去,无数人哭喊奔跑,此处宛若人间炼狱。 另一个身影就站在她的不远处,垂手静静欣赏着这一幕。 “逆贼,你不得好死!” 沈令逸闻声望去,看见的是火海里冲出来的一张愤怒到极致的俏丽面庞。 一母同胞的沈令月声嘶力竭, “你为何这么致力于,让悲剧重演?” 悲剧? 沈令逸恍然间,想到十年前,曾有一位倾城绝世的贵妃在起火的宫殿中自刎。 那是一切爱恨情仇的开端。 “逆贼?” 想到最初,沈令逸慢慢笑了起来, “谁敢说我是逆贼?苍天助我成事,我当不负天地公道!” 第35章:开局鼠光全家 《秋水长天》的试戏很快就结束了,刘砚声先批评了演男主与男二的。 他们被批“放不开”。 “剧本上是不是标的清清楚楚呢?” 刘砚声说话声音不大,慢吞吞的,很讲道理, “燕长歌,你要演的澹台策,与女主沈令月是略有孩子气,但内核是正义勇敢的少侠与英姿飒爽,性格稳重大方,外柔内刚的女侠。” “你看人家曾秀洁就把沈令月诠释的不错嘛,青蓝色的劲装穿出来了。” “你呢?为什么在你需要活泼的时候,你板着那张死脸?你的情绪要大!要起来!” “可你实际给我的感受很平,好像你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天下,关心你要执着的正义,以及你早已选定,恋慕至极的爱人。” 刘砚声好声好气,却让被讲的人无地自容。 燕长歌有点委屈,但是燕长歌不敢说,只求导演快点批评完。 “还有你,谢临,你也有问题。” 刘砚声终于转移炮轰对象了。 他刷的在电脑上切出了一张画面,是苏知缇居高临下看着皇都大火,陈察在一旁垂手静立的镜头。 “你演的陈察,完全没演出我要的那种感觉,这场戏镜头的高光全部聚焦在了苏知缇一个人身上,你硬是把一个男二演成了背景板!” 刘砚声这次的语气加重不少, “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一定要记住,沈令逸是你效忠的主公,你不是端茶倒水的下人,你的定位是同盟,是军师!” “你看看你往那一站,跟个木头一样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好像在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连个眼睛都不往沈令逸那边瞄!” 谢临干巴巴道:“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我只希望你说——” “好的,从这一刻起我会尽快入戏,牢牢记住沈令逸在我心里的地位!” 看上去不苟言笑,气质矜贵的谢临在刘砚声面前被训成了狗。 他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再犯。 “曾秀洁对神态抓的还可以,这个角色演绎不错,本性符合。” 刘砚声转移视线,看向了苏知缇,有些踌躇, “倒是苏知缇……” “在水准线之上,但我觉得这个角色更精髓的应该试后面一场,试火烧皇都的后面。” “桀骜不驯和睥睨独尊的气质抓住了,就是怕抓不住人物的另一个核心。” 刘砚声叹道, “能抓住多少,就看你跟曾秀洁关系怎么样了,但就目前的表现来看,至少也是个中等偏上。” 说归说,骂归骂,这些问题,归根结底是第一次试戏的不和谐。 刘砚声盘算了一阵,暂时没有发现更大的问题,尤其是那种可能毁掉一整部电影的。 他挥挥手,又点了几个群演和配角的名,示意他们再努努力。 最后,刘砚声道: “都是业内的人了,不需要我去提醒,提醒你们意识映射机映射出来的本性与潜意识,会受到演员自身念头的干扰。” “解决到这些小瑕疵的方法也简单,半个月后我们正式开拍,这半月里,剧组给你们包了个酒店,大家同吃同住,闲着没事就互相串串门,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 “尽快把该有的默契培养起来,可以吗?” 大部分演员都见怪不怪,齐齐应声。 苏知缇也应了一声。 刘砚声作为知名导演,财大气粗,人家为了这点瑕疵都愿意掏钱请演员们聚众吃喝玩乐了,苏知缇才不反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知缇与曾秀洁,和演男主男二的燕长歌跟谢临,确实熟悉不少。 谢临性子略有些沉闷,燕长歌则是一个爱玩爱闹爱笑的性子。 为了快速增进彼此的关系,燕长歌还悄悄咪咪告诉曾秀洁,他本名叫做李爱国,农村来的娃。 就是因为本名太接地气,进娱乐圈后改了个艺名。 曾秀洁没忍住,被逗得前仰后俯。 半月时间一闪而过,很快就到了《秋水长天》的正式开机。 这次,故事从头开始—— 少女的哼唱声最先出现,紧接着才是兴致高昂的门派小师妹蹦蹦跳跳行走在山路上。 镜头缓缓推近,顺便给出背景。 少女名为沈令月,从小无父无母,被停云居的掌门收养。 她二十有一,随着年纪的成熟,心智的增长,越来越不安于山中,而是经常往山下跑。 她昨天便是这样,又隐姓埋名,下山伸张正义,一不留神,就被解救的人热情招待,在外过了夜。 山路长长,沈令月背着剑,略略有些心虚。 她脚步轻快,腰间挂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下山给师父带的桂花糕。 师父爱吃甜的,她最近出门忘了时间,回来都记得捎上一包。 想到师父,想到停云居的其他兄弟姐妹,沈令月心里暖暖的。 停云居的弟子,大多都是孤儿,被师父收养以后就随着师父姓钱。 她不同,她姓沈。 因为师父说,捡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只怀里死死攥着半块绣了字的碎布,上头有个被血糊住,勉强才能认出的“沈”字。 师父替她把伤养好,问她什么她都摇头,只说“不记得了”。 师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给她取名叫令月,说那晚月亮极好,往后她就是这山门里的人。 从那以后,沈令月就在门派里扎了根。 师父教她习武,认字,也教她做人。 山门不大,上下拢共三四十号人,师兄师姐们待她都不错。 她在后山练剑的时候,师姐会偷偷往她剑穗上系野花,一挥剑,花香扑鼻。 过得平实又安稳的日子,让她长成了一个爱笑的人。 虽说年纪还不算大,但仗着练武天赋,沈令月拿起剑来,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经常被打趣马上就要出师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练剑,下山除几个毛贼,回来陪师父喝茶吃点心,春天的时候去后山看梅花开。 可这一趟下山,回来时有些不对劲。 山门近了,沈令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铁锈似的腥气混在风里,让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拔腿就往里跑。 门口有血,点点滴滴的,有地方仿佛被人用脚擦了擦,擦出几道拉长的血痕。 可能……是师父猎到了狐狸? 沈令月胡思乱想着,心想进去之后要好好指责下不收拾山门的人。 绕过照壁的那一刻,沈令月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都是她朝夕相处的同门。 师兄的剑还握在手里,但剑身断了一截。 师姐趴在台阶上,后背一片暗红。 那个曾经给他她剪穗戴花的人缩在廊柱底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沈令月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桂花糕滚出来,沾了灰。 她迈了一步,脚底下打滑,软软腻腻的。低头,看着满地的血已经把青石砖缝都填平了,沈令月张了张嘴想喊谁的名字,发出的是拉长的悲鸣。 她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叫不出来,只余无法大声哭出来的呜咽。 沈令月的动静,引来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咳嗽。 沈令月猛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 方才一动不动的师父靠在院中的梅花树底下,极其虚弱睁开眼。 风起,那棵砍断了大半截枝干的老梅,花瓣落了一身,像是下了场红白相间的雪。 师父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得身下的土都成了暗紫色,可他还有一口气,硬撑着像是等谁回来。 看见沈令月冲过来,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令月……” 师父的声音细若游丝。 沈令月扑跪下去,手抖着去捂他胸口的伤。 可一用力,血反而从指缝里汩汩往外涌,怎么也捂不住。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师父,谁干的?是谁?” “金面将军的人。” 为了说话,师父费力喘息着,每喘一下胸口就涌出一股血沫, “他们来的时候……找的就是你。” 沈令月愣住了。 她不假思索: “找我?我不认识什么金面将军,我……” “你听我说。” 师父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攥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而浮肿, “令月,你八岁之前的事师父没告诉过你,但如今不能再瞒了。” “你的名字,不是我随便起的。” “你确实姓沈,你是天武十二年……沈大将军的长女。” 沈令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爹沈崇山,当年是朝廷的顶梁柱,沈家一门忠烈,世代将门。” “可天武十二年,北境连打了几场败仗,朝中又赶上皇位争夺,你兄长站在了太子那边……太子输了。”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 “皇位之争,何其血腥,太子落败,沈家也讨不了好。” “那时局势太过混乱,沈家儿郎几乎都死尽了。有人趁乱想斩草除根,要把你……把你也杀了。” “你娘拼了命把你塞给忠仆,那仆人一路护着你逃到我跟前,把你托付给我之后自己就咽了气。” 沈令月盯着师父的脸,眼神里是茫然和悲痛。 她看出师父命不久矣,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再借着最后一股劲交代她的身世。 “那金面将军……又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沈令月的声音嘶哑。 “金面将军是……沈家后来又出的一个人。” 师父的手无力了,视线也开始渐渐涣散。 他喃喃道: “传闻说是你爹的私生子,得位不正,靠手段拢了沈家残部,在北境打了几场胜仗,新帝便封了他将军。” 师父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沈令月袖口上,触目惊心, “他怕你。他怕你活着回去。” “你毕竟是沈家长女,按道理,沈家旧部需要认你为主。就算女子之身难上战场,那个兵权也该是你孩子的。” “你会动摇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所以他派人来……要杀你灭口。” 沈令月低着头,额发遮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下巴在微微颤抖。 她攥着师父的手,指节发白。 “师父这些年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烛火, “可他们还是找来了……是师父没用,护不住这一大家子……” “师父别说了。” 沈令月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声音仍然不可避免地发颤,像是要崩溃,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我早该死了,是我催了秘术,才能得此见你一面。” 师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痕被扯开, “令月,你往后……要小心。” “金面将军心狠手辣,他既然动了手就不会收手。” “你往外走,往东边去,拂衣山庄的柳涧欠我一命,你拿着那块布去找他……” 沈令月摸向自己腰间。 那半块绣了“沈”字的碎布,她从小到大一直随身带着,因为师父说,那是她来的时候唯一的东西。 小小的沈令月,带来了半块布。 也带来了滔天之祸。 她的手指摸到布料边缘的时候,师父攥着她的手松了。 沈令月没有抬头,不敢去看那闭上的眼。 她保持着跪着的姿势,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梅花瓣吹落了一层覆在她肩头。 直到天色将黑,沈令月慢慢把师父的手放平在膝上,伸出手去,把师父脸上的血迹轻轻擦掉。 院子里横着三十七具尸首,沈令月一个个走过去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歪倒的身体摆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悲痛到麻木,大脑一片空白。 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挖坟,一个接一个入葬。 之前觉得停云居的人不算多,大家各自散开练武时,人像一粒一粒清清楚楚的石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可现在沈令月发现人真的好多啊,多到她心里的悲痛绵延不绝,足足三天,她终于挖好了所有的安葬地。 她回到梅花树底下,在师父身边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把她和师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尸体已经散发出淡淡的臭味,沈令月恍然不觉。 她把那半块布从腰间解下来摊在掌心里看,布上那个“沈”字被血浸了许多年,已经模糊了。 可她凑近了仔细辨,还能看出笔画里透出来的气势,像是一个金戈铁马的将军亲笔所书。 沈令月把布重新系好,站起身。 最后将师父埋葬好,她就要往东走了。 师父让她去拂衣山庄找柳涧,她就去。 她以前最多就下山了在附近的城镇里溜达,太远的路就不认得了。 可她有剑,有腿,有师父教她的本事。 沈令月还不知道金面将军长什么模样,不知道沈家那些旧事到底有多少弯弯绕绕。 她知道一件事。 她山门里这三十七条人命,不能白死。 当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趁着天还未黑透。 沈令月踩在落满花瓣的山道,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她要下山,寻仇! 第36章:悬赏与偶遇 “各处都乱的不成样子,金甲军还有空来这剿匪?” 稍有些年头的路边餐馆里,风尘仆仆的酒客们,就着下酒菜,讨论江湖各处的消息。 放在和平的日子,他们聊的多半是某某山庄,某某派秘闻,谁谁家的少侠斩断了哪方魔头的脏手。 可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这些人讨论的重点,放在了朝廷,以及朝廷的鹰犬,威名赫赫的金甲军上, “那自号停云居的山匪,一朝被金甲军尽数消灭,只留了个女娃娃逃窜在外。” 说话的人闷了一两烈酒,斜着眼睛,肥大的鼻翼抖动,喷出白气来, “通缉令贴的各处都是,你们说,金甲军什么时候这么闲了?又是剿匪,又是追捕余犯。” “他们不好好缩在皇都里舔皇帝老儿的腚,平白干这些事,我看,指定有内情!” 另一个高瘦一点的,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在油脂的香气里,高瘦的男人接过话题,道: “说来也怪,我以前可从未听过这附近闹什么山匪。停云居,听着像什么隐世的小门小派。” “也不知道这停云居的人,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那位金甲将军,才招来如此大祸?” 高瘦男人叹息道, “我听闻各地皆有侠义之士不堪忍受,揭竿而起,奔涌汇聚成了一股义军。” “金甲军奉命出皇都镇压义军行动,谁知这停云居,是不是牵扯到了此事之中?” “没听过!” 旁边有人聒噪起来, “义军首领与军中的好手小将,个个有名有姓,没听过停云这闲情雅致的号!” “多半是个无辜遭殃的人,不值一提。” “也是,之前从未听过,若不是和金甲军扯上关系,谁认识?” “来来来,喝酒喝酒!” 这边几人在推杯换盏,甚是痛快。 那边一个戴着斗笠,背对着他们的女子伸手拍桌,欲要站起,被身旁的少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拍桌的动静到底吸引来了一些目光,少年不卑不亢朝左右抱拳,扬声: “小二,切半斤牛肉,两碗阳春面,再来一壶黄酒。” 原来是叫人点菜,那些目光便也收回去,不关注了。 少年见旁人的目光移开,这才压低声音,凑到斗笠女子身边: “好姐姐,你方才不是听到了吗?你的通缉令可贴得到处都是。” “虽然这些人口口声声的侠义,喊着义军,可观其行事作风,不过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之辈。” “万一你闹出事来,他们告密金甲军,平白得添上多少风波?” 斗笠女人沉默着,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我是不甘,不甘他们这么放肆评判我们停云居。” 斗笠女人自然就是下山寻仇的沈令月。 而同行的少年,就是让她晚回山一天,出手解救的人。 少年自称为澹台策,奉母亲的命令远游拜访一位老朋友。 却因初出江湖,行事经验不多,被人骗了个精光不说,又中上个迷药,险些被拐卖到南风馆里去。 沈令月从那帮专门从事坑蒙拐骗的人手里解救了澹台策,还帮他夺回了钱袋,这才晚归。 而等沈令月下山,居然又碰上了在山脚徘徊的澹台策。 原来澹台策的母亲正是沈令月要投奔的拂衣山庄的柳涧。 而澹台策奉母命要拜访的故人,就是沈令月的师父钱老。 得知停云居的事,澹台策大惊失色。 待他了解了沈令月的身份,就邀她一同结伴回拂衣山庄。 他们踏上归程才两天,有关沈令月的通缉令已经到处都是。 铺天盖地的画像,逼得沈令月不得不对自己的容貌稍作修改,又戴上了覆有白纱的斗笠。 那画像实在是太相似了,简直一模一样。 这斗笠一戴,就不好摘了,连为师门申辩都无门。 沈令月不语,只是默默收紧了手。 切好的薄片卤牛肉,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和黄酒很快就端了上来。 澹台策笑嘻嘻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瘦而不柴,润而不腻,美哉美哉。” “姐姐,你快尝尝,这卤牛肉可是很看功底的。这家的卤料配方不错,师傅的刀功也好,肉新鲜的简直是一头活牛在我的舌头上蹦啊。” 澹台策夸张的表述让沈令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不再僵硬坐着,而是撩开白纱,拿起筷子挑着面条,边吹边吃。 这种有点年头的老馆子最狠了,厨师没点真功夫,还真开不了这么久。 阳春面清鲜十足,面条顺滑筋道,搭配着香喷喷的卤牛肉,让人胃口大开。 沈令月不喝酒,只喝店家上的桂花茶。 那壶黄酒全是澹台策在自斟自饮,喝到两颊绯红,眼神迷离。 沈令月有些无语。 说是说初出茅庐,经验不多,然而从方才的临场反应来看,就足以证明澹台策是机灵的。 作为拂衣山庄的少主,他手上功夫也不差,对付几个毛贼手到擒来。 此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不着调,爱喝爱玩,爱吃爱闹,喝多了就迷迷瞪瞪,不知天高地厚。 当初中招被坑钱又差点失身,也是被酒与赌害了。 可笑这小子,得了沈令月的帮助,好不容易从魔窟脱身,痛定思痛,当即发誓再也不赌。 那酒呢? 是万万戒不掉的。 “你少饮一些,我们下午还要接着赶路。” 沈令月低声道, “多吃两口,过了这个店,我们可能要到天黑时才能赶到杏花村的旅店,喝上热汤了。” 澹台策应了一声,胡乱吃完了自己那碗阳春面,接着便继续细细品酒。 他相貌精致讨喜,雪白的脸庞上,眉间有着一点微带着棱角的红。 如今饮了酒,显得整张脸乃至嘴唇都红润润,水淋淋的,恨不得让人亲上一两口。 沈令月目不斜视,安静而快速进餐。 一直到沈令月放下筷子,半眯着眼睛的澹台策才将剩下的几片牛肉一扫而光,饮尽最后一杯: “走吧,好姐姐,我事先约了马车,天黑前应该能住上好宅子。” 他眨眨眼,露出邀功的神色。 沈令月一怔: “你倒是人小鬼大的,我说你怎么不在意呢?原来是已经安排好了。” 澹台策笑嘻嘻地点头,一口一个“让好姐姐担心了”,“哎呀,该罚该罚,等晚上打尖住店了,自罚三杯”! 沈令月刚才还有一些惊奇的表情立刻就变成了严肃,她不喜过多狂饮的人,容易败事。 可澹台策汲取教训,现在喝酒没让自己落入过险地,沈令月也不好开口。 拂衣山庄的少主出门不缺钱。 一两两碎银撒下去,两人的路走得又快又稳。 他们也不是没有在路上遇到正在搜捕沈令月的金甲军。 不过彼时,这两人扮做了过路的客商,顺着城镇街道的两侧向前时,偶遇了借道穿行的金甲军。 沈令月压制住了心中的杀意,与澹台策一起垂眉低首,混在平民百姓里听着马蹄声轰鸣,阵列整齐的士兵急行而过。 仇人就在眼前,沈令月悄悄抬眼去看,看到了健壮的马儿和精良的铁甲。 那垂下的锋利长枪在日光下晃的人眼疼,更让心胆俱寒。 这就是她的敌人吗? 沈令月默默想着,忍不住将视线又往上抬了抬。 她看到一双双健壮的腿夹着马腹,同样披甲的腰挺得极直,威风凛凛。 忽然,一匹马停在了她的跟前。 对方的战甲比这些精锐士兵更加精良,关节处细细打磨,在保证了覆盖保护的情况下,解放了肢体的灵活度。 沈令月心里咯噔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那尖锐的枪尖从下往上,挑起了她的下巴。 致命的利器抵在咽喉,沈令月不敢动,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用力的喘气就会让自己血溅当场。 她顺着对方的力道抬头,看到了一张戴有黄金面甲的脸。 纯黄金打造的面甲只覆盖了大半张脸,露出线条凌厉的下巴,还有微微翘起的薄唇。 金甲将军,传闻中那昏庸皇帝的走狗,沈家的私生子,一手打造并统领金甲军的人。 因不明原因屠灭停云居,只不过是此人做过的众多恶事里,最不起眼的那件。 沈令月藏下眼底的恨意,不等那枪尖继续往上划过脸庞,她主动掀开了白纱,用一双似被吓到了的眼瞳惊惧望着对方。 与画像上的人两模两样,摘下斗笠的沈令月容貌令人失望—— 单眼皮,黄黑的皮肤,鼻翼肥大,唇峰极其不明显,嘴巴因此像个圆圈。 一下子从极具氛围的美人变成了令人大失所望的丑女呢。 斗笠只是第一层防护,澹台策帮忙上手的那些料汁和粉末,甚至是胶水,才是沈令月最大的保护。 “哼。” 看到这样的一张脸,黄金面甲后的表情不明,对方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 沈令月颤抖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将军……民妇,貌丑无盐,请将军恕罪。” 澹台策反应更快,现在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差咚咚咚地磕几个响头了。 他道: “家姐身患怪病,容貌有损,这才出行皆戴斗笠,并非刻意招摇。” “还请……”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们一口一个貌丑无言,一句一个并非招摇。”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线没有什么磁性,更偏向于一种久未睡好,气力不足的少年音色。 金甲将军身形高挑,却并不是那种凶猛的壮硕体格,反而看上去瘦削精干。 他手腕微动,看着就不轻的长枪像根羽毛一般飘过,彻底挑飞了沈令月的斗笠。 “此女一直窥视我军,形迹可疑,本将这才上前查看。” 他颇为恶劣, “但既然你二人给本将定罪,那如你们所愿,别招摇,顶着这张脸走在大街上吧。” 这几句话说的沈令月与澹台策心中一跳。 他们的重点并不是在后续那近乎羞辱的命令上,而是“行迹可疑”。 金甲将军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猖狂无比。 就这么一个词,他足以当场斩杀沈令月了。 担心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两人的手不由自主藏在袖中捏住暗器,就等金甲将军是否会将他们逼上死路。 “将军。” 淡漠的男声打断了紧张的气氛,军队之中居然还有马车。 跟在后面的马车此时才慢悠悠驶了过来,车里端坐着一位面色苍白,身穿青衫的文士。 平心而论这位文士生的极好,长眉凤眼,鼻若悬胆,就是太过清瘦,空荡荡的青衫下,不知掩盖着一具多么苍白孱弱的躯体。 或许正是体弱的缘由,他才坐车随军,难以骑马。 “将军,正事要紧。” 清瘦的男人朝金甲将军拱了拱手,没有为沈令月求情的意思,只是提醒,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金甲将军这才转移视线,轻飘飘望了车中的男人一眼,随后挥了挥手, “陈察,你说的对,算这个无盐女与无能弟好运,放他们一马。” 不曾停留片刻,金甲军川流不息,走过城镇。 跪倒在地的澹台策许久不曾起身,他死死拉住沈令月,直到最后一匹马扬起的灰尘也散尽。 “升斗小民,需万事小心。” 澹台策忍着腿上的痛,一瘸一拐站起,叮嘱沈令月, “阿姐,定要记住这个教训。” 沈令月不语,只是重重点头。 她未曾想到,那金甲将军的感知力竟如此恐怖。 她只不过是偷偷多看了两眼,就在茫茫人群中被注意到了。 冰冷的锐器擦过皮肤所残留的寒意好像还在,沈令月在思考,思考自己单打独斗,该怎么杀了坐拥军队的金甲将军。 这个答案是不可能。 方才离得这么近,沈令月能轻而易举的发觉金甲将军内力深厚,功夫必定不俗。 即使是一对一交手,她能不能杀了对方都是个问题。 更别提对方身后的战马与士兵了。 沈令月等于一击未能毙命,自己立刻就要被乱刀砍死在马蹄下了。 第37章:噩梦般的真相 除去那次路遇金甲军,险些出事,剩下的路程平安顺遂。 沈令月与澹台策成功抵达了拂衣山庄。 拂衣山庄的规模比停云居还小,却处处雕梁画栋,处处可见精巧雅致的摆件。 据澹台策介绍,他的母亲柳涧,据说曾经是皇都柳家的大小姐。 “天武十二年,先帝重病难起,二子争位的风波极大,被卷进去的世家动辄抄家灭族。” 澹台策坦言, “柳家元气重伤,压根没有余力护着我的出身平平,不得外祖父母喜爱的父亲。” “母亲因父亲的死痛不欲生,干脆远离皇都,带年幼的我买下山间竹庄避世隐居。” 望着这山清水秀的宝地,沈令月想到了师父说过的话: “那柳夫人之后就未曾出去过?” 澹台策摇头, “母亲常说……新帝暴虐无道,不似人君。” “决定隐居,除了想要远离皇都,也是她早早预感到了天下必有一日迎来大乱,从而热衷于囤积粮食,请教头训练护卫,自己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她请了众多的画师书者,为她编撰戏本,落笔描画书中人物。还养了一帮戏子,每日读文赏戏,足不出户。” 沈令月一边感慨柳涧的日子快活至极,一边道: “我师父说过,他于柳夫人有一救命之恩。既然柳夫人自建立拂衣山庄后,极少外出,那想必她与师父的交情,来自皇都岁月。” 沈令月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她这话一出口,就听到门内影壁后,传来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个机灵聪慧的丫头。” “你的师父,莫不是老钱?” 门内出来了一名华服妇人,气色红润,声音响亮, “我也只欠老钱一条命了,如果不是他碰见了携金银财宝与幼子离开皇都的我,护了我一路,我怕是早被拦路的豺狼活活吃了,哪有现在的神仙日子过?” 柳涧还不曾知晓停云居的事,只上来牵沈令月的手,和气道, “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可我早就见过你了,更是在和老钱往来的书信里提过你的事。” “你便是沈令月吧,老钱最近身体可好?” 提到这话,沈令月鼻子一酸,还未张口就落下泪。 这急的澹台策抓耳挠腮,摸遍全身没找到手帕,唰的一声从自己老娘的袖子里抽走了一方丝绸帕,递到沈令月跟前。 柳涧:…… 她斜觑了儿子一眼,没急着打趣,而是从这不同寻常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 “师父……死了。” 沈令月抽噎, “停云居,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什么!” 柳涧大惊失色,这露面以来,头次失了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谁杀了老钱?!” 年纪大,见识广,柳涧也跟着落了泪,却没有慌神嘶喊,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儿子,示意儿子赶紧说一说。 澹台策只好把前因后果细细讲来。 万万没想到,方才还明显有怒容的柳涧,一听到凶手是金甲将军,便泄了气。 她拿出自己备用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落下的泪,道: “原来是沈家的人,那就怪不得了。” “这是老钱的命啊,从最初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 柳涧话说一半,便不肯再往下说了,只让侍女扶着激动的沈令月进去,张罗着安排房间。 “且慢,柳夫人。” 可沈令月听到了沈家,意识到柳涧的欲言又止下藏着的潜在消息,不由追问下去, “您刚才提到了沈家,对不对?为什么要说这是我师父的命?” 沈令月拿出那半块染血的沈字布,向前走了一步。 澹台策见她情绪起伏剧烈,猜到她接下来的话语不假思考,连忙示意柳涧身旁的人全部退下,留出一方隐秘交谈的空间。 沈令月迫不及待道: “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我是沈老将军的长女,因天武十二年的动乱,被沈家的仇人追杀,侥幸被师父救下。” “他说那金甲将军是沈家的私生子,因惧怕我这个长女回归,影响地位,才刻意屠了停云居。” “柳夫人,我想要为师父报仇,为我同门的姐妹兄弟报仇!” 沈令月一抱拳, “还请您告诉我,我与沈家的关系,过去的那些密事,让我知道我能不能凭借着自身血脉夺回金甲军?” “不能。” 柳涧答得很快。 不知为何,在停云居被灭门这件事上,她伤心归伤心,却有几分诡异的理解。 柳涧性格爽利,不想瞒着悲愤交加的沈令月,直截了当道: “我知道你被老钱抚养长大,对他感情深厚,他的话你皆深信不疑。” “但我可以告诉你,老钱骗了你。他骗你,估计是恨对方下手如此狠辣,居然因他做的错事迁怒到了他后来收的那些弟子身上。” 迎着沈令月错愕的目光,柳涧道, “你确实是沈家那个被追杀的长女,可当时去追杀你的江湖高手,就是老钱。” 沈令月如遭雷击,不敢相信。 柳涧叹了一口气,没有为老友守密的意思。 她道: “如果不是局中人,不然你以为老钱为什么给你取名沈令月?” 沈令月下意识接话: “师父说捡到我的那天月亮很……” “沈令月就是沈家长女的名字,一字未改。” 柳涧打断了她的话,揭开了又一个谎言, “你这辈的沈家人,皆是‘令’字辈。” “长女沈令月,次女沈令宜。如今的金甲将军,也是正儿八经的令字辈沈家人,名沈令逸。” 柳涧看着沈令月, “你本还有一个亲哥哥,沈令承,以及弟弟沈令焕。” 沈令月后退,脸色煞白:“我,我从未听师父谈起过这些。” “柳夫人,您或许是戏本看多了,记混了我师父的好意。” 柳涧摇头,知道沈令月难以相信,便从头道: “好孩子,你且听我说——” “那沈家,世代为帝守边关,然而时间长了,两万大军一度只认沈不认皇帝,沈家如日中天,却始终恪守着为臣之道。” “天武十一年,北蛮大军叩边,沈老将军战死,长子沈令承顶了上去。” “至天武十二年,沈令承经验不足,误入北蛮陷阱,丢失边关八城,饮恨羞愧自尽。” “先帝问罪沈家,本来是要抄家的,但沈家军只服沈,沈家便削爵降等,仍然许你那小弟代持虎符,暂留皇都,只等年岁渐长便可上马赶赴边疆。” 柳涧提起这事,叹了一声, “可你们知道的,天武十二年中,先帝突发重病,太子与端王打出狗脑子了。” “有人盯上了沈家的虎符,邀沈家幼子进宫。” “但隔天,就传出这位小小的虚名将军一时不慎,跌入太清池,溺死在了里面。” 柳涧眼角漫出了讥笑,不知道是在笑这手段的粗浅幼稚。 还是笑让世代为将的沈家最后的男丁跌死在一个温水池里,幕后之人是不是太张狂,可笑了。 “沈老将军和沈老夫人恩爱至极,膝下只有你们两子两女。” “如今丈夫去世,两子早夭,沈老夫人承受不了打击,得知消息后直接倒下,缠绵病榻了。” “沈家的两个女儿,自然就成了虎符的关键。虽说女子不可掌兵,但沈家军认沈令月与沈令宜的血脉。” “恰好,老钱以前在江湖上,最俊的就是轻功。有人下了重金,要他悄无声息掳走沈家两女。” 柳涧说到这里,有些不忍。 因为沈令月的脸色太过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一直以来敬仰崇拜的师父,最初居然是想害自己的人? 柳涧赶快找了个理由安慰沈令月, “那是以前的浑事,后来你师父不就改好了,不偷了,对你也不错嘛。” “你师父接了单子,觉得一人悄悄带走两个半大的丫头有点吃力,便邀了另一个人同行。” “这中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你师父从未和我提过。” “我只知道他后悔了,据说两个女儿也丢失后,沈老夫人惊惧悲痛过度,就此身亡。” “而沈家小姐们的闺房里有大量的血迹,明显经历过极其激烈的反抗。” “你的妹妹,沈令宜死在了被拐的路上,被老钱叫的那个同行者失手掐死了。” “老钱没想到偷个人的事,闹这么大。他后续生了悔意,不肯交货雇主,就带着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你逃出皇都。” 柳涧指了指自己, “他在路上遇到了我,我有钱,他有功夫,他救了我,我便想聘请他。” “但是老钱不要我的钱,他说他赚钱的手段太恶心,他现在有些接受不了,只想免费做善事,护我母子一段路。” 柳涧望着强撑着的沈令月, “从皇都逃出来的经历将我们两个捆在一起,我们自此成为了朋友。” “他渐渐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逃出皇都。”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就将他大骂了一顿,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件事不得好死。” 一路仿佛闲聊着的柳涧平静擦去了脸上的泪。 她何尝不为她的好友伤心。 可动手的是沈家人,她偏偏深知,甚至可以说是作为皇都贵女,亲眼见证过沈家的惨剧。 读过了太多的戏本子,爱看因果循环,悲欢离合的柳涧。 认为沈令月的师父是自作自受。 “可怜他后来收养的孩子们。” 柳涧道, “平白跟着遭了此等劫难,那传闻中的金甲将军,未免也太心狠了些。” 柳涧闭了闭眼, “金甲军……也不再是昔日的沈家军了。自从这位沈令逸认祖归宗,得到虎符,他行事嚣张,大肆更改军中旧例。” “不服他,敢于闹事的人早已被打杀出去,他后来又为新帝做事,更是肆意妄为,为敛财献宝,无所不用。” “我知你心中悲苦,可听我一句劝,算了吧,争不过的。” “外人看来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过是一场烟花。” “新帝与先帝比起来,两任昏君,江山危矣,金甲将军必定登高跌重。” 柳涧垂下眼, “我知道你恨,知道就算老钱有错,你们停云居的其他人也是无辜的。” “可如今不过以卵击石,不如在我这山庄里住下,好好养一养身子。” “便可安心笑谈,看他建高楼,宴宾客,转而楼塌了。” “策儿,带月姑娘进去吧,就住临水间。” 与柳涧一面。 沈令月病倒了。 柳涧口中的老钱,与她对师父的印象相差过大。 她不知道什么事才是真的,什么事是假的。 毫无疑问,柳涧的目光十分长远,看人准确。 最后的那番劝告,很有道理。 可是沈令月不甘。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张死去的脸,是那日金甲耀街,对方居高临下而轻慢至极的态度。 旁观楼塌……什么时候,这座高楼才会塌? 若是不塌呢? 将带着血的恨意寄托到对方自取灭亡的指望上,可悲。 沈令月咽不下这口气,做不到让自己安于享乐。 火焰烧灼着五脏六腑,中间夹杂着被师父欺骗的不解与痛。 还有些许,模模糊糊的回忆。 沈令月不记得被师父带回去之前的事,她丢失了在沈家的记忆,也未曾想过寻找。 直到柳涧的话,她如数家珍说起的那些沈家人的名字,哥哥,弟弟,父亲,母亲,尤其是幼妹沈令宜。 在高烧的迷迷糊糊间隙,沈令月梦到了极为遥远而陌生的零碎画面。 慈爱好闻,举止优雅得体的年长妇人,身上有着刀剑冰冷霜气,在看到她时却露出笑容的大汉。 还有一本正经的兄长,与总是闹着要下荷花池摘莲蓬吃的小弟。 最后是那个就比她晚半个小时,同胎出生的妹妹。 妹妹蹲在地上,把蚯蚓掐成了一段又一段扭动的线条,抓吧抓吧团成一个球,跑来给姐姐。 “看,面条。” 妹妹很认真,那张脸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沈令月该被吓到的。 但是除了惊吓与恶心,她的第一反应是妹妹的手脏了。 强行拽着人,在水井旁冲干净了手,父母与兄弟招呼她们过去吃凉瓜。 “这次上京是为了述职,明天便要带着承儿赶回边疆。” 巍峨的大汉道, “你们在家可要听你们母亲的话,不能给她气受。” 其余孩子皆乖乖点头,只有妹妹举起了手,脆声, “阿父,我也想去边疆。” “你去作甚?那可不是个好玩又安逸的天仙地方。” 大汉笑骂了一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小苍蝇。 被拒绝的妹妹很不高兴,半夜就挤上了姐姐的床。 “我现在还小,力气不够,没办法‘说服’阿父。” 小小的人儿窝在她的怀里,姐妹俩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听妹妹絮絮叨叨的,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去边疆,我才不想听阿父的话,留在皇都等着嫁人。” “姐姐,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她失笑,说对。 沈令月又说, “不过边疆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父很久才能回来一趟。你若是也去,会待多久呢?” 妹妹皱起鼻子,呲牙咧嘴想了半天。 妹妹道:“我不知道。” “这样吧,如果阿母想我,或者你想我,你就追到边疆来喊我。” “你来了,我就知道该回家了。” 沈令月点头,应下这话。 面对小妹,她声音柔和不少:“好,那我们拉勾……” 话音未落,刚才还闹腾的人已经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风吹灭了烛火,月亮躲到了乌云后,房屋里陷入黑暗。 云儿摇啊摇,原先的满月变做了残月,在云后展露了一角。 当月光洒下,照亮周围。 之前一家人团聚的宅院里,寂静无声,冷清的叫人害怕。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让昏昏欲睡的沈令月惊醒。 她看到了地上的血,还有倒在地上的人。 沈令月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怀里,想起来了一件事—— 她的妹妹似乎的确是死了,死在师父手上。 师父? 师父! 沈令月猛然睁开眼,入目所及的是拂衣山庄贵气的摆设。 她想下床,身子却酸软无力,张嘴尽是咳嗽。 听到声响,外间的澹台策连忙端着药走了进来。 “做噩梦了?” 澹台策问,把药放到了桌上, “泰山奶奶保佑哦,但愿你喝了这剂药就能退烧。” 沈令月说不出话,她痛苦闭上眼睛,剧烈喘息着。 第38章:下定决心? 沈令月病了许久。 柳涧不缺钱,舍得花。 澹台策急到天天问大夫十八遍,让大夫也摸不着头脑。 不对呀,这药怎么让人越吃病越重了? 思来想去,病的可能不是身子。 心病还须心药医。 沈令月没办法,她在高热中浮沉,整个人的意识被撕成许多片。 每一片,都在质问她。 原先慈爱的师长原来对不起自己,那她刻骨的仇恨,是否该…… 不行,她只要起了这个念头,就会立刻梦到师门石阶上的血淌成了溪,汇入门前的浅沟。 她踩着那些黏稠的东西往里头走,六神无主。 大师兄的头颅滚到她的脚边,双目圆睁。 还有师姐们,她们身子软软的,扭成了不正常的幅度,皮肤是诡异的青灰色。 “小师妹……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师姐与师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你不能忘了我们……你放弃了,我们就白白死去了……” 那些断裂的人头里流出血泪,哭喊, “我们可未曾害过沈家,师父做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为何成了冤死的鬼!” 沈令月答不出来。 她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嚎啕,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哀鸣。 她想安抚这些人的怨气,承诺一定会替他们报仇。 可沈令月的舌头像被钉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报仇? 一产生这个想法,地上那些脸就全变了。 变得面目模糊,像是被水泡烂的纸,五官晕开成一片混沌的墨渍。 随后化为纯粹的鲜血,在地上流淌。 她听到了来自妹妹的怒喊,听到沈老夫人得知女儿被掳的噩耗,惊痛交加,吐血身亡时剧烈的咳嗽声。 “令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曾相识。 沈令月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人站在月光下。 那人戴着一副黄金打造的半面甲,面容看不清楚,只隐约辨出一身铠甲在夜里泛着森冷的金芒。 他朝她走近一步,沈令月下意识后退,脚跟已经抵到了池沿。 “亏你还是沈府的长女。” 戴着黄金面甲的人讥笑, “世人皆说我是沈家的私生子,得位不正,可偏偏是我杀了姓钱的小贼,让他付出了偷掳女童,祸害一个家庭的代价。” “你呢?你在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你认贼作父,自在畅快,甚至还为那个贼的死悲愤不已。” “哦?你要找我报仇吗?你打算抛弃那些你根本不记得的家人,去为你敬爱的师父讨个公道?” 那人居高临下,冷冷道, “你也配姓沈?不忠不孝不义的家伙!” 沈令月头脑出奇冷静,她道: “可其他人是无辜的,他们是后来被师父捡回来养的小孩。” 那人冷笑: “无辜?” “他们比你年岁要大,你管他们叫师姐,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被你师父从将军府里偷走时,他们已经是你师父的弟子了。” “就算当时他们年岁尚小,未必真的犯下错事。” “那又如何?” 他伸手扶了扶脸上的金甲面具, “我这人做事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以直抱怨,血债血偿。” “他想从一个绝望的母亲身边夺走仅剩的女儿时,可从来没考虑过这种行为会害死那位无辜的母亲啊。” “所以,他越是这样护着那些所谓他养育的孩子。” “我越想让他亲眼看着,一个一个的,全都死在他面前。” 面甲遮住了对方脸部肌肉的活动,只让沈令月看到了一个嘴角上挑,微笑的,一开一合的薄唇, “人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那失去家人的锥心之痛,当然也要百倍奉还。” 沈令月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浑身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蜷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墙,双手死死抓住被子,有强烈的呕吐感。 窗外天光微亮,临水间外的竹林里有鸟在叫。 她听着那鸟叫,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至极。 澹台策端着又一碗药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把碗搁在桌上,几步跨到床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令月的肩。 他拍得很轻,完全是安抚的意思。 “又做噩梦了?” 澹台策的声音刻意放软了,语速也比平时慢些, “我听见你喊了。” 沈令月抬眼看他,许久没有说话。 澹台策见她失魂落魄,叹了口气,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沈令月这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 “我不喝。” “不喝怎么好?” 澹台策皱眉, “你烧了七天了。再烧下去,别说报仇,你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能报仇。” 沈令月把脸埋进被子里,苦涩, “我拿什么立场去报仇……师父害死我妹妹,气死了我母亲。” “他把我从锦衣玉食的将军府小姐变成江湖孤女,瞒了我十几年……我凭什么替他报仇?” “我连恨他都做不到。” “他养了我十几年,教我认字、习武、做人,他对我好是真的,骗我也是真的。” “我算什么呢?我算是受害者,还是帮凶的弟子?”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无力至极。 澹台策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阵发紧。 他想起自己初次见到沈令月时,那姑娘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如今那双眼睛全暗了,装满了疲惫。 澹台策把药碗重新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缝。 清晨的山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涌进来,让沈令月胸口的憋闷感好了一些。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澹台策语气难得正经,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我听懂了。” “你心里头乱,是因为你很纠结吧。” “你觉得师父对你有恩,所以你得替他报仇。但师父又对你有仇,你怕你对不起你亲生父母。” 沈令月不语,略有些艰难点头。 澹台策道: “可好姐姐。” “你有没有想过,报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你师父?” “嗯?” 沈令月发出疑问。 澹台策转过身来,倚着窗框。 晨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金边。 他说:“停云居还有那些师兄师姐,对吧?” “他们是无辜的,从头到尾没参与那些旧事,死得冤枉吧。” “你替他们报仇,天经地义!” “至于你师父……你大可以在报完仇之后再恨他,或者原谅他,那是你自己的事。” 沈令月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梦里金甲将军的反驳,说切肤之痛,百倍奉还。 “可是很少有人能做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 澹台策理直气壮, “还恩,或者寻仇,都是就事论事的。” “能涌泉相报的人,都是极其少见的大善人了。” “因为声称自己受到了痛苦,所以要百倍偿还回去,会这样做的人,简直是一个千古难见的大魔头!” 沈令月恍然。 澹台策往前快走,半蹲在床前,仰着脸看她。 拂衣山庄的少主,自幼金尊玉贵养出来的,眉目好看极了,带着一股坚定之色。 “再退一步说。” 澹台策的声音柔柔, “就算你不报仇。你打算怎么办?” “娘不介意多养一个人,可你甘心吗?” 澹台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那是一双常年握弓舞剑的手,指节上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他说: “我陪我娘在拂衣山庄住了十几年,吃得好穿得好,她恨不得把我圈在这一方天地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出了这趟远门,我才发现外头的天有多宽。” “我娘说得对,这世道要乱了。而乱世有乱世的好处,人人都有机会搏一搏,叫那权贵低头,让卑贱者翻身。” “你替师门报仇也好,你为自己讨个公道也好,乱世之中,你的所有想法皆有可能。” 沈令月看着那只手,心中一动,忍不住激荡起来。 “你想说什么?” 她主动问。 澹台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你还记得义军的事吗?” 他说, “我们在路上听那些人的闲聊,说是新帝横征暴敛,手里又有个替他坏事做尽,咄咄逼人的金甲将军。” “百姓活不下去,义军旗帜一举,天下各地皆有人响应。” 沈令月一点就通: “你是说,我们去投义军?” 澹台策用力点头, “对!” “金甲军这次出动,就是为了镇压义军的。” “我们现在去投奔那些侠士好汉,一来有容身之处,二来能慢慢积攒力量,三来等将来兵临城下。” “你亲手了结他的机会,总比自己单打独斗要大。” 沈令月想也没想:“有理!” 不只是有理了,沈令月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我自幼勤学苦练,不止一次得师……得他夸赞,说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我自认单打独斗,不逊于那位所谓的金甲将军。” “唯一可烦恼的,就是金甲军。” 沈令月信心满满, “若是我们能够加入义军,凭自己的本事获得一席之地,就能获得正面击败金家军的助力了!” “噗。” 一声没忍住的嗤笑声从门外传了过来,很轻,但足以让习武之人捕捉。 “谁在那里?” 澹台策眼底浮现出诧异,他刚端着药从门口经过时,可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人啊。 骄傲于自己功夫不俗,澹台策认为对方要么是刚来,要么是实力远超自己。 他小腿肌肉发力,足尖在地面轻点,身形似鬼魅一般来到门口。 然而当他往外看,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走廊,半个人影都无,仿佛方才的那一声嘲笑是幻觉。 澹台策合上门,回头看了眼沈令月,沈令月朝他悄悄摇了摇头。 不,不是幻觉,两个人都听到了,方才门口绝对有人。 这里是拂衣山庄,澹台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他心头一转,立刻规划出了好几条离开临水间的路线。 其他的路线要么是兜兜转转的死路,要么是埋头向前,一览无余的直路。 对方能那么快离开门口,不留踪迹,只有可能走右手边的拐角。 澹台策拿定主意,叮嘱沈令月小心,再次开门去追。 他身为拂衣山庄的少主,有人潜进了自家,当然要喊人: “抓贼了,抓贼了,其他人都去哪里了?所有人,立刻出来抓这个飞贼!” 澹台策边喊边跟,不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心中推演对方的方位。 拐过右边的路,从假山旁穿过。 澹台策找了一路,终于靠着眼尖发现地上有道印,往山庄的更深处而去。 他不假思索跟上,一路大呼小叫,恨不得把全山庄的人全部从清晨的好梦里面嚎醒。 庄里人: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抓贼啊抓贼啊,快点来抓这种不要脸的……唉,娘!” 澹台策越叫越兴奋,足下生风,险些撞上了刚推门出来的柳涧。 现在虽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柳涧却已经穿戴整齐,含怒瞪着不着调的儿子: “你这臭小子,大清早的在这嚷嚷什么!” 澹台策挠了挠头,指着地面, “娘,我们山庄里进贼了,我刚刚在沈姐姐那里出来,不把那个贼抓到,我怕他传出不好的消息。” 沈令月可是处于通缉中,万一让看过通缉画像的外人传扬出去,整个拂衣山庄都有危险。 所以,澹台策才这么急。 “哪里有贼人?” 柳涧拍开澹台策企图往里面伸的手, “再往里便是你老娘我住的荣华阁了,怎么,你认为毛贼能跑进我的荣华阁?” 柳涧惜命,荣华阁防备森严, 比拂衣山庄的其他地方安全太多。 柳涧咳嗽一声,赶人: “去去去去去,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看到你就烦。” 澹台策被母亲推搡着,却不肯就这么离开。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肯定假山旁的那道辙印,就是往荣华阁的方向! “娘,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吧,我知道荣华阁有高手保护,但拂衣山庄也不是普通人能来去自如的地方啊。” 澹台策压低声音, “那个贼,轻功在我之上,我第一时间就追出来,却连个屁股都看不到了。” 柳涧脸一黑,不假思索给了儿子一巴掌: “好啊,你居然还想看人……用词文雅点!想夸人轻功在你之上,就说看不见人背影啊。” 澹台策突然被打了一巴掌,满腹委屈: “抱歉,但是娘,这个词我是跟您学的……” “哪里不文雅了?您不是常说,那个戏子的屁股翘,这个画师的屁股大吗?” 柳涧的脸更黑了,反手又抽了自己这个傻儿子一巴掌, “别败坏你娘我的名声,我忙着给你那死鬼爹守寡,这等虎狼之词,我何时说过?” 连挨两巴掌的澹台策捂着通红发热的脸蛋,更加茫然,甚至都有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荣华阁了。 第39章:柳涧:放生儿子中…… 澹台策被母亲推出好几步远。 他捂着头,嘴里“哎哟”着叫唤。 但荣华阁的那扇雕花木门,在他面前“嘭”地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把晨光和他,一起关在了荣华阁的院墙外头,不许进。 “算了算了。” 瞧着这架势,澹台策无法,只能摇头转身往回走。 柳涧说得对,荣华阁里守备森严,连只蚊子飞进去都得被护院们盘问三遍。 外人想悄无声息地藏进去,比登天还难。 假山旁的那道车辙,也许是他看花了眼,把哪个洒扫的仆役推着运花盆的板车留下的,认作外来的了。 澹台策这么想着,步子渐渐快了起来,重新朝临水间的方向去。 见儿子走了,柳涧连忙往荣华阁里面走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裙摆几乎要带风。 可进到里间,柳涧脚下一缓,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荣华阁的布置十分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踩上去半点声响也无,四面墙壁上则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条屏。 整个厅堂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沉水香,烟雾从一只错金螭纹的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 一道姿态慵懒的人影侧躺在白狐皮铺就的榻上,支着一条腿,手肘撑在榻边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靠枕上。 为了方便轻功的施展,他没有着甲,而是穿着一身红黑金配色的华贵常服,宽袖大摆,领口和袖缘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蟒纹。 他脸上照常戴着那张金甲面具,面具从额头一直覆到鼻梁下方,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张薄唇。 榻前不远处另有一人,身着青衫,气质如竹如玉般沉静。 他风采不俗。 可惜人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瘦削的面容古板至极,垂眉不语时,像是这座奢华厅堂里一件美观但易碎的瓷器。 侧躺在榻上,姿态懒洋洋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金甲将军。 见柳涧进来,他微微偏过头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儿子,嗓门不小,腿脚也利索,就是脑子转得慢了些。” 金甲将军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里间听着他在外头嚷嚷什么抓贼抓贼的,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拂衣山庄,就养出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愣头青?” 柳涧站在屏风边上,双手交握在身前,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敬的神色。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犬子年幼无知,行事莽撞,叫将军见笑了。” “哈哈哈,确实莽撞,但年纪,不小了吧?” 金甲将军的笑声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换了个姿势,从侧躺改成半坐,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厅堂里, “柳涧啊柳涧,你说你这人,胆小如鼠。早年不过被动乱一吓,就携着金银细软、地契田庄,借着丧夫悲痛的名义从皇都逃至此地。” “山高皇帝远,你关门过着逍遥日子,倒也挺会享福。” 他目光在荣华阁里环顾了一圈,摇头, “可你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澹台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跟你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方才在外头可听得真真的,他想说服沈令月去投义军,要在乱世中搏出一番事业来。” “哎呀呀,好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游侠做派。你这当娘的,就不怕他把你这座金窝全都赔进去?” 柳涧听罢,脸色煞白如雪。 她与金甲将军素来无交集,不过是背负着通缉的沈令月进了拂衣山庄,才把这尊煞神引了过来。 原先还以为要走停云居的老路,没想到对方登门时的姿态还挺从容,让柳涧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当做祖宗一样供着。 这些天,沈令月病重,澹台策围着大夫打转,哪里会顾及自家老娘这几日印堂发黑,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本来柳涧小心应付,马上就能指望把这尊大佛请走。 结果金甲将军随便在山庄内溜溜,被澹台策那个没脑子的当小偷抓。 投奔义军? 真敢想啊,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柳涧思及此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 “将军……将军误会了,策儿他只是一时兴起,嘴上说说罢了,他不敢的。” “不敢?” 金甲将军微微歪了歪头。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戏谑, “柳夫人,你跟我装什么糊涂?” “你儿子那副架势,就差没当场跟沈令月歃血为盟了。” “我听着他又是说乱世有乱世的好处,又是说什么叫权贵低头、让卑贱者翻身。这话,敢在陛下面前说吗?” 柳涧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要褪成半透明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勉力辩解着: “将军明鉴,拂衣山庄上下绝无半点反意。” “策儿他……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被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迷了心窍。” “民妇一定好好管教他,绝不敢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想到金甲将军没上来就翻脸,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六神无主的柳涧逼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朝着榻上的人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将军,民妇一定约束好策儿,不,民妇这就把他关起来,连他那间院子都不让他出。” “沈令月那边民妇也看好了,绝不会有任何人离开拂衣山庄半步,更不会有人去投什么义军。” “还请将军放心,民妇愿以性命担保!” 金甲将军笑而不语。 想要哀求一个机会,就老老实实拿出点东西来啊,光一个嘴巴说着忠心有什么用? 他微笑,轻轻拍了拍手,那拍手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金甲将军转过头去,看向轮椅上不动声色的男人,轻快道: “陈察,你听听,柳夫人要拿性命担保呢。多感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随之从柳涧脸上移开,落在陈察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孔上。 金甲将军骤然不悦道: “若不是你的轮椅留下了那道车辙,我可不会被那种黄口小儿一路寻到这里。” “罚你给我出个主意,告诉我该怎么处理拂衣山庄包庇嫌犯、妄图勾连逆军的事了。” 这么大的帽子? 没那么大的头戴啊! 柳涧差点就跪下了。 而被点名的陈察刚要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轮椅上蜷缩起来,脊背弓起,勾出了极其明显的蝴蝶骨。 陈察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额头上一层层地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微微浸湿了那身青衫。 柳涧被金甲将军扣的那顶“包庇嫌犯妄图勾连逆军”的帽子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一听,一看,发现陈察像是那种中毒已深、缠绵病榻、元气不足之人。 柳涧心中一动,连忙往前走了两步,朝着陈察的方向弯下腰去,话却是说给金甲将军听的: “这位先生瞧着身子不大爽利,民妇的库房里头恰巧有只百年老参,是当年从皇都带出来的。用来补气最好不过。” “先生若不嫌弃,民妇情愿双手奉上,给先生补补元气。” 嘁,区区一根百年老参,谁没有似的。 金甲将军难以察觉的嫌弃皱起眉。 陈察那阵咳嗽终于缓了些,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瞥眼榻上坐着的人,就明了主将心意,目光淡淡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弱,语速却很稳: “柳夫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不过百年老参这东西,金甲将军的私库里怕是一抓一大把,我吃过不少了,不缺您这一支。” “我想,我们还是就事论事罢。” 他思索片刻,垂下眼帘,叹道: “方才在下咳嗽,是在忧虑一件事。” “今年要献给陛下的贺礼尚未备齐,下头的人办事不力,挑了几样东西送上来,全都是往年见过几回的旧款式,实在拿不出手。” “听闻今年的陛下常流连太清池,对水景之物颇多眷顾,是否……要从这方面下手?” 金甲将军挑了挑眉,面具后的目光在陈察脸上停了片刻,随即转向柳涧,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浮现。 柳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喜。 她当即开口: “民妇那年离开皇都,带走的财物里有一件大家所作的画,是已逝顾真人的真迹。” “那画一直收在库房里头,保存得极好,从未拿出来示人过。” “将军若是不嫌弃,民妇愿献予将军一观。” 金甲将军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朝柳涧抬了抬下巴: “那就拿出来看看。” 柳涧不敢耽搁,亲自去了一趟库房。 不多时,她捧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子回来。 柳涧当着两人的面把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卷装裱极精的宣纸画轴,轴头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莲纹。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取出来,在翘头案上徐徐展开。 画上绘的正是太清池雨霁之后的景致,水光潋滟,远山如黛。 而太清池浮动的袅袅雾气里,有一位若隐若现的美人正在出浴。 她气质原先是高洁华贵的,宛如月下瑶宫里的仙子。 然而沾了水,青丝湿漉漉趴伏在肩头上,让那恍若神妃仙子的画中女子,多了几分清丽温婉动人的神韵。 “顾真人被烧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柳涧压低声音, “这可是世上最后一幅,由他亲笔所绘的《贵妃出浴图》了。” 陈察原先就垂着脸,现在更是压低目光,一眼都不想往案上看,仿佛那画中绘制的是吃人的恶鬼。 金甲将军则从榻上站起身来,踱到案前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大笑三声。 “好啊,好啊,这幅画让我想到了天武十二年之前的日子。” 他这么说着,喜怒难辨, “太清池暖,贵妃独浴,先帝对贵妃的爱重,真是天下皆知。” 柳涧没有说话,只是陪着笑。 “好画!真不愧是顾真人的手笔。” 金甲将军赞道, “柳夫人,你这藏东西的本事倒是不小,这么个宝贝在库房里锁了十几年,也不怕潮气霉坏了它?” 柳涧额头上的汗已经淌下来了,却不敢伸手去擦: “将军说笑了,民妇不过是个俗人,不懂这些字画的好歹,只晓得收着罢了。” “既然将军喜欢,那这画就请将军收下,权当民妇一点孝敬。” 当年皇都柳家的女儿,说自己不懂字画。 金甲将军笑得更开怀了。 他从案前转过身来,脚停在柳涧面前。 他没有穿甲胄,可此刻他站直了身子,那幅宽袍大袖的常服底下透出来的气势却依旧逼人,像一座无声的山影压下来似的。 柳涧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满是惊惧和小心,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金甲将军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柳夫人,你这儿子,今年十八了吧?” “小孩大了,心野了,就应该放下山去撞一撞南墙。你把他关在院子里头,关得住他的人,关得住他的心思么?” 他微微俯下身来,满是老茧的手在柳涧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让柳涧浑身一僵, “既然澹台策想去,就让他去。” “顺便带上那个逃犯沈令月,一起去闯闯,试试。年轻人嘛,不栽几个跟头哪能长大。” 柳涧目露绝望。 正是审时度势的本领强,她才听得明白金甲将军话里头那层意思—— 那所谓的义军,在金甲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金甲军此番出动,就是要镇压各处蜂起的义军势力,大军压境之下,那些草台班子似的队伍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此刻送儿子去投军,无异于秋后问斩,甚至可能还等不到秋后,就在某一场遭遇战里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送这又送那,还是保不住澹台策的命吗? 柳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情。 金甲将军已经把话说死了。 他直起身来,负手而立,语气冷了下来: “柳夫人,我没有给你其他选择。” “你听好了,要么,整个拂衣山庄被定为谋逆之罪,上下数百口人,一网打尽。” “要么,你放澹台策下山投军,让他自寻死路。” “二选一,你自己挑。” 柳涧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嘴唇渗出一丝血色,才勉强撑住,没有当场失态。 金甲将军意味深长地开口,语调慢条斯理的: “你不能保他一辈子的。” “你守了这座庄子十几年,把外头所有的风浪都挡在墙外头,可他总要长大的。” “我不信你愿意为了他,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单单就这座荣华阁,你舍得?” 柳涧颓然垂首,一言不发。 金甲将军不再看她,抬脚朝外走去。 陈察自己推着轮椅跟上,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 “柳夫人,你只有三日考虑的时间。” “三天之后我来听答复。至于那幅画,我拿走了。” 最后那近乎命令的辞别话语落在柳涧耳朵里,让柳涧失神,不知该不该应下。 于此同时,沈令月听着澹台策的抱怨,敏锐发现了不对劲。 “柳姨恰好从里面出来,且穿戴整齐?” 沈令月心细如发,仅凭这一点就觉得怪异, “现在才是清晨时分,她竟比大半的仆役都起得更早?” 澹台策原先光顾着抱怨了,这么一提,才发现不对劲: “欸?我娘何时这么勤奋了?” “她往常睡觉都要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若逢到了暴雨,大雪,更是一天都不肯下床的。” 第40章:完蛋了 听了澹台策的话,沈令月皱起眉,快速思索起来。 她本能地觉得,那没被澹台策发现的人身份有异。 能让柳涧主动掩护的,必然是藏了个大的。 沈令月当即撑着床沿,急切道: “扶我一下,我得去看看。” “你看什么看?” 澹台策急忙按住她肩膀, “你还在发烧,养病呢,外头的事你操什么心?” 沈令月喘息着,额角沁出冷汗: “就像你说的,柳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早起。” “我想,以她的地位与心性,更不会穿戴整齐去见一个无名之辈。” “策哥,你信我,荣华阁里头,一定有问题!说不定藏了一个绝对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人!” “有问题也轮不到你去。” 看着她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澹台策一跺脚,道: “你躺好了别动,这几天就安安分分的喝药,养身子。” “我去,我去替你看个究竟!”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风风火火的,没给沈令月反悔的机会。 沈令月用力咳嗽几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莫名发紧,不安的情绪汇集着,越来越重。 澹台策穿过走廊,目标明确。 他这为了让沈令月安心的自发行为,让不少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那些人,自然是导演组。 此时,虚拟戏场外,观测室的大屏幕上正同步播放着拂衣山庄内的一切影像。 许许多多电脑摆放在工作人员的面前,让他们能随时把控着每位演员此刻的情绪波动,剧情节奏,以及不同镜头的画面角度。 负责实时监测剧情走向的技术人员“噌”地站了起来。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标出高危警告,随后扭头朝副导演喊道: “何副导,不对了!” “沈令月的演员曾秀洁太敏锐了,她仅通过‘柳涧穿戴整齐清晨出门’这一个细节,就锁定了柳涧暗中见过反派的可能。” “女主不顾病体,强行介入调查,让男主下意识替她去探险,现在很有可能跟反派撞上!” 被点名的何副导演几步走到屏幕前,盯着画面里沈令月那张苍白却写满警觉的脸,眉头拧成疙瘩。 剧组的协助编剧凑过来,快速回忆着节点: “副导,原剧情走到这儿,应该是沈令月安心养病,后面跟澹台策一起,被柳涧暗中放下山投奔义军的。” “可现在她提前察觉到了柳涧的异常——如果这时候澹台策再跟金甲将军撞上,剧情全盘都得崩。” 编剧说到这里,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而且……饰演金甲将军沈令逸的苏知缇,让我想起了业内的那个传闻。” 何副导演的后背僵了僵。 他没给出反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现在正在暑期档火热上映的《导师》,导演与众多剧组人员可是到处宣发,参加各种节目。 早有娱乐记者从《导师》的工作人员嘴里挖出—— 开幕杀人的那出戏,原先是没有的。 是跑龙套的张威龙产生了剧情外的行动,企图给导师找麻烦。 被苏知缇饰演的导师直接痛下杀手,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虽然张威龙现在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谈,甚至因为《导师》的大火,跟着投资了一笔的他也算小赚了。 但大家心知肚明,原先多少也算个小反派演员的张威龙,胆子已经被苏知缇捏爆了。 据说,现在他不仅接不了任何戏,惧怕躺进意识映射机,甚至还看起心理医生,明显留下了严重的创伤演绎后遗症。 “澹台策的演员要是这会儿跟苏知缇对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敢说完。 何副导演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刘导。” 刘砚声就在不远处,很快,何副导演迅速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刘导,澹台策已经往荣华阁方向去了。” “虽说他是男主,这种级别的意识萌发不算什么,完全够不上人设崩坏的地步。” “但我们现在就担心,如果本性凶残的苏知缇认为这又是一次挑衅,没收住手,男主演员可能也出心理问题。” 刘砚声“嗯”了一声,面色淡定。 他手指屈起,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不紧不慢的: “别慌。” “可是——” 何副导演急了。 “我说别慌。” 刘砚声淡定至极, “演员在戏里会有潜意识的临场反应,你们不要提前打断。继续关注剧情,看着怎么往下走。” 何副导演一愣,见刘砚声真没其他话了,只好转头走向满屋子屏息凝神的技术人员: “刘导说了,继续录,别慌。”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残留着怀疑,但导演发了话,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数据监测的姑娘坐回工位,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粘在屏幕上。 何副导演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逼迫着自己心神稳住。 可没注意,拍板定论,让演出继续,吩咐所有人都不必惊慌的刘砚声。 默不作声端着保温杯,喝着茶,走远了,现在根本不在导演位置上。 刘砚声一路走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他把马桶盖放了下来,坐上去,左手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右手端着那只印着“年度最佳导演”的保温杯。 茶水在摇晃,烟雾也跟着飘荡。 刘砚声刚才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完全是硬撑出来的。 毕竟副导演明显急了,技术人员也怕,满剧组的人都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 他但凡露半分怯,底下立刻就能乱成沸粥。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下来,能成角的导演除了个人的审美,以及人脉与技术过关,心理素质也必须要稳。 刘砚声哪怕在心里怀疑苏知缇下一秒就要把男女主一起剁成肉馅包饺子,嘴上也得说“别慌,一切尽在掌握中,相信演员”。 “这就是使用疯子这把双刃剑的代价啊……” 刘砚声抽了一口烟,平复着心情, “收着点演绎能死?” “我真得求她了。” “人好好的男孩刚得了华表新人奖,要是在我这部片子里砸了,以后再也演不了戏,我自个都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啊。” 心里烦闷,烟消耗的就快。 刘砚声猛吸了两口,心不在焉,在地板上摁灭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里。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茶水让刘砚声的脑子总算没那么乱了。 把剩下的半杯茶端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烟头彻底熄灭了,刘砚声才拧开隔间的锁。 他出来时,正巧迎面碰上后期组的小王。 小王准备进厕所呢,看见刘砚声从隔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黄澄澄的液体。 ? 是在厕所里喝茶吗? 还是说……有更炸裂的? 小王看看刘砚声,再看看刘砚声身后的厕所门,表情一时变得十分精彩。 “刘、刘导……” 小王的视线在杯子和隔间之间来回挪动, “您这……” 刘砚声面不改色,压根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么一个小人物上。 他心里还惦记着未发育男主提前找反派麻烦会被打成什么样这个担忧,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事,我平时就好这一口。” 小王愣在原地,目送导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天没回过神来。 刘砚声回到主控电脑前,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提前把眼睛闭了起来: “怎么样了?” 何副导演指了指主屏: “我们这活泼天真又爱找死的男主澹台策刚才在路上绕了一圈,跟守门陈伯和药房周大夫都搭了几句话。” “应该是女主沈令月的点拨起了作用,他这回比早上谨慎多了,没那么咋咋呼呼。” “目前,他刚到荣华阁后墙,翻了墙进去。” 屏幕里,澹台策像只壁虎似的伏在琉璃瓦上,挪到正厅后檐。 他避过屋檐挂着的铜铃铛,用脚勾住一角凸起,往前一荡,落在了芭蕉丛后头。 澹台策屏住呼吸凑近窗缝时,荣华阁正门忽然开了,一道青色的身影被轮椅推了出来。 “是陈察。” 技术员低声说, “谢天谢地,金甲将军似乎已经离开了,只剩腿脚不便的陈察落在了后面。” 刘砚声终于敢睁开眼,去看屏幕了。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就算没有正面撞上沈令逸这位金甲将军,但男主肯定明白了什么啊。” “澹台策是心性纯良,又不是真傻,他见过陈察与金甲将军一起行动的!” 导演不愧是导演,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 果不其然,澹台策见到陈察,微微一愣,眉心猛然拧在了一起。 澹台策认出了陈察,而对方明显体弱无依,能安然离开荣华阁,明显是柳涧的默许。 金甲将军? 他娘跟金甲将军有关系? 澹台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烧得发烫。 不止是金甲将军凶名在外,更有沈令月曾对他那些话,提及师门时的痛苦与挣扎。 澹台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个向来怕事避世的亲娘,竟然在这座庄子里款待着那个刽子手。 再进一步思考,娘亲作为钱老的好友,可是一直在劝沈令月放下仇恨,不要再掺和外界风云了。 难道说,停云居被灭,和娘亲…… 不行,他要问,要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唰”的一声,澹台策从芭蕉丛后头蹿了出来,三两步奔到前院廊下。 不等陈察反应过来,澹台策已经逼至身前。 “你!” 澹台策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陈察那张苍白削瘦的脸, “你跟我娘……你们在荣华阁里说了什么?” “你方才见了我娘对不对?你跟我说实话!” 