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洛阳农牧事 ​​‌‌‌​​‌​​‌‌​‌‌​​​‌‌​‌​‌​​‌‌‌​​​​​‌‌​​​‌​​‌‌​‌‌​​​‌‌​​​‌ 作者:绿豆红汤 简介:   傅如意穿越到北魏时期,落脚在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深度交织的洛阳,生活在文识荒蛮和武力充沛的乡野。   北魏时期,民族混居,胡汉杂糅。   乡野之地,耕种劳作繁重,赋税徭役沉重。   傅如意深陷刀耕火种之苦,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累。   到了婚嫁之年,她告诫自己一定要找个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肯卖力干活的牛一般的丈夫。   但相看之日,她遇见了男方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那是一个体型高大、发色金黄、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的鲜卑男人,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含情脉脉,对视的一瞬间,她心跳失序,心中的择夫标准轰然倒塌。   鲜卑人不通汉话,但有好相貌……   鲜卑人不善耕种,但有好相貌……   鲜卑人不知农时,但有好相貌……   这日的相看无疾而终,出了门,傅如意抓着媒婆的手许下一只羊,托她替自己去隔壁探听好事。   *   而鲜卑人虽不善农事,但精通畜牧,还有一个好体格一把好力气……和俊美的长相!   傅如意许出去的一只羊带回来了一大群羊。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常 开荒 [1]第一章:如意   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兽虫蚁,脱毛的脱毛,出穴的出穴,纷纷对这个时令做出反应。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肿的皮毛厚袄终于脱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复捶洗。   蜿蜒的长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里,水纹化为明镜,刺得人睁不开眼。   河面上乌黑的扁舟,穿梭在万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渔网高高抛起,唰的一声,穿透鱼鳞般的水波落进黄河中不见了。   船棹划破水面,拖着渔网极力远去。   河面繁忙,两岸不歇。   黄河南岸,混着水声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小妹,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如意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在这儿。”   傅圆没看见人,他循声张望着高声喊:“家中来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动作一顿,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声钝响。   “如意,你家谁来了?”几步外,同在洗衣的妇人随口问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闷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镜,嘴上却说:“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拎起最后一件夹衣扔进河水里,又挥起棒槌胡乱捶几下,将水拧干,丢进竹筐里起身就走。   傅圆走近了,他伸手接过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筐,觑着小妹的脸色,小声说:“是王二郎来了。”   “来这么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见河对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还拎着一个大猪头。”一道打趣的声音由远及近,拎着腌菜坛子的年轻妇人笑眯眯地路过。   傅如意面无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间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顺着手指蹿进心头,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冻得通红。   春天已到尾声,但黄河的河水还浸着冰雪的寒意。   *   半个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纤保媒。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门说媒,这已经是第三回,也是第三个媒人。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时是魏姥接生的,碍于对方的面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劝、村里的流言蜚语,傅如意点了头,于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认识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识,也可以称之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阳县西北边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临黄河,与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黄河水面广阔,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处于汛期,时不时无情地捎走两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两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黄河里寻出息,于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里不仅有野果子和鸟蛋,还遍布王公贵族的坟墓,坟前摆放的祭品对于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乡下孩子来说,是魂牵梦萦的珍馐佳肴。   灾荒年间,能在坟前抢到一碗蒸鸡,那会是乡下人家一年里唯一的一道荤食,一碟蜜蒸糕要从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时也时常上山偷拿祭品带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脚下,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和灵活的身手,次次满载而归,可谓是贼不走空。但贼有吃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时候,除了遭守墓人驱撵,为了争抢祭品,同村的贼手会互殴,也会跟邻村的贼手互殴。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过,那次是为了抢夺一座新坟前供奉的猪头,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傅如意对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横流,眼睛青紫,作为反击,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后猪头没抢到,王二郎还被他娘拽着找上傅家,让傅家赔偿。   -   “如意回来了。”魏姥坐在檐下,一眼看见拎着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闻声,立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对上,他红着脸露出一个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样子刺得打个寒颤,匆忙移开目光,目光下移,看见了木盆里的黑猪头。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饭了,我来接你和魏姥过去吃饭。”王二郎说。   “你换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着了,别磨蹭。”傅母杨秀姑出声。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为了一个没吃到嘴的猪头,她挨了一顿毒打,还赔给王家十斗麦子,那个冬天,一家人勒着裤腰带过。今日他拿来一个猪头,要领走傅家的小女儿,真让人气不顺。   傅如意心生膈应,越想悔意越重,她丢下棒槌,绷着脸离开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脸子,只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后院,闻到浓郁的蜡油味,傅如意的神色松懈下来,她推门走进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满二十一岁了,也在北魏待满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前,她一直不热衷婚嫁之事,只因为这一二十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她已经拼尽全力,无力再抚养后代。   然而在三年前,随着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均田令得以在洛阳一带推行,政令有云,女子婚嫁后可得二十亩露田,生子后可得一亩宅地。   二十亩田地和一亩宅地,只要她不死,永远是她名下的财产,傅如意心动了。   傅家成分复杂,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丧妻丧夫,二人各带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还又生下两个孩子。在这个家,傅如意有三个兄长两个姊姊,只有傅圆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两口一个五十有六,一个五十有四,皆蓬头历齿,有风烛残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虑待父母去世后,她落脚何处,这个小院能容她长住?没了天然的依仗,她在这个家还能说一不二?   灵魂来到封建朝代,傅如意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乡随俗,为了傍身问题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挠到了她的痒处,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亩田地和属于她的宅地。   从实际考虑,傅如意摒弃虚浮的想象,她列出几条利于生存的条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须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还肯舍下力气卖力干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样任劳任怨。   挑挑拣拣三年,摒弃旧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轻快的脚步打断傅如意的沉思,她回头看去,傅圆的大女儿站在门外。   “姑,阿婆让我来问,猪头能不能腌。”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这是问她婚事能不能成,猪头要不要还。   “腌吧。”傅如意沉思两瞬,有了决断。   “门给我关上,我要换衣裳。”她说。   吱呀一声,门关了,轻快的脚步跑远了。   -   踌躇不定的脚步踏进栅栏小院,一个金发小郎从茅草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内站的人,他大叫一声扭身钻进屋,“阿母,阿母,打死我们小羊的坏人来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声。   一个臀圆腰粗的健壮女人面带警惕地走出来,看见人,她拿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赶人。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王母退了两步,她知道这个鲜卑女人不通汉话,只跟那个金发小郎说:“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发小郎下意识往院外看。   王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没看见人,她便知道了,说:“你阿叔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门。只要他今天不出门,我改天赔你们一只小羊。”   “真的?”金发小郎问。   “真的。”王母敷衍地点头,“你记得把话说给你家大人听。”   金发小郎立马把话转达给他阿母,女人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妇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来。”女人用鲜卑话说。   ……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被蒸发殆尽时,傅如意扶着魏姥走下浮桥,跟着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两个小孩骑在一棵大榆树上,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三个人影,两个小孩迅速溜下树往村里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来了,也把婶母带回来了。”   一垛麦垛后,一抹浅金色的发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被一个女人推出院门,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吐露口风,让他去河边赊一条鱼。   楼照水满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要赊条鱼?但经不住他大嫂催,只得去了。   王二郎带着傅如意踏进平河屯,他高兴地说:“拐过弯就能看见……”   未尽的话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貌美男子时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见了,她怔愣住,这……这男人似乎是凭空出现,让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楼照水这时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迟疑两瞬,在王二郎忌惮又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过去。   日光太盛,晒得傅如意头晕目眩,她见过鲜卑人,但眼前这样的她没见过,这男人体型高大,发色金黄,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眸还是灰蓝色,如雾里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误会了,他看向她时含情脉脉,一双蓝眸润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傅如意,在楼照水靠近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给我滚远点!”   楼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这才勾起嘴角满意离去。   魏姥回过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着老眼说:“这男子长得真俊,我一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要脸的索虏。”王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觑着傅如意,明晃晃地阴阳:“哪个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傅如意回过神,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闷气,续上之前的话:“拐过弯就看到我家了。”   拐过弯看到的不止是王家,还有隔壁的楼家,金发小郎踮着脚在自家门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家是邻居?”   王二郎气得牙都要咬断了,没有心情回话。   “你们两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许不对劲,她盯着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晓傅如意聪明,也看中了她的聪明,但今日头一次厌恶起她的聪明。   傅如意看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自顾自地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你不说也行,我明天让我兄长来打听。”   “去年九月,在你第二次拒绝我之后,我娘托人给我说了另一门亲事。”王二郎不得不老实交代,想起这件事,他一张黑脸越发的黑。   傅如意像是看不懂脸色,直直地问:“那个女子在见到刚刚那个鲜卑人后就悔口不答应了?对了,那人是鲜卑人还是胡人?他叫啥?成亲了吗?”   王二郎瞪她,“你也想悔婚?”   傅如意笑了,“王二郎,你我之间可没定下婚事,我还没点头答应。”   “你阿娘已经收了我家送的猪头。”   “收了猪头就是订婚了?呸!我这就回去拿来还你。”傅如意冷下脸,见王二郎面露讪意,伸手意图拉她,她退后一步,越发高声骂:“王二郎,你脑子被猪啃了?还是长了个猪脑子?我就没见过相看时给女方送猪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死人了,你要上门下猪头祭。”   “我这不是想着你因为十年前那个猪头一直记恨我……你敢说你没记恨我?”王二郎急头白脸地解释,从那事之后,十年了,傅如意每逢看到他,不是冲他翻白眼就是撂脸子,臊得他不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   傅如意懒得解释,她不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哎呦,姑奶奶啊!”魏姥拉住傅如意,她低声劝:“如意,你二十出头了,不是小女娃,别闹气胡来,这都走到家门口了怎能匆匆走了。为了旁的男人起几句争执就要一拍两散,日后岂不是遭人骂?”   王家的人发现这边不对劲,一家人都跑了出来。   “听老婆子的,好歹进去坐坐。”魏姥紧紧攥住傅如意的手,低声道:“好歹给老婆子一个面子。”   “我都给你好几回面子了。”傅如意定住脚不动,她个子高力气大,她不想动魏姥根本拉不动。听见脚步声渐近,她垂下头小声说:“魏姥,我再给你一个面子,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说和好事,到头来还倒欠一个人情?”魏姥算是开眼了。   傅如意作势要走。   “行行行。”魏姥妥协了,她心想过了今日,她再也不当媒人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傅如意立马卸了力道,顺着魏姥的力道去跟王家人打招呼。   王家人看傅如意的态度好了起来,也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先把人迎进门,免得让外人看笑话。   等到了端菜的时候,王母才从王二郎口中得知他们路遇楼照水的事,她恨得几欲吐血,冲着西边咒骂:“杀千刀的贼子,他们的小娘嫂子还不够他们睡的,还腆着脸在外勾搭旁人的媳妇!老天不开眼,怎让一帮胡虏占了中原……”   “要死了!”王父快步进来低斥一声,“你活够了?”   王母连带也恨上了他,“要不是你急着向胡虏示好,哪会闹出这些恶心人的事?”   王父看向王二郎,王二郎将路上的事又叙述一遍。   王父眯了眯眼,还不等他做出决定,外面突然闹了起来,他赶忙出门,见傅如意阔步往外走,忙问:“这是咋了?”   “王叔,这门亲事就此罢了,此后不要再提,晚辈这就回去拿了猪头送来。”傅如意冷着脸,她伸手指向王大郎,气愤地说:“我这才知道,你们再三向我家求娶,原来是图我手上的蜡烛方子。我今日坦诚相告,傅家做蜡烛的方子不会带到婆家。”   拒绝的话说出口,傅如意顿感浑身一轻,她是吃不了依靠别人的这碗饭了。   “如意……”王二郎急着挽留。   “闭嘴!”王父呵斥王二郎,他看向大儿子,见对方面露难色,他就知道这是中计了,他大儿子不会这么莽撞,再心急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问起这档子事。   也好,傅家小女有了悔意,用这个由头闹掰,总比以看上隔壁邻居的男色拒绝他儿子的说法体面。   “傅家小女,你今日出了我王家的门,我王家人不会再登门求娶,你考虑清楚,可别后悔。”王父提醒。   傅如意瞥王二郎一眼,又朝西看一眼。不行不行,两家住得太近了,那个貌美的鲜卑男人日日在她眼前晃,恐怕会像北邙山上的祭品一样,勾得她日思夜想,最后引得她伸出贼手,红杏出墙。   “我家不靠卖蜡烛也能吃饱穿暖,我向你保证。”王二郎面带央求地盯着傅如意。   “叨扰了。”傅如意一抱拳,抬脚走出王家的门。   魏姥长叹一声,婚事不成,她这个媒人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只能跟着傅如意的步子出门。   傅如意站在路上望着西边的楼家,楼家小院的栅栏扎得稀疏,她能清晰地看见院内走动的身影。   “真看上他了?”魏姥走过来。   傅如意妥协般的长叹一声,“他实在美貌。”   “皮相不当吃不当穿的。”   傅如意隔着栅栏跟那男人对视,能捞到这般美色,配得上她再世为人的神奇经历。   “魏姥,我是你接生的,我们之间有天大的缘分,你再帮我一回,帮我把这门亲事做成了。”一事不劳二主,傅如意打起魏姥的主意,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帛,许诺道:“事成后,我以一羊酬谢。”   魏姥当即心动。 [2]第二章:我看上你了   “包在老婆子身上。”魏姥答应下来,考虑到那个鲜卑男人的美貌,担心别人会捷足先登,她立即行动起来:“我有个侄女嫁在这个村,我去她家讨口饭吃,你自个儿回去。”   傅如意朝王家看一眼,这家人真不讲究,魏姥先是受他们所托说媒,后又受王二郎所请前来作陪,来来回回费了不少口水不少脚程,今天竟没捞到一口饭吃。   这般看来,她跟王家的家风是不和的,没成好事是一桩幸事。   “魏姥,过两天我请您老去我家做客,我亲自下厨。”傅如意想着再有两天,魏姥也把这家鲜卑人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魏姥点头,她也看向王家,说:“我晚点去你家,那个猪头我来还。”   傅如意摇头,她看向王家隔壁那个空荡荡的小院,心想招惹了她,别想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   “魏姥宽心,我来还。”   两人在王家门前分别,傅如意大阔步地离开平河屯,踏上浮桥,回到黄河南岸。   *   傅家。   傅家人刚端上饭碗,一转眼看守嘴的狗嗖的一下奔出去了,傅母端着饭碗紧跟出去,就见傅如意喘着粗气站在院内。   “还没吃?幸亏我跑得快,赶上了。”傅如意嘻嘻笑。   傅母心下一坠,她抬头看向屋檐下吊着的猪头。   傅如意干巴巴一笑,悻悻地说:“我待会儿给王家送去。”   傅圆挤开老娘,从灶房里钻出来,又惊又喜地问:“小妹,又悔婚了?”   傅如意觑着老娘点头,“那王二郎配不上我。”   傅圆拍腿大喜,“我也觉得那小子配不上你,我小妹值得更好的。好事好事,再挑,再挑——嗷!”   傅母蒲扇般的大掌扇在小儿子身上,她冷着脸看向傅如意,“又闹什么幺蛾子?”   “他家惦记我们家的蜡烛方子。”   “说实话。”傅母不信这个幌子,做蜡烛费时费力费料,每年做的不够卖的,再有两个王家掺和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傅家的生意。更何况做蜡烛的方子是如意梦到的,她带走教给婆家人也是应当的,傅家的人都没意见。   “就是不愿意。”跟那个鲜卑男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傅如意不想多说,免得跟受审一样被各方人马提醒两个人不合适。   “你把人得罪完了算了。”傅母见她脾气上来了,知道从她嘴里挖不出东西,只能发泄般地埋怨:“都是乡下人,你能找个啥样的?这几年把十里八乡的男人都挑完了,也没挑出个花来。二十一岁了,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怀一个牵一个了。”   “有人还没长到二十一岁就死了呢,我也要比?”傅如意板着脸呛回去。   傅母一开始听这话还生气,如今已经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说:“我不管你了,免得被你气死,我要多活几年。”   “这是对的。”傅如意已经走到灶房外了,她推着老娘的肩进屋,问抱着小儿喂饭的女人:“小嫂,还有饭吗?”   “灶台上,给你盛好了。”林娟抬手一指,又补一句:“阿爷给你盛的。”   傅如意露出笑,“阿爷对我最好了。”   “老东西,就你会做好人。”傅母恼火,家里的事这老东西一点都不操心,吃力不讨好的事都让她来。   傅父装作耳聋没听见。   傅如意是傅父在三十五岁那年得的小女儿,同年,他还抱上了大孙女,这何尝不是他老当益壮最有力的证据。加之这个小女长得最像他,高挑的个头,父女俩如出一辙的长手长腿,还有比他更聪慧的脑子,连神灵都眷顾,他喜爱非常。这些年来,他养女如养孙,只宠不责,对这个小女的事从不干涉。   傅如意在婚事上出尔反尔的次数太多,傅家从老到小三代人已经被她折腾疲了,也习惯了,这事问过骂过,也就罢了,没人再追根究底地细问。   三月,正值孵蚕摘桑的紧要时候,吃过饭,傅母去切上午摘回来的桑叶,林娟带着女儿去蚕室挑新孵化的幼蚕,傅父带着小孙子外出放牛,傅圆去挖菜园准备排葱种姜。   傅如意将碗筷洗干净,埋好火种,她去隔壁粮仓里搬出木梯,把吊在檐下的腌猪头取下来。   傅母叹气,“白搭上一碗粗盐,又让王家占便宜了。”   “舍小保大,我这颗明珠好歹没被王家拐去。”傅如意拍着胸脯说。   傅母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王家过后不会再托人来做媒了吧?”   “不会了。”   傅母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王家连着三年托媒人来做媒,一次两次回拒,这事传出去已经是个笑谈了,同村的人一谈起如意的亲事,都跟拿了王家的好处似的,劝傅家应下这桩好事。两个孩子并无私情,传来传去,传成王二郎对如意情根深种,非她不可。还有的人,一看见如意必提起王家二郎,她清清白白的女儿,在外人口中已经是王家半个媳了。   王家第三次托人上门做媒时,傅母当时已经被流言蜚语架在火上烤了,想着就如了王家人的意吧,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劝如意去考虑王二郎这个人。   “阿娘,我走了啊。”傅如意没遮没掩,如王二郎来时一样,拎着猪耳朵上的绳索提出门。   出门就遇到她同父异母的大兄,不等对方问,她率先交代跟王家的相看结束了,一拍两散,没有结果。   一路走一路宣扬,傅如意耗了上午一倍的时间才抵达平河屯。她走到王家门外,眼睛盯着隔壁的人家,嘴上高声喊王二郎出来。   王二郎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看她两眼放光的狗样子,满腹挽留的话顿时胎死腹中,他恼火地说:“你个睁眼瞎,鲜卑人瞧不起汉人,他不会娶你的。”   “他叫什么?”傅如意问。   王二郎气得火大,“你会后悔的。”   傅如意诧异,“世上又不止你们两个男人,不是非他彼你,也不是非你彼他,我还有更广阔的选择,怎么会后悔。”   什么非他非你,王二郎不识字听不懂,但略过这句话他也能听明白,这就是个贪心不知足的女人。   “给你。”傅如意把沉甸甸的猪头往他怀里一扔,警告道:“别纠缠我了,再遣媒人去我家,我来卸了你的胳膊。”   王二郎狼狈地抱住猪头,他冷笑一声,“我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傅如意暗想认识这种人真是走了霉运,她拍拍手上的勒痕,在王二郎的盯视下,走到隔壁,直接推开那道稀疏的栅栏门,对于身后摔门的巨响无动于衷。   缩在栅栏内偷听的金发小郎没料到她会径直走进他家,这会儿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盯着她,因偷听被抓包而心虚,也不敢出声驱赶。   “在偷听?”傅如意笑眯眯地质问,“能借碗水吗?”   片刻后,傅如意独自一人站在了楼家的屋檐下,手上端着半碗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院,而几步外的偏室里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楼照水带着一脸的睡意走出来,他愕然地盯着几步外的女子,她如在自己家一样肆意地窥探着这个家的角角落落,以及他这个人。   “你听得懂汉话吗?”傅如意问,“我们上午见过的。”   “听得懂。”楼照水吐出三个清晰的字。   “你会说汉话?”傅如意惊喜。   “一点。”   “我叫傅如意,你叫什么?”   楼照水不吭声,他看向东边的邻居。   “我拒绝他了。”傅如意给出交换的条件。   楼照水听懂了,他脸上浮出笑意,灰蓝色的眸子如驱散了云翳,瞬间亮了。   傅如意的眼睛也亮了,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三步,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真好看,嘴巴真红,胸膛真白。   楼照水敛了笑。   “你比我还高半个头,有六尺二寸高吧?”傅如意鲜少遇见比她高的男子,家中三个兄长,只有傅圆堪堪跟她齐平。   “有事?”楼照水问。   “你叫什么?”   “楼照水。”他告诉她。   傅如意默念一遍,真是好名字。她指指隔壁的王家,大胆地说:“我拒绝他有你的原因,我看上你了。”   楼照水不意外,她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   傅如意见他波澜不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一时犯起愁,怎么追男人?她没追过。   楼照水垂眼看着她,好一个见异思迁的风流女子,这不受世俗约束的性子倒像他们鲜卑人。   傅如意不知还要说什么,一时陷入窘迫的境地,她红了脸,抓抓脑壳,撂下一句先这样吧,拔腿跑了。   楼照水目送她的身影离开,目光又落在东边的房屋上,他晌午听到了他们的争吵,知道这女子是王家求娶了三次才求来了一次相看的机会。   *   傅如意出了楼家的门就慢下了步子,她随手抽一根茅草咬在嘴里,慢悠悠地朝浮桥走去。   “如意。”魏姥走出平河屯看见前面一道人影,她喊出声。   傅如意闻言,她惊喜地拐到魏姥身边,“魏姥,你打听得如何?”   “能打听的都打听到了,那个鲜卑男人叫楼照水,家中一共有九口人,爷娘健在,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大姊,他是最小的,才十七岁。他两个兄长不在家,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大姊守寡带个小女。他们一家是去年六月迁来的,为的是一家团聚,楼家两个大儿在三年前跟着皇帝的大军一起迁都来洛阳了。”魏姥交代,“至于跟王家有仇怨的事,跟王婆子有关。楼家人落户在平河屯,分的是平河屯的荒地,有二十亩地是王婆子看中的,想留给她未过门的儿媳妇,这村里人都知道。但这二十亩地落在楼家人名下,她不痛快了,还记恨上了。去年七月,楼家小郎养了两只小羊,才养一天,一只羊从栅栏里钻了出去,跑到王家菜园里吃菜,王婆子看见了,一声不吭地用铁锹一锹给打死了。” [3]第三章:服役   听了楼家和王家的恩怨,傅如意讥讽道:“那老婆子还真是个不容人的,眼皮子浅还心毒。”   魏姥也有这个想法,都是乡下人,家里养的都有牲畜,你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我家的牛啃了你家的麦,这是时有发生的,长脚的畜生谁拦得住。而且牲畜不通人性,又不是故意针对谁。都是邻居,羊溜进你家菜园,你给赶走,再跟邻居招呼一声,该赔的赔,该修的修,邻居要是横行霸道不承认不赔偿,或是不约束,羊再跑进你菜园里吃了你的菜,你给打死也行。哪有一声不吭的,为了几颗菜,打死一只羊,羊多贵啊。   “我要是晓得王婆子的德性,我就不答应帮他们做这个媒。”魏姥说,“王二郎他爹是个体面人,当个邻长还有不错的名声,我想着这家人应当是不错的,就没多打听。”   “你也考虑着他家来我家提媒两次,我家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想着我家这边是心里有数的。”傅如意很理解地说。   “哎对对对。”魏姥就是这么想的,她笑着说:“人还是不能偷懒,偷懒就容易遭人蒙骗。如意你放心,楼家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我这回打听得清清楚楚。”   傅如意一笑,她许了重利,魏姥不仅办事的速度利索,态度也积极。   “我肯定是相信魏姥的,您的为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碑的。”傅如意恭维一句,她搀着魏姥走向浮桥,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托付给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我过个几天就过来探音信,你回头把你写的字给我拿一卷,我拿去给楼家人瞧瞧。我们如意虽说是在乡野长大,可也是会读会写的才女,写的字还能换粮,这在十里八乡都是排得上号的,多少男人都比不上你。”替傅如意做媒,不管男方是谁,魏姥是一点都不犯虚。   但傅如意有点犯虚,她虽有一手好字,但能识会写的字有限,若给她拿一本书,她恐怕还不能通篇诵读下来,拿字换粮也只是在乡下给去世的人写碑文。   这个朝代战乱频发,民生艰辛,平民百姓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读书识字都是妄想。北朝的君主是鲜卑人,在北地,汉代遗留的儒学经义几乎得不到延续,尚学的风气低迷,哪怕北魏皇帝迁都洛阳,洛阳的朱雀大街上也找不出几家书肆。这导致书籍昂贵稀缺,傅如意无力承担这笔开支,也无意给自己的人生增添沉重的负担。她能练就一手好字,是沾了亡人的光,北邙山上埋葬的王公贵族多,坟前都立着刻有碑文的石碑,那些碑文多数出自大师之手,虽文章晦涩难懂,但字的确是好字。   在十年前,为了争抢一个猪头,傅如意把王二郎的胳膊打折了,过后被迫赔偿十斗麦子,连累一家人过了个饥寒交迫的冬天。虽有爷娘护着,她没落多少指责,可那个冬天兄姊们的叹气声、肚子饿得咕噜响的声音让她坐立难安,愧疚难当。在那个冬天,她舍弃了靠偷取亡人祭品打牙祭的路子,决心掏前世的记忆给家里添个财路。   可傅如意前世死时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找工作面试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可以说她活着的二十三年,十六年都坐在教室里苦研书本,压根没有经商之才和发家之能。她琢磨了一个冬天,只想到了北邙山上的碑文,跟文识沾边的是她的老本行。可北魏时期的字是繁体的,她不仅不会写,很多还不认识,只能先从临摹做起。她用炭泥抹在石碑上,再拓在旧衣上,得闲了就用自制的狗毛毛笔临摹旧衣上的碑文。   在第二年的秋天,她再次进山拓碑文时,遇到一座新坟,坟前的祭品和蜡烛已经被偷光了,只余黑灰和烛泪,以及散落一地的乌桕籽。她陡然想起她看过的一本小说,书里的守陵人曾用乌桕籽自制蜡烛。   她那天坐在坟前回想了半天,下山时,拓碑文的旧衣里装了一兜乌桕籽。   在那年的冬天到来前,傅如意炼化了乌桕籽的皮油,用皮油做出了第一根白蜡。她将做蜡烛的方子讲给家里人听,托词是山中神灵见她有上进心,托梦赐给的财路。   傅家没人怀疑,尤其是傅父傅母,老两口颇觉荣幸,尤为骄傲,为有一个得神灵眷顾的女儿得意。   在那之后,傅如意在傅家的地位得以登顶,她再拓碑文练字也没人嘲讽了,全家支持她拓文练字,狗毛毛笔换成了狼毫笔,炭泥也换成了墨泥。   十年过去了,傅如意练就了一手好字,她会写汉隶,也擅长正楷字。   回到家,傅如意翻箱倒柜,把她以往练的字铺了一床,挑挑拣拣一番,拿了一卷字帛送去魏姥家。   走出魏姥家,夕阳低坠,这精彩的一天要结束了。   傅如意叼着榆钱哼着小曲回到家,进门就看到呜呜泱泱一群人,她顿时苦了脸。   “兄姊们,嫂嫂们,天要黑了,还不回去做晚饭啊?”傅如意拖着步子走进去。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听你大兄说你跟王家的亲事又夭折了?”大嫂陈芝先开口,“他家都求娶三回了,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成。说说,他家又做什么事惹你不乐意了?”   傅如意想到其中的变故,她嘿嘿一笑。   “说说吧,累一天了,也该听点有意思的笑一笑。”二姊曹佩玉坐在傅如意捣鼓的靠背椅上伸长了腿。   曹佩玉是傅母从先夫家带来的,她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曹新,因着傅母二嫁时带着先夫的私财,兄妹俩进了傅家门也没有改姓,保有生父的姓氏。她长大后选择在大坡村成家落户,守着同胞兄长,如幼时般,兄妹俩守望相助。   傅如意看一圈,除了嫁去外乡的大姊不在,其他的兄姊都来了,像是约好的。   “你们是真闲,也是真关心我啊。”傅如意走进兄姊中间,挤着二姊跟她同坐一张椅。   大兄傅长贵叹一声,这个小妹只比他的长女大三个月,他去年都抱外孙了,今日还要为小妹的婚事操心。   “你给个说法,也跟我们通个气,我们商量好说辞,免得什么都不清楚,在外人面前受人挤兑。”傅长贵把话说清楚,“王家三次求娶,你三次拒绝,这事于你来说可以是美谈,但外人不免有看笑话的心思,看你最后会选个什么样的男人,过上多好的日子。”   傅家人丁多田地多,还有一桩蜡烛生意,傅如意又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识文断字的女子,他们一家在大坡村颇有地位,但受人尊敬的同时,也有人含酸带恨,巴不得看他们笑话。   傅如意沉思几瞬,没再隐瞒,“我今日去平河屯遇见一个鲜卑男人,他长得颇为绝色,我很是心动。”   全场一静。   “那个男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楼照水,是王二郎西边的邻居。”傅如意又丢下一个惊雷。   二姊曹佩玉朝傅如意大腿上狠拍一掌,太刺激了,她激动地说:“你这要是嫁过去,日子可精彩了!平河屯的人天天有热闹看,啧,真让我眼馋。”   傅如意哈哈一笑,她丢下第二个惊雷:“我已经托魏姥替我做媒,你们不用替我操心了。”   “我是听说平河屯有一个鲜卑男子长相颇好,但鲜少有人见过,长什么样?”大嫂问。   傅如意虚空捋一把头发,说:“金黄色,还带着卷。”又指着眼睛,说:“灰蓝色的,像冬天雪后的天空。”最后托着腮说:“很白,比我二兄还白。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   “那是很好看了。”大嫂也是个爱美色的,她睁大了眼,“你俩要是生了孩子,也会有金黄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   傅如意重重点头,“对的对的,大嫂,你懂我。”   “他答应这门亲事了?”大兄冷静地提醒,“他有这个长相,不去投靠城里的贵主?”   “他大兄在军中,二兄不知在哪个府上做事,他家迁来洛阳不住在洛阳城里而是住在乡野之地,可见是没有拿兄弟去换取富贵和权势的心思。”傅如意已经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再则,城里的贵主又不缺美色,金发蓝眼在胡人身上并不稀缺。”   “还有兄长在军中?他能看上你?看得上我们家?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大兄不看好这门亲事。   二姊曹佩玉立马不干了,“你看不上你自己可别拖上小妹,她配谁配不上?你给我找找,这方圆百里,会织布的会写字吗?会写字的会做蜡烛吗?会做蜡烛的懂农耕吗?懂农耕的会写字吗?”   傅如意骄傲点头,她在北魏二十一年,学会了喂养家禽、会孵鸡鸭、会给羊剪毛、会沤麻搓绳、会养蚕织布、会种菜腌菜、会生火做饭、还懂得时令耕种庄稼、会裁布缝衣,也会拿笔写字。   “我不跟你吵。”傅长贵撇开脸,他跟如意说:“你心里拎得清,我不多说,你多想想,鲜卑人不擅长农耕,他两个兄长还不在家,你嫁过去了,他家的农活岂不是都落在你身上了?”   “大兄这话有理。”一直没开口的二兄曹新说话了。   “他家人少,我家人多啊。”傅如意窃窃一笑,“鲜卑人婚嫁的习俗跟汉人的不同,鲜卑男人娶妻后会跟着媳妇回娘家住一两年,帮女方人家干活,这叫服役。他可以来我们家,跟着我们学耕种的技巧。” [4]第四章:横冲直撞的相约   二姊陡然坐直,她拍了拍手,说:“妥了,这门亲事我赞成。”   “照小妹这么说,的确没什么好顾虑的。”大嫂出声应和。   二兄看向大兄,问:“你没意见了吧?”   傅长贵看向傅如意,兄妹俩有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此时那双年轻的凤眼里春光湛湛,眼里跃跃欲试的精光都要长翅膀飞出来了。   “随她的意吧。”傅长贵口中再多的不同意都说不出口了,他表态道:“我们家四代同堂,人丁兴旺,到时候各多挖几锄头,能帮那鲜卑人把田地种上。”   曹新点头,“我到时候指定出力。”   “我也是。”家中幼子傅圆这时候才有开口的机会,“别说两年,小妹就是带着那鲜卑人在家住五年八年我都没意见。”   其他人一致看向他,几瞬后,傅长贵率先起身,“天黑了,回去吃饭。”   “小妹和王二郎的事怎么说?”曹新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能怎么说?照实说。小妹托魏姥去楼家做媒,这事瞒得了谁?傻子也能猜中是傅家小女贪恋美色,见异思迁。”曹佩玉接话。   “我在王家说的托词是王家看中了我们傅家的蜡烛方子,我因此不同意跟王家结亲,还放话说我不会把蜡烛方子带去婆家。”傅如意跟在后面解释。   其他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说话算数,这也是我考虑了许久的,不是一时冲动。”傅如意认真地说,当年借神灵托梦拿出蜡烛方子时,除了傅圆,余下的四个兄姊皆已成家生子,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尤其是二姊曹佩玉。傅如意考虑到这个情况,她强烈要求要让大姊和二姊也掺进娘家的生意,能从蜡烛生意里分利。同时为了避免方子外泄,避免一家兄妹相互猜疑,她立下契约,做蜡烛的最后一步工序只能由老两口和傅曹兄妹六人经手,且只能在傅家老宅做工。一旦方子从谁手上泄露出去,查出后,男死不入祖坟,女死娘家人不去送丧。   当时大家都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方子有没有被其他人知道傅如意不清楚,但近十年来,方圆十里内,没有出现第二家做蜡烛的,傅曹兄妹六个的日子都越过越兴旺,结果是好的。   曹佩玉欲言又止,她端正了神色,说:“如意最幼,风骨却最正,二姊佩服。”   傅如意洒然一笑,她抱拳道:“日后小妹若与那楼照水结成姻缘,还望兄姊们多多包涵多多照应。”   “一家子兄妹,不说二话。”傅长贵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大嫂跟了上去。   “我们走了,老五,来关门。”曹新吆喝一声,喊上妻子和妹妹一起离去。   傅长贵和曹新在娶妻成家后就分家搬了出去,傅家老宅留给了傅父傅母的亲生子傅圆,如今就傅如意和傅圆一家跟老两口住在一起。   傅长贵一家住在老宅后面,曹新一家住在村南,曹佩玉的婆家在村北,曹新兄妹俩晚了几步出门,傅长贵两口子已经快到家了。   “走,我跟你嫂子先送你回去。”曹新说。   曹佩玉没有拒绝,等离老宅远了,她开口说:“我们这各有心思的一大家子如今还能聚在一起,全靠小妹在中间拿线缝合。”   “嗯。”曹新赞同,“小妹今日的决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家六个兄妹,最大和最幼的相差十八岁,最幼的这个要成亲了,最大的那个已经抱上孙三代同堂了,其他的兄妹也差不多,各个家里孩子一箩筐,在大家和小家中间,哪会没有偏颇。日前,如意跟王家二郎定下相看的日子,家里的人都在默默盯着,最紧要的问题却没人提起,所有人都在等如意的决定。一旦她把做蜡烛的方子带去夫家,其他人也立马各起炉灶。   一旦没了利益关系,等老两口一蹬腿,这四面漏风的傅曹六兄妹也聚不到一起了。   “小妹最重感情。”曹佩玉说。   “是,她不管你是姓曹还是姓傅,跟她年龄相近还是相远,都一样的亲。”曹新脸上浮出笑,“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鬼精鬼精的。”   曹佩玉舒心一笑,“如意如意,如她的意吧。”   到村北了,曹新止住步子,说:“进去吧,我跟你嫂嫂回去了。”   “不进去坐坐?”曹佩玉问。   “不了,家里的孩子都在等。”曹新转身欲走,看门内有脚步声出来,他又停下步子。   “是二兄二嫂来了?来家吃饭。”曹佩玉的丈夫快步出来留客。   “不了,家里也做好饭了。”   “真的,今晚蒸了榆钱窝头,有多的。”   “我们昨晚也蒸了,还有剩的。”一直没说话的二嫂开口,“你们吃,我们回了,不早了。”   “等等,我给你们装一箩带回去,吃新鲜的。”曹佩玉快步往家里走,边走边说:“等着啊,别走了,你们路过老宅再给如意送几个,她喜欢吃我做的榆钱窝头。”   曹新两口子只得等着了。   半柱香后,还冒着热气的榆钱窝头全部到了傅如意手上,她高兴极了,如捧着金疙瘩一样向爷娘兄嫂展示,“二姊最惦记我了。”   傅圆抢过一个窝头咬一口,含糊地说:“才不是,二姊最惦记二兄。”   傅如意踹他一脚,傅圆躲开,他嚷嚷道:“傻女子,就知道贪小便宜吃大亏。”   “傅老五,你别吃我的窝头。”傅如意生气,她剜他一眼,骂道:“不知足的东西,亏你的了?一个大男人喜欢斤斤计较,你就是个搅屎棍。”   傅圆虽为兄,但已经被骂惯了,他不为傅如意的话生气,只不服道:“我在替你计较,你跟谁是一伙儿的?”   “滚。”傅如意的好心情被他毁了,她给侄女侄子各分一个窝头,剩下的端回自己的屋吃。   “不识好人心。”傅圆嘀咕。   “给我闭嘴。”傅父冷脸斥一声,“再说有的没的,晚饭别吃了。”   傅圆顿时哑巴了。   傅母叹一声,她盛碗稀汤递给小孙女,“给你小姑送去。”   不一会儿,小丫头颠颠地跑回来说:“姑说明天带我去约我姑父打榆钱。”   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姑父是指谁。   “真是不害臊。”傅母乐了。   小嫂林娟笑着咽下嘴里的饭,说:“那鲜卑人要是能长住我们这儿就好了,他不走,小妹也不会走。”   跟傅如意一样,林娟对各个兄姊都喜欢,她喜欢傅家兄弟姊妹们聚在一起说笑怒骂,每年冬天,傅曹六兄妹聚在老宅热热闹闹地做蜡烛,她听着声就高兴。在如意答应和王二郎相看后,她就担心因为如意的出嫁,会结束这个大家庭齐心协力奔日子的势头。   万幸,如意跟她站在了一起。   “鲜卑人性子野,人浮躁,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说不准小妹过了新鲜劲就厌了他,到时候还会回来的。”傅圆不看好这桩亲事。   傅父手上的筷子朝他打去,傅圆一个趔身躲了过去,他呼噜呼噜喝尽碗里的稀汤,避出门说:“不信咱们走着瞧,我看如意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个啥样的男人,那鲜卑男人跟王二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完全不沾边的两个人,但如意都愿意嫁。”   傅父傅母顿时沉默了,老两口对这突来的变故心里没个着落,既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也不知这桩婚事能不能长久。   “家里总有小妹的落脚地,她想回来就回来。”林娟给出承诺,她愿意跟小姑子长久地住在一起。   傅母拍拍小儿媳的手,“你们姑嫂之间相互惦记,我们两个老东西今晚就是一睡不醒也瞑目了。”   “休说晦气的话。”林娟收拾碗筷去洗。   傅父傅母起身,傅圆先一步回二老的屋里拿蜡烛去灶房引燃,给二老照明引路。   鸡歇狗睡人安歇,整个大坡村都静了下来,黑漆漆的夜,只有零星四户人家明烛长亮。   待牛也安静下来,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黑夜迅速吞噬掉黄河两岸。   斗转星移,黎明的曙光爬上天际时,奔腾不息的黄河率先洗掉夜色,霞光映水,光亮迅速爬向黄河两岸。   扁舟入水,浮桥通行,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如意牵着傅圆的大女儿傅莺脚步轻快地通过浮桥,姑侄俩探头探脑地走进平河屯,在村人异样的目光中,走进楼家的小院。   二人来的不早不晚,楼家只有楼照水和两个小孩,分别是他大兄和大姊的孩子。   “你又来了?”金发小郎笑了。   “昨天喝了你家的水,回去了念念不忘,所以今天又来了。”傅如意觑着楼照水意有所指道。   金发小郎看向金发大郎。   楼照水想笑,又有点窘,他装作没听懂,指了指墙边的水缸,示意她随意喝。   “我现在不渴,可以灌一囊水带走吗?”说着,傅如意真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水囊去灌水。灌满后,她转身笑盈盈地看向楼照水,“我们要去打榆钱,你们去吗?这个时候的榆钱最嫩了,再过几天就吃不成了。”   楼照水摇头,但两个小孩面露渴望。   傅莺见了,她上前拉住鲜卑小姑娘,说:“跟我去吧,我家就在对面,我带你过浮桥,带你摘桑叶喂蚕,你养的有蚕吗?”   小姑娘摇头。   “我送你十条。”   小姑娘看向她小舅。   “去吧去吧,小金毛你也去。”傅如意怂恿,她平铺直叙道:“你知道的,我只对你阿叔有兴趣,没兴趣拐孩子。”   “我们去外面玩。”傅莺有些脸红,她拉着鲜卑小姑娘快步往外走,“你会说汉话吗?你叫什么?我叫傅莺。”   声音远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出门了,小金毛左右看看,他忙追上去。   “走吧。”这回换傅如意对楼照水挑眉了,她指着东边的王家,说:“你跟我走,他们家指定要气炸。”   楼照水话都说不通顺,哪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5]第五章: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   看着楼照水走了下来,傅如意欢呼一声,毫不掩饰她的高兴。   “拿个筐。”傅如意指向院子一角歪靠着墙的大竹筐。   楼照水站定想了想,他冲外喊:“北奴。”   随后又接一句鲜卑话。   傅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小金毛一溜烟跑进来,拎上竹筐又跑出去。   “走。”楼照水催促。   傅如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先一步抬脚出门。   楼照水落后两步,他拴上不起什么作用的栅栏门,潇洒地袖着手走向傅如意,目光则是斜斜地瞥向东边的邻居。   王家的院门紧紧地关着,院内静悄悄的,看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但门下缘的缝隙里透出了半只鞋。   “你家桑田里的榆树还没长大吧?去我家桑田吧。”傅如意说起正事。   楼照水收回目光,压着嗓子低沉地道声好。   傅如意心里一酥,脸立马红了。   “走、走吧……”一结巴,傅如意脸更红了,她心颤颤地觑他一眼,挪着步子靠近他,得寸进尺地试探:“你帮我挎着筐吧。”   楼照水不动。   “你不是想气他们?”傅如意压着声说,“你帮我挎着筐,显得我们更亲近。”   楼照水可不上当,他抬腿先行一步,撂下一句简洁的话:“你来,就够了。”   傅如意哼一声,她追了上去。   两大三小一前一后走在平河屯,所到之处,菜园里挖地的、路边饮牛的、院内晾衣的,都探着身子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   “是傅家小女吧?”同样挎着大竹筐的妇人停下步子拦路说话。   傅如意点头,她看到妇人的手上染着青黑色的汁液,问:“要去摘桑叶?”   妇人不走心地点头,她盯着楼照水的脸,嘴上问傅如意:“你们这是?”   “我们是要去打榆钱。”   “噢噢,这时候的榆钱好吃。”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事,她压着声兴奋地问:“你跟王二郎的婚事不成了?”   “不成了。”傅如意的目光飘到楼照水身上。   “噢噢噢!”妇人意会,看到楼照水勾了勾嘴角,她看热闹般地笑几声。   “我们走了。”傅如意留下一句话,张扬地离开了。   走出平河屯,傅如意跟落后一步的哑巴美人拉开距离,她靠近走在前面的孩子,“小金毛,你叫北奴?几岁了?”   “八岁。”   “你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她会说汉话吗?”   “五岁,叫雀儿。”   “叫楼雀。”楼照水跟在后面补上一句。   傅如意瞬间意会,楼照水大姊守寡,和娘家人一起养女,女儿就随自己姓了。   “楼是什么姓氏更改来的?”傅如意顺势退后几步,跟美人搭上话。   “贺楼。”楼照水回答。   “贺楼照水。”傅如意叫他。   楼照水低头笑出声。   “不是,我们的名字都是后取的,是我们来到洛阳后,一个汉人老官取的。”小金毛解释,他跟着说一溜鲜卑话,“这才是我们的名字。”   傅如意看美人已经看傻了,她什么都没听见,直白地赞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知道。”楼照水对这番赞美波澜不惊。   “姑,要上桥了。”傅莺提醒。   傅如意回神,浮桥落在河面上,受水流影响是晃动的,行走在桥上,胆小的人腿会打颤。她上前握住小金毛手上的筐,说:“筐给我,你牵着妹妹,往桥中间走,不要掉进河里了。”   小金毛顺势丢了筐,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个大竹筐跟在三个孩子身后。   楼照水落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目光跟着三个孩子,挎着筐的两只胳膊收着劲,手往前杵,做好了立马丢筐捞人的准备。   从南岸过来的人被耀眼的金色刺到眼,纷纷注意到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浮桥上的窃语惊呼声顿时连成一片。   傅如意回头。   “你们先走。”楼照水把两个孩子交给她,他停下步子跟她们拉开距离,免得因他这张脸发生意外。   “别光顾着看美人,注意脚下,可别掉河里了。”傅如意高声嚷一句,又道:“让一让,你们不走让我们先过去。”   一直到傅如意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岸,楼照水才顶着各种目光过桥。   “你阿叔在老家时是不是也一出门就遭人围观?”傅如意跟小金毛打听消息,“在你们鲜卑人中,金发碧眼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也不算少。”小金毛拽一缕自己的头发,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祖上有胡人血统的,金发、红发、蓝眼、绿眼都很常见。”   傅如意明白了,楼照水祖上有胡人血统,至于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大概跟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关。鲜卑人是游牧民族,在放牧迁徙的过程中,若到了胡人的地盘,会与胡人杂居,两个部落之间出现通婚,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就会多。   “不过我阿叔长得最好。”小金毛盯着桥上越走越近的身影,他惋惜道:“我就没有蓝眼睛。”   “我也没有,也没有金发。”雀儿不高兴地说。   “你俩都会说好多汉话,怎么大美人不会?”傅如意趁着楼照水还没到,抓紧打听。   “我跟雀儿生下来就在平城,平城有很多汉人,我们从小就会说汉话。噢,是我阿耶让我们学的。”小金毛交代,谈及他阿耶,他不忘前话:“我阿耶也没有金发,二叔也没有。”   “我阿母也没有。”雀儿争着说。   “那大美人是你们家最好看的了?”傅如意插话,“他很受宠吧?”   一堵阴影罩下,傅如意看过去,是大美人来了。   楼照水探究的目光缠在骤然无声的几个人身上。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真看不出来。”傅如意打量着他,她二侄也十七岁了,但瘦伶伶的,腿细条条的,臂膀单薄,脸糙了,眼神却是稚气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双腿长而结实,臀部饱满,腰窄肩宽,脸俊而不俏,美而不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会让女人夜里做梦的男人。   楼照水避开她的眼神绕去她身后,他把两个筐摞在一起挎在长臂上,不高兴地说:“我要回去了。”   小金毛兄妹俩顿时不高兴了。   傅如意不戳破他,她指着东边说:“跟我来,快到了。”   傅莺牵着雀儿快步跟上,小金毛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   楼照水落在后面跟着。   越往东走,人烟越少,草木变得繁盛,河边的退水埠上生长着芦苇,紧挨着芦苇荡的地方是青绿的麦田,随着地势升高,翻耕好的农田却荒着,有一群鸡在里面刨土。   楼照水吐出一串鲜卑话,小金毛转述:“阿姑,我阿叔问这些地怎么荒着没种。”   “去年种了,今年就不种了,这叫轮种蓄肥。”傅如意回答,她看向楼照水,问起正经的:“你家今年种了多少亩麦子?”   “不知道。”楼照水肉眼可见地有些躁意,“我不懂种地。”   他不会御牛犁地,不分粟麦黍稻的播种时令,不知各色菜种。不止他不会,他耶母姊嫂也不懂。来中原一年了,他们一家还在混乱度日,不仅要吃力地学汉话,还要整日整日地跟汉民学耕种和纺织,个个头大如斗,恨不得再迁回北地放牧。   “你才来一年,不懂是正常的,我们汉人是从小就接触农事,耳濡目染下,年近二十才能独立耕种。我今年二十一岁,学习农事二十年,才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傅如意拿自己的经验宽慰他。   “二十年?”楼照水越发暴躁了,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僵着一张俊脸不肯再说话。   到了自家的桑田,傅如意看着满树的榆钱,无暇再搭理楼照水,她和傅莺带着小金毛和雀儿爬上榆树,拽着树枝摘枝头上最嫩的榆钱。   一筐榆钱摘满,傅如意发现楼照水不见了,她喊了两声,小金毛和雀儿也跟着探头喊,回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等几人把两筐榆钱摘满,楼照水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青中泛红的桑果,他递给傅如意和几个孩子分着吃。   小金毛嚷嚷他偷懒不干活,他面无羞色,转而问傅如意这些树需要几年才能长这么大。   “不到三年,均田令推行后,朝廷把分下来的田地划为露田和桑田,桑田要用来种树种麻,那时才开始种榆树、桑树、枣树和槐树。”傅如意捏着桑果抛进嘴里,说:“今年是桑树头一年结桑果。”   楼照水回想着他没走到头的树林,枝繁叶茂,树荫如盖,饱满的生机让人踏实,是草原上的牧草比不上的,他心里的躁意聚不拢了,平静地说:“树长得真快。”   “是的。”傅如意俯身抓一把黄土递给他,“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奇,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楼照水看着她手心的黄土。   “天生地养的东西,生来就是无主之物,但在此刻,她可以属于你。”傅如意手一翻,黄土洋洋洒洒地倾落。   楼照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灰落他一手。   傅如意垂到一半的手又抬起,她迅速握上他的手,一抓一搓,把手心里残留的黄土抹在他的手上。   “珍惜你与她的缘分。”傅如意盯着那双迷人的眼睛,笑盈盈道:“你真心伺弄她,她就不会亏待你。” [6]第六章:步步紧逼   明明是在说黄土地,楼照水却无端脊背发麻,面红耳赤,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恼意。他甩开手,攥着一撮粗细不一的黄土转过身别开脸。   傅如意的耳朵也红了,烫得她有点发晕,她垂眼盯着抓握状的右手,心里止不住的沾沾自喜。   三个小孩在他们二人的手分开时就相继低下头,三人盯着地上的土疙瘩,余光瞥着两个发呆的人。   傅莺咳一声,她抓一把榆钱塞嘴里,又给小金毛和雀儿各塞一把,大声说:“嫩榆钱是甜的,你们也吃。”   傅如意回过神,她搓着手上的黄土,声音飘忽道:“天真好啊。”   楼照水没理她的话,也没看她,他面向小金毛吐出一串鲜卑话。   小金毛点头,随后看向筐里的榆钱。   楼照水上前拎起自家的大竹筐,越过傅如意就要走。   “哎?”傅如意一脸的懵,“你们要走了?”   “我们要回去做饭了。”雀儿回答,脚却舍不得动。   “做哪门子的饭?离午时早着呢。”傅如意拉上雀儿的胳膊,说:“走,跟你莺姊姊去我家,我给你拿蚕,待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她就不信楼照水能舍下小孩跑路。   果然,楼照水离开的步子停下了。   “真没礼貌,要回家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傅如意一本正经地说,她探究地盯着他,问:“你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楼照水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生气,她好像调戏了他,但又好像没有,他有感觉却没证据。他不精通汉话,拿不住她的把柄。他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更对自家迁来洛阳后的混乱生活生气,样样不顺,日日看人脸色,时不时就受欺负,却在受欺负后反击不了,就跟现在一样。   傅如意看他脸上生起潮红,眼里漫出愤怒和伤心,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小声说:“我不摸你的手了。”   “不准说!”楼照水瞪她。   傅如意心虚地闭上嘴。   “雀儿,走。”楼照水喊。   雀儿不敢吱声,从傅如意身后走出来。   傅如意赶忙拎起筐跟上雀儿,傅莺见了也跟上去。   “阿叔,你咋了?不就是摸了一下手。”小金毛小声嘀咕,他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说:“阿姑,你要不摸我的手?”   傅如意没兴趣,她觑大美人一眼,说:“我不敢。”   “你不要说话!”楼照水很是防备她,这会儿听不得她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因为我喜欢你?”走到冷着脸的大美人身边,傅如意的心又不受控地活跃起来,她看他一愣,继续说:“我喜欢你才想跟你说话,你却让我闭嘴,我是听我自己的还是听你的?”   楼照水一噎,他别开脸。   “走了。”傅如意一击即离,她领着三个呆头鸟越过他先一步离开。   傅莺、小金毛和雀儿三步一回头,看得楼照水浑身不自在。   一路无话,两拨人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原路返回。   看得见浮桥了,傅如意停下步子,她放下筐,问小金毛兄妹俩吃没吃过榆钱做的吃食。   楼照水也冷静下来,他走近了说:“你都拿走,我们不会做。”   “你在家的时候会做饭是吧?你要不去我家跟我学做榆钱窝头和榆钱饭?这两样很简单,你看一遍就会了。”傅如意想勾他跟她回家。   楼照水明知道她的心思,怎么可能跟她回去,一口拒绝了。   “那让小金毛和雀儿跟我回去,他俩学了回去再告诉你。”傅如意退而求其次,见他又要拒绝,她一把攥住他的弱点反问:“你什么都不学,是打算日后独自一人搬回北地吗?你两个兄长肯定是要扎根中原的,你耶母应该会选择跟你兄长生活。”   楼照水顿时沉默了。   傅如意伸出手,在他看过来时,她含笑鼓励他:“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借着我的力尽可能地多学。不要有负担,你若不情愿,我绝不会缠着你。”   楼照水定定地看着她。   傅如意展颜一笑,她自信道:“我是喜欢你,但除了你,鲜卑人中还有美男人,我们汉人中也有好儿郎,我的选择可广了。”   楼照水被她脸上肆意的笑刺到,他脸色臭臭的,“你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傅如意哈哈大笑,“你还懂见异思迁?汉话学得不错。”   楼照水又懒得理她了,他盯着她的手,琢磨着要不要握上去。   “竹筐给我,我把榆钱处理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傅如意动了动手。   楼照水面上一紧,他粗暴地把竹筐塞给她,拔腿一溜烟走远了。   傅如意摇头,“罢了罢了,谁让他长得美呢。”   “姑,你拎一筐,我们三个抬一筐。”傅莺说。   “用不上你们,你打头带雀儿和小金毛回我们家。”榆钱不重,傅如意一左一右各挎一筐,步履轻松地跟上三个孩子。   傅家老宅在村中间,村口在北,路过二姊曹佩玉家,傅如意喊上两个小外甥女,回到家,又去大兄家里喊来小侄和小侄女,拢来一帮孩子帮她掐榆钱上褐色的苦柄。   村里小孩听说傅家来了一个金发鲜卑人,叽叽喳喳地来了一群看热闹的,都被傅如意留下来干活儿。   两筐榆钱,成千上万个榆钱串,在一二十双小手的帮忙下,小半个时辰就摘干净了。   活儿干完了,傅如意拿出炒熟的南瓜子作为报酬,给每个孩子抓一把,她打发道:“都出去玩吧。”   傅莺牵着雀儿跑了,小金毛留了下来,他听进了傅如意对楼照水说的话,要跟着她学做榆钱窝头。   傅如意没赶他,带着他清洗榆钱,并见缝插针地打听楼家的事。   日头好,风也大,榆钱洗干净沥干水,傅如意取一半的榆钱倒在两个盆里,一盆撒上盐、油拌一拌,再敲四个鸡蛋搅匀,一盆则是浇上半碗蜂蜜抓匀,最后两盆各倒进一瓢面,她要做一甜一咸两个口味的窝头。   傅母摘桑叶回来,进院看见一个金发小郎,她浑身一震,这么快就要跟小女婿见面了?   “阿娘,回来了?我们午饭吃榆钱窝头。”傅如意说,“这是北奴,他叔叫楼照水,你知道的。”   “阿婆。”小金毛站直身子叫一声。   “哎,哎,你坐你坐,晌午在家吃饭啊。”傅母看了一圈没看见第二个金毛,她松了口气,看小郎浑身不自在,她脚步不停地穿过前院去后院,“我去喂蚕。”   小金毛抬头看天,时辰不早了,他犹豫不决地盯着面盆,说:“姑,我该回去了。”   “你学到一半就走?留下吃饭,尝尝你亲手做的榆钱窝头。”傅如意就没打算让两个小孩走,“你坐着,我让小莺去传话,你们饭后再回。”   小金毛犹豫。   傅如意笑了,“别不好意思,你早晚要喊我一声婶娘,我们早晚会是一家人。”   小金毛嘿嘿一笑,他也觉得。   傅如意喊傅莺去平河屯传话,回来后去灶下铲一锹草灰,用布包着在水里泡一会儿,再过滤后,得到半碗碱水。她把碱水倒进面盆里,跟小金毛说:“掺点这个水,等窝头蒸熟了还是嫩绿色,不然就是枯黄色。”   小金毛点头表示记下了。   一咸一甜两盆榆钱面和好,傅如意喊来老娘,母女俩攥着面团团成拳头大的窝头,一个个放进甑笼里。   小金毛因为手小,只能在一旁看着。   两盆榆钱面,团成的窝头装了四笼才用完,要分两次蒸。   傅如意让老娘烧火,她去剥蒜,剥了蒜又用石钵碾芥子和胡芹子,芥子味道辛辣刺鼻,胡芹子味香浓,是做蘸料和腌菜必不可少的调料。   芥子末、胡芹末混上胡麻油和醋,再调以蒜水,小金毛闻得口齿生津,他心想这碗蘸水要是配上水煮羊肉,他能吃两大碗。   “姑,你碾的两把香料是什么?在哪儿买的?贵吗?”小金毛打听。   “不是买的,自家种的。”傅如意说,“这就是芥菜和胡芹的种子,春天种下,夏天结籽。”   “现在还能种吗?”小金毛迫不及待地追问。   “再过两个多月,我家种的芥菜和胡芹都要收籽了。”傅如意心里立马有了新的见面的由头,说:“你家菜园还荒着吧?你回去问问你阿叔,他要是有意种菜,让他把菜园开好,过几天我移两箩瓜秧和菜苗给你们。”   小金毛连声应好。   “咦?来客了?”干活儿的人回来了,林娟、傅圆和傅父都好奇地盯着金发小郎。   “这是北奴,晌午在我们家吃饭。”傅如意介绍,“还有一个小女客,跟小莺一起去平河屯帮我传话去了,楼家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留在我们家吃饭。”   傅家几人立马意会,如意这是拿不下心上人,转而讨好人家家里的小孩。   “好好好,家里好久没来客了。”林娟说,“这小郎长得真好。”   傅圆盯着金发小郎看几眼,他满意点头,他外甥和外甥女要是能长这样,会是他们傅家最好看的小孩。   “做的啥饭?煮鸡蛋了吗?给两个孩子煮几个鸡蛋吃。”傅圆说。   “没煮,待会儿灶腾出来了,我煎两锅榆钱鸡蛋,大家都能吃。”傅如意说。   林娟进灶房,见灶上蒸着榆钱窝头,灶台上还摆着两笼,一家人吃两天才能吃完。她眼睛一转,估摸着小姑子要拿窝头送人,她走出去主动说:“蒸这么多窝头?我们一家吃不完,等两个小客走的时候,让他们带一笼走。”   傅如意摆手,给大美人的长辈送吃食就过了,她收服两个孩子,有两个孩子替她说好话就够了。   “吃得完,大兄和二姊家的几个孩儿晌午也在这儿吃饭,他们今天帮我掐榆钱柄了。”傅如意说。   “他们人呢?也去平河屯了?”傅圆心中有了猜测。   傅如意笑着点头。   *   平河屯。   楼家的小院迎来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除了傅莺在正儿八经地转达她姑的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楼照水的脸上,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嘻嘻笑一声。   等把一帮孩子送走,楼家的院门一关,楼照水迎来了审问。 [7]第七章:是技高一筹   “她喜欢我。”楼照水叉着腰坦坦荡荡地说。   楼家人对这个回答不意外,毕竟楼照水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从北地到洛阳,捞了不少女娘的芳心。   “河南岸大坡村的小女,你是怎么认识的?”大姊楼月明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楼父楼母相继摇头,唯大嫂万千红面露不确定,她指着东边的王家,略带兴奋地问:“可是昨日跟王二郎相看的女娘?北奴昨晚跟我说,那个女娘闯进我们家放话说看上你了。”   “就是她。”楼照水颔首。   “又一个?难怪今天王家的人出门都躲着人走,原来是没脸见人。”大姊快意地笑了。   “那个女娘很不错?”楼母问,“她多大年纪?”   楼照水不吭声,他分辨不清傅如意是好还是不好。要说她好,他不承认,她明明白白地见异思迁,性子大胆豪放,嘴巴还不饶人。要说她不好,他又说不了违心的话,他没跟她抱怨过,但她知道他的窘境,还心善地要教他农时农事,帮他在中原立足。   “不对啊,这是你认识她的第二天?”大姊忽然反应过来,她大惊道:“你才认识她两天,就敢让她把北奴和雀儿带走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别孩子丢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人。”   “她不是坏人。”楼照水莫名有底气,“你这不是看见了,她留雀儿和北奴在她家吃饭,还特意打发人来说一声,免得我们着急找孩子。”   楼月明盯小弟几眼,她意味不明地笑几声,转身跟大嫂说:“俩孩子不回来,我们就开饭吧。”   万千红心里也有底了,她抿着笑点头,进灶房去盛饭。   “吃了人家的饭,过几天也请人家来家里吃饭。”楼母想见见这个让她小儿子仅认识两天就出声维护的女娘,她琢磨着说:“等你大兄和二兄回来,你请她过来吃饭。”   “不请。”楼照水不乐意,更对家里人的态度不满意,他跟上去辩解:“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想利用她气王家的人。”   “真的?”楼月明问。   楼照水点头。   楼月明打量他几眼,把豆米饭递给他,说:“她跟王二郎的相看黄了,我们已经出气了。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别勾着她,更别让北奴和雀儿去她家里吃饭,你也知道种地的难,粮食金贵。”   “这事还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让你出门作梗,她跟王家的亲事说不准就成了。你要是无意,别耽误她去寻下一门亲事。”万千红跟着添乱。   “我们是外来的,在汉地处境不好,不要又惹出一门仇家。”楼父是真信了他小儿子的话。   楼照水闷闷地应一声好。   “要是喜欢,你就应了人家。”楼母被他这别扭的样子逗笑了,她表态说:“我们来到汉地,要学汉人种地,你娶个汉女当妻子也是好的。有了汉人亲家,我们学种地不用去问外人,你大嫂和大姊也不用求着外人学纺织。”   楼照水心里哽着一股气,他木着脸说:“她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   “脸不是你的?”楼月明笑着问。   楼照水不肯交代傅如意的豪言壮语,她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昨天能因为他这张脸毁了跟王家的相看之事,明天或许就能为了别的男人弃了他。当然,他不是说害怕她跑了,也不是非要赖上她,多的是女人喜欢他,他离了她也能过得很好,再说他又不喜欢她。   “撇去你的脸,想让人家喜欢上你这个人不容易,又懒又爱玩,还想吃好的穿好的。”楼父犯愁,他这个小儿子生来就长得好,小时候嘴巴又会卖乖讨巧地哄人,哄得家里人都疼他宠他。牧民家养出个娇惯儿,不仅让他长出了懒筋,还惯出一副散漫的性子,一遇到不顺心的就撂挑子。这以后成家了如何养活妻儿?靠这张脸把媳妇哄骗来了,别过不了几年就给人家累跑了。   楼照水当作没听见。   “她就没问这大好的春天,你怎么不去开荒肥地,天天躲在家里睡懒觉?”楼父一通挑刺,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忍心,他这小儿子也没他说得那么懒。去年夏天大热的天,他还肯跟自己日日去分下来的荒地里割草晒草烧荒,但在入秋种麦时吃了瘪,种完麦就不肯再干了,嚷嚷着要把耕地里都种上苜蓿草,开垦成牧场来养牛养羊。   “没问。”楼照水没胃口了,他放下碗。   “下午跟我和你阿母去地里干活儿,我估摸着北奴和雀儿不到天黑不会回来,不用你守着他俩。”楼父说,他觑着小儿子,旧话重提:“你要是娶妻了,难不成还要让媳妇和孩儿种地干活养着你?”   楼照水不是舍不得出力干活,他有一身的力气,割草晒草堆草他都肯干。但种麦要御牛犁地,犁个地要讲究横犁纵犁,还要讲究犁深犁浅,犁好了又要扶耧耩播种,什么快三步一播慢三步一转……他完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分不清也记不明白。一季小麦把他搞得满腹怨气,恨不得扎脖饿死算了。最累最疲的时候也是最躁的时候,他起了甩手不干的念头,事实也这么干了,反正有父兄在上面顶着,怎么也饿不死他。   但也不能一直躲避下去,他不可能离了耶娘兄嫂独自一人再返回北地放牧,若不学农耕技术,难不成真要靠脸哄着女人养他?想起傅如意那神采飞扬的脸,楼照水答应下地干活儿,她都放下大话了,他要试试她的本事。   楼父惊讶他会松口,他迅速扒完碗里的饭,带上小儿子出门,生怕下一瞬他就反悔了。   *   “慢点吃,不要抢,盆里还有很多窝头,够你们吃的。”傅如意看着一桌狼吞虎咽的小孩只觉得头大,幼稚的小鬼们,还比起食量大小了。   但她的话不起作用,面盆里的窝头像鸡食盆里的米,一只只手像鸡的尖喙,此起彼落间,窝头的数量迅速减少。   傅如意只得把剩下的窝头给爷母兄嫂分一分,免得一顿榆钱窝头还能撑死几个人。   盆里的窝头见底,七个孩子咀嚼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傅如意松了一口气,她叮嘱道:“一个时辰内你们不准喝水,水泡胀窝头,别把肚子撑破了。”   “我能喝,我还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小金毛挺着肚子不服输地说。   “我也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傅长贵的小儿子嚷嚷。   傅莺想说她吃撑了,但没好意思说。   “没吃撑是吧?去喝水吧,谁吐了谁丢脸。”傅圆出言相激,“要我给你们端水来吗?”   没人吭声。   “出去玩去,一帮倒霉鬼。”傅圆赶人。   “去玩吧,你俩傍晚再回去。”傅如意跟楼家的两个孩子说。   小金毛和雀儿难得找到和善的玩伴,压根没有回家的意识,兄妹俩高兴地跟着傅家的孩子跑了。   余下的人这才踏实吃饭。   “小妹,你这动作够快啊,昨天才认识,今天就把楼家的孩子拐来了。”傅圆打趣。   “拐孩子不算什么,我尽快把大美人拐来给你们看看。”傅如意笑嘻嘻的。   “我听小莺说了,她小姑父一出现,浮桥上都堵得不通人了,你有眼光啊。”林娟调侃。   傅如意得意地点头。   “你还摸人家手了?把人逗生气了?”林娟猛地来一句。   傅如意哈哈一笑。   林娟点了点她,笑道:“真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借送榆钱之便又朝平河屯跑了一趟,但扑了空,楼家没人,她把一筐榆钱放进楼家的灶房里,把栅栏门原样拴回去就走了。   桑果全红时,是种穄子、黍子和母麻的好时节,傅如意到家看爷娘在晒粮种,她过去帮忙。   粮种照照日头再收起来,一晒一收就是小半天。   临近傍晚,傅如意去找楼家的两个小孩,遇到村里人跟她打听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她大大方方承认她是相中他,想要嫁给他。有人替她惋惜错过王家这门好亲事,提及王家,傅如意心头一慌,她的手段是王家用过的。王家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王家的标记,以此喝退其他的有心人,她也急于在楼照水身上打上自己的标记。   