陈察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什么起伏。 他懒得理澹台策,轻视溢于言表。 这让澹台策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炸开了。 他猛地伸手,要去抓住陈察的肩头,把人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陈察依旧没什么反应。 面对这几乎能要他半条命的暴力,余光瞥见去而复返的某人的陈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一条腿裹着金线绣蟒纹的宽大袍摆,从斜边横踹而来! 那靴尖带出凌厉的风声,不偏不倚正正踹在澹台策的侧肋上—— “嘭!” 澹台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廊下那根朱漆柱子上。 他嘴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当场喷出一口血。 猩红的液体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金甲将军收回腿,负手站在陈察的轮椅前。 他脸上那张金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弯薄唇,看着好生无情残忍。 金甲将军侧头打量着陈察,确认轮椅上的病秧子没被澹台策勒坏。 这才不紧不慢,将目光转向了那个靠在柱子上吐血的人: “不知死活,就凭你也想伤到我的人?” 澹台策靠着柱子滑坐下来,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搅。 可他咬着牙,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眼睛里那股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烈了。 他认出了那张面具—— 金甲将军。 杀沈令月满门的那个金甲将军。 “是你。” 澹台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进的拂衣山庄?你跟我娘……”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青锋剑“铮”的一声出鞘,剑尖直指金甲将军的面门: “你把我娘怎么了!” 金甲将军微微歪了歪头,面具后的目光带着懒洋洋的兴味: “你娘?她好得很。” “我倒是觉得你不太好。一脚就能吐血的小孩,还想拿剑指着谁?” 澹台策根本不听他说完。 被欺骗的痛楚让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青锋剑化作一道银亮匹练,朝着金甲将军四肢关节连刺过去。 柳家剑法,以轻快飘逸见长。 这套“穿林打叶”,更是他练了十年的看家本事,寻常人莫说避让,连剑影都看不清。 可金甲将军连步子都没挪。 他脚下只微微错了两步,身形晃了晃,那接连四剑便全部落了空。 紧接着,宽大的袖袍翻卷之间,一道乌黑的长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鞭梢如毒蛇吐信般“啪”地炸响在半空,精准地缠上了澹台策的剑身。 澹台策只觉得虎口一震,剧痛传来。 可他这回死也不肯松手,左手也握上剑柄,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跟那道鞭子绞在一起。 “有点意思。” 金甲将军笑了一声,手腕一抖。 长鞭忽然松开了剑身,转而从侧面斜掠而来,鞭梢裹着风直抽澹台策肩头。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澹台策肩上的衣物开裂,露出皮肤上迅速发红肿起,变紫渗血的鞭痕! “还一口一个娘亲。” 金甲将军慢悠悠道, “你信不信就算我把你活活打死在这里,柳涧也只会恭恭敬敬的送我出去?” 一句话,让全剧组给我跪下。 第41章:不死不休 《秋水长天》的剧组从未这么紧张过。 反派明确威胁起了男主的生命安全,这已经很让人害怕了。 偏偏男主还不知收敛。 技术姑娘盯着澹台策演员燕长歌的心率面板。 她看到那根绿色曲线,从一百五猛蹿到一百八。 “何副导!” 她嗓子都喊劈叉了, “燕长歌的应激反应爆了!苏知缇那句话让他愤怒起来了!” 何副导演连连说了几句“知道了”,额头有汗在流。 大屏幕上,澹台策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与汗交融冲下的污迹,可那双眼睛里的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澹台策有自己的傲骨,他被这句话激怒了。 何副导演猛地回头,在满屋子屏息凝神的脑袋里找刘砚声。 刘砚声端着保温杯,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半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不用慌。” 刘砚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 “我说了,演员的临场反应,急什么?” 何副导演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转头冲满屋子人打了个手势,道: “刘导说了,继续,别慌。”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的惶恐压不住。 可导演发了话,他们只能把目光重新粘回屏幕上。 没人注意到,刘砚声已经端着保温杯老僧入定。 导演看似淡定,其实已经走了一会,他真没招了。 反派容易失控就算了,男主还不知死活。 果不其然,已经痛到浑身发抖的澹台策面对金甲将军的挑衅,半步也不肯后退。 “你胡说。” 澹台策的声音嘶哑至极, “我娘不是那样的人!” 金甲将军歪了歪头,薄唇轻嗤,很是不屑。 “我说了不信!天下谁不知道你是奸贼!恶贼!那死皇帝的走狗!” 澹台策把青锋剑横在胸前,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你让开,我要见我娘!” 都被贴脸骂了,金甲将军挑起眉梢,不怒反笑: “你见你娘?说了,她好得很。” 他长鞭在手里随意地抖了抖,声音骤然冷厉起来, “罢了,跟你这小孩说话没意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你骂了三句,那你能接住我三鞭,我就让你见你娘!” 话音未落,鞭梢便炸响了。 勉强站直的澹台策根本没看清那道乌影是怎么来的,右臂便又是一凉。 他低头时正好看见袖口裂开,皮肉翻卷,血珠一颗一颗从伤口里渗出来,汇成细流顺着手腕淌进掌心。 疼。 好疼! 炸开的疼痛像一把铁锤,让澹台策几乎要松开剑,捂着自己的手哀嚎了。 但他仍然不肯退。 澹台策把牙咬得更紧,剑换到左手,一记“风回雪舞”,兜头罩了过去。 这一剑是他压箱底的本事—— 剑花密如骤雪,寻常人连剑气都躲不开。可金甲将军身形晃了两晃,长鞭在他周身游走如灵蛇吐信。 只听得“叮叮叮”三声脆响,青锋剑被鞭梢点在剑脊上,澹台策虎口豁开,剑彻底脱了手。 “第二鞭。” 金甲将军戏耍着他,还没出手,招数就已经报了出来。 澹台策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鞭子缠住往外一带,后背狠狠撞上了廊下另一根柱子。 “噗——” 这口血喷得比方才还要狠,溅在地上,洇开了一朵暗红的花。 澹台策顺着柱身滑跪在地,双膝着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澹台策倔强仰着头,盯着那张金甲面具。 “第三……” 金甲将军举起鞭子,像之前那样光明正大的报出自己的招数,然后狠狠抽下。 “且慢!” 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几乎要泣血。 荣华阁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外头的仆役。他们不敢擅作主张,立刻去禀报了柳涧。 此刻,柳涧匆匆赶到,拦住了金甲将军的第三鞭。 “策儿!” 柳涧高喊着,什么仪态什么端庄全扔在了脑后。 她扑了过来,伸手去扶儿子的手臂,触手却是一手温热的血。 一直不肯低头的澹台策抬起脸,看见柳涧脸上的恐慌,心口起了一阵绞痛,比身上更痛。 他此刻顾不上去询问柳涧为什么会认识金甲将军,又瞒了他什么事。 “娘。” 澹台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了, “你走,你别管我……” 柳涧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哪有娘会不管自己的儿子? 她扶着澹台策的手臂,慢慢把他放平在地上,然后起身,转了过去。 柳涧跪了下去。 这位拂衣山庄的主人,钱老最羡慕的故交,号称洒脱又聪慧的世外看客,跪在金甲将军面前。 她双膝着地,两手伏在砖缝间,额头低下去,重重磕上青石板。 “将军。” 柳涧的声音发抖, “小儿无知,冒犯了将军虎威。” “我愿献上拂衣山庄全部田产积蓄,求将军饶他一条性命。” 金甲将军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柳涧,面具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长鞭在他手里被慢慢捋着,一寸一寸从缠着的腕子上解下来,又慢慢绕回去。 柳涧的额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跪在那里,脊背弓成一道卑微的弧线。 澹台策伏在地上看见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喊出声来: “娘!你起来!我不需要你跪他!” “他杀了沈姐姐满门!杀了你的老友,你怎么能跪……” 话没喊完,柳涧猛地回身。 她膝行到澹台策面前,扬手就是两个耳光。 啪!啪! 清脆响亮,左右开弓。 澹台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张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他愣在那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滴在衣襟上,跟先前那口血,混在一处了。 澹台策看见柳涧的眼睛里全是泪。 可那眼泪一滴都没掉下来,被母亲生生逼在眼眶里打转。 “闭嘴。” 柳涧的声音压得很低,吼道, “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活埋了!” 柳涧没再看澹台策的眼睛。 她重新跪回金甲将军面前,这回姿态更低了: “将军若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一条。” 柳涧的声音从地面低低地传上来, “我现在就将犬子逐出拂衣山庄,即刻送他去投义军。” “将军想必也知道,义军如今的情况,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这般下场,是他罪有应得。” 陈察与金甲将军默默看着柳涧的一举一动,明白对方如此作态,只是想为澹台策求一线生机。 第三鞭打下去,澹台策没有活路。 拂衣山庄的金银啊,听着挺多的,值得考虑。 陈察在后面偷偷扯了扯金甲将军的衣摆。 “行吧。” 金甲将军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厌倦, “留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山庄里,确实碍眼。你送走就送走吧。” 柳涧又磕了一个头,诚恳道:“谢将军不杀之恩。” 她瘸着腿站起来,额上有一个明显的红印。 柳涧眼里含着泪,招手叫来两个护院。 当着金甲将军的面,柳涧语气近乎冷漠: “把他拖出去。从后山小路走,送到义军营地去。”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 柳涧的目光剜过去,两人就再不敢迟疑,弯腰,一左一右架住澹台策的胳膊往外拖。 “娘……” 澹台策的声音已经微弱至极。 他被拖过廊下的碎石地时,后背被尖石子划出新的血口子,旧的伤和新的伤混在一起,疼得他浑身都在痉挛。 澹台策的脚也在地上拖着,裤子被磨得破破烂烂,血迹渗出,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痕迹,从廊下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外。 柳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儿子的血涂在地上,化为一条长长的线,手指收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都近乎扎进肉里。 金甲将军站在她身后,慢悠悠推着陈察的轮椅玩。 他半天都不曾离开,没让柳涧有偷偷跟澹台策话别的机会。 澹台策身负重伤的被赶出拂衣山庄,做出决定的柳涧明显痛不欲生。 而因自己的细心,反倒连累澹台策陷入险境的沈令月,还拖着病体翘首以盼,等着澹台策回来。 所谓的主角,一个惨过一个,损失极重,才勉强在反派手底下苟且偷生。 而虚拟戏场外,剧组正在弹冠相庆。 技术人员“砰”两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咽: “男主活……活着出去了……” 满屋子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口气。 来不及为男主和母亲的分别而哀悼了,现在登场的是源源不断的擦汗纸巾。 何副导演靠在桌沿上,两条腿发抖,抖得像是中华好摇子。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主控台方向那个端着保温杯闭目养神的刘砚声。 刘砚声睁开眼,慢吞吞道: “怎么?” 何副导演嘴唇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了: “刘导,您真是……稳。方才那种场面您还能坐得住,我都快吓得把显示屏砸了。” 刘砚声闭回眼睛,语气淡定: “我早就说了,别慌。演员在戏里会有潜意识的临场反应,你们要学会相信演员。” 何副导演满眼敬佩地点头。 刘砚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既然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那我们也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小何。” 副导演应声:“在。” 刘砚声吩咐道: “把刚才那些素材,包括男主挨打,反派嚣张,男主母亲跪地求饶的画面,全部剪出来,单独存档。” 何副导演愣了一下: “剪来做什么?” 刘砚声慢条斯理道: “宣发用啊。” “你想想,刚才那组打斗能出多少好图?” “破碎的男主,嚣张的反派,母子分离的虐心,这一套发出去,应该能上到一些热搜。” 老导演就是老导演,人家只是有点老,但不代表玩不来电影宣发抢热搜那套。 何副导演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这波素材简直白捡的!” “那种特效做不出来的真实张力,谁敢说我们这戏没有质感?” “没错。” 重新活过来的刘砚声简直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所以你别光站着,过去跟后期组说一声。” “让他们把刚才的源文件都标出来,多角度都要。快去吧。” 何副导演领了命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跟方才判若两人。 满屋子的技术人员也跟着活泛起来。 而看似从容淡定的刘砚声,此刻才松开攥着杯盖的那只手。 他手心里全是汗。 刘砚声把手指在裤子上悄悄擦了擦,暗自庆幸: “幸好柳涧的演员接住戏了。” 刘砚声望着屏幕里那条从荣华阁蜿蜒到后山小路的暗红血线,冷汗狂出, “差一点就真给我男主打死了。” 画面里的澹台策被拖出了山门。 那些护院打手总不可能真的就让澹台策身无分文,浑身血淋淋的上马车。 他们匆匆往澹台策怀里塞了上好的金疮药,以及一整包银子。 “未必要去义军。” 甚至有人自作聪明的给澹台策出主意, “少爷,您今个是得罪了金甲将军,夫人别无他法,只能下狠手先打了您一顿,把您远远送走。” “您在外,务必照顾好自己。” “等转过年,义军被灭,到时候若是金甲将军心情好,夫人便说您侥幸在军中捡了一条命,这一生还是有机会光明正大回来的。” 澹台策像条死狗一样的趴在马车上,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满嘴的血,偏过头望着拂衣山庄那个方向,眼睛里那团火燃烧的越发旺盛。 眼看着马车要走了。 澹台策才嘶哑道: “银子你们拿一半,照顾好沈姐姐,别短了她的药。” “我还会回来的,沈令逸,你令我屈辱至此,来日我必报此仇!” 护院们都吓到魂飞魄散,恨不得捂住澹台策的嘴巴。 这下也不敢多留一留了,他们连忙让马车起行。 大马大马别走了,跑起来,好吗? 唉,是不是跑的有点快?车厢里少爷好像被颠到要飞起来了? 来不及调整了,护院们挥手送不断吸着凉气呼痛的澹台策远去,利落把事情办好。 而另一边,施施然走出拂衣山庄的大门,远远望见山间崎岖小路中有马车疾行的金甲将军,冷笑了一声: “我说了,就算我把那厮打死在这里,他母亲也只会恭恭敬敬的送我出门。” “对了。” 金甲将军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了一下陈察, “那小子找死,与沈令月无关。记得告诉柳涧,先把此事瞒住,让她好好养病。” 陈察闻言,拱手表示知晓。 他道:“将军,你还是想坚持原计划,利用大小姐吗?” “当然。” 金甲将军头也没回, “没有比她更顺手的刀了。” “我们杀了停云居满门。除了给母亲报仇,不就是为了逼她下山吗?” “走吧,去皇都等她来。” 第42章:昙花一现的剧中戏 沈令月本想等澹台策回来的。 但药有安眠效果,她喝了药,脑子渐渐昏沉起来,难以清醒。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在重复这套流程。 送药的丫鬟进来又出去,留有白髯的大夫诊断着她的脉。 这些人的脸在沈令月眼前晃来晃去,像水面上浮动的倒影,抓不住,也看不清。 吃药,吃饭,解手,沉睡。 直到病强灌着药好了大半,药量减少,沈令月才有了更多的清醒时间。 她心口发紧的,不记得澹台策已经多久没来了。 怎么回事? 沈令月吃力地撑起半边身子,靠在床头。 她尝试叫住前来送药的丫鬟,嗓子哑得厉害: “澹台……澹台公子呢?他今日可曾来过?” 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生着一张圆脸,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不解: “沈姑娘说的可是少主?” “奴婢这几日不曾见过少主。兴许是被夫人派去办什么事了吧。” 不告而别? 想到澹台策是帮自己去打听的消息,沈令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令月又问: “那……你可曾听旁人提起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丫鬟想了想,摇摇头: “奴婢不敢妄议少主的行踪。”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 柳涧特意吩咐的药? 沈令月低头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端起碗来,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味顺着舌根一路烧进胃里, 沈令月皱了皱眉,强行咽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 丫鬟收拾了药碗退出去,脚步声轻而快,跑得飞起,生怕沾上事。 沈令月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攥紧被子。 清醒的第三天,她尝试询问送饭的婆子。 那婆子年岁大些,在拂衣山庄待了二十年,肯定知道的比小丫头多。 沈令月趁她摆饭时,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澹台策的去向。 婆子手里的筷子顿住,脸上的皱纹挤起,摆出一张标准的苦瓜脸。 她苦恼道: “少主,好几天没在庄里见着了。” “老婆子也不清楚,兴许是出门办差去了吧。” 沈令月盯着婆子的眼睛,细心的她发现那里面分明有着躲闪。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令月示意婆子帮她拿来她的包袱,从里面抓出一把碎银塞过去, “求您告诉我,澹台公子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银子仿佛是烧红的炭。 老婆子快速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 “姑娘快别这样,老婆子真不知道什么。” “您,您只管好生养伤。” 老婆子强调, “夫人吩咐了,姑娘的病是第一要紧的事,旁的您不必挂心。” 说完这些话,婆子便逃也似的退出去,连托盘都差点忘记拿。 沈令月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真。 又是一天过去了。 沈令月已经记不清自己问了多少个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与反应都出奇一致—— 茫然,躲闪,支支吾吾,匆匆离去。 沈令月的伤在好转,可她的心却在下沉。 她能下床走动那天,强撑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向外望去。 拂衣山庄的后院还是一派宁静。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令月从窗口逃出,跌进临水间毗邻的水潭。 虽然她水性不错,很快也有过路的丫鬟尖叫着,找人来拖出了她。 但这种近乎找死的行为,还是让沈令月半夜开始咳嗽。 她故意的。 那些伤药证明了柳涧不想让她死,所以平常的法子问不出来,沈令月赌自己的健康能逼对方出面。 等大夫来看诊,她悠悠醒转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澹台公子去哪了?” 柳涧终于出面了。 这位过去仪态端庄,又快言快语的通透夫人,已经清瘦了一圈。 她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有着一圈青黑,比沈令月看着更像久病在床的人。 沈令月看见她时,疑问堵在胸口,未能直接泄出。 柳涧的状态,让沈令月猜到澹台策出了不小的事。 “柳夫人。” 沈令月要起身行礼,却被柳涧抬手按住了肩头。 “不必多礼,你病还没好利索,躺着吧。” 柳涧疲倦道。 沈令月则发现柳涧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同了。 那里面少了温煦,多了疏离,像是有了一层隔阂。 沈令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柳夫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澹台公子他……” 沈令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问了庄里的人,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夫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涧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安静极了,能让沈令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声音又重又急,擂鼓如雷。 终于,柳涧开口了: “策儿窥见不该见的秘密,已经被驱赶下山。 沈令月一愣。 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被赶下了山? 什么秘密?澹台策是为了沈令月出去的啊。 “驱赶下山?” 沈令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夫人是说,澹台公子被您赶出去了?” 柳涧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无助而绝望。 沈令月盯着柳涧那张憔悴的脸,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澹台策不是安安全全走的,所谓的被赶下山后面,一定有着血淋淋的真相。 他是替沈令月受过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从沈令月的天灵盖直直扎了进去。 “夫人。” 沈令月的声音哽住了,眼眶发酸, “澹台公子是替我去查……才惹了祸,对不对?” 柳涧没有睁眼。 她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心若死灰。 沈令月呼吸急促起来,澹台策的去向解了,更多的疑问浮现。 “夫人赶走了他,可您为什么。” 沈令月问, “为什么还要好好养着我?” 是啊,澹台策被赶下去了,沈令月还好好的,享受拂衣山庄的照顾。 身为母亲的柳涧,怎么会亲外人而远儿子 “是啊,为什么呢。” 柳涧终于睁开了眼睛,反问了回去。 她看着沈令月,目光里有着难以察觉的不解与恨意。 沈令月被这句话问住了。 柳涧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沈令月之前推开过的木窗。 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白玉簪穗子,摇晃。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柳涧咬牙, “我为什么还养着你?为什么没有把你交出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令月。 晨光从柳涧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与此同时,刚坐下来的剧组又弹了起来。 不对! 女主产生剧外戏,催动了男主,导致反派也产生了剧外戏。 完蛋,配角被打动了,入戏太深! 柳涧作为男主母亲的角色,本来不会知道太多,也不会参与太多。 她的存在,本质上是在告诉观众,男主为什么天真热血,年少轻狂。 但男主被反派差点打死,反派又直接下令让柳涧照顾女主的行为。 导致柳涧恨上了金甲将军,从而主动参与剧情。 这是好事吗? 如果反派能接住,就是好事。 不能的话,就…… “柳涧在此刻应该是不会透露金甲将军的消息的。” 编剧在狂翻设定, “她不能说啊,她说了,就彻底偏离故事线了,反派还怎么运筹帷幄?” 何副导演也急: “是啊是啊,主演有剧外戏再好不过。” “但这种背景设定的配角一旦出事,就很容易让主演失去剧本,从而陷入无潜意识规划的茫然失措!” 就像苏知缇影响张威龙那样。 柳涧也很可能打乱金甲将军的全盘部署。 剧组忙忙碌碌,导演稳如泰山。 一言不发的刘砚声让剧组安静下来,他们恍然:要相信演员…… 但是这怎么相信啊喂! 脱离剧本失去绝对掌控力,主角将不是主角,反派无法成为反派。 柳涧又根本不可能撑起这盘戏,纯捣乱来的! 他们在内心咆哮,但不敢在刘砚声面前表露出来,怕被稳健的导演批评沉不住气。 于是除了开始的几个人说了几句,就没人说话了。 所有目光紧张粘在屏幕上。 镜头推进,柳涧轻启嘴唇: “金甲将军,是来找你的。” 柳涧一字一字地说, “他找到拂衣山庄,找到你,却偏偏不出面。” “他差点打死了策儿,却要我好好养着你!”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赶走策儿却养着你。” “那我问你,你与金甲将军什么关系,凭什么还在这里安心养伤?!” 沈令月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柳涧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令月头顶。 金甲将军,是来找她的? 对了,停云居灭门,是冲着她来的。 澹台策被赶走,也是因为,她啊。 沈令月浑身的血都凉了。 灾星,就是她遇到金甲将军后的身份了。 “他,他为什么不杀我?” 沈令月的嘴唇抖得厉害, “金甲将军如果是来找我的,就来杀了我啊!” “为什么,每次都是别人……” 柳涧没有回答。 柳涧静静地看着沈令月,目光里那股幽深的,浓郁的恨意越发明显了。 澹台策原本会当场死去的,是柳涧拿了拂衣山庄保了他活命的一丝丝可能。 家业耗尽的柳涧失去了澹台策下山后的消息,极致的痛心让她急切着去完成一件事。 房间里的沉默再次漫上来,压得沈令月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柳涧开口: “你若真想知道为什么。” 柳涧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诱惑, “那就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床走动了,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沈令月问。 “替我送一幅画。” 柳涧说, “送《贵妃出浴图》去皇都。” 柳涧凝视着沈令月的脸,在心里比对着,寻找沈令月下半张脸与金甲将军的相似度,眼底隐隐闪过一抹痛快。 柳涧道: “你替我把这幅画送到皇都,亲手交给金甲将军。” “你亲自去找,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沈令月愣了片刻,很快就对上了柳涧狠厉的目光:“怎么,你不愿意?” 沈令月摇了摇头: “不,我在想,定不负夫人使命。” 柳涧满意点头,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安抚着沈令月,要她好好休息。 反正这偌大的金山守不住了,柳涧都打算遣散所有仆役,她再无桎梏。 柳涧铁了心不再按金甲将军的意思行事。她反其道而行,不送养好伤的沈令月投义军,而是找了个借口,丢入皇都。 不是想让沈令月健康活下去吗? 那就让她去最危险诡谲的地方,去沈家覆灭的旧址。 等在皇都看到沈令月那刻,金甲下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柳涧痛快想着。 柳涧却不知道,她所谓的报复,让剧组鸦雀无声。 “哎?不对不对不对,哦,不是,对的对的对的。” 这算什么报复?沈令月下一步的剧情本来就在皇都啊。 剧组再次佩服起导演的智慧,配角的剧中戏,最后还是遵循剧情了,确实不用慌! 还是编剧翻动着剧本,一眼发现不对劲: “没有按剧情!没有!” “嗯?” 何副导演疑惑回头。 不等编剧说话,刘砚声幽幽道: “男主算是屁滚尿流回归主线去义军了。” “可原本该同去义军的女主,现在是先一步进皇都了。” “柳涧的剧中戏,确实让主线产生了更改。” “你们没发现不对劲,是因为……” 刘砚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某种后怕和敬畏, “金甲将军沈令逸,在离开拂衣山庄前,就提前说明了在皇都等沈令月。” “她,预判了柳涧此刻的报复心!” 此言一出,除了编剧在不停点头,全剧组鸦雀无声。 剧本出现了问题,可能无法按照原剧本来? 不好意思,真正掌控全局的反派,当然会跟着局势的变化,随时调整自己的计划细节。 确保对手无论怎么演,怎么发怒,发狂,发疯。 也跳不出她的五指山。 拿好龙套剧本可以吗? 在苏知缇面前抢不了戏的。 第43章:去皇都 沈令月伤好那日,柳涧亲自来送她。 天还未亮透,拂衣山庄的山下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晨雾蒙蒙,沾湿了行人的鬓发。 沈令月走在柳涧旁边,注意到没有其他人来送了。 偌大的拂衣山庄,今日静得像一座空坟。 “画在这里。” 柳涧没有解释那些仆役的去向。 她递过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匣面刻着缠枝莲纹,封口处用火漆压了拂衣山庄的印记, “你替我把这幅画送到皇都,亲手交给金甲将军。” 柳涧目光深邃, “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你亲自去找。” 沈令月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眼看柳涧,郑重点了点头。 “夫人放心。” 沈令月把木匣用油布裹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我定不辱命。” 柳涧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让船夫开船。 她站在晨雾里看了沈令月很久,久到沈令月几乎以为她要反悔,要收回那幅画了。 但柳涧最终还是狠下心,转身往山上走去。 她的背影隐没在雾里,那头浓密的乌发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逐渐看不见。 沈令月不曾得知柳涧的纠结,她登船了。 船夫撑开竹篙,乌篷船离了岸,顺着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水道,缓缓向北驶去。 沈令月坐在船头,回头看山腰上,拂衣山庄的山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雾气彻底吞没。 她摸了摸包袱里那截坚硬的木匣轮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澹台策被赶下山,生死不知。 柳涧似乎是恨她的,却又送她这幅画,也安排好了沿路的衣食住宿。 人性的复杂,如同金甲将军明明冲她而来,可偏偏不杀她。 沈令月只觉得所有事情都像蒙着今天早晨的雾。 透过这层雾,她看得见轮廓,摸不清真相,只能往前走。 下午,船入了一道宽阔的河流。 船夫解释称这是通济渠的支脉,再往前走就能汇入主渠,跟着官府的漕运粮船北上,又快又稳当。 果然,第二日清晨,沈令月就见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打头的是三艘官船,船舷漆着朱红的官纹,船头插着皇家龙纹旗,旗上绣着“漕运”二字。 官船后面先是几十艘平底粮船,吃水极深,压得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 再往后,就是些零零散散的小船。 货船,客船,渔舟都有,像密密麻麻的小鱼跟在鲲鹏后面,借着官船的威势避开水匪。 船夫把乌篷船靠过去,与其中一艘货船的船主打了个招呼。 那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满面风霜,见船夫递过柳涧的信物,连连点头。 他指挥船工抛了缆绳过来,把乌篷船系在货船尾侧。 “沈姑娘。” 那船主探出半个身子,日头照出一身黝黑发亮的肌肤。 沈令月眯起眼睛,努力寻找着船主的眼睛,听船长吆喝道, “柳夫人交代过了,您只管跟着船队走,吃食饮水我这边匀给您。” “只是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千万莫要靠近那几艘官船。” “官爷们脾气大,咱们行商的离远些,少惹是非。” 江湖中人平时就会绕着官府走,这次也不例外。 沈令月点头爽快应下。 她换了个位置,坐在乌篷船的船尾,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 起初几日,两岸还是江南常见的景致。 稻田连绵,村庄星布,偶有牧童骑牛过桥,用狭长的树叶吹得一手小笛。 炊烟从青色的瓦里升起,随风飘荡,远远带来柴火和米饭的香气。 沈令月每次闻着那香气,就知道该吃饭了。 船主一般会给她送份温热的米粥与各种鱼做的小菜。 沈令月吃腻了这些渔货,就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就着凉水慢慢嚼,看着平静的水面发呆。 又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稻田少了,偶见的田地也大多是荒废的,两岸的村庄越来越稀。 好不容易经过一座镇子,码头上的人也是稀稀拉拉的,不复最初的热闹。 “今年的天,跟阎王当上了玉皇大帝似的。” 船主跟沈令月唠嗑着,很是唏嘘, “除了个别老天赏饭吃的地方,听说大部分地区的稻米小麦,都歉收了。” 船主虽然自己不缺饭吃,却感到了粮价上涨的压力,忧心忡忡,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也是能熬一年是一年,只求有个囫囵的饱肚了。” 开始听着这话,沈令月觉得还挺稀奇的。 她自幼生长在停云居,那偷了她的钱老没有亏过她的嘴,潮湿温润,山明水秀的环境也注定了难见灾荒。 就算中途有过一段逃亡,但那段逃亡也只是从南方的一座山逃去另一座山。 路上还有澹台策这个拿回钱袋的山庄少主,打尖住店都相当奢侈,从不顾虑兜里铜板够不够。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令月见过穷人,但没见过逃难的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吃不饱饭吗?真的找不到任何吃食? 何不食肉糜的沈令月努力想象着,有些为他们难过。 而那些人来的比沈令月预想的要快,模样也不似单纯的枯瘦如柴。 码头上多了一些人,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瘦得脸颊凹陷,肚子却夸张的鼓起,眼睛直勾勾盯着水上的粮船,脑袋的转动完全跟着船走。 沈令月看到他们时略感惊讶,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忘了言语。 “别看了。” 货船主不知何时走到船尾,递过来一瓦罐热粥, “那些人都是北面逃下来的。” “听说是他们的地里又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 “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他们只好往南走,想着南边富庶,能讨口吃的。” 沈令月接过粥,瓦罐烫手,捧着正好暖暖掌心。 沈令月问: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着船队走?我们这不就是运粮船?跟着船走,到地以后说不定就赶上了朝廷的赈灾粮。” 货船主苦笑一声: “姑娘,赈灾粮不在于朝廷有没有,而是看上面的人想不想发。这里几十条大船装的粮食,都跟那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何况,他们哪敢靠近官船?” “去年这时候,有田地绝产的流民泅水攀船抢粮,被官差拿篙子捅下去好几个。” “那之后,官船见着岸边聚了人,就先放箭示警。” 船主语气寻常, “流民也是怕的,从此以后便只敢远远看着。” 沈令月低头喝粥,米粒煮得稀烂,入口即化,带着一丝堪称珍贵的枣甜味。 本来该是一顿不错的餐食,看到了那些人又听了船主的话,她有点难以下咽。 又过了几日,两岸彻底荒凉了。 沈令月再没见过完整的村庄。 好不容易经过一片残垣断壁,她远远看见的是墙倒屋塌,荒草萋萋的景象。 芦苇荡里飘着带不走的破布与仓促挂上的布条,风一吹,像招魂的白幡。 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岸边,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反倒少见。 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肚子却也鼓胀着,大得不成比例。 沈令月这几日听了船主说,已经知道那种肚子是人饿的受不了,去吃土,土又拉不出来,就一直堵在肚子里,越结越大。 肚子变大之后呢? 有人救他们吗?还是就这么死去? 沈令月看着他们,他们也呆呆看着沈令月,或者说,那高大的船。 一声极轻的“扑通”,打破了这种寂静的对峙。 沈令月猛地站起,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岸边跃进水里。 那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骷髅身顶着个脑袋,像片叶子一样,朝着船飘来。 沈令月还没有出手,粮船上的官差看到了。 一声哨响的警告,一声吩咐。 穿着皂衣的汉子走到船舷边,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动作利落往外戳。 等沈令月跳到河里,水面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已经被利索戳了一下。 男孩沉了下去,水面上冒出几个泡。 然后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沈令月从河里钻出,一把抓住船的边缘,她抹了一把脸,甚至没来得及喊,就发现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更多挨挨挤挤的影子在两岸随着稍大的风摇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望着那高大的船。 这船吃水极重,这船载满粮食。 “别看了。” 货船主不知何时又过来了,气急败坏把沈令月从水里拉起, “看多了,小心夜里做噩梦!” 沈令月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重新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手臂,乃至整个身躯还在发抖,止也止不住。 男孩的死是一个无声的开端,让其他目睹的流民意识到,要么就这样挺着拉不出屎的肚子死去,要么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希望,然后死去。 这夜沈令月只觉得船速慢了些。 睡不好觉的她听到了一些动静,然而等她爬起来,岸边黑压压的,水底下是有鱼在游弋。 天亮时,船队重新加速。 沈令月掀开船帘往外看,只见江上多了一些破衣服,慢慢打着旋漂远。 满河逐水白骨头,尽是辛劳苦命人。 官船走的水路就是天然的屏障。 无论岸边有多少走投无路的人,都填不满这条热闹行舟的江。 目睹了这一切,明白了什么叫做流民,什么叫做吃不饱饭与逃难的沈令月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货船尾侧,朝官船的方向张望。 恰好一艘小艇从官船那边驶过来,艇上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块铜牌,像是漕运司的文书小吏。 那年轻人和货船主熟识,来借一捆缆绳,见沈令月面色苍白,便多看了两眼。 沈令月趁他拿绳子时,鼓起勇气问道: “这位官爷,请问船队什么时候能停靠港口?” “我想登岸买些干粮……不,我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小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浮起笑: “姑娘是头一回走这条道,出这么远的门吧?” “心善是好事,可这船一路北上,沿途不会停靠任何一个码头。” 小吏往北边拱了拱手, “司里有严令,从装粮起到安澜渡,中途若敢靠岸,押粮官立时革职拿问。” 他顿了顿,指指岸边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人影, “您瞧见那些人没有?” “去年有一回,船队在淮北靠岸补给,结果叫一群流民围了,差点连官差都被杀尽。” “打那之后,上头就改了规矩,一口气走到底,再不停了。” 沈令月深吸一口气: “那……那些人什么时候能等到赈灾?” 小吏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爱莫能助的理直气壮: “朝廷自有赈灾的章程。” “只是路远,粮食运得慢。” “再说,沈将军这一年四处剿匪平乱,流民也剿了不少。” “等沈将军把聚众作乱的流寇乱民杀得干干净净。这世道安定下来,自然就好了。” 沈令月听到了耳熟的称呼,心里一动,问: “沈将军?可是那位金甲将军,沈令逸?” 小吏点头,语气里多了分敬畏: “可不就是。” 他环顾左右,才压低声音接着说, “手段是狠了些,朝中好些大人被他参得丢了官。” “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许多人背地里叫他‘破家将军’。” “但我说,就是要这一副狠劲,才能帮朝廷平定局势,帮皇上摆平这群刁民啊。” 小吏拿了缆绳,跳回小艇上,很快划远了。 沈令月哭笑不得,没想到难得听到这人的好话,却是在官府的嘴里。 她站在船尾,望着那面龙纹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漕运”两个大字,在抖动的风里像一张一合的嘴。 她回到舱里,不想再看了。 看来看去有什么好看的呢? 滔滔江水里沉浮着太多别人看不到的冤鬼,被米面粮油压着。 运粮船碾过了那些如同尘土一般的东西,载着气宇轩昂,精神抖擞的官员小吏们一路北上。 又过了四天,船队终于驶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水域。 两岸那些荒无人烟的枯败之色终于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先是连绵的田庄土地。 它们统一归属为某某家族,耗费大量的肥力去养出更精细贵重的作物。 接着是连绵的亭台楼阁。 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沈令月在这种风格里面找到了一种熟悉感。 那是柳涧享受惯了,并且带到拂衣山庄的风景。 渐渐的,空气中开始飘动起浓郁的花香。 仿佛是桂花的甜,混着某种脂粉的腻,浓得化不开。 沈令月在船舱里都闻到了这种味道,她掀开船帘。 看见前方天际线上,巍峨的城楼拔地而起,朱红的城墙绵延不绝。 城楼顶上覆着碧绿的琉璃瓦,落日余晖打上去,璀璨得几乎刺目。 城楼之间,一座座高塔耸立,塔尖上悬着巨大的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音沉而远,让声音具体化了什么叫做辽阔而壮观的城池。 这就是皇都了。 第44章:夜半刺杀! 皇都的城墙极高极厚,让沈令月莫名思考着,是不是城里的人也会对城外的苍生心虚。 柳涧安排了接头的人。 沈令月瞧见了,迫不及待离开飘荡了接近半个月的乌篷船。 双脚踩在坚实土地上时,她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晃了晃身子。 “是沈姑娘吧。” 接应的人穿着体面,像是钱庄里那些人模狗样的管事,褂子扣发黑发亮,透着一股油光。 他打量着沈令月,道, “最近进出城的审核严上许多,你跟紧我,别被拦外面了。” 沈令月初来乍到,收敛着脾气,乖顺点点头,好像就是一个手无缚鸡来送画的弱女子。 城门口也有不少乞丐,被全副武装的守门兵拦在门外。 他们只能蜷缩在城墙根下,胸腔几乎没有了起伏,默默等待着最后时刻。 沈令月跟着接应人,看着接应人交了一笔进城费。 迈过那条线,都看不到枯瘦的乞丐们。 一路上的荒凉与死亡,都被这道城墙隔绝在外。 “天色不早,现在上门过于冒昧。” 接应人絮絮叨叨,安排着沈令月献画的事宜, “且寻见不错的客栈住下,等到天明,我去打探打探将军府的消息,看金甲将军何时有时间见我们。” “此画干系重大,必得亲手交到将军手上……” 沈令月听着听着打起了哈欠。 她跟着接应人穿过几条街巷,见到处处都是流光溢彩的美丽。 皇都没有宵禁,街上的店铺还开着门,一家挨着一家,亮堂堂的。 路过酒楼,里面传出着琵琶声和笑闹声,热热闹闹的。 浓烈的酒肉香气混着脂粉味扑过来,让沈令月加快脚步。 客栈闹中取静,须得拐进小巷,看到门口挂着两盏黄澄澄的灯笼,还挺显眼。 接应人把她领到了二楼靠里的房间。 沈令月推开门,瞧着里面虽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户临着巷子,有夜风吹拂入室。 “沈姑娘先歇着,吃食我一会让店小二给您送上来。” 接应人边说边往外走,顺手带上门。 沈令月把包袱放在桌上,摸了摸那截木匣的轮廓,确定画无恙。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仅留了一条缝,方便沈令月不动声色观察外界的动静。 巷子里很安静,沈令月看到对面屋檐下蹲着一只花猫,肥嘟嘟的,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她不由微微一笑,心境更加放松。 不多时,店小二送上了米饭、酸菜和一盘辣子鸡丁。 沈令月匆匆吃完,下楼提水洗漱完毕,就想迫不及待享受下船后的第一个夜晚。 可真正躺在床上后,她反而睡不着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了许许多多路上的见闻。 尤其是水面上冒起的泡泡,岸边如行尸走肉般的身影。 荒枯的田地,倒塌的房屋。 还有那个小吏说起“破家将军”时,敬畏又轻蔑的口气。 沈令月念及柳涧临别时站在晨雾里的背影,对方说“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你亲自去找”。 可她到了皇都,一个疑问没解,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来不及为个人的不幸继续痛苦了,沈令月为她所看到的感到了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 大约到了三更天,沈令月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就在此时,她听到附近有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脚步压得极低,下盘很稳。 但因不止一个人,加上沈令月武功高强,耳力超群,终究是让她察觉到了点不对。 沈令月的睡意瞬间消散,整个人绷紧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在客栈门口停住,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有人用薄刃拨开门闩的动静。 沈令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顺着那丝缝隙往外看。 月光照进巷子,她发觉有七八个黑影在客栈门口,隐隐绰绰的。 为首的一个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无声地散开。 两个守住了巷口,两个绕向后墙,剩下三个推门进去了。 沈令月的脑子飞快地转。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是冲着她,还是她被卷进了另一件事? 不管了,沈令月知道自己包袱里那幅画挺重要的,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她迅速做出决定,转身从包袱里取出装画长匣,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其余的衣物和零碎一概不要。 沈令月摸出那柄短刀握在手里,又从腰上挂着的小袋里抓了一把白粉攥在掌心。 她闪身躲到门后的阴影里,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些黑衣人直接杀人了。 沈令月握紧了刀柄,耐心等待。 她听见睡在大堂,打瞌睡的店小二被吵醒,惊惶地喊了一声“你们……” 话没说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沈令月咬住下唇,头脑越发清晰。 桌翻椅倒,东西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脚步声便沿着楼梯上来了。 一共三个人,步伐沉稳。 沈令月把自己缩得更紧,屏住了呼吸,心跳擂在胸腔里,咚咚咚,让人担心会被发现。 那三个人上了二楼,挨个破锁摸进门。 现在正是半夜三更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睡得极香。 客房里只来得及传出一声惨叫,再无动静。 脚步声慢慢到了沈令月的门口。 门锁转动,悄无声息打开。 一个人影率先冲了进来,直奔那张隆起的床铺,手里的刀狠狠扎下去! 被褥被捅穿,里面却没人,只胡乱塞着各种衣服。 就在那人愣神的瞬间,沈令月从门后闪出,从背后抹喉,一击毙命。 血沿着刀身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 沈令月来不及恶心,走廊上的第二人已经反应过来了,直接闯入房中,低喝一声,刀光迎面劈来。 她往后一仰,那一刀擦着她的鼻尖削过去,削断了额前扬起的几根碎发。 沈令月借势翻身,左手一扬,那把白粉撒了出去,正正罩住那人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丢下刀去捂眼睛。 沈令月欺身近前,短刀从肋下斜刺进去,直取心脏。 第三人还未进来,见势不对,转身要喊楼下的人。 沈令月手腕一抖,一枚飞镖从袖中激射而出,正中那人的后心。 三具尸体横在地上,血漫开来,洇湿了地上的青砖。 沈令月站在中间,大口喘着气,体力和精力仿佛被瞬间抽空。 血腥气过浓,她差点吐出来,因不敢吐,又忍住了。 沈令月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楼下还有四个人,很快就会发现上面的不对劲。 她迅速蹲下身,扒下其中一具尸体的外衣。 是黑色的夜行衣,料子居然还不错,上好的绸缎呢。 她把那件沾了血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又把尸体的蒙面布扯下来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短刀擦干净收好,带上装有刺激性白色粉末的袋子,沈令月确认画还在,直接下楼。 她路过了接应人的房间,亲眼看到接应人死不瞑目的尸体。 “唉。” 沈令月叹息一声,尽量放轻脚步,低着头。 楼梯口迎面上来一个人,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楼上的人这么快就下来了。 沈令月没有停步,胡乱点点头,立刻从他身侧擦过,脚步飞快地往楼下走。 那人回头看她,目露疑惑。 他还想说什么,但沈令月已经下了两级台阶。 “站住。” 身后传来低喝。 沈令月没有回头,反而直接放弃掩护,奔跑起来。 身后那人察觉到不对,但沈令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楼。 借着昏暗的月光,她看见门口守着三个黑衣人。 来不及多想,沈令月右手探入腰间,摸进小袋子里,故技重施。 白色的粉末飘飘扬扬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门口那三个黑衣人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眼睛咳嗽。 身后追下来的那人也被白粉封住了视线,踉跄着撞在了墙壁上。 沈令月趁这一瞬的混乱,侧身从三人之间挤了出去,一头扎进夜色里。 她沿着巷子狂奔,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呼吸急促而凌乱。 风灌进领口,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沈令月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已经燃起了火光,有人在大喊,指挥着人追来。 沈令月不敢停下,她跑出巷子,拐了个弯,一头扎进还有生意的灯火夜街。 拐过弯,快速脱掉夜行衣,摘下面罩,边甩边跑。 沈令月里面还穿着一件外衣,略微朴素,像是平民家的女子,或者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帮工丫头。 一路都有人此起彼伏的尖叫,沈令月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转几个街道,她成功混进人流里,跟着人群惊呼。 敢追上来的黑衣人丢失了目标,又实在扛不住万众瞩目的压力,恨恨撤退。 沈令月终于能放下心了,她感觉到怀里的木匣硌着胸口,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她不敢懈怠,混在人群里越走越远,直到确定安全后再开始脱离大众。 四周灯火逐渐稀落下来,行人也少上许多。 沈令月最终,在一座石桥的桥洞下停了下来。 桥洞里黑黢黢的,流水声在脚下哗哗地响。 沈令月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怀里的木匣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检查了一遍。 油布完好,火漆封口也完好,最重要的画没有丢失。 沈令月松口气,把它重新塞进怀里,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她的掌心里,那里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犹如一块污渍。 沈令月把手伸进桥下的流水里,水凉得刺骨。 她用力搓着手指缝里的血迹,直到皮肤搓得发红发疼。 “那些人是谁?谁派来的?” 直到此刻,沈令月终于可以自言自语出声,整理好今晚发生的事。 那些翻找声,昭告了这些人是来寻找某样东西的。 东西?会是那幅画吗? 沈令月自觉画是要献给金甲将军的,金甲将军没必要大半夜派人来抢。 所以那些人可能是将军的死对头?政敌? 反正不想让将军安稳得到这幅画,企图半路截住。 不是,杀人越货就杀人越货,沈令月做错了零件事,如果不是反应快,差点就丢了命。 “啧,那家伙也太招人恨了。” 自以为找到真相的沈令月嘀咕一声, “无论是成为敌人还是替他做事,都不会有好下场啊,走到哪都有杀身之祸。” 沈令月在河边洗手,假想着金甲将军的敌人半夜劫画,平白让被夹在其中的小人物丢了命。 而在皇都的另一头,金甲将军府里。 沈令月见过的几个黑衣人跪在堂下,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堂上的灯烛烧得噼啪作响,把一室的光影晃得明明灭灭。 “人丢了。” 堂上的人正在擦拭一杆长枪,慢悠悠总结今晚的行动战果, “画也丢了。” 跪着的黑衣人冷汗立刻顺着额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是,是属下失职。那女子身手不俗,且反应极快。” 黑衣人说话时的声音在打颤,他努力解释着, “我们的人上去时她已经察觉了,杀了三个兄弟,混入夜街跑了。” 堂上的将军闻言,沉默了下去。 那无言让跪着的人更加惶恐,脊背几乎要弯到地上去。 “有意思。” 放下长枪,仅穿着一身常服,佩戴着那副黄金面具的沈令逸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看来她在那个小贼身上确实学到了一些真本事。” “呵,龙精虎猛的沈家长枪不学,光学小偷小摸,飞镖短刃,白雾断后的小家子气去了。” “是,是。” 黑衣人诚惶诚恐,张嘴想要附和。 “我没有让你说话。” 长枪被轻巧地掷出,瞬间贯穿了说话人的手臂。 黑衣人下意识要惨叫,幸好出生入死的兄弟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沈令逸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目光从互相搀扶的暗卫身上扫过。 他轻笑: “真是感人啊,看得我都有点想要流泪了。” “呜呜呜,太好哭了。” 沈令逸这么说着,阴阳怪气的意味十足。说归说,他意兴阑珊,挥了挥手, “记住这个教训,” 黑衣人们惶恐低头听训。 堂上的人站起身来,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屏风上绣着一只下山的猛虎,虎目灼灼,利爪如钩。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她是带着那幅画跑的。” 沈令逸说, “陛下那边催得紧,我们得尽快找回来。” “你们应该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吧。” 黑衣人颤声道:“将军,全城……搜吗?” “对。” 沈令逸的声音冷下来, “画必须找回来。至于沈令月,活的死的都行。” 黑衣人领命退下了。 随着黑衣人的离开,陈察坐着轮椅进来了。 陈察看到沈令逸案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函,那封口处盖着皇家的龙纹印。 他瞧瞧沈令逸的神色,见沈令逸默许了,便拆开来,看得眉头微微皱起: “是陛下的召见,命你即刻入宫。” 第45章:沈令逸:干点我爱干的事 皇都的夜,处处不同。 城外是流民四起,枯骨遍地。 城内是酒肉笙歌,灯火如昼。 而宫城之中,则是另一种森然沉寂。 朱红的宫墙高耸,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响,衬得四周愈加深幽。 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沈令逸从轿中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那副黄金面具泛着温润的光,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与薄唇。 此时的他丝毫没有外人嘴里的戾气,反而像一位温润多情的世家公子。 引路的内侍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领着沈令逸穿过一道道宫门。 金甲军的将军入夜被召,这是常有的事,宫人们见怪不怪,不曾留意。 深夜的勤政殿灯火通明,殿角摆着两尊青铜仙鹤。 鹤嘴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是安神香。 但沈令逸闻着,总觉得那香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这座宫殿浸染过的血还没干透。 皇帝周恒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正对着棋盘自己钻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脸上便浮起一个温煦的笑。 “令逸来了,快坐。” 恒帝今年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色白皙,留着三绺清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的眉眼生得温和,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显得慈爱,令人心生亲近。 可沈令逸知道,这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下,不知道在谋算些什么。 天武十二年,还是淮王的周恒在帝京大乱中异军突起。 他原先并不突出,既没有太子这般贵重的身份,也不如端王得胜心。 最后却偏偏是他,在乱局之后,坐上了这张龙椅。 直到今日,都无人敢问他究竟是怎样在兄弟的尸骨上,寻到那条通往御座的血路的。 或者说,是他自己布局,一步步走出来的。 “陛下相召,臣岂敢不来。” 面对皇帝,沈令逸微笑着走上前,在棋盘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恒帝亲自将装有白子的玉盒推到他面前: “朕今晚手痒,想找个人厮杀一场。” “满朝文武,也就你能让朕提起兴致来。” 沈令逸拈起一枚白子: “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在棋盘上输得多了,摸到些窍门。” “知道,该如何输得好看些罢了。” “滑头。” 周恒笑骂一声,落了黑子,竟是不走寻常路数,直奔天元而去。 沈令逸挑了下眉,跟着落了子,嘴上奉承: “陛下今日这一手倒是凌厉,臣有些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 恒帝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朕倒是觉得,令逸近来在外头很是招架得住。” “听闻今日清晨,你派人把拂衣山庄给剿了?呵,朕是听到奏报才知道的。” 沈令逸正在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他抬起头来,无赖道: “拂衣山庄私藏叛贼,臣也是昨夜才得了确切消息。” “怕打草惊蛇,来不及请旨,便先动了手。此事臣有专擅之罪,甘愿受罚。” 周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悠悠地道: “拂衣山庄的主人,朕有些印象。” “是皇都柳家的女儿吧,早年就与家族离了心,搬到城外山水间隐居。” “她犯了什么事,要令逸你亲自点名去剿?” 沈令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柳涧犯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不肯逆来顺受,起了点自己的小心思,想要试探他的心意。 沈令逸讨厌自以为聪明的人。 虽然他猜到了,赌到了,却也不高兴对方居然敢真的这么做。 既然不怕死,那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送她一程,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心思百转千折,沈令逸面上却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来,犹如受了天大的冤枉。 他又下一子,双手拢在膝上,叹了口气: “陛下有所不知,那拂衣山庄看着清静,实则里头藏污纳垢。” “臣的人查了数月,才查到柳涧手里有一幅画,一副‘贵妃出浴图’。” 恒帝持黑子的手微微一滞。 就那么一瞬间,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却让沈令逸眼底的笑意徒然加深了。 “贵妃出浴图?” 恒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是随意的, “朕倒是听过这名头,不过是些风流文人杜撰的东西。” “无非是画些香艳之景罢了。柳涧一个避世的女子,藏着那种画做什么?” “怕不只是香艳之景那么简单。” 沈令逸目光落在棋盘上,睁着眼睛说瞎话, “臣的人找到这幅画的时候,它被里三层外三层裹着,藏在拂衣山庄书房的暗格里。” “柳涧为那幅画还专门设了机关,若非行家去拆,只怕一把火就毁了。” “臣想不通,一幅画值得这般小心?臣斗胆猜测,那画上或许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恒帝沉默了,拈着那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未被关紧的窗缝有风吹入,让烛火摇曳,散落的光影在皇帝脸上晃动着。 那张原本慈和的面孔,显出几分明灭不定的意味。 “那幅画现在何处?” 恒帝问。 “臣已命人送返皇都,估摸着这两日便能进城。” 沈令逸坦然答道,抹去了是他主动索要,柳涧献画的细节。 恒帝点了点头,将黑子落下,棋盘上一条大龙的走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随口道:“下不为例。往后要动什么人,给朕递个条子。” “你呀,虽不必等旨,但至少,朕要知道吧。” “臣遵旨。” 沈令逸低垂着眉眼,语气恭顺。 恒帝又落一子,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柳涧这丫头与朕同龄,我们年少时还见过几面。” “柳家教得好,琴棋书画样样通,是花了大心血栽培她的,也不知怎么的就闹翻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干这种糊涂事?” “那贵妃活着就魅惑了许多人,如今逝去了,还能让人偷藏她的画像,不知打算做什么。” 他的话音里有淡淡的惋惜,更多的却是一种漠然。 沈令逸却从中嗅出了某种在意。 《贵妃出浴图》啊,沈令逸当初说的皇帝会喜欢,自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有八成的把握。 如今皇帝的反应,将这份可能性上升到了十分的确定。 沈令逸不由思索起《贵妃出浴图》的背景。 孙贵妃,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她不过二八年华,是一个女子最美得浓烈的年纪,容色倾城。 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垂垂老矣的先帝看重,一朝登上青云巅,入宫便是贵妃,独占恩宠。 有人认为孙贵妃离皇后之位,就差一个家世,如果家世好一些…… 但也有人说,孙贵妃集六宫宠爱于一身,却不能封后。 恰恰是因为家世。 这位风华绝代的神妃仙子,偏偏眉眼神态,和已逝的太子妃,皇都萧家的嫡女一模一样。 想当年太子还不是太子,萧家女嫁的也只是一个王爷。 偏偏等萧家女上山祈福,坠崖身亡后,紧接着先帝就立了太子,迫不及待迎孙贵妃入宫。 这让人说不清的来历和身世,当个贵妃都让文武百官怨声载道了。 若是真立了皇后,那估计有不少人得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双方各退一步,也算是勉强的平安无事。 而天武十二年的动乱根源,据说就与孙贵妃有关。 是太子想要再续前缘? 还是孙贵妃诞下幼子,可能让先帝产生动摇国本的念头? 众说纷纭,总之,最后是一场大火烧死了先帝最宠爱的贵妃。 而等默不作声的淮王,如今的恒帝登基之后,孙贵妃便被定为妖妃。 说是差点亡国的祸水,还好上天降下天命,让淮王周恒铲除奸邪、承继大统。 可真相如何,看恒帝的反应就知道有异。 沈令逸微笑着,俯身,奉承道: “陛下天命所归,肃清妖孽,还天下清明。” “那贵妃无论是死是活,都不过是乱世中一点惑人的浮光,陛下是日月之辉,完全不会被其影响。” 周恒听了,捻着胡须笑了笑,带着几分受用: “令逸这张嘴,是越来越油滑了。”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吃紧。 白子在中腹被黑子团团围住,沈令逸的左一块棋已经只剩一口活气,进退维谷。 他捻着棋子左看右看,佯作苦恼地皱起了眉。 就在此时,恒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地开口: “对了,今年的秋粮收成不好。” “朕这几日看了各州府的折子,减产得厉害。” “南边已经有流民结队往北走了,那所谓‘义军’的旗号,得了天灾助力,声势闹得不小。” 沈令逸正在落子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心里飞速转动。 这话的弦外之音沈令逸听得分明—— 恒帝是在提醒他,尽快解决义军。 那支被他调遣的金甲军,本就是为了平乱才出动的。 “陛下放心。” 沈令逸正了正神色,将棋子稳稳落下, “天命在陛下,如今一切局势尽在臣的掌握之中,不然臣也不敢此刻回京。” “那些宵小之辈,转月便会覆灭。”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些连绵百里的流民潮不过是棋盘上随手可弃的几枚残子。恒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柳涧能藏住那幅画,柳家那边……你觉得干净不干净?” 沈令逸等这句话等了半局棋了。 “臣正想说这个。” 沈令逸放下手中的白子, “柳涧是柳家大房的嫡女,虽然早年就离了家,但这样重要的东西藏在拂衣山庄,柳家人未必全然不知情。” “臣以为,柳家或许也不干净。大房那些人,表面上是书香门第,背地里的心思就不准了。” 恒帝沉默着,眼中有着不快。 他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游移,生怕守不住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 “柳家行事向来谨慎。” 恒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 “在皇都扎了近百年的根,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是出事,朝堂上只怕要起风波。” “臣明白陛下的顾虑。” 沈令逸立刻接话,开始发挥作为佞臣的嘴脸, “可陛下想一想,就因为柳家根深叶茂,才更危险。” “那些奸邪小人,最擅长的就是披着忠良的皮相,骗了陛下的信任,在暗地里蝇营狗苟。” “臣愿为陛下分忧,去把这层皮揭开来,看看底下的骨头到底是白的还是黑的。” 恒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慢吞吞地道: “柳家,不能乱。” 沈令逸微微一笑,语气轻快: “陛下放心。主枝造的孽,不关旁系的事。” “柳涧出身的柳家大房倒了,还有二房三房等着捡现成的骨头啃。” 恒帝微微颔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明确制止。 他道: “你这棋,已经输了大半了。” 沈令逸低头一看,果然,白子的大龙已经被黑子步步紧逼,蚕食殆尽,几乎再无翻盘的余地。 他笑了出来,将那枚已经没有地方可落的白子扔回棋篓里,双手拱起,语气里满是诚恳的服气: “陛下棋艺高绝,臣是心服口服了。” “方才只顾着跟陛下说那些俗务,分了心神,竟是一败涂地。” 恒帝终于满意了,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温煦的笑容。 宾主言笑俱欢,直到天边将白,沈令逸才起身拜别。 “令逸若是得了那幅画,早日送进来给朕瞧瞧。” 恒帝吩咐道。 “臣遵旨。” 沈令逸躬身退后三步,步伐稳稳地走出勤政殿。 沈令逸拢了拢袖口,快步走下台阶。 候在外头的亲卫立刻迎上来,低声问了句: “将军,回府?” “不。” 沈令逸一路出了宫,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去柳家。” “干我最爱干的事。” 与此同时,一晚上没睡的沈令月也鬼鬼祟祟,按照记忆里澹台策说过的话,摸到了皇都柳家的门口。 不为其他,单纯想来这里转转。 失去了联系人,也失去了金银。 沈令月企图找柳涧的家族问问,该怎么见到金甲将军。 第46章:暴露 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晨光蒙蒙,隐隐的快要天亮了。 但皇都的晨鼓没敲响,柳家大宅门前的石狮子还披着一层夜做的纱。 沈令月一路谨慎极了。她先躲到柳家巷口,观察片刻,敏锐察觉出不对。 太静了。 整条柳家巷的民宅门窗紧闭,连寻常早起洒扫的下人都不见踪影。 空气里则浮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腥热难闻。 是离开?还是进去看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令月纠结了几秒,选择贴着墙根,悄悄往前摸。 “澹台策说,柳姨几乎不与柳家往来了。” 沈令月在心里默念着澹台策说过的话,没把握能从柳家寻到联系柳涧,联系金甲将军的办法。 “但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那金甲将军,似乎不是天天都在将军府里。我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门房压根看不起我。” 沈令月这么想着,攥紧了袖中那柄短刃。 她走投无路,还是下定决心试一试。 巷子尽头,柳家朱漆大门赫然在望。 咦,门是敞着的? 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木门向里洞开,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歪斜着欲要掉下。 里面隐隐传来了闷闷的哭喊,好像有不少人被堵了嘴。 沈令月心头一紧。 她压下呼吸,足尖点地,凭借着高超的轻功掠上墙头。 然后沈令月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火把通明,映得满地血红。 柳家前庭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人。 老者,女眷,还有半大的仆童,血俱从身下洇开,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石板缝隙往低处淌。 空气中原先那股较淡的那股铁锈味骤然浓郁起来,熏得人眼眶发涩,不忍再看。 庭中站着一队军士,手持兵刃,沉默如林。 为首之人披着玄铁重甲,面上扣着一副黄金面具。 那面具在火光与晨光的交映中流光溢彩,与满地惨状格格不入,宛如恶鬼戴了菩萨的面皮。 金甲将军! 沈令月瞳孔骤缩。 她紧接着看见那杆长枪。 枪身乌沉,枪尖雪亮,被沈令逸举重若轻拿着。 还活着的人不多了,皆被押到了庭院之中跪着听旨。 他们被堵住了嘴,想声嘶力竭地叫着饶命,发出的不过是呜咽。 “将军有令。” 一个副将模样的人上前,朗声, “柳家私通叛匪,藏匿禁物,罪在不赦。奉旨——诛尽主枝,一个不留。” 躲在墙头上的沈令月咬住了牙关。 她看见那杆长枪缓缓落下,枪尖转向最前面的第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额角磕出了鲜血,端庄尽失。 长枪一捅,人当即就没了命。 老妇身后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公子,穿着月白长衫,面皮白净。 这男孩吓得浑身哆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军士提溜着后领才勉强拖出门来。 沈令月估摸着这位小公子应该就十五六岁,顶多不过十六。 那人满脸是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他堵嘴的布不多,好不容易吐出,立刻声音嘶哑地喊着: “祖母!祖母!” 他挣开军士的手,扑到老妇身边,把人半扶半抱起来,用袖子去擦老人身上的血,越擦越多。 他大声哭了起来,肝肠寸断。 沈令月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从衣着容貌来看,这人就得站在一群锦衣子弟中间,矜持含笑,眉目清朗。 而不是涕泗横流,嚎啕大哭,眼里的恐惧浓稠得化不开。 “别哭了。” 沈令逸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笑意盈盈, “下一个就是你,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他手腕一抖,长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尖对准了那少年的脸。 沈令月的脑子发晕。 明明内心深处在尖叫,叫沈令月退。 她只有一个人,一柄短刃,一包迷粉,在金甲将军手中赚不到任何便宜。 可那小公子在哭。 这幅景象和梦里沈家亲人死伤殆尽的画面重叠,还和沈令月想过无数次的,停云居被灭门的景象对上。 如果当时有人能够出面,哪怕只是救下一个人,一个无辜者…… 沈令月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从墙头掠下。 短刃出鞘,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弧。 她没有喊话,径直扑向那杆即将落下的长枪。 沈令月不打算正面冲突,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那孩子抢出来,翻墙,遁入巷弄。 凭她的身手,七拐八绕之后未必甩不掉追兵。 然而沈令月的脚尖刚沾到庭中石板,那杆原本对准少年的长枪忽然如灵蛇回洞般缩了回去。 旋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扫过来! 沈令逸根本没有在看那少年。 他的目光隔着那张黄金面具,稳稳地落在沈令月身上。 金甲将军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那个方向扑来,连角度都算得分毫不差。 “来了。” 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喟叹, “等了你半宿。” 沈令月心头剧震,直觉不好。 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沈令月只能硬拧腰身,短刃架住那杆长枪的枪杆。 金石相击,火星四溅,震得她虎口发麻。 对方臂力惊人,全然不似寻常武将。 那一枪回扫之力,竟让沈令月整个人倒飞出去,踉跄落地,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火把噼啪作响。 周围的黑甲军士像是得了号令,齐刷刷上前,沈令逸排开人群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大小姐,别来无恙。” 被一口叫破身份的沈令月不答。 她知道此刻多说无益。 手腕翻转,袖中那包白色粉末已经滑入掌心。 这是沈令月最后的依仗,刺激性极大,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眼泪鼻涕糊一脸。 此刻,风向正好。 沈令月果断扬手,粉末泼洒而出,在火把光里如一场急雪,纷纷扬扬朝沈令逸兜头罩去。 接着,她看见沈令逸不躲不避,甚至没有偏头。 那副黄金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上半张脸,成了最好的防护。 粉末沾在面具表面,簌簌滑落,竟半点没沾到口鼻。 金甲将军甚至还低头吹了吹落在甲胄上的残粉,像拂去肩头落花。 姿态闲适得有些过分,让人恨不得邦邦给他两拳。 “大小姐这手段。” 沈令逸叹了口气, “也太稚嫩了。” “翻来覆去就这几招。迷粉、短刃、轻功,再无其他。” “那个小贼把你教的很不好,也是,他能有什么手段呢?” 话音未落,院墙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沈令月余光一扫,心头沉了下去。 东西两面的厢房顶上不知何时伏了弓弩手。 弦绷如月,箭簇的寒光密密麻麻对着她。 而正前方的月洞门里,缓缓推出一架轮椅。 “柳家出事,她果然来了。” 陈察看都没看沈令月,只对将军道, “将军料事如神。” 沈令逸笑了笑:“还有军师布置得当的功劳。” 伏兵已现,局势已定。 就算沈令月握紧了短刃。 可她没机会了。 左右两侧忽然各扑上来两名军士,铁甲铿然,动作迅猛。 不等她挥刀,便被卸了兵刃。 紧接着,沈令月膝弯被人从后狠踹一脚。 双膝一软,她重重跪倒在地上,冰凉的石板磕得膝盖剧痛。 一只大手也摁了下来,逼着沈令月在金甲将军面前低头。 “别动哦。” 沈令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耐心有限。” 沈令月挣扎着偏过头,勉强能看见那个小公子。 他嘴唇翕动着,无力地念叨着什么。 沈令月辨不清口型,大约是求救的话。 如果有神仙,如果有那些能保佑人的先祖,那么事情是否会有转机? 然而事实是求神求祖都不如求沈令逸。 没有被求的沈令逸头也不回,随手将长枪反手一送。 枪尖从男孩前胸穿入,后心透出,扎进老妇怀里,将祖孙二人串在一处。 那少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倒下去。 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 沈令月呆了。 想救的人救不了,这似乎引动了她某种惨痛的回忆。 她猛地挣动起来,后颈上的手几乎按不住她。 沈令月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扑腾。 她指甲抠进石板,崩断了两片,她浑然不觉。 “沈令逸!” 沈令月嘶声喊出来,带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你个畜生!你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算什么沈家人!” 她骂出了许多人心知肚明,处处议论,却从不敢说到正主面前的事, “你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私生子!血脉真不真还另说!” “你顶了沈家的姓氏,拿到了沈家的兵权,却败了沈家三代清名!” “你配姓沈吗?你不配!你得位不正,你这个踩着沈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往上爬的佞幸!” 这些话一出口,院子里此刻静得可怕。 周围的军士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 紧接着所有人都转了身,齐刷刷背对着场中。 他们双手捂耳,肩膀微微发颤,像是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墙根下的一块砖,什么都听不到,也理解不了。 陈察在轮椅上轻轻咳嗽了一声,别开脸去,望向东跨院里那株歪脖子的老槐树。 被骂的沈令逸站在原地,目光很是惊奇。他打量着沈令月,像是在看一个不怕死的怪人。 一直耐心地等沈令月骂完,等她喘气的间隙里,沈令逸才轻轻“嗤”了一声: “这倒有点血性。” “骂完了?” 他弯腰,单手扣住沈令月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令月膝盖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手上,被拖拽着往东跨院深处走。 “没有我的命令。” 沈令逸边往内室走,边对身旁的军士说, “谁也不准靠近。” 他挑选的是柳家大房的一间书房。 博古架上的瓷器碎了大半,字画散落一地,显然是搜过了。 沈令逸把她推进去,反手关上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下子独自与金甲将军对峙,沈令月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却仍不肯示弱,死死瞪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人。 沈令逸转过身来。 然后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面甲两侧的系带。 黄金面具被取下,露出一张脸。 沈令月愣住了。 烛光映在那张脸上,眉眼熟悉得令她浑身发冷。 那是她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见的脸。 同样的眉型,眼尾弧度极其接近,连鼻梁侧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沈令逸轮廓稍显硬朗了几分,而且有一道从额头滑到耳边的疤。 “姐姐。” 沈令逸他…… 不,她声音变了。 不再是刻意压低的男声,而是一种略显沙哑、却分明属于女子的嗓音。 像被草草打磨过的玉石,已经很粗粝,细听才能听出一点细润, “怎么,不认识我了?” 沈令月的嘴唇翕动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令逸”往前走了两步,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副相似的眉眼照得明灭不定。 她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笑。 比沈令月惯常笑的弧度更轻佻,透着一股万事不经心的懒散味。 “是了,你好像忘了挺多事。 那我得先告诉你,我本名不叫沈令逸。” 她慢悠悠地说, “我叫沈令宜。是你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 屋里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令宜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黄金面具,像是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她看都没看沈令月那张因为震惊而几乎扭曲的面孔,打了个哈欠: “别这么看着我。” “你不会告诉我,你已经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吧?甚至都很惊异自己还有一个双生妹妹?” 才不是呢! 沈令月记得! 但是,但是,沈令宜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沈令月记忆里虽然有些淘气,但依旧很可爱活泼,让她百般疼爱的妹妹。 怎么可能是败坏沈家名声,这几年无恶不作的金甲将军?! 不,不,不可能! 沈令月脸色发白,再也站不住。 第47章:三连击破! “怎么倒下了?” 沈令逸见她腿软的站不起来,笑吟吟上前。 那修长冰凉的手犹如细小的毒蛇,亲密抚上沈令月的脸庞,然后狠狠掐住,往上提。 疼痛迫使着沈令月抬起脸,避无可避的看向沈令逸。 烛火在沈令逸手里那副黄金面具上跳动着,流光如碎金晃过她眉骨上那道疤痕,留下一条蜿蜒曲折的细路,像是另一条在发光的疤痕。 沈令逸把面具随手搁在书案上,面具落下的声音很轻,想必确实是纯金打造的。 “姐姐。” 沈令月的脸颊很疼,她感觉被掐住的地方太深,太用力,指甲缝深深陷入的边缘,几乎要流血了。 但沈令逸亲密的呼唤声又响起了,嗓音还是那种砂石摩挲过的粗粝感,但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沈令月记忆深处很是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 “你耳朵没聋吧?见到亲妹妹不应该喜极而泣吗?你怎么瘫了下去?” 沈令月张了张嘴,喉头干得发堵。 她想说金甲将军屠戮朝臣,残害忠良的事满皇都皆知。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沈令宜? 可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在对方戏谑的目光中咽下。 沈令月几乎绝望道: “你真的是她……她不是死了吗?” 沈令逸挑了一下眉。 “我死了?”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然后恍然大悟, “哦,你是说我和你一同被拐时,丢的那半条命?” “嗯,确实很危险,我差点就死了。” “但你忘了吗?姐姐,在那个小贼想要打死我时,是你奋不顾身扑了上来,把我牢牢的护住了。” 沈令逸笑意盈盈, “你救了我呀,好姐姐,你被带走了,但是我活下来,我捡了一条命。” “其实你被打的比我更惨来着,我当时只是出了不少血,昏昏沉沉的,你好像几乎要被打到断气。” “这似乎还让那两个小贼起了内讧,我听到他们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不就是来抓个人吗?怎么要奔着整死去了’?” 沈令逸想到当时的情况,乐不可支, “天啊,站在这个角度,我还得感谢你,感谢你当时的挺身而出,死不撒手。” “没有你的付出,就没有如今的金甲将军了。” 沈令月听得浑身颤抖。 她的牙齿在打战,心里无比的绝望。 很多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偏偏那仅剩的几个画面,全都能和沈令逸的话对上。 当年将军府的小姐被拐一事,能描述出如此多细节的,只有当事人了。 “你怎么还不说话?” “你仍然不相信吗?那别闭上眼睛啊,好好看看我。” 沈令逸凑了过来,近到惧怕被挖出眼睛的沈令月能看清她右眼角下那颗极淡的小痣,与镜中自己的分毫不差, “这张脸,除了那道疤,哪里不是你自己的模样?” 沈令逸轻言细语, “你对着镜子照了十几年,如今倒不认识自己了?” 沈令月的眼眶发热,视野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模糊起来,被泪水晕染成色块。 “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 沈令月喃喃道,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这副模样?我已经不敢认你了,你已经……” 一个极其用力的耳光。 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旧情。 沈令月的脸立刻红肿起来,高高的隆起。 “你怎么光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喜怒无常的沈令逸皱眉, “我可是一直在好声好气的唤你,甚至帮你回忆那些你忘掉的事情,唉,你怎么能忘掉呢?” “这也就算了,结果你居然质问我?” 沈令逸眯起眼睛, “沈令月,那个后悔心虚的小贼到底把你养成了多么天真无知的模样?” “沈家的兵权,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就算男丁死绝了,那支军队也动不得。得等到我们长大成人,嫁人生子,交给有沈氏血脉的男丁执掌。” “当年我也算是捡了一条命吧,你被那个小贼带走了,我留下来面对这个烂摊子。” “宣告沈氏姐妹全被贼人掳走,让一个沈家的私生子回来,可是一个不错的计策。” “起码,能让当时的我稍稍有点作用,而不是被养在院子里的鸟。” 沈令逸松开手,随手拿起桌边的一块软巾,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我真的很讨厌蠢人,念在你之前救过我的份上,我愿意称你一声姐姐。” “但如果你再问一些不知所云的问题,就别怪我实在是听不下去,用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制止了。” 沈令月抖得更厉害了。 她抚摸着发烫的脸颊,眼神愕然不可置信。 但沈令月如果是能被打服的软骨头。 她早就在停云居被灭的时候逃之夭夭,在澹台策被赶下山时做缩头乌龟,消失无踪了。 “如果你说你必须强势起来,才能在当时的情况下保护自己,我不说什么!” 沈令月低吼, “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成为金甲将军?一个无恶不作,把沈家多年名声全部败坏的恶人!” 都不需要再擦了,反手又是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声在内室里响起,沈令逸招了招手: “这一巴掌就不扇你的愚蠢,给你上上课,来呀,姐姐你敢打回来吗?” 沈令月想也不想就要挣扎着起身,猛然抬起了巴掌。 沈令逸不躲不避,只用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她。 可恶,气死人了。 沈令月咬牙,马上就要挥下手。 可在那一个瞬间,沈令逸的眼神变了。 之前她是桀骜不驯的,不管有理没理,处处不饶人。 可在巴掌即将落下来的那一刻,沈令逸的神情软化不少。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也会恐惧即将到来的疼痛。 更别说她与沈令月长得一模一样,极其容易能提醒着沈令月——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好像就是她的亲妹妹。 沈令月好不容易强撑起来的凶狠眼神软化了。 她想起了很多过去的温馨画面。 冥冥之中,沈令月是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妹妹的,即使妹妹做了太多的错事。 她没打。 沈令逸啪一声又抽了她一下。 沈令月这下是真傻了,呆呆看着被她放过,却没有放过她的沈令逸。 “沈家所谓的名声就是像你这样的蠢货堆积起来的东西。” 沈令逸重新笑了起来,方才的惶恐害怕委屈一扫而光, “要我说,沈家会覆灭,就是像你这样的大善人太多了。” 眼看着不可置信的沈令月眼里泛起了晶莹, “别哭。” 沈令逸皱了皱鼻子,有些不耐烦, “我最烦你这副菩萨落泪的模样。” “当年在沈家你就是这般,见着谁受了委屈都要红一红眼眶。母亲说你有沈家仁心,我瞧着,不过是软骨头。” “你恨父母?” 沈令月哑声问。 沈令逸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她侧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道疤在暗处显得愈发深重。 过了半晌,沈令逸才开口,声音恢复正常: “不恨,我只是觉得你们都蠢。” “祖祖辈辈的,以为只要足够忠诚,把忠肝义胆刻进骨子里,皇室就会放过咱们。” “结果呢?除了我,父亲、大哥、小弟,娘亲,包括世人眼里的你……一个都没活下来。” 沈令月无法辩驳,闭了闭眼睛。 过于久远的记忆,她还没有想起来。 但对于沈家最后一位小将军,那位名正言顺的小将军,她还是记得的。 沈小将军有一个只被家人知道的小名,阿季。 他是沈令月最小的弟弟,生得粉雕玉琢,最爱跟在两个姐姐身后跑。 她记得那个孩子憨态可掬的模样,被妹妹骗着喝了桂花酒,醉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沈令月的胸口猛地一痛。 她想起方才庭院里那个被沈令逸一枪串透祖孙二人的小公子。 那孩子扑在祖母身上哭喊祖母的模样,与阿季当年扑在她怀里撒娇的样子何其相似。 “阿季他……” 沈令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明知道他死得惨烈冤屈,何苦让别人家的孩子也尝一尝他的苦?” 沈令逸看了她一眼,情绪很复杂。 她确定,沈令月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在皇都的漩涡里面是张全然置身事外的白纸。 刚刚连扇了三巴掌,在心里对蠢人的火稍微泄了一些。 沈令逸颇有几分懒洋洋的意味,道: “你当真不记得了。” “那年诸位皇子夺位,所谓站错边沈家,从头到尾都没站在任何一个皇子那边。” “我们的父亲,兄长,拼死抵御着北蛮,守护别人家的江山,战至血尽而亡。” “让阿季那个笨蛋继任家主之位后,家里的大小事物都是由娘亲决定的。” “她不许我们擅自出门,而是徒劳把所有人都困在府里面,一点一点苦熬着外面的乱子过去。” “结果宫里有人假传圣旨,非要召笨蛋阿季进宫。” “母亲正左右为难,想尽办法企图寻找到借口。” 沈令逸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她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感到不爽, “是柳家那个老不死的递了信来,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陛下看重沈家,必能护好阿季,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居所。” “柳家?” 沈令月睁大眼睛。 “对,柳家。” 沈令逸冷笑, “柳家当时在朝中还有几分体面,能打听到宫里的风向。” “母亲信了,把阿季送进了宫。结果呢” “陛下一直昏迷着,根本没提什么保护的事,谁会管沈家的死活?” “阿季谨记着母亲的教导,不肯松口,坚决不让沈家倒向哪一边,从铁骨真正的将军府变做了谄媚的佞臣。” “这不?一转眼就溺死在了太清池里。阿季的水性多好啊,他们连个正经的借口都懒得编了。” 沈令逸说到这里,转过视线,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阿季死了,沈家没了可以承袭爵位的嫡系男丁,沈家的兵权就成了悬在案上的肥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沈令月无法呼吸,颤颤巍巍闭上眼。 阿季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浮在眼前。 他捧着沈令月给他编的草蚂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阿姐最好了,阿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沈令月记得她把草蚂蚱塞进阿季手里,捏了捏他的鼻尖,说阿季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好保护阿姐。 可是没有以后了。 “柳家的确有无辜者,但只杀了那个老东西不痛快啊。” “那老东西害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沈家若是只剩孤女寡母,该怎么办?” 沈令逸总结, “和你们不同,我学不会大度。” “她骗杀了我的弟弟,我就要杀她全家,把她最疼爱的孙子捅死在她的面前。” 沈令逸不顾沈令月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想分享胜利的果实, “柳家确实家大业大,国之重臣啊。如果不是柳涧提供的突破口,还真是难以让陛下彻底厌弃,忌惮他们会乱说话呢?” 沈令逸想起柳涧,微微弯起了眼睛, “这个皇都里面已经没有所谓的良善之辈了,真正不忍心,看不下去的,早就换了个地方逍遥。” “我以前考虑过要不要放过柳涧,毕竟柳涧做挺绝的,在那一夜就和家族恩断义绝了。” “可惜她不知恩,还想算计我。考虑她身上流着的那点柳氏血脉,我决定送她去团团圆圆过大年。” 沈令月猛地睁开眼:“你什么意思?” 沈令逸摊手:“字面意思哦。” “柳涧在黄泉路上走慢点,能够看到许久未见的亲人呢。” 沈令逸欣赏着沈令月的脸色,看着对方从仿佛要接受现实,变得猛然惊醒,几欲作呕。 所谓的柳家毕竟不熟。 沈令逸说了这么多,沈令月勉强能劝自己接受妹妹是为了报复柳家。 但柳涧。 沈令月亲身接触过,知道这个人很难算一个该死的坏人。 她的儿子澹台策,甚至对沈令月有恩。 沈令逸毫不在乎把这对母子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又杀了心怀恨意的母亲。 让沈令月一下子清醒,意识到比起报仇,金甲将军有一部分的所作所为。 纯粹是沈令逸天性残暴。 “在想什么?” 沈令逸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像是毒蛇再发出嘶嘶的响声, “对了,姐姐,柳涧给了你一幅画,让你转交给我,对吧?” “你把画放在了哪里呢?” 第48章:怀柔 “什么?” 沈令月被打得半边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一时有些没听清。 她问了一遍,遭到沈令逸放柔声音的追问: “我说好姐姐,那幅画,你藏到哪里去了?” 不能说,千万不能说啊! 这个念头不是沈令月自己的。 实际上,因为沈令逸就是妹妹的冲击太大,沈令月慢了片刻才想起来柳涧让她送的贵妃出浴图。 那幅画现在不在沈令月身上,她出门前特意藏了。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仿佛冥冥中有根弦在绷着,告诉她这些东西不能轻易示人。 确实,这个冥冥之中就是剧本在发力。 不能说的呐喊,是剧组在喊。 虽然主线已经跑偏了,但是剧组还是希望演员们的潜意识能够发一下力,记一记剧本的走向,把故事线拉回正轨。 “理论上来说,反派从来没有献上这幅画的机会,所以最后和皇帝的对决中,棋差一招。” 副导演还在燃, “坚持住啊,女主。反派在利用你,千万不要松口,想起你的使命!” “赶快醒悟过来,出城投奔男主,回到和男主一起打天下的故事里吧!” “但我说白了,我白说了。” 编剧面如死灰,瘫在自己的位置上, “女主这个时候根本就不会知道反派的真实身份。” “他爹的,女主不该在大结局,揭下了反派一直戴着的面具,才意识到这是她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已经彻底长歪的妹妹吗?” “这么早反派就主动摘了面具,还企图蛊惑女主一起加入杀杀杀,屠尽天下人的阵营里……” “嘶,感觉我们拍的已经不是《秋水长天》这部古典武侠,而是《导师2之姐姐来帮忙》啊。” 一直旁听着其他人聊天,自己稳如泰山的导演刘砚声终于发话了: “不一样。” “啊?” 其他人愕然。 “我说就算秋水长天的剧本失控,出现了大量的剧中戏,往其他方面演绎了。” 刘砚声很肯定, “这个故事也只会成为另一个有些黑暗的复仇故事,不会成为下一个导师剧本。” “别忘了,我是特意指定现实中认识,而且算得上熟悉的演员来演绎沈家姐妹这个角色。” 刘砚声淡淡道, “我点名要这层羁绊,就是为了制造反派不可能只是纯粹的利用女主,女主更是,永远不可能真的伤害她最爱的妹妹。” “打造沈令逸时,我要的是天生的残忍,后来制造的无情与嗜血,还有不在乎任何人的疯狂,与一点点的,对姐妹情谊的怜惜。” “而沈令月,她则注定是痛苦而倍受折磨的。养育她的人,和她所爱的人,都与家族的仇恨有关,却不是最该死的核心人士。” “他们要么浪子回头了,要么压根不知道那些事,属于仇人家人的血脉。” “而我为了她选择的敌人,也只是在结局才让她知晓那是她发誓永远不会伤害的亲妹妹,彼时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刘砚声慢慢道, “这本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毕竟中式武侠,悲剧才是能让观众铭记的高级审美。” “悲的底色没有改,这部剧就难以染上向导师那样的狂妄与最极致的混乱邪恶。” “等着吧,我想,沈令月会说那幅画的地点的,她不会拒绝妹妹。”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究会知道,苍生需要什么样的世道。” “没……没有画。” 导演前脚刚说,后脚就被打脸了。 沈令月挣扎着,眉宇之间满是迟疑, “路上……我藏了一个地方,但是后面去找就找不到了。” 沈令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你撒谎的本事,还是和从前一样差。” 她摆了摆手,仿佛厌倦了这场游戏, “你若不愿说,那便不说。” 沈令月不可思议看着她,像是看到阎王说今个心情好,奖励三更死的人活到五更。 “姐姐远道而来,我这个做妹妹,该好好招待才是。” 沈令逸顶着她的眼神,上前一步,弯腰去扶沈令月。 动作是出乎意料的轻柔,那双方才掐得她脸颊生疼的手,此刻托住她的力道温驯得像换了个人。 沈令月浑身僵硬地被拉起来。 “来人。” 沈令逸朝外头扬声道, “备车,回府。” “回……回哪?” 沈令月怔怔地问。 “将军府啊。” 沈令逸偏过头看她,神色玩味, “姐姐想回哪?回桥洞底下住着吗?” 沈令月神色一僵。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沈令逸一言不发。 她靠在车壁的软垫上,闭着眼睛,全然没有找回姐妹的喜悦。 马车晃得厉害,皇都的石板路年久失修。 沈令月注意到她似乎受伤了。 因为颠簸间,沈令逸的眉头偶尔会蹙一下,但她始终没有睁眼。 果不其然,一回府,正房暖阁里已经烧好了炭盆,热气扑面。 沈令逸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人捧着药箱进来。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弓着腰,战战兢兢的: “将军,您又在何处受了伤?请让老朽……” “不重要。” 沈令逸不在意挥挥手。 她行事张扬,仇人多,受伤家常便饭。 “你去给这位小姐看看,她可是我姐姐,她若是容颜有损,你们就不必领下月的工钱了。” 这话说的,好像沈令月脸上的伤不是她打的。 大夫该换目标,明显轻松了不少: “这位……这位姑娘,请让老朽看看伤处。” 沈令月警惕着接受了诊治,消肿的膏药抹上去凉丝丝的,痛感缓解不少。 沈令逸就靠在门框上看着,视线没有离开沈令月,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稀奇东西。 等老大夫退下去,沈令逸才走进来,在沈令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很随意,鞋尖微微晃动。 “姐姐。”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方才是我失礼了。多年不见,乍一重逢,我太高兴,手上没轻重。” 沈令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令逸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做了错事被娘亲责问,也会先摆出一副诚恳认错的姿态。 但沈令逸的认错从来不是真的认错,她只是麻痹母亲,然后筹划出更大的事,力求气死所有人。 可眼前的沈令逸没有变本加厉。 她甚至在沈令月沉默不语后叹了口气,伸过手来。 沈令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但沈令逸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敷了药的那边脸颊。 “我不逼你。” 沈令逸说, “画的事,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再说。” “这几日你先住在府里,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我让人给你腾了东边的暖阁,离我院子近,有事也好照应。” 她随意道: “对了,姐姐若想出去走走,这几日灯市还没散。” “东市有家铺子卖的桂花糕是御厨退下来的手艺,比旁处的都好。钱袋我放在你桌上了。” 说完她便走了,头也没回。 沈令月一个人在暖阁里坐着,不敢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几天,沈令逸几乎没出现。 沈令月好似独自住在诺大的将军府里。 这里的生活是沈令难以想象的奢华。 矮榻上的衾褥是簇新的锦缎,绣着连枝莲纹。 窗边的小几上摆着茶具,紫砂的壶身养出了温润的光泽,价值千金。 沈令逸随手给的钱也是沈令月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她不太敢接,心惊胆战的。 而且每夜,沈令月都睡不踏实。 她半梦半醒间总听见院墙外有细碎的脚步声,起身推开窗,果然有两列甲兵持戟走过,步伐整齐划一,目不斜视。 将军府的防卫比她想象中要森严得多,铁箍一般的看守,夜晚尤其明显。 但白日里倒是一切如常。 清晨,等沈令月醒来时,婢女已经捧着铜盆和巾帕候在门外了。 沈令月不习惯被人服侍。 她从小在山野间长大,享不惯富贵,也不喜欢被人围着当婴儿般伺候。 她第一天拒绝了婢女的服侍,却遭到了沈令逸的误会。 当晚,服侍的人变成了俊美的小厮,个个伶俐听话,嗓音好听极了。 沈令月颇感无语,不得不再次强调她就是不需要这么多人围着,不习惯,不舒服。 沈令逸随她去。 没待几天,沈令月就试探着在将军府舞刀弄枪了。 这次沈令逸来瞧了,瞧沈令月引以为傲的短刃轻功与剑法。 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看了全程。 见沈令月停下来,沈令逸懒散道: “轻飘飘的。” “沈家功夫没那么花里胡哨,注重的是一寸长,一寸强,偏好枪法,长枪横扫,无人能近身。” 沈令月隐隐记得,闻言有些黯然: “练武是长年累月的事。我如今年岁已大,已经不能半途改练长枪了。” “不然等我到枪法小成的时候,怕是已经人近中年,然后再难寸进。” 沈令逸点头。 刀枪剑戢,十八般兵器,十八般武艺,谁敢说自己样样皆能通? 沈令月错过了年幼练武的机会,纵使天资再好,现在改了称手兵器,不过是让自己比旁人少上十几年的水磨功夫。 到头来样样抓,样样不精,血亏。 “我听佣人们说,你这段时间颇不自在。” 沈令逸问, “你已经完全不习惯将军府的生活了,是不是?” 沈令月“嗯”了一声,抱怨:“规矩特别多,连吃饭喝水都有讲究。” “肯定的,先不说沈家世代富贵,因为有兵权,我们家向来有与皇室联姻的传统。” 沈令逸轻描淡写, “你在这里感受到的许多规矩,是一代代公主定下的,她们持家有道,可是很被赞颂呢。” 沈令月想到每道菜都不允许吃超过三口,打了个寒颤。 她收了剑,光顾着擦汗,没接话。 沈令逸也不在意,递过手中的碗来: “厨房熬的薏米粥,加了枣子和百合。你脸伤了,吃些清淡的。” 沈令月接过来,粥的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甜度刚好。 晨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沙土上,气氛一时之间居然有些静谧的美好。 “姐姐。” 沈令逸关心道, “这些天你就在府里好生住着,外头的事不用操心。” “你想出去走走便出去,只是申时过后最好回来,入夜了,皇都乱得很。”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续道: “画的事,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我不是非要那幅画不可。我想要的,是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该站在谁那边。” 说完,沈令逸抬起手。 沈令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沈令逸只是伸手拍了拍沈令月的肩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安抚力度,然后转身离去。 沈令月端着粥碗,心里有块地方酸涩地抽动,像被什么线牵着。 沈令逸方才的语气和动作,让她想起以前,妹妹还是个豆丁时。 会跑过来递她一碗凉好的酸梅汤,说姐姐你歇一歇,喝点冰冰凉凉的汤。 虽然酸梅汤里有一定可能下巴豆,但有更多的时候是安全的。 沈令月心情复杂,品尝着多年以后又由妹妹亲手送来的食物。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出门走了两趟。 没有人跟踪,她自由自在处处买吃买喝。 深夜回到将军府时,沈令月嘴巴里嚼着香甜的桂花糕,终于有了点回家的触动。 恰好,当她走过长廊,想要回到自己的暖阁中休息时。 就听到廊下守夜的小厮哈欠连天,聊着一些闲事来打发时间。 或许是沈令月回来时轻手轻脚,动静极小。 他们没有避人,窃窃私语道: “听说将军今天又在朝堂上被弹劾了?” “唉,这再正常不过了,将军的仇家遍地都是,借着柳家被灭的由头,跟疯了一样扑上来。” “往常陛下都会护着将军的,怎么这次一言不发?” “这你就不知道了,将军最近的差事都办差了,惹了陛下不痛快呢。” “听说将军本来想献一幅画给陛下,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耽搁了。” “真怕这一个不起眼的小差,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令月听着,不由自主皱起眉。 不远处的阁楼上,身体虚弱的陈察颇为无语: “她会信?” 沈令逸淡定道:“不试白不试,我感觉我最近对她可好了,好歹该顾及顾及我了。” “若是一点都不体谅我,那我还养着做甚?直接改换方略,上大刑。” 陈察啧啧称奇:“如果不是我们认识的早,我都快怀疑……” 第49章:好用的棋子 都快怀疑沈令逸真是沈家私生子,而不是沈家小女儿了。 她对待沈令月的态度,一直是施以怀柔手段,实际上不过是利用,而且是敲骨吸髓的那种。 面对陈察的调侃,沈令逸不语,难得没有和陈察拌嘴。 她虽刚放完狠话,手里却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折来的小花,缓慢捻动着,像是在打发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的无用情绪。 原本还在微笑的陈察意识到不对,望着她,欲言又止。 “很晚了。” 沈令逸吐出一口气,没有给任何人窥探内心的机会, “先睡吧,等几天看看。” 事实上,不需要等几天。 翌日清晨,沈令月就破天荒的,主动找到了沈令逸。 “姐姐?” 正在批阅密报的沈令逸相当意外,搁下笔,随手压住密报。 她抬头,迅速反应过来,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惊喜, “怎么起得这样早?厨房的早膳还没备齐……” “令逸。” 沈令月打断她,深吸一口气, “你说的那幅画,我给你。” 尽管有心理准备,预想成真的这一刻,沈令逸怔了。 这么快? 不不不,不应该这么快的,应该在疑神疑鬼一段时日,反复纠结,才是人性,不是吗? 这世上哪会有人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或许沈令月也是想借此和她谈点条件? “你……想清楚了?” 沈令逸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案。 她比沈令月高出半个头,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姐姐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在心里估算着能给对方的让步。 “我想了一夜。” 沈令月避开她的视线,走到窗前,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连枝树, “我小时候伤了脑袋,很多记忆都不完整。” “但我记得母亲拉着我的手叮嘱,说我是长姐,得照看好弟弟妹妹。” 沈令月垂首,在沈令逸眼前露出一截皓白脆弱到一折就断的脖子, “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毕竟是我的亲人。” “我答应过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沈令月不再开口,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等了又等的沈令逸的呼吸惊愕顿住,随后恢复自然,快到让人察觉不出。 比起姐妹情深,沈令逸告诉自己,现在得更关心另一件事了: “那么,你藏在了哪里呢?” “我藏在城西土地庙的香案底下,用油布裹着,压在最深处的砖缝里。” 沈令月头也没回,将底盘道出, “你……你拿去送给陛下吧。” 沈令逸“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看着沈令月的背影,想象着那双和童年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永远带着点笨拙温柔与心软的眼睛,猜测那是不是有泪。 沈令月是不是在愧疚自己这么轻而易举交出了不该交出的东西,是不是痛苦自己好像全然忘了柳涧之死? 有那么一瞬,沈令逸因为自己的想象,舌尖抵着上颚,几乎要发出笑声。 猖狂的,得意的,带着几分取笑意味的欢愉之声。 但她咽回去了,现在如果笑出来了,那沈令月估计要真哭了。 “姐姐。” 沈令逸的声音低而柔, “你记住,无论我做什么,我从来不会害你。” 这话说得随便,但沈令月没有听出真情与假意的区别。 她只觉得满足了沈令逸后,对方偶尔会变回她熟悉的模样。 与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活泼小姑娘一模一样,让人忍不住亲近,怜爱,然后为小姑娘的恶行找无数理由。 没有耽搁,当日午时,沈令逸便带着人去了城西土地庙。 半日之后,那幅“贵妃出浴图”已经装进紫檀画匣,由四名亲卫抬着,随沈令逸进了宫门。 一路通传至御书房。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青烟,将四壁的山水屏风熏得影影绰绰。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翻着奏章,头也没抬,态度冷淡许多。 “臣沈令逸,叩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 “朕听说你今日带了东西来。” “怎么,终于想起你还有个该效忠的人了?” 比起上一次的亲近,这话里的怨气与责备异常明显。 沈令逸识趣,跪在地上没动,只将画匣高举过头顶: “臣前些日子偶得一轴古画,笔意精绝,不敢自珍。特私献于陛下御览,提前贺陛下万岁昌盛。” 临近皇帝的生辰,各地官员都在献礼。 而私献,显然是要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玩意可能不合礼法,但有趣。 皇帝也是人,听到有好东西,这才抬了抬眼皮,理了理沈令逸。 侍监连忙上前接过画匣,在御案上展开。 绢本设色,尺幅极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案面。 画中云雾缭绕,侧过脸的贵妃在温泉汤浴里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肩臂与美背,引人无限遐想。 这幅画没有半分情欲淫靡之意,只有一种怪异的奢华与清雅并存的风韵,画中女子的美有着相当多的留白空间。 皇帝“嗯”了一声,略略坐直了些,细细欣赏: “笔力倒是不错,是哪位的遗作?” 沈令逸道:“回陛下,是先帝在位时,宫中一位画师所绘。” 皇帝的手指顿在画轴上: “画的是孙贵妃?” “是。” 沈令逸仍然低着头, “陛下请细看,这画中贵妃的眉眼,与民间近来流传的一个说法,可颇有吻合之处。” 这话没有问题,但皇帝恰好有气,要找个机会发作。 想到近日让整个朝堂都吵翻了的那些事,皇帝失去欣赏的心思,慢慢放下手中的画轴。 他盯着沈令逸的头顶,目光冷了下来: “朕倒不知,将军何时也对民间流言感兴趣了。” 皇帝加重语气,不满道, “平叛不力的事,你还没给朕一个交代。” “朕让你三个月剿灭那些乱军,你可是立下了军令状,如今呢?” “三月之期虽没到,那些土鸡瓦犬却已经越闹越凶,一路打到兖州地界了!” 他陡然拔高了声调,一掌拍在案上,丝毫不顾及画作,就像不想忍耐沈令逸这个人了似的, “沈令逸!你是不是真以为,朕也要敬着你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金甲将军?” 这话太重了。 沈令逸不敢怠慢,下了狠力,磕了三个巨响的头,姿态恭谨至极: “不敢!臣万死不敢!” 但她的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不动声色抿起,很是不爽。 “臣不敢欺瞒陛下。” 压根就不怕的沈令逸装着声音都在发颤, “乱军势大,并非臣剿灭不力,而是臣……” “故意为之。” 皇帝眯起眼,惊怒交加: “你说什么?!” 沈令逸慢慢抬起头来,面上仍然是诚惶诚恐的,一副略略有些后悔,又不得不做的模样: “臣故意放任乱军壮大,引其贪心膨胀,再从内部瓦解。” “如今臣已在他们军中安插了数十枚暗桩,只待陛下点头,便可一举合围,瓮中捉鳖。” 皇帝盯着她,不耐烦:“鳖是谁?你是想全歼所有乱军吗?” “不止,重点是让澹台策插翅难飞。” 这个名字一出,皇帝的眉眼里闪过了不解。 谁? “柳涧之子,澹台策。” 沈令逸像是没看见皇帝的神色变化,继续恭声道, “此子月前投奔乱军,凭一身不错的武艺被首领看重,封了个先锋校尉。” “臣的人几次试探,意图刺杀,发现他年纪虽小,轻功却极佳,像条泥鳅。” “思来想去,假设正面击溃乱军,此人十有八九会趁乱逃脱。” “若要确保一举擒杀,就必须等乱军以为胜券在握,将所有兵力聚拢在一处时,再行合围。” 皇帝听完,冷笑了一声: “一个无名之辈,黄口小儿,值当你费这么大的周章?” “陛下有所不知。” 沈令逸终于引着皇帝说出了这句话,立刻把话题绕回了最初的流言, “臣的人在乱军中听闻一则趣事。” “据说那乱军首领之所以格外看重澹台策,是因为此子的容貌,与先帝和孙贵妃,皆有相似之处。” 御书房里,皇帝忽然沉默下去。 天子微微后仰,面容隐在香雾后面,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沈令逸才听见皇帝冷静道: “是真是假?” “臣不知。” 沈令逸恭恭敬敬地垂下眼,开始胡编乱造, “但臣亲眼见过澹台策一面,那人眉宇之间,确实与陛下有几分神似。” “臣斗胆猜测,大约或是……同父异母兄弟的缘故。” 皇帝的手猛地攥住了画轴边缘,绢帛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臣最近寻回一女子,将其称之为姐姐,养在府邸之中。” 沈令逸见情况好转,趁热打铁,幽幽道, “她与那澹台策是旧识,澹台策相当在意于她。” 她知道这对沈令月意味着什么,但不以为意,对帝王和盘托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道: “待乱军挟大胜之威,成为必败的骄兵,我再利用此女子作铒。澹台策必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再也逃脱不得。” “朕准了。” 这个消息与沈令逸的安排,让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重新宽和,亲切,百依百顺起来, “你要怎么做,放手去做。” “朕只有一个要求。” “澹台策,必须留下。” “臣,遵旨。” 沈令逸叩首。 她起身告退之前,皇帝忽然叫住了她: “你方才说,你亲眼见过澹台策?” “回陛下,臣不敢欺瞒。” 皇帝忍不住问: “他,当真与朕相似?” 沈令逸抬起眼,头次对上皇帝的目光。 帝王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杀意,忌惮,隐秘的恐惧,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痛。 沈令逸用一个谎言验证了心中猜想,微微一笑: “臣不敢妄议天颜。” “臣只觉得,那孩子若是好好养在皇城里,大约也是风姿极为出众的皇子。”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皇帝一个人对着那幅贵妃出浴图枯坐。 三日后,将军府。 沈令逸命人备了两匹快马,一套轻便的甲胄,亲自送到沈令月面前。 她语气轻松: “近日我有要事,须得出一趟远门。左右放心不下你,姐姐,你跟我走一趟吧。” 沈令月正在暖阁里用午膳,闻言放下筷子: “去哪?” “青州。” 沈令逸倚着门框答道。 今日她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身形利落似长枪,那副金甲面具则重新戴上了, “朝中的事我应付下来了,但剿匪到底要亲临战场才算数。” “沈家的儿女不应该娇养在府邸里,我这次打算带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沈令逸说着,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俏皮而让沈令月心软的笑: “也算是试试,能不能帮你把丢了好几年的沈家女儿人生,慢慢捡回来。” 这个笑容和这份体贴的关心让沈令月心头一热。 “好。” 她没有多想,下意识说, “我跟你去。” 沈令逸闻言,满意笑了起来,屈尊降贵走过来,奖赏般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亲昵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妹妹在送姐姐出门前做的小小叮嘱,让沈令月很是受用。 沈令月没有看见,在她低头的时候。 沈令逸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眼底冷漠至极,没有半点的温情。 事实上,出城没多久,沈令月就感到了不安,还有隐隐的后悔。 毕竟所谓的乱军,最初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苛政猛于虎,比起坐以待毙,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举起了反叛的旗。 曾经,同为底层人的沈令月是非常同情他们的,甚至想过加入他们。 那时的沈令月对沈府还没有太大的感触,也不认为自己沈家长女的身份会太禁锢住自己。 这个身份反而让她坚定敌视着以为是私生子的沈令逸,想过真正的沈家人应该站在黎明百姓的这边。 沈令月从未想过,她会有“平叛”的一天。 去杀死那些她比起皇都权贵而言,更熟悉的父老乡亲。 第50章:欺骗 怀揣着重重心事,沈令月随军出城。 车马辚辚向西行了二十里,官道两侧的麦田便渐渐被荒芜的野地取代。 沈令逸骑在马上,姿态从容。 如果有需要,她可以是一个心细如发,体贴入微的人。 所以沈令逸很快就看出了姐姐的不对劲,只是略加思考,就弄明白了那颗脑袋里在想什么。 休整期间,沈令逸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丢给亲卫,几步走到沈令月边上。 “姐姐。” 她邀请, “前面有条溪,水清得很,下来歇一歇吧。” “嗯?好啊。” 沈令月回头应下。 日光打在沈令月的眉眼上,照出她温软的眼神。 沈令逸稍微恍惚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 沈令月也不躲不避,由着沈令逸牵着她去溪边。 溪水确实清浅,鹅卵石铺了满满一底,清晰可见。 沈令逸简单洗了洗手,在水底摸索着捡起一枚扁圆的石子,掂量着,问,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沈令月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摩挲着自己的短刃发呆呢。 听到问话,她迟疑片刻,决定对妹妹实话实说: “那些乱军……原本只是活不下去的人吧。” 沈令逸将石子贴着水面掷出去了,打出一个漂亮的水花: “确实,姐姐不忍心了?” “觉得我们这一去,不是为国出战,而是要杀许多无辜的人?” 沈令月忍不住点头。 沈令逸伸手掸掉沈令月肩上的一片落叶, “可是现在的沈家军,只能打这样的仗。” “敢问这天下谁人不知,让我们沈家世世代代都头疼无比的北蛮,在如今这位陛下上位后,可是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沈令逸嘴角噙着微笑, “他们就算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都不能造陛下的反。” “陛下可是平定边境的雄主,不是能被我操控的傀儡君王,更不可能容下乱臣贼子。” 沈令月低下头,愤愤道: “说是这么说,可天下谁人不知道,那位皇帝的实际表现,与传闻完全……” “嘘。” 沈令逸抵住了沈令月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 “陛下必定是文治武功,样样皆好的明君,民间的那些传言,就不要在此刻宣之于口了。” “姐姐,我跟你说一件事,商量商量。” 沈令逸道, “我带姐姐出来,其实不需要你上阵杀敌。” 沈令月怔了怔。 “沈家丢的那些年,我想帮姐姐捡回来,没错。” 沈令逸垂下眼睫,指尖勾住沈令月的袖口,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在皇都时,我不放心留姐姐一个人。” “你这么口无遮拦,若是在皇都里,怕是活不过三天。” 沈令逸的声音甜如蜜糖, “姐姐是我千方百计,费尽了心机才找回来的。” “我不在府里,谁能替我护住姐姐?” “那些朝堂上见不得光的手段,姐姐不曾见过,我却是见惯了的。” 沈令月嘴唇动了动,心里引起了一阵阵的酸涩与感动。 她清楚,她或许成了沈令逸的累赘,让妹妹总是要分心想想她的事,考虑一下怎么安排她。 “对,对不起。” 沈令月细声细气, “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想着我可能要上阵杀敌,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没想到你有这么多的打算,我们两个之间,好像你才是姐姐,一直在照顾我。” 沈令逸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头,有点嫌弃沈令月悄悄回握的手。 她耐下性子,哄道: “没关系的,能够照顾姐姐我也很开心。” “所以你不用做什么。” 沈令逸说, “你要是不愿杀人,到了地,就在营帐里待着。” “乖乖看看天,数数云,等我回来就行。” “你若是担心我,想要帮我,帮我准备一些护身的便是。” 此话一出,沈令月几乎没有犹豫,低头解下了腰间系着的一柄短刃。 那是她贴身用的刀,她递了过去。 “这个你带着。” 沈令月诚心诚意, “这个特别好用,拔出来也方便,可以作为最后的应急。” 沈令逸接过来,迅速收进自己腰侧,眼里的虚情假意真实了几分。 她目光又一转,落在沈令月颈间那枚旧玉佩上。 沈令月见她看了一眼,便主动解了下来: “这个也要吗?” 沈令逸不客气,伸手接过。 她摩挲着玉佩表面细密的纹路,随手揣进怀里,抬头时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姐姐的东西,自然是要好好收着的。” 沈令逸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草屑,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青州的顺天城外扎营。” 顺天城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沈令逸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抚百姓,同时叫来守城之将,吩咐事宜。 这里即将成为前线,沈令逸按照原计划,开始疏散百姓,准备将一座空城变作烹煮的锅。 万事俱备,等就是了。 乱军果然如她所料,一路高歌猛进,越打气势越加高昂。 没几天,就在顺天城以东三十里处扎下大营。 沈令逸登高望之,见旌旗蔽日,人马喧腾。 前锋营的将士每日在城外叫阵,气焰嚣张,甚至还有心思派了一小队骑兵绕城叫嚣。 沈令逸的暗桩回报说,那先锋校尉澹台策尤其活跃,亲自斩了朝廷派去的两名斥候。 沈令逸将密信按在案上,指节敲了敲桌面,笑着对左右道: “看,这就是骄兵。” “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此时他们光拼军心军威,颇有几分唬人之势。” “不可硬碰硬,得想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改变阵型,让他们失了如同铁桶一般的阵仗,然后我们打蛇打七寸。” 她转头对手下小将说, “你明日带三百人去叫阵,只许输,不许赢。” 小将领命。 “记得,输到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让对面觉得我们不堪一击。” 沈令逸意味深长,转移目光,看向旁边, “然后你回来的时候,把动静闹大一点,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东西扔出去。” 旁边的是陈察,他心领神会。 次日午时,三百人对上乱军两千前锋,不到半个时辰便溃不成军。 乱军追到城下,被一排弩逼退,却仍兴奋得在马上大笑叫骂,声震四野。 连沈令月都听见了那些笑声,恰好出来遇到陈察。 她得了建议,忍不住到城头望了一眼。 沈令逸一把拽下她, “找死啊!” 沈令月委屈:“是你那位陈军师让我来看一看的。” 沈令逸一噎,转移话题: “你不怕?” 沈令月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以怕的,刚才那一眼我还嫌短了呢,什么都没看清楚。” 她没看清楚,没事,该看清楚的人瞄到了就行。 沈令逸意味深长笑笑: “姐姐的东西,我过几日就用。” “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出来,马上就有大事发生。” 沈令月颔首,听话后退。 第二日夜里,沈令逸先是故意再一次迎战,然后败退,“仓促”回城。 尝到甜头的乱军果然大举来攻。 首领被连日的“大胜”冲昏了头,认定沈令逸的朝廷军已是强弩之末。 而他们粮食不多,不可能一直围城,必须尽早下了决断。 首领权衡再三,将全部兵力聚拢一处,试图借助高涨的军势,一举踏平青州城。 前锋营冲在最前,澹台策一马当先,黑压压的人潮如蚁群撕咬起城墙。 沈令逸几乎想笑,这攻城的手法如此粗糙。 你来我往,沈令逸有条不紊制造渐渐守不住的假象。 等敌军终于要看到希望,有人登上城墙,一路厮杀着要打开城门。 陈察在矮丘背面布置的伏兵倾巢而出。 火把亮起的一瞬间,漫山遍野都是官军的旗号。 两翼伏兵齐出,截断了乱军的退路,像是一口咬住了蛇的七寸。 沈令逸趁机组织残军反扑,顾前不顾尾的乱军像被割倒的麦子。 乱军首领的咆哮声从阵中传来,如此大的嗓门,简直像一个天然的靶子在宣告自己的位置。 距离近了,沈令逸不顾危险,眯起眼睛,如同投掷长矛一样,将手中的长枪掷出。 群龙无首的瞬间,官军的合围之势已经彻底形成。 “将军,上马!” 没有武器的将军可得小心了,幸好陈察看到银枪的那一刻就派人送来了高头大马。 沈令逸翻身上马,脸上的面具溅上了一小片血迹。 她望着下方修罗场般的战局,很是兴奋。 她看见了突围的澹台策。 那少年比起初见的稚嫩,现在多了几分成熟与风霜。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照亮了那股凌厉,年轻,被逼到绝境仍不肯低头的狠劲。 他拼命厮杀着,硬生生撕出一条血口。 啧,轻功确实好,像条泥鳅,滑不留手。 但沈令逸不慌。 她慢条斯理抽出了沈令月送的短刃,追了上去。 澹台策脱出战阵,心里除了慌乱,还有一股茫然。 他本来不用杀这么深,是想到前几日的惊鸿一瞥,城上女子的面容如此熟悉。 是沈令月吗? 她被金甲将军抓住了? 完蛋了,金甲将军手段残忍,她虽看着完好,但私底下估计吃了不少苦,都被逼着登上城墙了。 抱着救人的想法,澹台策才积极想要先登城,一路冲在最前,也陷得最深。 如今怎么办? 想走,又担忧故人的安危。 澹台策忍着身上的痛,不由减慢了速度,被沈令逸追上。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机会。 顺天城外,原先乱军驻扎的地方背靠树林。 澹台策本可以逃出去,若是能一口气逃进城外的树林,就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然而他听到了背后的呼喊,他回头想要确认一下与敌人的距离,却看到了沈令逸手里的刀。 那把短刃明显不是金甲将军的风格。 那一瞬间,澹台策恍惚了。 这一恍惚,就来不及注意脚下的路。 凹凸不平的地面令少年收势不及,踉跄着向前扑倒。 来不及爬起,四面涌上来的亲卫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在黑暗里挥出一刀,干脆利落。 澹台策的右腕齐根而断。 尖利的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捂住。 有人用浸了麻药的布巾堵住他的口鼻,不过片刻,那剧烈挣扎的身体便瘫软下去。 沈令逸翻身下马,踹了踹地上一动不动的身躯,终于可以放心笑了出来。 澹台策果然为沈令月来了,不枉沈令逸的苦心。 她沿路散布出的那些“金甲将军带了女眷出征”的闲话,再加上潜入乱军中的暗桩刻意透露的“那女子被囚在营中”的假消息。 以及陈察不顾沈令月安危,骗她登上城头露出的那一面。 终于让澹台策在察觉陷阱之后仍选择回头,因那一眼而失神。 已经成熟许多的人,再一次栽到了沈令逸手里。 所以说,情感果真无用,负累至极。 沈令逸弯腰戳了戳澹台策断掉的手腕,满意看到昏迷的人痛到抽搐。 她愉快直起身,听到身后有铁甲碰撞的阻拦声。 她回过头,看到沈令月站在不远处,被那些兵士所阻拦着不得前。 其他人不知道,但能跟来的都是沈令逸的亲卫,这些亲卫见过沈令逸的态度,不敢真的对沈令月拔刀,左右为难中。 “放她过来吧。” 沈令逸心里一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沉,那点被发现的烦躁转瞬即逝。 有了吩咐,无人再拦,沈令月跌跌撞撞往前,将眼前的一幕看得更加清楚。 月光照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极致的凄婉哀绝,好像沈令逸做了天理难容的错事。 她的目光头次在重逢后,没有满含着关怀的落在妹妹脸上,而是放在了满地尸体与残肢上。 然后越过那些被按在地上捆缚的俘虏,定在一动也不动的澹台策,与那只断掉的手。 沈令月是心软,糊涂,善良,纠结。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纯粹的傻子,看不懂沈令逸弃枪拔刃,骗澹台策恍惚失手的计策。 “姐姐。” 沈令逸开口了,嗓音依旧如温和, “谢谢你的短刃,用起来非常顺手,相当不错。” “这的确帮上了我大忙呢,我想今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你的功劳,我会如实奏报朝廷的。” 第51章:剑 说完这句话,她压根就没有去看沈令月的反应了。 傲慢而冷漠的金甲将军回头,吩咐手下: “把那家伙绑了,直接塞辎重车里去。不必费心,留口气就成。” 亲卫们有条不紊,迅速把澹台策拖走,没有继续碍沈令逸的眼。 澹台策在昏睡中发出着痛苦的闷哼声,他被草草包扎的断腕在地上磕磕碰碰,很快让纱布也染上了浓重的红,拖出一道暗红的线。 触目惊心,看着就痛。 沈令逸愉快欣赏着这个场景,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里混杂的血腥与焦土气,只觉得通体舒泰。 嗯,顺手收拾了一个看不惯很久的人,就是这么爽~ 她无视了站在那,听到要报功也丝毫没有高兴,反而目光越发悲怆崩溃的沈令月。 这行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火把插在泥里,三三两两地燃着。 橘红色的光把姐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在一瞬间,短暂的交融过。 其实,她们压根就没有站在一起,光影的假象被戳穿的太轻易,藏不了多久。 “将军。” 沈令逸正寻思找个什么借口劝人回去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沈令逸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军师从矮丘那侧缓步走来,男人的脸色在火把光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病弱。 陈察的目光在沈令逸身上上上下下打了个转。 确定人没事后,才扫了一眼站在后方的沈令月,迅速收回。 “将军。” 陈察咳了好几声,才道, “澹台策的手……末将猜将军当时是情急,迫不得已才做的。” “不是情急。” 沈令逸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她扬了扬手里的短刃,沾了血的刀身异常雪亮,照出沈令月苍白的脸。 沈令逸浑然未觉,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故意的。” 陈察无奈。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尤其能注意到旁人的负面情绪。 就是因为一来,陈察察觉到沈令月的情绪不对,所以想要帮自家将军洗一洗,好歹挽回一点形象。 结果,沈令逸压根不上道。 陈察下意识瞄了眼沈令月,发现对方在听见“故意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 “将军……” 陈察压低声音,颇有几分提点的意味, “澹台策罪不至此,我想您应该是不小心的,对吧。” “啊,你忘了吗?” 沈令逸疑惑反问, “你还记不记得,他之前可是企图把你从轮椅上提起来的。” 沈令逸眯起眼睛,倒映着火光的瞳孔里面闪过狠厉之色, “你那时候病症复发,只能坐在轮椅之上,毫无招架的余力。如果不是我在场,怕是真要吃个大亏,回去以后狠狠生一场重病。” “他当时敢伸手动你,动我护着的人,自然就要做好被报复回来的准备。” 沈令逸的语气带着残忍的坦荡之意, “我向来记仇,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今儿见着他了,想起那笔旧账,就默许砍了呗。” 她说得轻快,随心所欲展露着自己的喜恶。 又感动又心虚的陈察则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他不想发言了,可余光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 被沈令逸刻意无视的沈令月就在那里站着,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那双原先温润好看的眼睛也一直盯着沈令逸,像是在看仇人。 陈察深吸一口气,转向沈令逸,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将军……末将的意思是,今夜咱们大胜,该高兴。” 也该宽容,体贴一些。 “有些事情之后再算,现在我建议善待那些俘虏,允许军医查看一些受伤过重的人,做一点简单的包扎。” 陈察绞尽脑汁, “毕竟,这些乱军也曾是黎民百姓,除了首恶,大多的或许都是被蒙蔽了的普通人。” “我看未必。” 沈令逸不以为然地一摆手, “以前是老老实实的百姓,现在可不一定。” “你敢说这些人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犯下攻城杀人之罪?” “胆敢冲击朝廷,落到什么下场都是该的,自然是依律处置。” 陈察这下真的忍不了。 他不得不凑到沈令逸耳边,轻言细语: “这些事情我们都干习惯了,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不觉得有什么。” “但请将军别忘了,沈大小姐刚刚回来,怕是还没办法这么快转变立场。” “她连皇都的富贵生活都享不惯,怕是还没有忘干净在民间的事。” “今晚擒拿的这些人,里面肯定有她认识的人。既然我们大获全胜,多多少少也给她个面子,别把大小姐逼太狠。” 陈察劝道, “我知道将军希望大小姐尽快洗掉无用的慈悲心,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对不对?” 都被自家军师亲自提醒到了这一步,沈令逸也没办法继续当一个睁眼瞎。 她心想行吧,给就给个面子,沈令月好歹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当然,沈令逸心里是不服气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认为自己虽然利用了沈令月,但比起其他得罪了金甲将军,落得抄家灭族,断手断脚的人。 她对沈令月,已经非常好了。 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安全有保障,出门有钱花,甚至沈令逸打算亲自为她报功。 沈令逸不明白,沈令月听了这么好的消息,怎么还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 这是想干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 “姐姐。” 沈令逸耐下性子,重新捡起之前的假面,微笑挥手, “站那儿做什么?” “夜里冷,回去歇着罢,明早我们还要……” 她的话没说完。 一切快到不可思议。 战俘和战利品是要分开放的,打扫战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澹台策被亲卫拖走后,剩余打扫战场的人才捡到了澹台策的佩剑。 作为拂衣山庄的少主,澹台策的剑自然也算得上一件贵重的宝物,能够被妥善带走。 然而沈令月在人经过自己身边时猛然发力,极快地夺走了那把剑。 “将军!” 被夺剑的亲卫大惊失色。 连陈察的脸色都一沉,担忧沈令月崩溃之下破罐子破摔,伤害到身边人。 而被提醒的沈令逸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身子却绷紧,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很惜命。 “姐姐,怎么,你想杀掉我吗?” 沈令逸做好准备,态度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慵懒而恶意。 她的瞳孔倒映着沈令月苍白的脸和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对面前人的悲伤无动于衷。 来啊,有不满就上啊。 沈令逸杀人时痛快,自然也接受被人寻仇。 她这么想着,尤其小心的保护自己。 沈令逸一直是这么冷心冷肺,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带走自己的命,即使提剑的人是姐姐。 但沈令月的手腕翻转。 那柄轻薄的剑在她掌心调转方向,横了过来,锋利而冰凉的剑身抵住了那脆弱的脖子。 美人横剑在颈,这本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图画,能让沈令逸好好欣赏一下的。 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呼喊。 在沈令逸刚刚变得惊讶的目光中,沈令月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划过。 当熟悉的鲜血在眼前飙飞的时候,沈令逸甚至仍没有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软倒下去。 还是陈察先接受了眼前的情况,大惊失色上前,吩咐着周围人赶紧上来帮忙。 “快快快,先把军医叫过来,再备好止血的药材。” “一个军医?不够不够,多叫几个,对了,城中的药材若是不够,赶紧遣人飞马去买!” 不敢随意移动人,陈察选择把大夫喊过来。 他安排完毕,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沈令逸,干巴巴安慰道: “将军请放心,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什么事。” “嗯,应该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陈察很是心虚。 沈令月的血像是瀑布,源源不断涌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凶多吉少。 “她自己找的死,后果由她背负。” 沈令逸打断了陈察的安慰,用一种困惑的语气问,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 陈察开始还愣了一下,经过确认才意识到沈令逸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 沈令逸冥思苦想—— 难道说,沈令月是自己内心出了什么问题?得了心病吗? 也有可能是脑疾,脑疾患者往往会毫无缘由发狂。 面对沈令逸的思索,陈察哑口无言。 “好吧,我是利用了她。” 沈令逸冷眼看着抢救的场面,看着那呼吸越来越微弱的身躯, “我杀了敢偷走她的小贼,但我也没有料到那个小贼居然好好养着她啊。” “还传授了自己的武功秘籍,一副真把她当女儿养的架势。她的同门竟然是真的同门,从未让她知晓真相,暗自伤心过。” “是,我是跟随着她的足迹进了拂衣山庄。” “正好,我们在调查柳涧,想要通过这位柳家出逃的女儿找到把柄,从而让陛下对柳家起疑。” “这次应该与她无关,有没有她,我们都会登门拜访柳涧的。” “作为已经嫁出去,而且不认可家族姓氏的柳家女,我们最初商量的不也是如果柳涧配合,就给她一条生路?” “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让那个替她出头,冒犯了我们的小子被赶出去,逼柳涧给我们交点钱用用。” 沈令逸都有点想不通, “柳涧之死,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我察觉到了柳涧起了怨恨之心,认为对方可能是要报复我,是我提前做好了准备,才没有吃亏。” “她怎么还记着柳涧的养病之恩,她不知道柳涧在利用她吗?多么让人无法接受,居然有人记恩大于记仇。” “最后的最后,我承认我故意带上她,是因为我要完成陛下交代的事。” 沈令逸越说越烦躁,说不上来的郁气盘桓在胸口,挥之不去, “她都可以理解我,把画交出来了,凭什么不能再为我奉献一次,心甘情愿替我诱出澹台策?” 沈令逸问陈察, “因为澹台策,是她的好朋友吗? 陈察心想不然呢? 沈令逸自有自己的道理, “不过是下山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挚友,同行过那么一段逃命路,可能有一点点少男少女之间萌发的感情。” “但怎么也应该越不过去我啊,我可是她亲妹妹!” 沈令逸这么说着,浑不在意捡起沈令月用来自刎的那把长剑。 她双手死死攥住那柄剑的剑身,锋刃瞬间切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流出。 陈察骇然,当即上前劝说。 但沈令逸不在意,也无视了陈察的劝说。 沈令逸微微用了点力气,往反方向掰。 刃口在她的掌骨上磨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剑身不堪重负,终于断掉。 看着掌心的血和姐姐的血混在一起,流淌在地上,混杂进那些枯枝与泥土,变得污浊不堪。 沈令逸无动于衷, “她拿剑的时候,我以为她终于学会了恨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能够记那么多人的恩,偏偏记住了我的薄情。” 陈察忍不住道: “将军。” “虽然我是您的军师,但我不得不承认。” “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够对您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了。” 陈察叹了一声, “当年偷孩子的小贼对大小姐有仇又有恩,她下不了手。” “想要欺骗她,挑拨她与您关系的柳涧,也算是对她有恩,大小姐仍然下不了手。” “而澹台策,澹台策除了是柳涧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大小姐,反而与大小姐关系密切。” “我们利用大小姐,骗出澹台策这件事,肯定让她无法接受,甚至恨我们的。” 陈察一针见血, “大小姐可能就是太记得您的恩。或者说,她比您想象的更放不下您。” “面对仇人她无法下手,继续生活在您的身边又只有源源不断的痛苦。所以,她只能选择杀了自己。” 第52章:赏赐你的恨 “荒缪!” 陈察的话让沈令逸震怒, “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软弱虫,以为把所有的苦楚往自己肚子里咽,别人就能体谅她吗?” 沈令逸拂袖而去, “把她带回去,能治就治,治不了就去死。” “她自己找死,与任何人都无关!” 陈察听了这话,不敢上前劝说,只道: “军医马上就来了,将军也让大夫看看你的手吧,别伤了筋骨。” “皮肉之伤罢了。” 沈令逸不耐烦, “随便上点止血的金创药,用绷带裹一下就是,我自己就能处理,找什么大夫?” 她瞥了眼陈察,欲言又止,最终只丢下一句话, “能不能活看她的命,现在除非她真要死了,我不想听到这个蠢货任何的消息。” 说罢,沈令逸扬长而去,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越走越远。 陈察默默叹着气,知晓事情怕是要遭了。 跟了沈令逸这么久,两人也算是从小娃娃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陈察从未看见沈令逸这样想要救一个人。 以往遇到那把自己逼入绝境的人,沈令逸只会在旁边冷笑看戏。 兴致来了还让陈察打一壶好酒来,说人吊死的时候眼球暴出,溺死后尸体逐渐膨胀,被碾死血肉横飞,各有各的趣味,值得一品。 换成其他人,赶在金甲将军打完胜仗以后自刎,金甲将军只会想看烤全人了,用大火去去晦气。 陈察琢磨着这些事,认命处理着现在的情况。 说来也奇,不知道是军医给力,还是说那一剑沈令月失手了。 伤口居然不深,血勉强也算是止住了,人的呼吸虽微弱,却始终微妙在一个似有似无的最低层次。 陈察忙了半宿,心脏突突发痛,见沈令月始终是一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模样,不免嘀咕: “换做一般人,这一剑下去没几分钟就彻底流干了血,再也睁不开眼。” “莫非这沈令月身体与他人不同,更受得住伤,这都没有咽气?” 呵呵,哪里是沈令月身体机构是怪物,不过是天意的大手发力了。 再怎么说,沈令月也是《秋水长天》的女主。 虚拟戏场很自由,甚至允许与角色过于贴合的演员去创造新的戏。 但这并不代表主角就能与配角甚至龙套一概而论。 造型师,化妆师,编剧,都更多的围绕着主角服务,包括虚拟戏场的技术人员。 沈令月不想活了,但主角的死亡就意味着整出戏的崩盘。 此刻,剧组的电脑处处都拉响着警报,监控数据一路下滑,角色心率那一栏随时可能归零。 剧组发动了编程之力,所有技术人员上阵,全心全意控住最后的那几下心跳了。 什么?女主的心要停了? 赶紧编写一道生物电流,刺激一下女主的心脏。 血要流干了? 偷偷给军医使用的普通金疮药里面添加点云南白药的成分。 “醒不了。” 就算维持住了身体的最后底线,但女主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只是没有恶化罢了。 “她自己放弃了生命。” 编剧猛猛擦汗, “这就是为什么女主和反派不能提前见面,提前相认,南辕北辙的三观,还有无法割舍的亲情锁链,会把女主逼死的。” “现在好了,我们只是吊着女主一口气,但女主甘愿沉沦,再也不要睁开眼睛,去面对这既无法去爱,也无法纯恨的局面。” “导演,这次,我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所有人如丧考妣,只觉得自己亲眼见证到了电影史上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烂摊子。 说好了让演员自由发挥,结果就发挥成这样? 主角完全成了活死人,虽然留着的气没让戏场崩溃,可接下来的剧毫无疑问就是反派的个人秀。 副导演深思熟虑,企图挽回一点损失: “要不然我们也改名字吧。” “改成《金甲将军传》?” “不改。” 刘砚声缓缓吐出一口气。 早在女主拔剑自刎时,他就屏住了呼吸,改用了嘴巴小口小口抽气,心脏高高提起。 现在尘埃落定,整个剧组走进死巷子里,他反而不紧张了。 不开玩笑,是真的不紧张。 “现在不是要相信演员了。” 刘砚声慢慢道, “我们要相信苏知缇这个人。” 嗯? 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是不解。 平心而论,苏知缇把金甲将军的冷漠和居高临下的非人残忍感演绎的非常好。 无论谁来了,都得夸一句,这真是个魔头啊,铁石心肠的。 但剧组的人又认为,正是这种残忍过了头,才让整部戏的剧情一路奔着黑深残走了。 男主和女主连带着柳涧这个给钱的辅助捆在一起,都在反派手底下走不过三招,故事还怎么往下? 偏偏苏知缇演的反派不仅强还精明,利用起身旁人来毫不手软。 正义善良的主角团,被抽得如同陀螺般旋转。 等苏知缇发力? 怎么,马上就要给男女主收尸?看着反派给男女主风光大葬,达成另一种双死he? “换成其他人做苏知缇的对手,我都认为那个人不会有好下场。” 刘砚声阐述着他对意识映射机的理解, “但大家不要忘了,虚拟戏场会映射一个人的潜意识。” “苏知缇展现出了金甲将军最残忍的一面,曾秀洁也展现出了女主最慈悲手软的菩萨心肠。” “然而不只是剧本,她们还是现实里的好友。” 话说到如今这个地步,刘砚声终于敢承认了, “在选择苏知缇之前,我做过调研,调查到苏知缇本人在社交平台上的形象还不错。” “尤其是她的粉丝群,都对‘苏苏’的观感非常好。” “所以现在我就是在赌,赌会照顾粉丝情绪的苏知缇能饶过曾秀洁。” “这部分的影响可能微乎其微,但终究会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金甲将军为姐姐退一步。” 刘砚声竖起一根手指, “她仍然不许任何人忤逆自己,不想分享手里的权力,更不想放下走到一半的路。” “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沈令月活下来。” “怎么活?” 有人喃喃反驳, “女主就是爱恨皆不纯粹,也无法纯粹,她太煎熬,才选择自我了断。” “企图换回女主的神智,除非……” 刘砚声闭上眼睛, “我相信苏知缇让别人恨她的能力。” “甚至都不需要做出什么,只要说出部分的真相就好了。” “沈令月会恨她入骨的。” “反派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去爱,去同情,更不需要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刘砚声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齐齐看向屏幕,那里的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身体不好的陈察已经回房休息,只有几个军医不敢懈怠,还围着气息微弱的沈令月冥思苦想。 “情况怎么样了?” 口口声声说再也不会管沈令月生死的人出现在了营帐门口,淡漠询问。 军医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垂手: “回将军的话,这位小姐她……随时可能……” 已经没有救助的必要了。 但没有人敢说出,只能遮遮掩掩回答,暗示,不想惹了金甲将军的不痛快。 “……” 沈令逸往里面走了几步,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人,久久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在其他的军医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沈令逸才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等我走了再进来。” 大夫们如蒙大赦,半点不耽误,立刻提着药箱离开。 沈令逸径直来到了床边,坐下。 她侧过身子,像是不信邪一样,亲自试了试沈令月的鼻息。 “果然淡到难以察觉了,你居然还没有断气。” 沈令逸开口就是嘲讽, “我见过的,将死之人久久不亡,是因为心有执念。” “像你这样的蠢货,何必还活着呢?” 沈令月面上毫无反应,只是原先还略略有点起伏的胸膛快彻底不动了。 “我说你蠢,不带半点骂人的想法。” 沈令逸试探着握了握姐姐的手,那只手如此的苍白冰凉。 她启唇,头一次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杀你师门上下所有人,是因为我恨。” “我恨,他为什么只带走你,不带走我。这么久平安喜乐的好日子,全叫你一个人享受到了。” “他该死。” 这几句话包含的信息匪夷所思,让沈令月的眼皮动了动。 沈令逸却已经扭过脸,看着地上的月光,回忆起往事: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关系着两个家族。