傅如意一路走一路想,直到把两个小孩送回楼家了也没想出个是非对错,她舍不得怪罪自己。   “阿母。”雀儿欢呼一声跑进门。   “阿母,我回来了。”小金毛叫了一声,他牵着傅如意的袖子往院内走,“阿母,姑,这是傅家的阿姑,她做饭可好吃了,还教会我做榆钱窝头和榆钱煎蛋。”   傅如意迎着两个鲜卑女子的目光走进去,“大嫂,大姊,我送两个孩子回来。”   “给你添麻烦了。”大嫂万千红用汉话说。   “这是我乐意找的麻烦。”傅如意笑了,她毫不羞怯地说:“汉人有句古话叫爱屋及乌,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停在他屋顶的乌鸦我也喜欢。我喜欢楼照水,连带也喜欢他的家人。大嫂,大姊,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很是喜欢。”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听懂了这番话,二人被她直白又大胆的作风惊到,随即又高兴起来,没人不喜欢被人喜欢,她们也舍不得拒绝热情的人。   “我见到你也很喜欢。小弟还没回来,他去地里干活了。”楼月明有预感,估计等不到夏天结束,傅家女就要进楼家的门,她那性子别扭的小弟抵挡不住热情似火的攻势。   “我不急着见他。”傅如意摆手,她思索着说:“桑果全红时,就到了种穄子、黍米和母麻的时候,你们家有春播的打算吗?”   “要种麻。”楼月明回答,“地还是荒地,我阿耶听人说地贫种不了好庄稼,急着下种还会毁地,让地更贫。”   “我有一个肥地的法子,要比用粪肥肥地省时省力。你们手头若有余财,可以买一石绿豆和大豆的种子种在荒地里,等豆秧开花了,你们赶着牛把地犁了,豆秧都给埋在土里。如此过一冬,明年的地就肥了,种什么庄稼都行。”傅如意传授经验。   楼月明一喜,“等我阿耶回来我就告诉他。”   傅如意见她没有不信自己,很是高兴,“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天要黑了,我先回去了啊。”   “留下吃饭吧。”万千红开口留客,“吃了晚饭让老四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他长得美,不要走夜路,免得遭贼惦记。”傅如意潇洒离去。   “改天请你来吃饭。”万千红追出去说。   “好,一定来。”傅如意应下。   她想明白了,王家是借外人的声势压她,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楼家老小的喜欢,她不是欺负人,也不是卑鄙,是技高一筹。 [8]第八章:心乱乱   走出楼家小院没多远,傅如意遇上王家人,王二郎和他爷娘兄长扛着犁赶着牛,满脸的疲色。但在认出她后,一行人脸上的疲色迅速消退,如遇敌一般一个个冷下脸,或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或是别开脸不愿意看她。   傅如意慢下步子,她走到路一侧给他们让路。   两拨人擦身而过时,王二郎停了下来,他明知故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点小事。”傅如意不欲详说。   她这个态度让王二郎误会了,他嘲讽道:“小事?敢做不敢说?你不就是来找那索虏的,你真好意思。”   “没有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傅如意毫不客气,她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问:“你这是什么反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好笑啊。哎,麻烦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跟你就比陌生人熟一点,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深的交情。”   “你!”王二郎顿时气红了脸。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给脸不要脸。”王母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炸着毛冲过来。   “得得得得,别跟我来这一出。谁给脸不要脸?又不是我先跟你们搭话的。”傅如意颇为嫌弃,她跟王二郎说:“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不要跟我说话。”   “你就不能换一个男人?你这是打我的脸。”王二郎忍辱负重道。   “不能噢。”傅如意看楼照水的大嫂和大姊急急忙忙赶来了,心里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她打起精神扬声说:“我俩之间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相看,我连你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属实是清清白白。我昨天出了你家的门,我们婚丧嫁娶就各不相干了。我不懂怎么打你的脸了,没名没分的,你非要上赶着给自己扣一顶绿头王八的帽子,你可能挺享受,但对我来说挺晦气的。”   “好不要脸,一大家子合伙欺负一个小女娘。”万千红走到傅如意面前挡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王家的人。   “天快黑了,快回吧。”楼月明从一侧推走傅如意。   傅如意回头,王家的人被她骂得气喘如牛,尤其是王大郎和他娘,看着下一瞬就要暴起打人。她要是这么走了,会把祸事留给楼家的人,楼家的男人不在家,她担心王家人会趁机朝女人孩子下手,就跟打死那只小羊一样,打了之后再说什么道歉赔偿都晚了,疼在谁身上谁吃大亏。   “你们跟我去我们大坡村,我喊上媒人,你们当着我父兄的面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傅如意拿上家人做靠山,她叫嚣道:“王二郎,你敢不敢把你跟我说的话当着我父兄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王二郎敢做不敢当。   “你说了什么你清楚。你算我哪门子的人,还管起我的事了。”傅如意发厉害。   “走,都回去,跟她们有啥好说的。”王父这个装聋作哑的当家人,这会儿像被春雷劈醒的王八一样露头了。   “我明天让我大兄来找你们要说法,我要把事闹大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王二郎一心惦记我,我看谁肯嫁给你当绿头王八。”傅如意吓唬他们。   王家人一听就急了,王父都走远了又拐回来,他板着脸说:“傅家小女,亲事不成仁义在,不要把事做绝了。你跟二郎相看的那天突然变卦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们在外可没说过什么,没得罪过你,你不要仗着自家势大,故意欺恶人。”   “王叔,你早这么讲理不什么事都没了。”傅如意袖着手靠在楼月明身上,她大大咧咧地说:“往后啊,我们是要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好你儿子和老妻,不要来触我的霉头。”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急里忙慌跑过来看热闹,路的前方也来了几拨赶牛牵驴的人,两方人一前一后围住了战场。王父觉得丢脸,他绷紧了脸朝二儿子呵斥两声,先一步扭头逃离这是非之地。   王家的人一窝蜂都走了,楼月明畅快地大笑一声,她一手搂着傅如意,一手朝人群里招手:“小弟,过来,你送傅家小女回去。”   作为外来户,她家就缺个厉害的人在外行走,她高兴啊。   “大姊,我叫如意。”傅如意小声说。   “小弟,送如意回去。”楼月明又吆喝一声。   楼照水走了过来,因着身上有汗有灰,他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霞光只余些许光辉残留在地表,天上的弯月不甚明亮,这块儿土地上明暗交错,将昏未昏的天色间,傅如意发现大美人目光闪躲,可能是眼睛里藏着秘密,不敢再直视她了。   傅如意又惊又喜,她拼命压下自作主张非要上翘的嘴角,垂着头安静地跟着几步外的人影,离开了平河屯。   流水声取代了人声,白天的嘈杂消散了,夜变得静谧,静得只剩两道走路声,楼照水被身后的步子撵得越走越慌。   这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只是第二天,只是第三面,他却乱了心。   前方的脚步上桥了,傅如意开口阻止:“就送到这儿吧,我过个桥就到了。”   楼照水看向漂浮在河面上的长桥,说:“我送你过桥吧。”   傅如意心说你干脆送我进家门算了,但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大美人上午受她调戏,下午去地里卖力,身心俱疲下,傍晚又被她的威风击得心神大乱,他估计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下次吧。”傅如意再次拒绝,她擦着他的身子走上桥,“我喜欢你自愿送我过桥,而不是听从谁的吩咐。”   楼照水张嘴欲辩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渐浓的夜色笼罩住傅如意的身影,渐渐的,她消失在桥上,消失在背后的目光里。   楼照水心里不踏实,河上响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像人坠落的声音,他急切地迈开步子跟上去,越走越快,直到又看见那道身影。   傅如意过桥了,她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收回目光时,桥中央晃过一道模糊的虚影,转眼就不见了。   楼照水快步退后,他隐在夜色里,借流水声盖住了慌乱的心跳声,看桥头的身影停驻一会儿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万千红在灶房煮饭,楼月明在外面跟耶娘叙述傅如意大发雌威的过程。以往仗着她们汉话说不流畅,王母在她们面前或哭或骂,逼得她们开不了口接不上话,今日她在傅如意面前,也被骂得接不上话,不止她,王老头子也被骂得脸色铁青。   楼月明其实不确定傅如意完完整整骂了什么,通常是她都骂完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是傅如意胜了。她吭吭哧哧地叙述,手舞足蹈地比划,乐不可支地大笑。   楼父楼母赶回来时只听了个尾声,二人还没做好下场的准备,就看王家人夹着尾巴逃了,之后的注意力都落在傅如意身上,暗中把人看了个仔细。   “她的个头不输给你,不如你大嫂身壮,跟你阿弟站一起很配。”楼母惊讶傅如意的身高,“她祖上也有外族的血统吗?”   “傅阿姑的爷娘都是汉人长相,她阿爷也很高。”小金毛接话,“傅莺阿爷的个子也高。”   “她家的人咋样?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吗?”楼母打听,“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阿叔的关系吗?”   “知道……阿叔回来了。”小金毛看见他阿叔从门外进来,他继续说:“傅阿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家的小孩也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好,不像平河屯的小孩瞧不起我们,他们都很喜欢我们,也喜欢我阿叔。他们夸我阿叔长得俊,也夸我长得美。”   楼家人齐齐看向楼照水。   “送到家了吗?”楼月明打听。   “没有。”   “没有还回来这么晚?被惦记你的贼困住了?”楼月明语含戏谑。   楼照水听不明白,也无心追问,他这会儿像那牧场上发情的公马,在外野了一个春天都没寻到母马,回到家后累得虚脱,还憋得够呛。   “别提她了,让我静静。”楼照水听到傅如意的名字就心乱,乱中还掺着一股害怕,才两天,她这个人好像已经站在了他的生活里。   楼月明嘁了一声,没有听他的,她继续说:“阿耶,阿母,傍晚如意送两个孩子回来,她告诉我在荒地里种上绿豆和大豆,等豆秧开花了给犁了,豆秧埋在土里过个冬,土就肥了,明年想种什么庄稼都行。”   “只种豆子不再上粪肥了?真管用?”楼父来了精神,他自问自答:“我们这是什么关系,谁都能骗我们,她不会骗,那就听她的。她还说了什么?”   楼月明摇头。   “傅阿姑让我跟阿叔说,我们家要是想种菜,就让阿叔把菜园开了,过几天她给我们送一担菜苗。”小金毛接话,“今天晌午,傅阿姑做了很好吃的蘸水,又辣又香,比韭花酱还好吃。蘸水里用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种的,可惜今年已经晚了,我们种不上了。”   “老四,你明天就挖菜园。”楼父安排,他明天也不去开荒了,去换几石豆种回来。   “我和大嫂也去挖,我们不去学用纺车了。”楼月明有了新的指望,不想再去村里人那里学用纺车织布。这大半年来,为了学用纺车,她跟她大嫂不仅像下人还像贼,像下人一样给人家打下手,还被人家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们偷了她家的东西。   “那就不去了。”楼母也看到了希望,她松懈下来,说:“不去开荒了,我腾出空去瞅瞅牛羊,也该准备了,提前买回来养着。”   楼月明一笑。   楼照水明白这看的牛羊是为他准备的聘礼,他攥了攥手,没有说什么。 [9]第九章:围剿   傅如意到家吃过饭就回屋了,她斜倒在床上嘻嘻发笑,越笑越大声。   “不洗脚了?还笑。”傅母推开门,“蜡烛也不点一根,笑傻了?”   傅如意在床上打个滚,她一跃而起,嗖得一下就蹦了起来,“我高兴。”   “你呀你呀!”傅母也笑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阿爷和你三兄商量着后天要开始耕地种穄子,你收收心,不要往外跑了,去地里给他们搭把手。”   “好,晓得了。”傅如意应下,她摸黑找到木盆,出门去打水。   傅母先一步走了,不等如意端水回来,她持着一根燃烧的蜡烛过来把屋里的两根蜡烛引燃,看书桌上摊着一块儿写满字的白布,她拿起来看了又看。   傅如意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下一瞬想到她阿娘不识字,又放松下来。   “这张字写得不如以前的好看。”傅母虽不识字,但懂得赏字。   “昨晚胡乱写的。阿娘,你快回屋睡觉去,我要脱衣擦身了。”傅如意催人离开。   傅母嘀咕一声瞎讲究,嘱咐她关好门别吹风冻着了,持着蜡烛出去了。   傅如意关上门,她回到桌前拿起字迹凌乱的白布,这是她昨晚写下的追美人计划。她没追过男人,更没追过美男,楼照水这个长在她心上的大美男稍稍发力,就把她勾得语无伦次,这对她很不利。   楼照水这个美人胚子是个抢手货,为避免夜长梦多,傅如意意图速速拿下,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好主意。最后从自身经历出发,她选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效仿王家围剿她的招数来给楼照水下套。男人琢磨出的招数,对付男人肯定是最有用的,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可行才会拿出来。当然,这个招数对她也起了作用。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来说,在缺少主见的年龄,初涉情场,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既羞又喜的事,这时候最怕周遭的人起哄,一旦起哄,心里的情窦会在暗地里迅速滋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分的好感延伸为七分心动。哪怕对于主体性强的人来说也有用,只要双方的条件相差不大,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只要对对方不反感,遭人起哄多了,自己也享受起来了。更何况这个法子还利于驱赶情敌,把追求示爱闹得人尽皆知,暗地里竞争的人行动之前至少要反复衡量,这就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王家连着三次上门求娶,暗地里不知赶走了多少对傅如意有意的男人,不止如此,借外人的起哄之言,也加重了如意对他的印象,别的不谈,至少她认为王二郎对她有真情。故而在她考虑婚嫁时,他进了她选择的第一行列。   从这个角度出发,傅如意选择效仿王家的法子,她一边高调示爱追人,一边紧锣密鼓地从楼家人身上下手,驱赶竞争者的同时,还要让她傅如意的名字强势地挤进楼照水的生活。   不过一日就有了显著的成效。   傅如意乐滋滋地笑了,她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撩两捧水浇湿,氲开上面的墨迹。   耍手段是真,喜欢也是真心的。   一觉睡醒,傅如意起床先去自家的菜地溜达一圈,一个月前种下的冬瓜、甘瓜、越瓜、瓠瓜和胡瓜都已发芽分叶,等个阴雨天就能移苗栽种了。她盘算着留下自种的,能送给楼家的不算多,而他家里人又多。   从菜园里出来,傅如意分别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里走了一趟,她去跟大嫂二嫂和二姊打个招呼,她们今年点的瓜秧菜秧要是有多的,都给她留着,不要让别人寻去了。   “如意,吃过饭了?”魏姥在院外守着新孵的小鸡,看见如意她叫住人。   “还没吃,我出门的时候我阿娘还在煮饭。”傅如意走过去,领着小鸡的母鸡见到生人,立马高声咕咕着召唤小鸡,把一群小鸡崽都给拢在翅膀根下。   “这母鸡是个警惕负责的。”傅如意盯着花母鸡说。   “新孵出来没几天,刚当娘,新鲜劲还没过。”魏姥对自家母鸡的表现很满意,“我前天去你家,看你家的鸡崽子都有拳头大了,孵得早啊。”   傅如意点头,她家有做蜡烛的营生,从前一年的冬月到今年的二月一直烧灶熬皮油倒模,工坊里暖和得都不用穿皮裘。跟工坊挨着的罩房也暖和,入春后孵了小鸡就养在里面,不受乍暖还寒的倒春寒影响。等天暖村里人都着手孵小鸡了,她家的鸡崽子已有一个月大,长齐了毛,不怕雨不怕冻,可以散养了。早一个月孵化早一个月下蛋,在蛋少价贵的六七月,她家用蛋换盐都要比寻常多换两斤。   “我喊你来不为别的,我听说昨天楼家的孩子来你家了?”魏姥说起正事,“他家肯让孩子跟你来,看来对你没什么坏印象,我想着明天就去他家做媒。”   魏姥知道的不止这一点,她侄女昨天看到如意去楼家送榆钱,跟回自家一样进了楼家的门。她不知道如意是用什么办法跟楼照水熟络起来的,只知道照这个速度下去,如意跟那男子的亲事怕是用不上她了,她这个媒人又要拿不到媒人钱。   傅如意点头,她扬起笑:“我也有这个想法,魏姥不找我,我晚上也是要来寻你的。”   “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吧?”魏姥确认一下。   傅如意点头,“都知道了。魏姥,你放开手去替我拉纤保媒,我的亲事我做主。”   “老婆子我已经见识过了。”在傅家,上至老下至小,没一个人能做她的主。   “如意,回来吃饭。”   “姑,饭好了——”   一短一长两道吆喝声随风传来,傅如意扬声回一声:“听到了,这就回。”   “家里在喊你吃饭了,你回吧。”魏姥说。   傅如意拔腿就跑,离家还有三四丈的时候,她遇到出来寻她的傅莺。   “回来了,盛饭。”傅圆在门外看到人,他转身进院。   傅如意牵着小侄女跑回来,饭菜已经上桌了,早饭是浓稠的黍米粥,菜是麻油拌菹菜和嫩韭菜煎蛋。   “一大早就没影了,在忙活啥?我以为你又过河了。”傅母问。   “人没过河,但心过河了,我在为河那边的人忙活。”傅如意毫不避讳地说,她端起饭碗没急着吃,问:“魏姥跟我说她打算明天去楼家替我做媒,在这之前,你们要不要见见楼家人?”   “这么急?”傅圆皱眉。   “要趁热打铁啊。”傅如意说,“我怕夜长梦多。”   “要是你的,怎么都跑不了。你冷静冷静,等忙完春播再张罗这事。”傅圆见她这热络的劲,像是中邪了。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在这儿说风凉话。”傅如意不服,她激他:“你不愿意替我掌眼搏脸,我去找大兄和二兄。”   傅圆手上的筷子想敲到她头上,什么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她也不害臊,真是好意思。   “到哪儿见?我去见。”小嫂说。   “见见也行。”傅父开口,“不过他家是什么意思?你别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家分下来的地除了一部分用来种麦,其他都荒着,我昨天去问了一嘴,得知他们春播只打算种麻。我估摸着他们压根分不清良田劣地,也不知什么地该种什么,全听平河屯的人说。我想去他家地里看看,爹和大兄二兄和三兄还有二姊夫陪我一起去转转。”傅如意昨晚的话不是随口一说,她虽不打算让父兄去王家找事,但要带人去给楼家人仗仗势。   “行,去摸摸他家的底。”傅父点头,“我吃完饭去跟你大兄他们说。”   “这是我的事,我去请。”傅如意要自己出面,她早上去转的那一圈已经打听了,她大兄二兄和二姊夫今天都没要紧的事。   “我们娘几个不用去?”小嫂问。   “等忙完春播,我带他来见你们。虽说是我追求他,但我好歹是个女娘,他要娶我是要来拜访我娘家人的。”傅如意还拿着点架子。   “还没糊涂,我告诉你,对付男人要有收有放,不能待他太好,你都依着他,他还看不起你。”傅圆教她。   “噢?我知道了。”小嫂面无表情地接话。   傅如意哈哈一笑,傅莺也跟着偷笑。   傅圆不吭声了。   闲聊间,桌上的碗碟都空了,傅如意丢下碗筷,马不停蹄地又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都说好了,她去菜地里割一捆嫩韭菜,又挖一小筐芥菜疙瘩,这才叫脚步匆匆过河去平河屯。   楼照水一家正要出门,远远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村头的拐角处,小金毛和雀儿认出人,兄妹俩撒开腿跑去迎接。   楼照水慢了两步,也迎了上去。   傅如意发现过了一夜,他又敢跟她对视了,昨晚的情动像是夜间的露水,太阳一照就消失了。   “我家种的也有菜,菜地里一半都是韭菜。”楼照水接过她拎的菜篮。   “这是我的心意。”在楼家人面前,傅如意不敢太过分,她囫囵吞枣地欣赏几眼美貌,快步越过他,高兴地过去打招呼:“这是叔婶吧?你们看着真年轻,不到五十岁吧?”   “四十五六岁,还不到五十。”楼母回答,“进屋说话,到屋里坐。”   傅如意看一眼王家敞着的大门,高声说:“我就不进去了,这趟过来是有事要问。我昨日听大嫂和大姊说,你们手上还有很多地荒着,春播只打算种麻。你们要是不介意,我让我父兄过来看看,他们都是耕种的熟手,知道什么是好地什么是劣地,也知道什么地该种什么庄稼。”   “那太好了,就是麻烦你们了。”楼父欣喜若狂,有人肯帮他捋明田地上的事,对他来说无疑是大恩人。他顾不上考虑什么,赶忙应下。   傅如意睨大美人一眼,意味深长道:“不麻烦,我很乐意。”   楼照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她搅乱了。   一丈外,王家的人坐立不安,他们不知道傅如意昨晚回去后有没有跟傅家的人说起吵架的事,不确定傅家的人过来有没有其他意图。 [10]第十章:你害怕喜欢上我呀   傅如意拎着空菜篮离开平河屯,楼家和王家两家人都忙活开了,一家张罗着买肉烹饭待贵客,一家张罗着锁门外出,避免被人堵上门,王家人打算避而不见。   傅如意过桥回村,到家见她兄长、姊夫和侄子外甥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一见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都是什么眼神?”傅如意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三寸。   大兄傅长贵无奈摇头,“就等你了,走吧,我们去见识见识这个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   “才教你别待他太好,你后脚就火急火燎地带菜去献殷勤。”傅圆恨铁不成钢。   “咦!这献殷勤的事你们可没少做。也不知是谁为了娶媳妇,逢年过节就送节礼,连送三年,搭进一头大肥猪才等到媳妇点头。”傅如意丢下菜篮背手踱步,她走到满脸挂笑的男人面前,问:“你说对吧?二姊夫?”   “我可没惹你,你别来招我。”二姊夫怕她这张嘴。   “我是在为你说话啊,想当年你来傅家献殷勤,傅家的男人可没为你说过一句好话。”傅如意斜几个兄长一眼。   二兄曹新拿手点她,“再挑事,我们可不去了。”   “请,我可亲可敬的兄长们请挪步。”傅如意立马放下身段殷勤地恭请。   一向最严肃的傅长贵都忍不住笑了,他一马当先地往外走,路过傅如意,屈指在她头顶敲一下。   曹新和傅圆随后,二姊夫跟傅父一起往外走。   傅如意小跑着追上父兄。   出村,过桥,进平河屯。   村口的大树下,楼照水在树下等候,见到傅如意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阿爷,兄长们,就是他。”傅如意小声说。   “这个子高,骨架也大,是个有力气的汉子。”傅父满意点头。   “是比王二郎有看头,上得了台面。”曹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人,他满心复杂地说:“还有男人长这样的?”   “还行,没看走眼。”任傅圆左盯右瞧,也没挑出毛病。   两拨人的距离迅速拉近,楼照水没敢看傅如意,他强按下紧张的情绪,恭敬地来到傅父面前,“傅伯,劳你们走一趟,给你们添麻烦了。”   傅父瞧小女儿一眼,说:“过个桥的功夫,不麻烦。”   “这是我大兄。”傅如意给他引见。   “大兄。”楼照水叫人。   傅长贵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是二兄。”傅如意介绍,“这是二姊夫,最年轻的这个是三兄。”   楼照水一一叫人。   傅圆看看他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脸,不高兴地说:“走吧。”   一行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平河屯穿梭而过,村里人见状心里有数了,傅家也是认同这门亲事的,这异族人在当地也有自己的人脉了。   来到楼家,楼父弃下手上斩肉的活儿上前迎接,傅父与其寒暄,余者都打量着楼家的情况。   光秃秃的几间茅草房,前无鸡棚猪圈,后无牛棚驴圈,充作院墙的栅栏扎得稀疏,光秃秃的小院里除了一个大水缸,干净得没有第二样东西。   “你家的地在哪儿?我们这就去看看,早点看完我们早点回去,家里都有准备饭,你们别张罗。”傅父说。   “这可不行,一定要留下吃饭。”