一个天家,一个将军家。” “最初的天子与将军是共同打天下的兄弟,他们从蛮子手里夺回中原,把那些凶狠的野蛮人驱赶回了最北边的荒芜冰凉之处,筑起了高耸的城墙。” “天子回到四季如春,温暖肥沃的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家,许诺要与驻守边城的将军永结秦晋之好。” “自此每一代都有公主下降将军府,哪怕公主不愿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捆绑血脉确实让将军府拥有了更多的兵权与荣华,也让天家稳坐皇都,享受太平江山。” “或许总有一天会有矛盾爆发,毕竟不可能每一任的将军都这么老实。” “然而比矛盾来的更快的,是天家的内斗。” 沈令逸握紧了沈令月的手,思绪飘回到了天武十二年, “老皇帝有三个儿子,我们可以分别将其称呼为傻大儿,精明二儿子,和没用的小儿子。” “老皇帝一辈子,过得逍遥极了,舒舒服服,只是苦了百姓,也苦了迟迟没有等来立储的儿子们。” “直到那一年,傻大儿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让老皇帝一眼相中。” “那漂亮的老婆原先背靠萧家,家世好,命好,得万千宠爱。” “然而因为要换个身份嫁给皇帝,她在世人眼中死去,再次回来就变成了一个孤女,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孤女成为了老皇帝的贵妃,人人都说她妖媚祸国。” “傻大儿成了太子,欢欢喜喜。” “精明的二儿子咬碎了牙,不肯就这么将皇位拱手相让。” “他们由此犯下了更多的坏事,围绕着那把椅子开始明争暗斗。” “哪怕将军与长子战死在了边境,比起安抚,他们也只在乎将军的小儿子会站在谁的那一边。” “保谁的江山。” 沈令逸提起往事,语气渐渐冷漠下来, “小儿子也是个笨蛋,作为一个稀里糊涂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丢了自己的命。” “将军还有两个女儿,理论上来说没有人在乎,也不必多分一点心思。” “他们只需要等,等这两个女儿长大了,娶回家就好。”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贵妃怀孕了。” “那因为无法见到家人,被迫依靠着一个老人生活在皇宫里的少女,含着眼泪靠在老皇帝怀里,诉说着这个不合时宜的好消息。” “那老皇帝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因为自己想办什么事情就可以办到。” “他是多么的爱着怀中的女人,即使是在病中也在畅想娇妻幼子的未来。” “据说,只要是个男孩,老皇帝就会废除现在的东宫,立他为太子。” “据说,老皇帝还担心这件事没人当真,特意留了遗诏,只等那个男孩。” “所以,随着贵妃的肚子越来越大,那天皇都忽然起了一场大火,废物的小儿子异军突起,率领军队杀了回来。” “傻大儿和自以为精明的二儿子全都被堵在皇宫里,和那美丽的贵妃一起葬身在火海里。” “混乱的将军府里也发生着一件不幸的事,将军的两个女儿被趁乱劫走了。” 沈令逸微微抬手,捏住了沈令月的手臂。 她加重力气,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原先只有一个人接下了这个买卖。” “他觉得一个人不好抓走两个孩子,所以特意将自己的师弟叫了过来。” “那来帮忙的师弟做梦都没有想到不仅是抓人,还是杀人。” “他不敢下手,而且他在混乱的街上撞见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面孔。” “师弟幡然醒悟,拒绝继续做这件事,拒绝灭掉将军最后的血脉。” “他与师兄起了争执,失手杀死师兄后,崩溃带着一个小女孩逃了出去。” 沈令逸缓缓道, “与他半路相遇的柳涧,怕是以为他所谓的亏心事是偷了人家的小孩。” “其实不是,他的亏心事,是杀了执迷不悟的师兄。” “他还窥见一桩秘闻,知道沈家孩子绝对不能留在皇都了。” “姐姐,当年我昏倒在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你的师父向我道歉,说他只能带走一个孩子。” “我真是恨他啊,凭什么,选择救你不救我呢?” “所以我随意捏了一个罪名,把他师兄的罪栽到了他的头上,顺手屠了他与他好心养的所有孩子。” 第53章:“人皮下的怪物” 沈令逸没有开玩笑,更不是在编谎话。 事实上,她说得全是真的。 不为其他,这是单纯的恶,或者说,没有被限制的恶肆意生长的结果。 “姐姐,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非常庆幸你忘掉了很多事情,剩余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 沈令逸淡淡道, “你好像只记得我与你关系不错的那一面,而忘了家里是怎么给我收拾各种烂摊子的。” “从有意识起,我就觉得我大约是一个冷漠的人,难以和家里其乐融融的氛围融进。” “我小时候就干了不少坏事,几乎是想尽办法来捉弄你们,给所有人制造麻烦。” “不为其他,就是单纯的好玩。” “但你们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站在我的身前说着家人要互相谅解。” “你尤其可笑,总是自告奋勇说自己身为姐姐,会努力引导着我走上正路,不会让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沈令逸喟叹, “我差点……就要相信你们了。” “差点,我就要被你们那套理论束缚住,认为自己或许不该那么肆意妄为,起码不能给家里带来灾难,得学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才是。” “可你回报给我的是什么?家里回报给我的是什么?” “沈家越来越烂,那些所谓的善良之辈用生命演绎着当好人的下场,让我明白他们的死因大多是天真,是他们信奉的那套言论观点。” “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至少还有你,至少你不会丢下我,你或许也会在目睹这些惨剧之后,稍稍改正一下自己的性子。” “可那个该死的小贼从我身边偷走了你,他选择把我一个人丢下来吃苦,选择了看上去更加正义善良,更能担得起沈家名号的你。” 沈令逸缓缓松开了握住姐姐的手。 她的目光与手指如同毒蛇一般游弋而上,指尖压住了沈令月的咽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曾经考虑过压抑自己的天性,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作为回报,所有人都应该陪着我,要么一同受苦,要么一同死去。” “可你们却不告而别,每个人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与信仰要去处理,去坚守。” “在母亲也死后,这个世上只剩下了你。” “我留下来煎熬的每一天,都会想着你在做什么,你是不是过上了你想要的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沈令逸用最平静的语气阐述着自己曾经的想法, “真不公平,真讨厌。你是,那个小贼也是,都太过分了。我想让你们两个一起去死,被碎尸万段,被乱箭穿心。” “所以找到那个小贼后我没有犹豫决定直接下手,我还告诉那个小贼,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你,杀死你,把你切碎。” “他到死,还在替你求情,有趣。” 沈令逸垂下眼眸,感受着指腹下颤动的呼吸,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 “对了姐姐,我想起来了。” “拂衣山庄的柳涧,本不必死的。” “她如果不对我出手,我想我会放过她。毕竟,她当年很聪明,很机警,也算是与柳家一刀两断了。” “但她居然敢对我出手,而且还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孩子。” 沈令逸冷冷道, “她也没做错什么,纯粹是我看不下去了。” “那么喜欢保护自己的孩子,那么想当一个好娘亲,在我面前展示着自己对孩子的保护欲和不舍。” “那就去死吧,我没有的东西,尤其讨厌别人拿到我面前不停强调。” 沈令月的颤动更加明显了,有泪水在她的眼角滑落,隐隐约约中,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你看你,遇到无法接受的事情就会哭泣。” 沈令逸拭去了这一滴血泪, “包括澹台策。” “我欺骗了陛下,说澹台策可能是当年贵妃生下的那个小皇子,被柳家抱走,藏下来,交给柳涧带走抚养了。” “然而你听到了的,柳涧纯粹爱着她的孩子。” “她很聪明,知道我大约是想把柳家往那位贵妃身上靠,所以主动献出了那幅贵妃出浴图。” “但她永远想不到,我讨厌看到所谓母子情深的戏码,杀了她以后,我想试试把她的儿子塑造成先帝的遗腹子。” “那样,澹台策被押解回京后,应该会被陛下反复审问,受尽酷刑,最后不明不白的死去吧。”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的这位陛下可是非常要脸的,喜爱自己的名声,夸耀伪装着自己的功绩。” “他无论有没有杀错,在他眼里,澹台策必须是那个小皇子。” “等到人死,他大约会演一出戏,把率军作乱的名声扣到澹台策要‘为母复仇’上。” 沈令逸微笑起来, “毕竟活着的小皇子最可怕了,尤其是不受控制,流浪在外的。” “然而等到人死,陛下就什么都不怕了。” “就算有先帝的遗诏又如何?人都说死者为大,其实死者如尘,是什么模样?全凭活着的人描摹。” “贵妃名声本就不好,公认的妖妃。她的孩子,一个率军作乱的小皇子自然也是该死,是上天降下的旨意,要陛下割舍手足之情。” 沈令逸起身,欣赏着沈令月苍白到难看的面孔, “一个最讨厌家族的叛逆大小姐和家族捆绑着死去。” “一个最受母亲喜爱,也全心全意爱着母亲的孩子成为妖妃之子,被剥夺身份,象征性葬在皇陵边上。” “姐姐,你满不满意你这一路走来,我给你身边人所设计的结局?” “最后一个就是你了。” 沈令逸冷冷道, “欺骗你,利用你,本来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故事情节。” “你拔剑自刎确实让我有些意外,我发自内心不希望你从此刻死去。” “我想你该活着,活着看到我最后取得的成就。” 发布了要求沈令月活下来的命令,沈令逸不管不顾,抬脚向外走去, “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就躺在床上吧,我会让人抬着你的床,去见证我的成功。” 沈令逸最后留下的,是对一个沈令月很少会记起人的关心, “啧,陈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留给他的时间少到可怜。” “我也必须加快我的脚步,兑现我多年前对他的承诺。” 她走了,留下越发痛苦的沈令月。 沈令月一路走来,精神与心理始终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死去的师父,同门,柳姨…… 每一个都对沈令月不错,偏偏他们好像都是沈家的仇人。 在沈令逸的忽悠下,沈令月对他们的爱与恨不纯粹,难以想开。 不,澹台策曾经短暂的劝沈令月放下了,为沈令月找了一个能够暂时逃避的借口,一个不必背负重压的避风港。 正是因为如此,当澹台策也重伤时,沈令月才真正不堪重负,彻底心如死灰。 结果呢? 就像沈令逸常说的那样,沈令月这个姐姐,在金甲将军眼里始终是一个笑话。 不仅仅是因为姐姐的善良与软弱,还因为会被轻易愚弄的愚蠢。 这一路上的风风雨雨,爱恨情仇,多么的催人心肠。 但要是没有沈令逸,沈令月压根不用承受啊! 是沈令逸把她亲手拖入了一个仇人不是仇人,亲人不是亲人的局面。 金甲将军亦如最初的那一面,始终高高在上,只是把长枪和鞭子换成了道德与情感 。 沈令月被控制,被打压,恍惚着走向绝路。 如果不是沈令逸亲口说出了这一部分的真相,她可能还怀有对妹妹的愧疚—— 或许,沈令逸重伤澹台策是逼不得已呢? 虽然被利用的沈令月很崩溃了,但作为姐姐,怎么能够忽略妹妹的苦衷? 结果就是她付出了真心,最后却发现自己像是街头卖艺的,一直在扮着各种滑稽好笑的角色,被沈令逸观赏。 对方像是鼓励,又像是期待,紧追不休杀掉她身边的人,然后编出一个愤怒痛恨的沈令月会慢慢接受的“理由与真相”。 一直,一直。 金甲将军乐此不疲玩着这种把戏。 沈令月眼角的泪水再一次溢出,那红色越来越浓,她在泣血。 这次,沈令月承认,她恨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恨过去那个发誓的自己。 “我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沉浮的梦境里回荡, “绝对不会背叛她,辜负她。” “无论妹妹做了什么的事情,我都要认真的告诉她这是错,还是对。” “然后陪着她一起登门道歉。我要把她保护在背后,与她共同承受做错事的指责。” 小女孩抿了抿嘴,极其认真, “但绝对不包庇她,让她做了坏事却不用受罚。” “我记得的,父亲,娘亲,我们要教导改正妹妹的行为,而不是纵容。” “父亲说过的,溺爱和纵容,会养出越来越恶劣的孩子。” 小小的沈令月很认真, “我是姐姐,我要以身作则,我还要监督她的行为,保证不懈怠,不偷懒!” 伴随着这篇宣言,出现在梦境里的,却是无数人扭曲的尸体,四处流淌的鲜血。 最终,小女孩的声音不见了,只剩下成年的妹妹得意地倾诉。 所谓的教导与改正只是一个讲到一半的笑话。 沈家覆灭后,这个流浪在外的小女儿以惊人的速度长成了一个扭曲的怪物。 再次见面,沈令月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可以改正的空间了。 野蛮生长的她早已犯下了滔天大罪,而且引以为荣,毫不在乎。 恨啊,非常非常的恨啊。 沈令月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不疑。 恨这个怪物,居然还敢披着妹妹的人皮。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伴随着怪物的笑脸破碎。 沈令月伸手到处寻摸着,想要抓住自己的武器。 抓住武器的下一步是做什么? 呵,当然是揭下妹妹的皮,小心保存。 然后把里面那个怪物,一剑刺死! 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梦境也产生了变化。 撕去皮囊后,那个被人类短暂养过一段时间又丢弃的怪物在地上蠕动着,发出了凄厉的声音: “姐姐,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这次,沈令月没有犹豫。 温热的鲜血流满了手,那种感觉和杀一个普通人毫无区别。 沈令月猛然惊醒,睁眼看到就是头顶飘荡的帘子。 她费劲扭过头,发现自己回到了皇都的将军府,回到了自己短暂住过的那间暖阁。 月光从窗户处洒落,照亮了室内奢华的摆设。 房间里面飘荡着浓重的药味,窗外的巡逻时,似乎比离开前更加密集了。 看清周围的景象后,身体的各个知觉也后知后觉的开始恢复。 沈令月只觉得嘴巴非常的干,干到无法忍受。 她看到桌上摆着茶壶,便企图自己爬起来,倒一杯冷茶喝。 刚从生死线上被拽回来的人,自然不可能做到这么多事。 沈令月仅仅只是挪动了一下,就感到了脖子上撕扯皮肉的剧痛。 本来都结痂的伤口,因为这次使劲,似乎又裂开了,微微染红了纱布。 “谁?” 守夜的侍女听到门内异响,立刻惊醒,挑开帘子, “啊?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是要喝水吗?奴婢去给您烧茶。” 侍女明显很高兴,匆匆出去叫了人来。 等沈令月喝上热茶,她的屋子里面已经来了位大夫,观察着情况。 “或许是习武之人,身体健壮,这样居然都能活下来。” 大夫眼里没有对自己医术的自豪,只有对沈令月身体的惊叹, “好了好了,最难过的一关已经熬了过去,接下来不过就是慢慢养着。” “伤口处的敷药不用改,仍然是之前的那张药单,一天一换。” 大夫看诊完,交代完毕, “吃食方面,多准备一些阿胶血燕等补血补气的就好。” 侍女连连点头称是,送走大夫后,回过来照顾沈令月。 沈令月看着侍女,在等沈令逸收到消息,赶来看望。 她猜,沈令逸怕是又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尽挑一些不好听的话说。 没关系,现在沈令月能忍,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下跪给沈令逸磕头,只求一个安心的养伤处。 可这晚,沈令逸没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令逸一直没有出现。 第54章:她的新计划 沈令逸忙,很忙。 她携大胜还朝,威望节节拔高,达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 皇都对金甲将军的热议再上一层楼,经久不绝。 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莫过于皇帝这次都是出城亲迎将军凯旋,还令文武百官在路旁齐齐行礼。 传闻了少年得意的金甲将军坐在马上,面色倨傲。 百官行礼他坦然受之,即使看到了皇帝,也只是下马拱手,说了一句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还望陛下谅解。 陛下当然谅解了,谁敢不谅解平叛最大的功臣? 他还甲胄在身呢,身后就是气势高昂的军队。 所有在场人士亲眼所见,陛下提摆上前,与将军把臂同行,可谓将礼贤肱骨之臣做到了极致。 赴不完的宴,听不完的吹捧。 沈令逸坐拥着享不尽的金玉富贵,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在是想不起沈令月是哪号人。 幸好她的名声够凶。 就算是装出来的,之前她对待沈令月的温和态度,也让下人们战战兢兢,绝对不敢欺上瞒下。 按照侍女们的感觉。 大约就是将军三年没有笑过了,那来历不明的沈大小姐是将军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 虽然这位大小姐这次重伤归家,似乎被将军遗忘了。 但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出现人终于死了,将军寻找十年的那块玉佩忽然从尸体上滑落的情况? 那比起知不知错的沈令月,他们这些人是真会被吊墙头上,吊个三天三夜都不一定下来。 抱着这样想法,下人们很卖力,可谓关怀备至。 要什么有什么,吃喝皆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令月的伤一天比一天好转。 厚厚的血痂像一道扭曲的疤,环绕住了她的脖子。 在沈令逸成为街头小巷议论的重点目标足足七天后,沈令月终于能费劲地下床了。 这天的天气正好,沈令月戴着那顶有着长长飘纱的斗笠,慢慢从街边安静走过。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了将军府的侍女。 侍女很焦急,屡次想要劝沈令月坐马车出行,却被往日很好说话的沈大小姐拒绝了。 “我想走一走。” 沈令月坚持己见, “很久没有活动,四肢……越来越没力气了。” 她保证, “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我就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转换转换心情。大夫也说了,让我不用整天都躺在床上的。” 她边说,边沿着路往前,旁听着热热闹闹的商贩叫卖声,还有川流不息的游人们的大呼小叫。 路过酒楼外的八仙桌,沈令月走得更慢了。 “总算要迎来了太平日子。” 他们笑着道, “金甲将军虽然凶名在外,但这份凶性对着外人的时候,足以保我们这一方平安啊。” “就是就是,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我们自己也过得不容易,外面居然还有许多人闹事。” 有人甚至疑惑发问: “他们吃不起饭了,为什么不能自己挖点野菜呢?” “对啊,而且像他们那些住在田野之间的人,不是会自己养鸡养猪养鸭吗?” “吃肉不比吃饭香?我们都快吃不起肉了,他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令月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回家了,不是回沈家,是回鱼米丰收的富庶江南地带,回停云居。 现在想来,原先平平无奇的山庄,竟然是一座世外桃源。 离开了那些山水,离开了赖以维生的粮食。 不知是人活在了地狱里,还是有太多的鬼怪在人间。 沈令月又听到了那个把她从桃园拽进人间地狱的名字, “再过三天,就是陛下要为金甲将军办的大庆宴了。” “这几年金甲将军尽心尽责为陛下办事,背靠沈府的他无需例外的爵位,已经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据说,据说啊,陛下欲行旧事,这次会给将军赐婚!” “像往年那样,令沈家将军娶皇室公主吗?” 有人惊叹, “我一直听闻这位金甲将军的出身……有些问题,毕竟老将军尚了公主,为人清正持重,从未有过养外室的名声。” “但现在,既有兵权,军功,还马上要娶公主,谁敢再议论金甲将军的身世问题?” “他无疑就是沈家嫡出了!” 人们又开始兴奋的议论起来,想象着三天后大庆宴的风光,金口玉言,赐婚公主的荣耀。 当然,提到过去沈家曾拥有的,有人想起了沈家所付出的。 “沈家的嫡出,代代抗击北蛮,从未懈怠。”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句, “可现在,沈家的枪从外转到对内了,北蛮也始终未有异动,历代沈家将军的牺牲,犹如一个被人调侃烂了的~笑话。” “或许,自金甲将军起,以后就是另一个沈家了。” 沈令月从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旁观,亦或者惋惜的人们身边经过。 她一路抵达了天牢,关押重犯的地方。 沈令逸亲口许诺过的,处处皆可去的自由很好用。 尽管侍女提起了警惕之心,但在沈令月的要求下,还是上前示意狱卒开道方便之门。 没有金甲将军的口令也没关系,侍女穿着的衣服,挂着的腰牌,让天牢重地徐徐为她们打开。 “大小姐,尽快出来。” 侍女委婉道, “此地污浊,怕伤了您的身体。” 沈令月颔首表示知晓,一步步从光明走入了晦涩难明的天牢之内。 如今的天牢人满为患,却没什么人气。 沈令月走过那些死寂的牢房,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他们一动不动的残破身躯。 “全死了?” 沈令月忍不住轻声问了出来。 狱卒点头哈腰: “没呢,这些贱民骨头硬得很,命也硬。” 他抡起棍子,从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那些被捅的倒霉蛋没有躲避的力气,只能发出一声短促而无力的惨叫。 “您瞧,精神好着呢。” 狱卒谄媚至极, “在陛下处置前,这帮重犯可要好好活着,牢里的大夫,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 沈令月抽动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只是移开目光。 她一路到了最深处,那里吊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 “澹台策。” 看着对方残缺的右腕,沈令月轻轻呼唤了一声。 狱卒可能真的没骗人。 蓬头垢面,头发打结的澹台策真的动了动,抬眼看了一眼沈令月。 他看着沈令月戴着的白纱斗笠,穿着的月白色刺绣绸缎长裙,以及那露在外面的,比以往更加秀丽白嫩的完整双手。 澹台策从喉间发出一声惨笑。 他居然还担心沈令月的安危,为沈令月冲这么前。 沈令月可不需要他的关心,人家过得舒服极了。 沈令月挥退侍女与狱卒,要与澹台策单独谈谈。 狱卒好说,侍女欲言又止,不太愿意。 沈令月没有勉强,任由侍女留下。 “澹台策。” 她几乎是贴着冰冷粗重的栅栏,对里面呼喊道, “你听我说……” 澹台策只说了一句:“我娘死了,你知道,但你选择了无动于衷。” 沈令月一僵。 澹台策在牢狱里受尽刑罚,自然也被告知了许多诛心之言。 偏偏那些话大多都不是假的,沈令月承认,那段时间她在摇摆,被沈令逸慢慢说服着。 “对不起,我,我那段时间被人骗了。” 沈令月道, “是我活该,我做错了事。” 她轻轻道, “但人,不能一错再错。” “比起让自己置身于理不清,剪还乱的旋涡里,抓住主要的目标,不放过真正的仇人。” “澹台策,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 沈令月不在乎侍女把这场谈话转告给沈令逸。 有些事,无需多言,不必说的多么明白。 澹台策依旧垂首,毫无反应。 沈令月继续道: “三日之后,是金甲将军入宫受赏的大庆宴,在宴会之前,你绝对没有性命之忧。” “澹台策,宴会之后,我还会来找你的。” “你一定,要坚持住。” 沈令月哽咽, “没有了右手,你还有左手。习武之路漫漫,你的人生才过了一个开头,不要放弃自己。” 澹台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去理会沈令月的任何话。 沈令月没有强求,说完最后一句,她朝侍女轻轻点头。 侍女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叫来狱卒,陪着沈令月一道出去。 重见阳光的那一刻,沈令月偏开头,避过了这光线,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澹台策是下午见的,一直没出现的沈令逸是晚上来的。 “听说你伤好了一点就立刻去见了那小子?” 沈令逸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随口问。 “是又如何?” 沈令月很是疲倦, “如今我重伤刚愈,身边又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全是你的眼线。” “我想去看看故人,也就只能看看故人了。” “欸,原来你知道自己是重伤刚愈啊?” 沈令逸惊奇, “我以为你把自己的身子当做铁打的,专门往死里糟践呢。” 沈令月的脸色青青白白,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沈令逸颇感无趣,丢开筷子, “吃饱啦,不吃了。” “你要去天牢也可以,反正那小子没几天活头了。出行方式改一改,坐车,抬轿,随你。” 她不吃了,沈令月才有了点食欲。 盛了一碗爱喝的红枣银耳莲子汤,沈令月吃起清淡又鲜甜的清蒸鲈鱼,一口一口咽着。 吞咽会让喉咙隐隐作痛,但沈令月告诉自己必须吃,吃不下了,也得多喝点汤。 多吃才能好得快,她只有三天了。 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沈令月默默盘算着。 大庆宴无疑是个好机会。 今天这一趟出行,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澹台策,更是为了测试一下将军府在天牢看守狱卒面前,需要什么才能令他们打开大门。 比想象的更少,居然只要一块侍女的腰牌。 大庆宴反正与沈令月没关系,却有很多人注定会被这场宴会吸引目光,忽略掉其他的事。 拿到侍女的腰牌,准备一些酒菜,足以在短时间内瞒天过海。 救出澹台策与一些还能跟着跑的人后,下一步怎么办? 当然是举大旗。 沈令月冷静想—— 身份,身份确实是一个过不去的坎。 人人皆知,沈家两子一个死于前线,一个死于宫里。 所以沈令逸一直是使用着沈家私生子这个身份。 而沈令月不同,她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女儿,而且女儿身也可以成为一张牌。 谁娶了沈家的女儿,生下一个男孩,就能在理论上接掌沈家的兵权。 沈令月不认为这招真的有效,她不求其他,就求用这个作为鱼饵,钓来一些敢吞的大鱼。 管能不能成功,先把世人皆知的沈家规矩兑换成真实的好处。 另外,沈令逸不是给澹台策按了贵妃之子这个身份吗? 那也可以利用起来,她亲口说过的秘闻,先帝考虑过位给这位遗腹子,甚至有立下遗诏的想法。 既然有,那就不是想法,这个遗诏就必须存在。 管他是真是假,也先拿来用,不能对不起背的黑锅。 城内粉饰太平,城外却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一个有沈家女儿的名声,一个有先帝幼子的传闻。 只要能从皇都里逃出去,很快,他们就能扯起一支更大的队伍。 比起鱼龙混杂的穷苦百姓与江湖人士。 遗诏与沈家的名声,足以吸引到真正敢于入局的大家族了。 沈令月吃完了盘中的所有食物,一口接一口,就如同她心中的谋划一样,尽力吞下所有能够成为助力的营养。 这个计划不错。 若是沈令逸知晓,大约会夸一句,姐姐终于有长进了。 可惜来的太晚,太迟。 沈令月心里也没底。 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看着沈令逸越走越高,再无阻挡者。 吃饱喝足,沈令月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不肯就这样回房休息,而是想去庭院之中散步消消食。 沈令月在庭院中遇到了一个熟人。 不对,应该说半熟半生的人。 她见过陈察很多次了,第一次私下里偶遇。 第55章:火 “沈大小姐。” 看到意外的沈令月,陈察淡定弯腰行礼,姿态很恭敬。 但他的身体实在不好,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的呼吸略略急促起来,捂嘴轻咳。 沈令月默默看着他,心里升起忌惮,与好奇。 “我以为凭借着她对你的看重,你平时会住在将军府里。” 沈令月道, “但这是我首次在府内遇见你。” “将军邀请过我,被我拒绝了。” 陈察很有礼数,解释道, “我在皇都有家,回来了,自然是住在家里。” “哦?” 沈令月微微皱眉, “你可以说是她的心腹,你一个人单独住在外面,不怕死吗?” 想到沈令逸对陈察的看重,沈令月又道, “她也放心?” “死何足惧?我这一具残破之身,早就该入土了,真有仇人,我还要感谢对方的解脱。” 陈察微微弯下眼角,他看上去很是和善, “我该为将军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计划很完备,后续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我相信以将军的能力,就算有变故,她也可以做到随机应变。” 沈令月观察着陈察的脸色,发现对方真的没有说谎。 陈察不仅仅是体弱,他的身体不好,好像是不仅有旧病,还中过毒,毒素至今未解干净。 在沈令月的印象里,这么凶性霸道的毒,往往在发作时痛不欲生。 “听上去你活得很痛苦,你甚至宁愿在某天突如其来的死去。” 沈令月抚摸着手边的花朵,心不在焉, “像你这样的人,必然是有所追求,才会咬牙跟在她的身边吧。” 陈察欣然点头: “是的,我是个残废,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无法做到。” “我为将军出谋划策,将军将我的规划一步步落入现实,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快活事了。” 沈令月听着,自然而然道: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密切,她也对我说过,说算是与你从小长大的了。” “但会很奇怪。” 沈令月直视着陈察的眼睛, “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个病怏怏的同龄人。” “你只有可能是在我离开后认识她的,我想你早已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主。” 陈察缓缓道, “大小姐,你不必试探我。” “假装身份谋夺沈家兵权的主意,就是我给她出的。” 沈令月呼吸一停,很是惊讶。 以沈令逸的人品,不该把所有知晓自己秘密的人全部处死吗? 陈察居然还活着好好的,甚至可以自若谈起沈令逸的真实身份。 想要施展挑拨离间,却发现无计可施的沈令月沉默了。 “我今天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大小姐。” 陈察温和道, “当初,你直接被那个人带离皇都,远离了这些烂摊子。” “将军独自回到沈府时,一切都晚了,沈夫人已经开始吐血,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生机。” “独自一人身处皇都内的将军堪称毫无机会了,她在最弱小,最需要活下去的时候,见证了那场烧死贵妃的大火,侥幸与幸存的我结伴。” 陈察慢慢道, “将军一路走到如今,非常不容易,有许多次险象环生的险境。”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够体谅她,成为她的后盾。” 陈察的劝和让沈令月面露嫌恶之色。 她有些激动: “体谅?我认为我已经很体谅她了,但是她怎么回报我的?” “我的师父不是导致沈家覆灭的元凶,柳姨也早早离开了柳家,澹台策更是原本可以当一个金尊玉贵,快快乐乐的小公子!” “她仅仅是因为她一个人都不痛快,所以把每个人都逼入了死局,让那些人死得都不安心!” 沈令月面露绝望, “我体谅她,那些无辜却惹祸上身的人,谁去体谅?” “他们又不是你的亲人。” 陈察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与金甲将军一致的冷漠, “万千枯骨,与你何干?” “将军压力这么大,在一些小事上随心所欲一点怎么了?” 沈令月没有继续闲谈的想法了。 观念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光是听着这些发言,都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眼看着沈令月就要拂袖而去了,陈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哪句话惹了沈令月不快。 算了,不想了,既然无法劝和,那就警告一下。 “沈大小姐,三日后的大庆,希望你就待在将军府里。” 陈察提高声音,远远喊道, “无论你有多么的愤怒,至少,在将军最风光的日子里保持安静吧。” 见沈令月没理,陈察硬是要她应下,甚至想追上去, “她那天本就很忙,请你让她省点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动静。 沈令月怕被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只好哼了一声,好似是答应了,无奈的妥协。 陈察得到答案,仍然在剧烈咳嗽,不得不让远处的小厮过来搀扶着离开。 沈令月听到身后动静没了,悄悄往回看了一眼,发现陈察走的并不是离开的路,反而是进内院的路。 “说是说在皇都里有自己的家。” “这几天却是住在将军府的吗?” 沈令月暗暗记下, “陈察此人对沈令逸忠心耿耿,而且心思细腻。” “有这家伙留宿,我得更小心了。” 沈令月怕被陈察发现端倪,结果军师压根就没有时间搭理她。 接下来的三天,一晃而过。 沈令月看到无数奇珍异宝,华服美冠被送入将军府。 这有一部分是来自皇帝的赏赐,还有一部分是争相恐后的拜访者带来的礼物。 沈令逸通通笑纳了,然后大方赏赐了全府。 所有仆役都拿到了双倍的银钱,沈令逸甚至允许他们在这几天换班休息,让每个人都有半天的假期,能出去玩玩转转。 这可让将军府的人高兴坏了,完全不记得初入将军府时的迷茫和无助,只有对打赏的感激。 既然有轮班玩乐的情况,那将军府内的规矩,自然就没办法那么严了。 休过假的人分享着休假时的趣闻,没休假的人心痒痒,在心里偷偷期待放肆花钱的快乐半天。 大家都松懈了,沈令月轻而易举在大庆宴的前一天,完善了自己的计划。 到了大庆宴当天,沈令逸更是早早就起床洗漱,戴着金色面甲,准备进宫。 恰好,沈令月在晨练,与来内院接陈察的沈令逸遥遥对视了一眼。 比起素衣寡淡的沈令月,今天的金甲将军,堪称一个招摇过市的仙家小少爷。 她披着一件猩红织金大氅,内着月白锦袍,领口与袖口皆有着银线绣出云纹。 腰间束着的蟠龙玉带钩,瞬间勾勒出了挺拔修长的身材,脚下则踩着一双玄色靴,好穿舒适又贵气。 沈令月目光落在那张始终没有更改过的金色面甲上,看着对方缓缓勾起的笑容,移开视线。 看着这么体面,结果却连真容也不敢露,不过如此。 陈察今天的打扮也很认真,却远远比不上沈令逸的眼花缭乱,更像是一簇静静伫立的竹子。 “这里风大。” 沈令逸淡漠扫过沈令月的脖子, “吹得你新肉不痒吗?” 沈令月微微一笑: “皮肉之伤罢了,总比某些怕被风吹掉伪装的小鬼要自在。” 沈令逸轻嗤: “一段日子不见,牙尖嘴利了许多。” 弱者的叫嚣毫无作用,只会被当做观赏的玩具。 沈令逸自顾自走出庭院,下了门口的台阶,登上富丽堂皇的马车。 在她走动经过沈令月身边时,沈令月隐隐听到一种极其微小的动静,却暂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了。 沈令月的心已经高高提起来,她一个劲希望沈令逸走快点,在被迷晕的侍女醒来前离开将军府。 等马车真的离开了,沈令月立刻去厨房点了些滋补的菜。 这段时间,沈令月时不时就会有额外的点菜,一天吃个五六顿。 厨房已经习惯她少食多餐的节奏,炉子上总是煨着燕窝与一些其他的清淡但美味的菜肴。 沈令月将菜带回房间里,放入她借口晚间不便打扰人,特意为自己准备的玉质食盒里。 这食盒构造精巧,严丝合缝盖上后,可以起到不错的保温效果。 沈令月待到了下午,在午餐过后又要了一些汤食,一样样放入食盒。 傍晚,沈令月带上食盒,款款出门。 街道上很热闹,前所未有的热闹。 百姓们以羡慕的口吻谈论着大庆宴的奢华,然后期待着陛下金口玉言说的与民同乐,期待着晚上难得一见的焰火美景。 顺顺利利出了门,甚至没有用到一点点迷药。 沈令月在庆幸的同时,也马不停蹄去酒楼买了几坛酒。 酒坛不好伪装,但是食盒与盛菜的盘子,皆不是俗物,让狱卒看着直咋舌。 “将军感谢各位弟兄们的辛苦,特命我送来这些酒水与菜肴。” 沈令月保持着淡淡的傲气,将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放下。 天牢的狱卒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食盒肯定不够吃。 这更多的是将军府的象征,沈令月拍拍手,一名侍女提着更多的吃食走进。 狱卒长收下食盒,眉开眼笑的把侍女后续带进来的全分发下去了。 他转过脸,搓着手掌,对将军府的侍女说了不少讨好的话。 佩戴腰牌的女孩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表情看着他的脸,毫无反应。 “欸欸,老大,她们上次来过!” 丝毫不知所谓的将军府侍女,不过是一位被雇佣过来的聋哑姑娘的狱卒们被忽悠瘸了,有人认出了戴着斗笠的沈令月。 狱卒长懂了,喜滋滋迎沈令月下去。 他走了,剩下的人按耐不住,忍不住吃吃喝喝起来。 一路到了最里面,狱卒长还在喋喋不休,希望能与将军府搭上关系。 沈令月猛然出手,一下子打晕狱卒长,在收了钱的聋哑女孩惊讶的目光下,取下钥匙,打开了牢房。 听懂了暗示,这几天一直在装死,暗地里养精蓄锐的澹台策抬起脸。 他的精神状况仍然不好,却没有那么糟糕,起码能够勉强自己走动了。 沈令月深深看了澹台策一眼,主动上前搀扶起他: “走吧,谢谢你没有对我彻底失望,选择了安心等我。” 澹台策苦笑着: “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一个傻子,被你骗了一次,居然还敢相信你。” “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的会很想去死。” 沈令月微微哽咽了,不再说话。 这一路上的大部分狱卒都已经睡倒,个别清醒的也打不过沈令月。 不过碍于澹台策的伤,以及还要挨个确认牢房里有没有能跟上来的活人,他们速度还是挺慢的。 越往上走,越能听到外面的喧嚣。 沈令月低声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让澹台策知晓出去以后要面临的事。 “等等,外面真的是百姓的欢庆声吗?” 自由就在眼前,澹台策忍不住凝神静听,却听到了让他肝胆欲裂的声音。 在被抓进天牢的这些日夜,那种声音澹台策听过许多次了。 绝望的哭喊,求饶,崩溃。 多日的折磨让澹台策不受控制发起抖来,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沈令月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怎么了?” 心系澹台策情况的沈令月急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太痛了吗?” “……惨叫。” 澹台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好多惨叫,在外面。” 他骤然惊恐起来: “不不不,我不要出去,这一定又是一个陷阱!” “不能出去,不能!” 澹台策神智产生了轻微的混乱,他抬起头,想抓住让自己安心的人。 然而沈令月还没有低下头,在佝偻的澹台策视角,他只看了对方的下半张脸。 鼻子、唇形、下颚,一切都那么似曾相识,让人害怕的相似。 “外面好像真的有哭声?!” 与此同时,闻言转移注意力的沈令月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感觉胸口一痛。 她低头,看到了一小截惨白的骨头。 澹台策用那条断腕发疯推搡着沈令月,剧烈的挣扎让包扎松散下来。 被削去的腐肉下,突兀支着一节连着血丝的骨头,直直戳在沈令月心口。 沈令月不受控制的牙齿打起寒颤来。 第56章:旧事重演 沈令月在此刻直面着沈令逸对澹台策做过的事。 砍下一只手,听着是如此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落在受害者身上,却意味着彻底被摧毁了一部分。 自幼习武的澹台策再也无法用右手拿起剑了,他的武学造诣将止步于此,很难有新突破。 至于对生活的影响,对心境的打击,更是无法弥补。 “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的手,我的手……” 澹台策的惨叫与抗拒让沈令月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断做着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已经有人跟了上来,是那些澹台策的同袍。 他们不比澹台策好多少,不少人的伤口没有好全,此时已然撕裂。 没有人关心,他们眼里只有一件事。 “走。” 有人哑着嗓子催促着几欲崩溃的沈令月。 即使外面传来了不绝于耳的哭喊与凄厉的惨叫,但更多人宁愿死,也不要死在这个让他们尊严尽散的牢狱内。 沈令月没办法,只能抓住澹台策的手臂,哄小孩一样,拖着往外去。 澹台策挣扎不开,心情惨痛至极,情不自禁呼唤起了娘亲: “娘,娘!” “好痛,好痛,娘!” 沈令月匆匆用面纱彻底围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敢去看澹台策的眼睛。 柳涧的尸体都烂了,曾经那个被她千宠万宠,宠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在外一度变得很坚强,却在最无助时下意识喊起了娘。 澹台策终于学会了跪下,这个代价太过惨烈。 他在江湖闯荡一通,参加了心心念念的义军,也离开了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 “呼…呼……” 沈令月不断吸气,一边驱逐掉脑海里涌现的那些过往画面,一边坚持。 再苦再累,她都没把时不时挣扎动弹的澹台策扔出去。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体力确实弱了很多。 等沈令月气喘吁吁上来时,先感受到的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刺目的红。 皇都,起火了。 起火的不是一座宅子,一栋屋舍。 是整座城。 那说好的夜间烟火表演,变成了无数的引子,从天而降的火团。 那些漂亮的花灯,美丽的装饰,全都被人事先动了手脚,成了好用的易燃物,令落下的火蔓延。 “救命,救命啊!” 惊慌失色的百姓们四处奔跑着,拼命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焰。 沈令月抬头,无数流星倒映在瞳孔里。 她像是看了一场盛大的打铁花,然而在那转瞬即逝的火焰之下,是一张张惊恐的普通人脸庞。 有没能抓住父母手的孩童被撞倒在地,无助发出稚嫩的哭声。 还有那穿着繁复,被火焰一沾,就被点燃后越烧越旺的倒霉蛋,一边奔跑带出更大的混乱,一边发出难以想象的痛苦尖叫。 “发生了什么?” 跟着沈令月出来的囚犯们大惊,第一个反应就是有逃走的同伴,混进皇都来劫狱了。 但沈令月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可能做下这些事的人。 她感受着澹台策在怀里发抖,看到被撞散的孩子坐在街边大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叫。 “不是援兵,我觉得是她。” 沈令月出奇冷静,没找任何借口, “我说一切怎么这么顺利呢,她今晚,筹划了好大的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 “或许,我误会了她,是有奸人祸害苍生。” 不管是谁的手笔,沈令月将澹台策交给身后的人暂时照顾,扑了出去,把再次被撞到,被踩了好几脚的小孩救下。 她转手放下小孩,提高声音,大喊: “所有人,冷静!” “现在是起火了,但火势不大,我们很多人还没有受到威胁。可乱跑乱叫必然让情况更加混乱,阻碍逃生的可能!” 她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运转起卓越的轻功,在人群之间穿梭,点中那些着火乱跑的不幸者的麻穴。 定住这些人后,沈令月分出了一小部分还有余力的人挥舞着家家户户皆有的大扫帚拍打起火者,又组织起人群,让他们有序撤离狭窄的街道,散入各个小巷支路里。 “慢慢来,不要急!” 沈令月嗓子几乎都要喊哑, “没有事的!” 她大病初愈,脸色看上去很是苍白,不怎么健康,一副自身难保的景象。 所以她的指挥很快就迎来了质疑者,大部分人不肯接受,宁愿自己给自己找条生路。 还有人质问沈令月怎么敢说没事的,现在天空下火雨的频率降低了,可谁知不会突然再来呢? “我不敢保证,但肆意踩踏乱挤只会害了自己,也害别人。” “请你们信我,我一定会尽力护住你们。” 沈令月急促道, “凭我是沈家的女儿,你们当信沈家!” 沈家女的身份很好用,很有说服力。 人群骚动起来,百姓们惊疑不定,有人大喊: “你说是就是?这么多年了,我们可没听过沈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沈令月早已料到这种质疑。 她顺了不少将军府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与将军府关系匪浅。 同时,她一直保存着那块绣着沈字的染血碎布。 原本被雇佣来的聋哑姑娘也看出沈令月是企图救人的。 所以在沈令月手指过来时,什么都听不到的姑娘按照之前在纸上写好的交易,用力点了点头。 人证,物证皆在。 而跟着沈令月从天牢里逃出来的那些人,机灵之极。 他们看出百姓的动摇,不管是真是假,先混到人群中,趁机议论,“惊讶”高喊: “说起来,这姑娘确实与已故的沈老将军有几分像,眉眼和沈夫人几乎一模一样啊!” 现在没几个人还记得沈老将军和沈夫人的模样了。 只是人云亦云,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更多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认了。 沈令月也抓住了这个机会,给自己编造了一套被金甲将军所害,所以幼时就远走天涯,随着隐世高人修习的过去。 这番言辞大部分都没错,只离开皇都的部分有问题。 不知为何,沈令月犹豫了一下,没有揭露沈令逸其实是女儿身,是自己的妹妹。 有句话陈察没有说错,在当年那个风雨飘摇,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当一个男孩确实更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时过境迁,金甲将军的形象深入人心,此刻揭露,立刻会引起轩然大波,无数讨论。 世人该死的好奇心会不断去设想沈令逸到底怎么隐藏的身份,在军营会不会不便。 即使认为现在与对方有仇,沈令月也不希望妹妹陷入到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 她闭上眼,忍着心中的酸痛,心中想—— 就当妹妹的确是死去了吧,留住沈令宜的体面,别与臭名昭著的沈令逸扯上关系。 沈令月亮明的身份很好用,起码让百姓们都暂时愿意听从指挥。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与布料燃烧的味道,沈令月教他们学着自己,用布料围住口鼻,最好是打湿的,然后闷头有顺序离开。 离开了这最热闹的街道,离开了被伪装成烟火表演的起火源,火焰的热浪退去不少。 就在众人觉得自己大抵安全了的时候,一场更猛烈的火席卷开来。 蒙着面,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们在大街小巷里神出鬼没,泼洒下无数桐油,然后划着火折子,头也不回扔下。 沈令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疏散开了最危险区域的百姓,一转头遇上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原本勉强安稳下来的人群,被外围百姓的惊恐呼喊感染,再次躁动不安起来。 沈令月来不及想其他,声嘶力竭企图让他们安静下来。 “相信我。” 沈令月胸口发痛,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她不断重复着,不只是让百姓们安心,也是在说服自己撑下去。 被她救过的人,在冷静下来后,自发加入了宣传与救助队伍。 他们口口相传着沈家嫡系又回来了的消息,每当有人质疑,就有人拍着胸膛,大喊着自己便是被救下的人。 他们好像在此刻想起了沈家的名声,想起世代守边,忠肝义胆的沈家将。 沈令月名声大噪,沈令逸的名声自然跟着下滑。 听着原先还在夸金甲将军平叛及时的百姓们纷纷开口,沈令月心中没有多少得意。 她只是跟随着心,做了对的事。 要说她多么伟大,沈令月自己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猜到了火从何来,甚至亲口谈论过这件事。 却始终保留着另一种可能,另一个转机,希望沈令逸还乖乖在宫里吃饭。 冲出一股又一股冲天的浓烟,指挥着越来越庞大的百姓逃往城外避难。 沈令月终于看到了,看到了城墙之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高高耸立的城墙关死了逃生的希望,在有人刻意的煽风点火下,一片又一片的房屋大火,逐渐连上,燃烧更旺。 他们逃往城外的行为,迎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大的绝望。 有一个门将被从城楼上扔了下来,他最后的遗言,吓昏了不少走到这里,精疲力尽的人: “沈令逸,弑君造反!” 弑君? 不少人还在迷茫这场突然燃起的火,想要在混乱之中为自己寻找到生路。 他们并不知道,动乱的源头始于皇宫。 设下酒宴的皇帝被当庭刺死,百官哗然。 杀了皇帝后,沈令逸马不停蹄控制住整个皇宫,命陈察按原计划行事,点燃皇都各处。 确认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完后,沈令逸这才出了皇宫,疾驰前往城门,彻底截断出城的路。 沈令月终于知道出门时听到的异响是什么了,那是沈令逸在里面穿着的鱼鳞软甲。 此时此刻,沈令逸已经脱去那件鲜红色的大氅,穿着利落干脆,漫步在城墙之上,看着下面烟熏火燎的杀人场。 “逆贼!” “你不得好死!” 沈令月仰起头,声嘶力竭, “你为何这么致力于让悲剧重演?” 悲剧? 沈令逸恍然间,想到天武十二年,曾有一位倾城绝世的贵妃在起火的宫殿中自刎。 那是一切爱恨情仇的开端。 也是悲剧的起源。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当年她不过是案板鱼肉,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顺着那场大火往下走。 对家人的印象在那里就戛然而止,随后经历的便是颠沛流离,百般隐忍讨好,不停为自己谋划的人生。 如今身份调转,沈令逸终于可以执掌自己的人生。 她毫不犹豫将那场火还了回去,制造出了更多的,像她那样在灾难中失去人生的惨案。 “逆贼?” 沈令逸听着被风声撕碎的指责,慢慢微笑起来, “谁敢说我是逆贼?” “苍天助我成事,我当不负天地公道!” 公道? 沈令月听着那放肆的笑声,胸脯不断起伏,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苦全部涌上心头。 如果一个人的复仇牵连到了无辜者,甚至黎明百姓。 那真的能被称之为公道吗? 沈令月想问,也问了出来。 “怎么不能算是呢?” 沈令逸笑眯眯的, “瞧你脏成那个样子,你好像没有安安静静待在将军府里啊,姐姐。” 她当众承认了沈令月的身份, “看看你的身后,你好像救下了不少人。但我相信,你不可能救下每一个人。” “如果在两栋燃烧的房屋里面,一栋是一家四口,另一栋则是一个独居老人,你只能救下一边。” “我相信姐姐你会毫不犹豫地救下一家四口,毕竟无论是从数量还是生命接下来的时光价值来说,一家四口都更加重要。” “那么那位独居老人呢?这算不算你计划之内的牺牲品?这世上总有人要死的,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而牺牲一些,不是很常见吗?” 沈令逸看着火舌舔舐着那些近在咫尺的人,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焦香味,微微歪了歪头, “这道门,我是坚决不会打开的。” “你们也不用想着走其他的侧门,所有进出之道,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还不出来吗?还是说,你们情愿就这样作为碌碌无为的百姓,毫不反抗的死去?” “那我倒是不介意,宁杀一万,勿要漏杀一个!” 第57章:复仇 沈令逸是有点坏,有点疯。 又不是有点蠢。 杀死皇帝,在皇都纵火,每一件事拿出来都是不忠不义不孝的十恶不赦之罪,足以让她被千夫所指。 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接连看一下这两件大臭事,总得图点什么吧? 沈令月在沈令逸的呼喊里模模糊糊明白了,今晚的局就是为了“藏在百姓中的人”而设。 他们是谁? 发生了什么? 为何要这么做? 沈令月头痛欲裂,几乎要因身体上的这份痛苦而跪地呕吐了。 耳边仍然是只有百姓的哭喊声,并没有突然冒出的其他人。 沈令月闭上眼睛,不断思索,思索,想要在身后的人们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不断逼近的高温,还有喷薄而出的浓烟,让许多好不容易跟到这里的老弱病残难以支撑,终于倒下了。 他们的身子瘫软下来,被一直紧紧牵着手的亲人搂在怀里,大声嚎哭着: “开门啊,开门啊!” “谁来救救我的女儿!我给你磕头了!” “爹!爹你怎么了?” “开门!开门!” 此起彼伏的呼喊凝结成了一道声浪,铺天盖地朝守门的人砸去。 有不少将士即使对沈令逸忠心耿耿,也在此刻忍不住低下头,转过视线。 有那些看似无动于衷的,嘴角的肌肉也在抽动。 陈察往边缘走了几步,眼中流露出了悲悯之色。 沈令逸是真正的无动于衷,只是迎着城下的火浪,面色肃然,在等待着什么。 “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打开这道门?!” 沈令月拔出剑,以剑拄地,仰起头。 她想明白了,想明白沈令逸的事情做完前,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座焚烧的城里逃出。 算来算去,竟然是想办法配合金甲将军,助她一臂之力,是解救苍生最好的办法。 “你上来。” 沈令逸朝下面招了招手,姿态随意, “你上来,当面跟我说,我自会告诉你。” 身边有人想要拉住沈令月,他们不相信金甲将军会兑现诺言,认为这不过是一道谎言。 但沈令月拒绝了他们的挽留,抬脚欲要往上面走。 “只允许你一个人上来。” 沈令逸扬声, “卸剑。” 沈令月回头看看身后惶恐不安的百姓,还有那些在其他的门被驱赶回火场,看到这里人多,不断往这里涌来的人流。 这里能活多少,就看她怎么做了。 “不行。” 沈令月拒绝了这个要求,道, “你人手众多,我就算带一两个人,佩上这天下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自我安慰。” “而我长于江湖,自幼习武,侠者不可失剑,犹如将军难以弃马。” 这番话让人群又骚动起来,纷纷高呼着沈令月的名字。 她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积极表示希望能够跟随她上去,愿意豁出生命去护住她。 群情激奋,沈令逸微微皱眉,折中, “允许你佩剑,但只许一人上来。” “其余人,退后,给这位侠义无双的沈家女让条路来。” 随着她一声令下,守门的人不假思索退后,露出一个破绽。 沈令月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上前,几名大汉果真护在她旁边。 靠近守军的一瞬间,那几人暴起,企图抓住这个破绽,夺回大门的丁点控制权! 但沈令月也不慢,几乎是同时,她手持长剑,反手刺向那些动手的人! 大汉猝不及防,做梦都没有想过沈令月会动手。 他们仓促之下被速杀了两个,失去了对守军的绝对压制。 眼看着机会要被错过,剩下的人再也无法忍受,纷纷突击出来,与前面的人合围。 沈令月反而变成了冲杀在最前面的。 她下手果断,没有半点犹豫,将自己的一身武功发挥的淋漓尽致。 突围的人被她一个一个击破,点对点挨个单杀,难得有成型的,皆被沈令逸手下的军队顶住阵型。 硬撑着一口气从头杀到尾的沈令月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不仅仅是内力消耗过度,还有一部分是这些人绝非泛泛之辈,个个都堪称膘肥体壮,力气大的很。 沈令月对付他们,完全是靠速度与多年练武对人体脆弱处的熟悉取胜的。 难得对拼几次,她的手臂被震到发麻,差点就要握不住剑。 正厮杀着激烈,看着那些跳出来的人纷纷死伤殆尽,满地尸体。 百姓群里又产生了一阵骚动,有声音大喊着上当了。 恍如眼花了一刹那。 沈令月余光瞥见一道干练的身影飘然飞下,那人足尖一点,转瞬就越过了几米。 身法看着轻,那柄长枪却沉得厉害。 枪尖的一点寒芒,瞬间点出梅花朵朵,所到之处,那些鼓动百姓的,趁机逃跑的,胸口的洞眨眼便出现。 更多的人崩溃了,被吓到互相推搡,眼看着就要爆发新的惨剧,空出手的沈令月急忙高喊着冷静,沈令逸则不屑喝道: “敢动就全杀了!” 恩威并施之下,大部分的普通百姓果然被吓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而剩下那些还敢乱窜,表现不对的,沈令逸也兑现诺言,送对方早日上西天。 “够了!” 沈令月分明看到了沈令逸眼中的兴奋,大声喊道, “剩下的交给你手下的那些士兵就好,交给你那个军师!” 沈令逸挑眉,翻身又刺死一个乱跑的人,落地转头一笑: “你认出他们了?” 沈令逸指的,自然是沈令月懂事的配合,提前一步准备伏杀藏在百姓中的不明人士。 “谁?” 沈令月现在对嗜杀成性,脸上手上全是猩红血迹,宛如修罗的沈令逸没好脸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猜到如果我是你的敌人,在被围困城下的时候,必须得抓住一切机会去突围。” “跟随我登楼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想让我上去,想必是故意让下面的人卖了个破绽,吸引他们动手。” 沈令月低头,发现自己与沈令逸一模一样,厮杀时那不断喷涌的热血,已经让她身上的衣服看不清原先的颜色与花纹了。 她自嘲道: “配合你把那些有问题的人早点杀完,你才会开门放人吧。” “不然,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宁愿把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也不肯放出去一个。” 沈令逸微笑:“很高兴你终于开始习惯按照我的规则行事。” “恭喜你,姐姐,你终于摆脱了天真笨蛋这个身份,又长大了一岁哟。” 沈令月不想在这个时候欢呼雀跃,跟着一起恭喜自己的成长。 她冷冷道:“开门!” “不可以。” 沈令逸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不能有漏网之鱼,我需要一个一个审查所有人的身份,审查过后才能出城。” 沈令月闻言,睁大了眼睛,双手握拳, “一个个查?那些火就算能被你控制烧不到我们,烟也会把所有人都呛死的!” “你没有看到吗?已经有不少身体弱的百姓摔倒了!他们必须得尽快转移到通风处!” “哦。” 沈令逸理解道, “那我允许他们插队。” 沈令月:…… “真的不能通融吗?” 她问。 “不能。” 她答, “我不允许哪怕仅一个,活着走出这座城。” 沈令月有些绝望,她气急败坏走到最近的死者边上,伸手在那张脸上,在染血的头发上撕扯着, “这些人到底是谁?是犯了天条吗?要被你这样针对?” “你真的要为几条漏网之鱼,活活逼死这么多……” 沈令月的话戛然而止。 她撕扯这张脸,确实是在刚才的交手中,察觉到这些人做了伪装。 沈令月想看看这些人是谁,找一找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来试着跟沈令逸谈判。 然而,扯下那些被粘上去的头发,扯下脸上不明的黏糊糊东西后。 沈令月看到了浅红色的头发与因常年冻伤儿发红的脸庞。 北蛮。 沈家抗击了数代的北蛮人。 传闻中他们不事生产,茹毛饮血,在常年寒冷的塞外打磨出了强健的体魄,年年南下抢劫边境百姓。 据说在开国前,北蛮甚至短暂的取得过整个天下,把平民百姓当做奴隶来欺辱,驱使,整个天下的人口甚至在连年减少。 忍无可忍,才有奋起反抗的开国之君,与定下了盟约,世代守疆的将军。 “我这段时间是如此的招摇,骄纵,天下人更认识金甲将军,而不是皇帝。” 沈令逸在沈令月的背后慢慢道, “今晚,我决定弑君。” “不是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是皇帝终于按捺不住,暗自接引北蛮精锐入皇都,想要合围杀死我,或者掀起一段动乱趁机弄死我。” “他想效仿天武十二年,他设计父亲与兄长的战死,亲自引着敌军潜伏进皇都,为他夺位的那桩旧事。” 沈令月的手微微发起抖。 “而我一直在等他重演这桩旧事。” 沈令逸无所谓道, “虽然我觉得以前的沈家人很蠢,但再蠢也是我的血脉亲人,谁允许皇帝这么干了?” “这些年,北蛮一直没有作乱,民间开始传起了谣言,说是皇帝手段有方,收服了北蛮。” “然而年年加重的赋税,不停往上提的抽成,越过越苦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头顶上的那个人养寇自重。” 沈令逸的话,沈令月听不太清了。 不是不能接受,是这种刺激,让她的头剧烈疼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往后退,不慎被死人绊倒,摔到了一具冰凉的鱼鳞软甲上。 沈令月抬头,看到半张冷漠的脸,还有那具漂亮的金色面甲。 她眼前发花,眼前的人似乎是金甲将军,却又在某个瞬间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脸。 那人还很年轻,还没有成为她的师父,只是一个偷点东西养活自己与孩子的小贼。 “是北蛮!” 钱老,不对,小钱。 小钱拽住介绍这活的师兄,语无伦次, “外面那些趁机在烧杀抢掠,到处放火的人,是北蛮人假冒的!” “不不不不,师兄,我们不能这么做了!” “你之前骗我说是来皇都偷贵人宝贝,我跟你做了,结果袋子里面是两个女娃娃!还是沈家的!” “别说卖,这是有母亲心疼的孩子,我们该送回去!” 他的师兄不耐烦说了什么,当着他的面,抄起石头狠狠砸在了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头上。 小的那个当场就软了下去,满头都是血,连眼睛都半闭半睁,随时可能会丢魂。 师兄又举起了手里的石头,准备再补一下。 “不许伤害我妹妹!” 个子略微只高了一点点的女孩尖叫着扑了上去,被狠狠用石头打了几下头。 被吓呆的小钱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大吼: “就算是她要求的,我们也不能这么做!” “沈将军为了保护百姓,守住那条边境,与儿子一同战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现在的沈家,就这两个小女娃娃了!” “北蛮人入皇都,这里面水深着呢,谁知道沈将军到底是不是意外战死的?” “我们要是这个时候做了让沈家断子绝孙的恶毒事,死了也要被油锅炸上千百万遍的!” “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是支持我们的人不得好死!” 师兄大骂, “小钱子,这单的油水可多着呢,而且绝对安全,没有后顾之忧,压根不会有人来管这两个女娃娃了。” “我们把人打死了,就地一埋,直接拿着钱逃去江南买个大宅子逍遥快活!” “一般人我还不叫他,这不是念着你跟我关系好,你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孤儿,我对你比你对那些小崽子好太多,是真把你当我自个弟弟看了。” “行了,别废话,你下不了手,你就站旁边,等会帮忙挖挖坑。” 他呸了两声,再次举起了手里逐渐染上鲜红色的石头,脸上的肌肉在月色下狰狞发抖, “别说我不想给你们一个痛快,我也不想让我的剑染上忠烈的血。” “记住了,到了下面,认清你们真正的仇人,那个花钱买你们命的人。别来……” 他话没有说完,眼睛突然睁大。 小钱松开手,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似哭似恨: “我说了,北蛮入了皇都,这天下,太平不了了。” “要亡国了,要亡国了,没道理将军护国百年,后人还得跟着一起背上亡国灭种,污名缠身的下场。” “师兄,你……你就当我对不住你的恩了!我不能因小义而舍大节啊!” 第58章:贵妃 沈令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位于城墙之上。 她被扔在地上,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同时换了身外衣,似乎是沈令逸的外袍。 火仍然在烧,冲天的烟雾让在城墙上的人都觉得难以呼吸,脸颊发烫。 沈令月吃力走到城墙边,看到了一行行在慢慢出城的百姓。 经过了方才在城门口爆发的小规模接触战,亲眼看到北蛮人出现后。 皇都的百戏们安分许多,不再大叫大闹,觉得沈令逸只想随心所欲害死所有人了。 但他们仍然不敢抬头去看金甲将军,害怕看到对方坐在城墙上擦拭长枪的画面,这会让他们想起一些残暴的事。 陈察不在,他在忙着管理关口,组织军士搜身。 比起前段时间,向来病蔫蔫的他看上去好了许多,脸上甚至多了点血色,颇有一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他到底是谁?” 沈令月一瘸一拐,走到沈令逸旁边, “我一直很好奇,陈察的来历。” 比起之前刚醒来时的恨意与抗拒。 现在,沈令月态度寻常,有点别扭的像是在和不熟的朋友聊天, “我记得你们是在天武十二年那场大乱后就互相相依为命了,而这般容貌皎皎,才华出众的麒麟子,很难出现在贫民家。” 沈令月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你我都知道,澹台策不是贵妃的孩子,那个谎言不过是你一时心血来潮的戏弄。” “但你能说出那样的话,你知道那段往事,就代表贵妃当年确实是有过一个皇子的。” 沈令月抬头, “何况我还记起来了,我记起了所有事。其中就包括,萧家被灭。” 萧家,一个被抹去的皇都大家族。 他们没有沈家那样的好名声与特殊地位,也没有柳家那般幸运选对了阵营,能够延续富贵。 萧家亡于天武十二年,据说是在混乱中被杀尽了。 没有人追究凶手,甚至都觉得死的好。 谁让贵妃的眉眼,和萧家那个早早出嫁,嫁给大皇子却不幸“早亡”的长女一模一样呢? 一个出了妖妃的大家族不可怕,只是被世人容不下。 一个出了有可能被立储了的皇子家族,无法被新君容下。 里外不是人,已有取死之道。 沈令月闻到了空气中那燃烧后的血臭味,像是回到了那年,长街血漫,处处哭声的夜晚。 作为一方大族,被灭门前总该有点应对的手段,或者让旁系帮忙送出一个孩子,不难吧。 “不用猜了,陈察不是。” 沈令逸头都没回,干脆道, “拜托你动动脑子想一想,当年我们都快十岁了,贵妃的小皇子才刚刚出生。” “陈察和我年纪相当,他怎么可能是贵妃之子?” 沈令逸冷漠道, “贵妃的儿子,早就在出生的时候被掐死了。” 沈令月先是恍然,然后泛起了淡淡的不忍: “这皇帝真是一个畜生,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手。” 沈令逸:“……” “我有的时候真的会对你感到绝望。” 沈令逸淡淡道, “如果皇帝亲手掐死了贵妃之子,还那么怕那个小孩的下落干嘛?” “他没动手,动手的是贵妃。” “什么?” 沈令月骤闻此中秘辛,不由失声。 “很难想象吗?” 沈令逸正在仔细清理着结构复杂的枪头,随意道, “明人不说暗话,在这里,就撕下那层所谓妖妃的遮羞布吧。” “贵妃在成为贵妃之前,是无忧无虑的萧家女儿。” “她自幼就备受宠爱,得父母的疼惜,兄长的爱护,嫁人也是千挑万选,给她选了一个老实又懦弱,不像是能欺负妻儿的皇子。” “她的丈夫年轻,英俊,出身高贵,而且不敢得罪她,也是爱着她,敬着她的。” 雪亮的银枪映射出了沈令逸的下颚,她的唇抿起,轻轻一叹, “她日子这么好,为什么世人会相信她会疯狂爱上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在她还是青春葱茏的少女时,那个老头高高在上,如同爷爷一般慈祥和蔼。” “等她嫁人了,成了老头的儿媳妇。” “那爱好成熟女子的老头,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老头,忽然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沈令逸问, “你觉得,她得知这个消息时,快活吗?” 沈令月摇头,艰涩道: “如同噩梦。” 沈令逸颔首: “对,噩梦。” 偏偏她的丈夫是一个懦弱的人,面对步步逼近的父亲兼皇帝,选择双手奉上她。 马车从山崖上坠下的那刻,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也失去了光明正大依赖在父母怀抱的可能。 “不要,我不想进宫,我……” 她的哭喊在父母含泪的目光中戛然而止,没有继续。 明明不舍的母亲,痛苦的兄长,比丈夫更先伸出了手,想要挽留住她。 然而美人如轻纱,飘进了宫闱深处,面无表情的侍卫与太监守在宫门口,劝着他们放手。 在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时,她看着父母亲族的脸,看着刚刚出生的,被嫂子抱在怀里的小侄女,最终放下求救的举措,不再幻想。 于偏殿等待老皇帝垂幸的时候,美人捏弄着自己的唇角,试了千百次,试到泪流尽,终于捏出了一个端庄的笑。 “唇色艳艳。” 袒露着胸腹的老皇帝赞赏, “甚有滋味。” 浓重的老人味混合着龙涎香,在鼻尖萦绕,沉入年轻娇嫩的肌肤,一点点腐蚀掉内脏,融化那颗不再青涩跳动的心。 新鲜出炉的贵妃盈盈而拜: “妾三生有幸,得侍君侧。” 老皇帝深情望着她,口中宠溺: “还自称为妾?” 贵妃看着那双昏花的老眼,望着那几乎都要抬不起的,如同融化面皮一般耷拉下来的眼皮,含笑: “臣妾今见真正的伟丈夫,害羞……不已。” 老皇帝更加满意,用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拍了拍贵妃雪白的手背,顺手摸了一把。 他走了,宫门深深,接连落锁。 锁住了一个从此以后嗜酒如命的贵妃。 所有人都相信她会爱这位老皇帝,毕竟她都喝成那样了,老皇帝依旧纵容。 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了贵妃面前,老皇帝几乎每夜都宿在贵妃宫中。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么好,女人肯定爱的死去活来啦。 所以,贵妃生下的那个儿子,大约被千方百计送出了宫外,以图东山再起吧。 “幸好自鸣得意的皇帝一直想不到贵妃的心思,让我能够用小皇子的线索,精准铲除了不少该死的家伙。” 沈令逸漫不经心, “谁会相信她会掐死自己的孩子?世人只看到了她得到的所谓盛宠,而总是忽略被吃掉的人都失去了什么。” “爱啊爱的,怎么总有人觉得施舍给人一点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可以获得一个肝脑涂地的死士?面对毁了自己人生的人,如果不是怕被株连九族,连累家人,她早已拔剑。” “甚至连那场大火,贵妃可以走出来的,她宫中可有一密道,本来是萧家千方百计为她留的保命路。” “然而她不愿出来,她主动拥抱了那场烈火,将火焰当成了温泉汤浴,沉了下去,清洗着每一寸肌肤。” 沈令月听着她的讲述,眼中有着深深的震惊之色,不由在城墙远望。 空气中的味道依然难闻,远方,那座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宫已经沦为重灾区。 隐隐绰绰中有女子的华服飘带抚过那些房顶,沈令月好像看见了,看见许多年前那位号称倾国倾城的美人在火中徐徐回眸。 世人画了一幅又一幅的《贵妃出浴图》,极尽想象那个香艳而刺激的画面。 然而他们不知道,贵妃贪恋的不是温泉水暖,想要的不是一次又一次从水里款款走出,取悦君王。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一个盛大的葬礼。 沐浴了那么多次的汤池没有给予,她便将火海当作最后一次的洗漱。 美人逝于皇城,不复矣。 她留下的那个传闻,助了沈令逸一次又一次。 所以沈令逸愿意为萧家平反,愿意把贵妃的头衔去掉,提起最初的萧家长女,萧如意。 如意如意,愿万事如意。 “我只知道萧家的灭亡,这些事我都不太清楚。” 沈令月轻轻道, “原来,那位小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活下来。” “这种机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陈察是为了避祸,迫不得已改姓的。” 沈令逸擦完最后一处,扔下抹布,提枪站起, “他原姓为萧。” “按照辈分来说,他应该喊萧如意一声姑姑。” “当年萧如意妥协入宫时,他就被母亲抱在手上,懵懵懂懂看着这一幕。” “那小子后来经常跟我提起小时候的事,说小时候他在他家玩,我在我家玩。” “只有入宫的时候才得相见,互相远远见一面,都对彼此不感兴趣,没什么印象。” “因为每次,那位孙贵妃就会招手让他上前,赏他不少好吃好玩的稀罕东西,他忙着填饱肚子,才没空管其他的小朋友。” “老皇帝很怕被人提起君夺臣妻,父夺儿媳的事,从来不许萧家人亲近孙贵妃,泪眼诉说苦楚。” “所以他一直以为是那贵妃娘娘心善,喜欢他胖嘟嘟的模样,很少往别处想。” “直到萧家被北蛮灭门,他被喂下假死药假装身亡时,才听到那些人的议论,知晓他们在萧家找贵妃的儿子。” “那帮人认为前几天萧家有人进宫带了东西出来,那东西很有可能是先帝的手谕。” “其实带出来的是婴儿骨灰,贵妃要求那个孩子不得有坟,不得有名,随意扬了。” “陈察,不,萧察见过祖母大哭一场,把那灰填到了空心的观音像里,日日对其念经。” “他聪慧,借着那些人的行为,想明白了大多事。” “那帮人却是蠢货,翻来覆去的,最后把观音像砸了,也没找到所谓的手谕。只能惶恐离去,带回了小皇子下落不明的消息。” 沈令逸说到这里,有些不耐烦了, “好了,你问那么多他的事情干什么?” 沈令月很坦然: “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个小皇子。” “是吗?我看你是想向我打听那个皇子的下落,好出去以后招兵买马,跟我继续打擂台。” 沈令逸一针见血, “毕竟用澹台策那个假货的名义,也就反一反当朝的皇帝。” “现在皇帝被我刺死了,皇都在我掌控之中,我可比任何人都知晓澹台策是个假的,绝不可能令你们成事。” “所以你琢磨着,看看能不能在我这里套出那位真正小皇子的踪迹,以求后续的大事。” 这话说的太直白,完全没有遮挡。 沈令月沉默着,许久,才轻轻点头: “是啊,你总是那么快人一步,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不让人有机会。” “沈令逸。” 她直呼着这个名字, “我现在就问你,你是不是想自己当这个皇帝?” 风从寂静的姐妹俩中间穿过,吹向了燃烧的越来越旺盛,越来越臭,无数百姓敢哭不敢怒的皇都。 旧时代的皇宫在大火中焚烧殆尽,废墟之上,一个新的朝代已经隐隐显现出了雏形。 那私自联合北蛮,昏庸无道的皇帝至死都没有留下自己的皇子,膝下仅仅只有一个公主。 沈令逸如果要为萧家平反,那必然要揭开老皇帝的所有丑事。 她作为弑君者,也不可能为自己的君主遮掩。 两代君主无德,做尽祸害江山的丑事,恶事。 就连一个小贼都知道,这个国家要完蛋了,柳涧也曾多次说过天下不再太平。 实力最强,坐拥军队,还顶着一个沈家将军名头的沈令逸,虽然不够名正言顺,但足以打服四方,取得大位。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沈令月追问,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难道你还要立一个傀儡皇帝,徐徐图之?” “亦或者我看错了,其实你压根就没有那个心思,只是单纯想要为沈家复仇?” 第59章:循环 沈令逸闻言,轻嗤: “怎么可能?” “姐姐,我想我得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观点。” “不是为了报仇,所以谋划着要诱出北蛮,杀死皇帝。” 沈令逸语气轻快, “是我想尝试着得到那个位置,想登上天下的极点,顺便替沈家,替多年前那个差点死掉的自己报仇。” 因果关系很重要。 沈家在沈令逸的心里并不完美。 所谓父爱如山,但不许她接触沈家枪的父亲。 明明显得憨厚蠢笨,却因为是男儿身,所以轻而易举被推举上去,让人心生不快的兄长与弟弟。 还有……始终显得温柔而懦弱的母亲。 以及一个自以为一身正气,实则好命至极,总有人帮她把路铺好的姐姐。 这样的家,能偶尔让沈令逸想起,但更多的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不足以让她拼命去报仇什么的。 她那么努力去争,去抢,去设计皇帝,用起义军,最后的亲人,皇都的百姓去当诱饵,当棋子。 本质上是她对权力的渴望,一个恶人想不择手段站到最高处去,所以很有动力。 “好吧。” 恢复了所有记忆的沈令月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想起来了,你从小就是这样的,是我一直在美化我妹妹的行为。” “哈?” 沈令逸微微侧过脸, “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没有做出什么坏事吧,不需要特地的美化。” 沈令逸满不在乎, “最多就是看别人不爽,将邻居家的男孩打破了头,往你喝的茶里下巴豆,把捡到的死小鸟切了而已。” “这很坏了。” 沈令月客观道, “你做这些事总是随心所欲,毫不讲理。” “而且你小时候没有做出更坏的事,是因为我阻止了你,及时阻止你把那个小孩打死。” 沈令月放弃为妹妹掩饰,语气低落, “你只下巴豆也是因为我提前收走了你买的毒药,切死小鸟也是我把你吵着要养,实际要割开肚皮看看里面的猫赶紧送走了,一只都没给你留。” “我一直在拼命阻拦并教育你,我总觉得,你的未来是好是坏,我负有责任。” 这话让沈令逸认真想了想。 的确,是真的。 但她也有话说—— “可我觉得我小时候真的很善良了。” “我的行为严重程度不是在逐步减轻吗?到了最后,我甚至想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我可以不用那么随心所欲的。” “杀人没那么好玩,杀人只是一种手段。” “我懒,懒得想那么多,想其他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总喜欢用最快最方便的法子。” “但小时候,我真想过试试别的路,让自己多费点心。” “可是没有人会耐心等我了。” 沈令逸回头,看向沈令月, “包括长大后的你。” “姐姐啊姐姐,你还不如不出现,永远不要被我找到,给我留一个还算美好的背影。” 沈令逸对沈家的那点感情,大部分都是来自沈令月这个姐姐。 比起发现以后会大惊小怪,把她抽得如陀螺一般旋转的沈家人。 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双生姐姐总是会想办法遮掩。 自以为自己是长姐的沈令月,对弟弟妹妹有教导爱护的职责。 比起省心的弟弟,她几乎把所有的关怀和偏爱,都给了无法无天的妹妹。 这是沈令逸能忍沈令月这么久的根本原因,她利用姐姐怎么了? 姐姐不应该无条件原谅她吗? “人会不断美化过去那些温馨的事。” 沈令月刺破真相, “你可能忘了,我也打过你。” “小时候你还没有犯下真正的大错误,所以我可以一边处理,一边尝试教导你,让你改邪归正。” “沈令逸,我还没来得及让你明白,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的。” “你说你想当那个皇帝,但是你的名声臭不可闻。你敢成为天子,各地必然涌出更多的义军,生生不息。” “那就杀。” 沈令逸不在乎, “他们敢反抗我,有多少,杀多少,杀到没有人再敢冒头。” 沈令月只道: “你不可能杀了天下所有人。” 沈令逸没有迟疑:“我可以。” “反正我名声都烂成这样了,也不在乎突破过往,成为一个前无古人的暴君。” 沈令逸凶戾道, “我有兵,我就是当世最强的武者,我何必跟他们客气,假惺惺的慈悲?” 沈令月怔怔看着她,想问那百姓呢? 这悠悠苍生,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用观音土塞满肚子的百姓怎么办? 是,百姓是外人,与沈家无关。 可他们经历了两代昏君,天下人口锐减,民不聊生。 此间世道,已到绝境。 天灾,人祸,不断,何其不幸? 送走了一个腐朽的朝代,却不能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反而下一位的君主,是天下闻名的恶人。 沈令月的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被抢先一步堵了回去: “看在过去的情面上,朕会封你为长公主。” 沈令逸闭上眼睛,道, “朕还会给你一块封地,你就带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残废,安安分分度过这一生吧。” “不要企图与朕作对,你没有那个实力,再做就是自寻死路了。” 她转身,准备下去了。 最深的夜已经结束,东方泛起了浅浅的微光,天要亮了。 “沈令逸,我之前特别特别恨你。” 沈令月在她身后高声道, “因为你就凭几个胡搅蛮缠的理由,杀了我师父,分离澹台策与他的母亲。” “你为了你自己的计划,压根不在乎平民百姓。你从头到尾只有你想要,从没有不该这么做的观念。” 哦。 沈令逸心想,老生常谈的话题。 “但我想起以前的事后,我记起我为什么选择遗忘了,为什么,师父要带我离开皇都。” 沈令月在这一刻放轻了声音。 她知道,那个人对沈令逸来说,怎么也无法忘怀, “要我们命的人是母亲,这个事实太痛苦了,对吧。” 沈令逸脚步一顿,没有往下走了。 沈令月还在说: “抱歉,我逃避了,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件事十几年。” “你之前暗示了我许多次,我一直没听懂。” 沈令逸背对着沈令月,还浸在夜色里的脸庞头次有面部肌肉在抽动。 是的,沈令逸曾说过的: “……母亲不熟悉宫里情况,是柳家送来消息,让母亲送小弟进了宫。” 沈令逸还说过: “沈家世代掌兵,因地位特殊,每代皆有公主出降……” “即使公主不愿意。” 即使公主不愿意,也要和在皇权的捆绑下于将军生儿育女。 所以贵妃扼杀了自己的亲骨肉,沈令逸理解,甚至轻而易举接受了。 毕竟她的母亲,也在大厦将倾时暴露了一瞬间的真容。 沈令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渐渐哽咽了: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回到了家里,你知道了真相,所以……” 沈令逸摇头,坦诚: “不需要我下手,她自己服毒自尽的。” “我到家时,她已经要不行了。” “她看我活着回来,流了两滴泪就断气了,死不瞑目。” 回忆起当年那个让自己肝胆俱裂的场景,沈令逸居然笑了出来, “所以我说,沈家就是一帮蠢人啊。” “要么是自诩为正义的傻子,要么是爱不彻底,恨不彻底,下了手后又想在黄泉路上追上我们的祸害。” 笑啊,笑啊,沈令逸冷眼旁观着那段过去。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睁开眼扶着剧痛的头,发现姐姐已经被带走了。 那个年幼的小女孩也曾哭着像条狗一样爬回家,希望获得一点来自家人的庇护。 那个家里只有母亲了,总是温柔坐在一边安静微笑的娘亲会怎么做呢? 是像弟弟死时那样大哭一场,还是像父亲战死时那样呆坐不语? 会不会搂着她,保证一定会找回姐姐? 迎接她的是母亲愕然的脸,有黑色的血在那张漂亮温婉的脸上出现,从唇角流下。 “你怎么还活着?” 母亲困惑,不解,又痛苦, “我恨你们,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张扭曲的脸大口大口吐着黑血,伸手企图要掐死好不容易回来的小女儿。 沈令逸承认那个时候她吓到了,居然没有反抗,没有反手扇那家伙两巴掌。 好险,差点就死了。 幸好母亲只敢买凶杀人,亲自下手还是功亏一篑。 “不不不,我爱你们,我爱你们,你们是我的孩子……” 令人能肠穿肚烂的毒药发作,没有想过独活的她尖叫着,痛到打滚,含糊不清重复着一些疯话。 沈令逸依稀记得她的遗言,不过是对自己良心的谴责和对自我的拉扯。 母亲并不爱父亲,甚至讨厌五大三粗的武将,闻到汗味就想作呕。 即使沈将军不老,不丑,婚后甚至称得上老实体贴。 但,谁规定强迫者只要足够帅气专一,她就要忠贞不渝,死心塌地? 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孩子,曾经让母亲恍惚,忘了那段宫廷时光,忘了得知婚事被安排时,想要吞金自尽,却失败后昏着被送上花轿的前尘。 她好像真的要成为一个将军的妻子了。 温顺,慈爱,如书中所描述的贤妻良母。 于是短暂的惊醒,让她惊恐着自己居然在被改变,想法逐渐越来越极端。 她尝试过分割,不肯妥协,又难以跪下,无法离开。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着孩子还是恨着这个家。 她想了又想,心不在焉送小儿子归西,给女儿买了杀手,为自己选了一款最痛苦的毒药。 恍惚着,恍惚着,疯疯癫癫的正常人安排好了一切。 “我们都非常像我们的生母。” 沈令逸终于道, “你继承了她那长期的优柔寡断,偶尔的清醒,经常的痛苦。你想追求的大义和割舍不下的亲情持续冲突着。” “我则继承她的疯狂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句评语非常中肯,女儿本来就像娘,她们是娘的一半。 沈令月反驳不了,她流着泪,问最后一个她非常想知道的事: “父兄的死,与她有关吗?” “无关。” 沈令逸道, “她再混账,也不如自己的兄弟昏庸,干不出让北蛮入关的事。” “她弑子的一部分原因,是被自己的亲生兄弟逼疯了吧。贵妃隐忍是为了家族,她忍,是作为皇室公主要背负的大义。” “她一度把那些怨恨和不甘咽了下去,劝自己就当是为苍生奉献了。” “直到父兄被设计战死,她察觉到了不对,却不敢在第一时间相信。” “推小弟之死,就是一个试探了。没想到所谓的皇子们,完全不在乎什么沈家劳苦功高,什么不能让功臣寒心,让边关失陷。” “献来献去,原来只有她自己被吃了。” “她这才彻底无法忍受……疯掉了。” 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沈令逸微微迟疑了一阵。 她不知道,直到此刻,她仍然不知道。 母亲在临终的时候,到底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 她愿意将其称之为疯了。 压抑了自己一辈子,最后发现算个屁,颇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癫。 家国大义,压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就是枷锁,一个笑话。 沈令逸亲眼看过了母亲的结局,所以再也不遮掩天性中的那份恶意,任由其蓬勃向上。 “我知道你的观念已经无法扭转了。” 沈令月流着泪,走到了沈令逸的身边, “但我仍然反对你成为皇帝,就像我说的那样,百姓已经无法再承受一个暴君的欺压。” “我已经过了杀人取乐的年纪。” 沈令逸淡然, “你不必假定我一定会成为暴君,我只会杀了那些敢于反抗我的人。” 沈令月道: “可天下惧金甲将军久矣。” 这是一个死循环。 沈令逸没兴趣天天杀人,当皇帝只是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想拥有最高的权力。 但她一路走来,恶名远扬,最后的手段更是可以称为弑君篡位。 她的皇位注定不稳,她光是在那里,就会招来源源不断的恐惧与此起彼伏的反抗。 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她又必然会挥起屠刀。 第60章:双生 面对这么一个死循环,沈令逸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太阳即将升起,她要离开这里,去接收自己的战果,忙着开启一个新世界。 “我有办法。” 可沈令月拉住了她,心平气和道, “试一试,总归,结果不会更坏了。” 沈令逸下意识皱眉: “什么?” 沈令月没有明说,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沈令逸过来, “换个地方谈,这里不方便。” 沈令逸狐疑看着她,想抽出自己的袖子,却发现沈令月捏到直接发青,不肯退让。 “朕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没有什么可以聊的,朕现在……” 忙着去继承皇位。 “妹妹。” 沈令月哀声唤道, “妹妹……” 沈令逸:…… “最后一次。” 她没招了,只能道, “太糟糕了,朕宁愿你小时候会偷偷虐待朕了。” 两人说是换了一个地方,其实只是从城墙出入口,换到了角落。 往下看,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已经烧到了这块角落的下方,让百姓与军士都下意识避开此处,空出了一块烟熏火燎的城墙。 沈令逸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于是开口催促: “来,让我听听你有什么高见,你怎么解决这个死结。” 然而沈令月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出手。 她的动作很快,直取沈令逸的面门。 沈令逸下意识仰头,躲过,然后还手。 多年来被刺杀所训练出的反应,让金甲将军的出手狠辣,不留余地。 但沈令月手里有剑,有短刃,在如此狭窄且近身的情况下,长枪反而不好施展。 “你找死?” 沈令逸没有落入下风的慌张,只有电石火光间转过来的思绪。 她不适合当皇帝,容易引起四方的动荡。 沈令月就要为了遥不可及的天下苍生,杀了她这个注定的暴君? 不是,沈令逸深深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给了沈令月太多好脸色,正义执行,执行到她头上来了。 含怒之下,沈令逸连躲几招,反手握住长枪,同时她脚尖往地上一点。 企图退后拉开距离,让自己的长枪有发挥的余地。 沈令月不退反进,更轻更快往前。 为了抢到身位,沈令月甚至舍弃了剑,手里只攥着一把短刃。 沈令逸看准空隙,这次不躲了,适时送上长枪,意图一招反制,拿回主动权。 沈令月也没有躲,她迎了上去,奋不顾身抱住沈令逸,把她往城墙边上推。 这等于同归于尽的打法了,沈令逸心里只后悔低估了这个姐姐的大义,痛骂迂腐的沈家教出的女儿当真让人防不胜防,一点心都没有。 她自诩为恶人,感觉都比沈令月更重视亲情。 “别动。” 沈令月在她耳边轻轻道。 沈令逸现在还听她的就有鬼了,拼命挣扎起来。 生死存亡之下,也顾不上其他,沈令逸企图扒开沈令月的手,让这个一直拖着她往城墙靠的人滚远点。 这件事不难,特别是腹部大量出血后,沈令月的力气在迅速衰退。 粘稠的血液在沈令月的腹部不停涌出,随着沈令逸的推搡,逐渐涂抹在两个人的身上,远远望着,根本分不清彼此。 沈令月被按到了滚烫的城头长石上,垂下的发丝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底下的烈火。 “你真的是一个白眼狼。” 沈令逸咬牙, “也怪我给了你机会,是啊,我早就知道的,我的姐姐已经死了!” 沈令月想要说话,然而逆流的血让她剧烈咳嗽着,不明内脏的细小碎片都随之咳出。 沈令逸嫌恶抬起手,想要挥去手上沾到的血迹。 “我不想负了苍生。” 她甩手,甩出那同源的血,同时听到流血的人勉强发出着最后的声音, “但我也不想负了你。” “我恨你,好恨好恨你,这份恨意甚至支撑着我重新睁开了眼。” 沈令月的瞳孔开始涣散,她努力抬起了自己的手, “可我其实还在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把你教好,没有尽到当姐姐的职责。” “在看到北蛮人,想起我这些年忘掉的事后,我不恨你了,我只恨自己了。” 沈令逸轻嗤:“所以你想死在我的手上?一命还一命?” “你不想面对之后的事了,借我的手……”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城墙之下,忽然爆发了一阵阵的惊呼。 不止是百姓,还有军士,沈令逸亲手带的金甲军哗然了,头次杂乱无序,阵型混乱。 沈令逸现在本来就有点烦躁,听到这声音更加恼怒。 她心想自己又没死,压下脾气准备呵斥领头千夫长,却看见连陈察都跌跌撞撞往这里跑来了。 陈察抬起脸,看到她时,整个人的慌乱骤然平复。 沈令逸看到陈察对她做了一个口型,太远了,看不清楚,只能配合陈察抬起来的手,读懂对方想要暗自传达的意思: “抓住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风吹过在争执推搡中散乱的发丝,脸上痒痒的。 沈令逸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一直佩戴的金色面甲竟然不知何时掉了。 脸上有血,是面甲被扭打着拿下时划破流下的血。 金甲将军软软挂在城头上,半个身子探出城外,那件染血的外袍,像一面倒下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令月最后看了妹妹一眼,目光在沈令逸拿着的长枪上划过。 沈令逸竟然懂了她的意思。 沈父不许沈令逸学枪,不单单是重男轻女。 “你心思不正,学会太多的本事,反而容易闯出更大的祸。” 他语重心长, “你什么时候可以改了你的心性,让我相信你能够拿起沈家枪,担得起该负的职责,你自然可以和你的哥哥去练武场。” 沈令逸不服,觉得不公平,觉得父亲只会说漂亮话,不过就是想找理由搪塞她。 她把这件事抱怨给了姐姐听,甚至在最气愤的时候,骂出不学枪,以后出去学更厉害的,学成以后,把沈家的招牌砸烂的话。 “不可以,而且天下武学,没有什么比沈家枪更厉害了。” 沈令月耐心道, “你说父亲是故意找借口,只是不想把枪法传给姑娘。那好办啊,明天,我去跟父亲说我要学枪。” 小沈令月点了点小沈令逸的额头, “我们容貌相似,不仔细看,娘亲都分不出我们谁是谁。” “只要你能收敛你那身坏脾气,装成我,把哥哥骗过去,练武场自然就随便你放肆。” 沈令逸眼睛咕噜噜转,她道: “我学不来你的做派,你整天的,人不打狗不撵,看到乞丐都不肯踢一下那个好笑的破碗,真无趣!” 沈令月不急,只道: “但你装一装,学一学,就能得到现成的本事,得到更大的好处。” “你呀你,连这点东西都算不明白?” 沈令逸于是捏着鼻子试了试。 她如愿以偿学会了沈家枪,这项后来安身立命,证明自己是沈家私生子的最大本事。 这也让沈令逸不太喜欢提这件事,她也是由此觉得,沈令月命真好。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偏向姐姐,而不是桀骜不驯的妹妹。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从很小开始,无条件偏向沈令逸。 她们因命运分开,因遗忘产生怨恨,如同曼珠沙华,仿佛有着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的难容宿命。 所谓心怀大义的主角和始终阴暗狠毒的反派,不过是世人的想象。 多年前分离姐妹的大火重新燃起,窥见了人生的捉弄,沈令月承认,妹妹比她更厉害,也更重要。 沈令月当不好一个皇帝,也当不好一个安享富贵的公主。 她从江南走到皇都,却始终忘不掉沿途看见的那些枯瘦如柴的人。 如果金甲将军之死,可以让天下太平一点。 她希望金甲将军的故事就此结束。 但妹妹也很重要,妹妹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上,她觉得,确实不该为任何人让路。 两相权衡,沈令月决定就像小时候让妹妹偷穿她的身份去学枪法那样。 她决定把沈令逸的身份偷过来。 但她不希望沈令逸穿上自己的身份。 先用沈令月这个幸存者的身份做一个过渡吧。 来日找到机会,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做回沈令宜了。 做回沈家的小女儿,堂堂正正的沈家女。 曾经的沈家女在乱世之中风雨飘摇,无能为力的如同一盘佳肴,任谁都想品尝一二。 可现在的沈令宜,有手段,有心机,有着一身成熟过人的本领。 她可以成为自己,而不是继续顶着沈令逸的壳子了,每日早起束胸,压着嗓子模拟更中性的声音。 拜托,沈令月心想—— 金甲将军已死。 如果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该把她妹妹还回来。 沈令月在往后仰,她不知何时戴上了那张金灿灿的面甲,在众人面前将要坠下。 沈令逸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想要救她。 但沈令月使脾气,推开了她的手。 落下去前,沈令逸看到她最后的口型,古灵精怪: “谁让你刚才不听我的话?” 是那句“别动”,沈令月那时只想让沈令逸别动,最后一次了,她想再抱抱妹妹。 哪里没有听话?那是被吓到了。 为什么不实话实说,为什么还要在最后关头,吓得沈令逸紧急翻脸? 沈令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追到了城墙边上。 她看到沈令月掉进了那片火海,烈火灼烧着那副由黄金打造的面颊,让真金在高温中融化。 金属熔化后的液体渐渐爬满了那张原先自信张扬,而后愁苦低落的脸庞,彻底毁去了那张与沈令逸一模一样的脸。 沈令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恍然间想到。 她与姐姐,不过双十年华。 沈令月的性格,是沉稳大气,又带着点年轻侠者的爽朗。 而沈令逸,才是那个古灵精怪,鬼点子极多,满腹坏水的人。 原来,沈令月对金甲将军的模仿这么早就开始了。 沈令逸木然想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阳光洒了下来,照在她的脸庞上,颇有几分无动于衷的冷漠。 她没有在城墙边留多久,她需要处理沈令月这个鬼点子后面遗留下来的问题。 陈察认得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有陈察的配合,她以一个新的身份收编原先是沈家军的金甲军不难。 暂时借用沈令月的身份也挺好的,一下子把沈令月在皇都救人积攒下的好名声拿走了,不亏。 对了,得安排好澹台策和义军的结局,沈令月应该不会对他们太差。 这么一想,这事虽然突然,却很好解决了她登基以后的许多麻烦,让最高权力的过渡省去了许多血腥的镇压。 她想—— 没什么不好的,死了一个人,废了一些事,可以少杀很多其他人。 当将军的时候不用在乎那么多,当皇帝,还是要学会爱护爱护一下自己的臣民。 没什么不好的。 沈令月还挺有办法,真的做到了苍生与妹妹两相全。 不对,也没有做到,这完全是在赌沈令逸的良心。 她就吃了好处,拒绝承担其他的事,沈令月不就白死了? 沈令逸这么想着,不断往前走,走。 要是她杀了城下的所有人,姐姐会气到复活,爬出来破口大骂吗? 沈令逸这么想着,迎着晨光,想到了小时候和沈令月头碰着头睡大觉,往往是睡到日上三竿,她才会被叫醒。 “你昨晚说你以后要当将军。” 好不容易才叫醒妹妹的沈令月抱怨, “就你这样,以后去了边境,敌人都来攻了,你还躺在床上做梦,哪有你这样的将军?” 沈令宜向来是个嘴巴不饶人的: “哼,我告诉你,你昨晚答应了我,说如果我需要,你会追到边境帮我。” “我要是起不来了,你来喊我不就好了。” “哇,你现在就开始做梦了,我为了叫你起床跑那么远?” “不行?” “行行行行。” 沈令月无奈,把衣服扔给她, “快点去洗漱,娘亲让身边的陈嬷嬷给我们煎了很香的饼,冷了就不好吃了。” 回顾前半生,那竟然是最容易想起的好时光。 该走的人都走了,连娘亲都丢下了这个家。 沈令逸没有怨恨任何一个人,理所当然的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山高高,水迢迢。 她独自走了这么远,居然还是被姐姐追了上来啊。 沈令宜下了城墙,去为坏事做尽的金甲将军收尸。 第61章:秋水共长天【完】 “周朝无道,周荒帝夺儿媳为妃,挑唆三子互相攻讦,争乱不休。” “周荒帝三子,周守恒,勾结北蛮害死沈家将,引北蛮入京,造成天武大乱,周守恒趁机夺权,即为周昏帝……” 秋日融融,一袭青衫的夫子正在给一帮小萝卜头上课,讲述着皇朝新立的历史, “周昏帝一生,横征暴敛,集百姓之物力,以供养北蛮之欢心。致使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夫子的嗓子有些干涩,她边说边拿起竹做的水筒,打开, “周昏帝做贼心虚,最恐皇位不稳,特启用沈家一私生子,金甲将军沈令逸为其效命。” “沈令逸改沈家军为金甲军,做周昏帝爪牙,常以金甲示人,骄横奢靡,动辄抄家灭族,屠戮流民军队,为世人所恶。” 说到这里,夫子喝了一口水,停住。 学童们摇头晃脑,重复着夫子的话, “沈令逸骄横奢靡,抄家灭族,屠……吐露军队,为世人所恶……” “是屠戮,屠,杀也,戮,杀伐不休也。” 夫子纠正他们的话, “金甲将军一生功过相抵,有大罪,亦有大功。” “他的好大喜功,残忍暴虐,一度让他的名声超过周昏帝,被周昏帝忌惮,从而诱出了周昏帝与北蛮人勾结的罪状。” “他保下了萧家遗孤,顾念血脉亲情,不曾为难安平长公主,以至于给了安平长公主清理门户的机会。” 夫子感慨, “金甲将军的一生皆有数不尽的尸山血海,是真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然而他最后做的事,也让人难以评价他只做坏事。” “他实质上结束了大周的统治,为大盛的到来做好了铺垫。”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死的太及时了。 立下了大功,还没来得及做新的恶,没有继续跟百姓打擂台,干脆利落谢幕。 金甲将军轻易的死亡,稍微挽回了一点身后名,也成为了史书上的一个疑点。 而他的名声从臭不可闻转变为有过有功。 另一个原因也是大盛的开国君主沈令宜在颁布各项追封旨意时,代入金甲将军的立场,所评价的一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彼时的权力已经完成过渡。 世人皆知沈令月杀死了金甲将军,率沈家军拥立周昏帝的独女为帝。 她谦辞言己长在山野,难理国事,遂隐退,另荐自幼养在江南的胞妹沈令宜接管沈家军。 周恭帝自感沈家劳苦功高,欣然接受,并封沈令宜为摄政王,协助处理政事。 又十年,政令所过之处,天下轻徭薄税,百姓休养生息,元气渐复。 自觉能力不足的周恭帝退位让贤,与摄政王三推三让,尽展先贤风范。 最终在周恭帝的坚持下,摄政王黄袍加身,改周为盛。 沈令宜都登基为帝,周恭帝都变敬恭侯了。 别说她只是替金甲将军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就算她忽然追封号称隐退了的沈令月为安平长公主,追封早逝的定国公萧察为定王,还把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原周兴帝的谥号硬改成“荒”。 文武百官也只会说好好好,生怕点头慢了,改天就成为了井井有条中的一员—— 宫里的水井,每口都有一条尸体呢。 世人只知沈令宜似乎是个好皇帝,起码鼓励农耕,宽待百姓,兴建学堂,在抗击北蛮上也有着不错的表现。 只有皇都的官员,认为沈令宜似乎与那位金甲将军颇有共同话题与爱好,让朝臣很是害怕。 犯了错的百姓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犯了错的朝臣则有概率被剥皮萱草。 在这样的重压下,见沈令宜外出微服私访江南回来后,脾气都会奇迹般改善一段时间。 大臣们纷纷把皇帝不可擅自出京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恨不得鼓励沈令宜多出去走走。 如今天下太平,安宁和谐,陛下当与民同乐,千万不要勤于政事,伤了身体啊。 所以现在,学堂里的夫子在教未曾经历过那个混乱时代的孩子。 而他们谈论的主人公之一,在落叶渐黄,粮食丰收的季节路过了此地好风景。 沈令宜当摄政王的前几年,忙到团团转,又要收拾烂摊子,又要防着大大小小的,来自守旧派的刺杀。 澹台策早死了。 沈令宜本来还在纠结这小子的下场。 从沈令月的角度出发,她肯定希望澹台策好好活着。 但在沈令宜看来,澹台策是有点点喜欢沈令月的,而沈令月似乎也不讨厌澹台策。 那么,在沈令月死后,如果澹台策很快就释怀,甚至走出这段伤痛,重新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那沈令宜只会觉得自己的头发突然往后全部梳成了一条大长辫,很想喝一口白酒吐到雪亮的大砍刀上,然后哇呀呀呀呀的亲自把这家伙砍成血雾。 结果澹台策很上道,没脏了沈令宜的手。 他醒后认出那个所谓活下来的“沈令月”不是真正的沈令月,一度悲痛到要嚷嚷出这个事实。 沈令宜把人揍了一顿,派陈察去解释完前因后果。 断了一只手,失去所有在意的人,孤独的澹台策在沈令月坠城的地方枯坐一天,选择自尽。 对此,沈令宜很满意,特许澹台策可以葬在沈令月八百米外的一处小山丘上。 为了防止出现民间传说中,心心相印的人坟上的树木会长啊长,长到枝叶互相勾连,成为同心同德的象征。 沈令宜特地把澹台策坟头的草全拔完了,树也砍了。 她还不至于让澹台策就睡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包里。 她转而种了点野花,让这座坟可以每年有新花圈戴。 好吧,澹台策不是孤坟,沈令宜把他埋他娘边上了。 柳涧坟边的树木没有清理,不断生长着,长得极高,极大。 在沈令宜登基的那年,郁郁葱葱的树冠重新遮蔽住了澹台策的坟头。 沈令宜觉得好玩,封了那棵树为“拂衣夫人”。 封一棵树为夫人有点好笑,不太像话。 可惜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吱声,那个唯一敢劝谏的陈察。 不对,萧察,都成白骨了。 沈令宜评价过,萧察是个没福气的人。 那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拖着残破的身子硬是等到了给萧家翻盘的机会。 好不容易,沈令宜回归真实身份了,当上摄政王了,眼看着在有生之年就能改朝换代,带身边所有人一起飞黄腾达。 结果心愿已了的萧察两腿一蹬,就比澹台策多活了两年。 真该死啊,能干活的又少了一个。 害得沈令宜每年要扫的墓则多了一个。 比起被沈令宜赶得远远的澹台策,萧察埋在了帝陵的陪陵。 值得一提,沈令月埋在帝陵的副墓室。 而帝陵,现在还在草图阶段,只是沈令宜以前为自己圈好的一块地。 这里依山傍水,在风水学上叫什么环龙顺风,安眠无忧? 沈令宜不太相信这些,只是单纯觉得此地风景独好,很适合休息。 她离开皇都,微服私访,路过学堂和成块成块的农田,走过小桥流水的人家。 亮了身份,顺利进入已经被圈入皇家地盘的帝陵,沈令宜拾级而上。 她花了太多时间在路上,又跟萧察唠了唠最近朝堂上的烦心事,那些毫无眼色的莽撞年轻人。 “朕发现朕的脾气真的好了很多。” 沈令宜兴致勃勃亲自烧着纸,看黄纸在款式精致的铜盆里成灰, “换做以前,管他们是撞死在金銮殿上,还是直接拖出去砍了,总归是活不了了。” “朕如今,居然只是将他们全家老小流放大荒,还允许他们带点被子衣服什么的上路。” “新颁布的政令似乎有些问题,效果不如朕预想的好。” “每逢这个时候,朕就会想起你,可惜了,朕之子房。” 简单抱怨完,沈令宜拍拍手,把祭拜的事情丢给下面的人,自己转头去了另一个墓。 面对沈令月,沈令宜话略微多了一些,不局限于朝堂烦心事: “让你得逞了,我这一路走过来,已经看不到多少还挣扎在饥荒困境中的人。” 沈令宜环顾四周, “以前总想着,等我当皇帝了,我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如果我想要一颗星星,就该举国之力为我造一座摘星台。” “哈哈,我也不是笨蛋,到时候我就找一个美男,使劲宠这个美男,说摘星台是为他建的。” “我还想我要立很多规矩,把权力紧紧掌握在手里。就算我的皇朝会短暂,我也力求让它开成一朵足够糜丽颓败的花。” 风摇动了树,在这里落下了纷纷扬扬的叶子雨。 沈令宜嘟囔, “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连年给百姓减轻负担,真真正正做到了轻徭薄赋一词。” “现在好了,我都当了好多年皇帝,我的帝陵还没修出个大概。” 沈令宜道, “虽然我可以与民休养生息,但总不可能让我一直在吃亏吧。” “哼,等过几年,我必然就要广征民夫,赶紧修一座配得上我的宏大陵寝。” 她抚去了肩头的落叶,也顺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前排头发被掀起时,隐隐露出了底下的白发。 或许做一个随心所欲的皇帝不会早衰,但殚精竭虑,必然有着心血渐枯的后果。 “他们让我给我的朝代取名,我随便取了个‘盛’。” 沈令宜抬手摸了摸实质的冰凉墓碑,道, “我说到做到,就算你死了,还是封你为长公主了。” “安平长公主,盛世来了,如果你能看到,是否会感到欣慰?” “管你欣不欣慰,反正我尽力了。你根本不知道,管理一个国家有多难,又有多无聊。” “所以我有的时候照镜子,时常有些恍惚,恍惚活下来的,真的是沈令宜吗?当我微微笑的时候,好像更像着你。” “像你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可以假装看到你慢慢老去的样子了。” “那些最痛快最狂妄的时光,已经变成了我快回忆不起的青春了。” “只有你的脸随我一同生长,越来越清晰。” “好了,我走了。” 沈令宜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最后道, “明年见,老规矩,在地下缺什么托梦。”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什么都不缺了,但万一呢?” 沈令宜挥手, “哦,不缺也可以托梦,你可以只是单纯的来夸夸我。” 她拒绝了让人跟随,坚持要自己在附近走走。 她看见了山,看见了陵寝朝向的一条江河。 此刻夕阳西下,红日照大江。 孤独的野鸭扇动着翅膀,与晚霞交相辉映,好似共飞。 沈令宜走到江边,低头看见波光粼粼水中,自己日渐苍老的脸。 那张脸的五官确实变得更加平和,如果萧察复生,怕是都无法通过气质与情绪的区分来认出谁是沈令月,谁是沈令宜了。 但是沈令宜认得自己。 看着江边的倒影,她仿佛看见昏黄的天空上有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那张脸庞上没有烧伤,在最高的地方远远眺望着烟火人间,与唯一的妹妹。 沈令宜眨了眨眼,江面泛起涟漪。 此刻,江水与辽阔的天空相接,融为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 沈令宜轻轻道, “共长天一色。” 孤独挥动翅膀的野鸭越飞越高,追逐着那片渐渐西沉的晚霞。 五光十色的霞云为野鸭披上了一层光辉,托出了千万道逶迤的彩纱。 画面追逐着孤独飞翔的野鸭,江水涓涓,平静哺育着万物,埋葬着白骨皑皑的过去,迎来盛大壮美的新生。 画面渐渐抬高,映照着如画江山,与一行浮现的楷书标题—— 《秋水长天》。 “好!杀青了!杀青了!” “恭喜《秋水长天》成功杀青!演员们预备——意识映射机脱离程序启动!” 纷纷扰扰的吵闹声灌入耳朵,苏知缇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意识映射机的舱盖已经松动,随时可以被推开。 但苏知缇没急着起来,她仍然躺在那里,接收,平复着被弱化过许多,却依旧厚重的情绪。 第62章:推荐名额 比起恍若隔世的演员们,剧组的工作人员是真正的喜极而泣。 他们准备好了毛巾与电解质水,以及简单的营养流食,一拥而上,围着意识映射机打转。 苏知缇听到舱外的脚步声,不再停留,主动掀起舱门。 随着一道轻微的阀门开启声,苏知缇从意识映射机里坐了起来。 她偏头,看到夜色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中流淌而出。 “我们演了多久?” 苏知缇拒绝了青菜瘦肉粥,只接过水喝了几口,问。 “八个小时。” 她的小助理阮欣仪认真答道, “苏姐,你在虚拟戏场待了八个小时。” 在《秋水长天》的剧本里,沈令宜有完整的一生。 然而减去作为背景板以及转场的前半生与后半生,只拍有效剧情。 意识映射机一共只工作了八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 剪辑师还会在这基础上进一步剪去无效镜头,或者信息量没有那么多的剧情支线,只在主线里轻描淡写暗示一二。 顺手带过那些更复杂绵长的悲欢离合,留在细节里供观众细挖。 苏知缇沉默着,在心里算了算,发现成片应该是两到三小时左右。 “饿了。” 苏知缇说, “但我不想吃这清淡无味的粥,你去问问曾姐,晚上出去吃吗?” 她边说边自己往旁边探了探头,企图穿过人群,看到另一台意识映射机里的人。 没想到,比起心态还算平和的苏知缇,作为主角,演绎「沈令月」一角的曾秀洁被人团团围住。 曾秀洁呼吸有些困难,面色通红。 她抓着助理的衣服,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苏知缇一怔:“怎么了?” “理论上来说,这个问题应该拿来问一问您的。” 阮欣仪大胆道, “‘剧中戏’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演员已经突破了剧本的限制,真正意义上成为了那个角色,从而产生了自发的演绎行为。” “尽管意识映射机会在演员苏醒时,通过改换视角,减弱真实感,隔离意识的方式帮助演员出戏。” “但‘剧中戏’因为其特殊性,或多或少,还是会让刚苏醒的演员产生戒断反应,甚至陷入一定的自我意识认知模糊,需要时间来恢复。” “咳咳,苏姐,您,曾姐,还有饰演柳涧这个角色的演员李晓,都出现了‘剧中戏’。” “目前除了您生命体征稳定,情绪未有过度起伏,另外两个人都陷入‘演绎综合症’了。” 苏知缇皱眉:“演绎综合症?” 阮欣仪点头:“对,‘剧中戏’的后遗症。” 她看着苏知缇,欲言又止。 阮欣仪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事,源头在苏知缇。 是苏知缇的入戏比另外两个人更深,甚至再次拆掉了其余角色的戏份,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剧本。 澹台策这个男主,高光几乎被完全剥夺。 沈令月总是显出的无助犹豫,纠结难安,也是因为反派的进攻性彻底压过了主角团,过度抢戏。 要知道,《秋水长天》里,原先柳涧就是个路人甲,给男女主送完钱,支持他们拉起规模更加庞大,也更有纪律性的军队后,就美美隐身了。 男女主不应该携手并进,共同成长,攻入皇都吗? 反派玩脱棋盘,引义军压北蛮,搞死了皇帝,但自身也被反噬,因身份存疑,陈察被暗杀,导致军心不稳,落败于主角团之手。 甚至这部戏的原结局,是沈令逸死,沈令月掀开面甲,发现是自己的亲妹妹,悲痛至极。 然后女主应该在男主的陪伴下勉强打起精神活着,借助自己与妹妹相似的容貌怀念对方。 最终渐渐改掉了过于正义仁慈的心肠,成为一代明君。 可这个剧本从开头就开始崩,沈令逸展现出了比剧本设定更强的能力,反派一登场就突破了主角团的总实力上限。 导演绞尽脑汁,认为一个小女孩能够隐瞒身份,成为金甲将军就很不可思议了。 结果苏知缇:哪里,还能再进一步。 配角柳涧被吊起来抽了,男主澹台策被吊起来抽了,女主沈令月惶惶如丧家之犬。 剧本改太多,压得其他角色难以喘息。 但电影界有这么几句话—— 三流的影片看编剧。 二流的影片看导演。 一流的影片看突破。 神片看全组演员。 只要故事不错,随便拍都拍的算是个合格品。 导演水平够,在选择镜头剪辑节奏与人脉方面强,怎么拍都能让人觉得还行。 个别演员有突破,或者剧本有突破,出现了让人惊艳的点,那就有潜力爆个好片。 而神作,不止看一个人,一个点,需要的是至少两个演员的爆发。 苏知缇的剧中戏,给予了全体角色太多压力。 在平平无奇褪色黯淡下去,还是固执对上这股压力,与角色融合,做出自我的应对这二选一里。 柳涧的演员选择了后者。 柳涧惊鸿一现,本应该有着更好的发挥,却被苏知缇饰演的沈令逸迅速拿捏,钳制住了后续发展。 眼看故事要成为苏知缇的个人秀。 万万没想到,曾秀洁在连续两人的互飚戏感之后,也完成了自己的“剧中戏”。 她以沈令月的身份,视角,做出最完美的谢幕。 这也导致曾秀洁在杀青后,短暂接收了沈令月个人情感带来的巨大冲击。 “曾秀洁,曾秀洁!” 工作人员们按照业内经验,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又让助理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苏知缇想要凑过来,被拦住。 开玩笑,就是跟苏知缇拍戏才被压力到自我突破了。 苏知缇这个压力怪现在出现,曾秀洁不更分不清虚拟与现实了? 柳涧的演员李晓还好,很快就脱离了那种感觉,不再企图去搂着澹台策的演员燕长歌哀哀哭泣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清醒过来的李晓很尴尬,双手合十,连连鞠躬。 “没事的,相反我才是那个要道歉的。” 燕长歌简直想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腿一软,就差当场给所有人跪下,来一个五体投地, “天啊,我演的太差了,这个角色给我完全没有发挥出他应有的魅力。” “演我妈的您都顶住了压力,我却尽在拖后腿,还在那不知天高地厚。” 燕长歌是真痛苦, “我可以申请自降番位吗?如果说我是男主,感觉会被观众笑话死的。” 演陈察的谢临不语,只是微笑。 太好了,幸好他在反派阵营里,没有被反派打压,算是无功无过完成了自己的戏份。 谢临悄悄擦汗,为自己安稳落地感到高兴。 眼看着曾秀洁状态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呼吸困难的情况。 跟自己助理阮欣仪一起蹲在角落里嗑瓜子的苏知缇闲不下来了。 即使已经知道最入戏的苏知缇没有出现演绎综合症,但亲眼看到苏知缇麻利嗑着瓜子,刘砚声依然感到了震撼: “小苏,你认得我是谁吗?” 苏知缇莫名其妙: “回消息特别慢……咳,谁不认识刘导啊?” 刘砚声指指在不远处抽泣的曾秀洁:“那她……” “曾姐,全名曾秀洁。” 苏知缇哭笑不得, “放心吧,刘导,我真走出来了。” “我是我,沈令宜只是我演的一个角色。” 苏知缇解释, “入戏时我会尽可能的在你设定好的框架里释放自己,但回到现实后,我抽离得也很快。” 刘砚声见苏知缇的确没事,语气重新慢了下来,思考道: “唔,这种情况肯定少见的。” “出现了‘剧中戏’的演员,居然不需要接受任何心理疏导,就能自行恢复吗?” “或许是因为你这个人……特别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知缇心中一凛。 刘砚声可能真猜到点子上了。 苏知缇入戏快,出戏更快,她自我推测不过两个原因—— 一,苏知缇不是本地人,属于穿越重生到了这具躯体上的地球人。 二,苏知缇从小就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极力避免去冲动实现那些过于血腥残忍的想法。 她演多了,时常会感到自己有一种与这个世界不同的抽离感,像是在另一个角度去观察自己的人生。 世界忙忙碌碌,纷纷扰扰。 而苏知缇身处无声而压抑的静谧之所。 “谁知道呢?” 苏知缇笑笑,道, “我不太清楚原因,刘导,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明天去做个全身检查,包健康的。” 百思不得其解的刘砚声颔首:“是要去做一个,别忘了心理测试。” “可以。” 从小就学会了糊弄心理测试题的苏知缇毫不犹豫。 关心完了演员的健康,刘砚声瞧瞧苏知缇,嘴角神秘勾起。 光嗑瓜子根本吃不饱,饿到胃有点烧的苏知缇在找机会告辞。 “刘导。” “小苏啊。”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苏知缇咳嗽一声,谦让: “刘导,你先说。” 刘砚声没推辞,张嘴便道: “小苏,我很高兴。” 很高兴,然后呢? 苏知缇等刘砚声的下一句话。 结果刘砚声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还记得沈令宜这个角色,你最初是拒绝的,认为自己演绎不好她需要的邪中一点情,会毁掉整部戏。” “不过我再三比较后,还是确定由你来演,甚至拍板责任全在我。” “尽管拍摄途中一波三折,可最终的结果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 “小苏,你让我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潜力。” 虽然苏知缇饿了,但面对夸奖,她愿意多听听。 对对对,她就是这么值得,各方面都十分完美。 从来不知谦虚是何物,只有七宗罪之首傲慢原罪的苏知缇点头: “太对了,非常中肯的评价。” 刘砚声本来很讨厌狂妄的小辈,可现在看苏知缇,怎么看怎么喜欢。 “所以,我决定推荐你去竞争那个角色。” 刘砚声道, “我手头的名额,给你了!” 急着找机会去吃饭的苏知缇:“哈?” “不用担心,不是这么快就给你找了下一份工作,是先推荐你加入备选名单。” 刘砚声示意苏知缇凑过来听,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联合拍摄?” “我说的联合拍摄,不是一个导演和另一个导演的联合。而是多国联合拍摄。”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在意识映射机面世后,只要选对了性格,大部分的角色都不会出现重大失误,难以言喻的演技已经是历史的尘埃。” “然而兜住下限的同时,意识映射机也限制了上限。” 刘砚声眉宇之间染上一丝愁色, “演员与角色越贴近,越能发挥出惊艳的效果,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但你告诉我,小苏,你认为除了你以外,娱乐圈还有几个演员能演出金甲将军?” 苏知缇不好说,只是挑了挑眉。 刘砚声苦笑: “排除了单纯的性格,还有手腕,个人的能力,可能有人能做到狠中带情,却没办法演绎出一个让众人信服的将军形象。” “厉害的人才能演出最惊艳的强人。可不当演员,去其他行业更能取得成就,为什么要来演戏?” “在这个死循环下,顶尖演员太少了,少到不可思议。” “因此,在一些真正大规模的制作品,尤其是在历史片。电影界越来越倾向于全球性的合作,在一个顶级演员库中寻找他们心仪的那个。” 刘砚声悄声, “据我所知,西方那边准备拍一部顶级制作的历史片。” “他们需要一位能演女王的女演员,已经在全球招募了。” “东瀛,小韩,大不列颠,热爱石油国,都纷纷在演员库中放入了他们的顶级演员。” “我打算把你放进去,小苏啊,希望你能抢到这个角色。” 刘砚声语气很憧憬。 苏知缇觉得自己大约是洋柿子的小说刷多了,忍不住问了句: “怎么?我要上去打国运战吗?” 刚才还满脸期待的刘砚声一愣: “这,这倒不用。” “我们就拍戏的,国运这事得看军工科技业吧。” 苏知缇放心了,感觉自己压力骤减。 刘砚声继续道: “如果能选上就最好,选不上也没关系,不过只是将近50年没出过顶级演员,奥奖永远与我们无缘,去参加走个红毯还要被嘲笑罢了。” “我倒无所谓,一把老骨头了。” 刘砚声面露慈祥, “《秋水长天》应该能入围,到时候这个红毯你去走吧,年轻人,多扛点压能成长。” 苏知缇想象着自己去走红毯,然后跟着前辈们一起被疯狂嘲笑的画面。 她恶寒,立马道: “不行,这个选拔我真得当国运战来打了。” 第63章:前尘往事 就算想打国运战,也得先等所有推荐名额用完。 刘砚声也就是提前告知一下苏知缇,征求下苏知缇的意见。 收到答复后,刘砚声痛快放人,让苏知缇与小助理先走。 经纪人周墨亲自来接她们了,开着保姆车。 “辛苦了。” 周墨客气道, “现在你们是想回家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苏知缇:“2。” 周墨:? 阮欣仪:“苏姐的意思是选择2,先去吃点东西。” “好吧,看来我们的未来影帝累坏了。” 周墨应了下来,把车停在路边,道, “那我们去吃什么?” 苏知缇一言不发。 心领神会的小助理:“火锅,烤肉,烧烤,泰餐,韩餐,日料,炒菜……” 苏知缇:“7。” 炒菜的覆盖太广,苏知缇这次多说了几句: “焖肉面,要宽汤的,还有雪菜炒毛豆,剩下你们随便点。” 周墨道: “想吃苏菜了啊。行,让我搜一搜附近有名的苏菜馆。” 他挑了一家评价不错私密性也强的,驱车过去。 其实苏知缇在工作后很少吃苏菜了。 她口味偏重。 这里的重不是要吃人,是偏爱浓油赤酱,味道醇厚的食物。 同时,苏知缇很乐意尝试,往往这个菜系吃一段时间后,就会想着换一种口味,换一个方向。 太博爱,就显得苏菜平平无奇,毫无地位,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吃上一次。 今晚的苏知缇挺安静的,一个人吃掉了一大份的焖肉面,又如同吃零食,用筷子一颗一颗夹着炒毛豆往嘴里。 因为好奇味道,阮欣仪也吃的焖肉面。 周墨则是给自己额外点了一道荷叶粉蒸肉与响油鳝糊,要了一桶米饭。 “唔,好吃好吃。” 阮欣仪眉开眼笑,抽了张纸巾擦嘴,满足, “苏姐,你也太会吃了。这肉好烂乎,汤很鲜,面条滑滑溜溜,特好吸溜。” 苏知缇随口道: “这家店做的还不够正宗,好的焖肉面肥腴醇厚,咸中带甜。” “肥肉要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如同在吸骨髓,瘦肉得要做到瘦而不柴,一抿就断,不能塞牙。” 苏知缇看了眼阮欣仪碗里剩下的汤, “而汤才是这碗面的灵魂,我要宽汤,就是为了多喝几口,暖暖肠胃。” “我以前吃这个,一口气吃一大碗,汤都能喝尽。这家不行,喝几口就觉得浓过头了,失了苏菜的鲜。” 阮欣仪懵懵懂懂。 周墨却多看了一眼苏知缇,若有所思。 凌晨一点,三人各回各家。 经纪人爱住哪住哪,苏知缇不管。 但她招助理是包吃包住的,阮欣仪住她公寓边上那间,当起了苏知缇的邻居。 每天早上,小助理都兢兢业业起床去买早餐,送到苏知缇门口。 问完苏知缇明天想吃什么,阮欣仪走了。 独自一人在家的苏知缇难得没有玩游戏,没有上自己的诸多小号,冲在最前线为自己战斗。 她简单洗漱完,换上睡衣,打开空调,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到早上九点,阮欣仪打来电话叫她起床吃早餐。 梦游般风卷残余吃完一份小笼包,一份汤粉加油条。 苏知缇休息一会,而后开始锻炼,在新买的跑步机上简简单单跑了个五公里。 叮嘱助理帮自己预约下午的体检,苏知缇点了一家私房菜,吃完后跑步机上慢走半小时,睡个午觉。 私立医院交够钱之后,办事效率就是快。 当天晚上苏知缇就拿到了自己的体检单。 望着一行行鲜艳的绿色标识,阮欣仪与周墨都庆幸苏知缇是个健康人。 苏知缇神情淡淡,只问了一句曾秀洁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事,都不用住院。” 周墨道, “今天下午做过心理疏导后,她便跟剧组报了平安。” 苏知缇颔首,觉得心头去了一件事,但整个人仍然有点提不起劲。 吃完饭,赶其他人离开。 苏知缇洗漱过后,独自捏着一页薄薄的体检单,倚坐在阳台边。 封闭式的玻璃保证了安全,又不曾挡住半分窗外的风光。 苏知缇抬眼,望见渐渐亮起来的夜之城。 小到类似玩具的车辆也纷纷打开了灯,让大大小小的光源开始流动。 美丽热闹而繁华,这就是大城市的夜晚。 独自在家的苏知缇在此刻感到了些许的孤独。 更准确的来说,她心情有些复杂。 沈令宜这个角色,能让她完美演绎。 是因为其经历,有一点点像苏知缇的前半生。 苏知缇的苏,是苏州的苏。 作为一名被遗弃在苏州福利院门口的女婴,她跟这座城市姓。 中华大地拥有着十几亿的人口,健康的孩子从来不缺收养者。 然而苏知缇打小就是个超级熊孩子。 冷漠,自私,残忍,无情,堪称孤儿怨的主角走入现实。 所以她被领养过两次,又被退回来两次。 那些精挑细选的领养家庭,实在是受不了苏知缇的性格。 法治社会,当然不可能拿枪把这些领养不出去的孤儿通通扫了。 所以尽管被盖章的性格恶劣,被老师与养父母统一认为的未来潜在犯罪嫌疑人。 苏知缇依然在福利院健健康康长大,每周还能领到国家发的零花钱。 而作为唯一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却找不到领养人的孩子,苏知缇也得到了院长妈妈最多的重视。 “不能用刀刺青蛙。” “不能无缘无故打其他小朋友。” “不能嘲笑残疾的门卫爷爷。” …… 院长妈妈制定了很多很多的不能,让小苏知缇烦躁至极,甚至想过半夜勒死这个讨厌的女人。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只是没有成功。 惊醒的院长妈妈大怒,把小苏知缇狠狠抽了一顿。 “你有本事打死我啊,你敢吗?我可是未成年人!” 聪明而邪恶的小孩大叫, “你打不死我,你就等着,等着我想办法弄死你!有保护法在,我大不了去少管所待几年!” 院长妈妈更生气了,却没有气到失去理智,而是在这个教学里面汲取到了一种经验—— 苏知缇不吃硬。 别人越凶,她越狠毒,就像一根弹簧,把施加在自己的身上的力数倍还回去。 “你总该知道好坏。” 没办法的院长妈妈跟苏知缇讲道理, “国家给你吃,给你穿,每周还发钱发零食。” “你难道就回报这些东西给国家?你把社会福利与好心人捐助全踩在脚下?” “讲什么大道理。” 苏知缇不屑, “我又没求他们养我。” 院长妈妈发现纯怀柔也没效果,不懂感恩的熊孩子该打时还得打。 就这样在院长妈妈一边怀柔一边暴力的教育下,苏知缇健康成长着。 在福利院一路考上大学,被别人夸赞是励志典型的时候。 苏知缇知道,她考大学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逃离恐怖的院长妈妈。 失策了,虽然她填了一个外地的大学,但人还是在中华大陆,院长妈妈去看她压根不需要护照。 打包完行李不算,按四季准备的不同被子,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春节的饺子,元旦的汤圆。 院长妈妈坚持按节日与季节更替,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望苏知缇。 这让苏知缇鱼跃大海,鹰归长空的计划失败,不如鞭策着自己去读了一个更远大学的研究生。 这是真有点鞭长莫及,院长妈妈来得没那么勤,转而在手机上不停发消息。 苏知缇要是没回就完蛋了,院长妈妈立马坐飞机来看人有没有老实。 就这样,苏知缇忍气吞声毕业,进入大厂工作,成为了伟大祖国里一名老老实实的纳税人。 院长妈妈还没有放弃教育计划。 每年春节她必然将苏知缇喊回去,用邪恶的团圆饭来喂到苏知缇寸步难行。 这导致对自己要求极高的苏知缇过了年就得疯狂锻炼减肥,完全没有力气祸害社会了。 原本,苏知缇以为她的自由,得等到院长妈妈寿终正寝。 万万没想到,最先走的居然是她。 最初不过是连轴加班后的一点不适。 明明每年都有体检,结果一个没看住,被告知淋巴癌中晚。 苏知缇除了感慨一下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拼出了一堆有严重缺陷的基因。 就没觉得有什么了。 她的存款足以支撑她治病,不管能不能治好,反正是不会治成贫困户的。 苏知缇就这样淡定治病,顺便把周围的人都瞒得死死的。 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既要看病,还要请护工,各种住院要用的东西,总是要临时去买买买。 花钱如流水,这里扣了那里扣。 扣来扣去的,一不小心扣到亲密付了。 他爹的,院长妈妈什么时候给她开的亲密付,苏知缇咋不知道。 “别怕啊。” 院长妈妈来时还算冷静,甚至反过来宽慰苏知缇, “妈妈来了,别怕啊,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只是中晚期呢,我来的时候搜了很多例子,好多人晚期都治好了。” 院长妈妈絮絮叨叨, “我就认识一个,早些年就听说得了癌,结果都十几年了,人家活得好好的。” “你放宽心,你还年轻,肯定不会出事的……” 应该是化疗的作用,苏知缇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压根没有机会插话,只能点头。 如果治好了,苏知缇就不会来这个世界演戏了。 淋巴病本来就挺让人头疼的,偏偏她得的是罕见亚型,发展进度快,对靶向药展现了极强的耐药性。 记忆里,比起看得挺开的苏知缇,最愧疚的是院长妈妈。 常说年轻人生病是出厂配置不好。 但亲人总是拒绝承认自己的孩子生来就是一个短命种。 院长妈妈找了很多理由,从苏知缇的熬夜习惯到天天点外卖,再到苏知缇从初中开始就偷偷攒钱买手机,过早接触了辐射。 最后,她总结: “听说很多病都是心情不好,自己给自己气出来的。” “是不是我把你管太严了,这个不许你做,那个不许你做,你长期抑郁,才生的病。” 苏知缇挺想点头的,大声说对,她活得挺没滋没味的,所以并不恐惧死亡。 她还没说,院长妈妈先哇哇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过是怕你被枪毙,怕你年纪轻轻走上歧途,最终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你是在苏州捡到的孩子,被国家,被纳税人出钱养大的。” “我就想着尽力教好你,让你好好长大,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院长妈妈失声痛哭,哭到苏知缇心烦意乱。 苏知缇只好说自己没有被管着,这一生其实没受气。 “你骗我。” 眼泪如岩浆,烫着苏知缇想要转头不见,手指微微颤动。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你骗不过我。” 院长妈妈抽泣, “你一直在压抑自己,生病可能与之有关。” “我有点后悔了,早知道……” 她抽泣着,再也说不下去。 苏知缇疲惫闭上眼,不愿意去假设院长妈妈是否会溺爱她。 不会的,惯子如杀子,院长妈妈只是现在太痛苦,所以暂时后悔罢了。 但苏知缇确实为自己感到了可惜。 她想到自己这一生,居然始终做不到最想做的事情,连大学报的专业都不是医生,毕业以后只能孤独的年薪百万。 越想越难受。 确定自己治不好后,苏知缇决定不能痛死在病床上,要抓住最后的时间。 “把该捐的捐了,提前给院长妈妈存了一笔养老钱,我以为一切事已了。我不会回顾前生了。” 苏知缇靠在窗边,捏紧体验报告,有些怅然, “没想到因为一部戏,想起了她。” “我死的时候挺满足的,起码我放肆了一把,将那个绑架犯折磨得不成样子。” 苏知缇用一只手盖住眼睛,喃喃, “所以,我死了以后她是什么反应呢?” “是我劝过的,放下吗?” “还是说,我来到了这里,那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善良女孩到了我那边?” “她是猝死的,我的检查报告却显示心脏健康有力。” “她如果能过去就好了,恢复健康,成为让院长妈妈满意的孩子就好了。” 至于苏知缇,没事的,她在哪里都能过好。 苏知缇眨眨眼,想要挥去心头的忧愁与惆怅。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了。 “谁?” 苏知缇皱眉。 “是我们啦!” 门外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回应,有曾秀洁,周墨,还有越敬与阮欣仪, “曾姐情况大好,买了个蛋糕说晚上庆祝一下。” “苏知缇,快开门呐,别装忧郁,我们知道你在家!” 第64章:顶级演员库 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本来想独自网抑云一下的苏知缇没绷住。 已经没有伤感的气氛了,她只好起身去开门。 “这么晚了还吃蛋糕?” 苏知缇嘟囔, “应该吃点烧烤,再整几瓶冰可乐啊。”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小助理已经举起了手上的打包袋, “欸,我就说她想吃烧烤吧!” 阮欣仪熟门熟路换鞋,路过苏知缇,直奔餐桌放袋子, “我上次在垃圾桶里面看到了满满一袋的龙虾壳,所以这次特地打包了卤虾,油焖大虾各一份哦!” “快快快快快,把我们带的可乐啤酒都拿上来!”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10点。” 周墨紧跟着曾秀洁进来,一来就念叨, “事实上,今天的糖分和油脂都已经超过了艺人的摄入标准。” “虽然进入意识映射机时,造型师可以帮忙调整一下虚拟系统里的形象,但总归不能太离谱。” “我只建议苏知缇适当摄入一些蛋糕和烧烤,可乐与啤酒最好不要碰。” “好了好了,又不是天天吃,偶尔一顿哪会胖?” 曾秀洁轻咳一声, “而且小苏还有健身的习惯,人家肌肉多的,蛋白质不是吃得越多越好吗?” “何况可乐我买的还是无糖的,可以喝,放开肚子喝,我也要来一罐!” 曾秀洁边说,边小心翼翼往边上看了一眼。 她的助理兼经纪人是个年纪比她还大三岁的女人,平时存在感不高,但曾秀洁很敬重她。 刚刚做完心理测试,被告知这段时间清淡饮食,早睡早起的演员。 转头就大包小包去朋友家里开party,在经纪人眼里会不会太嚣张了? 还好,曾秀洁的经纪人没说什么,默许了。 一帮人把生无可恋的苏知缇挤去屋子角落,曾秀洁顺手帮她把电脑打开了。 “今天怎么没有玩游戏啊,小苏,是不是心情不好?” 曾秀洁看着开机动画,调侃, “你今天不抱着你那个游戏战战战,杀杀杀了?” “对了,我下午上网搜索了一下,他们说你玩的那个什么《第六人格》是手游,你有电脑,可以玩更刺激的《黄昏杀鸡》。” 苏知缇生怕被看出刚才在一个人孤独寂寞冷。 她转移话题,只回答了曾秀洁有关游戏的问题, “哦,《黄昏杀鸡》我也买了,确实好玩。” “爱玩《第六人格》,看准的就是作为手游,可以躺着,趴着,坐着,随时随地打上一把。” 苏知缇指指沙发, “平时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还挺放松解压的,电脑我更多的拿来玩一些在手机上没有替代品的大作。” 曾秀洁听的云里雾里,只关注一件事: “躺着打游戏会不会对眼睛不好?小苏,注意姿势,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 苏知缇面无表情听着曾秀洁的唠叨,觉得在这一刻幻视了无数人,无数经典的场景。 她选择沉默,顺便附赠几个“嗯嗯嗯”完美敷衍着。 “蛋糕~蛋糕~,超级好吃的香香蛋糕~” 另一边,阮欣仪已经解开了所有食物的包装盒,虔诚捧出了六寸小蛋糕。 她下意识想下刀,又猛然记起这是曾秀洁买的,约等于电影拍摄成功,他们私下的庆功宴了。 “来来来,大功臣切蛋糕!” 阮欣仪扭过头,朝后面招呼了一声。 在场一共也就两个演员,苏知缇与曾秀洁理所当然被推到了最前面。 曾秀洁拒绝了,理由是自己还不算真正的功臣。 “别打趣我了,我真的紧张死了。” 曾秀洁反驳着苏知缇说她最后一场戏发挥优秀的话, “我从业十几年,也不是没拿过与自己匹配度高的角色,但也只能说中规中矩,我个人的演绎天赋始终欠缺着一点。” “如果不是被小苏压力到了,我占便宜,接连跟小苏拍了两部戏,潜意识里还有点熟悉感,勉强接住了这个压力。” 曾秀洁苦笑, “我们现在怕不是在切蛋糕,而是在陪爆哭的刘导上天台,劝他别想不开。” 她拍了拍苏知缇的肩, “所以,真正的功臣,上吧!” 盛情难却,苏知缇只好拿起轻飘飘的塑料餐刀。 啧,这手感真难受。 “等一下,这个不方便,我去厨房拿一把趁手的刀。” 苏知缇对他们道, “你们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我很快就回来。” “你们可以先想好自己要多大块的,到时候一个个来,每人都有份。” 众人应了一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哪里怪。 很快,苏知缇拿着新刀去而复返,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出自己的要求。 “好,你要头。” 苏知缇一刀切下,然后挑起了蛋糕上面的奶油小雪人,递给爱吃奶油的曾秀洁。 曾秀洁没觉得有什么,还拿起手机,美美跟久违的深夜甜品合拍了一张照片。 “下一个,分你左半边的身子,再掏一点内部的增加风味,可以吗?” 苏知缇边说边切下蛋糕左边一块,用刀戳进去,挖了一点火龙果夹层,铺在湿润的蛋糕上,转手让阮欣仪拿好。 “还有……” 不等苏知缇去拿第三个盘子,终于反应过来的众人争先恐后道, “好了好了,功臣只要切下蛋糕的第一刀就好,后面我们自己来分了,别让您累着。” 他们哪敢让苏知缇继续切了,虽然认为苏知缇现实生活里暂时没有犯病,是可以交往的。 但谁也扛不住她用那种令人惊悚的语言来切蛋糕啊! 可恶,一下子就没有团聚的欢乐了,只有一种看着可怜的蛋糕被分尸的恐惧与胆寒! 不用持刀了的苏知缇接过最大的一块蛋糕,认真看着外围打发的白色奶油,道: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这种软软泡泡的白色,像是菜市场里大块大块的劣质肥肉吗?” 众人:“不觉得!!” 苏知缇毫不在意,继续道: “奶油主要是用糖和黄油以及鸡蛋构成的高热量食品,这种东西转化成脂肪时可狠了。” “嗯,脂肪是黄色的。过于肥胖的人,脂肪是一粒一粒的,非常拥挤。只要剥开皮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黄色颗粒粘在白色的板油上……” “呕。” 周墨抽了张纸擦了擦嘴,面不改色, “不好意思,我听吐了。现在要去趟厕所,你们继续吃。” 压根就没有吃蛋糕心情了的阮欣仪: “哦不……我的完美夜宵时刻。” 他们垂头丧气,转而去拿烧烤。 然而一拿起来,牛油首当其冲。 牛油是白色的,但人体脂肪是黄色的…… 等等,为什么要对着牛油联想到人体脂肪?! 大部分人都失去胃口了,只有苏知缇大快朵颐的世界达成。 哦,还有曾秀洁。 她已经很习惯苏知缇的性格,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一边皱眉,一边小口撕咬着蛋糕与烧烤,顺便喝了一整罐可乐。 “你们怎么不吃?” 苏知缇左手拿着牛油,右手拿着掌中宝,疑惑, “这不是你们点的吗?我以为都是你们爱吃的菜。” “对了,说起掌中宝,这种脆骨的口感,让我不禁想起……” 曾秀洁递给了苏知缇一瓶可乐。 苏知缇百忙之中放下掌中宝去接可乐,来不及继续往下说。 “快,快吃。” 曾秀洁招呼着其他人, “别放心上,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食物无罪啊。” 在曾秀洁的鼓励下,其他人总算或多或少恢复了一点食欲。 当然,也有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苏知缇吃太香了。 几个人风卷残云,把所有的甜品烧烤和可乐啤酒全部分完。 阮欣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倒在沙发上,心满意足。 没有喝酒的苏知缇打开了循环,却仍觉得不够,去阳台开窗想尽快散一散客厅里的烧烤味。 曾秀洁跟了上来。 “小苏。” 她叫了一声。 苏知缇回头。 曾秀洁喝了一点啤酒,庆祝喜事的氛围和酒精的催化,让她的脸庞看上去红润而有气血,与苏知缇记忆里的人稍稍有些不太一样。 还记得在《导师》剧场遇见的时候,曾秀洁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业内资深人士,而苏知缇不过是个纯新人。 但那个时候的曾秀洁看上去温婉得体,更多的框在她为自己,或者说戏路为她定义的角色模板里。 不如现在生动。 “你们工作室已经取得了《营业性演出许可证》吧。” 曾秀洁问。 苏知缇点头, “对,招阮欣仪的时候,证就已经办下来了。” “这是周六兄去办的,他跟我说了一声罢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一声,确认一下你有资质。” 曾秀洁走过来,用胳膊碰了碰苏知缇的手肘, “欸,有没有考虑让我加入?” 苏知缇诧异:“曾姐你想加我工作室?” “对啊,我是自由演员。” 曾秀洁笑道, “别看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其实我身边就一个经纪人,其他的都是需要的时候临时雇佣。” “当时我虽然建议你组建私人工作室,但我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这么利落,一点过渡都没有。” “咳咳,我年纪也大了,想来想去,觉得单打独斗这么久,是时候找棵大树靠一靠。” “小苏,哦不,大树,能借我靠一靠吗?” 曾秀洁开玩笑, “我不白靠,这么多年下来,我想我手里还是有一些资源的,认识不少人,足够给你施几波肥了。” 提到资源,苏知缇想起了刘砚声跟她说的事,当即道: “曾姐,你想加入我的工作室,我举双手双脚的赞同。” “你知道的,虽然我已经拍了两部片子,但一部是越敬导演积极为我争取的,另一部也是你拉着我去找的刘导。” “在演艺界,我可能还是一个不起眼的三线演员,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明白。” “比如刘导跟我说的全球联合合作,说把我推荐进了一个顶级演员库,进一个大电影的主角备选行列。” “刘导跟我说的玄乎,却又让我回家等,说事情没这么快。” 苏知缇坦然, “我在网上搜了搜什么叫全球联合拍摄,但是那些圈外人都说的神乎其神的,我下午还在想,改天得找你问问呢。” 曾秀洁已经听呆了。 我去,苏知缇在说什么? 她自称是一个收到名导推荐,进入顶级演员库的三线演员? 备战一部全球联合拍摄的史诗电影主角竞选? 每个词都能听得懂,怎么拼在一起有点闻所未闻? “我得改改口。” 曾秀洁诚恳道, “我的经验只适合像我这样摸爬滚打的小演员,小苏啊,你说的话怎么我都听不明白了?” “刘导居然只跟你讲了讲,没有多聊?” 苏知缇莫名其妙:“对啊。” “他问我愿不愿意,说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大不了下一次奥卡盛典,派我去走红毯,被其他国家狠狠嘲笑。” “我没有盛装上场当小丑的癖好,所以一口答应下来了。” 苏知缇道, “结果在网上查不到相关消息,我又觉得刘导回消息的速度能急死人,就没问。” “好吧,小苏,我服了你了。” 曾秀洁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第一个“剧中戏”出现的快乐中清醒下来。 她知道她天赋有限,但这个对比会不会有点太惨烈了? “顶级演员库,顾名思义,就是全球最顶尖的那批演员会进入的一种特殊名单。” “这张名单并不实际存在,却在每一个知名导演的心头里记着。” 曾秀洁解释道, “另外,小苏,你还不算是进入了这个行列,只是先获得了门票,一位在国际上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大导演的推荐。” “每位大导演,在一部联合拍摄电影出来时都可以得到一个推荐名额。” “等所有名额都被用完,获得推荐的演员需要经过几轮筛选,比拼作品的质量与数量,在该国娱乐圈的地位等等。” “最后还会经历一部单独的电影,所有推荐演员全部投入其中,用一部独立电影筛选出最适合角色的那位。” 曾秀洁面色肃穆, “这还没有完,得到主角位置的演员,必须在联合拍摄的电影里完成一次漂亮的‘剧外戏’。” “才能真正进入到顶级演员库之中,成为全球演员的标杆,所有导演梦寐以求的宝贝。” 第65章:形象的崩塌 哇哦,听起来还挺有挑战性的。 苏知缇跃跃欲试,真正的对这个所谓的推荐,选拔,与顶级演员库起了兴趣。 然而曾秀洁在此刻话锋一转,欣慰道: “你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实在难得。” “不过刘导还说了,要你先耐心等到推荐名额用完。” “如果我没有记错,联合电影的推荐期大约是六个月,也就是半年。半年以后,无论手上的名额有没有满,推荐期都会结束,从而进入下一轮的筛选期。” “过完筛选还有试戏,最后才是拿到剧本,正式进组,前前后后下来,一年功夫是要的。” 曾秀洁拍拍苏知缇的肩, “这一年时间,正好留给你积攒资历。” “你听我说,你的《导师》还在电影院里播着呢。《秋水长天》离上映还有段时间,你暂时不用频繁接触大导演,大剧组。” “恰恰相反,你接下来要尽可能的挑选一些独立而小众的精品片子,或者认真经营一下你的社交媒体,多多与粉丝交流。” 曾秀洁扳着手指头给苏知缇数, “筛选期要比拼作品质量,数量,所获奖项荣誉,还有粉丝评价……” 苏知缇忍不住道: “等下,前三个我都可以理解,粉丝评价为什么也占据一席之地?” “因为联合电影的剧本往往是取材于历史。” 曾秀洁解释, “你可以理解我们国家想拍《三国》,所以广泛邀请全球好演员来试戏,定角。” “本来就因为顶尖演员稀缺,为了呈现最终效果不得不妥协,可能要让外国人来饰演本国的历史名人。” “都退这么多了,你也不希望还要再退,让一个被人人喊打,万众嫌弃的演员来演诸葛亮吧?” 曾秀洁举了一个例子, “就像刘导说的那样,我们国家的实力太强大,各行各业百花齐放,厉害的人都有更多的路子走,没必要进入演艺圈。” “所以曾经我们想拍《新西游记后传之三打唐三藏》时,就不得不让一位外国演员,饰演了主要反派,六耳猕猴假扮的齐地大圣。” “结果那位外国演员回去后,就在社交媒体上爆出了一些不堪入目的言论,因为引起众怒被封杀了。” 曾秀洁苦笑, “花大价钱大心血拍的片子,也随着演员被封,一起跟着下架。” “事后调查,那位外国演员早就有这方面的倾向,他社交平台上的账号言论不堪入目,只是这次闹大了。” “所以后来,这些联合电影,都会提前调查所有演员的社交账号。” 曾秀洁叮嘱, “你的大号暂时没有什么问题,把你那些小号藏住了,千万别出现。” “不然,我担心你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骂人如连绵不绝的华丽长诗。” 苏知缇讪讪:“当演员还要被管这个啊?” “至少要给青少年树立正确三观。” 曾秀洁扬眉, “电影归电影,现实归现实。小苏啊,你要对粉丝好,才对得起他们对你的喜爱哦。” “你先休息几天,既然我决定加入你的工作室,后续你的剧本就交给我了。” “除了拍戏,你现在也得考虑接点其他的资源,采访有没有上?时尚周刊的封面拍没拍?还有……” 苏知缇听得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答应曾秀洁的加入是一步臭棋。 本来有个周墨管她职业规划,整天琢磨着给她找点事干就够烦了。 这下好了,曾秀洁来了。 自此大资源够不上,小资源不太缺,周墨真遇到贵人了,能开始规划苏知缇每日行程。 不,不想上班,只想演戏。 苏知缇转过脑袋,叹气,望向窗外的眼神颇有几分生无可恋。 而就在曾秀洁喋喋不休时,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迅速引起了热度—— 曾秀洁拍的是实况,正好拍进了苏知缇的一部分说话声: “下一个,分你左半边的身子,再掏一点内……” 内什么啊? 怎么听起来这么吓人呢?这是正经分蛋糕吗? 桥豆麻袋,说话的人声音好耳熟! 《导师》票房成绩出众,吸金能力强,所以获得了延期下映的荣誉,现在还在电影院里放着,热度不小。 于是,迅速有人认出了导师苏的声音。 按理来说,曾秀洁在《导师》也有出演,晚上和苏知缇聚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偏偏苏知缇说的话太有歧义,结合电影内容,评论区迅速玩起了梗: “尸需慢慢分,心急则胃散。” “导师,你年纪大,这局,就让学生来练练手吧。” “来具好尸分一分~分一分~吉星高照埋一埋~埋一埋~” 当然还有经典的报警环节, “喂,帽子叔叔在吗?我们是热情的朝阳民众,发现了一条连环杀人魔的线索!请速速出击!” “这年头也是好起来了,导师和学生都能上网发表作品感言了。这么嚣张,看我帮你艾特一位擅长制作急性铁中毒的官方大夫。” “天菩萨耶,这里有野生的砂仁犯,幸好我捡到了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我真得写你名字了,在线借支笔。” “那一天,人们想起了被导师支配的恐惧……” 很快,《导师》的电影官方账号也转发了这条微博,配文: “嘻嘻,深夜的蛋糕环节,有没有人知道蛋糕的内馅是什么呢~” 营销号随即闻风而动,直接偷了热评当文案,赚取一波流量。 等曾秀洁与苏知缇谈完,掏出手机一看,发现自己随手拍的照片居然上热搜了。 她肘了肘苏知缇, “我发现你是自带流量的体质,你说句话都帮我上热门了。” “快快快,拿出你手机跟我互动一下,我再把刘导喊起来,正好借这个机会预热《秋水长天》里的沈氏姐妹。” 此刻,苏知缇认为曾秀洁或许不适合做一名顶级演员。 但无论做什么,都必然有一番成就。 这个反应和运营能力也太强了,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工作吗? 无可奈何配合曾秀洁发完消息,苏知缇看那些越来越夸张的传言把粉丝们吓坏了,干脆在自己的粉丝群里面解释了两句。 她还不如不解释。 只见苏知缇打字: “大家放心,正常食物。” “夹心是火龙果,红色是正常的,别害怕。” 粉丝们松了口气,纷纷在群里面和苏知缇打起招呼,各种撒娇求安慰,求晚安的语音。 紧接着,苏知缇接着发: “这个红和静脉的红有点区别,别听营销号,静脉血含氧量低,更偏向于暗红甚至黑红。” “我蛋糕切开时的颜色,明明更像动脉血,是偏明亮,饱和度高的红色系。” 苏知缇的粉丝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好了,大家晚安,希望各位都在梦里吃到甜甜的蛋糕。而不是有点咸,有点腥,没有处理好的血制品。” 自认为科普完毕,十分宠粉的苏知缇“安慰”完粉丝,无视索要晚安语音的评论,心满意足收起手机。 曾秀洁看到她的动作,一拍脑袋: “哦,对了,你以前是素人,可以不用太关注这方面。” “现在你粉丝群什么的,也得交给周墨或阮欣仪打理。” “最好再招个运营吧,给运营比较稳。你作为公众人物,在粉丝群里面可不能乱说话,免得引起恐慌。” “以后要发什么,都得提前给运营看一看。” 曾秀洁说着凑了过来, “你现在没运营,我看看你刚刚说了什么……” 苏知缇赶紧转身: “没说什么,关心粉丝呢。” “对了,大家都吃完了吧。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睡觉。” 苏知缇给周墨使眼色, “曾姐喝酒了,周六兄,你送送她呗。” 送走众人,苏知缇懒得收拾乱七八糟的客厅。 叮嘱阮欣仪明天叫个家政来,苏知缇跟着出去,在附近酒店开了一间房对付对付。 全然不顾曾秀洁被送上车时,还在念叨: “千万要小心,有了知名度后,不要深夜出入酒店。” “不然无论你身边有没有人,男的还是女的,或多或少都会被营销号瞎写,很可怕的!” 苏知缇:去!哪来这么多的规矩? 到了酒店,苏知缇习惯性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进入长眠不醒的状态。 吃吃喝喝结束后的晚上睡得最香了,一夜好眠。 苏知缇全然不知,得到曾秀洁的提醒,《秋水长天》的剧组来蹭热度,已开始前期宣发。 剧组很低调,仅仅只是转发了曾秀洁的原博,添了一段文案,一张图: “这么晚了还能在一起分享蛋糕,姐妹情深的细节就藏在生活的点滴中,怪不得会如此不舍。” 配图是沈令宜与沈令月背对背低头,烈火如同扭曲的线,从上至下贯穿了整张照片,也割裂了两人。 沈令月扭头想要往后看,她泪流满面,异常明显。 而卸去金色面甲的沈令宜,虽然始终低着头,不曾有半分动摇,但眼角也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划过脸庞。 宣传图很好看,构图很有水平。 但是,怎么沈令宜的下面,标注的扮演者是苏知缇? 《秋水长天》才刚刚进入宣发,离上映都有一段时间,现在的电影院,是《导师》的天下。 所以此图,给人的第一反应是——导师哭了? 我去,谁哭了? 真的假的? 《秋水长天》剧组郑重声明,这张图上的姐妹俩姿势与情绪,均取材于原片。 真的,包真的。 那个优雅,残忍,非人感极重的导师,在《秋水长天》里落了泪。 《导师》的粉丝们惊了,苏知缇的粉丝也惊了,路人都忍不住下场,给剧组扣了个问号。 想要知道后续吗?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就等上几个月,来看《秋水长天》吧! 见此招有效,剧组抓住这方面,疯狂宣传诱惑着观众。 观众们还真想看,特别想看,想看到抓心挠肺。 被钓成翘嘴了的他们,一怒之下决定让某豆姓,名包的女子帮忙先“拍”个后续。 豆女子出手,懂的都懂。视频效果没有很夸张,只有更夸张。 所以就算苏知缇全片只在结尾河边流了这一滴。 但经过剧组这么一宣传,全民制作人们一制作,她已经在各大动图里哭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眼泪如同宽面条一样不停往外涌。 这还反向影响了《导师》。 不知道谁最先把苏知缇拍的宣传图也喂给豆女子,让豆女子来了波泪哉泪哉。 当然,也有人严肃提出,按照逻辑走 导师为什么会哭? 有才的网友们: “呵,家人们,这人太好吃了,你们懂吗?” “好吃到哭的具象化~” 苏知缇隔绝了外界的联系,完全不知道周墨,曾秀洁在找她。 原本他们想叫苏知缇出来蹭蹭自己表情包热度,没想到苏知缇没出现,热度没掉,还越演越烈。 两人只好按兵不动,先观察片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局势一路走偏。 等苏知缇睡到中午,美美起床洗漱,顺便拿手机刷一刷粉丝群。 她一打开,看到的就是满屏各种各样的哭泣表情包。 导师站着哭,躺着哭,坐着哭,吃一口肉抹一把眼泪。 看样子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在乎自己形象,坚决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过于软弱举动的装x王苏知缇,天塌了。 不啊,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打开手机的姿势不对吧。 苏知缇迅速关掉手机,重新输入密码。 不行,满屏她的哭脸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苏知缇哇哇大哭的照片满天飞,看都看不过来。 好消息,《秋水长天》第一次宣发就取得了非常惊人的轰动效果,苏知缇再一次证明了自己是自带流量的体质。 坏消息,苏知缇的形象不保了。 她再有本事,有种顺着网线爬过去,挨家挨户找到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把人手机里存着的表情包删了啊。 “不行。” 自尊心极强的苏知缇难得感到了焦躁, “我不接受,我得想办法扭转一下我的公共形象。” 第66章:自找的工作。 苏知缇当然不会莽到拿自己手机登号,亲自下场,给那些传播哭哭表情包的网友发律师函,直接警告。 这太没品了,而且显得人格局小到令人发笑。 苏知缇准备的,是对冲。 喜欢发她的哭泣照片是吧。 那如果她的哭,成为了一个禁忌符号呢?一个让人不敢冒犯的怪谈? 想到就去做,行动力极强的苏知缇立刻打了电话给曾秀洁,询问她有什么好点子。 “你说你要吓唬吓唬网友,让他们不敢再随便发你的丑照?” 电话那头的曾秀洁有些迟疑, “还好吧,我觉得那些照片不丑,甚至有点可爱。你的脸挺能打的,暂时没发现死亡角度。” 苏知缇很满意曾秀洁的眼光,但这不妨碍她重申自己的条件: “什么叫吓唬吓唬?哪有那么夸张,你别诬陷我哦。” “曾姐,我的意思是,回馈一下我可爱的粉丝们。” 曾秀洁不可置信,忍不住重复了一下苏知缇的话: “回馈?你管这个叫回馈?” “对啊。” 苏知缇抿了抿嘴,轻咳一声, “曾姐,你是知道我的,我性子要强,拍电影的时候有那么点感触,落了一滴泪就算了。” “我明明没有哭那么夸张,这些起哄的小可爱们却凑热闹,拼命制作我虚假的浮夸哭戏。” “真是的,现实里的我明明这么强大,虚拟里的我反而在灌溉果园,没想到,他们好这一口。” 苏知缇嘿嘿一笑, “曾姐,是你说我要对粉丝好,给予他们想要看到的一面,而不是我行我素,辜负他们的热爱。” “你看,他们很喜欢我的哭泣表情包,所以我决定按照他们的心愿,选一部让我大哭特哭的电影拍拍,不是两全其美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这个要求……明显是带着报复的心思去的吧。” 曾秀洁很为难, “何况《秋水长天》的补拍镜头都没有开始,你就打算接下一部戏了?” “又不是接大电影。” 苏知缇蛊惑着曾秀洁, “我查过了,电影也分各种各样的模式,除了在电影院上映的,不是还有网大吗?” 网大,顾名思义,网络大电影。 网大有三大特点,投资少,制作周期快,电影时长短。 和要搬到电影院上映,讲究排片上座率口碑的院线电影不同,网大一直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 这倒也不是说网大就一定没有精品,只是网大的精品概率,堪比在茅坑淘金。 苏知缇自鸣得意: “怎么样?这个想法不错吧。拍点小成本,时长短,热度易扩散的网大,还正好帮我应付一下空窗期!” 曾秀洁没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恨不得把苏知缇大骂一顿: “你疯了啊,就凭你呈现出的演绎质感,你去拍网大?” “那都是一些实在没有电影拍的演员所汇聚的下沉之处,以你现在的咖位,你去拍岂不是自毁名声?” “咖位?” 苏知缇反问, “可是曾姐,我到现在一共也就拍了两部电影,《秋水长天》还没有上映,《导师》还在电影院播放。” “我仍然算圈内的半个新人吧,拍一部质量高点的网大又怎么了?” 苏知缇嗤笑一声,笃定, “何况,有了意识映射机,所谓的底层演员和三流二流演员之间的演技真的有很大差别吗?无非是资源不同。” “我不一样,我所呈现出的演绎质感不错,是因为我本身在这方面就得天独厚,有常人难比的优势。” “有我在,一部普普通通的网大,也足以拥有一个亮点,不输于院线电影,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曾秀洁呼吸微微变重了一点,许久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是的,苏知缇有这个底气与自信。 就像许多网友讨论的那样,假设没有苏知缇,如今大火特火的《导师》未必比那些网大电影要好。 身为敢想也敢拍的略有名气的小导演,越敬有许多想法很大胆,也很极端。 找不起实力派的他,曾经差点被自己稀奇古怪的小巧思整死,拍的电影那叫一部神一部鬼一部鬼一部鬼的,都被资深影迷喷成啥样了。 是苏知缇的加入,甚至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剧本走向,让导师这个角色更有深度,更值得品鉴,才让电影获得如今的成绩。 院线电影能被拯救。 网大自然也可以。 甚至,效果可能比院线电影更明显! “让我想想。” 曾秀洁终于开口了,语气略微有点松动, “如果有特别适合你,让你想拍的本子,再加上一个还行的导演,你也不是不能拍一部高质量网大。” “不过先说好,你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电影咖,拍网大就是在自降身价,要是这部电影翻车,可能会影响你后续所有的职业规划!” 