楼父情绪激动,“我虽不懂汉礼,但也明白事,依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们怎么都不能走。”   傅父朝两个小儿女看一眼,也不客气了,“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出门。”   楼父去把剩下的一条羊腿斩了,洗了手就领傅家一家人出门。   小金毛和雀儿也跟上了,一左一右围着傅如意打转。   “你家有多少地?种了多少亩麦子?”傅父打听情况。   楼父搓了下手,他担心自己贫瘠的汉话讲不明白,把儿子孙子都叫到自己面前,跟录口供一样,祖孙三人轮番用汉话和鲜卑话交代自家的情况。   傅家人这才知道楼家人迁到平河屯是因为楼家那个当兵的大儿子,楼大郎是兵卒,是率先分田的那一批,他的户籍、田地和宅地落在平河屯,楼家人迁来就住在平河屯了。至于楼家的二儿子,因在一个都将府上当护院,是都将的部曲,依附于都将,田地也都归都将所有。如今楼家有一百八十亩露田和六十亩桑田,但种麦的只有四十多亩,余下的都荒着。   傅长贵在心里算个数,一个壮年男人,一年要吃七亩的粮产,妇人一年要吃五亩的粮产,小孩的口粮在四亩左右,楼家种的麦子刨除粮税后,还养不活一家人。   “你家没养牛羊吗?”傅长贵问楼照水。   “去年因为不清楚这里的气候,没敢贸然买牲口回来,我们打算今年养。”楼照水回答。   傅长贵点头。   “这片麦田就是我家的,是我大儿名下的,我们没来之前租给村民在种,收回来后都种了麦子。”楼父指着眼前的麦田介绍。   “这块地不错,地势好,不会被水淹。”傅父说。   “麦子长得不怎么好,发黄。”楼父求救般地看向傅父,连在一起的麦子就属他家的麦子长得最劣。   “肥力不够,租给村里人估计被拿来连种了。等入夏收了麦,这片地什么都不种,荒个一年养养地。”傅父说。   楼父记下,领着傅家人去他家新分下来的荒地看情况。   新分的荒地离村远,一伙人走出汗了才走到,这百余亩地挨着北邙山的西北边,跟山下的陵村挨着。   楼父介绍地的情况,挨着山,地里的树根多,开垦很费力,草也除不绝,烧了两遍还长草。   “这地要是用来种庄稼,就是给山上的鼠兔猪雀种的。”傅圆摇头,“这地的位置不好。”   “我会打猎,它们敢下山,就得死在我的手上。”楼照水说。   “那你要住在这儿守着,人少了还守不过来。”曹新接话,“种麻就行了,山里的东西不吃麻。”   “还可以用来种姜种花椒树,这两样气味大,也不招野物喜欢。”傅如意说,“种乌桕树也行。”   “椒田跟麻田挨着,椒田这边种豆种麦都行。那边的高地用来种穄子,穄子怕涝,不能种在矮地上。”傅父看了一圈,心里有谱了,他交代道:“种地不难,差不多的田地,你看别人种什么你也种什么。只是要注意两点,豆和麻不能挨着种,它俩相互妨碍。同一块儿地,豆和麻不能连种,这块儿地今年种了豆,明年必须种别的。”   楼父一一记下,等傅父说完了,他复述一遍问对不对。   “能在地里种苜蓿草吗?我要是想养羊放牧……”楼照水试探着问,“我家隔壁的王邻长说不能把田地拿来种草。”   “桑田可以种,露田不行。”傅长贵开口。   “他说桑田也不行。”楼照水憋闷。   “我大兄也是邻长,他说可以就可以。”傅如意说。   傅长贵心里有数,什么桑田不能种草,这是王老头有意为难楼家人。   “你种就是了,他要是不让你种,我来跟他交涉。”傅长贵说。   楼照水露出笑,能种牧草养羊,他就算学不会种地,也能养家了。   傅家兄弟被他脸上的容光慑得纷纷别开脸,一个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让人不想跟他站一起。   “有几块儿地今年就能种上庄稼,你们种上黍米,入秋了粮仓里也能进点东西。要是不会种先把地耕了,等我们手上的活儿忙完,带上耧耩帮你们把种子播上。”傅圆有心帮一帮这家笨蛋。   楼照水沉默一瞬,他感激地道谢。   傅圆瞥小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谢错人了。”   楼照水看向傅如意,他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   傅如意骂他傻,“谢早了,等地种上了再谢。”   楼照水摇头,她家对他家的善意就值得谢千万遍。   “时辰不早了,家里的饭估计要好了,回去吃饭吧。”楼父说。   傅父点头,一行人回转。   在楼家吃上一顿美味的羊肉,傅父在席上把种姜的时令、卖椒树苗的人家、以及自己的种地心得全部都交代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傅家的人这才离开。   楼家人一直把傅家人送出村才止步。   傅如意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看向楼照水,红着脸问:“你不想送我过桥吗?”   傅家人一听,立马加快脚步走了。   楼家的人笑笑,默契地转身回村。   不过片刻,原地只剩他们二人,楼照水的目光飘忽几瞬,终于妥协般地落在她脸上,人也朝她走去。   “又不是晚上。”他嘀咕。   “晚上想让你送,白天也想让你送。”傅如意倒退着走,得意洋洋地说。   楼照水一下子哑巴了,又不敢看她了。   “你真好看。”傅如意赞叹。   “皮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值当什么。”楼照水看她一眼,她身上所拥有的东西比皮相要珍贵多了。   “我喜欢。”   “那你看吧。”楼照水停下步子,“看吧,看够了再回去。”   傅如意骤然大喜,她凑上去问:“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楼照水不吭声。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那天站我旁边的老阿婆吗?要不是她给我和王二郎做媒,我不会遇上你,她是我们的媒人。我托她明日来给我们做媒吧。”傅如意透露消息。   “这么快?”楼照水下意识问。   傅如意退后一步观察他,她给他退路:“是我心急,你觉得快了可以拒绝她,但过些日子,我还会托她上门。”   楼照水直直看着她,“你就喜欢我这张脸吗?”   “你不高兴?”傅如意探究地问,“我喜欢你表现得很明显,你为什么还会对我的心意感到不确定?”   对,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就是喜欢他这张脸,楼照水再清楚不过了。他为什么不高兴?她不了解他,只看上了他的脸,而他目前只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   “你不喜欢吗?还是害怕喜欢上我?”傅如意意识到是后一个答案,她心中的得意迅速滋生,立马席卷了她整个人。她迈着轻快的小碎步靠近他,隔着两寸的距离,她停下步子,盯着他闪烁的蓝眸,她得意地提醒他:“大美人,你害怕喜欢上我呀。” [11]第十一章:被你占了便宜,要找你负责   楼照水一时恍惚,他陡然勘破迷雾,他的忐忑不安和落不到实处的心喜,除了来自被她操控的慌乱,最大的原因是害怕,是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害怕,他害怕喜欢上她。   他责怪她不了解他,其实他也不了解她。他从北地来到洛阳,十余年的生活习性被迫发生改变,他尚不习惯,抗拒去改变去习惯。而在这个时候,她火急火燎地来到他身边,没给他丝毫适应的时间,要强行带他走上另一条由她掌控的路,这意味着他要依赖她,而她是他不了解的。   他垂眸看着她,她那双如羽毛一样的眼睛里住着两尾游鱼,分别叫得意和窃喜,刺得他心疼,又让他忍不住心动。   “你真讨厌。”他说。   傅如意不理他口不对心的话,她背在身后的手在腰上搓了搓,心底的痒意却越搓越重,她好想摸上这张脸,绷紧的红唇,被她逗得失神又含怨的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摸一下你的脸。”傅如意说出心里话。   “……你摸吧。”   “什么?”傅如意怀疑自己妄念太盛导致幻听了。   楼照水赏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傅如意确定了,她又在衣裳上搓了搓手,这才紧张地探出手。   灰蓝色的眼睛里,手的投影越来越大,直到炙热的温度贴上脸颊,眼睛里的投影又被一张红彤彤的脸占据了。   温柔的抚摸和微刺的痒意从脸上蔓延到全身的皮肉,他不可自抑地吞咽一下,选择闭上了眼。   傅如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紧张地抚摸上日思夜想的脸颊,指尖顺着流畅的弧度摩挲着颤抖的眼尾,他有深邃的眼窝,薄薄的眼皮泛了红,随着她的摩挲,越来越红……   脸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但扑在脸上的呼吸却还在,她在干什么?消失的感官加重了心悸,混乱的想象被放大,一时之间,脸上像是爬上了蚂蚁,又痒又难耐。   他受不了了,慌张地睁开眼。   水光潋滟的眼眸睁开时,紧紧抿着的红唇上落上一根手指,手的主人发现了,慌张无措地撤回了手。   傅如意脸颊通红,耳朵也红得发烫,以往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她垂着眼咬着唇盯着地上随风晃荡的草,跟之前判若两人。   楼照水别开脸,不过一瞬,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这会儿不讨厌了。他抬手揉了下她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掌着她的肩推她转个身,手一用力,推她离开,免得她醒过神又要说有的没的。   “回去吧,色胚子。”   傅如意嘻嘻笑一声,她快活地跑几步,转过身眉飞色舞地通知:“我明日遣媒人过来啊。”   “再等等,再给我段时间。”楼照水红着脸央求。   “你可以拒绝她。”傅如意才不会心软,她给他留个背影,身轻如燕地奔向浮桥。   楼照水无声哀叹,色诱都没能让他扳回一局。   目送花蝴蝶一样的身影雀跃地过了桥,楼照水回家转达傅如意的话,告知耶娘明天有媒人上门。   “起媒的事该是我们负责张罗吧。”楼母盯着小儿子,她纳闷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不是要娶儿媳妇,是要嫁女儿?”   “等媒人上门,你拒绝她,等忙完春播再另遣媒人去请媒。”楼照水抓住机会。   楼母看向楼父,让他拿主意。   楼父往东一指,平河屯谁愿意去得罪王家来当楼家的媒人?   “傅家人正派大气,一家人也团结,不是计较的人,我们不去争这点琐事,这个亲事说来是我们得到的好处多。”楼父用鲜卑话说,这半天说汉话把他说得够够的,“娶汉女,婚礼要遵汉俗,这个媒人由傅家请托更好,媒人不会糊弄傅家人。要是由我们出面请托媒人,保不准又受人糊弄,到时候因为媒人作梗得罪了亲家,那可是天大的冤屈。”   “也对。”楼母被说服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楼照水纳闷,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太快了?   从灶房出来的大嫂闻言,她笑着说:“是快了点,不过也能理解。如意一见到你,眼睛就长你身上了,她巴不得再快点。”   “去挖菜地吗?”楼月明把上午收进屋的农具都拿出来,她跟小弟说:“早点把人娶进门,我们家缺个理事人。”   楼照水懒得说话了,他们都不理解他。   唉,没想到傅如意竟成了最懂他的人,她好歹知道他害怕喜欢上她。   “走,去挖菜地,别耽误了,我看村里人种的菜园都眼馋好久了。”大嫂说。   楼父楼母立马起身,小金毛和雀儿蹦蹦跳跳地跟上,楼照水也只得跟上去,免得一个人坐家里越想越乱。   *   傅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家都没回先去找魏姥,她跟魏姥通个气,要是楼照水以太仓促或是认识的时间太短为由来拒绝,就以先定下婚约晚定婚期为说辞,一定要把傅楼两家的婚事一举定下。   魏姥跟她了解一些情况,心里有数了,她琢磨了一晚的说辞,但第二天几乎没用上。   “如意,如意,在家吗?”魏姥揩着汗来到傅家传信。   “是魏大姊,快进来坐。”傅母抱着小孙子从蚕室里出来,她看魏姥脸上挂着笑,迎上去问:“可是事成了?”   “成了,楼家应下了。如意白操心了,我都没多说什么,把如意的条件一摆,那小子立马就点头了。”魏姥高兴啊,这桩媒做得轻松,媒人礼几乎是白得的,“如意不在家?”   “东边的高地要种穄子,今天开始犁地,她阿爷岁数大了,干久了吃不消,她会赶牛,能给她阿爷替一会儿。”傅母解释。   “你这个小女不输儿,真论起家底和本事,楼家高攀了你们,那楼三郎也配不上如意。”魏姥说真心话,她今日去楼家一看,那楼家真是要什么缺什么。可以这么说,要是明早搬家,半夜起来收拾都早了。   “她乐意能怎么办?她喜欢的事。”傅母脸上的笑也淡了,“随她吧,她喜欢就随她去。她从小就在为我们这个家的老老少少操心,也是受罪,难得遇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要让她如愿,我们不拦她。”   魏姥往院外扫一圈,确定周遭没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老妹妹,如意还是我接生的,我不拿你们当外人。我给你支个招,你们把婚事往后拖一拖,保不准如意过个半年就厌了。男人嘛,皮相是最没用的,要能养家才行。”   “这不妥,太糟践人了。”傅母做不来这事。   “总比自家的儿受半辈子的罪好。”魏姥不赞同。   “她兄弟姊妹多,侄子外甥也都长起来了,能帮她把家撑起来。”傅母心说傅曹两边的儿女受了如意那么多的好,总要偿还的。要是有那忘恩负义只想占便宜的,如意早点认清是好事。   魏姥见状不说了,她改口道:“也对,你家人丁多。”   “如意运道好,又遇到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魏姊,我替那丫头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她好。”傅母拉住魏姥的手,“来,我们进屋说话,晌午在这儿吃饭。”   “我回去吃。”   “你要是走了,等晌午我那小女回来,我让她去请你。”傅母作势生气,“你替我们做了媒,我们连饭都舍不得请,外人听说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   魏姥心说你那小女可是许了我一只羊,谁能笑话?但她又不敢说,怕媒人礼会生变故。   “我回去交代一声就过来。”魏姥不假客套了,她叮嘱说:“随便做点就行了,你们平时吃什么就还做什么。”   傅母满嘴应好,回过头就把泡的腊鸡炖上了。   等如意犁地回来,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肉香,她顿时腹中饥饿非常,走得发僵的小腿瞬间发软,要走不动道了。   “阿娘,我们回来了,快盛饭端菜,我要饿晕了。”如意大声喊。   傅母走出来,“小声点,你魏姥来了。”   如意立马眉头高挑,她又有劲了,丢牛缰绳跑进门,“魏姥,楼家应下亲事了?”   “应下了,你被那楼家三郎骗了吧,我看他可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样子。”魏姥笑着复述她去楼家后的情况,“对了,你给我送去的一卷字都被楼三郎留下了,我看他喜欢得紧。”   如意笑眯眯地“噢”一声,她琢磨着要去质问他。   “魏大姊在啊。”傅父进来了,他打个招呼,转头跟傅母说:“老婆子快端饭,饿了。”   傅圆进来提一桶水出去饮牛,林娟把农具都放在大门后,招呼累得蔫巴的女儿洗手。   傅如意把饭桌搬出来放柿子树下,三月的日头有点晒了,但还晒不透树荫,树下是凉爽的。   傅母往外端饭端菜,魏姥也在帮忙,等如意洗好手,傅圆提桶进来,饭菜已摆好。   闲了一冬,肉养娇了,乍然干重活儿,一个个都受不了,香汤黏饭一下肚,半桌人都像那患瘟的鸡,缩着脖搭着眼,无精打采的。   “阿爷,你下午别去了,我跟小莺她娘还有小妹三个人就够了。”傅圆打起精神说,他老父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不适合再下地做农活。   如意也担心把老父累死在地里,她点头说:“你别去了,我明天把你未过门的小女婿喊来干活儿,让他跟着一起学。作为交换,你去楼家给我公婆掌眼,教他们用牛,指点他们犁地种豆。”   “也好。”傅父觉得这主意不错。   “那我这就去了。”傅如意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小嫂,你们先回屋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喊你们下地。”   “你就不累?还有劲儿到处跑?”傅圆目瞪口呆。   “睡一会儿不如笑一会儿,你不懂。”傅如意阔步走出门。   *   楼照水站在床前,他的床上铺了半床的碎布,每张布上都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周正或瘦长,他一个也不认识,看久了还头晕。   “小弟,如意来找你了。”楼月明在外喊。   楼照水一个激灵,他慌张地抖着被子把半床的字盖起来,这才开门出去。   傅如意在跟小金毛和雀儿说话,见到大美人,立马把两个小孩抛之脑后。   “走,我们去外面玩。”楼月明把两个小孩叫走。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傅如意背着手走到大美人跟前,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歪头问:“你不是要拒绝的吗?怎么答应了?”   “你下地干活儿了?”楼照水一出门就注意到了,她的鞋裹着一层泥壳,半截裤腿也灰扑扑的,他犁过地他知道,这是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才会出现的情况。   “家里要种穄子,我阿爷体力不行,我要替他扶牛犁地。”傅如意往下看一眼,懊恼地说:“出门太急,忘记换鞋了。”   楼照水想了几瞬,说:“我还不会扶牛犁地,我去跟你学几天再回来犁我家的地。”   “那太好了,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你,干一天的活儿都不会嫌累。”   楼照水装作没听见。   “哎,你怎么答应了?”傅如意撞他一下。   因为魏姥说她挑婿挑了三年,但在遇见他的头一天就托媒人替她牵线做媒。楼照水意识到这桩亲事对他来说是冒险,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被你占了便宜,只能找你负责了。”他故作平淡地说。   傅如意大笑起来。 [12]第十二章:携夫回村   楼照水被笑得既羞又恼,他让她别笑了,她却越笑越张狂,故意跟他作对,气得他后悔心软答应她。   看他瞪着眼对自己无计可施的样子,傅如意生出些空落落的无力,她歇下笑声,指控他:“你个笨蛋,你捂住我的嘴或是勒住我的脖子,我不就不笑了。”   “你休想,又在惦记着占我便宜。”楼照水一听就知道她的目的。   傅如意被戳穿心思也不羞,只是心里犯嘀咕,鲜卑人作风大胆开放是世人皆知的,她怎么遇到一个贞洁烈男?   “你又在想什么?”楼照水见不得她沉默,她一不吭声他就尴尬。   “不告诉你。”傅如意听到牛叫声,村里的人要赶牛下地了,她收起旖旎的心思,说:“我要回去了,地里的活儿还在等着。”   楼照水松了一口气,她走了,他胸腔里的肺腑肝脏也能歇歇。   “我明早过去,在桥头等你。”他说。   傅如意同意,“我们村的人都对你好奇很久了,可算能见到你真正的样子了。”   楼照水也对大河对岸的村庄很是好奇,还有那个生养了她的家,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我送你出村。”他说。   傅如意往外走,问:“你耶娘呢?”   “家里想买牛羊,他们看牛羊去了。”   “你去我家帮忙干活儿,我阿爷就不用去地里了,我让他来你家,教我公婆姑嫂做农活儿。”傅如意协商的说辞压根没用上,大美人够上道,一听她在犁地种穄子,主动提出要去帮忙。   楼照水闻言浑身一松,有经验丰富的农人指点,他不用再操心自家的田地,他家里人也是,只用听从吩咐出力干活儿,别提多省心了。   “我一定卖力干活儿。”他保证。   傅如意回过头扫视他一圈,他有力气毋庸置疑,但能不能受得住耕种的苦,她不确定。   “走快点,到我旁边来。”她催他,“你腿长脚大的,怎么老是落在我后面?”   “不行,我怕你。”他跟她唱反调。   “你就装吧,分明我才是受害人,是你先勾搭我的。”傅如意指控他。   楼照水反驳不了。   傅如意后退两步跟他并肩而立,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他,直到他露出手足无措的窘迫,她才能从他这壮硕成熟的体格里看出他只有十七岁的心智。   “你是哪个月出生的?”她问,“十七岁是实岁还是虚岁?”   “再有一个月,我就出生十八年了。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小?”   “不,一点都不嫌弃。”走出平河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被挡在了村内,她再无顾忌,大胆地勾上他的胳膊,面向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楼照水哼一声,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比我的手还好看。”傅如意下垂的手握住蜷着的那只手,她一一掰开不含丝毫力气的手指,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你的手真好看,手指又白又长,掌心也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黄一白,颜色黯淡的那只手上旧疤还多,一看就知道手的主人是操劳的人。   楼照水细细观摩着她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安慰道:“手不用好看,要有用,你的手就很有用。”   傅如意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他,“心疼我啊?”   “没有。”他要拿走手。   傅如意手一错位,五指一屈,紧紧握住了下方的那只大手。她举起相握的两只手,在他的注视下吧唧亲了一下,“这么好看的手是我的了。”   楼照水面上一臊,耳朵立马就红了,怎么还有人亲手的?手有什么好亲的?亲手而已,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要走了。”傅如意目的达到,要撤离了。   “我没拦你。”楼照水不看她。   傅如意晃了晃手,“你攥得这么紧,我怎么走?”   楼照水慌张地撒开手,发现她的手背上被他捏出四道红印子。   “劲儿真大!”傅如意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楼照水盯着她,她负于腰后的两只手紧紧相握,又张牙舞爪地分开。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她一眼,哼了一声回村了。   *   次日天明,楼照水早早就醒了,他把自己的衣裳都倒出来,反复衡量好一会儿,选一身胡服穿上。这是他二兄去年回来给他的,是一身六成新的旧衣,虽说旧了点,但剪裁做工很好,不寒酸。而且旧衣才适合下地干活儿,不打眼。   带着柴烟气的炊烟初初在平河屯的上空汇聚,楼照水就出门了。   王二郎挑水回来,在村口遇上他,见一身简单的胡服被他穿得骚哄哄的,他恨恨地骂:“不要脸的骚狐狸!”   楼照水停下步子,王二郎以为他要打他,吓得放下水桶举起扁担横在胸前。   “忘记跟你说,给你和如意做媒的媒人昨天来我家提亲了,我答应了。”楼照水挑衅地通知,说罢就走。   王二郎气得大骂:“不要脸的索虏!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傅如意能被你勾搭走,也会被别人勾搭走。”   楼照水脚步一顿,他回头说:“反正被你勾搭不走。”   王二郎气得踹翻水桶,举起扁担追着他打。   楼照水长腿一迈跑了起来,三五个呼吸就把人撂远了。他一口气跑上浮桥,此时天色尚早,桥上没几个行人,也就没有发生上次堵桥的情况,他顺利地过了桥。   “大美人,这儿!”傅如意从一堵石头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拎着湿漉漉的棒槌。   楼照水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傅如意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他在桥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离近一瞅,她确定了,他今日打扮了。   “胡服还是得胡人穿,这身衣裳把你衬得越发腰细腿长,真好看。”她直白地夸赞。   “胡乱拿的一身衣裳。你在洗衣裳?洗完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转移话题。   “洗完了,就等你了。”傅如意下去把洗衣篮拎上来,连着棒槌一起递给他,“我的未婚夫,给我拿着。”   楼照水顺从地接过,“领路。”   “好嘞。”傅如意快活地领他往村里去。   大坡村坐落在一个缓坡上,西高东低,民居和菜地农田交错分布,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种着树,院墙一侧堆着草垛。   “这一家是我二姊公婆的屋。”傅如意指,“屋后东边的那一家就是我二姊一家在住,明天或是后天,傍晚收工回来了,我带你去认认门。”   “空手去?”楼照水问。   “只是去坐坐,不用拿东西,上门拜访是在你我成亲后。”正说着,傅如意看见她大外甥提着水出来饮牛。   “阿娘!我小姨母带着小姨夫进村了!”   一声吆喝,曹佩玉拎着火钳就跑出来了 ,目光炯炯地盯着光鲜夺目的大美人。   择日不如撞日,傅如意当即领着楼照水过去认人。   这时周围的人家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孩子们口中的大美人,个个啧啧赞叹,这鲜卑人是长得俊啊!瞧这脸蛋!瞧这身板!   “这等绝色也让你拿下了?我晓得你有本事,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曹佩玉重重在小妹肩上拍一掌,她激动地嚷嚷:“如意,你有口福啊!”   这等男色,尝上一口够回味一辈子的!   傅如意朝大美人看一眼,见他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她哈哈一笑,“二姊,你别把人给我吓跑了。你忙吧,我带他回去吃饭。”   “明儿来我这儿吃饭。”曹佩玉盯着楼照水反复打量。   “等闲了再说。”傅如意扯着楼照水跑了。   “如意,这是谁啊?”有人故意问。   “我未过门的夫婿,叫楼照水。他在他兄弟里排行老三,你们喊他楼三郎也行。”傅如意如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得意极了,“他懂的汉话不多,不爱说话,以后要是见面了不知道打招呼,你们多多包涵啊。”   “我们啥时候能喝上喜酒?”另有人打趣。   “等着,喜事定下,我一定上门通知。”   一个又一个乡民从茅草屋里走出来,随后聚在一起对这个鲜卑人的容貌议论纷纷。狗也跟着主人跑到大路上,冲着陌生的来客高声吠叫,牛羊鸡鸭受犬吠影响,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随着傅如意带着楼照水招摇过市,半个村像炸了窝一样喧嚣热闹。   傅家人早早就听到动静在外等着了,就连大兄大嫂一家都来到了老宅。   大嫂陈芝长吸一口气,“难怪如意被迷得不着家,换我我也晕了头。”   “傅圆回来说小妹夫长得还行,这叫还行?如意够高的了,这男人比她还高。”小嫂的眼睛忙不过来了,她心说凭这男人的姿色都能给贵主当男宠了。无意中瞥见如意得意的表情,她啧啧道:“如意真有本事,有福了。”   “我阿爷和大兄三兄你都见过,我就不介绍了。这是我阿娘,这是我大嫂,这是我小嫂。”傅如意领着楼照水来到家人面前。   楼照水犹豫了两瞬,他开口叫人:“岳母,大嫂,小嫂。”   “哎!进屋进屋。”傅母高高兴兴地认了这个女婿,见到真人,她再多的顾虑都没了,有这样一个丈夫,如意多操点心多受点累也是值得的。 [13]第十三章:犁地春播   为了招待来自河对岸的娇客,傅家早饭煮的是素馎饦,还煎了一碟的蛋,蒸了两碗鱼鲊。傅母不顾楼照水已经吃过饭的说辞,给他盛了一大碗馎饦,馎饦上铺着三个煎蛋,五块儿鱼鲊。   “耕地饿得快,你个子又这么大,多吃点。”傅母劝。   楼照水没料到这一茬,他也知道做农活饿得快,为了不让自己的肚子出丑,他在家把自己喂得饭顶到嗓子眼才来的,这会儿看着这碗饭是想吃却吃不进去。   傅如意拿个空碗出来,她接过他手上的大碗,问:“你能吃多少?”   “我一点都不饿。”话是这么说,楼照水却没发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饭挪不开。   “尝尝鱼鲊?这是我去年秋天糟的,吃到现在不剩多少了。”傅如意把五块儿鱼鲊都挟下来,又给他挟一个煎蛋,“再吃点馎饦?阿娘和小嫂为了招待你,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擀面挼馎饦。这点多不多?”   “够了。”   傅如意停下筷子,她把小半碗油亮亮的馎饦给他,剩下的大半碗端在自己手上,坐在他旁边吃了起来。   “小楼,明儿再过来到家里来吃饭。”傅母嘱咐着,她端着碗走过来给如意拨几筷子鱼鲊。   楼照水意识到‘小楼’是他,他嚼着咸香的鱼鲊重重点头。   “吃得惯吧?这在你们北地没有吧?”小嫂问,“这做鱼鲊的鱼是黄河里的大鲤子,要不肥不瘦的才糟得好吃。”   “你听得懂吗?”大嫂没舍得跟丈夫儿女一起回去,她留在老宅继续欣赏美色,手里端着半碗馎饦挑来挑去也没喂到嘴里。   “有几个字听不懂,但能猜中。”楼照水回答,他指着碗里的鱼块儿,说:“我第一次吃,好吃。”   “再过一个多月,黄河涨水了,天气变热了,鱼就便宜了,到时候多糟几罐,你搬回去给你家的人吃。”小嫂说。   傅圆阴阳怪气地哼一声,“呦,这又不嫌鱼腥了?肯动手做了?”   小嫂瞪他,“吃你的饭。”   “看都看饱了,还吃什么吃。”傅圆嘀咕。   “老五,你还吃醋了?”大嫂笑,“不要怪弟妹,要怪就怪阿娘没给你生张好脸。”   “我没那本事。”傅母接话,“都快吃,别啰嗦了,再耽误一会儿晌午了。”   正说着,大嫂的大儿子过来喊人,“阿娘,我们要下地了。”   大嫂不敢再耽误,她把半碗馎饦吃下肚,撂下碗出门,走之前说:“小妹,等地里的活儿忙利索了,你领妹夫去家里认认门。”   傅如意应好。   傅父吃饱了,他去把耕地用的曲木犁扛出来,还有荡平耕地的耢,“圆儿,昨儿犁的地要播上种吧?”   “怕是播完了天还没黑,又要回来换农具,一来一回费事又费功夫。再犁一天,后天用一整天来播种。”傅圆说。   谁干活儿听谁的,傅父没意见。   楼照水总算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他放下碗去帮忙。   犁和耢装木板车上,木辕套两头牛脖子上,再带上两个桶,拿上两把锹,水囊里灌上淡盐水,东西齐全了。   傅如意也装备妥了,她头上顶着宽大的草笠,发髻从草笠顶的圆孔里穿出去,脸上缠着薄绢,就两只眼露在外面。走到楼照水身边,她把一顶草帽扣他头上,瓮声瓮气地说:“戴上,别把你俊俏的脸蛋晒黑了。”   “晒黑了过一冬又白回来了。”   “小妹,来牵牛。”傅圆喊。   “来了。”傅如意应一声,她跟楼照水说:“你在后面跟着木板车走,遇到上坡,帮我三兄推一把。”   傅如意和林娟牵上母子牛打头走,傅圆掐着傅莺举上木板车,他抬起车辕拉着木板车跟上。   楼照水跟在后面,一手搭在车沿暗暗出力。   傅家种穄子的地在西边的高地上,从村头出去往南走,走过之前如意带楼照水捋榆钱的桑田就到了。   到了地里,傅圆在木辕上套上犁,如意就赶牛下地了。   牛拖着犁下地,傅圆喊一声,如意立马停下步子“吁”一声。   傅圆调整犁下土的深浅,楼照水凑上去看。   “会用犁吗?”傅圆问。   “用过。”   傅圆直接起身让开,“来,试试。”   楼照水犹豫了,他担心会在傅如意面前出错,万一她恼了他可就不好了。   “试试,不懂的就问,我三兄会教你。”傅如意鼓动他。   楼照水推脱不了,只能走过去握上曲木柄,问:“要犁多深?”   “能盖住鞋面就行。”傅圆说。   “我去年秋天种麦的时候,犁了一指深,是不是不对?”楼照水问。   “秋犁深,春犁浅,是对的。”傅如意传授她总结的经验,“秋天种下的庄稼要越冬,种浅了会冻死根。哪怕不种庄稼也要犁深,犁深了是为把土里的虫卵翻出来冻死。能听懂吗?”   “能!”楼照水激动,他这下就明白了,也记住了,“我准备好了,走。”   如意打个呼哨,她握着两根牛缰绳,领着两头牛直直地朝地的另一头走去。   铁犁翻开板结的土壤,闷了一冬的土气散了出来,有嫩草茎的青气,也有豆杆闷腐的腐熟气。   “脚收一收,岔这么大你不嫌累?”傅圆跟在一旁提醒,“盯着犁,犁深了就要松点劲。胳膊弯下来,叫你扶犁不是推犁,犁是牛拉着动的,不是靠你使劲推。”   “你说慢点,他不一定听得懂,给他点连蒙带猜的时间。”傅如意走在前面提醒。   傅圆“噢”一声,再纠正时就配上动作。   一垄地犁到头,傅如意“吁”了一声,她判断着距离,拽着缰绳迫使两头牛慢下速度拐过弯。   傅圆一把按下被提起的犁,迫使楼照水跟着他的力道,掌着木柄在拐弯的地方犁出一道圆弧。   “这时候是你推犁的时候,出点劲把地头这片犁了,要不然就要换人挖地。”拐过弯,傅圆松开手,怕这笨蛋听不懂,他上前两步扶住木辕,“牛拐弯的时候,外边一圈的辕是绷紧的,你掌着犁往外圈走,这时候木辕能拖动犁,你再使个劲,就把地犁了。能不能听懂?”   楼照水看了看他,面露窘迫。   傅圆苦恼,这还要怎么解释?   “再来再来,再犁一趟,你跟着我做就行了。”对着这张漂亮的脸蛋,傅圆生不出火气,难沟通归难沟通,好歹肯学。   “犁下土了吗?”傅如意问,“我开走了啊。”   楼照水调整好犁的深浅,他看向傅圆,见对方点头,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准备好了。”   傅如意“嘚”两声,两头牛迈开了蹄子。   牛拖着犁走远了,傅圆才回过神跟上去,他嘀咕说:“长得好笑得都比别人要好看。”   挨着新开的犁沟又犁出一趟沟,临近地头,傅如意一连声的“喔喔喔”,顺滑地拽着牛拐过弯。   傅圆再次掌着犁犁出一道圆弧,松手后他拍拍大美人的肩,“不错,虽然没听懂,但学会了。下一趟我就不搭手了,你自己来。”   楼照水听懂了,他激动地笑了,“我学会了?”   “学会了,再练练。”傅圆不去看他,他从木板车上拿起另一把铁锹,跟妻女一起去剁翻起来的大土块儿。   犁地的两人又开动了,没人说话,地里只有牛的鼻哨声和铁犁切割土块和茎叶的嚓嚓声,让人心安。   一道拉长的“吁”响起,接着是一连声的“咧咧咧”,楼照水听到这声音,他抬起头盯着牛看几瞬,手上发力推着铁犁跟着外圈走动的牛绕个圈,成功把地头犁了。   “吁!”傅如意叫停牛,她丢了缰绳绕去后面,见地头被犁开了,她拉下面巾露出笑,“学得挺快呀。”   楼照水不乏得意地挑了挑眉,神气十足。   “再试试。”   “再来一趟。”   “累不累?不累?那再来一趟。”   “再来一趟吧,给你巩固巩固。”   “……”   “大美人,来扶犁,让我看看,吃顿饭有没有把手艺忘了。”   一趟又一趟,傅如意忽悠着楼照水在地里犁了一趟又一趟,直到把一亩三分地犁完了,二人才卸下担子走到木板车旁坐下。   犁换成耢,傅圆踩在木耢上由牛拖着耙地,翻起来的土被耙碎,犁的沟被耙平,早上那会儿板结平整的土地变得松松软软,黄土地换了新装,成了褐色的。   “累不累?”如意支着腿歪头看他。   楼照水面露犹豫,她笑了,“累就是累,还不好意思说?”   楼照水动了动胳膊,龇牙咧嘴地说:“两条膀子估计都肿了。”   如意有心占个便宜给他捏一捏,但累得没劲儿动了。   “明儿还来吗?”她问。   “来。”他给出肯定的回答,“你不要小瞧我,我是能养家的。”   如意哈哈一笑,一笑又来了精神,她肩膀一歪倒在他的肩上,“膀子这么有力气,肯定是能养家的,我跟了你是受不了罪的。”   楼照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用鲜卑话胡乱嘟囔了几个音。   “你说什么?”傅如意问,但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要回答,她张开蒙着灰汗的右手举到面前,哼哼着说:“我会越过越好的。”   楼照水抬起酸疼的胳膊握住她的手,“明天我跟你学御牛,你累了我就换你歇歇。”   “姑!”傅莺大叫一声。   傅如意吓了一跳,她看过去。   傅圆站在耢上冲她甩鞭子,怒目圆睁地喊:“回去回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傅如意巴不得,她爬起来拽起大美人,二人毫不留恋地走了。   傅母在家已经做好了饭,如意和楼照水到家先吃,吃饱后她送他回家,半道遇上在楼家吃饱喝足的老父,父女俩又一起结伴回来。   如此过了七八天,一场春雨落下,春播才暂且停下,人也得以歇一歇。 [14]第十四章:我有想你   “姑,我们要去芦苇荡里逮鱼,你去不去?”   雨断断续续地下三天了,黄河水面高涨,裸露的河岸被淹,浮桥西侧的那片芦苇荡也浸泡在水里。在急速的流水冲刷下,被浪撞晕的鱼一旦涌进芦苇荡就不会再离开,每逢雨停,大坡村的村民就会踏进芦苇荡里逮鱼。   “去。”傅如意应一声,她穿上脱在檐下的泥泞草鞋,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捆麻绳,冲蚕室里喊:“阿娘,我跟大椿他们去芦苇荡逮鱼了啊。”   “小心着点。”傅母嘱咐一句。   “姑,我也想去。”傅莺在屋里高声喊。   “踏实在家待着。”林娟斥一声,“三天湿了四身衣裳,你还有衣裳穿出门?”   傅如意趁机溜出门,她大兄家的老二老三、二兄家的三个儿女都在院外等着,麻绳已经盘在腰上了。   “走,快点,赶在村里人之前去。”傅如意说。   一行人大踏步在泥泞路上跑起来。   路过村口,傅如意喊上二姊家的孩子,队伍里又添了三个人。   出村,轰鸣的流水声乍然响亮起来,大风扯过,黄河河面上的水花拔起一尺多高,远远望去,水面白茫茫一片,河对岸陷在水雾里,看不真切。   走近了,傅如意发现浮桥两侧的礁石丛里聚集了一二十人,个个手里掂着一把铁锹,都是去地里挖沟排水的人,她二兄和三兄也在。   “都守在这儿干什么?”傅如意走过去,她盯着浮桥,问:“有大鱼跳上桥?”   曹新和傅圆回过头,傅圆瞅他们一眼,说:“你们来晚了,芦苇荡已经被扫荡过了,里面的鱼都被逮走了。”   大椿他们闻言,哀嚎一片。   “雨刚停,哪家来这么快?”傅如意问。   “魏姥那一大家子,雨还没停的时候,她家的牛跑了,她大儿子出来找牛,看见一群鱼被冲下来,过浮桥的时候跳桥上了。”曹新说,“我听到动静赶过来,看见他们扛了两麻袋的鱼回去。”   “我们再去芦苇荡看看,保不准又有鱼钻进去了。”大椿说。   傅如意见他们去了,她跟了上去,不过她不下水,只负责接过缠在侄子外甥们腰上的绳索,五根绳子在她腰上缠一圈,她带来的绳子则缠在不远处的歪脖柳树上。   傅曹兄妹六个,如今合起来一共生了十七个孩子,其中有八个跟傅如意年岁相差不大,他们幼时被丢在老宅交给傅父傅母看管,算是跟在傅如意的屁股后面长大的。家住黄河边,背靠大山,上山下水那是防不住的,傅如意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像这雨后下水摸鱼,她都是像放羊一样把绳索套他们身上,这一套就是十来年。   人下到芦苇荡里分散开,踩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响,陡然水声一大,有人喊:“快来,有鱼。”   站在岸上拎着麻袋的几个女娘立马倾着身子探头往水里看。   “大兄,逮到了吗?”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鱼往这边来了。”   绳索缠在芦苇上,傅如意腰上的绳子猛然被绷紧,她移步往水边走,松缓下来的绳索嗖嗖在缠住的芦草茎上飞速打磨。   “逮到了!”在系在柳树上的麻绳被绷紧拉直前,慌不择路钻进草丛里的大鲤鱼被逮到了。   “咚”的一声巨响,众人齐齐看去,大河中央有一条大鱼破水而出,转瞬又砸进河里不见了踪影。   估摸着有上十斤,可惜逮不到,岸上的人看得眼馋,却无可奈何。   “呦!还逮到鱼了?”傅圆来了,“这鱼也不小,有个六斤多。里面还有鱼吗?我也下去走两圈。”   “不行,你没系绳子。”傅如意阻拦,“你喊个人上来,你系个绳子再下去。”   “我不用,我个子高,水最深也才齐我的大腿,我抓着芦草也一样。”傅圆摆手。   傅如意冷下脸,“你有个当叔的样子?你今儿不系绳下水,赶明儿他们就有样学样。我告诉你,以后他们但凡有一个出事了,都是你害的。”   傅圆心里一恼,转瞬看见她的脸色,发现她比自己还恼火,再看岸上的侄女外甥女也都瞪着他,他一下子就气虚了。   “六顺,你上来,把你的绳子给我用。”他妥协了。   六顺不肯,“三舅,你一把年纪了,受不了冻,水下冷,你就别下来了。”   “我就只大你十岁。”   “十岁还不多……有鱼有鱼!二兄,往你那边去了。”   一声吆喝,没人再顾得上跟傅圆扯嘴皮子,水里岸上的人都打起精神往水里瞅。   一阵搅水踏浪的围追堵截,又一条大鲤鱼被赶到岸边被逮住了,比前一条鱼小一点,身上带伤,鱼鳞已经斑驳了。   “三兄,你在河边把两条鱼先刮了,刮好送回去让娘下锅炖了。”傅如意吩咐。   “噢,好。”傅圆下意识应下,话出口反应过来他还在生她的气。   “还有事?”傅如意问。   傅圆看看缠在她腰上的几圈绳子,他摇摇头,捡起甩在岸上的两条鱼装进麻袋里走了,他这个当三舅当三叔的,在晚辈面前的确不如她这个当小姑的尽心。   在傅圆离开后,傅如意的注意力便全部落在芦苇荡里,她担心有人会趁她不注意解开自己腰上的绳索,也担心会有人被绳索和芦草绊摔在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又落雨了,傅如意把水下的人都喊上来,“走了,这一会儿逮的够吃两顿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来。”   水里的人听话地爬上岸,一行人拎着后逮的三条鱼,迎着细密的雨点子大步往家跑。   进村之前,傅如意又往对岸看去一眼,也不知道大美人在做什么。   后逮的三条鱼三家分,三家的孩子拎着鱼各回各家,换身干爽的衣裳后又在老宅集合了。   四家十四个孙辈,加上老宅的五个大人,两条大鲤鱼连汤带肉给吃了个干净,一大锅浓稠的疙瘩汤也吃得见底了。   雨又下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傅如意拿一把蜡烛出来,把拥挤的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姑,明天雨停了我们还去逮鱼。”   “行。”   “阿婆,我们逮了鱼还送来,你给我们做。”   傅母被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孙辈吵得躲外面去了,闻声她高声应好,不怕孙辈喜欢来,就怕孙辈都不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停雨,傅如意就跟着侄甥们去芦苇荡逮鱼。   天晴后,地里湿黏还干不了活儿,家家户户都闲着,傅如意日日跟一大帮侄甥们沿着黄河跑,早出晚归。她一改往日的作风,丝毫不提去河对岸寻大美人,像是一场大雨让她忘了这个人。   “如意,小楼来了。”傅母站在菜地里喊。   难得的一个有晚霞的傍晚,此时此刻,落在傅家的霞光都汇聚在柿子树下,树下金发碧眼的男子抱胸而立,浑身散发着怨气。傅如意跑进家门眼睛一亮,胸中又涌起了熟悉的悸动。   她不见他还好,一见就心痒。   “你来啦?什么时候来的?”傅如意快步走上去,她找话般地说:“你来看,我今天逮到八条鱼,都是鲫鱼。”   “玩得挺高兴啊。”楼照水不咸不淡地说,心里则是泛着酸,看来只有他自己在害相思病。   傅如意扭头看他一眼,她把麻袋里的鱼都倒在盆里,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楼照水摇头,他往外走,“你洗洗再换衣裳,慢点来,别急。”   傅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身的泥点子,罢了罢了,反正他已经看见了,她直接穿这一身追了出去,“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楼照水拒绝。   但脚长在傅如意腿上,只听她自己的,她脚步不停地跟着他走出村,直直往浮桥去,看样子要送他过桥。   楼照水猛地停下步子,“你不是喜欢说话?怎么不说了?你笑什么?”   “我在高兴,你是想我了吧?”傅如意得意洋洋地说,“总是我去寻你,可算把你逼得来寻我了。”   “逼?”楼照水蹙眉思索,她故意不去找他的?他不信,他都听她阿娘说了,她天天在忙着逮鱼,早出晚归,他可不觉得她还能想起他。   “你今天不来找我,我明天也是要去找你的。地面半干了,可以移栽瓜秧菜秧了,我还答应帮你种菜园呢。”傅如意举证证明。   “雨停五天了,你怎么不去找我?”楼照水还在计较这个事,“你是不是得手了就不喜欢了?”   “胡说!我哪里得手了?”如意大喊冤枉,但她的确有点气虚,她想逼他主动来找她是真,玩忘形了也是真。天晴了就要种麻,家里的黍米还没种,头一批蚕也要结茧了,等着她的有一堆活儿,她想要抓住不多的时间肆无忌惮地玩。   “你想我了,你就要来找我,就像今天这样。”她告诉他,“我刚刚进门看见你站在我家里,我可高兴了。你来找我一次就能让我高兴一次,你不愿意?”   “你没骗我?”楼照水怀疑地打量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你。”傅如意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下雨的时候,我在这儿逮鱼,每次过来我都会往对岸看,看你会不会出现在河岸边。一次又一次,希望都落空了,我就生气了,凭什么我在想你,你却不想我。”   “我有想你。”楼照水气闷,雨天什么都做不成,出不了门也过不了桥,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白天难熬,夜里也难熬,每次夜里醒来都会听外面的雨停没停,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太阳有没有出来。   唉!怎么认识了她之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了。”傅如意嘻嘻一笑,“我明早醒了就下地挖瓜秧,你明天过来接我。”   “好。”天真的要黑了,楼照水往桥上走,“你快回去,我不生气了。”   如意惋惜地扯了扯身上的脏衣裳,多好的机会,他要是肯等她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她这会儿已经抱上了。   回到家,傅圆通知她:“陵村的窦石匠来过,让你明天过去写碑文。你看还是我陪你一起去,还是叫你的大美人陪着?”   “大美人。” [15]第十五章:笔墨换粮   雨后的清早露水重,树叶上、草丛里、菜叶上遍布晶莹的露水,傅如意拎着一粪篮的菜秧子走出菜地,裤脚和脚上的黑布鞋全湿了,手上也湿淋淋的,沾满了黏土和碎草叶,甩都甩不掉。   “饭好了。”傅母出来找她,“小楼早上过不过来吃饭?”   “估计会在他自己家吃,我昨晚没嘱咐他今早过来吃饭。”傅如意走到枣树下,她在裸露的枣树根上刮掉鞋底的泥,“我们吃,不等他。我阿爷回来了吗?”   “到村头了。”傅母看见人了,“你喊一声,你阿爷那个老东西走到村口不走了,跟人聊得都不知道回来吃饭。”   “阿爷,回来吃饭。”傅如意扯着嗓门大喊一声。   傅父听见了,他背着手往回走,一到家就挨了一顿骂。   傅圆睡到这会儿才爬起来,他顶着老娘的骂声救阿爷于水火:“地里的土还黏不黏?今天能不能犁?”   “太阳再照一天,明天估摸着就能犁了。”傅父说,“我去西边的高地转了一圈,最早播下的穄子发芽了,后播的那些,翻开土也能看见绿芽了。”   “这场雨下得好,发芽早也免得被雀子刨开土吃了。”傅母不骂了,她端来早食递给老头子,转头问小儿子:“是先种麻还是先种黍子?”   “种麻。”   “那吃了早饭,你跟你媳妇去河边淘两筐细沙,我把麻子提出来簸一簸,明儿过了晌给泡上。”傅母做出安排。   傅如意咽下嘴里的薄粥,问:“阿爷,你跟我公婆他们说没说如何播种麻子?”   “都教了。”傅父点头。   大黄狗猛地钻出桌子,摇着尾巴往外跑,傅如意往外一看,是大美人来了,她几口扒尽碗底的粥,说:“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说罢,她一溜烟跑去后院,再出来,手上拎着一个轻便的小竹箱。   傅母还在问小女婿早上吃了什么饭。   “走了。”傅如意扬头,“大门口装菜秧的粪篮提上,那是给你家的。”   楼照水顾不上回答丈母娘的话,他退几步拎上沉甸甸的粪篮,问:“还拿什么?”   傅如意从墙上取下一个空粪篮,又拿个扁担,说:“走,就这些了。”   两个人都是腿长的大个子,步子大走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到屋后去了。   “大嫂,我来挖菜秧。”傅如意喊。   “你去挖,东北角那片都是给你留的,我们的已经种上了。”大嫂忙着挑粮种,没有出来。   傅如意领着楼照水去大嫂家的菜地,大嫂家人口多,家里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食量大,开辟的菜地也大,菜地的角角落落都用上了,种着各样的菜,她指着地里的菜秧一一教大美人认。   把大嫂没种完的菜秧都挖了,傅如意又领着楼照水去村尾的二兄家,二嫂在家洗衣裳,她闻声出门领他们去挖菜秧。   “小妹,你二兄昨晚还提起你们,之前老五说要把楼家的几块儿肥田种上黍子,他是怎么打算的?这雨后是播种的好时候。”二嫂温温柔柔地问,说着楼家的事,她并不看楼照水,一直跟小姑子打商量,“你二兄的意思是你盯着点,这两天把地犁了,粮种准备妥当,过两天麻种上了,他们兄弟几个凑出一天的空档,都赶上牛带上耧耩去平河屯,争取一天给播完。”   “好,等地犁了我来跟二兄说。”傅如意应下。   二嫂点头,她注意到小姑子拎来的笔墨箱,说:“你还有要紧事,我不耽误你了。”   傅如意杵大美人一下,“快跟二嫂道个谢,我都忘了这事,二嫂和二兄还惦记着。”   “多谢二嫂和二兄。”楼照水依言照做,他告知情况:“在雨前,阿爷已经指挥我耶娘把几块儿肥地犁好了。”   二嫂匆匆看他一眼,盯着小姑子说:“你跟你大兄、二姊夫还有老五商量商量,看他们哪天能腾出空。”   “好。”傅如意再次应下,“二嫂,我去二姊家了。”   二嫂点头,“你们走,我还要掐点菜。”   楼照水挑起两个粪篮,跟着傅如意离开菜地往村头去。   “二嫂和二兄真好。”他心中鼓噪得厉害,“你兄长和嫂嫂们都好。”   “五个兄姊中,我二兄最心细,他虽跟老宅不算亲近,不怎么掺和傅家的事,但只要他经手过的事,都惦记着。我二嫂性子温和,有点胆小,很怕麻烦别人,喜欢对别人好,害怕别人对她好,你给她三分好,她恨不得还七分。”傅如意浑身洋溢着喜气,她嘚瑟地说:“我的兄嫂和姊姊姊夫都很好,各有各的好。”   “你很喜欢他们,我也喜欢我兄长,我大兄非常能干,我二兄有点狡猾,喜欢欺负我,他一欺负我,我大兄和大姊就会骂他。我大兄二兄估计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接你去我家见他们。”受她影响,楼照水也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兄长,心中顿时思念如狂。   傅如意嘻嘻一笑,“我喜欢欺负我三兄,但他要是反过来打我,我上面的兄姊都会帮我……”   两人各自谈论着自己的兄姊,脚步雀跃地来到村口。傅如意在二姊家挖走留给她的菜秧,二人高高兴兴地过桥,来到平河屯。   有段时间没来了,傅如意踏进楼家的门就发现了变化,稀疏的栅栏院墙糊上墙泥,跟傅家的篱笆院墙如出一辙;院内多了个鸡棚,鸡棚旁边还有个未落顶的牲畜圈,已经有住户入住了,她闻到了牛羊尿的骚气。   原本宽敞的小院被牲畜圈和鸡棚占去一角,院子有点窄逼,淘洗的细沙又晒了半个院子,眼下只余一臂宽的小道可通行。   这个人家有了浓郁的乡土气息,从北地来的种子在中原大地上发芽生根了。   家里没人,楼照水估摸着家里人都在菜地里,他拴上新换的结实木门,挑着担带如意去他家的菜地。   “我正要回去,你们就来了。”楼月明看见人,她迎了上去,“如意,怎么不见你过来了?”   “忙着逮鱼去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可把有的人急得够呛。”万千红也走了过来,见粪篮里挤挤挨挨的都是菜秧,打眼一瞅,估摸有近百株。   “这么多?”她问。   “多种点,你家人多。”傅如意看向新开垦的菜园,也不知道她们刨了几遍,土壤松软得像犁过又耙过的地,湿乎乎的褐土里不见一根草,打理得真干净。   “今天种下的菜秧,还包揽了整个冬天要吃的干菜和菹菜,要多种点,宁可吃不完也不能少。”傅如意解释,她嘱咐道:“等到了做菹菜和干菜的时候,我过来教你们。”   “到时候还没嫁过来?”楼月明问,她指向在不远处吃草的一牛一羊,问:“看得上它俩吗?”   “你们新买的?这牛犊子长得精神,也够膘实,长大了是个能干活儿的。羊揣崽了吧?现在买羊是什么价?”傅如意想起她还许了一只羊当媒人礼。   楼月明没回答,她笑着说:“这是给你的聘礼。”   傅如意瞪大了眼,她看向楼照水。   楼照水眉目含喜,“等我大兄和二兄回来,我们就带上牛羊去你家下聘。”   “好,可以,我等着。”傅如意一连声地答应,她半真半假地调侃:“日盼夜盼,可算让我盼到了。对了,大兄和二兄哪一天回来?”   “说不准。”半个月前楼照水的大兄托人送口信说三月底要回来,但这马上都四月半了,也没见人影。楼家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只能在家等着。   “希望大兄和二兄早日回来。”傅如意不掩饰她的迫切。   “我们也盼着。”万千红含着忧虑看向远处。   “种菜,我们来种菜。”楼月明赶忙打岔。   “大姊,大嫂,你们种,我不多留了,我还要去陵村一趟,有人找我写碑文。”傅如意解释,“我把楼照水也带走,陵村偏僻,他要陪我一起去。”   楼月明和万千红再没有不答应的,她们都见过傅如意写的字,由衷地敬畏她。她们学了近十年的汉话才勉强能满足日常沟通,那长得像鱼像鸡像鸟又像牲畜骨架一样的汉字,拆开了她们拼都拼不完整,她却能写得那么好看。   