曾秀洁苦口婆心, “我最大的反对点,就是怕你毁了名声。你好不容易拿到推荐名额,要是在这个地方翻车了,我真是……” “不会。” 苏知缇打断曾秀洁的担心,语气随意又肯定,包含着对自己的浓浓信心, “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帮我筛选一个符合要求的剧本,我就一定不会翻车。” 苏知缇语气不知为何,有些阴森森的, “我现在心里憋着一口气,我发誓我一定要把这个题材演好,好好回馈一下那些喜欢我的粉丝们。” 曾秀洁听出了她憋着坏,欲言又止。 但苏知缇性格就是这么恶劣,与其拒绝以后让苏知缇随意发挥闹出更大的事。 曾秀洁觉得还是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吧,起码她可以参与一下这件事,万一真遇到问题,能及时救场。 “好吧,我帮你留意一下。” 曾秀洁无可奈何,妥协, “你希望题材是恐怖,悬疑,与哭泣有关的惊悚剧本,对吧?” 苏知缇点点头,轻松愉快说了句“对”。 挂了电话,苏知缇心情重新明媚起来。 她点了一份外卖,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立刻投入游戏的排位赛。 算算都有两三天没有打排位了,桀桀桀桀桀,那些所谓的高阶人皇,颤抖吧! 打到排位时间结束,原本想关掉手机去锻炼的苏知缇忽然发现这游戏更新了一个新娱乐模式,叫什么加页笔记? 哦,搜打撤啊,这模式对战玩家更好玩,可惜这里只对战游戏内怪物。 苏知缇原本是想随便玩两把试一试的,然而开启单人困难模式后,她被联合怪物打破防了: “什么叫做我只有一百滴血,但怪物几百滴血,一次攻击扣我六十滴?” “有本事单挑啊,单挑把你们无伤全杀了!” “好秀啊好秀啊,让我一个人对战一整支军队?策划是人我吃!” “还是能打配合,有群攻,有爆发,有控制,还有超长勾锁不允许逃跑的怪物大军吗?有意思!” 苏知缇被激起了胜负欲,硬是玩了一下午,顶着一波又一波的怪物刷到最高奖励的宝物,成功撤出。 “呼…我就说嘛,我的人生字典里面没有失败。” 欣赏着美丽的三百万项链,苏知缇舒服了,满意下线。 然而作为一到排位赛就出现,神秘暴打各路高手,包括职业选手的屠皇。 苏知缇的账号已经不知不觉登上了观战榜前几,被无数玩家默默关注着。 而她玩新出的“娱乐”模式时,完全没有关掉自己的主页。 于是这些玩家又看到了苏知缇的撤出率与场均击杀怪物数量。 在密密麻麻的加好友申请里,多了一条陪玩团的恳求: “您好,有时间接单吗?我们现在就需要您这样的魔王护!” 苏知缇没时间,苏知缇下去锻炼了。 做完今天的力量训练,晚上又美美点了一顿碳水与蛋白质充足的大餐犒劳自己。 幸福临睡前,苏知缇发现周墨给她发了一份下周的工作计划。 可恶啊,刚拍完一部大电影,休息时间居然只有两天吗? 苏知缇愤愤不平点开文件,发现自己错怪周墨了。 因为这工作不是周墨找的,是苏知缇自找的—— 在《导师》的内部试映会结束后,有一位自称为《电影周刊》主编的人来约苏知缇的档期,希望能进行一次专访。 彼时的苏知缇随意加了,过后就把这位主编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想不起来。 后续,苏知缇几乎可以说是无缝衔接拍了《秋水长天》,没能约到明确档期的《电影周刊》只能往后稍稍。 拍完《秋水长天》,苏知缇依旧遗忘了这个人,这家媒体。 但作为经纪人,接手了苏知缇职业规划的周墨翻着翻着,翻到了在苏知缇列表躺尸的苦命杂志。 作为识货的人,他立刻把《电影周刊》的优先级提上来了。 开玩笑,这可是业内老牌权威媒体。 曾秀洁拍十几年电影了,在《电影周刊》眼里,不值得多说一句。 也就苏知缇压根不是圈内人,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只是有戏拍就行,随心所欲,钝感力十足。 硬把这尊大佛晾这么久。 还是那句话,在意识映射机横行的年代,实力才是王道。 就算苏知缇这么久没动静,但周墨试探着给对面发了个消息过去,《电影周刊》瞬间精神了,有种苦苏知缇久不至的阴影。 两条舔狗凑到一块,商业互吹几句,极其积极定下了采访时间。 有专题采访,往往这期杂志的封面也是苏知缇了。 所以还得拍一套大片质感的照片,以供封面挑选。 周墨马不停蹄,一天时间手搓出了苏知缇下个星期的全部行程—— 明天,《电影周刊》就会发一份粗纲给经纪团队审核。 周墨提醒苏知缇早点起来,亲自看一看,划掉一些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特别敏感的问题。 不能全划,完全拒绝犀利问题,是在给对面没脸。 下午就定视觉大方向,根据《导师》的电影氛围,找一找封面拍摄主题。 周墨表示这一步会稍缓些,他正在加急考虑选择哪三套高定服装。 定好主题和衣服以后,转天就要开始妆造与拍摄了。 苏知缇看着足足三个小时的试装时间,两眼一黑。 拍完照片也不意味着采访能立刻开始,周墨让苏知缇准备一份不可触碰清单。 两边要对表。 主编的即兴发挥环节有一定自由,但不能自由过头,苏知缇提出的禁区,主编都得避开。 “看起来就无比麻烦,真浪费时间。” 苏知缇嘀咕着,给周墨发了个“OK”。 周墨那边又弹了一条消息出来,苏知缇按照他说的,睡前在粉丝群里现身,告知了杂志专访的消息。 原先就很热闹的粉丝群此刻炸开了锅。 不少人纷纷表示自己要买多少多少本,留作纪念或者送人。 苏知缇本来想问她们买这么多干嘛? 时尚杂志这种东西,内容过气以后,价格往往会打骨折。 买本收藏意思意思就好了,买那么多本,搁这刷销量呢? 她的粉丝大多是年轻人,不少还在读书的,手头本来就紧巴巴的。 心里转过无数的话,被耳提面命了无数次的苏知缇学乖了,只回复了一句: “请大家量力而行,请勿盲目购买。” 群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是更加热烈的回复,夸苏知缇真会疼粉丝。 有人现做现用,直接用苏知缇大哭的表情包来表示此刻的心情。 这让苏知缇的嘴角刚翘起,看到表情包又立刻沉了下来。 好啊,她当然会回报粉丝的啦。 曾秀洁那边暂时没有具体剧本的消息。 苏知缇不会提前透露,只在粉丝群里面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苏知缇起了个大早。 家里的卫生已经被家政清理好了,她打算吃完早饭就退房回家。 将金黄酥脆的油条泡进黄豆肉末汤粉里,苏知缇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着周墨发来的问题清单。 这些提问大多都是针对于苏知缇怎么塑造导师这个角色?又有什么样的感想? 小部分则聚焦在苏知缇还没有进入演艺圈时的过去,以及她对未来的展望。 第67章:采访当天 面对这份提问清单,苏知缇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注意的,便提笔,仅划去了一些关于感情方面的事。 考虑到周墨事前的叮嘱,她笔下留情,保留了一个相关提问,随后就将修改后的文件发了过去。 苏知缇也了解到,提问时记者仍然会有一些随机应变的二次询问,她需要做好准备。 双方对接完毕,互相确认完彼此的禁忌。 紧接着就是确定造型,拍杂志封面了。 这次苏知缇的资源比上次好许多,为《导师》参加首映礼时,苏知缇的礼服是剧组准备的。 《导师》穷,这剧组准备的礼服能有多好? 越敬已经为了苏知缇豁出去,勉勉强强算是借到了一套高定。 而这次,苏知缇拍《电影周刊》的专访封面,杂志,周墨,曾秀洁都发了力。 “你们借来了一百多件单品?” 苏知缇不敢相信, “不是,这能塞满六七个衣柜了吧?” “那你衣柜真是小。” 周墨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以后不要在外面说这么丢人的话,记住,演员和素人是不同的,跟你这种穿着打扮时尚度为零的家伙更是有壁。” “随着你的咖位越来越大,找你拍封面的杂志地位会越来越高,说不定以后你会上红血顶奢的推封!” “到时候,别说一百多件,你随随便便就能选调五百多件单品。几十个品牌排队等你挑。” 眼看着化妆师和服装师要来了,周墨恨铁不成钢,赶紧把皱眉的苏知缇推到椅子上坐好, “算了算了,你现在不用想那么远,等会别人给你挑配饰挑衣服,做造型的时候,你不懂,你就保持微笑点头或者摇头,别比划着要乡村喇叭裤。” 苏知缇不满: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拍宣传图的时候,他们可都夸我有品味。” 周墨扶额:“那是因为人家供着你啊!” 苏知缇扬眉:“现在不也是?” 她打了个哈欠,把椅子转回去,正对着镜子。 时尚的完成度是脸,这句话再正确不过。 比起周墨,化妆师与造型师对苏知缇赞不绝口,认为每一套都非常适合,完全不难搭配。 “苏,你的个子和身材比例都太完美了,有没有考虑跨行去走几场秀玩玩?” 先上手的服装师看着苏知缇,像是在看一个会自己摆出各种动作的衣架子。 苏知缇摇头,催促服装师快些确定,不要换来换去的了。 “真是令人遗憾啊,其实我只选了四套造型,这一点都不多。苏,你愿意为了我再忍耐一下吗?” 服装师很诚恳。 苏知缇:“不愿意。” “哦,伤心了。” 嘴上这么说的服装师手上一点都没停。 快速的调整了肩线和腰线的位置,进行了简单的夹衣,剪线,她给已经很服帖的衣服施了一场魔法。 苏知缇这次有一套精挑细选后拿下的高定,三套从上百件单品里杀出来的造型,每套都得试,试完,高定先拍,三套造型经过现场的微调后再拍。 从一张椅子挪到下一张椅子,苏知缇又坐了一个半小时,总算能去摄影棚了。 《电影周刊》的摄影师张晓慧,是与杂志长期合作的老熟人了。 她拍过不少演员,有的红透半边天,还有的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名气,却手握众多实力作品,是真正的老戏骨。 所以张晓慧开始并没有把这场拍摄放在心上。 她去看了《导师》,也整理了周墨发过来的身材数据,知道苏知缇的外形条件非常优越,不难出片。 有哪几个大热的演员是难出片的呢? 镜头感,上镜。是一道隐形而容易被人忽略,却真实存在的门槛。 在苏知缇出现前,张晓慧在脑海中模拟了几个拍摄的场景,提前让替身做好了动作,节省时间。 替身与苏知缇身形相似,张晓慧选完造型,觉得差不多,等会苏知缇直接跟着做,今天的工作或许能提前结束。 “不好意思啊,张老师,久等了。” 活力十足的小助理阮欣仪推开门,让开身位。 已经在脑海里把替身的脸换成苏知缇,思考怎么扣后期的张晓慧抬头,望去。 这次拍摄的主造型参考了电影里面苏知缇的经典套装。 仍然是西装,只是比起还算收敛的英式西装,这次选用的是意式裁剪。 略略的垫肩和更明显的收腰,在凸显身材的同时,优秀面料呈现出的垂坠挺括感十足,毫无褶皱。 反映着导师内心那种冷酷的秩序感与若隐若现的完美主义。 在这鸦黑色的外套之下,使浓郁而鲜艳的红色丝绸衬衫内搭。 灯光下,那在丝绸上流淌的细微反光,模拟出了血迹凝结后的暗调光泽。 苏知缇的头发看似略有些松散,只是随意扎了一下,尾端垂下。 实则每一根头发的弧度都被精心设计好,力求呈现出一种有点慵懒,又有点包容的温和感~。 只是用来扎头发的,是一小段红银相缠绕的皮革,神似锁链。 锁链尖锐的末端随着行走的动作,在在微微摇晃的发尾间若隐若现。 手套是勃艮第酒红的色泽,与内搭遥相呼应,又与鸦黑色西装上的银色刀叉交叠式袖口相得益彰。 苏知缇往前走了几步,长腿包裹在垂感十足的西装裤中,漆皮的尖头鞋在地上发出了嗒嗒的清脆声响。 她上了妆,五官锋利许多,狭长的凤眼微挑,高鼻深目,唇红浓如烈酒,压迫感极强。 除了神经大条的阮欣仪,整个摄影棚在此刻寂静无声。 难以言喻的威压弥漫开来,所有人莫名其妙屏住呼吸,生怕惹来苏知缇的注意。 “可以开始拍了吗?” 苏知缇问, “还是说我还得等一等?” 她一早上起来,被造型和化妆轮番折腾到现在,非常不耐烦了, “后面还有几套衣服等着我换,今天要是拍不完,岂不是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苏知缇已经在极力收敛自己的怒气了,但场上的人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敢开口。 张晓慧惊醒,咽了咽口水。 “是的,今天可能拍不完。” 张晓慧眼睛钉在苏知缇身上,半点都不舍得移开, “我刚才让替身演员帮你预设的几个动作,全部作废了。” “你就是你,没有任何人能够模仿你,在我看到你的这一刻,我就明白,我得从头拍摄了。” 张晓慧很有激情, “这套衣服非常适合你!不,我的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但这个实际呈现效果,确实比我预想出的场景更加完美!” “天哪……” 现在连苏知缇最喜欢的夸夸都没办法舒缓她的心情了。 阮欣仪察言观色,连忙端来了一瓶水, “好了好了,都到这一步了,苏姐再坚持一下。” “周小六太不懂事了,要是还敢给你高强度安排工作,我去帮你骂他!” 苏知缇接过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心头这股火气。 但不知死活的张晓慧已经凑了过来, “唉唉唉,别这么直接把水咽下去。” “来来来,看镜头,保持着喝水的动作,不对,手里的矿泉水瓶太不像话!把高脚杯的道具拿过来!” 这就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苏知缇脸色一黑。 “好好好,保持这个皱眉的动作!无人能挡的神颜!” 眼看着镜头里面出现了路人甲,张晓慧怪叫着, “附近怎么这么多无关人士啊?能不能先离开一下?” 在场的工作人员求之不得,险些就要拔腿跑。 还是阮欣仪拦住了他们,急道: “你们不会真走吧?快去布景调整光线啊。” 张晓慧已经抓拍到了两张不错的图,满意点头, “对对对,来,把光线给我炫起来!造型师呢?第二套造型的浴袍准备好了吗?” 苏知缇看着狂热的摄影师,忍不住偏了偏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在苏知缇强烈的要求下,张晓慧失望的后退了一步,没能拍上一整天。 下午,随着忙碌的拍摄工作结束,苏知缇终于可以换上最后一套衣服,即接受采访的日常装了。 记者已经安排好,据说是《电影周刊》的王牌,非常擅长控场,采访节奏也很好。 苏知缇心有余悸落座。 在专访中,座位一般是呈90度摆放的,营造出与演员对话,而不是审问的氛围感。 四周的色调略微暗沉,显得庄重又不过分严肃。 苏知缇注意到桌上摆了一盆绿植,很好中和了暗色系的压抑感。 “您好,苏老师。” 采访记者的脸也圆圆的,嗓音柔和,笑起来很有亲和度,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我是负责本次专访的人,吴娟,很高兴能和您见面。” 苏知缇颔首,伸出一只手,客气:“你好,吴老师。” 两人按照流程寒暄完毕,记者吴娟告知了有录音环节后就拿出了录音笔,开始提问。 最初的问题都是一些简单轻松的,比如来的路上堵不堵,拍摄封面的时候有什么感受?满意自己的哪些照片? 苏知缇如实回答,路上堵不堵不知道,反正她上了保姆车就在补觉。 拍摄的感受就是摄影师太热情了,经常给予许多专业的建议,有些高难度的动作和刁钻的角度让苏知缇叹为观止。 不会下腰的摄影师算什么专业人士?张晓慧就差把自己扭成麻花了。 至于照片,苏知缇每张都满意,觉得不分高下,摄影师的实力深厚。 “太好了,我们的张老师获得了您的肯定,回去之后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吴娟微笑着,在轻松的氛围中将话题一点点引导向电影与角色, “苏老师,您的出道作《导师》,可是轰动全网,受到了无数好评。” “而您在里面饰演的关键角色导师,也给大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吴娟照例,问出了第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色问题, “您当时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多久呢?写了多少字人物小传?” 吴娟认为,苏知缇敢接受采访,应该是提前准备好了文本,在观众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努力与刻苦。 苏知缇认为,采访嘛,不就是实话实说。 她的日常生活很正常,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地方。 “我一个字没写。” 苏知缇道, “当时是临危受命,从龙套提拔成了反派。导演给了我一个月吧,好像是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去揣摩角色,钻研剧本。” “实际上,当时剧组受到了一些舆论的影响,我也是一个受不了气的人,所以并没有等我一个月。” 苏知缇回忆, “我就看了几天,把剧本瞄了两眼,主要是看自己的戏。” “把自己的戏份记得差不多,大致明白导师要干什么后,我就主动联系导演要求开拍了。” 苏知缇没给越敬留底裤, “越导也第一时间同意了,他没有钱,早点拍,早省一点场地费和人员盒饭费。” 采访记者吴娟:?这么敢说? “哦,那听起来苏老师是那种比较天赋派的演员呢。” 吴娟反应极快,立刻救场, “我听不少演员都谈论过,说是意识映射机里,潜意识很有用。” 吴娟绞尽脑汁给苏知缇递话, “如果演员愿意提前给自己附加一些心理暗示,成功起效的话,实拍效果就能出类拔萃。” “想必苏老师日常生活中就是一个非常刻苦的人,时时刻刻都会给自己施加类似的暗示,所以才那么快的接受导师这个角色的吧。” 吴娟笑容满面,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苏老师很早就决定成为一名反派角色的专业户吗?” 苏知缇摇头, “没有。” “我日常生活中完全想不到导师这个角色,也不可能去时时刻刻琢磨一个剧本。” 她忙着呢,忙着打游戏,忙着开小号上网跟自己的黑子对喷。 “《导师》这个剧本交到我手上时,我只有几天的时间去阅读。” 苏知缇很真诚,回答问题时不含有一丝水分, “与其说是我像你导师,不如说是导师像我。” 第68章:记者:我报警了 吴娟有点哽住了。 新生代演员不爱惜羽毛,什么话都敢往外抖擞的吗? 还导师像她。 导师这种人,出现在电影里叫刺激,抓人眼球,让人又怕又爱。 出现在现实里……吴娟只想说导师多活的每一秒都是在昭示警方的失职。 所以苏知缇的话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哈哈哈,苏老师是个非常幽默的人呢。” 吴娟勉强笑笑,再次尝试递话, “《导师》很明显有大量‘剧中戏’出现,许多完成过这种突破的演员都需要积极寻求心理干预。” “苏老师,您平时会看心理医生吗?一周频率如何?” 吴娟保持着微笑,眼里有着期盼。 拜托了,快点笑着承认一周看一次,医生正在引导苏知缇缓慢出戏。 “我不需要看心理医生。” 苏知缇好心解释道, “《导师》的剧中戏没有影响到我。” 她说这话时,双手交叠着放在翘起的那条腿膝盖上,身子微微放松,语气随意。 苏知缇侧过脸,有一缕碎发垂在耳边,似曾相识。 吴娟眨眨眼,想到了电影里一个镜头。 漫不经心的导师侧过脸,点评着食材的肥瘦。 悄悄将屁股往后挪了挪,吴娟是真正的强颜欢笑了: “《导师》作为您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您第一次进入意识映射机,您对此有什么感触吗?” 或许是心慌导致节奏变乱,吴娟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访谈,她接连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不少人说过,在意识映射机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戏也结束了。针对这种主流观点,您又怎么看呢?” 苏知缇换了一个姿势,手肘抵着沙发的扶手,抬手,手长像是撑着脸,又像是微微捂着嘴微笑,食指抵在眼下, “第一个问题,第一次进入意识映射机的体验很奇妙。我能感觉到,随着我的沉睡,一些平时极力隐藏的另一面被故事设定引导着苏醒了。” “非常好,我认为这种演戏方式应该算是本世界最伟大的发明了,尤其适合我。” 苏知缇道, “我其实是一个在生活中有点懒惰的人,这种懒惰指的并不是不爱动弹,而是不想工作,世界这么大,我懒得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人在这颗星球上就已经显得足够渺小了,放在宇宙中更是不值一提。短短几十年的寿命也宛如尘埃,枯燥乏味。” 苏知缇冷漠道, “我骨子里偏爱完美,讨厌庸俗。所以我时常有一些较为极端的想法,比如我考虑过十八岁时去死。” 她说话时仍然是淡淡的,只是尾音忍不住上扬,带了点迷醉感, “就像制作一副极致美丽的昆虫标本,让自己停留在最美好,最有朝气的年纪。” 吴娟可真是有福了。 其他人最多只能看到屏幕上的导师,她在接触苏知缇真实的内心。 真正的恶人不止对他人残忍,对自己同样有着高要求。 苏知缇很欣赏自己,不仅欣赏自己的头脑与能力,也欣赏自己的外貌。 正是懂得这份美,所以少年的苏知缇真的考虑过让这份完美永恒。 十八岁,一个青涩,美好,听起来就纯真而让人心生期待的年纪。 苏知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考该对自己怎样下手,才能最大化留住这副完美的皮囊。 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这是苏知缇的人生美学。 可惜了,有院长妈妈半夜查房,定时检查苏知缇的小抽屉防止出现违禁药物。 又挥舞着鸡毛掸子把企图效仿马拉之死的苏知缇从浴缸里面抽到客厅。 唉,这未能成功的年少心事,与苏知缇的本性一起,被压了下去。 时至今日,在记者的询问下,苏知缇回忆着意识映射机带给她的感受,想起了过去做过的梦,微笑, “第二个问题,有人说意识映射机是一个让人做梦的机器,梦醒了,戏就结束了。这个,我不赞同。” “对我来说,意识映射机更像是一个为专人定制的舞台,我可以在台上自由发挥一些想法。” 苏知缇轻言细语, “譬如我曾考虑过的十八岁死亡,譬如,人肉的做法与口感,还有,让无聊的人生变得有意思,刺激一点的特殊玩法。” “剧本结束了,但那种感受留在了我的心间,满足了我的好奇,让我很痴迷,也很乐意挑战新的剧本。” 苏知缇说的很真诚。 而吴娟一动不动。 豆大的汗珠在额角滑下,吴娟感到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为专业人士,她判断,苏知缇刚才的话,发自肺腑。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这种回答怎么能够发自肺腑呢? 记者是想采访一名演员,不是采访真正的导师啊! 有问题,有问题,真的有问题。 吴娟意识到,她旁边坐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看似可以正常交流的疯子! 吴娟咽了咽口水,又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与苏知缇的距离。 她不敢转头,总觉得一个没看住,苏知缇就会开始实行一些“有趣的想法”。 “吴老师。” 然而苏知缇微微前倾着身子凑了过来,那双从下往上看的眼睛显得凌厉而多疑,打量着紧张的吴娟, “你怎么不说话了?” 吴娟张了张嘴,余光瞥到摆在桌上的录音笔,努力找回声音: “我,我在消化苏老师的独到观点。” “苏老师的一些见解,还是很有水平的,非常有趣啊。” 吴娟疯狂回忆着还有几个问题,绝望发现问卷才到一半。 她嘴唇哆嗦,好一会没有说话。 苏知缇以为记者忘词了,贴心指了指身后的提词器。 吴娟一个激灵,也顾不得什么先后顺序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脱口而出: “苏老师,请您实话告诉我,您觉得您在戏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知缇回味着戏里的嚣张至极,无拘无束的人生: “一个……想成为戏里人的人。” 她看着记者,笑意盈盈。 吴娟实在是忍不住了,抽了张纸,轻轻擦掉额头上汗。 “怎么不说话了?” 苏知缇等了好一会,发现记者又沉默,不由有些疑惑,轻笑开口, “吴老师,你的手怎么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是想偷偷报警吗?” 苏知缇调整着姿势,饶有兴致观察着吴娟。 吴娟觉得自己像是实验室里被固定的青蛙,被苏知缇从头看到尾,思考着在哪里下刀。 汗出的更多了,黏黏糊糊,让人极其不舒服。 “还有几个问题,我希望尽快结束今天的工作了。” 苏知缇再度催促,微微歪头, “我家里有很多东西要处理,等我去解决。” “不好意思。” 吴娟用力咬了下嘴唇,朝苏知缇笑笑, “我需要去趟厕所,稍等。” 苏知缇打量着她,目光里面涌动着怀疑。 但没有人规定采访者不能暂时离场,她不好阻拦。 在其他工作人员惊讶敬业的吴娟姐也会出小纰漏时,躲在厕所的吴娟毫不犹豫。 “报假警是犯法的哦。” 半小时后,帽子叔叔边往外走边道, “有误会就好好沟通,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呢?” 他们看了看坦然的苏知缇,转头对吴娟道, “这位居民,我们也认识嘛,电影拍的蛮好的,演技很逼真。” 有位帽子叔叔嘟囔, “最重要的是,你可不是第一个报警的。我们翻来覆去查了几遍,人家过去干干净净,妥妥一守法良民。” “但是,她刚才说了一些非常恐怖的话。” 吴娟语无伦次,想要极力向众人证明一切不是她的错觉, “太坦然了,她一定琢磨过很多次怎么把这些变为现实!” “而且我相信,我无比相信确实不是她像导师,是导师像她。” “你们真的看过那部电影吗?你们没有发现里面那个人有多恐怖吗?她她她,吃人!” 帽子叔叔有些无语,掏出纸在上面随便画了一下,然后给记者看, “这样?” 纸上是一个爱做人来吃的某外国佬。 “不是,不是汉尼拔,导师是女的,苏知缇也是女的!” 吴娟急了。 “噗。” 有位帽子叔叔没有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吴娟警觉:“你笑什么?” 帽子叔叔:“我想起高兴的事。” “噗!” 另一个也笑了,看着吴娟望过来,轻咳一声, “我也想起了高兴的事。” 这个反应让吴娟抓狂了: “我再说一遍,没有开玩笑!” “导师,还有苏知缇,她们很恐怖的,有许多想法,让人害怕!” “我怀疑这一切都有迹可循,说不定她现实里,不信你们问她……” “我只是回答你的提问,吴老师。” 苏知缇温和打断了吴娟的话,提醒, “我们正处于一次采访之中,吴老师,我知道你可能对我产生了一些误解,但请你放心,我所诉说的,回答的,仅仅只是一些对演绎的感悟。” 苏知缇看向帽子叔叔们,很有礼貌, “对不起,可能是我比较较真,追求真实,为了采访吸引人,营造的氛围吓人,一不小心占用了公共资源。” “各位辛苦了,实在是抱歉。” 吴娟还想说话,被匆匆赶来的《电影周刊》主编拽了一把。 天菩萨耶,自家王牌员工好好干着活,把客人告了??? 送走警察,主编来到苏知缇身边,不经意咳嗽,抹头发,递烟,请茶,顺便提一提他是越敬的老朋友。 “周先生,你放心。” 苏知缇理解, “我没放心上,我知道,吴老师只是误会了。” 她努力憋着笑意, “警方还了我一个清白,我没有受到实际的损失,只觉得我的表现或许还行,让一位专业的记者都深信不疑。” 苏知缇的话半真半假。 她不计较的真正原因,是她是故意恐吓吴娟的。 接受采访,发现采访者好像有点怕她。 我去,好机会啊,尝试吓唬吓唬? 耶,吓哭了! 苏知缇美滋滋,甚至反过来安慰受害者。 她越靠近,吴娟越害怕,死活不肯出来。 “这下是真耽误大家工作了。” 苏知缇无奈,考虑到吃甜的能转化心情,干脆请了在场所有人一杯奶茶。 “这怎么好意思,都是我们员工不小心闹出的事。” 周刊主编松了口气,心想苏知缇这么好说话,吴娟到底在一惊一乍什么? 他目光不由带上了一点责备,刚要开口训斥,就被闻讯匆匆赶来的周墨拦住了。 周墨不了解其他,还不了解自己签的艺人苏知缇吗? 看苏知缇眼神夹杂着戏谑,周墨心下了然,上来就处理烂摊子,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连哄带暗示,劝主编给吴娟放了个带薪假,换了个记者,苏知缇配合答完了剩下几个问题。 苏知缇没继续作妖了。 但她随意的回答,搭配着慵懒而极具爆发力的身体姿态,依然让新的记者在后期感到压力山大。 新记者:救命,我怎么又有一点害怕起来了?吴姐用完了报警额度,怎么办? 新接手的记者比较好运。 下半场,电影周刊的主编选择留在现场观察情况,这让新记者很放心。 而旁观的主编越看越沉默,等到结束,他上前寒暄,道: “我好像明白了吴娟为什么报警了,苏小姐,您很吓人。” 苏知缇正任由化妆师检查她脸上的妆容,闻言莞尔一笑: “有吗?” 主编苦笑着,没接话,转而换了话题: “吴娟是要休息一下了,刚才采访你的小刘也得休息,你的一些答案……太真了。” “我以前很讨厌某些演员为了给自己立人设,从而说一些故意夸大,胡编乱造的话。” 主编道, “你比他们更夸张,你能让人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没有机会,一旦让你得到机会,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履行你的构思。” 苏知缇没否认:“它们很有趣。” 主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抚怦怦跳的心: “是吗?好的,我知道了。” “能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吗?我也想报警了。” 第69章:票房分成! 说说笑笑结束了专访,苏知缇心如离巢之归燕,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小窝。 报警这件事,说到底是记者的问题,心理素质不过关。 《电影周刊》的主编无意宣扬此事,甚至想要努力的压下它,保护自己的记者免得被可能的舆论攻击。 但天下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媒体,出警的帽子叔叔也不是穿着迷彩服进得《电影周刊》工作室大楼的门。 同行叫警察了,一生爱凑热闹的中国人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所以等苏知缇回家,就不出意外的看见自己又上了热搜。 「疑似某反派演员接受专访时被问出惊人真相!警察出动!」 「《电影周刊》报警了?原因竟然是她!」 「震惊!某演员疑似被传唤!」 面对营销号捕风捉影的夸大,似是而非的暗示,仿佛苏知缇已经罪名确凿的被抓进牢里。 这次网友们冷静许多。 不为其他,轮不到记者报警,《导师》上映时,早有被吓到的人报网警了。 帽子叔叔的那句“你以为我们没有查吗?她的过往干干净净”,正是提及其余有关苏知缇的举报。 而随着苏知缇工作室行动迅速的出面澄清,《电影周刊》官号的转发解释与道歉,整件事水落石出。 放心的网友们让热搜渐渐变味了。 继“苏知缇大哭”后,新的表情包流派,“苏知缇大笑”也出现了。 热评第一就是大哭表情包,配一个“我好害怕被发现真面目。” 热评第二立刻附上大笑,文案“怕早了,今天也是没有被发现的一天”。 而随着大哭和大笑两个表情包轮流使用,网友们开始认真探讨起一件事,那就是苏知缇为什么能让现实里的人也害怕她,心生恐惧,却偏偏真的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一个人真的能在戏里和戏外,割裂成这么极端的两个人吗? 戏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戏外老老实实,守护着自己和三代的考公资格。 这合理? 自从意识映射机问世后,许多网友其实已经习惯知名演员和其招牌角色必有相似点了。 他们都认为,苏知缇就算现实里能克制自己,也做不到一条犯罪记录不留。 最起码的性格高傲,难以容人,就能招来许多寻衅滋事,与人动手打架的记录了。 起劲的网友往死里扒,扒不出苏知缇的黑料。 他们只扒出原主自小勤工俭学,爱护孤儿院弟妹,周末去养老院做义工的过去。 网友:???怎么感觉这个世界上有两个苏知缇,一个灵珠一个魔丸? 不解的网友将大哭和大笑合并起来,发明了第三种全新表情包—— 一念神魔! 左脸是哭泣,是善良人格,在做最后的挣扎,不肯让魔鬼夺去自己的身体。 右脸是大笑,邪恶人格上线了,管这儿那儿的,她不高兴了,就是导师不高兴了,小心自己的护心肉。 用5g速度上网冲浪的苏知缇本来看到自己的哭脸,有点不高兴。 看到自己的笑脸和天才般的一念神魔,被逗乐了。 她还存了几张p得搞笑的图,转头就往群聊里发。 “群主周墨撤回了该条消息”。 苏知缇不管,继续发,顺便警告周墨不能乱用权力。 可恶,她现在被要求在粉丝群里面谨言慎行,在内部群里面还不能随心所欲了? 小助理阮欣仪秒跟团,跟着发了更多的,苏知缇没见过的一念神魔表情包。 我去,如此抽象有趣,苏知缇顺手当把韩国人,直接拿走! 频繁的群消息吸引来了其他人。 【曾秀洁:?】 【周墨:不要理她们,我已经后悔招小阮了。】 【阮欣仪:略略略^v^,苏姐要我就够了。】 【曾秀洁:@老大。小苏,《导师》要下映了,你把你当时签的合同找出来,让周墨准备跟越导那边对接。】 苏知缇正玩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想了想,想起了当时的合同约定好了片酬是分成式的。 扣掉所有的宣发和要分给院线片方的钱,苏知缇作为主演,可以拿到约2.5%的纯利。 当时签的时候苏知缇没多想,因为越敬还给了一笔保底的片酬费。 不算多,勉勉强强看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当时,这2.5%的票房分成,更像是在画大饼。 是越敬给不起更高片酬,希望把其余的钱省在后期上,所选择的折衷方案。 现在这2.5%值多少? 苏知缇先在群里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直接艾特一手群主周墨,让身兼多职的牛马自己去找合同,撕咬税率。 紧接着,她打开内部网页,查一查《导师》的票房成绩。 暑期档票房冠军,圈内预计的最终总票房约31亿。 扣掉8.3%的税,院线50%左右的分账,以及宣发等杂项费用。 电影的纯利润为10亿左右,苏知缇分成片酬大约是2,600万。 “啧啧啧。” 瞧了一眼最终的税前收入,苏知缇有些感慨。 她估摸着,就算狠狠缴一笔税,她也轻松跻身千万富翁行列了。 这还只是一部电影,一部侥幸小爆了的电影。 《导师》过去后,《秋水长天》正准备接档。 如果苏知缇没记错,《秋水长天》她签的也是类似的低片酬加后期票房分成。 《秋水长天》明显比《导师》更有潜力。 一个值得一提的问题,那就是《导师》的票房,实际上是与热度不匹配的。 作为一部R21G的电影,《导师》只允许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购票观看,在无形之中就将大部分的观众拒之门外。 小孩,初高中学生,还有那些带他们来看电影的家长。 再刨除一部分实在是不敢看血腥片的成年人。 受众小之又小的《导师》能赚31亿,真得感谢苏知缇带来的连绵不绝的热搜。 与《导师》相反。 更加成熟,更加商业化的刘砚声将《秋水长天》定在了R12+,年满十二岁就可以观影,不抛弃处于青少年时期的观众。 且刘砚声原先想让《秋水长天》赶春节档,企图蹭一蹭合家欢的buff。 是苏知缇与曾秀洁的对手戏,让整个故事的基调变得更加沉郁悲壮了,结尾有种淡淡的惆怅追忆,与国泰民安的幸福现状产生对比。 经过再三考虑,刘砚声退而求其次,选择更适合的国庆档。 国庆档不远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据苏知缇所知,她要补拍的镜头很少,这几天是剪辑师快燃成炭了。 8个多小时的素材剪成三个小时左右的粗糙初片,这剪辑就去剪吧,一剪一个不吱声。 后期补完镜头还有精修。 刘砚声深知,三小时太长。 必须将所有的精华控制在两个半小时以内,才能留住影院的观众。 “果然,跟对好导演,才能赚大钱。” 苏知缇自言自语, “刘导嘴上说着国庆档竞争强烈,眼中却很有信心。” “今年在加上网大,或许我可以试试年入过亿?” 曾经年薪百万的苏知缇发现自己要年薪上亿了,不由觉得这钱啊,是真的花不完,有点太多了。 她当即决定,给自己工作室的人发发红包。 苏知缇还想让周墨别抠抠搜搜的身兼多职了,多招几个人吧。 不缺那点了,还省什么省? 算完自己的大概收入,回到温馨整洁家里的苏知缇心情大好。 她想要奖励一下自己,结果发现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很丰富了,企图被满足的那一部分不太能在现实里索取。 好吧,苏知缇只好打开电脑,不再看任何折扣,原价拿下所有有点兴趣的游戏。 疯狂采购一波,苏知缇戴上提高沉浸感的的VR头盔,美滋滋进入新游戏的界面。 她最近除了枪战,搏斗厮杀,还偏好恐怖血腥。 无论是追鬼还是被鬼追,对精神的刺激都让苏知缇无比愉悦。 一不小心就打游戏入了迷,苏知缇没看手机,也忽略了曾秀洁后续发来的消息。 【曾秀洁:你上次不是有个灵感,想要出演与哭脸有关的恐怖压迫类电影吗?】 【曾秀洁:你还挺幸运的,有个专走网大模式的小工作室在招人。】 【曾秀洁:我让助理看了看他们的剧本,挺符合你的要求的,但是他们的预算非常低。】 【曾秀洁:全片加在一起,总成本也不能超过150万,说实话,越敬都比这富有。】 【曾秀洁:你真的要出演吗?你要是出演的话,走我这边的人脉去接触吧,我不敢跟周墨说。】 【曾秀洁:这么便宜,这么低廉的网大,让你浪费时间去演,我真怕被周墨抓到,把他气进医院。】 【曾秀洁:在?你的采访工作已经结束了吧,不回消息?又在打游戏?还是睡大觉?】 【曾秀洁:算了,回头看到记得回我电话。】 沉浸在无比真实的虚拟战场上的苏知缇还在杀杀杀,她无比专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脑屏幕。 而另一边,隔着网络,一个堪称渺小的工作室正在忐忑不安等着屏幕上的回信。 网大,也就是大多数人所熟知的网络大电影,其实非常难回本,难盈利的。 除了个别能够杀出重围的佼佼者,大部分的网络大电影…… 往往因为成本低,特效廉价,演员敷衍,导致自身电影评级不够,不被平台流量眷顾,让出品人亏到姥姥家,回报率达到了惊人的-90%。 讲个故事工作室,就是困于其中,连出几部电影效果都不达预期,已经濒临破产解散的小工作室。 现在撤退只会亏更多,让前期投入的成本收不回来。 望着自己靠几部烂片攒下的一点点粉丝量,工作室选择咬牙继续挺。 他们到处去介绍自己的新剧本,拉投资,去赌自己的下一部电影靠着有固定观众的前期表现,来搏一搏后期的飞升。 比较幸运的是,这次他们选择的剧本是个惊悚灵异类的,惊悚片在网大里面算是比较吃香的题材。 靠着这个本子,他们拿到了100多万的投资,也吸引来了一个正规演员的询问。 看着对方那熟悉的名字,所有人都感到了微微的眩晕。 稍等一下,刚才向他们索要剧本的人好像是曾秀洁的经纪人? 曾秀洁,是那位暑期票房冠军《导师》的主演者吧。 暑期票房冠军的主演!正儿八经的院线演员! 居然被他们的本子打动了吗? 他们就知道,他们这部顶着再不出看得过去的电影,就要喝西北风的生存压力而产出的绝唱…… 也就那样吧。 普普通通的恐怖电影,电影剧本毫无特色。 讲个故事工作室都准备找几个看得过去的低价演员,最后再补一点一惊一乍的镜头,靠低劣的音效和突然的跳脸吓人了。 “大家不要慌,对面要我们的剧本,未必是想来演。可能是想看一看我们有没有潜力。” 讲个故事工作室唯一的首席大导演,尹欢鼓励着所有人, “我们说不定可以拿到一笔新的投资,从而租到不错的意识映射机,让我们的电影画面质感更好一点。” 她乐观, “哈哈,这样也挺好的,正规演员的肯定,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奖赏了。” “等我们拿到投资,拍完电影,投到线上,分到大钱~” 尹欢挥手, “我就请大家去吃火锅,唱歌,再去做个全身按摩!” 别笑,底层电影人这样就已经很享受了,堪称过年。 “但,但是对面已经很久没有发消息来了。” 吃不下饼的成员们愁眉苦脸, “对面也有可能只是想逗一逗我们,拿我们寻个乐子。” “唉,还是不要期待太多,先拿着目前的投资,把电影拍出来再说吧。” 有人道, “对方有没有投资也好,想不想来演戏也好,心态放平。” 尹欢觉得有理,点头, “没错,就是要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能把自己看得太轻。” “别说对面可能投资了,就算院线演员真的来演我们的小电影,我也会平常对待!” 第70章:天降大饼,小工作室吃晕碳了 讲个故事工作室等到都快睡着了,认为对方一定是在耍他们。 没想到晚边上,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自称要放平心态的导演尹欢如饿虎扑食,一把转过屏幕。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其余成员好奇探头。 “曾秀洁的经纪人,说要投资我们。” 尹欢犹如做梦,声音都轻了许多, “她要投资三百万,让我们租最好的意识映射机,买点凑合的音乐版权。” “而且,她说后期特效她可以帮忙找人,给我们介绍一位愿意打折的资深特效师。” 其他人一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300万的投资?还有特效师人脉?” “我去,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总共将近450万的制作成本,我们得亏多少?” 之前的失败让工作室成员都不自信了,拿到高额投资第一反应是会亏多少,而不是能不能回本。 “这钱不是白拿的。” 尹欢深吸一口气, “这位经纪人老师跟我们说,她代表曾秀洁,在我们片子里面锁一个角色。” 锁角色? 懂,带资进组,金主们想演戏了,花钱买个乐呵。 不对,不说300万足够从头到尾,1:1定制一部网大,根本不需要在他们这里买现成的本子。 谁要带资进组? 曾秀洁? 进一个网大电影的剧组? “要不要报警?” 有人真诚道, “感觉我们遇到了杀猪盘,对面应该是盗了曾秀洁演员的号,也有可能是高仿。” 也有人提出异议, “诈骗我们干什么?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账上也就刚拉到的一百万电影资金。” “想来想去,不会下一步就要求我们去指定地点拍戏,然后甩了一张缅北的车票吧。” 乐观人在哪里都很乐观,想到被诈骗也是开心的, “挺好的,正好带上剧本改拍《孤注两掷》。”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最终还得让尹欢拍板决定。 尹欢认为,被诈骗的可能性有,她虽穷,腰子却是健康的。 “稍等,我试探性问一问需不需要更换拍摄场地。” 尹欢道, “她说不用,或许就是真的。” 成员吐槽: “等等,导演,您这样警惕性也太低了吧?骗子才不会说真话勒!” 众说纷纭间,尹欢发过去了详细的提问。 对面答复极快: “?” “拍网大出什么国?” “这是中式现代背景吧,又不是欧美血浆片。” “给你们投资是希望你们升级一下设备,画质别太拉胯,细节不能粗糙过头了。” 顺便,占点票房分成。 这回答挺不客气的,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但被轻视的感觉让尹欢很爽。 对对对,就是这种范。 院线的暑期票房冠军,要是对网大电影的制作组客客气气,那问题才大了去了! 迅速答应下来,尹欢定睛一看,发现对面锁的角色既不是主角也不是第二配角,而是反派—— 电影里的鬼??? 意思是这位曾秀洁老师带资进组,指定要演一个作为背景板,专门吓唬主角团,然后被消灭的鬼? “可以的话我们签合同吧。” 对面还在发, “可能,不,大概率会出现‘剧中戏’,需要你们做一些准备,不要开拍后遇到突发情况就慌了,强行中止拍摄,叫醒演员。” “请问导演是哪一位?可以参考一下这位老师的心理素质。” 对面把上上年春节档票房冠军,隔三差五就能去参展拿奖,既照顾到了商业,还没放弃自己艺术的知名导演刘砚声照片发了过来。 刘砚声对着镜头淡淡微笑,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满眼都写着相信演员四个大字,看上去稳如泰山。 而濒临破产工作室的网大导演尹欢:?找茬来着的? 她啪一下合上电脑,闭上眼睛沉思许久,嘴上喃喃道: “果然,我们还是被耍了吧。” 其余凑在电脑旁偷看聊天记录的成员纷纷点头, “对啊对啊,对方也太恶劣了,存心拿我们取乐。” 讲个故事工作室等来等去等了一个这么结果,有些愤愤不平。 这也太过分了,底层创作者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她曾秀洁拍《导师》前,也就一个普通演员好吧,谁认识? “看起来,我们更像是成为了一个牺牲品。” 尹欢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曾秀洁此人,虽然也勉勉强强挂了一个票房冠军的名头,但在《导师》里,最出众的分明是反派位的苏知缇。” 看过电影的成员们皆点头,认可这个观点。 尹欢受到鼓舞,摇头叹气: “所以,曾秀洁老师可能也想试试反派角色,为自己的人设实现一些新突破。” “最近的热搜你们看了没?演出导师的苏知缇,被警方盖章,现实里特别温良,天使来着。” “被她启发,最近有许多表现平平的演员企图转型,尝试一下之前不敢尝试的反派角色,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隐形天赋。” 尹欢总结, “曾秀洁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她想通过砸钱的法子,强势拿到了电影的话语权。” “然后在我们的电影里使劲折腾,看看能不能出点效果。” 不管天赋高低,前途如何。 大部分穷且不转行的人,多半是对这个行业有点热爱的心。 讲个故事工作室不想让自己的心肝成为别人的试验品,不由沉默下去,半天没有人开口。 “300万很诱人,但如果要出卖人生的梦想……” 尹欢很艰难抉择着。 难以舍弃这么多钱的成员忍不住道: “还好吧,《哭》也不是我们的心血之作,本来就是写来应急,免得工作室解散的剧本。” “要不尝试着多要一点投资?然后我们也不指望其他,只拿固定的承制费,就当为了赚钱,专门拍一部烂片了。” 尹欢一愣,发现这话还挺有道理。 只要他们愿意降低后续的票房分成,接这部片子能赚不少制作结余费。 为了下一部电影,这部……就当注定是个烂片吧。 尹欢想要抬头看月亮,但看月亮之前,她要先捡起地上的六便士。 她打开电脑,准备告诉对面的,她要更多的资金,要提前拟定好的合同。 《哭》的反派角色给曾秀洁了,随便怎么演,反正再演也就是烂穿地心的搞笑片。 啪—— 尹欢又关了电脑,神情呆滞。 “怎么了?” 成员关心问, “要是实在接受不,那我们……也得接!不接就没米下锅了。” “我知道。” 尹欢喃喃道, “我不打算要钱了。” “让我缓缓,我需要静静,哦,上帝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我太奶……到底是谁发力保佑了我?” 在一众不解的目光中,尹欢徐徐抬头,目光看似平静,实则疯癫地扫过在场众人。 她道: “曾秀洁的反派角色不是给自己要的。” 有人愤怒:“我去,她打算拿我们的心血给谁谄媚?” “给苏知缇。” 尹欢起身,淡定道, “她这个角色是替苏知缇预定的。” “哈哈,你们谁帮我回复一下,我现在手抖到打不了字。” 尹欢边说边往外走, “嗯,应该是最近睡眠不足的问题,我去小眯一会,你们回复完再来叫……”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众人先是欣慰,然后大惊。 什么困了。 那是昏了! 一时兴起固执要演惊悚片的苏知缇不知道她给一个小导演带来了多大的惊喜与惊吓。 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一笑而过,满意看到这种特殊的肯定。 事实上,苏知缇回复过曾秀洁,表达对剧本感兴趣,让曾秀洁帮自己联系后。 她就关电脑,洗漱,美美睡大觉了。 明天是加练日,进入梦乡前,苏知缇还在琢磨早餐的内容。 她睡了,把不安躁动的难眠夜晚留给其他人。 随着《导师》下映,《秋水长天》进入宣发期。 一个月,很短。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早就有了概念,招演员时就上过热搜的《秋水长天》,不算完全的空降片。 以至于苏知缇发现新的一个月,她的工作一项接一项,无缝衔接式排到了国庆后时,人有点微死。 前几天还在嘲笑剪辑师加大班,现在加大班的就轮到自己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循环? 苏知缇认命进入工作流程,表情一天比一天少,情绪一天比一天低。 外人看不出来,还觉得苏知缇挺敬业的,每场路演必到,互动时发言颇有水准。 只有曾秀洁三人能察觉出苏知缇的不高兴,于是三天两头,好吃好喝地投喂一下。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演陈察的谢临。 现实生活里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谢临心思还挺细腻。 因宣发需要,他经常站在苏知缇旁边,很快发现苏知缇的不高兴。 摸不准苏知缇的心思,谢临学会了其他人的投喂法,往口袋里揣了不少零食,时不时在后台问苏知缇吃不吃。 嗯,其他一般,牛肉干与巧克力还行。 牛肉干在外面没空慢慢咀嚼,苏知缇到后面只接香浓牛奶味的巧克力。 有了巧克力,出现在媒体面前时吃一颗,苏知缇嘴角礼貌的微笑能上扬两个像素点。 一群人连哄带劝,总算让苏知缇毫无波澜走完所有路演,表现完美。 周墨狠狠松了口气,特地感谢了所有人,顺便把阮欣仪兜里贪的全部没收。 而随着《秋水长天》的宣发大面积铺开,在院线的广告也被人熟知,有所关注的粉丝们与路人,都感到了疑惑。 什么? 苏知缇与曾秀洁演双生姐妹花? 呃,造型很像,融合了两人面庞特色的容貌也不让人出戏。 但是,苏知缇真能演得了这个戏吗? 不管怎么看,《秋水长天》估计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标得古典武侠、中式复仇,恨海情天。 背地里估计是悬疑,微惊悚,大反转吧。 什么? 苏知缇荧幕首哭?不对吧,所谓的哭泣表情包不应该是网友们玩的梗吗? 当然,最让粉丝注意的,就是路演透出的资料。 苏知缇与曾秀洁并肩站着,她们左右各自有一个年轻观众略有些眼熟的男演员。 一搜,哦,燕长歌和谢临,去年的新人奖有力竞选者与得主。 虽然刘砚声导演说这部戏的男女主是曾秀洁与燕长歌饰演的沈令月与澹台策。 但拦不住爱分析微表情微动作的网友们大解析。 首先,谁家男女主宣发不是第一张开屏海报? 开屏海报放苏知缇与曾秀洁演的沈家姐妹啥意思? 此乃一问。 其次,男女主互动好像差点意思,燕长歌感觉没以前活泼,怎么有点内向了? 他们不知道燕长歌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男主位置有点惭愧,根本不敢面对粉丝满含期望的双眼,只能默默低头。 最后,苏知缇好像很享福。 她名义上站位没那么正中间,右手曾秀洁,左手谢临。 偏偏她姿态最放松,随意。 而曾秀洁与谢临跟苏知缇说话时,都会贴心的侧过身子,不需要苏知缇特地转头。 除去路演细节处的贴心,还有当代福尔摩斯发现谢临最近买的某知名巧克力包装纸被苏知缇助理扔进了垃圾桶,且不止一次。 但细细算起频率,曾秀洁好像给得更多。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苏知缇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感,反而理直气壮,吃完你的吃你的,都不落下。 别说路人们了,各家的粉丝都有些搞不清楚。 比起导师的演员会不会在虚拟机场里因剧情哭泣,大家还是来争一争到底谁是男女主吧! 沈令月和沈令逸谁又是女主?! 说好的男主澹台策待遇会不会太好了点?站位是路边一条的,宣发是不知所踪的,演员自己都有种羞愧抬不起头的感觉。 陈察不是男二吗? 怎么存在感比澹台策强了不知几倍,大大方方的。 比起粉丝扯头花争番位。 真正的路人已经闻着味儿做起了各家的饭。 男女主党叫嚣自己是官配,感觉沈家姐妹花好磕的沈骨表示官配也得圈地自萌,不许来沈骨标签下指手画脚。 认为沈令宜和陈察肯定有私情的反派党不停捡演员互动的细节抠糖吃,无惧风雨。 还有莫名其妙磕存在感最强的沈令宜与边缘透明男主澹台策的人…… 他们路过各家,他们被集火砍出血雾。 第71章:《秋水长天》上映! 电影还没上映,几位主演的站位,表现出的疑似关系,已经让热搜抄到飞起。 苏知缇发现刘砚声这慢羊羊导演还挺精,已经光速签了某盲盒品牌准备联动。 这样,除去电影粉,无数在磕cp的其他人将为了凑齐家产,不断再买一份。 刘砚声的商业头脑,令人叹为观止。 与之相对的,越敬最近都没什么消息。 这家伙赚个暑期票冠就美疯了,志得意满决定去度假。 他与背后公司的商业价值开发能力,堪比一头未成年小猪。 跑完《秋水长天》的路演,苏知缇终于迎来久违的假期,能够在家里躺着了。 这时,苏知缇惊讶发现,只要不让她去工作,原来她是这么乐意出门锻炼,运动暴汗。 “哦,真是了不起的结论。” 阮欣仪边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可乐,边夸, “不过我觉得上班快不快乐,主要还是看上的是什么班。” “像我做你的助理,我就非常乐意。” 随手把可乐开好,递给苏知缇,阮欣仪一屁股坐在苏知缇挑的懒人沙发上,拿起手柄。 苏知缇不出门了,作为助理的阮欣仪自然也跟着宅家里。 一起宅多了,苏知缇干脆买了几份双人游戏,拉着阮欣仪玩起《双人硬行》什么的。 吃着零食打着游戏,吹着空调就拿到了高薪工资,阮欣仪认为自己是爽文女主的转世。 而提供了这种工作环境的苏知缇,则认为这一切都是神经大条者的福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非常乐意跟在我身边。” 苏知缇一口气喝了半瓶罐装可乐,道, “你没有发现周六兄无事不上门,曾姐也不会天天来吗?” “我以前也遇到过许多不错的人,他们对我都没有恶意。只是跟我在一起,确实不是一件那么让人愉快的事罢了。” 苏知缇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与她相处,压力还是太大了。 即使是院长妈妈,也不是没有被苏知缇气破防过。 阮欣仪是第一个不仅不怕,还能跟苏知缇嘻嘻笑笑的人。 “谁说不愉快了,我觉得很愉快啊?” 阮欣仪开始挑战新的一关,操控着自己的小人左扭右扭,追赶着苏知缇的进度。 她以前乖乖喊苏知缇为苏姐,现在混熟了,已经改叫苏知缇的群昵称, “老大,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说话。” “我以前,差不多就是大三的时候去实习,我去,一帮周扒皮。” “有一说一,把那些无视劳动法,疯狂践踏员工人权尊严的老板挂到路灯上去,十个里面或许会有一个无辜者。” “但如果选择每枪毙九个,就放走最后一个,那一定会放走漏网之鱼。” 阮欣仪舒舒服服靠着沙发, “跟他们比起来,老大你可不会挑我的刺,因为一些有的没的的小事冲我发脾气,总觉得给我开了工资,让我闲一分钟都不行。” “你光说周墨老哥不来你家,你咋不说他其实很愿意为你打工?” “还有曾姐,曾姐只是不爱打游戏,来了也做不了什么,掺和不进来,只能在旁边刷手机。” 阮欣仪没心没肺, “何况当时我应聘时,应聘成功的理由就是不怕你。老大,我要是怕了你,岂不是要丢工作?” “等等老大你到哪了?这个又是什么地方?” 苏知缇看着阮欣仪大呼小叫,把视角转到飞起,意识到这个小助理最大的问题是游戏苦手。 两人花了点时间,磕磕绊绊把《双人硬行》打到最后一章,《秋水长天》也到了首映的日子。 中秋与国庆的小长假联手,电影院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火爆的几个时期之一。 随着翘首以盼的观众进入影院,苏知缇的账号,迎来了一大波粉丝。 王思琪,对,就是那位看过《导师》,在门口哇哇大吐的原路人女生。 她上次与闺蜜双排,原先对电影不太感兴趣的人,自此迷上了电影,或者说,迷上了苏知缇。 王思琪很少看到有如此表演力和感染力的演员,她喜欢苏知缇,单单是喜欢苏知缇演活了的导师。 正是因为如此,王思琪其实不喜欢《秋水长天》。 从宣发期的路透就能看出,《秋水长天》不是那种惊悚反转悬疑推理的类型,王思琪看着沈令宜的海报,认为拍这个电影浪费了苏知缇的天赋。 奈何身为资深影迷的闺蜜太喜欢刘砚声这厮了。 闺蜜几乎是每部刘砚声拍的电影都看,嘴里总念叨着什么又有审美又有能力的老艺术家,无论剧情怎么样,画风美到冒泡。 “颜控。” 王思琪道, “你很少能欣赏到演员的内在美!太肤浅了!” 闺蜜不甘示弱, “我肤浅?谁是最肤浅的我不说,谁以前不看电影,看到苏知缇后要死要活的,回家刷了几个月的剪辑,还破天荒地关注了人家超话。” “我让你跟我续火花,你都能老断!你超话都连续签到100天了!拜托,你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王思琪闻言有些脸红,嘴硬: “我只是随便讲了讲你就跟我发脾气,翻旧账,不小心断了一天火花讲一辈子。” “哼,以前我压根就不喜欢看这些,是为了陪你才来电影院的。” “而且我还好吧,我没有失去理智啊。” “虽然我很欣赏苏知缇,但这次的影片我不感兴趣,认为她不适合,我也直说,表示不会单独来看。” “我这次来,也是为了陪你!” 两人打打闹闹,买好票又要了一桶爆米花,检票前有些犹豫。 王思琪捅了捅闺蜜的胳膊,小声: “哎,你说,我们今天去吃烤肉不?” 闺蜜的眉头皱起,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别了吧,其实我有点怕这个大反派又给我们整出点新活。” “我相信有刘导在,画面不会有太血腥残忍直观的地方。” “可是,苏知缇有时也挺优雅的,优雅的变态……” 王思琪试探: “那我们火锅?” 闺蜜没有回答,仍然在纠结。 作为一只雷霆大馋猪,王思琪觉得好不容易出来玩玩,必须得吃点什么。 她避开单一选项,拍板, “要不然就自助吧!” “电影里面拍什么我们就避开什么,大不了不吃烤肉,不吃火锅,去煮点水煮青菜,炫几块榴莲与三文鱼回本!” 闺蜜赞同: “可以,我很高兴你开智了,居然还学会给自己留后路。” “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都快让我们吃到镌刻在基因底层的那个。” “这样,我相信无论电影演什么,我都能把自己塞饱饱。” 两人有说有笑,提前买好优惠券。 她们走过海报长廊,在最新的一章前略微驻足。 尽管前段时间党争不断,无数人怀疑导演在故意炒流量。 但在正式上映的这一天,《秋水长天》仍然选择了让沈氏姐妹花占c位的海报构图。 两米高的高清海报上,一张美人脸庞被一分为二,左脸看上去更加柔和,温良,眉毛下垂,带有淡淡的笑意。 右脸的眉尾上扬,唇角带笑,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刻薄讥笑之意。 一边放松五官,一边挤压五官,脸部肌肉的差异,硬是让一张脸拥有了两种风范。 其余的演员则分布在四周。 眼神只望向沈令逸,跪地捂着手,神情痛苦的澹台策。 还有一言不发,造型柔弱苍白,只有脊背依旧挺直,站在沈令宜背后的陈察。 海报的四周全是火焰,特效造出的热浪灼烧着每一个人,在作为背景的皇都上方起舞。 火中沉着更多的人,贵妃在高楼上踉跄着醉舞,老皇帝露出痴迷的神情,怀中死死抱着的玉玺被多只手争抢。 隐在暗处,唯一的眼神投往儿子的柳涧,女主师父与同门,以及被抹去了脸庞,枯骨累积作为皇城地基的苍生。 “看上去与大火有关,很炽烈张扬啊。” 特地跟海报合照了的王思琪点评, “为什么片名叫《秋水长天》?这名字很含蓄古典的。” “刘导就喜欢这种文艺范儿。” 闺蜜头也没回,默默踮起脚尖,看前面还有多少人, “天啊,虽然我们赶的是头几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电影院里排长队呢。” 左问右问,发现都是来看《秋水长天》的。 “我上次看了《导师》,觉得很刺激。听说这次有导师演员的哭戏,来支持啦~” 这个是被表情包套来的。 “我喜欢刘砚声!刘导很擅长拍这种题材,绝对不会翻车!” 这是导演粉。 “我是小苏打,苏苏拍的戏我都支持,请关注苏苏的账号好不好?哇,你是同好啊,那给你塞个我做的苏苏无料。” 这个是脸色苍白,明显有挺大心理压力,但还是硬着头皮支持的苏知缇粉。 “……我想来电影里抠我家产的糖,我家产……不是造谣,不是……” 这个是这几天在网上大战对家的绝望同人女,来看看电影原作,企图证明自己磕到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啊,这么多人排队我就来排了,前面发鸡蛋吗?” 大妈大爷挠头, “哦,你们是来看电影的。那看完电影之后可以凭借着电影票领鸡蛋吗?” 打发完走错片场的,王思琪和闺蜜顺利进入影厅。 最后一次看了看手机,将其调整到免打扰,影院暗下来的瞬间,王思琪抬头。 比起片头,先来的是一阵伴随着拨浪鼓,轻轻浅浅地哼唱—— “三里三里送阿妹,” “风吹裙摆快快回。” “山高高,水迢迢,” “你走多远我都追。” “月亮圆了你不归, “姐姐就在路口——” 童谣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唱完,画面亮起。 两个被放在一个摇篮中的女婴正抬头,目光追随着摇动的拨浪鼓移动,咯咯笑着。 “令月,令宜,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唱童谣的温婉女人俯下身子,把波浪鼓拿得更近了一些, “是喜欢你们阿爹买的玩具,还是喜欢阿娘哼的歌?” 这么小的小婴儿怎么可能回答? 她们看到有东西凑到眼前了,就想伸手去抓。 温婉女人一时没有控制住,拨浪鼓往下戳,戳到了婴儿稚嫩的脸庞上。 “哇——” 被弄痛了的婴儿哭了出来,让女人回神,慌乱, “抱歉,令宜,阿娘不小心……” “唉,最近皇都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了,听闻萧家嫁出去的那个皇子妃,莫名其妙坠崖身亡了。” 女人好像真的是因为这些事情,所以才忽略了婴儿的感受,面露忧色的。 她叹息, “皇子妃无故离世,陛下却不欲深查,将其匆匆结案。” “我去萧家吊唁,看他们的神色,也怪怪的,魂不守舍多于惊恐。” “皇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阿爹也是一问三不知的,一心只有边境的安危。” 温婉的女人慢慢拿起拨浪鼓,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呆滞。 没有被哄的婴儿哭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耳。 房屋之外,有人被惊动,推门走进。 “娘!”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喊了一声,又快快去哄两个妹妹, “呀,妹妹的脸上怎么有红印?看着都有些痛。” 男孩拿过拨浪鼓,从头哄起。 拨浪鼓一摇一摇,窗外的天色变幻。 孩子们的襁褓花色也在变,如定格动画般一点点大了起来。 镜头上移,从院子里面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女孩们身上离开,空镜头对准云朵。 随着花开花谢,天边云卷云舒。 一行被特殊处理过,模仿草书的水墨字出现—— 《秋水长天》。 标题淡去,镜头下移。 天空之下,当年的两个女孩变为了一个。 热热闹闹的庭院也成了姑娘回家的山路。 短暂的人物介绍适时出现,跟着脚步轻快的女孩: 「沈令月」。 观众们很快从女孩自言自语的打气中了解到,这是已经成年的女主沈令月。 但很奇怪,女主在那念叨的,大多都是晚回山,怕被师父责骂。 丝毫没有提及家人,也没有提及那个双胞胎妹妹。 已经有观众发出了轻微的疑问声,满是不解。 王思琪倒沉的住气。 好吧,她没有沉住,是闺蜜掐灭了她询问的心。 第72章:加油啊!正义的大哥哥! 故事的开头看上去温馨平静,除了个别对女主身世的疑问,甚至…… 有些无聊。 王思琪的哈欠打到一半,在女主回到师门时止住了。 “这是,什么味道?” 女主疑惑,镜头扫过地上不同寻常的暗红色。 电影外,闺蜜紧张抓住王思琪的手臂,低呼, “完了!苏知缇来过!” 是的,多么经典的开头,让人一下子就想起《导师》里开场就杀人的戏。 王思琪面不改色,看似很淡定,实则是已经走了一会。 果不其然,女主迈过门槛,下一个镜头就是与将死的师父话别,得知了一部分自己的身世,还有沈家私生子,金甲将军。 因师父的遗言,女主决定先去拂衣山庄,见见师父提到的,在离开皇都时认识的故人,柳涧。 澹台策适时出现,原来柳涧是他的母亲,见女主要去拂衣山庄,他随即与之同行。 王思琪听到隔壁有人在议论,声音很小,大致讲的是按出场顺序来看,沈令月与澹台策就是男女主了。 “男主的情绪好明显,肯定在上次的美救帅哥里对女主心动了,这一路上都快把尾巴摇出花了。” 有人得意, “哈哈,我就知道我家产是真的。” 官配党还没高兴多久,男女主就在路上提前遇到了带队出行的金甲将军。 金甲将军高坐马上,长枪挑开女主的面纱,打量着那张被涂抹特殊植物液体后又黄又瘦的普通脸。 他嗤笑一声,扬长而去,让观众们又讨厌又有点在意。 “预告里面提到了金甲将军,但怎么看,开头那家庭氛围,都不像是会有私生子的。” 王思琪在心里想, “感觉主流猜测很接近事实了,金甲将军真的有可能是反派女扮男装演的。” 不止王思琪一个人这么想,几乎所有观众,都露出了神秘地微笑。 官配党旁边坐的就是沈骨,特意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官配党听到的声音道: “按出场顺序来排番位,啧,第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重要人物明明是沈氏姐妹。” “有人的红线靠生拉硬拽,不知隔着多远。” “有些人的红线,天生流淌在血脉里啊。” 官配党脸色一黑,顾忌着在电影院,不好跟对家吵起来,气到脸鼓鼓的。 不过等到沈令月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金甲将军的行事,又随澹台策抵达拂衣山庄,见到柳涧,她重新欢喜起来。 瞧瞧瞧瞧,官方男女主的待遇就是这么好! 镜头全在男女主的行动上,金甲将军只是个过路客! 当然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段时间,很快,没有人在意了。 因为柳涧曝出沈令月约等于被师傅从皇都偷偷拐走了。 随着天武十二年的那场动乱,沈家本就风雨飘摇,孩子失窃一事,传闻中更是令沈夫人支撑不住,因此去世。 “天武十二年……” 不少静下心观影的人都将这个年份放在嘴里咀嚼着, “前面是不是也提过?看来沈令月会和妹妹分开,绝对是因为这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观众的疑问刚出,银幕之上,柳涧就道出天武十二年,是老皇帝病危,诸皇子夺位的动乱之年。 原来如此。 紧接着这段戏后,全片的氛围进入到了一个压抑而挣扎的灰暗阶段。 沈令月明显难以接受这个事情,不断回想着师父平时的慈爱,同门彼此的欢笑打闹。 还有,那个在柳涧支离破碎的沈家。 沈令月被真相和恩情拉扯着,开始发高烧做噩梦,卧床不起。 澹台策频繁探望,为殷勤寻找着大夫。 为了开解沈令月,澹台策讲起了义军的事。 他告诉沈令月,反正金甲将军与沈家无关,所作所为反而污了沈家的英名。 为了师父向金甲将军报仇,与维护沈家似乎不冲突? 沈令月刚露出笑颜,门外就响起了动静,有人在偷听。 澹台策有所察觉,立马追出门外寻找。 “出现了,两人密谈必有窃听者。” 闺蜜吐槽, “男主设定不是这个什么山庄的少主吗?从小学武,实力不错。究竟是什么人,能偷听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谈话?” “密探轻功这么高?” 王思琪也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男主居然找不到那个偷听者,一路过去,只撞见了自己亲妈。 柳涧呵斥了儿子一番,叫对方老实一点,别整天这么咋咋呼呼的,一点都不成熟。 澹台策寻找无果,只能垂头丧气回到了沈令月的院子里。 他还没抱怨两句,聪明的沈令月已经察觉不对,给出偷偷潜入柳涧主院,小心调查的建议。 澹台策觉得有理,决定再出去一趟。 “不不不,我感觉有问题。” 王思琪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极其小声喃喃, “完蛋了,我的雷达响了,我感觉男主死定了。” 闺蜜倒挺淡定。 怎么,一个武侠片,还能半路演起鬼怪不成? 万万没想到,男主这一偷偷打探,就在亲妈的院子里抓到了金甲将军的军师,坐在轮椅上的陈察。 全场观众:! “跑!” 闺蜜恨不得冲进去,让男主别莽了。 可是热血派的男主字典里没有退缩一词,更不知道什么叫做韬光养晦。 他们喊着友情啊,羁绊啊,真相啊。 唰了一下就冲上去了,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澹台策冲了,失控的情绪,甚至让他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察表露出了明显的怒意。 男主伸出手,男主要给这个家伙一点教训。 呵?打狗也要看主人,还在成长期的男主,敢对反派的得力助手出手? 找死。 金甲将军的二次出场很及时,三下并作两下,将身轻如燕的澹台策一把抓住,顷刻打到鼻青脸肿。 如果不是柳涧出现,又是下跪磕头,又是献出全部身家的哀求,澹台策明年就要出生了。 尽管如此,金甲将军不依不饶,大大方方逼柳涧送走半死不活的澹台策,让人现在就去投靠义军。 已经看到义军末路的柳涧心中不愿,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含泪应下。 观众们的视角一直站在沈令月与澹台策这边,再加上柳涧虽然有些秘密,却是十足的慈母做派。 他们不由沉默,继而叹息: “男主傻了点,但……罪不至此吧?” 连王思琪都不得不承认: “所以金甲将军是苏知缇演的吗?这个角色好像有点坏了。” 闺蜜扶额: “这是一点吗?” “前面对金甲将军的介绍,你没看?这角色已经把史书上能干的坏事都干了一遍,天大的佞臣啊。” 浑身是血的男主被送下山时,镜头还给到了独自在病房里等待消息的女主,那凄冷无助的背影。 观众:苏知缇你是不是太坏了? 简直是牛郎织女里的王母,王子与公主里的王后! 电影被压缩后的节奏很快,就在所有人好奇金甲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拂衣山庄时。 柳涧泪眼朦胧的单人戏解答了这个疑问。 原来金甲将军是跟着沈令月来的,原来,柳涧都差不多把人哄好了。 如果不是澹台策莽撞的冲进来,又企图对陈察出手。 金甲将军原本收下柳涧孝敬的画,就会悄然离去的。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柳涧拼尽全力才勉强换了孩子一个小小的活命机会。 此情此景,柳涧绝望,暴躁,甚至有些迁怒沈令月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柳涧派遣沈令月,去皇都为匆匆离去的金甲将军送上那副画,那副金甲将军要献给皇帝的《贵妃出浴图》。 一直到沈令月登船前,电影院各处都传来了小小的议论声。 有人在吐槽男主太过冲动毁了一切。 还有人胆战心惊,认为这次苏知缇饰演的角色,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吸仇恨的能力也太强了。 难得的剧情党则在思考那幅画有什么作用? 为什么能让眼高于顶的金甲将军看上? 这么多想法都在女主出发后戛然而止。 刘砚声把沈令月走的水路凝结成了五分钟,用上一整首专门定制的曲子。 电影的配乐从初始,轻轻飘飘,雾雨蒙蒙的忧愁感。 逐渐转化成更压抑,更沉闷的呜咽。 沈令月发现,她的心事,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有些不值一提。 她很惨,传闻中的沈家也惨,柳涧更是刚刚丢了家产,又赔了儿子半条命。 可是,与此相对的,是各地大片大片颗粒无收的荒田,倒塌的房屋,还有互相依靠到松散堆叠在地上的枯骨。 沈令月吃着船夫提供的简单食物,跟着要送往皇都的运粮船走着最安全的水路。 配乐的呜咽声连绵悠长,伴随着两岸的景色,让人分不清是乐曲演奏出的效果,还是真的有各地的哭声被沈令月听到了。 音乐来到了一个小高潮,哗啦一声,勉强几个还算活着的人,跳入水中,奋力划动着手臂,想要靠近运粮船。 整段旋律中最轻快的几个小节来了,砰砰咚咚。 他们被官员伸出的长长竹竿戳中额头,打中手臂,最终体力不支沉入水底。 呜咽声都消失了,配乐重新变得平缓,悠长,似河水在潺潺流动。 只江面浮起了几具干瘦的尸体,如同一截枯木在随波逐流。 水流声不断,沈令月怔怔望着这一幕,不思茶饭。 电影外,王思琪的闺蜜低头擦了一下眼睛,悄悄道: “我说了吧,刘导很擅长拍这种类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些年乱成这个样子,原本来生活还不错的人都各奔东西,家破人亡。黎民苍生,又该怎么办?” 闺蜜的疑问显然是沈令月的疑问。 沈令月想要为流民们买点粮食,却被拒绝了,理由是一点粮食救不了几个人,反而会招来无妄的灾祸。 到时候运粮船要是被饥饿的灾民阻拦,被足以截断江流的尸体挡住。 皇都里的贵人,可就吃不上精细的白面了。 沈令月听着一个惨无人道的掌权者能造成多大的祸害,在宏伟的皇都城脚下,久久不语。 进了城,就好像把那个悲惨的世界抛之脑后,再也看不到了。 沈令月不说话,电影外的观众们也不说话。 他们看着善良女主满腹心事的睡下,又被来找画的杀手惊醒。 先下手为强,成熟许多的女主果断反杀了进屋的人,卷走了那幅画。 残余的黑衣人空手而归,不得不瑟瑟发抖着,去向金甲将军禀报。 这是电影里金甲将军的第三次出场,他还在干坏事,欺负完男主来欺负女主了。 “这个反派能不能赶紧去死?” 终于有观众忍不住,发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替那个皇帝助纣为虐,还奉命镇压百姓起义的义军。” “干了这么多事,这么忙,居然还能抽出手,把男女主往死路上送?” 最开始进场,自称是苏知缇粉丝的人已经不敢说话。 金甲将军出场虽少,却在很短时间里面攒满了许多仇恨。 除了老皇帝,恐怕没人喜欢这个角色。 华夏人民朴素的善恶三观,让金甲将军被老皇帝传召,要进宫叙职时,不少人默默祈祷他得罪皇帝,光速下线。 然而金甲将军注定辜负广大群众们的期望。 不仅没有得罪皇帝,甚至三言两语,让皇帝对那幅画心动的同时。 又怀疑柳涧那已经断绝关系的娘家,皇都柳家,内含不臣之心。 天色未亮,女主那边刚刚躲过追杀,正是惊魂未定的时候。 这边,得意的金甲将军已经奉命,准备抄家灭族。 眼看着柳家众多人口,其中还包含着可怜的小孩与老人。 王思琪又捂住了眼睛,不忍去见接下来的一幕。 闺蜜亦然如此,两个人看得很痛苦。 她们的观影体验就是大部分影迷的体验,叹息声,愤慨声,此起彼伏。 这种对反派的厌恶,在金甲将军毫无人性屠杀了柳家,又活捉了企图救下无辜小孩的女主后,达到了巅峰。 “上啊!沈令月!” 许多人握紧了双拳,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期盼主角击败反派!” 第73章:“如果反派死了,我想我会哭” 让他们失望了。 作为主角的沈令月确实上了,帅不到三秒就被金甲将军抽到不堪入目。 要保的人一个没保住,柳家依旧被屠了满门。 随着沈令月被强行压在石板上动弹不得,只能双目充血,听着耳边的惨叫声。 电影院里鸦雀无声,刚才还有点激动的观众们没有一个人想说话。 太太太太太弱了,主角团没有一个能打的。 他们好像看得不是《秋水长天》,而是在看金甲将军猖狂人生的纪实。 “这拍的什么啊?刘砚声是真老了,这都敢放到电影院里?” 王思琪甚至听到有人轻声地吐槽, “主角不是沈令月和澹台策吗?结果主角要爽不爽,要死不死的,一个个都快被整疯了。” “现在都到这一步,我真想不通他们要怎么翻盘!” 确实,有不少人明明听到了有人在讲话,却只是象征性的阻止,内心觉得这个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直到金甲将军拖着沈令月进房间,还有观众在许愿,希望看点常见的武侠小说套路。 老套点就老套一点吧,能不能赶紧安排一个神秘人从天而降,或者主角挣脱反派的魔爪,一路被逼到绝境,愤而跳崖? 总而言之,绝世的功法,超好的修炼环境,彻底被调动的天资,这些打脸剧情快点安排上啊! 刘砚声你会不会拍戏,这么简单的王道剧情还需要观众来指点吗? 所有人的吐槽在金甲将军揭下面罩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们虽然知道金甲将军很有可能是苏知缇演的沈令宜。 但亲眼看到与女主最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荧幕里,还是感到了些许的恍惚。 细细看去,两人的气质,神态,因为这么多年生活轨迹的不同而早有改变。 唯有那五官,依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相似,在两边都不笑不哭时有种模糊不清镜面感。 “姐姐,好久不见。” 褪去伪装的金甲将军轻言细语,提醒沈令月她师父犯下的罪,还有被灭门的柳家所做过的事。 沈令月瞳孔放大,紧紧贴着墙面,徒劳张着嘴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电影院里的观众也因为这些发言,情绪从不耐烦和恨铁不成钢,转变成了一种惊愕与微微皱眉的思考。 大部分人在想金甲将军做的对不对?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将所受的苦难还回去,是符合大部分人快意恩仇想法的。 可问题是如果过度报复,是否又显得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还有人持有中立态度,认为不是当事人,就最好不要去评价当事人做的对不对。 当然,有些观众也在关注沈令月的师父,认为这家伙是真做错了事,偏偏对沈令月极好。 哇,这不是让女主很纠结吗? 除了个别cp党在欢呼“哦哦哦,家产终于发糖了”! 大部分观众代入的是沈令月的视角,此刻的心情那叫一个难受,痛苦,纠结而崩溃。 王思琪抓着闺蜜的手,压低声音: “闺闺,你挑选导演的眼光真独到,这老导演给我拍的心揪起来了。” 闺蜜反手抓住她,同样用气音回道: “闺闺你相信我,刘导平时不这样,还是挺讲究快意恩仇的。” “这次是个例外,我的心也揪起来了。天哪,感觉女主要疯了。” “等等,闺闺,我发现代入女主的视角实在是太难受了。要不我们代入反派的视角吧,感觉一下子就爽起来了!” 闺蜜的重大发现挽救了王思琪脆弱的小心脏。 比起纠结许久未见面的嫡亲妹妹变成了与苍生为敌的大恶人,纠结抚养自己长大的恩师是间接害死母亲,毁掉家庭的凶手…… 还是去当金甲将军吧!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看不惯就杀杀杀,每天两眼一睁就在思考怎么弄死自己的敌人。 王思琪心情一下子就舒畅起来,而不想吃苦,同时作为旁观者能灵活转变视角的观众们也愉快跟着变换阵营。 代入反派只是一乐呵,实际上他们仍然在关注主角的一言一行,关注剧情的正常发展。 出乎意料,看上去有些绝望,思绪混乱且濒临崩溃的沈令月没有被金甲将军趁机彻底打击坏掉。 女主被带回了久违的将军府,过上了全片有史以来最平静和谐的日子。 住的暖阁布置奢靡周到,随行皆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出门给钱给人,还能戴着将军府的腰牌四处招摇。 电影里面的沈令月还在心绪难安,无法享受妹妹送上的一切。 观众们已经火速回到女主视角,恨不得冲进去让自己当几天女主。 “其实她妹妹还是很惦记她的。” 闺蜜羡慕, “你看那个男主,哎呀,这个男主都被整到哪儿去当野人了?” “男主已经很久不出场了吧,我都快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与之相反,女主可是被好吃好喝养着,纯纯是好妹妹发达了,还记得带姐姐过好日子。” 王思琪深以为然,跟着点头,想要调侃这像不像她们两个每天互发的内容? 闺蜜闺蜜,等你挣大钱了,一定会带我享福的吧? 苟富贵,勿相忘! 事实证明,金甲将军做到了这一点。 原先死气沉沉的沈令月,也在这种精心的照料和默许的纵容下渐渐恢复活力。 随着接触到的熟悉事情越多,原先因头部受伤而丢掉的记忆在逐渐找回。 沈令月在将军府里想起了一些事,重点是与妹妹曾经美好的童年相处。 在亲姐的100层滤镜下,观众们的表情也从看到魔丸时的一言难尽,逐渐变成了“嚯,好像有点可爱”? 小时候,不知道是因为沈令宜挑食,还是导演想要刻意让观众能更好区分幼年时期的双胞胎姐妹。 沈令月更高一点,身材匀称。 而沈令宜矮一点,脸庞略圆,还带有婴儿肥。 这导致在沈令月的回忆里,干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破事的混世魔王,回头是一张萌萌的小脸。 萌萌的小人甩开两条短腿,一溜烟跑过来,眨着眼睛喊:“姐姐!” 沈令月觉得妹妹小时候比较调皮活泼,但骨子里还是正的,不可怕。 而观众们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 “难道说,沈令宜会这么残暴,完全是命运的戏弄?” “这小丫头在姐姐的管束下看着还好啊,像个偶尔会发火的包子,杀伤力有限。” “如今姐姐回来了,想必大名鼎鼎的金甲将军,说不定会一步步重新变为大包子?” 很好,观众们又把自己代入主角了,并且被沈令宜小时候的颜值欺骗,认为此等萌物岂会杀人? 正是因为如此,当沈令宜欺骗到沈令月的信任,反手用沈令月的消息诱来男主, 得意斩断对方右手时…… 电影里面的沈令月在崩溃。 电影外面的观众在尖叫。 不夸张,王思琪发誓,她也叫了。 一个好导演的优势体现出来了。 刘砚声重新剪辑了这一段,通过——投放反派自白,女主回忆,温馨日常这样的顺序。 让女主对反派逐渐燃起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观众自然而然认可了这个结论,开始期待后面或许会变成姐妹俩同心协力的亲情剧。 万万没想到,沈令宜压根没改,也丝毫不打算改变。 她只想要乖巧听话的沈令月,像养一只宠物一样,养着这个曾经对她不错的姐姐。 而需要的时候,沈令宜丝毫不管不顾,不在乎这种行为会对沈令月造成什么打击。 她赢了,她残酷镇压义军,直接断男主的武学路,掐断了男主发育的最后一次可能。 这种突发打破安全区的惊吓,对人性之恶最残忍的展示。 让观众们感到了某种看恐怖片的伪人惊悚感。 沈令月的自杀,居然在此刻赢得了部分人的同情—— 摊上这么一个妹妹,是个人都没招啊。 无法杀死对方,就只能逼自己去死,用这种方法无声跪下来祈求了。 王思琪捂住嘴巴,看着女主脖子那么大的一个伤口,龇牙咧嘴的。 “……我坚持我的结论,其实反派已经够包容这个姐姐了。” 闺蜜抬起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面偷偷看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她挤牙膏般,从齿缝里慢慢往外蹦字, “这一幕还有点像霸王别姬,但说虞姬虞姬奈若何的人,变成了自刎者。” 王思琪咽着口水: “哇,你居然还能想到这么多,我只觉得我的脖子好痛。我看着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苏知缇演的那个角色居然就这样站在那里,冷冷看着沈令月的倒下。” “痛,太痛了,沈令宜你好狠的心!” 王思琪的发言不含有任何磕cp的指向,单纯是在感慨苏知缇演出的恶毒。 而那个原先还暗戳戳得意的沈骨党,疯狂点头。 有点磕不下去了,一个爱磕cp的小女孩觉得自己的家产好像be了。 恨海情天,也得是双向的啊,单人的恨海情天算什么? 算她舔狗,特别能付出。 然而剧情在此刻,在沈令月自杀以后,忽然进入了一个暴走模式! 很俗套,但也很有效。 就像闺蜜铁口直断的那样,沈令宜确实很包容这个姐姐。 在不触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金甲将军很慷慨。 眼看着这毫无求生欲望的人即将死去,那个冷眼旁观的人第一次真正的,剖开了自己的内心。 如果说第一次的坦白带故意的欺骗和示弱,是想方设法让沈令月心软,为了妹妹情愿退后。 那第二次的坦白,沈令宜展现了她最真实的残忍。 原来偷孩子的人不止一个,沈令月的师父不过是被临时叫上的助手。 比起家破人亡,彻底毁了世代忠心耿耿的沈家。 师父选择紧急收手,甚至忍痛杀了误入歧途的师兄。 他所教导沈令月的那些仁义礼智信,宽容与慈爱,取大义而舍小节,从来都不是假的。 沈令宜杀了这个人,不过是怨恨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 真实的妹妹如此的恶毒,霸道,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缺点。 一个本性自私的人被丢在了那个夜里,成为了被舍弃的沈家女。 她毫无庇护,吃过的每一丝苦,都怪在了沈令月的师父头上,怪在故意引人入局,又袖手旁观的柳家头上。 她还讨厌柳涧拼命保护着自己的儿子,为儿子下跪磕头,甘愿献出一切的行为。 因为讨厌,所以将母子两人也拆散,杀了母亲,毁了儿子。 甚至故意用一个谎言诱导世人,让皇帝以为澹台策疑似是老皇帝与贵妃的儿子。 “姐姐,你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事。” 金甲将军的语气轻快,可观众们都听出了她言辞里闪烁的挽留。 一个扭曲又残忍的人。 一个原先有改好迹象,又因被抛弃而彻底不管不顾的人。 一个就算被抛弃,已经主动走入了深渊,却依旧不希望姐姐死去,甚至不惜让对方狠毒了自己的人。 随着复杂多面的金甲将军展露了一部分自我,天武十二年的往事也对观众掀开帷幕。 之前坐立难安,小心思极多的王思琪许久没有说话了。 她的目光追逐着那幅展开的画,看着画中神情晦涩不明的贵妃于汤池沐浴,转头却在皇都的大火中露出一个真心的笑颜。 王思琪把贵妃儿子这个身份猜到许多人身上,中间一度认可沈令月苏醒后的想法—— 谁是贵妃儿子不重要,反正澹台策担了这个头衔,能够利用一下。 前面的伏笔被一连串揭开,重要的剧情一个接一个。 观众们目不转睛,已经顾不上谁是主角,谁是反派,而是在更多人的眼里去观察这个世界。 皇都又一次燃起了大火,他们看到他们前期非常讨厌,如今却隐隐有些同情的人,在城墙之上欣赏着这一幕。 沈家最后的血脉遥遥对望,中间隔着跳动的火焰和百姓们慌乱的惨叫。 “金甲将军不可能纯发疯。” 闺蜜很紧张, “感觉她这一手是为了逼迫什么东西出来。” “闺闺,我有预感,剧情的高潮要来了!” 王思琪大气不敢出: “什么?剧情的高潮还没有过去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虽然金甲将军就差把一城的人烧死了,但我居然还觉得她是有自己的节奏??” “我现在就一个想法——不管最终结局是什么样的,事情做这么极端,反派一定活不下来了。” “好可惜,金甲将军要是死了,我想我会哭的……” 第74章:你要杀了我吗? 哭? 王思琪完全不知道,她哭着的地方多了去了。 在潜伏于皇都内的北蛮人撕开伪装,既不是长子,也不是聪明次子的皇帝多年前如何夺得大位的手段,被公之于众。 心情复杂的观众们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好消息,反派还没有到一言不发点个城烧来玩玩的地步。 坏消息,反派懒得徐徐图之,也不懂得什么叫包饺子大团圆,出手太狠。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沈令月来得太晚,沈令宜已经有一套自己的做事逻辑,并且贯彻到底。 贵妃之子的下落揭晓,在烈火组成的海浪中,整个电影院静默无声。 不少人忍不住为性格刚烈的贵妃再叹一句人生无常。 特别是贵妃进宫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可是那一夜,她被打上妖妃之名,萧家人死尽。 刘砚声后期在这一段特意补拍了一个镜头。 当真相揭露的回忆里,年轻贵妃那华美的衣裙消失在进宫的马车时。 萧家父母,兄长,颤动着嘴唇将那声女儿,妹妹,萧如意…… 替换成了一句艰涩的“愿娘娘万安”。 而灭门之夜的到来,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后看向远方的大火,瞳孔里倒映着铺天盖地的凄艳决绝之色。 满门性命又如何? 江山被贼人所图,皇朝动荡的更迭之下,无人在乎萧家老人最后惦记,想念出的“如意”,骤然断在了干裂的唇间。 萧如意也不会知道了,她在火海中迎来了自由,却永远被定在了贵妃这个身份上。 看着风吹动着如今的大火,却吹不灭过去折磨所有人的烈焰。 王思琪发誓,她只是略略有些感慨,抬手擦去了眼角的一丁点湿润。 怎么放下手,她听到沈令宜与沈令月说起了沈母。 哦哦哦,那个不是出现在电影开头,唱着童谣的温柔妇人吗? 从前面的描述来看,沈母是那种很典型的大家闺秀,高门主母呢。 哦,不是大家闺秀,而是属于联姻沈家的公主啊。 ? 公主? 那公主怎么可能对宫廷这么不了解,对皇子之间的争斗厮杀不警惕。 因为柳家的劝说就把自己的小儿子送进皇宫的? 在最后半个小时,王思琪终于知道,为什么电影开头的女人,会望着孩子陷入短暂的沉默了。 摇动拨浪鼓哄女儿开心,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压下拨浪鼓,不小心弄伤了女儿。 是一个人不愿意在非自愿的婚姻中彻底睡去。 沈母纠结了很久,很久。 几乎要将所有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全部锁住,就这样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皇室的责任,担负起为沈家当贤妻良母的一生。 结果,是她的兄弟们负了她。 为了争夺皇位,有人卖掉了自己的妻子,有人则心生愤慨,对手足出手。 还有一个更是直接卖国,出手大方,预付了国民几十年的辛劳。 血染征袍死国殇,深宫犹自舞霓裳。 胭脂泪染蟠龙柱,白旗高挂竟称皇? 这沉重的打击和惨烈的对比,以及家中陆续有人身亡的悲痛。 让沈母恍惚着,放松了对自己的管控,一步步送着孩子们上死路。 “有点合理。” 王思琪喃喃道, “就是对我不太友好。” “这个电影里面加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好累,好痛苦,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贱人。” 闺蜜阴森森道, “贱皇帝贱皇子,一群贱人,他大呗的,支持沈令宜把他们全霍霍了。” “一剑刺死还是太简单了,我们优秀的文明有着许多酷刑,比如凌迟,车裂,腰斩,应该对这些人予以实践……” 王思琪害怕: “闺闺你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不是说你很害怕看这种血腥刺激的东西吗?” 闺蜜的攻击力拉满了: “我怕杀人,不怕杀畜生。” “人头畜鸣的东西,光是看到就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还是赶紧处理掉才好啊。” 王思琪听着闺蜜发言,知道她已经被深深伤害到了。 闺蜜看似平和,实则是真的伤心,觉得沈家姐妹,尤其是被留下来,好不容易回家,还面对母亲发疯的沈令宜也太惨了。 偏偏闺蜜做不到毫无顾忌地痛骂沈母。 她看来看去,看向了全片的罪恶源头。 平时文文静静的人,在被逼到无路可走时,选择以绝望挥剑,刀刀劈出真伤。 骂完人,王思琪理解地抱住流泪的她,轻拍, “不难过不难过,她们走出来了。” 闺蜜呜咽: “我去这也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我恨你,老天……不对,编剧,欺人太甚了。” 其他观众的情绪,没有心思细腻的闺蜜那么大,但也为沈母,再次叹了一声。 三声叹,一声比一声重。 碍于影院需要保持寂静,许多人无法开口,无法诉说,只能自己消化这份越来越沉重的心情。 这份压抑于城墙上的争吵中再一步被激化,观众们站在普通人角度,都可以理解沈令月为什么说金甲将军不适合当皇帝。 将心比心,如果一个名声极坏,本性残忍,无恶不作的人成为了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他们肯定不会有安全感,只会忧心忡忡,不断放大每一个略显平庸的决策。 杞人忧天很好笑,但杞人真被陨石砸过,当然会害怕下一份随时会来的痛苦。 让沈令宜放弃? 可沈令宜的野心如此炽热,她吃了那么多苦,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才走到这一步,凭什么要她后退? “我想我准备好了。” 王思琪微微往后仰, “沈令月大约要杀了她。” “不是姐姐一定要妹妹去死,是主角不可能为天下苍生容下反派继续嚣张。” 闺蜜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泪痕,等待着那一刻到来。 她不忍,因此也偏过了头,没有直接看着幕布。 果然,沈令月请求与沈令宜再谈谈,换个地方聊聊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沈令宜稍作思考后应下,观众们有理性者率先嘀咕: “算这个世界对不起你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令月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王思琪不太喜欢牺牲沈令宜的做法,难受: “虽然预测到了,但真进行到这一步,还是想问为什么……” 闺蜜吸吸鼻子,企图通过讨论其他的话题来转移思绪: “刘导还是喜欢这套啊,心怀大义的主角,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做出牺牲的选择……” 王思琪闷闷“嗯”了一声,打起精神来看最后的结局。 其余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或是心情沉重,或是感慨万千。 然后,他们的心理准备就被击垮了。 等等,什么叫死的是女主? 主角从城楼一跃而下了? 金甲将军确实死去,可是沈令宜依旧立在高处,俯瞰着浓烟滚滚的皇都。 死去的反而是沈令月,这个被剧情推动,被观众们认为不够爽,爱情不够甜,唯道德水平依旧高到离谱的主角。 她并非被反派所杀,而是自愿赴死。 当同样的脸戴上那张面具,除去亲人与挚交,谁能够分清她与她? 长枪,誓言,还有走散过的姐妹。 沈令月说,她的妹妹明明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只是有些调皮好动罢了。 都怪她,怪她没有尽到教导的职责,怪她在最该留下的时候被带走了。 如果能摘掉那张象征着罪孽,已经深入骨髓的面具,从那金灿灿的甲胄下挖出多年前被丢下的那个满是怨恨与戾气的小女孩。 沈令月愿意一试,即使这次的赌注是一条命。 王思琪想要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是身旁的抽泣声让她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赶紧用手捂住嘴。 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事当然能双全,不过需负尔等一具少年身。 眼看着沈令宜甚至不能在城墙之上失态,因为有太多的人在看着她。 如果在此刻被发现死去的人是沈令月,反而辜负了沈令月最后的苦心。 陈察在无声警告,提醒沈令宜尽快改换情绪,不要被察觉。 姐姐在面前死去的这一刻,沈令宜居然不能当众落泪。 她凝望着,久久不语。 城墙之下的人看不清,唯有推进的特写镜头拍到了她抽搐的嘴角。 不能哭,不能哭。 沈令宜眉头抽动,狠狠闭了闭眼睛,腮帮鼓起。 她睁开眼,平静转身。 明明是准备去收尸,然而她的背影却好似于姐姐越走越远,走到尽头才能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所谓的cp粉,导演粉,演员粉,路人,乃至理性党,剧情党,全在此刻说不出话。 王思琪的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一个劲的抽闺蜜的纸巾用。 抽多了,隔壁传来一道礼貌询问: “可以借我一张纸吗?” 王思琪想说不行,她还要用,脸上湿湿的,太难受了。 一转头,我去,旁边的人怎么已经看不清五官? 一边擦眼泪一边吸鼻涕,这是真没招了,比她更需要这张纸。 所以闺蜜借了。 很快,这两个善良的小女孩就后悔了。 天杀的刘砚声!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回忆杀? 年幼姐妹嬉戏打闹的温馨镜头不要用在人死了以后啊! “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当将军?” “嘻嘻,反正有你替我善后,我没做好,你肯定会来找我呗。” “姐姐小时候能帮你,长大了还想靠姐姐呀?哼,才不追着你到处乱跑。” 王思琪哭哭哭,闺蜜哭哭哭,实在是没有纸了,跟隔壁的人抱头痛哭。 很崩溃的是随着回忆杀渐渐淡去,沈令宜背对着观众走远。 开幕的童谣在此刻响起,唱歌的人却换成了沈令月—— “三里三里送阿妹。” “风吹裙摆快快回。” 王思琪企图捂住耳朵,“不要唱了不要唱了,老师,我心脏疼。” 在电影院看电影多么享受啊,音效全给你拉满了,捂着耳朵都能听,还多了一分飘渺回声的味道, “山高高,水迢迢。” “你走多远我都追。” “月亮圆了你不归,” “姐姐就在路口——” “等成灰。” 开头母亲没有唱完的童谣在此刻补全,对应的却是沈令月跳下城墙后葬身火海的结局。 闺蜜眼睫毛挂着老大一颗的泪珠,用王思琪的衣摆不停擦拭眼角, “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好痛啊好痛啊,不不不,不要再往下放了。” 坏心眼的刘砚声结合沈令宜最后的结局,在这里也补拍了镜头。 于是所有观众被摁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看着沈令宜望着那具再也辨认不出来的焦骨,沉默动作着。 陈察能分辨出沈家姐妹,他协助沈令宜重新用新的沈家女身份接管了军队,在无人处兴致勃勃询问沈令宜的下一步要怎么做。 “按照原计划,我们已经实际地掌握了最高权力,就差一个名分。” 陈察谋划着, “虽然改了名字,但仍然可以用沈家遗孤这个身份强行推你上位。根基太浅又如何,大不了……” “我想缓缓。” 沈令宜打断了陈察的计划,道, “让权力过渡的更平缓一些吧,比起快速投入下一场厮杀,不妨先拥立一个傀儡,休养生息几年,局势稳定后再议大位。” “什么?” 陈察震惊, “可是将军,万事万物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求稳妥,错失刚打出的机会,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有新的变故。 譬如戎马多年的沈令宜旧疾复发,或者傀儡皇帝在他们眼皮底下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知道。” 沈令宜语气有一点微不可察地颤抖,微微偏过,没有与陈察对上的眼睛,眼眶发红, “但我没有姐姐了。” 陈察以为沈令宜是在伤心,可沈令宜不止是伤心。 原来当年的那场谈话还有后续。 沈令月从来都无法拒绝妹妹的撒娇。 “好吧好吧,你当了将军,也可以依赖姐姐。” 小小的沈令月摸着小小的沈令宜, “但你依然要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爹娘说他们会老,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 “我想,要是哪一天,轮到我离开了,你总要学会长大。” 不再依赖姐姐算长大吗? 不算,那明明意味着她已经不在了。 “沈令月走了。” 沈令宜对陈察道, “我以后也不能太任性妄为了。” “不会再有人替我收拾这些烂摊子,还是要在乎一下名声了。” 荧幕里的人在落寞。 荧幕的观众在嗷嗷找纸,没纸只能拿自己的衣服擦。 闺蜜彻底疯了:“刘砚声你个老小子,你要杀了我吗?” 第75章:快乐的庆祝日 上午十一点,《秋水长天》的全国第一场放映结束。 虽然有着首映场加持,业内给了《秋水长天》极大的评价,但谁也不知道这部片子的商业价值,是否能赶上刘砚声的及格线。 没办法,刘砚声就算伙同剪辑师,不眠不休疯狂调整节奏,选取片段精华。 正义主角团前面被压制得太过了。 演员实力的不匹配,让苏知缇把其他人从头虐到尾,也把观众虐了大半场。 如果不是曾秀洁凭借着现实里与苏知缇的熟悉,再加上角色本性与演员高度符合。 才终于在最后秀了一把,和苏知缇共同撑起了整个故事。 《秋水长天》,基本就可以宣告死刑。 就算是如今的情况,这电影也有着前期赶客的问题,上座率是个过不去的坎。 所以购票软件给出的票房预计很保守,大约是10亿,还有下跌的空间。 大多懂行的人在等,等观众评价,看苏知缇是再飞一波,还是再飞一大波。 是的,就算该电影的票房成绩不理想,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问题不在其他,在苏知缇太入戏。 优秀的演员是垃圾电影无法掩盖的明珠,没人否定苏知缇,电影失败,只会让大家在望其余演员拉胯了。 演澹台策的燕长歌当时会觉得丢脸,便是看到了这种不久之后的大范围对比。 大家一起烂就算了,偏偏他烂得突出,其他人要么或多或少在压力之下发生了改变,要么跟着反派混了个无功无过。 “长歌,你在等第一波购票观众的反馈吗?” 燕长歌的助理递来一杯温热的咖啡,好奇看着紧张盯着手机屏幕的艺人。 “对。” 燕长歌不停刷新着影评页,顾不上说第二句话。 一眨眼,上百条评论瞬间出现。 五星巨多,不少长评。 燕长歌咽了咽口水,快速读着: “非常新奇的体验,前面还以为苏知缇这次又演的是导师类角色,没想到坏中带点好。哎呦,不纯粹的恶人就是来收割观众的,哭死我了。” “曾秀洁的演出也太惊艳了吧!感觉到后面不只是剧本在发力,演员也在发力,她太适合这个角色了,情感浓度极高,感染力强!” “刘砚声我恨你,苏知缇我恨你,曾秀洁我恨你,《秋水长天》剧组上下所有人我都恨你们!我昂贵的假睫毛哭掉了,散场以后找都找不回来!” “忠告——不要带有前一部角色的滤镜去看这部电影,苏知缇没有那么坏,这是一部充满遗憾与人民幸福的悲剧。” “狗皇帝,我杀他全家!沈令月沈令宜你们早该幸福的,有没有人做饭?我想看师父功力大发,当年一口气带走了两个女孩的if线……” “哦哦哦对的对的,这就是我要看的圣人私心和烂人真心啊!前期的恨海情天好好品,结局哭死,姐姐永远是姐姐,会保护好妹妹的 o(╥﹏╥)o ” “有没有人出《秋水长天》全员的cos?我们去武当山拍所有人都幸福的平行世界吧,我的cpbe了,我必须狠狠建设新的故事线!” “好吃好吃好吃,在电影院吃成良子了,我肚子哪大了,这是我的大胃袋~杂食笑纳一切,沈骨笑纳了,官配笑纳了,沈陈也笑纳了,bg可以,gl可以,gb也可以,要不你们一起大被同眠吧?” …… 燕长歌读着眼花缭乱的评论,终于放下心来。 太好了,他没有被单独拎出来点名! 而且,疑似因为断手,且与柳涧的母子情,从而招来了一些人的怜爱。 不过,怜爱的有些不正常。 比起沈令宜与陈察偶尔还能有一点bg饭。 大部分磕官配的人,似乎都有些偏向gb了。 看上去只是两个字母反了过来,实际对应的却是咳咳咳…… 大家一致认为,断了手又崩溃的澹台策,应该被沈令月细心照顾,一个身心受创的小甜弟依偎在顶天立地的长公主怀里就好了,出去拼什么拼? 相比之下,陈察还确实能拼,比澹台策更有前途。 比起收入后宫,一个能干的宰相,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岗位上任劳任怨,像一头耕不死的老黄牛啊! 燕长歌刷了又刷,把新评论里那些对自己的嬷言嬷语面不改色看过去,只在乎自己的名声没有太大问题。 至少,目前没有人骂他是个废物。 只要不起第一波大众节奏,后面的舆论就比较好控。 燕长歌心满意足,终于将手机的页面切换到了《秋水长天》的剧组内部群。 内部群已经炸开锅,各种各样的恭贺声层出不穷。 第一波评论给出的反馈极好,几乎所有的剧组成员,都在向几位主演和导演道喜。 刘砚声意气风发,在群里狂发着红包,小手一挥就是红包上限,压根不看自己摁了几个零。 苏知缇和曾秀洁也在发,谢临早就加入其中。 燕长歌跟着包了几个红包,给通宵加班的剧组成员奖励。 “大家辛苦了。” 头像是手写书法的刘砚声发话, “上座率还可以,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苏知缇,你的票房号召力很强嘛。以后真不能随随便便叫你小苏了,得叫你苏老师了。” 确实有不少人进电影院是为了看苏知缇。 一个是《导师》的热度还没过去,苏知缇自己蹭自己。 另一个是早就已经开始发酵的哭哭梗。 虽然放声哭泣的图苏知缇不喜欢,但架不住网友喜欢,而且刷多了,就会想支持一下正主。 四舍五入之下,这部片子最大的卖点居然是苏知缇与资深名导刘砚声。 而曾秀洁,谢临,澹台策,这三人加起来,起到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刘导谬赞了。” “苏知缇”谦虚道, “成片我看了,主要是您想法好,后期补的镜头全是有效镜头,塞进去以后也不嫌臃肿。” “要论功劳,您才是首功!” 燕长歌还在心想苏知缇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在群里发言活跃而客气。 他没看出来,不过是在心里嘀咕着,觉得对方报了一个语言与高情商速成班。 曾秀洁一眼看出,在回复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苏知缇。 看着热热闹闹,喜讯频传的工作群,曾秀洁退出群聊页面,反手给“苏知缇”弹了个电话。 对方第一时间划掉了,发来消息: “不好意思啊曾姐,我现在有些不方便,您有什么事情,直接发消息吧。” 曾秀洁回: “小苏在打游戏吧。” “苏知缇”: …… 曾秀洁继续打字, “你也不像是阮欣仪那个小丫头,你是周墨?” “苏知缇”: “……对。” “另外,苏知缇没有在打游戏,我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说今天是全国上映日,剧组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关注,让她注意。” “但她昨晚打一个单机游戏上头了,一不小心就通宵,现在正深度昏睡中。” 周墨没办法, “还好我提前一步拿来了她的社交账号,现在在到处假扮她贺喜凑热闹。” 曾秀洁了解了,叮嘱: “那你表现的别那么热情圆滑,一看就不是本人。” 周墨应下: “OK,我注意。” 周墨继续去扮演苏知缇,给粉丝发福利了。 现在经纪人真是多才多艺,必要时还得演戏。 周墨在善后,苏知缇在做美梦。 她完全记不起来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只梦到自己主宰了整个世界。 统治天下的苏皇强行要求天底下人每天只能上8个小时的班,一日三餐按时吃,每天必须睡足9小时。 她看着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脸,满足微笑着。 有人企图偷偷内卷,卷死其他人。 这种污染了神圣世界的家伙,被她抓了出来,全部施行羽毛狂挠脚底板至少10小时的酷刑。 就是某一天,给自己定的工作内容是亲手进行死刑,枪毙人贩子等各种杀人犯的苏知缇。 一不小心多杀了一会,超过了八小时工作制。 她也被绑上了行刑的十字架,看着恐怖的超细密柔软的鹅绒羽毛靠近自己的脚心。 哇,痒! 痒到难受的苏知缇无能狂怒,心想为什么皇也要受罚? 到底是谁做出的这种事?苏知缇要把行刑人吊起来,抽筋扒骨! 越来越痒,越来越难受了,忍不了了,真的忍不了了! 苏知缇猛然从变为了噩梦的沉眠中惊醒。 动了动脚,不痒。 但为什么还是有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 哦,原来不是脚痒,是脖子旁边有人在吹气,让非常在乎个人空间的苏知缇难受啊。 苏知缇放心了,刚翻个身想接着睡,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屁股坐了起来,抬脚踹向旁边: “你怎么在我房间?” 睡得正香,被一脚踹下床的阮欣仪迷迷瞪瞪睁开眼,很委屈: “是,是我呀。老大,你叫我留宿的。” “我?” 苏知缇拧眉。 “对啊,对啊,你昨天玩那个单机游戏。” 阮欣仪很委屈, “是一款恐怖游戏啊!” “我想劝你不要玩的,但老大你说你要找灵感,我只好硬着头皮守在旁边。” “最后你玩爽了,我却根本不敢回家,一个人睡了。” “你洗漱完出来发现我还没走,问我怎么回事,我就如实说了,然后你就慷慨的表示我可以留下来住。” 苏知缇揉了揉眉心,想起了有这么一回事。 她不悦: “我不是让你睡客厅沙发吗?我记得我还给了你一条毯子。” “我,我是睡客厅沙发的。” 阮欣仪更委屈了, “可是在客厅也很可怕呀,关了灯感觉自己一个人,门后,厨房,阳台,好像到处都有鬼……” “所以我半夜偷偷溜的进来,问你我可不可以打地铺。” “是老大你随口说开了空调,地铺太硬太冷对女孩子不好,允许我跟你挤挤的。” 苏知缇不可思议: “我说了吗?大约是凌晨几点?” 阮欣仪精准报出时间: “不是凌晨,是早上9点。” 苏知缇大怒: “那个时候我正在做美梦,我当皇帝呢,谁给我上奏折,我都善哉善哉,我说梦话呢,压根没有醒!” 阮欣仪抽泣着捡着自己的小毯子站起来, “好吧,老大你不认就算了,我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伤心。” “我之前还以为可以把老大你当姐姐,原来是我不配。” 苏知缇扔了个枕头过去, “别装出这副模样,我可没对不起你。” “我是真给忘了,不记得什么时候允许你进屋睡觉了。” “记住,以后我说的梦话不能当真,我最讨厌跟别人分享我的私人领域。” “我只接受一个人睡两米大床,别说多一个人了,多一只蟑螂都不行。” 阮欣仪打了个寒颤:“老大,你是不是顺序说反了?怎么看都是跟蟑螂同床共枕更可怕吧。” 苏知缇“呵呵”一笑,道: “没说反,就是这么极端。” “我这么自私的人,跟人睡一张床就浑身刺挠。” “我说我怎么那么难受,跟在受折磨一样,拜托,你哪怕自带一张折叠床呢?” 经过了这一遭打扰,苏知缇也没兴趣继续见周公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发现太阳正是一日最烈的时候。 “下不为例,你这次不知道就算了。” 苏知缇挥挥手, “中午了,你去点几份外卖,我去洗漱。” “对了,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过来,我今天好像有点工作。” 等阮欣仪把手机拿过来,苏知缇点开一看,看到的就是账号已在别处登录。 她猜到周墨接管了常用的大号去积极社交,到处卖笑脸。 苏知缇撇撇嘴,反手掏出小号。 用小号视奸了一下各个平台的评论,苏知缇很满意《秋水长天》扭转了她的部分口碑。 苏知缇的第一部戏,实在是刺痛了太多人的眼睛。 年少成名,完全没有吃什么苦,出道就斩获票冠,靠的还是极其罕见的变态反派型角色。 苏知缇被无数人嘴过本性残忍,天性凉薄,是潜在的犯罪苗子。 她也被刷过差评。 在许多暗含着眼红的质疑里,最喜欢装理中客,装模作样“公道”的评价,就属【戏路窄】最盛行。 现在呢? 短快爽的悬疑变态剧演得好,正剧也演得好。 苏知缇估摸,等《秋水长天》热度再高一些。 刘砚声大约就要宣布他要推荐苏知缇上国际顶级演员名单的事了。 第76章:嘲讽? 石莉是个社畜。 社畜一词,来源于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某小国,因为太有概括性而风靡互联网。 每天累死累活,干的比牛多,起得比鸡早,猫头鹰都睡了社畜还没睡。 正是因为如此,石莉很珍惜自己的每一次假期。 平时上班已经很累了,她休息时只想开开心心,尽可能放松度过这一天,没有兴趣给自己上压力。 暑假时候,一部《导师》火爆全网,朋友圈到处都可以看到晒票的人。 石莉没有去,这部电影的分级注定将她拒之门外。 她不想去看恐怖片,怕晚上睡不着,导致第二天工作没精神。 等暑假过去,再次迎来中秋国庆小长假时,石莉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看上一部完整的电影,零碎时间几乎全拿去刷短剧了。 “读大学的时候闲着没事就跟舍友去电影院,19块9的学生票买了不知多少次。” “现在那些朋友各奔东西,我也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了。” “难得可以连休几天,有点想看电影,除了放松,也是重温大学时代了。” 早起的石莉窝在床上刷着手机,不断刷新着页面。 就算有优惠券,成人电影票的价格也与学生票不可同日而语。 石莉精挑细选,想要尽可能先了解一下电影的优劣。 她辨别着大量评论,防止自己被水军坑了。 《秋水长天》的评价……有点两极分化。 不少人都说很好看,越到后面越精彩,非常有意思。 但还有许多人在攻击里面的演员,吐槽男主像一根木头,女主是个软包子,纯圣母。 其中被评价最多的,就是一个名为苏知缇的演员。 “这名字我好像之前刷到过,好像演过《导师》里的反派?” 石莉忍不住先搜了搜分级,确认《秋水长天》里无过度的暴力血腥镜头,故事也不是压抑的黑深残。 “呼,看来不是吓人的片子。” 石莉放下心,继续去看电影的差评。 很快,她发现,许多差评都围绕在苏知缇“不能演硬演”上。 最初是一个博主发的: “电影看完啦,后面挺精彩的,但我说,前半段苏知缇太抢戏了吧。” “一个新人,把拿过奖的演员和圈内的老资历全打压了下去,一点都不留情面,这也太想表现自己了。” 没有黑点就制造黑点,鸡蛋里面挑骨头最容易了。 苏知缇的表现强势,在无人盖章肯定的情况下就是欺负前辈,不顾剧组死活,只为争先。 哟哟哟这么强的实力,拿过几个奖啊? 别的不提,同组的男主和男二可都是拿过奖项的演员了。 苏皇? 零冠的皇,冠冕上零颗珍珠。 什么? 说《导师》是票冠? 行吧,冠冕上有颗小珍珠,然后呢? 苏知缇就算是大红钞票,这世上还有不喜欢钱的人呢。 何况《秋水长天》选择的档期是中秋到国庆,竞争者极多。 你买买水军,他买买水军,这个黑一下,那个黑一下,苏知缇处于风暴中心。 “啧,电影怎么样不知道,但网友的嘴也太毒了。” 石莉刷着差评,刷乐了, “笑死我了,什么叫戏路堪比一根面条?” “光演反派给自己加戏,怎么有人建议苏知缇去开餐馆,面条免费续?” “原来苏知缇能拿下沈令宜这个角色,是因为跟着曾秀洁才得到的资源啊。这么说曾秀洁的确是她的贵人,贵人在戏里被压制成馒头了哈哈哈。” “等等,曾秀洁还发过微博说苏知缇能拿下这个角色靠的是自己?” “我勒个逗,评论区的‘你跟苏知缇一起去开面馆,你负责当蒜去陪衬面条’太有才了!” 刷着刷着,石莉感觉自己前几天的郁闷一扫而空。 坏消息,苏知缇迎来了大批的水军。 好消息,因为被吓到过,网友一直在恶搞苏知缇,导致黑子的攻击力不如网友一根手指头。 网友才是真正的大黑子,因为黑太过反而有些搞笑了。 很快,石莉刷到了一个新的辣评。 这评论只甩了一张图,图上面论证苏知缇不仅压力剧组,还压力网友,加戏加到了戏外,坏到没边。 论证逻辑是—— 前段时间,制造苏知缇哭泣的表情包大火,许多人都爱发。 《秋水长天》上映了,苏知缇不哭了。 眼泪转移到了网友脸上,发过苏知缇哭泣表情包的网友哭成了傻子。 所以,一切都是苏知缇的阴谋。 只要你使用了表情包,你接近她。 就会被她控制,按照她的剧本走。 石莉分不清这张图是真的在骂还是纯玩梗。 她越看越好奇: “太有意思了吧,到底是谁说的苏知缇有魔法转移术,把之前表情包上的泪全转移到观众脸上了?” “我不信,我得试试。” “正好也让我来品鉴品鉴,苏知缇到底抢了同剧组多少戏,自身表演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实力,能不能让人沉浸进去。” 决定了。 石莉登上购票软件。 出于好玩的心理,她截图了串苏知缇的那些评论,还有那张梗图,配上了自己的电影票—— “最近争议很大的《秋水长天》,让我来品一品。” “好看我就把网名改成开心的石头,不好看就改成愤怒的石头~” 发完朋友圈,石莉作为一个被网上大战和梗图吸引进电影院的路人,出门去品尝今年看过的第一部电影。 下午,她准时更改了自己的网名—— “哭爆炸了的开心石头”。 石莉还特地给许久没有联系的妹妹发出了消息,给那头小猪转了200块钱。 还在上学的妹妹看到朝廷发赈灾粮了,那叫一个欣喜若狂,秒收。 收完才来问石莉: “姐,你今天中了1,000万彩票?” 石莉: “没什么,看电影一时性情了,你能把钱退回来吗?” 石妹:? 石妹回复很快: “不要,你有本事过年回来打死我,我不退。” 已经感到后悔的石莉心痛自己的工资,忍不住继续发,扮可怜: “真转错了,快点把钱退回来吧,我明天的早饭都要没着落了。” 原本还以为要和妹妹扯皮许久。 没想到手机那头沉默许久,然后给她转了361块5毛。 石妹: “我去,老姐你没钱吃饭了啊。那还说啥,我每天都回家吃饭,不缺饭钱,先紧着你用吧。” 结合着电影里的内容,石莉又一次泪崩了,冲动之下又给了200,还坦白了实情。 妹妹秒收,回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顺便道: “我看到你网名了,你不会看哭了吧?嘻嘻,让我去试试,我,天生石头心!” 赚了石莉四百块钱的小女孩去开心看电影了,看完电影,她哭着求石莉把钱收下,理由是怕姐姐饿死。 沈令宜没有姐姐了。 石头妹妹光是想象一下,代入一下就觉得痛到不行,她不接受。 “姐姐,姐姐,你看了网上的评价吗?” “我感觉我被演沈氏姐妹的两个大姐姐圈粉了,但网上对她们的评价好坏。” 感动的石妹企图说服姐姐帮帮苏知缇, “特别是沈令宜,他们骂沈令宜爱出风头,甚至逼主角去死。” “感觉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过电影,他们好坏,我们得帮沈令宜和沈令月说说话。” 石莉抽空回复, “还要你说,我早就在战斗了。” 曾经的石莉不理解,只觉得网上的骂战挺好笑。 现在的石莉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作为一个看过电影的人,她看到别人评价苏知缇“抢戏”,“出风头”,“戏路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还算演的不好,那谁符合角色? 何况,演艺圈论资排辈这么严重?新生代的演员绝对不允许在表演方面超过老资历? 谁定的破规矩? 石莉庆幸现在是假期,她有不少时间跟人吵架,顺便化身为《秋水长天》的自来水,自发为票房做贡献。 不仅仅是电影好看,石莉喜欢《秋水长天》的另一个理由,是自己真的有妹妹。 而且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哭后,感觉情绪被释放了不少,人都没有那么累了。 但在成规模的水军攻击下,像石莉这样的自来水只能说是勉强抗衡,很难产生绝对的压制。 只是这种持续的骂战吸引到了越来越多的圈外人,他们随舆论的节奏而犹豫,有点想买票,又担心真遇到苏知缇带来的演技问题。 直到晚上,刘砚声发博了。 这位慢羊羊,终于出面,先点出了一件事—— 苏知缇的资源是自己拿到的,曾秀洁起到介绍人来面试的作用。 刘砚声写道: “我看到网上有许多朋友在讨论,说苏知缇的第一部戏,是越敬导演能选择的人太少,让苏知缇捡了个漏。” “他们由此认为,苏知缇能演我的戏,也是靠着业内熟人,走了捷径,但我不得不选择她。” “首先,这个说法没有尊重我,苏知缇,与越敬导演任一一个人。越敬导演是一个非常负责的人,他不存在允许一个完全不适合的人演自己的戏。” “苏知缇是符合的,让他看到了潜力,他是一位伯乐,在茫茫群演中慧眼识出苏知缇这位与众不同的演员。” “而我,我也是在经过多番考察,屡次的筛选,才最终选定了苏知缇来出演沈令宜。” “可能有许多人不知道,《秋水长天》的剧本确实改过,沈令宜这个角色的戏份,也进行了大规模的删改。” “但这本质上是早期剧本粗糙,人物形象不够立体完善,甚至包括我,都没有考虑过去认真刻画一个反派。” “苏知缇给出了不少建议,在演绎的过程也非常完美。仍然是我,是我低估了她的实力,导致我所选择的,不是特别适合她的发挥。” 刘砚声没有直接说别人都是菜狗,而苏知缇一枝独秀。 他客气道, “《秋水长天》的所有演员都非常敬业,也异常努力,我感谢他们,因为他们的付出,这部电影最终有惊无险落地了。” “经过这部戏,我也意识到,今年我手上的推荐名额,迎来了一个绝对的选择。” “我决定,推举苏知缇进入《血腥玛丽》的主角备选名单,与各国的顶级演员竞争‘血腥女王’一角。” “对于一位潜意识的独特性与表现性都极其完美,能力超凡脱俗的顶级演员,希望网上的舆论多一点包容,多一点支持。” “如果有人认为苏知缇演戏演的一般,我的建议是先向越敬导演的邮箱发送简历。” “或者,买一张电影票,走进影院去看一看。” 刘砚声自认为自己的发声已经非常克制,这篇声明简直是在网上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嘲笑苏知缇戏路窄? 对对对对对,顶级演员确实挺窄的。 他们在不熟悉的性格模仿领域或许只能说得上良好,但在本性舒适的范围内属于举国无双。 苏知缇故意抢前辈们的戏? 这不是废话吗?谁能演过顶级演员? 没有荣誉? 刘砚声给出的推荐名额就是最大的荣誉,不知有多少国内的影帝,是在获奖以后才能得到这个名额。 而苏知缇就演了两部电影,跟大导演的第一次合作就得到了对方最高评价。 这下,全网的水军一下子闭麦了。 不为其他,有点怕苏知缇秋后算账。 光一个推荐名额,其背后的含金量就不言而喻。 如果苏知缇真的能过五关斩六将,把其他国家的竞选者全部斩于马下,那…… 他们岂不是对未来的全球第一指指点点? 好吧,全球第一还没有影。 但苏知缇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前途亮到睡不着! 被大夸特夸的苏知缇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晚上迟迟没等到刘砚声发声明,心想这老慢羊羊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甚至可能要到明天。 等烦了,她干脆去打游戏了。 快快乐乐厮杀到一半,曾秀洁与周墨忽然接连给她弹了电话。 苏知缇手一抖,险些被对方颗秒爆头。 第77章:周墨:我以前是个脾气特别好,特正常的人 苏知缇压根没时间接电话,她匆匆按掉,凭反应和速度躲过对方攻击。 反手摁掉所有电话,苏知缇反手划出小窗,把两个人暂时拉入黑名单,然后火力全开。 她之前一直躺着玩的,手机还插着充电器。 现在,她拔掉了充电器,坐了起来,顺手摸出放在抽屉里的散热器,给手机挂上。 更加顺手的握持姿势,放松的体态,以及提高帧率的真“外挂”,解放了苏知缇的全部实力。 她的对手只觉得面临的压力骤然又上了一个梯度。 原先还能勉强称得上有来有回的对局,变成了单方面碾压。 完全没有机会,露头就秒。 那句话说的好,当有人开挂以为自己成了游戏里的神仙时。 真正的高手会上演一出诛仙记。 苏知缇利落解决游戏,拿下胜利,便迅速清掉后台,回到联系界面。 把两个倒霉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苏知缇挨个回。 给曾秀洁发了条等会回的消息。 她转而拨打起周墨的手机。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苏知缇心情不好,说话语气也冲: “有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断了我的百胜!” 周墨沉默片刻,用更大的声音回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经纪人,还是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经纪人?” 苏知缇被这一吼激得往后一躲。 她把电话拿远,莫名其妙,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告诉你什么?” “就是你得到了刘导的推荐啊!” 周墨暴躁道, “你居然没有跟我说这个事,我完全不知道刘导今天会发那条博文!” 苏知缇想了想,恍然大悟: “刘导跟你说了?” 周墨更暴躁了: “他是直接跟全网说了!” “而我,我这个名义上苏知缇的经纪人,居然和网友知道的速度是一致的?” “我看到你挂在热搜上,跟什么顶级演员扯在一起时,我还以为你开小号嘴各位前辈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是,等等,首先我没有开小号嘴前辈。” 苏知缇发现周墨对她的小号存在很多误解, “我很少看电影的,别误会,不要把我的工作和我的爱好混为一谈啊混蛋!” “除去游戏,没有手机在身边时,我都不会打开投影机,而是选择看纸质书,看洗发水的成分表都行。” “我的小号,要么用来跟那些黑子对骂,要不然就是我亲自下场串我自己,与民同乐下。” 苏知缇从周墨断断续续的怒吼中拼出了前因后果,有些不满, “刘导发通知了就发通知呗,老计划,你登我的账号互动一下,想个文案感谢一下他。” “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你的工作内容,你会不知道我要被刘导推荐了?” 苏知缇不在乎,甚至理所当然反问的态度,让周墨抓狂, “什么叫我的工作内容我该知道,我就问你有没有提前跟我说?哪怕是透个底呢?”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躺着,你说过半个字吗?” 被自己的经纪人一而再再而三用这种语气说话,苏知缇火气也上来了。 她刚想回,打字打到一半,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欸?她好像真没跟周墨说? 周墨表现的太成熟,太游刃有余,很多时候是他在安排苏知缇的日程,苏知缇等着工作就好。 所以,苏知缇默认周墨知道刘砚声的意思。 她忘了,周墨是人,不是刘砚声家里的马桶。 周墨是没办法在导演蹲坑时听到他大声赞美苏知缇,表示一定要推举对方迈向国际的。 吵架吵一半,发现自己居然是没理的一方,怎么办? 苏知缇略微思索一二,选择换个角度继续理直气壮: “那天聚会的时候,我跟曾姐说了。我记得你也在聚会现场,看到我们两个在阳台,你不知道凑过来听一听吗?” 周墨真要被气笑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跟另一位艺人在阳台聊天,我特地凑过去听?” “拜托,我生怕打扰到了你们两位主演夜半会谈,还特地离远了一点!” “你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发现自己做错了,你压根没有理,所以你企图混淆视听,忽悠着想让我以为我的记忆出错了?” 苏知缇撇撇嘴,发现周墨不好骗了。 好吧,周墨一直不好骗,这家伙精得要死。 “我不转移话题我怎么办?” 苏知缇大声, “难道还要让我给你道歉?行吧,对不起,可以不?” “你做错事你不给我……哎,你说什么?” 无能狂怒的周墨怒到一半发现不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没听到就算了,反正我是不可能说第二次的。” 吵架没吵赢,心情更加恶劣的苏知缇不耐烦, “周六兄,火气不要太大,过几天给你批个假,包个红包,你出去好好玩玩。” “好了好了,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觉得自己撞见鬼的周墨说话有些磕巴了,他道: “呃……有时真拿你没办法。” “对了,还有一件事!” “既然你已经获得了这个推荐名额,那接下来我会好好给你挑几个高质量的剧本,帮你快速积攒一下作品的数量与质量,带一带人气。” 周墨絮絮叨叨, “你不能太骄傲自满了哦。你只是拿到了一个推荐名额,你还没有真正的选上。” “你的对手是其他国家的顶级演员,她们手握多部名利双收的神作,百亿票房是最基本的入场券,甚至不值得成为专门的宣传点。” “你接下来没事对吧,明天我就去……” “那个,周六兄,我下个月有事。” 苏知缇摸了摸鼻子,极其罕见感到了心虚。 被打断话题的周墨发出疑惑: “有事?” 苏知缇嘿嘿一笑: “嗨呀,忘了让你知道的事情有点多。” “除了刘导的推荐,我还让曾姐帮我挑了一个我感兴趣的网大剧本,打算拍一部网大玩玩。” 周墨声音变了调:“网大?” “你在开什么玩笑?曾秀洁给对方剧组发消息了吗?我猜她肯定会爱惜羽毛,多半是用的匿名账号先行接触的吧。” 苏知缇:“没有,她让她经纪人联系的对面,没有藏身份。” 周墨有点力竭有点崩溃有点无奈: “那应该还没有提到你吧。立刻马上联系她们,终止和对方的接触,我们可以给一笔钱,号称是投资,实际封口,让他们别乱说。” 苏知缇:“我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人,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资料都发过去了,对方剧本也发过来了,还挺好玩。” 周墨:…… “我真求你了。” 周墨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苏知缇他的心情, “我要疯了,你知道吗?” “如果你是一个什么片子都没拍过的新人,我会说网大可以呀,网大也是演员的孵化床,不少小演员扎根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我带的艺人,我只会开开心心说,嗯,有眼光,非常好,对,就这样的去演网大,把自己的前程毁掉吧。” 周墨诡异平静下来了,用一种歌咏般的腔调叙说, “我会偷偷想——哈哈,遇到傻缺了,正好给我家那个多捞点空出来的资源。” 苏知缇觉得周墨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难得开口劝道: “周六兄,你冷静一点,别这样,我怕。” 周墨发出了几声古怪的笑声: “怕?” “现在明明是我更怕你呀,苏知缇,苏老师,苏皇。”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我数三秒钟,然后你告诉我刚才的话是在逗我。你在生气我差点断掉百胜,所以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好不好?” “但是周六兄,你就算数三百秒,事实也不会变成游戏的。” 苏知缇诚恳, “你不知道,对方的剧本发过来时,还附送了一封手写信,万分感激我选择他们。” “虽然我没有感动,但我不喜欢出尔反尔,应下的事情一定得做到。” 苏知缇淡淡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墨知道,苏知缇是个很倔的人。 让苏知缇改变主意,其难度不亚于徒手打死一头老虎。 虽然武松可以做到,院长妈妈也可以做到,但周墨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没兴趣挑战太难的事。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你就去做。” 周墨气鼓鼓, “在电影口碑极好的消息出来前,不要让我听到任何有关的事,我怕我心脏病发作。” 苏知缇关心: “周六兄,你什么时候得的心脏病?要不要紧?” 周墨呵呵一笑: “托你的福,刚得,已经去了半条命。” 说完,忍无可忍的周墨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苏知缇不以为意,正好回复一下曾秀洁。 曾秀洁的电话倒没什么,正常的祝贺罢了。 因为打了一个就被挂掉了,她猜到苏知缇在忙,并没有接着狂打,完全不知道自己进了一小会黑名单。 苏知缇跟曾秀洁简单聊了几句,刚结束,周墨的通话消息又弹了出来。 “怎么了?” 苏知缇接了,有些疑惑。 “把你要演的那个网大工作室账号推给我。” 周墨哼哼唧唧的, “你肯定懒得对接太多事情,估计是拜托了曾秀洁的经纪人帮你出面联系,处理琐事。” “你有自己的经纪人,还要找别人?哼,我丢不起这个脸。” 苏知缇调侃: “丢脸总比心脏病发要好吧,周六兄,反正你觉得网大不值一提,干脆去度假呗。” 周墨气急: “我都退了一步,你居然还取笑我,追着杀?苏知缇,我总有一天真会被你气到与世长辞的。” “现在,把对方账号给我,艺人只负责演戏,全力以赴出作品。其他交给我就好,我自会安排人去做。” 周墨道, “最后一件事,刚才忘了说。” “苏知缇,你需要换个住处了。” “搬家?” 苏知缇环顾自己的公寓,觉得够住了,不太乐意挪窝, “算了吧,这里挺好的,夜景不错,面积居中。” “我上次不是跟你提过我想把这里买下来吗?隔壁两边的房子我也想买。” 苏知缇想得很美, “右边的屋子给阮欣仪住,当助理福利。左边的屋子可以改一个小型的健身房,免得我总要下楼。” “不,不行,那里的安保不合格。” 周墨耐下性子,给苏知缇好好分析了一通。 如果是一个小网红,或者小演员,住在高楼大厦的精品小公寓里完全没问题。 但现在苏知缇的人气越来越高,拿到刘砚声的推荐后,又是肉眼可见的,未来一年内话题讨论度最高的演员。 居安思危,眼光要放长远。 周墨预料到了苏知缇的粉丝数量,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呈指数爆炸性增长。 她将家喻户晓,且不断吸引着或是慕强,或是慕颜的粉丝。 “私生饭是每个大热艺人都需要面对的棘手问题。” 周墨警告苏知缇, “我看过你参加杂志专访后拍的那组图了,我发现你低估了自己的颜值,你以后的颜粉绝不在少数。” “说不定有人一部电影都不看,仅仅因为一张海报,一本杂志的封面就疯狂动心。” “他们不会怕你,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挖出你的地址,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你。” “那不是演戏,那是来自现实的威胁。” 周墨是真的很严肃在谈论这件事了, “而你目前住的公寓,私密性不够。在你还是网红期间,因为经常在视频里拍到室内布置,有心人稍微一分析,就能根据玻璃的反光推断出你的具体位置。” “我每次来都会注意楼下的安保,这里的物业管理很敷衍,安全性堪比居民小区,随便来个送外卖的就能进。” “综上所述,你必须更换你的住址了,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面对周墨的长篇大论,苏知缇仅用了一句话就让对方原地去世: “我去,这么刺激?不换不换,这屋子必须得住下去啊。” “说起来,如果有人非法入侵民宅,是可以还手的吧?算正当防卫的。” 第78章:放心,正主不会知道的 跟周墨东扯西扯一顿,坚决不肯挪窝后,苏知缇愉快结束了这场对周墨的单方面通知。 她交代了周墨用她大号去伪装成“礼貌乖巧的好孩子”,自己当然是登上小号,开始匿名冲浪观察网友们的反应。 针对苏知缇获得刘砚声提名推荐的事。 网友大约分为三派。 第一派是我去,苏知缇太厉害了,有史以来第一个零奖项被提名的演员,黑子说话! 欸,难道说我们大种花真要出一个能登顶国际成为NO.1的演员吗? 第二派则是路人,什么娱乐圈什么演戏不知道不关心。 有好看的电影我就看看看!演的好我就夸夸夸!演的菜我就喷喷喷! 苏知缇? 噢,知道,那个最近获得免喷卡的人,以后能不能免喷看表现喽。 第三派是人最少,但声音最大的,经典的叫衰派,投降派,逃跑派。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苏知缇奖项一栏为零是因为《导师》和《秋水长天》太近了,只等各大电影节开幕,必然有所收获。 但依然不妨碍叫衰派不看好苏知缇,认为提名可能是一辈子的提名,想转正演国际联合大电影,做梦。 苏知缇仅花了一秒的时间就加入了叫嚣派。 她的小号有负责冲锋,立真爱粉人设的。 还有使劲阴阳怪气,给自己攒人品,好进黑粉群的。 靠着资深串苏知缇的过往,苏知缇早已加了不少黑群。 加的多了,她甚至被收编—— 群主私聊,指派任务,发一条帖子给五毛,浏览量高则加钱,一万浏览量能换十块。 苏知缇心想这也太黑了,群主这是吃了多少回扣? 算了,反正平时都把串自己当日常任务刷了,免费的五毛不要白不要。 苏知缇兴冲冲找群主领取任务,结果群主给苏知缇的指标很少,因为有太多正规水军跟苏知缇抢饭吃。 “多给我点机会吧。” 在网上的人设是自己给的,苏知缇打字回复, “我就一三和大神,干一天零工躺平吃三天,哥们,兜里没钱了,指望着多赚几块好晚上给泡面加根肠。” 群主被打动了: “巧了吗不是?我也是三和大神,不想上班躺廉价出租房里赚点辛苦钱。” “行行行,多给你一点,敬我们晚上都能吃上加肠加蛋的豪华泡面!” 苏知缇没绷住,关了手机狂笑。 笑到拎着晚餐来串门的阮欣仪吓坏了,心想难道这就是周墨哥与曾秀洁姐姐常说的,注意警惕苏知缇的“突发恶疾”? 哦哦哦,遇到看上去不正常的苏知缇,要拔腿就跑,千万不能接近。 但阮欣仪两手都提着餐盒,汤汤水水不少,跑起来有极大概率洒出。 她一时很纠结,纠结着走到餐厅,在桌子上放下袋子。 苏知缇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恢复人形,脚步轻快,鬼魅般从阮欣仪身后冒出。 阮欣仪吓到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门外。 “啧,你不是不怕我吗?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小?” 苏知缇在桌子旁坐下,自顾自伸手去开餐盖,拿出里面的辣椒炒咸鸭蛋,土豆烧牛腩,水蒸蛋和凉拌生菜,以及冬瓜排骨汤。 “不一样。” 眼看着苏知缇准备开吃了,馋馋的阮欣仪小心翼翼靠近,抱怨, “老大,我不怕你了,是越来越熟悉你了,知道你私底下人还不错。” “那你刚才,是突发式的惊吓,感觉和你平时有些不一样,那种边界被打破,安全区碎裂的恐怖真的让人很慌。” 阮欣仪比划, “就像,就像很熟悉的人,居然是伪人假扮的!” 苏知缇若有所思,夹了一筷子辣椒炒咸鸭蛋,嚼嚼嚼嚼嚼,然后扒了几口米饭。 阮欣仪终于敢坐下了,她一边先给自己盛汤,一边念叨自己刚才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继续。” 苏知缇饶有兴趣, “能把你这么胆大的丫头吓到,我真得好好学一学其中奥妙了。” 不知为何,阮欣仪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悚,背后发凉。 作为偶尔迷糊但一直努力工作的小助理,她不敢拒绝苏知缇的要求,小声嘟囔着刚才细节,剖析自己内心。 就着阮欣仪的讲述,苏知缇这顿饭吃很香,也很有收获。 现在天色已晚,月亮挂在黑沉沉的夜幕上,一点点往西边挪。 等到月亮西沉,太阳东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讲个故事工作室,也随着成员的到齐上班,逐渐忙碌起来。 尹欢,也就是被幸运选中的网大导演,是最后一个到的。 别误会,她不是苏知缇那种不爱上班的人,事实上她非常勤劳。 之所以会晚到,完全是因为昨天在深夜,她接到了苏知缇的经纪人,周墨的好友申请。 一直到合同签完,尹欢这个导演都没有见过苏知缇本人。 但这并不妨碍尹欢喜爱苏知缇,那种喜爱是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贵人,看到财神的喜爱。 苏知缇获得提名,尹欢比任何一个人都高兴。 玛卡巴卡~~依古比古~~” 嘴里哼着一支小曲,尹欢笑容满面,和每一个成员打招呼, “早上好啊,唉,你怎么知道苏知缇获得国际提名了?” “哈哈,好久没见了,老李!上一次见还是昨天呢,对了,你知道苏知缇拿到刘导提名了吧?” “哎呀,这不是小赵吗?来来来,小赵我跟你说,苏知缇被提名是迟早的事,金子在哪里都无法被埋没。” 尹欢合不拢嘴, “当然,我真正想说的是——昨天晚上我可是拥有了周大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原本还在敷衍导演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起来了, “周大经纪人?那是谁啊?” “没听说过,演艺圈有什么很厉害的经纪人姓周吗?” 这话不太好听,尹欢眉毛一竖,喝道: “怎么说话的?注意点言辞。” “人家周大经纪人可是苏知缇的经纪人,以后在演艺圈排上号,也就是不久以后的事。” “你们知道吗?他特别好说话,特别好相处,做事非常仔细认真,跟我对了三遍合同,颗粒度齐齐的!” 尹欢陶醉, “昨天晚上,跟苏知缇合作过的导演都发文恭喜了。但我还不敢出面,更不敢吱声,我怕到嘴的饼飞掉,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虽然我是地下那个见不得光的,但我知道,只要我耐得住寂寞,我总有一天会迎来光明。” “你看,转机这不就来了?” “不再是通过别的经纪人联系,我终于加上她的经纪人了。” 说到此处,尹欢有些热泪盈眶, “太幸福了,很快,离我上桌吃饭的日子不远了吧?” “你们看,真正签下合同有了关系后,我还特地请来了这位大明星!” 这话是真让工作室炸开了锅。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炯炯,朝着尹欢一拥而上。 尹欢张开手,准备迎接老朋友老同事地拥抱。 没有一个人来拥抱,他们纷纷把尹欢挤到一边去了。 “哪里?哪里?活着的顶级演员备选在哪里?这是我能接触到的人吗?” “欸?没有人啊,尹导,你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吗?” 被冷落的尹欢没有生气,她理解他们的心。 “不要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尹欢缓缓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了一本杂志, “看!苏知缇!虽然我被人踩了几脚,但我成功抢到了最后一本!” 她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今天发售的《电影周刊》! 被戏弄的工作室成员们原本想发火,可看到封面那刻,脾气如奶油一般化开。 这是神吗? 说错了,这是什么? 今天的《电影周刊》一改往日的温吞风格,变得极具攻击性。 克莱因蓝成了底色,极具时尚感和设计感的logo印在封面最上方。 一道剪影。 不,应该说她的黑色意式锋锐西装与束起的黑色头发,乍一看像是一道剪影立在纸上。 上了妆,仔细勾勒眉眼以后更有攻击性而惊心动魄的脸庞成了视觉的正中心,微微抿起微笑的唇色鲜艳,跟用来束发的红色丝绒发带与银色的铁链相得益彰。 红色的丝绸衬衫也极具冲击性,抓人眼球,让人一眼扫过去的时候根本不能若无其事忽略,必然会回头再看一眼。 苏知缇双手撑在薄薄的餐桌上,头微低着。 明明镜头没有特意调低,她却仿佛在睥睨俯视着镜头对面的人,盛气凌然。 “简直是妈妈。” 有人情不自禁念道, “尹导,你买这杂志花了多少钱?转卖给我呗?你自己再去买一本。” “再?” 尹欢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你以为那么好买得到吗?我都说了,这是店里的最后一本!” “实体书没落了,我估摸着《电影周刊》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买线下杂志,压根没有印多少。” “你打开手机看看吧,自己去咸鱼搜,正版的《电影周刊》已经是三倍价格的出,而且有越涨越高的趋势。” 尹欢赞叹, “真不愧是最近热度最高的演员,演技与颜值双开花,斩完实力粉斩颜值粉,拍个杂志都能凭一张封面让实体书脱销。” “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她马上要演我的电影,我就恨不得跪下来感谢先祖在天之灵。” “明年清明回家多烧点纸,祖坟的青烟都快堪比黑人出息后,太平洋上起的雾了!” 说完,尹欢被自己说的地狱笑话逗乐了,前俯后仰,极其猖狂。 工作室的成员们本来也在笑,笑着笑着,不出声了。 为了节省资金,讲个故事工作室,办公地点不在那些高楼大厦里。 他们在更便宜的地下区域,不远处就是停车场,门口紧挨着垃圾桶。 原先门是正常的铁门,因为经常被认成公共厕所的位置,干脆换了一扇玻璃的—— 这样,等再有人来找厕所时,里面的工作人员就不需要出门解释,直接隔着玻璃挥挥手,或者帮忙指个路就好,很方便。 正是因为如此。 当背对着门口的尹欢还在得意抢到了印有苏知缇的杂志。 得意苏知缇要拍她的电影,为此激动忐忑,又兴奋自豪地乐呵时。 正主就在玻璃门外边,眨着眼睛观察新的合作导演那不同寻常的举止。 苏知缇发现其他工作人员看到了她,便呵了一口气,伸手在蒙上水汽的玻璃涂涂画画着。 她写: “你们好。” 工作人员们打了个激灵,下意识道: “你……您也好。” 尹欢惊奇: “哇哦,你们这群老油条在好什么好?跟我说话还要带敬语吗?怪不习惯的。” “嘿嘿嘿,虽然本期的《电影周刊》价格在一路长高,但我不打算出手,这本我要私藏一辈子!” “你们看这个封面,我真是……太有张力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又帅又美又飒又强,这样的人居然要来拍我的电影了!” “我跟你们说不止封面,里面还有几张附赠的写真。” 尹欢兴冲冲翻开杂志,把内页展开对着老同事们, “快看,还有浴袍照!这个造型师真的立大功了,感觉拍出了一个非常难以见到的苏知缇形象。” “欸?小赵啊,你刚刚不是还说苏知缇简直是你妈妈吗?这么好看,这种像湿漉漉毒蛇一样阴郁又缠绵的照片你居然没有尖叫?” “嘻嘻,是不是脑子里已经美到冒泡,失声了?” 被点名的小赵咽了咽口水,在苏知缇好奇的目光中艰难开口: “确,确实很好看,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品。” “但是我得澄清一件事,我本人绝对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单纯欣赏这个脸,这个气质。谁叫妈妈了,我可不会这么没有边界感。” “对,我单纯欣赏的,尹导你别乱说啊。” “乱说啥呀。” 尹欢朝她挤挤眼睛, “你不是就好这口吗?在一起工作这么久,我还不懂你xp?” “喜欢这款又没什么,谁不馋苏知缇的人?” “关起门来偷偷舔女神照片没事啊,她本人又不知道,不会像看变态一样看我们的啦!” 第79章:高手总是寂寞的 看着尹欢发出了各种各样的雷霆言论,她的老朋友们纷纷后退。 切割!必须切割! 就算有些迟钝,看到面前这些人快要眨到抽筋的眼睛,尹欢也觉察出了不对。 “我……身后有东西?” 尹欢害怕看着都快抽搐的同事们,咽了咽口水。 同事不敢笑,只道: “你可以先看看你后面。” 真有? 尹欢僵住了,一点点,一点点挪动着脑袋。 正在不断寻找吓人技巧的苏知缇耐心等待着,在对方余光扫过来时,忽然发出一声鬼叫,贴在玻璃上做个鬼脸。 说实话,没有上任何特效妆容,苏知缇的脸可不会吓到人。 但尹欢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简直是声震九霄凤凰叫。 紧接着,或许是无法面对眼前的这个场景,也可能是承受力在这一秒突破了极限。 尹欢两腿一蹬,差点享福去了。 “尹导!尹导!” 工作室的成员们大惊失色,纷纷围了上来。 苏知缇也有些意外,沾沾自喜: “难道说,我有扮演鬼怪的超级天赋?” 她在喜,被要求乖乖闭上嘴的小助理阮欣仪发出惊叫: “完蛋了老大,你好像吓出人命了!” “我们赶紧打电话给周六兄让他来加班善后啊!” 幸好,尹欢还没有享到最大的福,被七手八脚救了回来,幽幽睁开眼睛。 一刻钟后,苏知缇坐在工作室最大最软的一张单人沙发椅里,面前摆着不知藏了多少年的普洱茶。 “先说好,我不会接任何大尺度的裸/露戏份。” 考虑到尹欢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变态,苏知缇上来就把底线摆开了, “承蒙厚爱,颜值和身材不错的我得到了你们的肯定,但是我暂时没有当妈的癖好。” 尹欢听了这话,差点给苏知缇跪下。 她双手合十,直接来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手举在了个脑袋齐平的位置, “放心,绝对没有,我刚才只是单纯的口嗨!” 担心苏知缇感到了被冒犯,然后一气之下撤回投资和加盟合同,尹欢极其诚恳,不停道歉, “对不起!请原谅愚蠢且自大的我吧!”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可以退出电影的制作!” 苏知缇:? “不是,我来拍电影的,电影还没开拍,导演就被踢出剧组了?” 苏知缇不敢置信, “那我来演什么?这部戏拍空气吗?” 尹欢闻言,小心翼翼: “您的意思是,您还愿意用我?” “我不用你。” 苏知缇气笑了,故意在说话时来了一个大喘气,满意看着对方惊恐变色的脸,才道, “电影靠谁?” “剧本我看了,据说是你亲自写的?” 尹欢连忙点头,扭捏, “咳咳,主要是我们资金不是特别充足,所以我兼职编剧的活。” “不过我最多算是主笔,简单整理出了框架,细节,例如其他角色的背景小传,有助理的润色。” 苏知缇满意,打了个响指, “很好!我喜欢你的故事,小而精,构架成熟,不乱。” “可以看出,你的叙事功底很好,你之前接手的那几部电影,我也简单翻了翻,只能说无功无过,略显平淡了。” 尹欢闻言,还是有些紧张: “所以您到底觉得我行,还是不行?” 苏知缇道: “及格线,看得出来你有点想法,也有点实力,但你太保守了,困在一套成熟的剧本模板里。” “没办法,我不敢赌。” 尹欢小声道, “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工作室。这些人跟我熬了这么多年,我总得保证他们下个月的工资发的出来。” “我是导演,也是编剧,还是工作室的主心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稳为上策。” “那你稳住了吗?” 苏知缇反问, “你的每部电影都没有什么爆点,勉勉强强混点不上不下的分账,一出事,立刻就扛不住了。” “观众们如果要看好电影,自然会去电影院淘金。他们对网大的要求,反而更加独特。” 苏知缇敲了敲桌面, “能杀出来的电影,都有自己的亮点,要么开头非常精彩,要么故事线另辟蹊径。” “尹导,你一个都做不到,而是像在笼子里不断跑动的仓鼠,在固有的天地里转动着,等着上天给你喂饭。” “这样,是不行的。” 尹欢正因为苏知缇一句“尹导”美着呢,听到上天不会主动喂饭,也想下意识反驳一句,谁说的? 她不就被天上掉来的的馅饼砸中了吗? 但很快,尹欢反应过来,紧急刹车,摆出一副聆听的姿态: “那您说,我该怎么改?” 苏知缇理直气壮:“不知道。” “啊?” 尹欢一愣, “您不知道?” 苏知缇继续理直气壮: “术业有专攻,我又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 “我只是根据我的经验和我个人的爱好口味,给你的剧本提一点小小的建议,希望多点爆点,不要墨守成规。” “但怎么做,怎么办,我不清楚,这得看你悟性了。” 悟性? 尹欢沉思,想了又想,一拍大腿: “欸!有了!” 苏知缇挑眉:“这么快?说来听听。” “我打算选一批不错的演员。” 尹欢兴致勃勃, “然后提前给他们做好心理辅导,准备好死亡戏的工作。” 苏知缇思考, “你准备把所有角色都写死?” “哦,这倒没有。” 尹欢诚实, “我准备为您去除一点枷锁。” “《导师》和《秋水长天》我都去电影院各刷了三遍,各种资料我也收集齐了,我发现您在演到对胃口的角色时,极其容易出现大段的局外戏。” “而大部分的演员都接不住这种戏,从而让虚拟系统变成了您一个人的自由世界,您想去哪去哪。” 尹欢道, “既然如此,我干脆取消过多的限制,也不给主角设另外保护,要求对方必须活下来。” “管什么主角配角,全部做好心理辅导,然后扔进去,剧本有地位轻重之分,但后续走向,看您,或者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有临阵突破。” 尹欢望着苏知缇, “您说的对,作为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导演,我的故事框架和叙事能力越来越成熟,但也陷入了要商业,要必须赚钱的怪圈里。” “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既然我的故事大体还过得去,那我何必画蛇添足?” 尹欢老老实实的, “您的实力足够,还是这部电影的最大投资商,或许,我该握紧我唯一的筹码,赌一波大的。” 这下,苏知缇是真有些欣赏她了。 知进退,自我认知分明,知道该抱紧谁的大腿,必要时抓住机会放手一搏。 就算没有这次的投资,尹欢再熬一熬,终有一日能有出头之机。 苏知缇放缓语气: “不错,我就知道演员和导演的沟通是不可忽略的一环,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一点。” “您也是。” 尹欢鼓起勇气, “我以为您只会在开拍当天过来,我没想到您会为了剧本最后的定型专门跑一趟。” “苏老师,您在很认真对待您的每一份合约。” 苏知缇失笑, “这就不必夸了吧,不过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管大导演小导演,演员肯定要看剧本然后有所思考啊。” “嗯,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还在图爽,想着快乐一把,拿片酬走人。” “没想到粉丝越来越多,我也开起了一家工作室。” 苏知缇开玩笑, “到了这个位置,如果把事情办砸,会有很多人失望,甚至伤心的。” “对了,你的演员挑好了吗?主风格定了没?虚拟戏场搭建多少了?” 苏知缇的死亡三连问,尹欢不慌不忙, “演员好挑,网大都在一个集中的演员库里面选人,选中了直接邀请就好,他们肯定有档期。” “我暂定选个五人团队,主视角是个大学刚毕业,出来租房打工的女孩子。” 尹欢口中的团队,是主角团的意思。 五个主要角色,不包括苏知缇,因为苏知缇演“鬼”。 “电影海报先做了有关苏老师你的一版。” 尹欢转头,吩咐美工赶紧把电脑里的文件调出来,投影到小型幕布上。 苏知缇换了一个姿势,转头望去。 经典的恐怖片黑红灰色调,整体气氛压抑至极。 在破落的老旧公寓里,一张横过来的断裂沙发中,有一张扭曲的,在哭泣的脸。 那隐隐看出是苏知缇的脸,但五官比例调了调,肤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死白,极其诡异。 “特效化妆。” 尹欢道, “这张只是概念图,您真正的妆造未必是这个,参考一下罢了。” “对了,名字没动,按照您的要求,简简单单。” 沙发下方,是一行加重加粗的灰黑色标题。 标题所用的字体线条很硬,偏偏到了最下面,线条软了下来,有些变淡,模糊而柔软的如同两行灰泪流下。 《哭》。 “前几天我们在找机子。” 尹欢道, “我们只有一台模拟器,没有成品的意识映射机,一直是租别人的用。” “但这次您那边追加了投资,我们也不好意思用旧机子拍您的戏,所以一直在寻新的,近两年新出的款型。” 尹欢期待道, “听说新款型画质更高清,还可以预设多机位,能容载的虚拟戏场的场景数量也翻了几倍。” “所以我决定这次背景定为都市怪谈,不专门在一个小房间里拍来拍去了。” 刚准备让导演大气点的苏知缇,立刻把嘴闭上了。 尹欢是真舍得啊,几百万的预算就上新机子,还要搭建更多的虚拟场景,库库烧钱。 想当初越敬也就搭了一栋楼……好吧,每次有这种话题总有他。 主要是苏知缇认识的导演里,就数这人最抠搜,跟苏知缇是在最穷的时候相遇的。 比起越敬,尹欢是真把每一分钱都花到了刀刃上,相当舍得。 苏知缇怀疑她甚至自掏腰包,往里面贴了点。 “苏老师,您怎么不说话了?您觉得我的决定哪里有问题,有需要改正的地方吗?” 尹欢看苏知缇沉默着,不由感到压力倍增,一边疯狂反思自己有没有说错话的地方,一边主动询问,打算有错就立正挨打。 “哦,没有。” 苏知缇真心实意道, “你能回答的这么快,这么流畅,想必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预案。” “去呗,我再给你追加两百万投资,放开手去做。” “还加预算?!” 尹欢吓了一跳, “苏老师,网大是要控制成本的,不然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现在的就已经很够了,继续往里面砸钱,可能就要开始亏!” 苏知缇摇头, “不信。” “有我在,怎么可能亏?” 一句话让尹欢心服口服,她相信苏知缇,便不再推辞。 结束完与合作导演的谈话,苏知缇就准备告辞了。 尹欢本来还想张罗着请人吃饭,被苏知缇婉拒。 “改天,改天。” 苏知缇客气道, “今天真没时间,《秋水长天》票房破了十亿,预计票房四十亿,剧组急着摆庆功宴开香槟呢,喊我必须到。” 这句话让尹欢沉默了,很快,这个小导演的眼里燃起了一团火,一团对成功,对高票房的火。 “再见,有事跟我助理联系,没意外的话,再来就是准备进戏场了。” 苏知缇一转身,抬手潇洒一挥, “对了,改天吃饭,希望是吃尹导请的,《哭》的庆功宴。” 尹欢加了阮欣仪与苏知缇的联系方式,亲自送人到门口。 她听着苏知缇的话,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热血沸腾起来,不由大声喊: “好,苏老师!我相信我一定会做到的!” 正在把衣领拉上去的苏知缇一个踉跄,赶紧看了看周围环境。 喊什么喊,万一喊来了粉丝,把这地方堵了怎么办? 天不怕地不怕,苏知缇现在唯独怕出门时被粉丝认出,当街拦下,叫破身份。 怪不得高手总是寂寞的。 因为根本不敢暴露自己身份,怕寸步难行。 第80章:有人被甩了 跟《哭》的导演尹欢谈完后,苏知缇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她隔壁两边的房子都被买了下来,一间给阮欣仪住,一间大装,改成健身房。 苏知缇挺满意的,她日常除了游戏,开小号在网上冲浪跟人吵架,觅食,就是规律的力量训练加跑步。 阮欣仪跟着苏知缇吃吃喝喝,一个月长了10斤肉,捏着腰间的肉圈圈,欲哭无泪: “老大,你每天吃的比我多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我胖了?” 苏知缇呵呵一笑: “我是吃的比你多,但是当我绞尽脑汁赢下了胜利时,你在旁边追剧,我跑5公里消耗热量时你在睡觉,我说我要去举几组哑铃,你说哑铃好重啊加油吧老大。” “既管不住嘴,还迈不开腿,你不胖谁胖?” 苏知缇道, “想减肥,明天我跑完了,你按照我的配速也上去跑一跑呗。” 阮欣仪可不想吃苦,当即就要表示拒绝。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觉得我是要管一下你的体重了。” 然而苏知缇很无情, “你没有发现你最近吃完饭之后就会打瞌睡?小心是血糖被拉爆了,长此以往就是胰岛素抵抗,是糖尿病。” “为了你的健康,你也必须动起来了。” 阮欣仪顿时面如死灰,很是绝望。 在阮欣仪被苏知缇操练着死去活来,每天又是跑步,又是高抬腿的时候。 《哭》的演员挑选之路,堪称尹欢最大方的一次。 她对苏知缇说的是等剧本彻底定下来再挑,其实早就开始发邀请了。 尹欢没什么正规的演艺圈人脉,但认识许多不错的网大小演员。 每个都精挑细选,都是之前合作过,有联系方式的人。 主要角色就那么几个,恰好有档期的却不少。 尹欢思来想去,难得壮了壮胆子,给所有还算适合且有档期的人发了邀请,准备学着那些大导演,好好挑一挑人,精益求精。 她这个做法,让有些人不乐意了。 《哭》这部电影,主要讲的是经典的都市怪谈在坊间流传着,说有恶鬼作祟,被诅咒盯上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然后或作死,或无辜被牵连的一帮人凑在一起,想要破除诅咒,摆脱死亡命运。 剧本一看就是经典恐怖片,没有什么爆点,也没有什么问题。 一个网大导演,一部平平无奇的网大电影,也学大佬,开始挑上了人了? 暂时不知道更多的备选们收到试戏邀请时,都有些绷不住了。 有着意识映射机的存在,网大的拍片流程早就被简化到无处可省。 还需要试戏?看哪个顺眼,叫过去演不就可以? 咋啦?真把自己一个臭要饭的当艺术家了? 大部分人只是在心里想想,觉得有些好笑。 看在尹欢也学着别人,给了试戏费,还能报销打车钱,他们还是来了。 结果尹欢给他们整了坨大便。 “剧本呢?” “没有。” “那人物大概设定?” “也没有呢。” “?” 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演员们懵圈看着尹欢,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说起来有点晦气了,我想一个个问下,单独问你们对鬼怪的理解。” 尹欢很认真, “我需要非常有生命力的主角,那种不屈不挠,像是打不死的小强,就算被鬼快逼疯了,依然还能坚定给身边人传递情报的人。” 众多网大演员:“啥?” “当然啦,意识映射机会给各位一点这样的设定,在潜意识里面铺垫好。” 尹欢道, “但冰冷的机器不是万能的,就算科技再奇妙,人的灵魂里面始终有着一点不同寻常的特质,能超越设定。” 如此慷慨激昂的发言,招来了暗地里的白眼与无语。 不是,演一个网大鬼片,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 要求这要求那的,他们要是有这种技能,怎么还在这里? 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看在试戏费的面上,勉强配合着尹欢。 不过在单独面试环节,他们大多嘻嘻笑笑的,用各种方式打听尹欢为什么这么不寻常。 “尹导,你给我们一句准话,难道你终于被某某公司看中,以后拍的东西能上台面了?” 有人笑, “我们也算是有段时间的交情了,你要是能起来,我肯定高兴,不用瞒我的。” “去去去,什么叫以后拍的东西能上台面,我以前拍的就很烂吗?” 尹欢翻了个白眼, “不许嬉皮笑脸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说实在的,这次你要是能选上我的主角,包你赚翻。” “不管片子成绩如何,里面所有人的知名度肯定会提一大截。” 尹欢说得很有底气,靠着苏知缇,想不提咖都难。 有了这番话,众人如同吞了一颗定心丸,也上了点心,回答问题时总算不插科打诨了。 初筛过后,尹欢保留了十个演员,打算从这里面再选出最后的五个人。 十进七,七进六…… 经过反复的筛选,尹欢终于选完了所有人。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位置。 这个角色很特殊,在剧情里地位很低,有没有都无所谓。 换言之,这个角色不需要出众的表演,比背景板多一点戏份,也能蹭到一点电影流量。 尹欢有私心,她打算把这个只看脸不看其他,跟着电影打顺风局的位置,留给自己的男朋友。 是的,她有对象,而且对象也是圈内人,两人因戏结缘,差不多谈了快一年。 高高兴兴拨通电话,尹欢迫不及待开口: “这段时间你怎么都不联系我呀?”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许久没有人说话。 尹欢不在意。 她对象长得好,性格自然也高冷一点,平时都是她哄着的。 “对不起啊宝宝,我最近一段时间都特别的忙,没能照顾到你。哎,对了,我有一个好消息跟你说……” “尹欢,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有点事情想和你……” 两人同时开口,话题撞到一起。 他们同时停下,继而再一次,齐齐开口,道, “你先说吧。” “我先说。”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相处,尹欢习惯性退半步,打算先听听男友带来的消息,再告诉对方这个天大的好事。 流程她都安排好了,先死皮赖脸邀请对方来客串新电影里的角色。 等男友答应了,觉得是自己在帮助尹欢的事业更进一步时,尹欢就宣布苏知缇参演的事。 哈哈,男朋友一定会很激动,甚至可能会尖叫出来。 尹欢做好准备了,她时刻准备着把手机拿远。 “我们分手吧。” “哈?” 尹欢傻傻重复, “哈?” 明明还没有拿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依旧变得很遥远。 明明对方的每个字尹欢都认识,怎么组合起来有些听不懂,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你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我想了很久,尹欢,我跟你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演员和导演,应该互相托举,可你帮不了我任何的忙。” “你一直在网大电影里面打转,消耗自己的青春,迟迟没有新的成果。” 男友用一种很是骄傲的语气道, “我不一样,尹欢,我快走出去了,现在跟我合作的演员老师们,有不少人已经能在院线电影里当个配角。” 男友说来说去,核心思想就一句, “我心意已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电话那头传来的已经是挂掉后的寂静。 尹欢怔怔看着窗外,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真的很喜欢男友,喜欢对方英俊的脸庞,还有八块腹肌,以及健硕的胸肌…… 如果不是真心喜爱,尹欢也不会费尽心思在这部电影里面腾一个花瓶位。 她的笨蛋肌肉男友……不对是笨蛋肌肉前男友,对演戏最大的理解就是躺进意识映射机里,独立思考的能力几乎为0。 这种人被放归野外,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去?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等等,是啊,这家伙完全是个肌肉白痴,怎么会忽然说这么多话跟她分手? 尹欢真真切切伤感了一阵,很快发现不对。 她本来想打直球,问个明白,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前男友删除了。 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尹欢干脆调出很早以前就加过前男友,潜伏在对方列表中的匿名小号。 登上小号,点开前男友的朋友圈,尹欢只觉得五雷轰顶。 我勒个豆,还以为是肌肉笨蛋遇到事后爆改文艺少男,万万没想到是脏男出轨迫不及待甩人。 看着朋友圈里的官宣,一分钟前还是她男朋友的人跟另外一个人十指相扣,尹欢简直要气到爆炸。 怒气冲冲点进去看看另一个人自己认不认识,照片一放大,尹欢就发现那只手上的皮肤有些衰老了。 虽然皮有点皱了,但是那手上的戒指是真的大。 而且5根手指头戴了10个戒指,都可以去cos拳击教练的狼牙指套了。 “原来不是出轨,只是单纯地徬上了富婆吗?” 这个发现让尹欢更加愤怒, “这个家伙是傻瓜吗?他的烂黄瓜只会被富婆的钢丝球刷成泡沫的!以后老了兜不住尿!” “可恶啊,没有远见的男人,居然选择在我功成名就的前段时间离开吗?我竟然真的考虑过和这种愚蠢的家伙结婚!” 尹欢现在又急又气,急自己被绿,气自己以前眼睛有点太瞎。 “郑德华,我记住你了。” 尹欢咬牙切齿,念着前男友的名字, “我现在是真腾不出手来报复你,没关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怒归怒,继续筛选合适的帅气演员成了头等大事。 本来还气鼓鼓的尹欢,刷着一个又一个演员的资料,看着对方的胸围和腰围,不知不觉心情重新明媚起来了。 她嘿嘿笑着,伸手想要擦去嘴角的口水,却擦到了满手的泪。 不管怎么开解自己,被断崖式分手就是很难受啊。 而另一边,她的前男友,长相不错的网大明星郑德华,正准备依偎进金主的怀抱里。 “谁的电话?” 金主问。 “叫我买房子的推销。” 打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房间的郑德华面不改色撒谎, “我把她臭骂了一顿,讨厌,我现在哪里有钱买房啊。” 郑德华灵巧攀上床沿,原先英俊帅气的硬朗脸庞挂满了讨好之色, “到现在我还在租房子住,之前家里的那套老破小,都被我爸赌博喝酒输掉了。” “您知道的,我之前可不会干这个,我甚至不愿意拍那些垃圾的网络大电影,我励志要干干净净拍艺术片的。” 郑德华叹气, “都是为了妹妹,谁让我妹妹查出了那个病……” 好赌的爸,病弱的妹,还有破碎的急需一套房子和医药费的他。 这套千百年来不变的说辞,成功让金主大手一挥, “家里有病人还租房的住,这谁扛得住?我给你买一套,不过你们小男人家家的花花肠子最多了,我可不想当冤大头,只能买120平以内的哦。” 抠了半天才抠出一套小房子,郑德华牙都要咬碎了。 他眨着眼睛,道: “那电影……” “拍网大是有些不像样子。” 金主道, “我先给你一部小电影配角的资源吧,能不能演出效果看你自己了。” “毕竟我最喜欢的演员,可是从龙套位置里杀出来的,黄沙岂能掩住明珠光华?” 郑德华听不懂啥明珠不明珠的,只是小心笑着,伸出宽厚温暖的大手。 金主拍掉了他的手, “等一下,说到我最喜欢的演员,我忽然想起我今天还没有在超话里签到打卡。” “啦啦啦,我要当一个积极努力的小苏打~” 金主打开演员苏知缇这个超话,开开心心签到,顺便刷新一下,看看今天有没有苏知缇的新消息。 拜托拜托,给小苏打们掉落一些单人图,浇上浓浓的日常照,再来一盘美好的互动吧。 没有也没关系,看一看电影的成绩怎么样,哪里又冒出了很过分的网络黑贴,都是小苏打们很关心的事。 “啊呀。” 金主喜滋滋的, “周大妈发通知了,我们家苏苏又要演新电影了。” “哎,这次演的是恐怖片啊,合作导演看上去好年轻,是个没听过的导演。” 金主这个姿势躺累了,换了一个姿势,把腿搭在了郑德华腹肌上。 郑德华会意,连忙伸手,仔仔细细敲起腿来。 金主舒舒服服躺好,念叨: “让我看看这个年轻的小导演,她叫……” 第81章:谈丢脸男,一辈子的污点 当尹欢第三次去外面摁掉一个陌生来电时,她旁边的苏知缇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尹导,你最近是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填到了所有保险的调研问卷上?” 苏知缇道, “今天不是拍戏的日子嘛,电话这么多?” “抱歉抱歉,我开个勿扰。” 尹欢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鞠躬。 旁边的工作人员则吐槽道: “害,导演,那家伙还在纠缠你吗?” “要我说,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掉了一样,而不是像打不完的蟑螂。” “都已经拉黑多少个电话了,你前男友也是人脉广泛,还能借到新手机。” 尹欢无奈, “无论是谁听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会这么疯狂吧。” “前几天他半夜还在我楼下闹着要割腕,比如通过这种方式要挟我复合。” “我鸟都不鸟他,直接报警了。警察给他抓进去关了段时间,刚放出来又发疯。” 尹欢抱怨一种,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工作日,不能怠慢了拍摄任务。 然而她一转头,与苏知缇玩味的双眼对上。 “听起来你前任错过了一些机会?” 苏知缇开玩笑, “不会吧,难道你觉得自己马上要走向成功了,所以赶紧把糟糠之夫踢开?” 苏知缇的调侃让尹欢为自己叫屈: “天菩萨耶,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踹掉黄脸夫。” “我还是蛮喜欢他的脸和身材的,谈了一年多也有感情。” “考虑到那家伙也是圈内演员,颜值着实不错,我还准备在电影里给他留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 苏知缇挑眉, “拿我电影里的重要角色去讨好你对象?你没事吧?” 尹欢苦笑: “不敢不敢,我主要是怕他跟我闹,准备打发他一个花瓶位置。这家伙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重要点的角色都轮不到他。” 苏知缇不依不饶: “那怎么变成了前任?难道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想要更好的角色?” 尹欢嘴角一抽: “我还没开口,他就跟我分手了。” “原来在我忙于工作,忙碌着选拔演员时,他背着我爬了金主的床。”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命里就无财,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飞升的机会,在我们合作公开的前半个小时甩了我。” 尹欢比划, “不夸张,真就是他刚跟我分完手,我寻着朋友圈的线索猜到了他出轨。” “我们合作的公告就发了,然后他又声泪俱下给我打电话求复合。”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尹欢原想到此为止,结果苏知缇听得津津有味。 没办法,尹欢只好接着道: “我烦死了,何况那个花瓶位置也挑到了不错的小白脸。我就跟他说了,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好聚好散。” 尹欢抬手,扬扬手机, “我得感谢自己,幸好我有通话录音的习惯。” “他本来想在外面造谣,骂我是个升官发财就要死丈夫的毒妇。威胁到一半,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才只能一个劲哭,求,让我看在感情的份上,再给他一个机会。” 苏知缇笑了: “你可千万别心软啊,你要是心软,吃了回头草,我能把你当个乐子到处讲,以后也别联系,跟你认识太丢人。” 尹欢苦着张脸, “怎么可能复合?他不是家里出事不想耽误我分的手,是爬了金主床啊!” “我现在看到他我就恶心,感觉自己以前死心塌地爱了一个贱货,大骰子迷了我的眼啊。” “这下好了。” 苏知缇笑得太明显,尹欢不由自主捂住脸,崩溃, “别说你觉得丢人,我的脸也因为跟他谈过,丢尽了!” 笑归笑,闹归闹,正事最重要。 苏知缇吃完尹欢被前男友纠缠的瓜,就准备心情愉快地开始今天的工作。 她现在的待遇今非昔比,不仅有自己的独立休息室,还有单间的戏场。 意识映射机到仍然是那个意识映射机,只是周围的布置豪华许多,舱内铺有柔软的睡垫,还有专门的生理状态与潜意识监测装置。 苏知缇没有急着躺进去,拍摄《秋水长天》的经验,让她开始学着在演戏前先认识认识,眼熟下其他演员。 “欸?您想出去转一转?” 尹欢对苏知缇有求必应, “当然可以,我想他们巴不得能够在您这里混个脸熟。” 苏知缇示意阮欣仪帮自己点几十杯奶茶,起身走出房间。 《哭》的主角团一共五个人,三女两男,主角是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王梵,由网大演员,袁玉馨饰演。 此刻,主角团的意识映射机排成一列,几名演员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围成一团,偷偷讲着小话。 有一个胆子略小的矮个子男生道: “好忐忑,我担心把电影搞砸了。” “跟这种明星演员合作,压力好大。” 负责演主角的袁玉馨倒是挺镇定的,还在不断安慰那些紧张的人: “心理辅导都做了吧,来,注意节奏,深呼吸。吸气——呼气——”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握着拳,不断做着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稳不被干扰。 见苏知缇出来了,他们呼吸的频率一下子快了。 “我看大家还是有些紧张,这不利于开场戏的发挥。” 苏知缇表现得很和善, “我让我的助理给各位去点奶茶了,或许有人想喝咖啡?亦或者有喜欢的口味,都可以现在过去跟她说。” 苏知缇自来熟挪了张凳子过来,顺便叮嘱, “我知道当演员需要保持好身材,但我并不建议你们现在喝无糖的。” “因为甜食能够抚平人的焦虑,产生愉悦而平缓的心情。” 这几句话说的漂亮,苏知缇私底下的形象和荧幕上似乎不太一样,让大家都放松了不少。 “好,好的,谢谢您,苏老师。” 他们挨个跟苏知缇致谢,说话免不了一些磕巴。 唯有袁玉馨的眼睛亮亮的,大声道: “感谢您的好意,苏老师。请问这位脸庞圆圆的小姐是您的助理吗?我想要一杯小黄油美式。” 圆润的阮欣仪应了一声,记下。 苏知缇转头看了一眼离开的阮欣仪,继而将目光放回袁玉馨脸上,饶有兴趣: “你演这部戏的主角,对吧?” 袁玉馨点头,爽朗道: “嘿嘿,有不少跟您的对手戏呢。请苏老师多多指教了!” 苏知缇微笑: “当然,无论戏里戏外,我都尊重跟我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人,从不会犯那些经典的自大反派错误。” 这话似乎颇有深意,像是一剂提前的预防针。 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澹台策,这个《秋水长天》名义上的男主,在正片里被一压再压,不仅光芒全无,还虐身虐心。 有人打了个哆嗦,庆幸自己的角色没有那么重要。 袁玉馨不怕,她笑嘻嘻的: “没关系!导演给我安排了最多的心理辅导,我抗压能力超强的,放马过来吧!” 苏知缇为这份情绪感染,笑着拍了拍这小姑娘的肩。 别的不说,就冲着这份心态,苏知缇都想问问袁玉馨有没有签工作室了? 工作好累啊,招点小演员自己养养也挺有意思的,还能给周墨找点活做。 苏知缇开开心心和这些拘谨的小演员们相处了一段时间,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性格。 女一号自然是尹欢想要的,坚强自信不放弃的小太阳。 女二则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有点像是出谋划策的智囊,文官来着。 女三个子挺高,与苏知缇不分上下,看着也有不少锻炼痕迹,确定是体术拉满的武官。 两个男配角也是类似配置。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一眼程序员定位,在戏里面算是另一个智囊。 还有一个个子矮一点的男生,性格胆怯,面容偏向稚嫩,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作用,但很像乖巧的正太…… 发现对方还穿着短裤,露着两条大白腿,苏知缇只想建议尹欢去电一电,十万伏特那种。 至于群演,自然是什么年龄段的都有,容貌不挑。 唯有一个帅得挺出众的颓废大叔,让苏知缇多看了两眼。 “这演哪个角色?” 苏知缇问跟出来的尹欢。 “一个路人。” 尹欢道, “这个路人的设定就是帅,前期有一场贴脸的死亡戏。原本给我前男友的,用来展示厉鬼的凶残。” “虽然我离开了渣男,但我还是想拍帅哥死亡,这个路人必须帅。” 苏知缇听了,不由沉思。 她非常认真,压低声音: “那你老实跟我说,正太和大叔,你到底喜欢哪种?” 尹欢大惊:“你怎么知道除了肌肉男,颓废大叔,霸道总裁,邻家哥哥,疲惫社畜,我还喜欢正太?” 苏知缇:…… “看不出来你还想点满汉全席。” 苏知缇嘴角抽搐, “悠着点吧,要是被记者拍到,会拖累我们电影名声的。” 尹欢连忙摆手, “放心放心,拍不到的,我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啊。”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阵,外卖的奶茶也到了。 而随着奶茶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后悔莫及的前男友。 “求求你别不要我,为什么连电话都不肯接了?小欢欢~你忘记我们曾经的美好时光了吗?” 听着门外的喧哗,苏知缇吐槽: “什么美好时光,这哥们是波力海苔?” 尹欢脸都黑了,连忙出去应付。 偏偏对方发挥了终极本领,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皮赖脸求原谅。 报警? 警察来也要时间。 再让他这么耽误下去,不知电影什么时候才能开拍。 幸好,就在尹欢费劲口水都骂不走脸皮如城墙的前男友时,一道嘹亮的嗓门响起: “好啊,我就说你这段时间怎么不爱往我跟前凑了,原来是想回头求前女友复合?” 这声音一出,前男友面如土色,尹欢疑惑抬头。 只见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快步从楼下上来,边走边骂: “呸!收了我的大金链子,我的包,我的鞋,结果是个连关系都没断干净的贱人,平白让我被小三,恶心死了。” “被小三我已经很生气了,结果你还来打扰我担拍戏?” “我说你那天脸色怎么变了,我以为你也是小苏打开心呢,没想到你是后悔踹太早!” “还钱!把我给你花的钱全部还回来!” “对了,你欺骗我感情,你还得赔我一笔,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律师了,你等着吃法院传票吧!” 金主这架势,让尹欢都有些害怕了,别提脚踩两条船,随时想回头的后悔渣男。 1米8的肌肉男,居然企图躲到尹欢后面。 被金主一把揪住耳朵,拽出: “你!过来!” “你!” 金主伸出手指,指了指尹欢。 尹欢连忙道: “等下朋友,我跟这个人没有关系了,是他一直在纠缠我,我是无辜的。” “我知道。” 金主很生气, “你是我担的合作导演,我认识你。” “我把这家伙拖走,让他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你没有后顾之忧了,记得给我担多出几张美图。” 尹欢小心翼翼, “敢问您的担是……” 豪放的金主此刻有些扭捏了: “就是,嗯,我是小苏打啦。我在苏苏的粉丝群里,是她的群管理之一。” “咳咳,导演,好好拍哦。对了,我是苏苏的妈粉,我们家苏苏今天在剧组喝水了吗?” 考虑到几十杯奶茶,尹欢迟疑片刻,答道: “……喝了?” “那就好。” 金主长出一口气, “苏苏最近的饮食都挺重油重辣的,一定要记得叮嘱她多喝水,这样皮肤状态才会好~” 签名就不求了,以金主的实力,早就在咸鱼拍了苏知缇的高价盘,亲签与拍立得都不计成本拿下的。 交代完尹欢好好干活,金主跟拖死狗一样地拖走了碍事的前男友。 重回片场,尹欢顶着全场人聚集过来的目光,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谈一个丢脸男人,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分完奶茶,又陪着坐一会当众处刑。 终于,看着苏知缇终于往独立戏场走去了。 脸红到像猴子屁股的尹欢赶紧道: “好了好了,各部门注意,休息时间结束!” 把这辈子的丑都出完了的尹欢闭目,努力维持着导演的尊严, “《哭》,开机预备!” 第82章:深夜节目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 苏知缇的意识慢慢沉入一片虚无之中。 她睡了过去。 而她,醒了过来。 尹欢走到主控室,目光扫过那些缓缓亮起的电脑屏幕。 “这可是我们没用过的好设备。” 员工道, “但是怎么这么卡?都好几分钟了,画面还没有缓冲出来?” 尹欢思考片刻,一拍大腿, “会不会不是设备的原因,是苏老师天赋异禀,需要更多时间安抚潜意识?好按着剧本走?” “可能有这个原因。” 工作人员半信半疑,下一秒,眼睛亮起, “哦,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所有的电脑同时亮起,输出尹欢设定好的开场画面—— “鬼,不过是一种能量,一种会被不好磁场吸引的特殊电波。” 昏暗的房间里,电视是唯一的光。 一个面容颓废,下巴留有青色胡茬的男人,正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脸皮僵硬着盯着屏幕。 仔细看,他的牙齿在微微打颤,这让他英俊的面庞多出了几分无助的破碎感,像一个随时会尖叫的崩溃者。 “不要怕,不要怕,听专家的,鬼不过是一种能量,是我最近磁场不好,才,才,才这么倒霉。” 男人碎碎念着,想用这种方式给予自己勇气, “真是的,我又梦到了前几天的事。” “做噩梦吓醒了,偏偏还遇上家里的灯泡坏掉,老鼠把充电线咬断,只能打开电视了。” “熬一熬吧,熬到天亮就好了……说不定我还在做梦呢,我还在我的噩梦中没有苏醒……” 男人这么嘟囔着,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他没有出去,去随便开个网吧,或者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待一会儿。 因为他清楚,他出不去的。 还不如熬一熬,熬到天亮,就没事了。 对的,熬到天亮就好。 男人专心听着电视剧的播报,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分散注意力。 “相信鬼魂的存在,本质上是科学常识的匮乏。” 电视上,专家照本宣科,手里还拿了一本《电磁与波的关系探讨》,道, “譬如在许久之前,我国有一个节目名为走《走进科学》。” “有一期节目中,有人反映自己所住的居民楼不干净,理由是狗不敢进楼梯口。” “人感觉不到,照常进进出出。可家里的狗,一但带出去散步,回来时就死活不肯迈步,而是一反常态,冲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吠叫。” “主人必须弯腰亲自抱着,强行绑了进去才行。否则就算把狗在地上拖着走,表现的异常惊恐的狗都会忽然抽搐,四肢无力,极其恐怖。” “这件事传了很久,也很广,不仅是本小区的人,外地还专门有人带自家的狗来试,发现果然如此。” 专家道, “然而经过《走进科学》节目组的不懈努力,终于,有人发现是因为楼梯口的地面,露着一截电线。” “人穿鞋走过去没事,狗不穿鞋,一过去必被电。” “电多了,狗都怕,回家必冲着楼梯口狂叫,不愿意上前。” 专家的话让紧张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乐意看这个,自然是因为除了科普所谓鬼魂不存在,这个主持人与专家搭档得默契十足,还经常讲点冷笑话。 “无独有偶,另一个案例里,村民们发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冰块。” “他们号称这个冰块不会融化,是凭空出现的,尝起来微微有点咸。” 专家絮絮叨叨, “村里的老人坚信这是某种天材地宝,所以每天都会舔舐啃咬,希望能长寿安康。” “节目组抵达之后,迅速阻止了村民们的行为。” “因为这所谓的天降神兵,是飞机经过特殊处理后,丢出的乘客排泄物。” 男人没绷住,露出了微笑。 “好,让我们看第三个案例。” 专家抬手,推了推眼镜, “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电视在此刻卡屏了,专家保持着抬手的动作, 外放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他第一句话的第一个字。 专心看节目的男人差点吓飞,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就在此时,电视恢复正常,专家放下手,自然而道, “鬼魂消失之谜。” “这次节目组给我们带来的,是一个倒霉的女人。” “她宣称,一觉起来以后,她丈夫不见了。” “她原先以为丈夫去上班的,没有多想。直到晚上,丈夫都没有回来,她才惊慌起来。” “于是她报警了,先是报了失踪,然后又到处打电话联系人,问我们她的丈夫在哪里。” “很遗憾,她可能记错了,或者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疯掉了。” 专家笑容满面, “毕竟她的丈夫,本节目的主持人,不是早就因为妻子强烈的控制欲而跳楼自杀了吗?当然会找不到。” 本来就已经开始发抖的男人听了这话,更是直接闭上眼睛。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电视画面里面只有一位专家,那位总是搭档的主持人为什么不见了。 恐惧如同蔓延的藤蔓,死死抓着心脏。 男人无法呼吸,闭眼伸手摸索着,想要关掉电视。 失去了全部的视觉,在黑暗之中,他没摸到电视按钮,也没有找到遥控器。 只有声音在源源不断进入着耳朵—— “我们非常严肃的告知了这位女士,告诉她,她的丈夫早就死了,不在家里很正常。” “她却说,她知道,但是她太思念丈夫了,早就背着所有人,偷偷把尸体带回家。” “那位女士很难过,哭着跟我们说,她一觉醒来,旁边只有部分尸水,弄脏了枕套。” “她找不到她丈夫了,怀疑对方跟以前一样是找借口要加班,企图不回家。” “听了这话,我郑重其事告诉她,没有的事,本节目也在寻找她的丈夫。”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做节目,实在是有些太累了。” “还好,比起他过于焦虑的妻子,经过我积极的搜寻,我总算找到了离家出走的搭档线索。” 专家的声音依旧好听,稳定而专业。 男人却抖得越来越厉害,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遥控器的手,僵在了沙发上。 “屏幕前的观众,请让他回来,不然,他的妻子就要发飙了。” 专家说,声音正对着男人的耳朵。 男人一句话都不敢开口,因为他手指摸到了一个软软的,腻腻的肉块。 那感觉,像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电视机又出故障了,把专家的话切割: “……叫他回来……加班……加班……” “他妻子要疯了……他妻子不允许……回来……” “我去找……她去找……都去找……找到……找到……” 男人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极大,频率很高。 这次的经历比前几天惊悚太多,各种压力让他忍不住流了泪。 “嘻……” 专家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耳边,直直对着耳道,寒入骨髓, “找到你了。” 男人猛然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疯狂乱打,抓着自己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往地上摔。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好像是砸到了电视机。 刹那间,方才的动静消失了,寂静的黑暗里,只有男人自己的呼吸声。 结束了? 男人这么想着,悄悄睁开一道细缝,观察周围。 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 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被套了上来,在收紧。 “嗬…嗬嗬……” 眼睛一点一点被挤出眼眶,男人无力嘶嘶出着气音。 电视的确被砸坏了,液晶屏幕上多了个洞。 然而随着收紧,坏了的电视发出几声错乱的电流声,重新开了起来。 里面出现了专家,一个高度腐烂的人,还有一个男人。 专家和腐烂的搭档手牵着手,站在一旁的男人被一根绳子吊着,双眼暴凸。 现实里不停挣扎的男人看见了电视里的那根绳子,他急切摸索着脖子,却只摸到了自己的皮肉,自己那在不断往里面收缩的皮肉。 “谢谢,谢谢大家观看我们的节目!” 两人齐齐鞠躬。 旁边的男人扭动着身躯,慢慢的,不动了。 他被一根绳子绞死了。 而现实里,男人倒毙在地上,双眼睁着大大的,脖子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脸上带着泪痕,尚未干透。 那几乎要脱出眼眶的眼珠,边缘也透着一点晶莹。 好像在水里滚过一遭。 月亮还在天边挂着,不急不慢下着班。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至少得过几天,等尸臭传出来后,这个独居者才有机会入土为安吧。 果不其然,太阳升起来后,这座城市陷入了忙碌的日常运转,一切如常。 直到几天后。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一名女尸出现在了一个仅有人膝盖深的水塘里。” 仍然是电视,里面的主持人正播报着前线记者传回的新闻, “无独有偶,随着这具新鲜女尸的发现,xx公司反映,他们的某位男性员工,好几天都没有来上班,无故缺勤。” “公司报警后,警方到了该男子居住的小区,撞见收到臭味投诉,正准备上楼开门的物业。” “很不幸,本市今天发现了两起意外死亡案,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六起,死者均无慢性病史,无不良嗜好……” 一只手伸了过来,啪一下关掉了电视。 这动静突然,把正在看电视的人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她回头,抱怨: “王梵,你走路没声啊,给我心率都吓到160了。” “你猜对了,燕小雨,我就是要故意吓唬你的!” 王梵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哇呜!我是鬼!我想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吃了胆子小小的燕小雨!” “呸呸呸,不爱运动的燕小雨全是肥肉好难吃,我要掐鼠你~” 又被吓唬又被调侃的燕小雨没心情害怕了,此刻,她心中燃烧着怒火: “王!梵!” “你有病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跟龙梨一样,天天闲着没事就在室外疯跑?微信步数抢着排第一第二?” 燕小雨气鼓鼓的,往她身后看了看, “说起来,龙梨呢?你们昨晚不是一起出去吗?” “别提了。” 王梵听到这名,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我们是一起出去的,约好了去周末自驾游,结果刚到农家乐,她就闹肚子。” “那地方太偏了,免费外卖不送,得加钱。” “我心疼我的钱包,只好去给她买药。喂了药,她下半夜终于能睡着了,我们折腾到中午才起。” 王梵边说,边指了指盘里面削好的苹果, “哇,人美心善的燕小雨,请问我可以吃一口水灵灵的苹果吗?” 燕小雨没好气:“快吃快吃,你还没有说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了。” 王梵咬着苹果,含糊不清道: “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市里,龙梨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她就去医院打针挂水了。” “我本来想跟着去,顺便给你打个电话。” “但是龙梨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子可倔了,也不喜欢欠人情。” “她觉得昨晚已经很麻烦我,坚持自己去,让我回来休息。” “我不肯,她也犯牛脾气,说不去打针了,直接回家得了。” “我哪敢再说话啊,只好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谈话之间,王梵一个人吃完了整盘苹果。 她抽了张纸擦擦嘴,还没打嗝呢,就听到燕小雨问, “那……除了肚子痛,你们昨晚没遇到事吧?” 王梵莫名其妙: “遇到什么事?我买药累了个半死,她难受痛了半宿,还不算大事吗?” 燕小雨急了: “就是,就是遇到什么灵异现象啊,科学解释不了的那种。” 王梵摇头, “都说了少看点这东西,你这几天,真是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我们好好的,除了她生病,啥也没碰上,风景也没看,马也没骑,这个周末就这么结束了。” 看得出来,王梵怨气很大。 “不是我在疑神疑鬼。” 燕小雨小声道, “主要是,这个月第六起了,之前都没有的。” “而且,死者好像全是那天跟我们一起做游戏的人。” 第83章:外卖到了 提到游戏,原先开朗胆大的王梵都不说话了。 她有些烦躁地抬手摸了摸额头,道: “燕小雨,都说了多少次,游戏不过是游戏而已,根本不会引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把那个当做一个冒险,回来了就不提了。” “结果呢?你看看你,天天看着新闻说是这里死人了,那里死人了。动不动就说害怕,所以我们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王梵烦躁道, “天啊,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以后会落到那种境地里?看到别人的不幸遭遇就一定要往自己身上套?” “你天天这么念,就是在自己吓自己!把自己胆子一步步吓破的!” 王梵这番堪称严厉的话没让燕小雨低头,相反,燕小雨更激动了。 原先性格文静的少女抬起头,直视着室友,道: “王梵,我起码直面着我的恐惧吧?” “你呢?你才是那个真正的胆小鬼!” 燕小雨情绪越说越激动, “换在平时,你早就笑着安慰我,看我生气了就耸耸肩,不说话直接溜走了。” “现在呢?我提到了那场游戏,你分明也开始害怕,想让我闭嘴!” “谁,谁害怕了!” 王梵像是被人戳破了内心最隐秘的担忧,底气不足反驳。 燕小雨见状,声音放缓: “我知道你和龙梨平时都自诩是胆大的人,讨厌在别人面前露怯。” “但我说实话,现在不是嘴硬逞强的时候了,我感觉,那场游戏真的招来了唔……” 话说到一半就中断,是王梵捂住了燕小雨的嘴。 两个女生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额头出汗的自己。 除了呼吸声,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只有钟表在滴答滴答走动。 过了一会,王梵先松开手。 “不要说了,我听老人说,越念叨什么越容易招来什么。” 王梵转过脸, “小雨,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你要去医院看龙梨吗?” 燕小雨惊魂未定,她张张嘴,顾忌着老人言,到底改了口: “好,你跟我一起?” 王梵摆摆手, “算了吧,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午饭呢。” “我想留在这里点个外卖,吃了饭睡一会。” 燕小雨点头,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准备往外走。 而王梵关掉了客厅的电视,直接掐断了还在播放的新闻。 她弯腰抽出沙发旁边的充电器,给手机插上。 咔哒—— 关门声响起,燕小雨走了。 此时此刻,房间里就只有王梵一个人。 她打开手机,熟练在拼好饭挑选着,买了历史订单里最常出现的肉末汤粉加份青菜。 很便宜,10块钱不到,有肉有菜,还有主食。 王梵用指纹付了款,盯着那个商家正在备餐的图标,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不是馋,是那个模拟炒菜不断转动铁锅的画面,让王梵想起了那场游戏。 本市一直有个非常悠久的传说—— 哭娘。 哭娘是一个几十年前吊死的红衣女人。 那个时候这里还不是城市,而是一座乡镇。 谁也不知道哭娘为什么寻死。 她死得惨烈,又无人收殓尸骨,就这样吊着烂成白骨。 强烈的怨气导致她化为厉鬼,凡有人走夜路遇到陌生女子,第二天便有极大概率生了重病,再也治不好。 死的人越来越多,苦不堪言的镇民们,集资请了一位法力高深的道长。 这位道长来了一趟,一看就道,说是哭娘孤苦伶仃,死后无人祭拜,连尸体都不曾入土,所以怨气才这么大。 想要化解怨气,就必须找到白骨,好生安葬以后在原地立一座小庙。 以后若是在庙附近见到了一位红衣女子,必须去庙里声泪俱下地哭丧一番。 若是哭得足够诚恳,将自己当做哭娘的朋友或者是子嗣,哭娘便会高抬贵手,放人离开。 反之,若是不把哭娘当回事,就会被鬼怪缠上,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最终活活被夺去性命。 长此以往,为哭娘哭丧的人越多,哭娘的怨气就将逐渐变小,终有一日不再出现。 道长指点完了以后就飘然离去,镇民们按照他所说,果然越来越见不到哭娘的身影。 甚至有人说,原先那一袭红衣,好像颜色一直在变淡。 淡得几乎快成白色的了。 最后,不知从哪一天起,哭娘再也没有出现,只是那座小庙依旧立在那里。 再到后面,小乡镇变成了大城市,风吹日晒的庙,也逐渐破败。 随着外围墙院倒塌,挡住了入口,那里彻底成了一座荒庙。 不过哭娘的传说依旧被当地人口口相传,老一辈都习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运气不行时,就去小庙外干嚎两声。 随着时间的流逝,年轻人们对那座破庙的印象就是这个故事,还有想转运,去庙外哭一哭的习俗。 “到底是谁提议的,说庙外不诚心?” 现在没有人了,王梵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一群网友罢了,居然这么有行动力。” 王梵不是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来的刚毕业大学生。 她家庭一般,身为应届毕业生,本需要尽快有一份工作。 却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迟迟收不到心仪的offer。 实在是没办法,也出于好玩的心理,王梵答应了合租室友,龙梨的邀请。 “就当一次活动,类似登山,露营烧烤什么的。” 龙梨笑嘻嘻道, “反正来的人都是在户外活动群里报的名,个个胆子都大。” “夜探古庙,翻进去给自己求一份好运,想想就刺激。” “说不定哭娘真的被我们打动了,保佑我们每个人,新的一年都能顺顺利利发大财!” 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王梵恨不得抽死自己。 那天真来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除了太小和太老的,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龙梨长袖善舞,到处和人聊天打气。 王梵虽然也是个开朗活泼的性格,但在陌生人看来,有一点点的冷。 她没有去,而是始终待在另一个合租室友,燕小雨旁边,跟腼腆文静的燕小雨说说笑笑。 进入古庙的过程不难,而那座庙实在是太小了,十几个人进去,竟然挨挨挤挤,有种无处下脚的感觉。 先进去的人没办法,蹲到落灰的供桌上,还有个胆大的攀上原先供奉哭娘的地方。 那里的牌位早就不翼而飞,只剩半截,蒙着厚厚的灰。 众人原先还想装模作样挤点眼泪,但是灰太大了,走动之间,呛得大家咳嗽不已,也顾不上什么哭不哭了。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是干嚎了两声,意思意思。 “无聊。” 有人说, “这地方又小又破,白费功夫。” “嘘,小心哭娘来找你哦。” 另一个人接话,笑, “那个老故事里面说哭娘总有一天会去投胎,你们说,她现在还在不在这里?” “我猜不在了,都这么多年的事了。只是无人祭拜而已,有必要有那么大的怨气吗?”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开口,偏偏那两个说话的,越聊越有兴趣。 有个高高壮壮的男的见了,不屑冷笑: “在不在这里,试试不就知道?” 所有人都疑惑侧目,不约而同:“啊?” “敢不敢玩一把笔仙?” 那男的甩下了他的背包,里面除了户外探险的工具,居然还真有白纸红笔, “请笔仙请的都是当地的鬼,我们在这个庙里面,哭娘要是还没有去投胎,肯定能被我们请来。” “这么好奇的不停讨论,试呀!” 听这男人那么催促,最开始聊这个话题的人反而不敢接话,面露难色。 人群渐渐闹腾起来,大部分人都不满意今晚的行动结果。 除了少数觉得晦气的人,剩余的开始起哄—— “一个游戏而已,犹豫什么?” “不是,我们都已经跑到这庙里面打扰人家了,我以为敢报名的都不信这些东西,真有人怕吗?” “真能请来哭娘,我给你100块钱!” 王梵回忆到这里,感觉自己脑袋里面闹哄哄的,好像仍然有着那一天七嘴八舌的声音。 她对请笔仙这个游戏不感兴趣,特地走到了庙外面,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胆子没那么大的燕小雨也是,不久就跟了出来。 只有龙梨还在里面,龙梨对笔仙很感兴趣,特地挤到了最前面,甚至想成为请笔仙的人。 然后…… “咚咚咚!” “外卖!” 神秘黄色软件的外卖送达提示让王梵回过神。 她扭头,看向门口。 外卖员匆匆放下了餐盒,拍完照就走了。 此刻,门外应该毫无动静才对。 然而王梵有些心悸,她盯着没有反光的铁制门把手,总觉得门外还有什么。 有? 没有? 不对,是庸人自扰了。 王梵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拿回青菜肉丝汤粉。 刚刚坐下来,她准备跟往常一样,顺手给个5星好评。 王梵刚打开外卖软件,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啊,我都到楼下了,发现你的餐丢了。” “你很急吗?不急的话我自己出钱让老板再做一份,马上给你送过来,拜托拜托。” 看着最后一句话后面跟着的双手合十的求饶表情包,王梵夹粉的手一顿。 “你在开什么玩笑?” 王梵发送, “刚才不是你给我送了吗?你还给我拍了照片。” 外卖员回复的很快: “什么?我刚才明明在送……哦,我记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祝您用餐愉快。” 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虑,外卖员给了一个解释,认了下来。 但王梵没有松口气,而是死死盯着外卖员的头像与名字。 出于安全考虑,顾客是可以看到外卖员真实姓名的。 这个外卖员平平无奇,是一个很典型的男孩名。 她往上划,划到了刚才收到的餐品送达照片。 两张照片,一张是在楼梯下面拍门口,另一个就是到了门口,拍餐。 铁制的门把手反光,照出了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和一头垂下的黑色长发。 如果这个黑色长发再靠近一点,完全拢住了门把手…… 那门把手还会反光吗? 王梵打了个哆嗦,迅速把手机和那碗汤粉一把推开! 滚烫的汤汁,砸到地上,飞溅开来,不少落到了王梵腿上。 她不在乎,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去哪都好,总而言之,人越多越好。 幸好,王梵顺利打开了门。 楼梯间里只有阳光照耀的明亮,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迅速下了楼,这个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省钱不省钱,直接打车去医院。 王梵现在很想燕小雨和龙梨。 她害怕。 医院里,燕小雨坐在病人旁边,帮龙梨扶着输液管,温一温那些冰凉的液体。 龙梨正一只手艰难吃着饭,小口小口喝着白粥。 “真倒霉哦。” 留着短发,穿着背心与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球鞋的龙梨苦笑, “本来想和王梵大玩一场,结果刚到地方,我就闹起了肚子。” “不仅拖累了王梵,还让你也担惊受怕的。” 燕小雨摇头, “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错过了这次的休息机会,还有下一次。以后找个合适的周末,我们一起去。” 与王梵和自由职业者燕小雨不同,龙梨是正儿八经的上班族。 她低着头,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浪费了一个周末,明天又要上班。 再刨除平时周末锻炼,积极参加户外活动的时间。 燕小雨口中的下一次出行游玩,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着满脸愁容的龙梨,燕小雨踌躇再三,忍不住道: “对了,龙梨,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啊?什么?” “就是那天,那天玩游戏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是指位置,你前面有几个人?” 龙梨闻言,有些茫然眨眨眼: “几个人?准备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吧,我还想上去握笔来着。” “但是他们终究是有点怕,只允许四个懂点规矩的人上去拿笔。其他人都不能碰,说是担心送不走笔仙。” 龙梨挠挠头, “我本来还挺有兴致的,可他们一直在那里念叨,听得我烦。” “正巧你们遇到事了,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就拨开人群,回头找你们去了。” “我还真不知道游戏进行到一半,我前面有几个人。” 燕小雨听了,叹了一声: “至少六个。” 见龙梨不解,燕小雨道, “我刚跟王梵说完,说这个月发生的6起意外死亡,死者都是参加过游戏的人。” “王梵很不喜欢我聊这个,跟我吵了一架。”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经过整理,死亡顺序好像是按照离笔仙远近排的。” “握笔的四个人都已经死完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也被发现了尸体。” “下一个,会是谁?” 第84章:死亡顺序? 燕小雨的话让龙梨打了个寒颤,龙梨欲哭无泪: “别,别说的这么吓人啊,不会是我吧?” “等一下,小雨,你刚刚说死了六个人,他们那天离笔仙游戏的远近顺序,都在我前面?” “老丁呢?恰好就在我前面一位的老丁也死了吗?” 龙梨颤颤巍巍举起手机, “我在朋友圈说来医院吊水了,老丁刚才还给我发消息,问我没事吧。” “啊?” 燕小雨夺过龙梨的手机,定睛一看。 她松了口气, “还好,最新的两个死者不是他,是一个上班族和一个女孩。” 老丁,今年四十有二,一个早已财富自由的人。 平时生活就是积极运动,参加各种户外活动,累了就钓钓鱼,养生而健康。 龙梨跟他关系还算不错。 因为老丁时间自由,随叫随到,从不推辞。所以龙梨总能在群里组织起的各种活动中看到他。 “女孩?” 龙梨拿回手机,思索片刻,给老丁发了个消息——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老丁,你还记得在哭娘庙里的那一天,你前面站的人是谁不?」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不是有人在玩游戏吗?你围观的时候,前面有没有人,几个?」 老丁很快就回复了: 「海阔天空:两个?在我前面的是个女孩,我不认识,好像是群里的新人。」 「海阔天空:怎么了?你在医院闲得无聊,要整理座位表啊。」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别太害怕,也别不放心上啊。」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你去搜一搜最近的新闻,他们……似乎出事了。」 「海阔天空:有这种事?小龙啊,有没有链接啊,我这就去看看。」 龙梨抬头看了看燕小雨,燕小雨朝她点点头。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有的,稍等。」 新闻链接被发了过去,媒体肯定不会把死者照片大肆传播,但生活照还是有的。 最新发现的尸体是今早上的事,除了一则快讯,暂时还没照片。 死掉的那个男人有,照片取自他的社交媒体。 那是一张在家里的自拍,他手里拿着酒,眼神伤感,配的文案也是情啊爱啊的。 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他的身后,屏幕亮着,似乎在播放着某档深夜节目。 「海阔天空:吓人得咧,我记得这张脸,对对对,他就在我前面,比那个小姑娘离桌子更近一点。」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那就没错了。」 「喝蜜雪被明珠塔轰死:那个,玩游戏的四个人也走了。老丁,我朋友说按照规律,你得小心一点了。」 「海阔天空:???什么乱七八糟的,迷信!」 「海阔天空:这么说你也得小心了。当时我们位置差不多,说不定你脚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正好超过我撒?」 这话看得龙梨心中一紧,有些疑神疑鬼了。 她不太记得自己与老丁的具体位置了,只记得她担心朋友,往后退了几步。 游戏出事,那支笔断掉的时候。 她回头看到的是老丁的后脑勺。 但万一她的脚真的没来得及撤回来,地理距离上多了那么一点点呢? “没事的,龙梨。” 燕小雨注意到她抿着嘴,连忙道, “这,应该没这么倒霉吧。呸呸呸,我也不是咒老丁遇事,就是觉得,他可能更危险。” 龙梨叹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给老丁回复了最后一句,告诉对方一切小心,有问题就先跑警察局去。 假设他们真的被鬼缠上,那按风水气场来说,至刚至阳的警察局,应该能庇护人民安全,阻止邪祟入侵吧? 老丁回了个“懂”。 关掉手机,龙梨吃不下冷透的粥了。 但她平时运动量大,代谢高,吃的也多。 等燕小雨帮她把冷粥扔掉,就听到了龙梨肚子咕咕叫着。 “昨天开始肚子痛,我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了。” 龙梨有些尴尬, “感觉那两口稀饭,呃,给我干开胃了。小雨,你包里有饼干吗?” 燕小雨摇摇头,起身: “医院楼下是一家沙县小吃,我去帮你打包一份鸡腿饭吧。” 心情压抑的时候,美食往往能够缓解紧绷的情绪。 龙梨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太多,将注意力专注在饥饿的肠胃上,咽了咽口水, “有汤吗?我还想喝点汤。” “再带一份山药排骨汤,或者玉米排骨汤。” 燕小雨比了一个“OK”,踩着好穿又透气的凉拖离开房间。 龙梨抬头看了看输液袋,发现还有小半袋。 无聊的她不由用另一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捂住嘴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让龙梨憋出了些许的泪,双眼湿润。 放下手,龙梨努力挪动着屁股,想要去抽张纸擦一擦脸上的泪。 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叫护士,但龙梨不打算因为这点小事麻烦别人。 喀拉—— 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闷,但很干脆利落,很是熟悉。 都快眯起眼睛的龙梨瞬间惊醒,她记得清楚,这房间里现在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是声音太近了,那种断裂的东西,好像就在自己身边,隔着一条过道。 喀、喀拉—— 又是一声,这次前面多了一个音节,仿佛新的东西很难掰断。 房间里的光线也暗淡许多,简直不太像是在白天了。 龙梨不敢发出动静,她心跳的很快,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喀拉—— 声音越来越近了,就在……耳边? 龙梨觉得脸上痒痒的,有种密密麻麻的痒意,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爬到了脸庞上。 很想睁开眼,很想伸手抓一抓,挠一挠,驱赶这恼人的小虫子。 但龙梨只能忍,就算心跳的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也不敢动。 她感到脸上的痒意在慢慢往上,原先更多集中在下巴。 渐渐到了鼻子上,然后是眼皮。 好痛苦。 好想睁开眼睛。 好想用力抓挠着皮肤,结束这种近乎酷刑的体验。 龙梨的眼皮剧烈颤动着,眼角再度渗出了一点点泪。 “喀…喀……” 近在咫尺的怪异声音连续发出着,始终没有最后那一下地掰断。 龙梨不合时宜,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种声音耳熟了。 她童年目睹过一次车祸现场,那个人被撞飞,肢体以不正常的角度落地,肉包着的骨头瞬间摔断时。 就是“喀拉——” 闷,但干脆利落。 “呜……” 龙梨控制不住发着抖,她不敢睁开眼,又怕自己的手,或者腿,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两端。 怕什么来什么,龙梨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碰了一下。 第85章:敲门 这下,龙梨的心理防线真的被打破了。 心理防线被打破后,人一般会有两种状态。 要么彻底吓破胆,像一个被打爆的气球,以后只有满地软趴趴的碎片,再也立不起来。 要么,就歇斯底里, 宛如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那恶心又黏腻的触感消失下一秒,龙梨整个人骤然弹了起来。 “滚啊!” 龙梨用力挥舞着双手,态度极其凶狠,拍打着周围的空气。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拍到了,却又不确定。 她的眼睛也睁开,直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来回扫视着整个房间。 什么都没有,那声音,那触感,都在她崩溃睁眼,放声怒吼的瞬间消失。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入,有种毫无温暖的惨白色调。 滴滴答答—— 有鲜血落下,是被剧烈动作不慎带歪的针头,搅动着划开了不小伤口,让龙梨手上的血蜿蜒流下。 “嘶,啊!” 龙梨后知后觉输液的手受伤了,她连忙拔掉针,忍着剧烈的疼痛,不太利索按动着呼叫铃。 既然都站起来了,她干脆一瘸一拐,坚持着去把所有的灯打开,窗帘也拉到最边上。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护士迅速赶到了现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披头散发,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活像一个疯子的龙梨。 龙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后怕泛起的泪水已经滑下来了,流满了整张脸。 “不好意思,我,我刚才脑子不清醒。” 龙梨不好说自己似乎撞鬼了,生怕被当成精神病, “这个针被我不小心拔下来了,我的手现在有些痛。能麻烦帮我看一下有没有事,重新包扎一下好吗?” 龙梨艰涩道, “然后就是,如果你们工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派一个护士在房间里陪着我?” 护士见龙梨能正常沟通,并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狂性大发。 护士放下心,一口答应下来,随后示意龙梨尽快回到床上,不要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去拿一些东西。” 护士简单收拾了一下倾倒的输液架,准备先把这些放出去,然后再拿点药过来。 龙梨连忙拉住她,小心翼翼: “拜托拜托,能不能再叫一个护士来,您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这下,护士是真有些为难了: “不好意思啊,女士,我们人手紧张,我可以等会过来陪你,但现在,她们应该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好吧,那,那这个可以不用拿出去,就放在房间里。” “这个伤口也不需要这么快处理,我还能忍一忍,用纸按着就好。” 龙梨疑神疑鬼, “你不要走,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要求。那个,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很快的。” “我朋友下去买饭了,她等会就上来,只要陪我这一小会儿就可以!” 龙梨说到这件事时,语气很激动。 护士见状,只好应下。 担心状态不太稳定的病人伤人,或者自伤。 护士特意把尖锐物品拿走,一些能被随意拿起搬动的东西,也移到了离龙梨远一些的位置。 有人陪着,房间里面还有干活的动静,这无疑让龙梨渐渐放松下来。 她近乎虚脱靠在床头,眼睛死死盯着护士忙碌的背影,生怕一个不注意,对方就直接左拐出门,留龙梨一个人在房间了。 “女士,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护士一边收拾,一边问, “需不需要喝点热水?或者吃颗糖?” 龙梨摇头, “不,不用,谢谢,我感觉我现在好多了。” “房间里面有个人,有点声音,就让我有了不少安全感,谢谢。” “不客气。” 护士说着,摘下了戴在头上的护士帽,将后脑勺盘上的头发拉开。 她露出了第二张脸,一种腐烂不堪,像是在被水里泡过的巨人观脸, “龙女士,很高兴能够帮到您。” 一直在盯着护士,生怕对方走开的龙梨浑身一凉。 龙梨忽然想起,护士叫人,好像不是一口一个女士,而是直接叫“xx号床”。 “请您不要拍开我的手。” “护士”说着,倒退着朝龙梨走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让龙梨睁不开眼睛,她不敢看那张高度腐烂肿胀不堪的脸,颤抖着低头。 低头也没用,她看着那脚后跟在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湿湿哒哒,空气中充满着腥臭的水气味。 像是回南天没有晾干的衣服,也像是许久没有倒过的水盆。 哗啦,泼了龙梨一脸,兜脸捂住。 龙梨叫不出来,也呼吸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舌根发麻。 “女士,伸出你的手,不要抵抗。” 含含糊糊的声音响起,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那么……” “龙梨!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被吓死!” 就在此时,王梵的声音如同天籁。 在自己家被外卖员吓了一跳,立刻打车赶来医院的王梵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做保持寂静,不准循环。 她风风火火想要拧开门把手,随后疑惑, “哎,这门怎么锁着了?龙梨?龙梨!” 真正的护士很快就因为这嗓门赶了过来,劝阻: “嗯,那个,医院还有其他病人在休息,说话声音可以小点。” “唉,这门真的锁上了?还好我带了钥匙,你是来看看你朋友的吗?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王梵说的病人名字和几号房都能对上,护士便拿出钥匙,开了门。 第86章:短暂的平静 王梵打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龙梨。 原先高高壮壮,总是一笑就露出满口白牙的少女现在虚弱躺在那里。 她脸上汗淋淋的,残留着死里逃生的大喜与极致惊恐,面部肌肉扭曲的不像话。 那样子,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鬼。 “龙梨?” 王梵吓了一跳,忍不住站住脚,先试探着喊两声。 “别过来!” 龙梨应激大喊, “我不相信你了!我不相信你了!” “滚!滚啊!滚出去!你是鬼!” 护士只看了一眼,立马转头去拿镇定剂。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中间夹杂着少女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还有王梵不知所措,略略有些哭腔的安抚。 兵荒马乱,好一阵才平息。 等燕小雨买完龙梨指明要吃的山药排骨汤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被转移了病房,束缚在床上,目光呆滞的人。 配合护士费了不少劲,此刻疲惫坐在一边的王梵听到动静,抬头,看向来者。 发现是燕小雨,王梵露出一个苦笑,指了指龙梨,然后将手指调转方向,点着自己的鼻,道: “看来她遇到了跟我一样的事。” “小雨,你说的是对的,我们被……缠上了。” “先是我,再是龙梨。” 王梵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最后道, “龙梨比我更惨,她被吓疯了,自杀式激烈抗拒任何人的接近。护士给她打了一针才安静下来。” “小雨,我和龙梨……是不是活不长了?” 眼看着王梵有些低落悲观,燕小雨强颜欢笑: “说什么傻话呢,情况哪有那么糟糕?” 她边拎着排骨汤靠近,边道, “往好处想,假设你们都遇到了一些怪事,但你们现在不还好好的吗?” “嗨?梨子,是我呀,这不是你要喝的排骨汤吗?等你情绪稳定点就能喝了。” 燕小雨把排骨汤在龙梨眼前晃晃,说来也巧,龙梨在此刻终于恢复了点神智,眼角微微湿润了许多。 “唉,王梵,你看,龙梨好像恢复了不少!” 燕小雨很惊喜。 “嗯?真的假的?” 王梵凑了过来,收获了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原先以为疯了的室友恢复正常,这个消息无疑像一针强心剂,让她们振奋不少。 龙梨含糊不清支吾着什么,燕小雨仔细听,勉强听出了个“渴”。 她出去问了一下护士现在能喝水吗? 护士说先用湿润的棉签涂涂嘴唇,等镇定的药效过去,确认喉部肌肉能自主吞咽了再喝水。 王梵照做。 冰凉湿润的棉签碰到嘴唇时,龙梨忍不住抖了一下。 幸好,经常高强度户外运动的龙梨意志力很坚定。 她努力让自己相信着眼前的人,颤颤巍巍接受着朋友们的照顾。 等到夜幕降临,担惊受怕的三个女孩,终于能够凑在一起吃一顿晚饭。 每个人都饿到前胸贴后背,点了一大盆麻辣烫,各加了一份米饭。 “理论上来说,梨子现在不能吃重油重辣的,得以清淡为主。” 燕小雨夹起一块辣辣的肉片,语重心长。 “一边去,我现在就得吃点好的,不然我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下午的恐怖画面。” 龙梨抢过了那块肉片,虔诚塞进嘴里, “哦,就是这种感觉,狠狠刺激舌尖,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王梵不语,埋头猛猛扒饭。 一口菜一口饭,她炫到了八分饱,才有余力开口: “呼……我竟然觉得这会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有种大难不死,吃庆功宴的感觉。” 王梵确实是个很乐观的人。 刚到医院时的一些负面想法,不过是被吓懵了以后,又饿又累匆匆赶来寻求安慰,结果发现同伴比自己还惨的绝望心理发作了。 现在肚里有了食物,医院的暖黄灯光撒在身上,看着身旁的朋友,她长舒一口气。 “往好处想,假设那种脏东西真的存在,那么从前面几个死者的表现来看,我们没有反抗余地。” 王梵道, “但我们只是碰见了,却没有真的受伤,梨子的问题都是她自己挣扎反扑留下来的。” “我今天在家仔仔细细回忆了那天在破庙里的所有事情,我很确信,我们都没有碰笔仙游戏。” “除了梨子,我和小雨连旁观者都算不上,我们两个都躲到了庙里面去。” 王梵左右看看,一锤定音, “或许,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回头去庙里拜拜,就安全了!” 去庙里拜拜? 燕小雨和龙梨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三人现在都挺开朗的,觉得应该没太大的事。 吃完最后一口饭,王梵起身收拾着垃圾扔出去。 龙梨找了个好姿势,舒舒服服躺好,拿起不知何时没电了的手机。 “小雨,把充电线给我递一下。” 她喊了一声。 随着一阵悦耳的开机铃声,屏幕亮起的同时,一条条消息疯狂冒出。 有一些是来自于户外活动群的艾特,但大头,是老丁。 龙梨这才想起来,她之前还叮嘱老丁,说如果遇到了奇怪的事就赶紧给她打电话。 彼时龙梵万万没想到是自己撞邪,险些三魂丢了七魄,早把老丁忘在了九霄云外。 赶紧点开聊天记录,往上滑动。 龙梵在大量未接通的电话中找到了几条语音,点开。 还好,老丁也没出事。 他在家里遇到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象,疯狂给龙梨打电话发消息的同时,鞋都没穿,下楼拦车直奔警局。 到了警局,遇到的怪事没了,老丁给龙梨最后报了次平安,不再有消息。 “我去,我们仨被同时缠上?” 见人没事,龙梨放下心,愉快道, “不过还好,去警察局这招是有效的,老丁现在在正义的庇护下吃好睡好。” “唯一的问题,大概是警察局不能多待,只能应急,不可久留。” 正好王梵扔完垃圾回来了。 听完龙梨的话,她打趣: “哎,你说,看守所算不算在警察局的覆盖范围内?” “如果不打算考公了,我豁出去犯点小事,比如跟你打一架,我们两个双双蹲到看守所去,正好蹲几天,避避风头。” 龙梨无语,不由吐槽: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啊。” “照你这么说,要是确认没救了,我们干脆互相砍对方一刀,故意伤人罪关进去呗。” “在牢里随便出几个小问题,刑期就可以加加加加加,老死在里面得了。” 王梵看着她喋喋不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说我的主意馊,你不是已经帮我把计划补完了吗?” “可以啊,梨子,看不出来,你竟然胸有沟壑,谋定乾坤了。” “去去去!” 龙梨挥挥手,很不耐烦。 燕小雨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打闹,这熟悉的氛围让她抿嘴微笑。 是手机的消息铃声打断了这股闹腾,老丁又发来了新消息。 “哦,对了,忘了回复他了。” 龙梨想起正事, “我跟他说说我们的遭遇,顺便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别说,搞不好我们真可以借鉴老丁的经验,去警察局躲下。” 第87章:你来晚了 老丁的消息很简单,叫她们去警察局,有话要说。 王梵想让龙梨好好休息,但龙梨心里残留着对护士的恐惧,坚持要出院回家。 没办法,王梵和燕小雨选择带她走,一起去看看老丁。 她们打了一辆车,一路疑神疑鬼,平安抵达警察局。 刚一进门,龙梨就看到坐在接待大厅里的老丁。 老丁看着是个面相很和气的中年人,因生活自在,随心保养得当,外貌瞧着就30出头,眼角有点细纹。 他虽然经常自嘲自己有将军肚,实则因为热爱运动,他看上去更偏向于脂包肌,略显粗壮的胳膊把衬衫袖子撑得紧紧的。 “嗨,老丁。” 龙梨打了个招呼,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老丁看上去状态不错,姿态挺放松的,瘫靠在接待大厅提供的座椅上玩手机。 “来挺快。” 老丁抬头,回了一句,然后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三小姑娘让了个连座。 燕小雨主动坐在了最右边,王梵坐在中间,把靠近老丁的位置留给了龙梨。 龙梨压低声音,凑近,问: “你到了警察局之后就没有遇到事了吧?” 老丁有些犹豫: “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在这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唉,之前在家里,太崩溃了。” 老丁道,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因为说不了完整的话,还被带进了调解室坐一坐。”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果,我虽然没有摆脱影响,总觉得眼前雾雾的,有个……有个女鬼在暗地里窥伺我。” “但我情绪越来越稳定,心情也放松下来。” “我在调解室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一个人待在里面不舒服,就转而到了接待大厅,给你发消息问下情况。” 老丁说着,顺便抱怨了一句, “龙丫头,这就是你做事不大气的地方了。” “你让我给你打电话,结果,我人都快吓没的时候,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也不回!” 面对老丁的怒火,龙梨苦笑, “你以为我不愿意回?你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我也遇到了。” “如果不是我朋友及时赶来,那鬼也没有要我命的意思,我估计才是那个丢命的人。” 往左右看看,龙梨把声音压得更低, “老丁,你还记得小雨发现的死亡顺序的规律吗?” “我怀疑,我们两个就是因为靠得太近,可以为视作不分远近,所以一起遭殃了。” “既然警察局有效,我们在警察局对付一晚,明天去附近的庙里拜拜不?” “顺便求个签,买个平安符,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旁听的王梵就忍不住纠正了龙梨的话, “那个,不止你们两个,我也遇到了。” “按照位置来说,我可是在外面,这个死亡顺序或许不对。” 龙梨觉得有道理,眉毛不由皱了起来。 燕小雨也在低头思索,思索为什么会有三个人同时遭到了袭击。 “那个,我说几句。” 老丁打破了寂静的思考氛围, “首先,我赞同去庙里拜拜的话。” 老丁摸了摸脑袋, “在这里是真的比在家舒服多了,心情平和至极。” “由此推论,寺庙道观可能也会起效,你们必须尝试。” “第二个问题,就是死亡顺序。” 老丁笑道, “我觉得小雨说的对,是按照我们的位置来的。” “我想起来了,龙丫头,那天,我的脚尖对着桌子,比你更近半步。” 龙梨有些茫然: “什么?” 老丁没有接话,继续道, “最后一件事,我认为死亡顺序存在,但是被鬼魂缠上是一起发生的,有些人被提前干扰,不一定意味着会被提前带走。” “你们可以想个办法去张丰家里逛逛,他家的备用钥匙在门口地毯下。” 张丰? 龙梨更茫然了。 张丰正是那个死掉的上班族,离桌子最近的那个人,尸体都烂了。 他跟龙梨不熟,是老丁拉进户外活动群的钓友。 老丁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在这比在外面好。” 他歪过头, “我没有那么痛苦了,还能跟你们心平气和讲两句话。” 那张熟悉的脸倒映在龙梨的瞳孔里,尸斑渐渐爬上老丁的皱纹。 一声尖叫打破了警察局内的庄严,穿着制服的警察立刻赶到。 “请问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退后,远离尸体!” 警察忍不住握住了枪,同时将三个女生快速带离现场。 不知死了多久的老丁静静瘫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睁着眼睛。 他亮起的手机屏幕,定格在消息发送页面,于手心滑落,摔在地上。 老丁的面皮发青,瞳孔已经浑浊,尸斑遍布全脸。 但那张脸的表情是宁静的,嘴角有着淡淡的笑容。 仔细看,他神情还是隐隐有些疲惫。 仿佛一个干活干累了的人,难得有了放松的机会,准备低头休息一会。 龙梨快速呼吸着,手脚冰凉。 消息提示音响起,老丁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来晚了,我有点想带走不回消息的你。” 第88章:老丁的留言 龙梨一声不吭,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她没有站稳,是王梵及时扶住了她。 “梨子,你没事吧。” 王梵很担忧。 龙梨努力笑了笑,摇头。 “我……” 龙梨张开嘴,声音嘶哑到有点吓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警察们就已经纷纷回头,望向方才坐在尸体旁絮絮叨叨的三人。 毫无疑问,她们迎来了一次简短的审问。 一名年轻的女警将她们带到了询问室,拿出纸与笔。 “姓名?” “王梵。” “龙梨。” “燕小雨。” “你们认识等待大厅的死者吗?” “认识……龙梨跟他在活动群结识的,关系不错,我们管他叫老丁。” 龙梨状态不太好,很多话都是王梵替她答的。 女警做完笔录,发现没什么问题,眼前的这三个小姑娘,似乎还是被吓到不轻的受害者。 “不好意思,几位,没有怀疑你们,只是出了人命,例行进行一些询问。” 女警给她们倒了杯水,让她们再坐一坐。 法医很快就来,只要初步确定老丁是自然死亡,三个女孩就能各回各家。 关门声响起,随后是警察远去的脚步声。 在询问室里端着杯热水的三人松了一口气,互相看了看。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警察盘问居然是因为这种事。” 燕小雨喃喃道, “希望他们不会给我爸妈打电话,我会被骂死的。” “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还在担心被父母骂吗?” 王梵有些无语, “中式小孩一辈子都逃不掉的原生家庭啊。” “唉,对我来说,父母也好,工作也好,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一直木木愣愣的龙梨终于动了起来。 她低下头,脖子夸张往下伸,几乎要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警察局没有用,老丁死了,甚至死后在这么一个地方堂而皇之诈尸。” “都怪我,怪我没有接到电话,你们看到了吧,老丁说他都想把我一起带走了!” “我……” “冷静点。” 王梵拍了拍龙梨的背。 她的动作轻柔,安抚意味极浓。 燕小雨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 比起遭遇连环暴击的龙梨,另外两人的状态很好。 她们被老丁之死吓到了,却没有失去斗志。 王梵道: “比起单打独斗的其他受害者,我们三个人是住在一起的,所以也能更快总结出一些规律。” “比如,我们知道我们要面临的鬼怪,具有一定的变形伪装能力,很喜欢假扮成路人。” “其次,老丁说要带走龙梨,我个人觉得更多是口嗨,他未必能做到,也不一定想做。” 王梵环顾四周,指出最重要的问题, “最后的最后,我认为警察局,寺庙这种普世概念里能镇压邪祟的地方,或许是有效果的。” “这点是老丁亲口跟我们说的,包括老丁能够留下来,等到我们来,提醒我们去找张丰,告诉我们张丰家的钥匙,就证明老丁没有恶意。” 龙梨提出异议, “我们怎么能够证明老丁不是在骗我们?” 上了好几次当的她已经风声鹤唳, “万一,万一那个跟我们说话的老丁也是鬼假扮的……” 王梵想要相信,龙梨不敢。 她们各执一词,难以互相说服时,燕小雨开口了。 “我相信王梵的判断。” 燕小雨冷静道, “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个鬼有着我们无法匹敌的力量。” “它根本不需要跟我们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它犹如在捉耗子的猫,玩够了,一口吞下就好。” 龙梨张嘴习惯性要反驳,忽然发现,驳倒燕小雨的逻辑,就要面临一个更绝望的真相—— 不相信,她们面前唯有一条死路。 相信老丁不会害她们,反而才有一丝机会。 龙梨转头,撞上了王梵的眼神,那里面潜藏着不忍。 对了。 王梵和燕小雨都可以再等等。 但龙梨没有时间,老丁死了以后,她与鬼怪之间再无任何缓冲。 “我……我同意。” 龙梨颓然, “事已至此,我没有选择了。” 她们三人商定明天一早就去死者张丰家里看看。 与此同时,警方也查完了监控,出具了一份尸检报告。 “好了,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你们可以回去了。” 给她们做笔录的女警推开门,道, “不好意思,耽误了几位的时间,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没事没事,应该的。” 王梵应了一声,试探, “能麻烦跟我们讲一下具体的情况吗?因为我们几个也被吓了一跳,刚刚还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竟然死去多时了。” 其实女警正好也有问题想要问她们,并没有避讳,答道: “这个……调监控看到这位丁姓死者是下午两点一路跑进警察局的。” “他最初看上去十分慌张,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说话颠三倒四的。” “我的同事怕他引起其他公民的恐慌,就把他带到了单独的房间询问。” 女警道, “那位同事说他们没聊什么,丁姓死者口口声声说自己见到了鬼,让我的同事一度考虑联系精神病院。” “后来死者的情绪明显平稳下来,改口说自己是被吓到了,希望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定一定魂。” “我同事虽然觉得有些离谱,但这种小要求我们不方便拒绝。” “于是死者睡了一觉,下午两点半,忽然惊醒,随后就走出房间到了接待大厅,在接待大厅的椅子上继续闭目酣睡。” 女警的目光落在龙梨身上,有些复杂, “我的同事猜测他是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所以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监控显示,坐到接待大厅后,死者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现在是晚上九点,尸检报告证明死者大约是下午3点前后死亡的。” “我们调取了你们的行踪,下午3点,你们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去医院的路上。” “医疗,外卖与打车的记录,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还调取了医院的资料,证明你们至少是在晚上七点后,一起到了前台办理出院手续。” 女警说到这里,意思不言而喻。 无论怎么查,王梵三人确实没有问题。 法治社会,一个手机号码就能开出太多消息,同时证明这三个人的清白。 所以警方必须放走她们,公民可不能被无故羁押。 万一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声泪俱下,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玩了。 “只有一个疑点,没人能解释通。” 女警深深看了她们一眼, “那就是晚上7点到八点,死者的社交账号给你们发了不少消息。” “我想问问,你们清楚这其中的真相吗?”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梵看着女警的眼睛,在那英气的眉眼中看到了一丝罕见的迷惘。 “其实您应该猜到了。” 王梵苦笑, “老丁来警察局时,没有撒谎。” “他的账号给我们发了不少消息,大约是因为我们是下一个人。” 女警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还有微妙的理解。 她退后几步,让开位置。 三个女孩手拉手鱼贯而出,擦肩而过时,她说: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们吗?” 王梵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逃到这里的老丁仍然死了。” 王梵道, “我们自己都在祈祷,祈祷在这个地方去世的老丁,能保持住最后的理智,给我们留了一条明路,而不是死路。” “所以,你帮不了什么,还是先不要踩进这浑水吧。” 龙梨与燕小雨齐齐点头。 她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再一次从接待大厅离开时,王梵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把帽子放在了膝盖上,双手抱头的民警。 “我应该相信他的,他没有骗我,我该多留意一下……” 民警很是难受,一直在喃喃念叨着什么。 旁边还有一个人,年龄更大,穿着同样的制服,正在拍他的肩膀, “好了,你也不用自责。法医不是说那人是心脏骤停吗?” “什么鬼啊怪啊,唯物主义战士才不会相信这个,死者说不定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王梵听到跟在她们身后出来的女警在叹息,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又有一个人加入了安慰同事的行列。 燕小雨在打车,龙梨蹲在一边,不知道想什么。 王梵在此刻感到了一种孤独与哀伤,还有难以诉说的恐惧。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安全度过。 死亡名单来到龙梨头上了,龙梨还有多少时间呢? 王梵满是忧愁。 思绪纷乱间,打完车的燕小雨返回到王梵身边,碰了碰她的手,低声: “我不敢叫梨子看,你拿出手机。” 王梵猜到是什么刺激消息,没有作声,偷偷拿出了手机。 户外活动群里很热闹,一个鲜红的【有人@你的】提示让王梵心脏一缩。 王梵点开,不断往上滑动。 就在她们和女警聊天时,死去的老丁又发消息了。 「海阔天空:朋友们,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海阔天空:正义驱使着我,但我发自内心的觉得,你们应该很快都会来陪我。」 「海阔天空发起了接龙——“那天的前后顺序”」 「海阔天空@你不懂我的爱:1。」 …… 「海阔天空@海阔天空:7。」 「海阔天空@喝蜜雪被明珠塔轰:8。」 「海阔天空@招笑鲁班:9。」 「海阔天空@我是奶龙龙:10。」 「海阔天空@粉毛女子拯救世界:11。」 「海阔天空@王者不凡:12。」 至此,老丁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而这一连串的@,也把群里不少人都炸了出来。 排在第八,十一,十二的王梵三人跟警察说话呢,群里现在在活跃的是排名第九第十的招笑鲁班和我是奶龙龙。 这些人显然不知道老丁已经死了,还在热热闹闹@对方。 「招笑鲁班@海阔天空:老丁,这是啥意思啊,你整了个什么排名?我怎么排这么低?」 「我是奶龙龙:那个什么不懂爱怎么排第一?我去,非主流文艺复兴了,老丁怀念青春啊。」 「我是奶龙龙:说起来,不懂爱好久没有在群里发言了,至少大半个月没说话了吧。」 有潜水许久的群友冒泡,插话: 「欸?你们不知道不懂爱已经下葬了吗?听说是遇到了车祸,都火化了,能回消息就怪了。」 这把另外两个被点名的人吓了一跳。 他们问了问,发现不止排行第一的不懂爱。 剩下的二~六名,也至少一整天没有发任何消息,就算被@了也没有出来。 而排行第七名的老丁发名单前更是莫名其妙来了句最后能干的事。 还什么他在等所有人都来,但是正义驱使了他…… 就在群里费尽脑汁破解老丁谜语时。 王梵三人已经看懂了。 被厉鬼害死的人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除了死在警察局里的老丁。 就像他说那样,这里的确有效果。 他平和了许多,不再恐惧,害怕,最后闭上眼睛时,面容尚且从容。 公家的地方让他留有最后一丝神智,在彻底离开前,给剩下的人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不用怀疑了,老丁一直都很热心肠。” 王梵放下手机,叹息一声, “这份名单很有用,小雨,龙梨和我们之间还有两个人,你说我们要不要把他们拉进私聊,提前让他们注意?”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在死亡面前,临时的团队说不定也能发挥出莫大的效果。 燕小雨没有拒绝,点头同意。 然而她们还没有发出好友申请,对方的消息先来了。 「招笑鲁班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我是奶龙龙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不止是她们。 蹲在路边的龙梨也发出了一声疑惑:“咦?” “群里有人加我?”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