傅如意带着大美人离开平河屯,熟门熟路地前往陵村。   通往陵村的路距楼家的荒地不远,傅如意看见楼父楼母带着小金毛和雀儿在犁过的地里搂草,她过去打个招呼,楼父楼母闻言立马弃了地里的活儿,要跟她去开开眼。   陵村里住的都是北邙山上的守陵人,以及以前守陵人的后代。自汉亡国后,朝代更迭频繁,山上沉眠的王公贵族的后代随着改朝换代凋零了不少,守陵人没了主家的供养,能离开的都离开了,留下的为了躲避战乱就在山里开荒种地糊口。三年前,均田令的推行,山上的守陵人大多下山落籍分地,如今过着跟农户一样的日子。   只不过随着时局的平定,洛阳立为国都,鲜卑贵族和汉人世家都往洛阳汇聚,北邙山又成为风水宝地。有治丧经验和懂安葬风水的守陵人借着这个风头重操旧业,挂幡当玄师点穴看风水、举斧筑棺材、提刀凿石碑、开铺卖明器……王公贵族看不上他们的手艺,但因他们的守陵人身份,在黄河两岸的十里八乡颇受乡民信重,靠丧葬一行过得是有滋有味。   傅如意当年托词神灵托梦教她铸蜡烛,也算是歪打正着,有这个玄而又玄的由头,傅家做出来的蜡烛在陵村建成后就被村里的明器铺全部包揽了。她通过这层关系跟陵村里的石匠搭上线,留下一碑墨宝,若有人看中,石匠就通知她来写碑文。   “窦石匠,我来了。”走到一个堆满石块儿的小院外,傅如意喊一声。   “进来。”窦石匠的老妻走出来,她看向院外的几个陌生面孔,问:“主家,可是要看碑?”   “殷婆,这是我带来的,他们是我未过门的公婆和夫婿。”傅如意解释。   殷婆一愣,公婆还有未过门的?她打量着那个金发碧眼的貌美男子,埋怨说:“你喜欢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就这还挑刺我孙子不会种地?害得他整日念叨着要去土里刨食,家里的生意都不要了。”   “去年不懂事,只想挑中用的,结果今年迷上了中看的。”傅如意解释,“好在我运道好,看上的这个中看也中用。”   殷婆信她个鬼,这年轻貌美的鲜卑男人她没见过,但傅如意未过门的公婆她见过,村南的那片荒地就是他们的,荒得草比人高,会种个鬼的地。   “人呢?主家等着了。”窦石匠走出来,他朝傅如意招手,“跟我进来。”   “走。”傅如意拉上大美人的手,走了几步就松开了。   穿过庭院,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后院里堆的石头都是有雏形的石碑,有三个穿着素绢的中年男人围着石碑低声说话。   “陆主家,撰写碑文的先生到了。”窦石匠提醒。   来者知晓傅如意是个女子,但见到人还是有了犹豫。   “这么年轻?”一人嘀咕。   傅如意打开小竹箱,她摆出笔墨和朱砂,“我先用墨在石桌上写两行字,三位看过再决定要不要聘用我。”   “行。”   “请问亡人姓名。”   “亡父陆易生,易经的易,生死的生。”   傅如意倒水研墨,狼毫笔蘸上墨汁,她提笔在光洁的石桌上题字:故先考陆公讳易生之墓。   从落笔到收笔,笔端毫无滞涩,惊奇的是一行棱角刚健的字收笔后,她另起一行,再落笔字形就变了,横笔一顿,竖笔一挑,字成形后饱满圆润。   “三位请看。”傅如意让开位置,她自信地问:“你们选哪一种字。”   “这一个。”年纪最长的男人指着后写的隶书。   “主家好眼光,这般字体是两晋时盛行的,山上王公贵族的碑文多是这种。”傅如意熟练地赞一句,“窦老可跟你们说过我要的报酬?五斤猪油二十斤粮食。”   “都带来了。”   “可。”傅如意立马换朱砂,“选中了哪块儿石碑?陆公后代的名讳都给我,是否有亡故的?” [16]第十六章:大兄二兄归   朱砂倒进浅碗里,傅如意朝大美人招手,她用水冲洗着研墨的石条,转手递给他,“像我研墨一样帮我把朱砂调匀,可以吗?”   “可、可以……”楼照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拔不下来。   傅如意冲他一笑,接过递来的名单,她去看陆家选定的石碑。   “我们陆家人丁不少,你斟酌斟酌,布局好一点,把名字都给添上去。”年长的男人发话。   “没问题。”傅如意盯着手上的名单,仔细查看着每一个字,确定都是她会写的,她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子孙簿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写的?还是请人诵抄的?确定每个名字都是对的?字也没写错?”傅如意跟他们确认,“我念一遍,跟你们核对一遍,要是没问题,我这就着手开写。”   “好,还是你仔细。”   傅如意客气一笑,她放慢语速念出绢帛上的名字,结果还真找出两个错漏,她当场给改过来。   “如意,你看这样行吗?”楼照水端来朱砂碗,还妥善地给她递来笔头泛红的毛笔,“是这支毛笔吗?”   “对,没错。”如意接过毛笔,就着他端碗的姿势蘸朱砂,朱砂挂笔不落汁,她满意点头,“有本事,比我三兄研的朱砂好用多了。”   楼照水矜持地压住上翘的嘴角,不自觉地站直了。   窦石匠和陆家的三个人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傅如意勾着他的手臂来到平铺的石碑旁,她拿他当桌架,让他屈身蹲在她的右手边,方便她蘸朱砂。   陆家的三个人围了过来,见她打算直接挥笔用朱砂写字,其中一人阻止:“你不事先打个草稿确定字的大小和字的行距?”   “不用,我心里有数。”傅如意说,“我要落笔了,在我出声之前,不要打扰我。”   “她练的字都是从墓碑上拓下来的,对各式石碑都熟悉,写样稿比我还熟练。”窦石匠开口佐证。   如此,陆家三人便不再说话。   傅如意屏着一口气写下墓主人的名讳,随后也不换笔,只拧干笔端的砂汁,用笔尖蘸上朱砂,在碑的左侧抄录子孙簿上的名字。   一字一蘸,蹲在她下首的貌美男人频频被光顾,颜色鲜艳的笔头和沾有朱色印记的手指在他面前翻飞,细细的笔尖蘸进血色的砂汁里时,他心头又刺又痒,像是被取了心头血。   烈日投在皂角树下的阴影悄悄变幻,风托着落叶缓缓落地,青黑色的石碑上,鲜红的笔端不断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移到石碑的下方,在最后一挑一顿后,执笔的手垂了下去,执笔的人长舒一口气,“写好了。”   “都写上了?”   “你自己来数。等砂汁都干了,我再补上立碑的时间就完成了。”   借着说话声的遮挡,楼照水低下头无声长喘两下,被攥住的呼吸这才得以解救。   楼父楼母和两个孩子走近观看,他们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觉得每个字都长得好看,像疾奔的骏马,像山上的野狼,像壮硕的种羊,是让牧民为之心动为之心惊的。   陆家三人见了再无二话,等傅如意补上立碑的时间,他们献上带来的报酬。   如意跟窦石匠打个招呼,她收拾好东西,带着满眼崇拜她的楼家人出门离开。   “如意,你来了。”窦有才扛着犁要进门,在门外迎上要离开的一行人。   “在犁地啊?难怪没在你家见到人。”傅如意神色如常地寒暄,她握上楼照水的手,说:“要晌午了,我们先走了。”   窦有才的目光盯着相握的两只手,又不受控制地看向楼照水的脸,只一眼他就惭愧地低下头,什么都没问,让开位置目送她和他们一起离开。   “还看呐,都看不见了。”殷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直扛着犁也不知道累?缺心眼的傻子。别惦记了,她要跟那个鲜卑男人成亲了。”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窦有才想起那男人的长相,连攀比竞争的心思都没了。   傅如意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陵村,楼父楼母拽着两个小的回地里拿农具,让他们发痴的小儿子先走。   楼照水一手提着二十斤米,一手紧紧握着牵着他的那只手,今日的事再次验证了他之前的说辞,有用的手是最好看的。   离开了楼父楼母的视野范围,傅如意动了动手,结果被抓得更紧了。   “干什么?”她故意问。   楼照水别开眼看向金光闪闪的湖面,不作声。   如意嘻笑几声,她也攥紧他的手,大幅度地摆动手臂,两只相握的手如缠在一起的草头一般,随风荡前荡后。   回到浮桥口,已是日中,去地里送饭的孩子已经拎着空饭篮往回走了。如意估摸着家里人已经吃完饭了,她跟着楼照水去楼家吃午饭。   离开前,她去楼家的灶房转一圈,走的时候,灶房里多了两碗猪油和五斤稻米。   楼母不好意思收,她家收了如意和傅家太多的好。   “这叫分享快乐,我挣来的酬劳就是为分给我惦记的人,你们高兴我会更高兴。吃的时候记得多夸夸我,这会让我用字换来的粮食更有价值。”傅如意直抒心里话。   “哎!哎!我天天夸。”楼母又高兴又舒心,感觉一下子跟如意拉近了距离。   “我走了啊。”傅如意跟着楼照水往外走,“等我兄长们定下日子,我过来告诉你们。”   楼父跟出去,“真不用我们去给你们帮忙?”   “暂时不用。”楼家只有人手没有耕牛也没播种的农具,他们耕地还是租的牛,去了傅家也帮不上大忙,有楼照水这个听话的帮手也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如意没多耽误,她回家把东西放下,问清傅圆夫妻俩在哪块儿地,她带上楼照水找去,把忙碌半天的夫妻俩换了下来。   种麻的地土壤松,犁地耙地都轻松,一天犁够两亩地,过个夜就播种麻子。   浸泡过的麻子又铺开晾干水分,跟洗晒过的细沙一比五的比例拌在一起,拌匀后倒进耧斗里,两者混一起播进湿润的土壤里。   “这是为了避免出苗太密。麻子太小了,随手捏一撮就是上十颗。”如意给大美人解释,“播麻子的时候,牛必须拖着耧耩走快点,如果牛不听话,只能调小漏孔,放慢出种的速度。”   楼照水认真记下,隔天就回到自己家跟耶娘一起复刻种麻的技巧。   两天的时间种上三亩麻,麻田里的排水沟还没开好,傅如意送来种黍子的通知。   隔天天还没亮,十头牛、五架耧耩车、三架木板车来到平河屯的村口。   楼父和楼照水带着傅家十个男丁和二姊夫刘栋父子二人去地里忙活,楼母带着女儿和儿媳忙着在家整治饭菜。   傅如意临近晌午时也过来了,她担心楼家炉灶紧张,准备的饭菜不充足,特意在家蒸了两笼髓饼,用猪油和蜜和面,蒸出来的饼松软香甜。   从天不亮干到天色黑透,把楼家的十五亩地都种上了,傅家人在楼家吃过夜食才回去。   忙完楼家的黍子地,傅家人又紧锣密鼓地投进自家的地忙活,而楼家的人也没闲着,他们继续开垦荒地准备种豆。期间,他们会把荒地里的野麦和杂豆秧挑出来,每天傍晚送到大坡村,给傅家和刘家的牛羊鸡鸭当草料。   充斥着土腥气的日夜轮转,在桑树上的果实全部变色后,春播结束了。   小满时节,暑气渐生,麦梢染上了黄色。   “大嫂,大姊,在家呢?”傅如意拎着一篮紫桑果来到楼家,“北奴和雀儿呢?我给他们送一篮桑果尝尝。这几日没雨,气温又高,桑果都熟透了,可甜了。”   “他们兄妹俩放牛羊去了。你自己拿板凳坐,我们手是脏的。”万千红说,“晚上在这儿吃饭,我们炖鸡。”   “还是只母鸡?怎么这个时候把鸡杀了?再过段日子都能下蛋了。”如意问。   万千红咬牙切齿地骂一句,她抬手往东指,“就这几只鸡,哪舍得杀,是东边的那家贼婆子打的。”   楼家这段时间忙地里的活儿,很多时候天不黑透不着家,牛和羊跟着人走没出什么事,但散养的七只鸡出了门就遭了祸。一开始是丢鸡,他们只以为是被黄皮子偷吃了,没有多想,直到昨天早回来一次,万千红正巧遇上王家的贼婆子在打她家的鸡,她这才怀疑之前丢的三只鸡是被隔壁打死吃了。但没证据,她昨天撞上了那贼婆子还不承认,趾高气昂地嚷嚷是她家的鸡钻进王家的菜园偷吃菜。   “我气得都给宰了,再养下去都便宜贼了。”万千红气得发抖。   “如意,你晚上走的时候提两只回去。”楼月明说。   “好。”如意不客气,“我家的狗揣上崽了,等它生了,我逮两只狗崽子过来养着。”   “也行。”但楼月明觉得就算养狗了也防不住,那王家的贼婆子天天在家,除非她家养的鸡不放出去,只要放出去就能被贼婆子钻到空子。   傅如意想了想,她放下篮子走出去,直接走到王家院墙外高声骂:“狗娘养的贼,烂肚肠的玩意儿,谁偷吃了我们养的鸡,我咒她烂爪子烂肚肠,死的时候翻肠烂肚,喝不下水吃不下米,活活饿死。”   万千红和楼月明一惊,二人走了出来。   “狗娘养的贼婆子……”如意又骂第二轮了。   “……烂肚烂肠的贼婆子……”万千红也开始骂了,她越骂越解气,越骂越大声。   楼月明见了也跟着骂。   骂过瘾了,如意拎着两只鸡要走,没有留下吃饭,她还要回去蒸桑果晒桑果干,“大嫂,大姊,你们明天也去摘,桑果蒸了再晒干能放一整年,留着冬天给孩子们吃。”   “好,明早就去。”   “大兄和二兄还没送口信回来吗?”如意还惦记着大美人去下聘的事。   “还没。”   如意只得走了,过桥的时候见对面过来两驾牛车,她退回桥头让路。结果两驾牛车靠近北岸时,她发现了这两人估计会是她的熟人,为首赶车的男子与楼照水有五分相像,只是没有金黄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这一个不同,让两人气质迥异。   “二弟,你认识?”楼征发现了直勾勾盯着楼仪的汉女。   “我认识吗?”楼仪不确定,“不认识吧?哎,我们认识吗?”   傅如意不理会,她冲二人笑笑,等牛车下来,她踏上桥走了。   “二兄!大兄!”楼照水刚刚回去听说如意来过,他追了出来,刚出村遇上两驾牛车,而车上的人是他日日念着的兄长。他大迈步跑过来,激动地喊:“二兄,大兄,你们可回来了。”   “小羊。”楼仪跳下车,他展臂搂上扑上来的小弟,“结实了,又长高了。” [17]第十七章: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日暮黄昏,晚霞满天,夕阳的金光从土色的农家小院里撤离,留下斑斑紫黑的印记。   如意刚把晾晒的桑果收进粮仓里,她弯下腰擦着沾染着桑果汁的竹席,忽听一串急促的脚步飞快靠近。她扭头往外看,一个高高的身影闯进门扉,蓬乱的金发载着灿烂的晚霞余晖走进她的眼帘。   “如意,我大兄和我二兄回来了,我明天晌午接你过去吃饭,带你认认他们。”楼照水雀跃地走进来,手上还拎着两罐酒水和一条肉,“这是我二兄从洛阳城里带回来的酒和腌牛肉,我拿来给你们尝尝。”   “好。”如意应下,她示意他把东西送去堂屋,问:“你两个兄长叫什么?”   “大兄叫楼征,二兄叫楼仪。他俩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比我的好听。”   “我觉得‘楼照水’最好听。”   楼照水满足了,他压着嘴角,故作正经地说:“你会写字,他俩都不会,我信你的。”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   楼照水也绷不住笑了。   他跟她不一样,他的笑多是无声的,笑得再灿烂也只是露出几颗牙齿,不会前俯后仰,五官也不会变形,这似乎是美人天生的涵养。   如意又看痴了。   楼照水不自在起来,他低下头,心里却得意得冒泡。   “咦?小楼来了?”傅母拎着一篮桑果回来了,“我来做饭,你晚上在这儿吃。”   “不了,我两个兄长回来,他们从洛阳城里带了几罐酒买了几条牛肉回来,我给你们送一点尝尝。”楼照水收起心思认真回话。   “你们自家人吃就行了,哪儿还用往这儿送。”傅母客气一句,接着说:“可算回来了,你耶娘不用提心吊胆的了。回来能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我大兄能多待段时间,如果没有突发的战事,就是秋收后归营。二兄只能待几天,主家给的假短。”楼照水回答,他看向如意,紧张又兴奋地说:“阿娘,在我二兄离开前,他们陪我一起来下聘。”   傅母看向如意,见她一点都不矜持地连连点头,她没好气地同意了。   楼照水觉得前十八年里,最高兴的就是现在了。   他从傅家老宅离开后,一路笑着回去,引得归家的农人纷纷驻足观望。   *   日上三竿,楼照水来傅家接人,但他来早了,如意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来,给我擦头发。”仗着家里没第三个人,如意大胆地使唤他。   楼照水接过粗布巾子,他撩起一把黑亮的头发,头一个感觉是软,第二个感觉是香,女人的头发又软又香。   布巾轻柔地揉擦着头发,如意享受地靠在椅背上,她仰着头从下至上地睨着他,他却不敢看她,眼帘低垂,双唇紧抿,藏在金发里的耳朵红得欲滴血。   如意越看越兴奋,渐渐地却发现了不对劲,她之前摸上他的嘴唇也没见他这么害羞。稍稍一琢磨,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洗头发时解开的领扣忘记扣上了,随着她后仰的动作,两扇领口如裂开的豆荚一样支棱着。   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慢条斯理地抬手捂住领口,捉贼一般地问:“看见什么了?”   “嗖”的一下,他从脖子红到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羞什么?早晚是给你看的。”如意生怕他不够燥热,又调戏一句。   “你闭嘴!”楼照水腿发软,站不住了。   如意“嘁”一声,“胆小鬼。”   楼照水默默认了,低眉顺眼地细细擦着头发。   如意跷起二郎腿,她闭上嘴也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哼着自创的小调。   “你衣裳。”他发现她的衣襟还敞着,不知是忘了扣还是没扣严实又绷开了。   傅如意当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头上的力道消失了,下一瞬,颤颤的力道来到她的胸前,炽热的呼吸隔着一片不算厚的布料烙在了她的肌肤上,激得她浑身颤栗。   她无声地睁开眼,下一瞬,衣扣摩擦的声音消失了,眼前的身躯急速直立起来,拉开了跟她的距离。   荡漾的心不上不下地吊着,她垮了脸,情绪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楼照水又给她擦起了头发,气得如意反过手在他腿上狠掐一把,硬邦邦的,一点肉没掐到,他却像被剜了肉一样吓得连连后退。   “擦头发。”   “噢。”他赶忙上前几步,还没碰到头发,看见一只手蛇一样地从下方攀上来,他如被咬了一般跳开了。   如意被气笑了,“擦头发。”   “噢。”他趔着身子探过来,防备心十足。   如意这下是真笑了。   他见她肯笑了,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时辰不早了,如意不再折腾他,接下来的半柱香老老实实的。   头发擦干,高高束起。   如意回屋换上去年春末新做的还没来得及上身的春装,与胡服相似,上身是紧衣窄袖的短襦,下身是盖住脚面的长裙,显得她整个人越发高挑窈窕。大步走动时,快速翻飞的裙角如振翅的蝴蝶,多看几眼便让人眼晕心乱。   楼照水不敢多看,他头一次迫不及待地走在她前面。   “胆小鬼!”如意又轻哼一声。   “是如意啊?穿这么好看。做什么去?”村外的一畦菜地里,二姊的堂嫂扬声问话。   “见公婆。”如意笑着回答。   “好事将近啊?”   “哎,是的。”   两问两答,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下了,在如意靠近时,他抓住她的手,被甩开,他追上去像强盗一样抓上去。   “我喊人了啊,臭流氓。”如意口不对心地骂。   “我臭,你香。”他又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气,是桂花的味道,随着她的辫子一甩一甩,香味一阵浓一阵淡,他的呼吸又被她控住了。   “你用什么洗的头发?之前怎么没有这个味道?”他忍不住问。   “桂花煮的水洗的,喜欢吧?”如意今天花了点小心思,“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洗头发的时候都丢一把桂花煮水。”   他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说要种几棵桂花树在他的桑田里。   出了村,踏上浮桥,在靠近北岸的桥头时,楼照水看到在桥头等候的人,“二兄,你在等我们?”   楼仪点头,他认出了傅如意,“是你啊。”   “是的,我们现在认识了。”傅如意回答他昨天的询问。   “你昨天就认出我了?”楼仪摸摸脸,又看看自己的兄弟,自问自答道:“也是。”   “你们昨天遇到了?”楼照水明白了,“我跟我二兄有点像是吧?”   “很像。”如意盯着楼仪看,两兄弟虽然有五分相像,但楼照水如果是黑发黑眼,应该没他二兄惊艳。他缺少他二兄独有的气场,整个人带着游刃有余的气魄,眼神散漫又锋利,配上鲜卑人特有的深邃眼窝,让他看起来迷人又危险。   楼仪大方地任她打量,瞥见他小弟一点一点垮下来的脸,他揣着单只臂膀戏谑地问:“我跟小羊的长相哪个更合你的口味?我吧?我有跟你一样的黑发黑眼。”   如意一窘,她受不住刺激扭开了脸,这才是汉人眼中鲜卑人的习性作风,不羁到吓人。她看向大美人,择出一个她关注的点:“小羊?你叫小羊?”   “这不重要。”楼照水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一个月前,她站在王二郎身边对他发痴,今天她站在他身边对另一个男人发痴。   “噢。”打个岔,如意缓过劲了,她给出两个男人都在等待的回答:“黑发黑眼的人多了,不稀奇,我不执着这个特征。”   “再有金发碧眼的男人呢?”楼仪问。   “我对金发碧眼也没有执念。”如意心里没底,但面上不显,她举起相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我已经有他了,只喜欢他。”   楼仪意味悠长地笑笑,没说信不信,他回答她问小羊的问题:“小羊是他,我给他取的。他在我们家是一只家养的小羊,性子单纯,长得完美,过得快活,受尽宠爱。他的颈子上没有绳索,可以不受约束地四处走动,玩累了就回家,家里给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小窝和粮草。”   “二兄!我不是,你不要这样说,我不小了。”楼照水没领会楼仪的意思,他不喜欢他在如意面前这般描述自己。   如意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则暗嗤,吓到谁了?她傅如意也是傅家的小羊。   楼仪一腔深情错付,他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这个不争气的,“走,回家吃饭,饭煮好了。”   见楼仪一马当先地走了,楼照水不动,他抓紧时间低声说:“看到了?他的脾气可没我好。”   “嗯,我最喜欢你了。”如意被他逗笑了。   楼照水不是很放心,“你别盯着他看了,他没我好看。”   “……我是看他跟你长得像。”   “看我就足够了。”他享受她贪恋他的目光,忧惧她把这样的目光挪到另外一个男人身上。   “好吧。”   三人一前两后地回到楼家,饭菜的确做好了,人一到齐就端菜上桌。   “这是大兄。”楼照水给如意介绍。   “大兄,我们昨天见过的。”如意这才看清楼征的长相,他是楼家四兄妹里长得最不起眼的,小金毛的长相不肖父,肖两个叔叔。   “嗯。”楼征寡淡地颔首,似是觉得太冷淡了,在如意走开时又补上一句:“多谢你对我们家的照应。”   “这话就外道了,都是一家人。”如意看出他性子冷淡,气场冷肃,估计跟行军作战有关,她能理解,不勉强他与她打交道。   事实也如她猜测的一样,在饭桌上,一家人相谈甚欢的氛围里,楼征也鲜少说话,偶尔搭腔也是问到他才吭声。   “二兄在哪个府上做事?”如意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听大嫂说你们要在三月底回来,怎么迟了这么久?这些日子家里人挺担心的,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打听消息。我们方便给你送信吗?或是你常给我们捎信,口信和书信都行。若平河屯的楼家不好找,就让人把信送去大坡村的傅家,只要说是做蜡烛生意的傅家,附近的人都知道。”   “好,我记下了。”楼仪领下这份人情,他解释说:“原本是要三月底回来的,但临时出了点事,就耽误了。太子不服教化,不服皇上的汉化改革,偷偷领兵北上回平城,被皇上率兵拦在半路给砍了。砍了太子,皇上回洛阳后大肆整治鲜卑权贵,鲜卑权贵都忙着整改陋习,烧胡服换汉服,学汉字行汉礼,我这个鲜卑人也要跟着主子一起学。”   “鲜卑人占了中原,汉人痛恨鲜卑人,你就不恨?”楼征猛地开口,他摊开两只布满旧伤的狰狞大手,带着恶意地恐吓:“我这手上沾满了你们汉人的血,你恨不恨?怕不怕?”   “大兄!我要不高兴了。”楼照水察觉到他大兄话里的敌意。   “我也好奇。”楼仪没理会楼照水的态度,他盯着如意探究地问:“我听说你跟小羊相识的时间很短,要不再慎重考虑考虑?这是个大问题,日后你要是有了这种想法,对你对他都不好。”   “如意,我们走。”楼照水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他们回来竟是拆散他和如意的。   如意一个不注意被他拉了起来,她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忙阻止说:“等等,我跟你两个兄长说几句话。”   “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楼照水忿忿道,但还是听话地停下步子。   楼仪瞪他一眼,这才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中原大地上,自古以来战争不断,何止是汉人跟鲜卑人举刀相搏,汉人和汉人自相残杀的朝代也不少。大兄,我恨你什么?我不恨你,我可怜你。你不想杀人,你已经被手上的刀折磨得快疯了,我看得出来。”如意戳穿他的伪装,踩中他的痛点作为反击。   楼征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慌乱地去拿面前的酒碗,酒碗空了,他从桌下掂起酒罐往嘴里灌酒,以为这样能掩饰他的失控。   室内沉寂下来,稍瞬响起了哭声,是万千红,是楼月明,是楼母。   “这片黄土地上,出产了很多种庄稼,同一块儿地,可以种麦子,也可以种大豆,能引水作田种稻,也能挑土建山种树。丰收还是歉收,除了依赖天时,耕种人的能耐起决定性作用。但耕地人再能耐,土地也需要轮作,需要休养生息,年岁久了,肥力耗尽,要撂荒,要换种子。麦田改种大豆,考虑遗落的麦粒会不会仇恨大豆有点可笑,这太复杂了,不是苟延残喘的麦粒该想的,麦粒的选择是借大豆的肥力滋养自己,麦粒和大豆是可以共生的。”傅如意绕一大圈解释普通汉人和普通鲜卑人的关系,但在座的人个个面露疑惑,她索然无味地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家人再聊聊。”   “我跟你走。”楼照水牵着她大步离开。   二人走出大门,楼仪追了出去,他目露精光,面带迫切,态度殷然地叫住人:“如意,弟妹,请留步,我们再聊聊。”   傅如意迟疑地停下步子。   楼照水顿时如临大敌,后颈的皮都吓得展开了,“我们走,快走,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如意一听,立马快步跟他走了。   “小羊你站住!楼照水!”   楼照水快步跑了起来。   如意跟着跑了起来,路边的民居和草木在她眼里迅速倒退。 [18]第十八章:试婚   出了平河屯,楼照水牵着如意直奔大坡村,除了傅家,他也没处可去。   傅家没人,老老少少都去摘桑果了,就连狗也不在家,只有几只鸡在院内走动。   大门猛地被推开,鸡吓得咯咯叫几声,争相逃窜开。   傅如意一改被拽着跑的被动姿态,进了家门,她拽着大美人往后院去,一声不吭地把他塞进自己的闺房,反手闩上了门。   “干、干什么?”楼照水吓结巴了,他紧张地瞅一眼这间明亮的房间,最显眼的是床尾的墙上挂着一整副白麻布,布上写满了字,这可能是屋内墨香的来源,但墨香里还掺着一股辨不清的香气,似暖似甜,熏得他口干舌燥,心神不宁,头脑发热。   “不是说我想看什么你给我看什么?”如意气喘如牛,心跳如惊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号施令:“把上衣脱了。”   楼照水扭捏几瞬,在她的逼视下,他扯开衣裳上的系带。   系带垂落,外衫展开,赤裸的胸膛和腰腹一览无余,雪白的皮肉上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汗滴滑落,一路从结实的胸膛划过紧张收缩的腹部。   如意顿时面如火烧,身上也泛起潮热,她蠢蠢欲动地上前两步,抬手抚上结实的胸肌,一触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别、别……”楼照水喃喃,他想退又舍不得退,想拿走胸前的手,又想紧紧按住,一时混乱得动弹不得。   “你两个兄长不赞成我们的婚事怎么办?还恐吓我。”如意靠进他的怀里,抚在他胸膛上的手一路下滑来到背后。她环住他紧实的腰腹抬头望着他,修剪平整的指甲没有章法地镌刻着背上的皮肉。   “我不听他们的……”   “可你大兄要在家住半年,我不想看他的脸色,我怕他打我。”如意怏怏地说,察觉到怀里的腰后缩着往后弯,她用力地贴上去,腰腹轻蹭,“这是什么?”   楼照水脸色爆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来我家吧。”如意红着脸吐露目的,“按你们鲜卑人的婚嫁习俗好吗?婚后你住我家。你大兄在家的时候你搬来我家住,他走了,我们再搬回去。”   “好……好。”楼照水受不住了,整个人被她蹭得发抖,“你、你松开我。求你……”   如意松开一只手,在他后退时迅疾地搂住他的脖子,她抬头吻上红得发烫的嘴,含糊地问:“你们鲜卑人婚前不是会试婚?我们试试吧。”   楼照水一激灵,推拒的双手立马失了力气。   他不躲了,如意腾出桎梏他的另一只手掌着他的脸,她笨拙地蹭着他的嘴唇,饱满又柔软的触感要比梦中的好。   楼照水推拒的手变成了环抱,他把她搂进怀里,她跟他不一样,她身上是软的,是绵的,跟她的嘴唇一样。   二人磕磕绊绊地相拥着亲吻,鼻子撞上鼻子了,牙齿磕着牙齿了,牙齿咬到舌头了,在嘴里的血腥气散尽之间,笨拙又灵活的舌头终于被驯化了。   不知道亲了多久,二人气喘咻咻地对坐在了床上,上身凌乱的衣裳掉在地上,他们红着脸观摩彼此的身体。   如意握着他的手搭上来,“你上午那会儿看见它了吗?”   “没看清。”   “这会儿看清了吗?喜欢吗?”   “喜欢。”他抬眼看她,眼里有自己看不见的渴望。   “要亲亲它吗?”   他手一抖,俯身凑了上去。   如意一颤,她受不住地倒在了床上。   “大门怎么开着?我走的时候忘记拴上了?还是如意回来了?”傅母拎着一筐桑果回来,她走进堂屋,高声喊:“如意?如意?你回来了?”   后院闷热潮湿的敞室内,交缠在床上的二人吓得一抖,一时僵直了不敢动作。   没人回答,傅母没再喊,她估摸着如意也不会这么早回来,晚上估计都在楼家吃饭,只当是出门时忘了拴门,或是其他的儿女来过。   隐约传来一声关门的吱呀声,前院的动静消失了,木床的吱呀声又起。   “看着我。”如意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这双眼浸泡在情欲里,色泽似乎更为幽蓝,它为她着迷,为她失神,里面晃动的都是她的身影。   一事罢了,楼照水侧躺了下来,他紧紧搂着她,又吻上了她不住喘息的嘴,“还疼不疼?”   “你呢?”如意倚在他怀里,皮肉紧贴的实感是梦里欠缺的,不过过了今日,梦里的内容估计会得到补充。   不过她好像不用再做梦了,她笑出声。   “我早就不疼了。”他以为她在笑话他。   “再来一次吧。”她还想要。   楼照水求之不得,他立马翻身而上。   又折腾一场,二人累及而睡,再醒来是被吵醒的,傅家的人好像都回来了,傅母在唤鸡喂鸡,傅圆在骂狗。   “她还没回来,你守在她门外吭哧个啥劲儿?又在给我装,以前也没见你这臭德行。”   如意竖耳细听,她的门外有狗的哼哧声。   “噢,狗发现我屋里有贼。”她小声说。   “嘘!”楼照水捂住她的嘴,他坐了起来,四处巡视着可藏身的地方。   屋里的狗听见了,它冲着门吠叫一声。   “屋里有什么?”傅圆隐约觉得不对劲,“小妹,你在屋里?”   “在。”如意出声,吓得楼照水一个激灵,他瞪大了眼看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睡觉?白天睡了晚上还睡得着?快起来,饭快好了。”傅圆拍狗一巴掌,“还叫!”   如意眼下见不了人,浑身狼藉,门也开不了,屋里一股子的味。她坐了起来,抬手抱住进退两难的大美人,冲着外面说:“我不吃,晌午在楼家喝醉了,只想吐,一点都不饿。我还想睡,你们别在外面吵吵。”   “还喝醉了?有人灌你酒?他大兄和二兄好相处吗?”傅圆细问。   “你在后面跟谁说话?”傅母闻声走来。   “小妹喝醉了在屋里睡着,说不舒服想吐。”   傅母直接来推门,楼照水吓得要跳下床穿衣裳,但被身后的人拖住了。   “别怕,进不来。”如意小声说,“躺下去,别被我阿娘从门缝里看见了。”   楼照水照做,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她骑了上来,它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眼前,他当即有了反应。   “阿娘,我没事,晌午吃多了肉不消化,不饿。”如意居高临下地撑着他,坐在他腹部轻轻磨着,一心二用:“你们别管我,给我留一碗饭在锅里就行了,夜里饿了我爬起来吃。”   “喝不喝水?我给你冲一碗甜水。”傅母问。   “不喝。”如意哪有心思喝水,她都蹭出水了。   门外的人走了,狗还没走,还在冲屋里呜呜叫。   楼照水放松下来,他枕着双臂凝视着她,低声说:“你真大胆。”   “又不是我在做贼。”如意夹紧他的腰,晕红着一张脸,坐得越发用力。   楼照水深吸一口气,故意吸着腰,结果挨了响亮的一巴掌。他笑了笑,呼出这口气,配合地挺起腰。   “吸到我的肉了。”到了床上,他没了那股矜持劲,被欲望裹挟时,不知羞耻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如意无暇理他,她蹙着眉,细细地感受着,释放着。   一个翻身,楼照水摆着水渍斑斑的腰挺了进去,“我又不是没家伙。”   如意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被发现?”   “发现了就老实挨一顿打。”   “可不止,要砍了你的脑壳。”   “那就来砍。”话是这么说,他谨慎地捂住她的嘴。   “到床下去。”如意扭开脸,他能捂她的嘴,可管不了床。   楼照水一把抱起她,赤脚下地,无师自通地把她放在书桌前。   夜渐渐深了,傅家人用完晚饭回到后院,外面的人走来走去,一墙之隔,缠在一起的两人缓慢又小心地动作着。   一盆洗脚水泼洒出来,黏腻的水渍点点滴滴地落在地上,黑夜里响起两道餍足的喟叹。   “再躺一会儿,等他们睡熟了,我送你溜出去。幸好你家里没人来找你,否则就穿帮了。”如意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洗软的旧衣擦一擦,转手抛给他。   “我明天就带上媒人来下聘。”他说。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如意走到他面前。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只能看到一抹虚影,但不影响什么,楼照水盯着虚影,眼前浮现出具体的形状,他清晰地记得他吞吃揉搓它们的感觉。   “我记得。”他嗓子干哑,“我回去就跟我耶娘说。”   “他们会同意吗?”如意坐在他腿上,“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跟他们发生争吵,我很喜欢你的耶娘,不想跟他们生出矛盾。”   “会同意,少我这个人,家里还少出一份口粮。”楼照水摸上凸起的圆弧,“我还能亲亲它吗?”   不等她回答,他俯身吃了上去。   ……   月上柳梢头,牛歇马安后,从午后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如意牵着楼照水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守在后院的大黄狗乍然吠叫一声,差点把两人吓得缩回去。   “闭嘴!”如意斥一声。   “如意?”傅母醒了,“饭菜都在锅里,冷了你热一热。”   “晓得了,阿娘,你睡吧。”如意悬着的心落地,她大摇大摆地把楼照水带到前院,打开大门,她嘱咐说:“出了门你跑快点,村里的狗会叫,也会追撵你,你小心被狗咬,小心被人看到。”   “我跑不过狗。”楼照水舍不得走了,“我明早再回吧。”   “万一你家里人找来……”   “要找早就来找了。”楼照水觉得他家里人没那么蠢。   如意犹豫,“那再等等。”   为了能在楼家人找来时第一时间发现,如意把大美人藏在灶房烧水,她去把屋里的床单被褥都拆下来。   “大半夜的,你叮叮咚咚在倒腾啥?”傅圆被吵醒了,他隔着门嚷嚷。   “我睡饱了,睡不着了,要洗个澡,你们都别出来。”如意气定神闲地说。   烧水洗澡是真,洗净罪证也是真。如意和楼照水忙活一个多时辰,把水缸里的水都用完了,才把衣褥洗干净。   公鸡都打鸣了,二人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睡下。   提着心睡两个时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楼照水偷偷摸摸地溜出门。   还没走几步,屋后大嫂家的狗吠叫起来,听着声还追来了,楼照水头皮一紧,他大快步地疾奔起来。   几个呼吸间,整个大坡村的狗都叫起来了,被惊醒的人披衣起床开门查看。   “谁啊?”有人问。   楼照水庆幸天色未亮,他憋着一口气跑出村,一直跑到浮桥桥头才敢慢下步子。过了桥,他又迎着响亮的狗吠声往家里跑。   带着几只狂追不停的狗跑到家门口,就在楼照水琢磨着要不要翻墙的时候,大门开了。他一个跨步冲进去,“快关门!”   “我道谁呢,做贼的回来了。”楼仪啧啧道,“小羊,你让二兄刮目相看啊。” [19]第十九章:下聘   楼照水顾不上回话,他这一路逃命似的跑回来,腿都软了,嗓子也快喘破了。   有人声往这边来,看狗聚在楼家门外吠叫,村里人跟了过来。   “不要出来。”楼仪叮嘱一句,他开门走出去,先是跟人解释他在都将家有练武的习惯,回到家也想出去跑跑,没想到惹得村里的狗都来追他,把他撵回来了。接着又道歉,言明惊扰到大家是他的错。   几番话把人打发了,楼仪推门进去,见家里人都起床开门出来了,但个个都沉默着,显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天亮了,我们就赶上牛羊过河去提亲。”楼父发话。   “你在傅家睡了一夜,傅家的人知道吗?”楼母怕隔壁有人偷听,她用鲜卑话问。   “要是知道,他还会趁天不亮跑回来?”楼仪接话,他朝小弟踢一脚,警告道:“小羊,汉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讲究的多,我们来到汉人的地盘要守汉人的规矩。你在婚前引诱人家姑娘,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是要被打死的。”   楼照水解释不了,他总不能说是如意勾引他的,她还想跟他家里人好好相处,他要替她维护面子。   “那就按鲜卑人的习俗来,我试了婚,婚后去丈人家服役。”他顺着他二兄的话头说。   “傅家愿意让你住过去?”楼父问。   “愿意吧,傅家老宅很大,房间也多,人口还比我们家的少。”楼照水不知道傅家人的态度,只知道傅如意的态度,“傅家的人都喜欢如意,她想住在娘家,其他人不会赶她。”   楼仪听到这句话生出一个猜想,他问耶娘傅家对这桩亲事是不是从没挑刺过,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心里有数了。“不用琢磨了,以傅家爷娘对小女儿的喜欢,恐怕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唉!我家小羊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有美色可图。”   他确定了,傅如意明明白白地就是看上了小羊的长相,傅家人估计对他也没多少指望。   “又享福了。”楼月明羡慕,“从小到大,靠着他的脸让我们宠着让着,这长大了,他又靠这张脸找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只要他听话,没有要操心的。”   “明天就去下聘。”楼父再次做出决定,“早点把席摆了,我们也不操他的心了。”   其他人没意见。   “老二,你小弟都找到媳妇了,你呢?”楼母催起二儿子,“你长得不比他差多少,就没女娘看上你?”   朝霞浮出云层,一缕微光撒在楼仪脸上,将他脸上的苦涩和茫然暴露了出来,这幅神色稍纵即逝,他吊儿郎当地说:“我眼光高,还在挑。”   “如意是这儿的人,她认识的人多,人也靠谱,要不让她给你介绍几个?”万千红出个主意,“娶个附近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能常回娘家,不会觉得孤独。”   楼母意动。   “可别!我怕她看上我。”楼仪拒绝。   “胡说八道!”楼照水暴起,“你不能在她跟前晃荡。”   楼仪大笑,“看吧,小羊心里都有这个想法。”   “她才不会看上你,她喜欢我。”刚从如意的床上爬下来,楼照水很有信心。   “逗你玩的,我是你二兄,不会跟你抢。”楼仪只是借此断绝家里人让傅如意给他当媒人的打算,他们在这儿也只有傅如意这个熟人,没了她的介入,想给他找媳妇也是有心无力。   楼母叹一声,“算了,我是管不了你,你的事你多操心吧。”   “嗯,我的事你们别操心,把家里这一摊子整治妥当,不让我和我大兄操心就行了。”楼仪正经地说,“家里还缺钱帛吗?我买了两头牛还剩了点。”   “还有点,够用了。地里有粮,种的有麻,吃的穿的不用去买,等闲了再去山上下几个套子,肉食也有了,没多的开销。”楼父交代家里的情况,“缓个两三年,再买几只羊养着,羊生羊,五六年的时间就有一大群羊了。到时候什么都不缺,年年只用买罐盐,比在北地放牧的日子可踏实多了。”   “我给你凑点,你今年就把羊买回来。”楼仪提议。   楼父摆手,老二还没娶媳妇,哪能把他手里的余财搜刮干了。   “地里活儿多,忙不过来,没多余的人手放羊。”楼父寻个托词,“再一个吧,这地盘也小,你看这院子,哪儿还能养羊?院外倒是有空地,但不是你的,敢动就有人来寻事。羊养多了矛盾也多,你信不信,羊叫起来,东边这家立马就找来了。”   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说到后来,楼父真发愁了,这儿不是北地,没有牧场和无主的草场,不能大规模放牧。   “这些事我解决不了,等小羊成亲了,你跟他媳妇商量吧。”楼仪操不了这么多的心,他朝大兄招手,“天亮了,咱们兄弟三个出门走走?”   楼征沉默地颔首。   楼照水回屋换身衣裳,跟着两个兄长出门了。路上,他想起如意昨天说的话,小心地问:“大兄,你还好吗?”   “这时候才想起你大兄?”楼征踹他一脚。   楼仪也踹他一脚,“我叫你跑!喊着喊着还跑了!我还真抢你媳妇了?你把你二兄当成什么人了?”   楼照水在两个兄长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让楼仪更气,他在傅如意面前可不是这狗德行。   “大兄,如意怕你,你别再吓她了。”挨过踹,楼照水不怕他大兄再生气,他说起正事:“她对耶娘和我大嫂还有北奴都好,没有恨过鲜卑人。”   “她会怕大兄?”楼仪像是听见个笑话,“她跟你说她怕大兄?”   楼照水察觉到他话风不对,不予以理会。   “昨天是我不对,见了面我跟她道歉。”楼征昨天已经被家里人教训过了,后来也听楼仪分析过傅如意的种地之说,他这会儿望着不远处青黄交织的麦田发呆。   楼仪和楼照水也不吭声了,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大兄两侧,陪他静静站着。   “鲜卑亡国了,北奴是不是就不用承袭我的军户去当兵了?”楼征自言自语道,有了儿子,这让他想死不敢死,想逃也不敢逃。   “或许以后就不打仗了。”楼仪只能用这个说辞宽慰兄长,他大兄不是自愿入伍的,是征兵的时候抽到他家了,要把他家充为军户。当时为了保全他和小羊,他大兄选择替阿耶去参军,并选择分户,这样只他那一脉是军户。   “回吧。”楼征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大兄,我替你去跟如意道歉,你不用道歉。”楼照水追上去说。   楼征轻笑一声,他展臂勒着小弟的脖子,“不能跟你媳妇一样可怜我。”   “没有……”   “我又不是真疯子,自己惹下的事还不敢承担。”楼征松开手,他拍拍小弟结实的膀子,“小羊,我跟你二兄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你跟弟妹多操心。”   “好。”楼照水应下,他低落地说:“大兄,我都想哭了。”   “哭个屁,今天可是你的喜事。”楼征赏他一巴掌,把人打得呲牙咧嘴的。   兄弟三个回家吃顿饱饭,之后赶牛牵羊过河,在楼照水的带领下,前往傅家下聘。   进村遇到魏姥,楼照水才想起还有个媒人,他立马抓上媒人,四人一起登上傅家的门。   半夜洗的衣褥还没干,楼照水一进门就看见了,他陡然腿软,站在傅家的地盘上冒虚汗,又是心虚又是亢奋。   如意还在睡觉,她早上挨了顿骂,被拎起来晕头晕脑地吃了顿早饭才睡下,刚睡沉又被敲门声震醒。   “困死了,又有什么事?”如意拉起被子盖头上,眼都不睁一下。   “活该,让你夜里不睡瞎折腾。快起来,楼家来下聘了,聘礼是一头半大的牛犊子和一只揣崽的母羊。”傅母很高兴,这聘礼在大坡村可是数一数二的,“我听你阿爷说楼家家底薄,这也不像啊,出手怪大方的。”   如意一下子清醒了,楼照水这么快就来下聘了?   “你快起来啊,我打发小莺去喊你阿爷和兄嫂们回来了。”傅母提醒。   “马上就出去。”如意应一声。   等如意穿好衣裳梳妆整齐走出去,她大兄大嫂、二兄二嫂都到了,一家在夸她有福气,受神灵保佑,一家在夸她有才气,写字好看,努力证明楼照水娶她是他占便宜了,她也配得上这丰厚的聘礼。   “如意来了。”魏姥这个媒婆插不上话,她闲坐着,一眼看见了今日的正主。   楼照水抬头看过去,一见到人,昨天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他不可自抑地盯着她的嘴唇、脖颈……再往下,他不敢多看。   傅如意也不敢看他,昨天的放纵乍然见到光让她的脸发红发热,她甚至不敢回想,太要命了。   “哎呦!难得见如意害羞。”魏姥打趣一句。   傅如意抿着唇笑了笑,她开口叫人:“大兄,二兄。”   楼征和楼仪都应了。   “他们俩相互有意,不如早早把婚事办了。”楼仪跟傅家人商量,“我再有五天就要走,再回来不是年关也是冬天了,等我回来,我大兄又走了,难得团聚。我家在这边也没亲戚,就一家十来口人,再缺这个少那个越发冷清。”   傅长贵和曹新都看向傅母,等她拿主意。   傅母瞥一眼晾衣绳上的床单被罩,说:“乡下人讲究少,都下聘了,早点办席也好。我家亲戚也不多,就她兄姊多,办席不费事,两三天就能准备妥当。”   “不如两家人聚一起吃一顿吧,免得两边都冷清,还费事。”如意插个话,“以后楼照水要住在我家这边学春耕秋收的技巧,他那边的田地也指望我兄长们多帮衬,两家的来往少不了,跟一家人一样,多亲近亲近。”   “女婿以后住你们这儿?”魏姥问傅母。   傅母看向楼征和楼仪,看二人点头同意如意的话,她才应声:“是的,小楼不懂农事,他两个兄长又不在家,担子压在如意一个人身上太累了,我跟她阿爷兄姊都不放心。不如让小两口住在这儿,我们能多帮衬。”   魏姥恍然大悟,这跟赘个女婿差不多,女婿长得好个子高,还能放在眼前使唤着,难怪傅家的人在外不说一个不字,如意这是赚了啊。   这得亏是鲜卑人,换个汉人,这门亲事如何都成不了。   鲜卑人好鲜卑人好,魏姥再也不嫌弃鲜卑人了,她琢磨着要不要给她孙女也娶个鲜卑男人回来。 [20]第二十章:全凭心意   “来客了啊。”傅父和傅圆两口子回来了,二姊曹佩玉也跟在后面,他们直接从桑田里回来的,手上还拎着装桑果的筐。   “大兄,二兄,这是傅阿爷。”楼照水介绍。   “傅阿伯。”楼仪起身叫人,“我们不懂汉礼,上门前忘了事先打招呼,实在是对不住。”   傅父是觉得挺没礼数,这下聘的大事,也没遣媒人事先上门通知,事到临头,让他们一家着急忙慌地往家赶。但对了个不通汉礼的鲜卑亲家,他也只能认了。   “坐,我来洗个手。”傅父手上满是紫色的桑果汁。   “你们兄弟俩长得挺像啊,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差别最大,不过都好看。”曹佩玉一见楼仪就笑了,这也是个美男子,对得起她急匆匆赶过来。   “这是二姊。”楼照水介绍。   “二姊跟傅弟妹不愧是亲姊妹。”楼仪看出来了,这个跟傅如意一样,也是个好美色的。不止她们姊妹俩,这傅家的兄弟姊妹估计都有这个毛病,自他落座的小半个时辰,落在他身上的眼风就没消停过。   “啊?我跟如意长得不像。”曹佩玉没理解他的意思。   “二兄,大兄,你们多少岁?我最小的兄长二十四了,二姊是二十九岁。”傅如意赶忙打岔,“排个序,免得喊岔了。”   “我二十一。”楼仪说,“大兄,你今年二十七?”   楼征“嗯”一声。   “你们耶娘年轻,生的孩子年纪也小,最大的才二十七岁,我家老大都三十九岁了。”傅父坐了过来。   “是,我耶娘年岁不算大,地里的农活还能出上力,就是懂得不多,还要麻烦傅阿伯和各位兄长多操点心。”楼仪抱拳感谢,“我跟大兄昨日听耶娘说了这段时间的事,我们兄弟二人在此谢过,日后我家的农事还要多依仗各位了。”   楼征闻言,他跟着起身抱拳。   傅家父子几人心里熨帖,这楼家二郎是个会说话的。   “坐,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傅父压手,他看向老婆子,不确定她有没有知会他们要让小楼在傅家住两年的事。   傅母朝他点头,随后跟各个儿女说:“我去做饭,晌午都在这儿吃。”   “阿娘,我来给你打下手。”曹佩玉撸起袖子。   “娟儿,你跟老五去抓三只鸡。”傅母交代,“再去河边守着,有渔船路过买两条大鱼。”   “鱼买回来拿到我那儿去做,免得搁家里抢灶。”大嫂开口,“我种的蚕豆能吃了,我去摘一盆,晌午用蚕豆炒鸡蛋。”   二嫂站起来,说:“我回去逮只鸭,家里还有去年晒的干菜。”   “我家里有腊肉,我回去把腊肉拿来,正好蒜苗出苔了,炒腊肉好吃。”曹佩玉说着从灶房走了出来。   一家四户人都动了起来,片刻间,院内少了一半的人,但气氛是更热闹了,下聘的喜气顿时迸发出来。   “傅阿伯,你有福气啊,我这个小弟也有福气。”眼见为实,楼仪再无怀疑,傅家的人着实团结,能拧起一股劲干大事。有这个认知在,再难的事也难不倒他们了。   傅父点头,“是,我有福气。”   “我也有福气。”楼照水偷觑一眼对面的人,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这般老实讷言的模样在她身上属实罕见。   如意掩着嘴偷偷打个哈欠,你来我往的客套话都快把她听睡着了,她站起身,说:“大兄,二兄,你们没来过大坡村吧?要出去逛逛吗?”   楼仪看向傅父。   “去吧。”傅父巴不得,他已经没话聊了,尤其是旁边还有个闷不吭声的楼大郎,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傅长贵起身准备作陪,被如意阻止了,楼征不时盯她一眼,她估计他有话要跟她要说。   “是去我家桑田转转,还是去看看你们小羊犁的地?”出了门,如意问。   “去桑田。”楼仪说。   鲜卑人有试婚的习俗,如意在他们面前也不为昨晚发生的事羞耻,她领先两步走在前侧,向后面的人介绍村里的风光。   出了村,离了人眼,楼征松懈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说:“弟妹,昨天是我不对,吓到你了。”   “大兄是要跟我说这个啊。”如意惊讶,她回过头,说:“大兄是个好人,我不怪你。”   楼征见鬼一样盯着她。   “只有心肠柔软的人才会恐惧满手的罪孽,为手上的血污感到害怕,大兄是有良知的人。”如意出言佐证她的话,证明不是随口糊弄他。   楼征垂着的手攥紧了。   楼仪无声哀叹,他转移话题:“那一片是谁家的桑田?种了那么多树,长这么大了。”   “我家的,种的乌桕树,做蜡烛用的。”如意回答,“大多是从北邙山上移下来的,每年都会结乌桕籽。”   “做蜡烛的法子真是神灵托梦教你的?”楼仪好奇。   如意点头,“不然二兄以为我是如何知道的?”   楼仪不知道,这个事也太离奇了,“那你后来又梦到过神灵吗?”   楼照水上前两步,他横插在楼仪和如意中间,打岔说:“看路,前面有一泡牛粪。”   楼仪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他暗嗤一声,“小羊,你又在找打。”   正好,如意也不想再谈神灵之事,她另起话头:“大兄,听说你要在家待半年,没事的时候,你和小羊进山去寻乌桕树,挖回来栽到你们的桑田里,到了秋末摘了乌桕籽送来,卖了蜡烛给你们分利。”   楼征应下,他正好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不止乌桕树,遇到不错的树都可以移栽回来。树种多了,以后秋冬修剪的枝丫就足够用个一年半载的。”见他不排斥她的安排,如意多补一句。   “这点好,我们在牧场上的时候,只能囤积干牛粪当柴。”楼仪不识趣地又接上话。   “那日子可苦了。”如意觉得她过不来,“哎,你们以后不会再搬回北地放牧吧?”   “不会再搬回去,你放心。”楼照水给出保证。   楼仪点头,这儿有山有水,有树有草,雪比北地的薄,风比北地的温柔,他们吃饱了撑的才会迁回北地。   “走,我教你们认树。”如意说,“我家桑田里的树种多,除了朝廷规定种的桑、榆、枣、槐,从山上移下来的乌桕、山核桃和山楂树,还有在洛阳城买的几棵石榴、橘子和花椒树,也不知道真假。”   四人在桑田里还没逛到一半,家里来人喊他们回去吃饭。   炖的小母鸡、煎煮的大鲤鱼,焖的干菜鸭,蒸的腊肉蒜薹饭,青黄交织的蚕豆鸡蛋、金灿灿的猪油炸蛋,还有两罐楼照水提来的好酒,凑齐了一桌待客的好席。   吃饱喝足,楼家三兄弟离开。   客人走了,傅曹兄妹几个也各回各家,继续忙地里的活儿。   “如意,你送我几步。”魏姥说。   如意跟了上去。   离傅家有三丈远了,魏姥才开口:“如意,你还记得你许我的媒人礼吗?”   “记得,一只羊。”   “你的婚事不算我促成的,我没费多少口舌,你给一只肥羊我也没脸要,要了也是招人骂。我看楼家送来的母羊是揣崽的,等羊羔出生了,你挑只小羊羔送我。你看这行吧?”魏姥问。   “那是我占便宜了。”如意说。   魏姥摇头,“按说我不该要的,你的婚事我的确没出几分力。但我先是王家的媒人,又扭脸给王家隔壁的楼家做媒,这不地道,我收只小羊羔也算是对得起背地里挨的骂。”   “依魏姥的。”如意低下头,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厚着脸皮占了这个便宜。”   魏姥笑笑,她握住如意的手,说:“我也托你给我做桩媒,媒成了,我再搭只小羊羔给你。你那二伯子好像没成婚,我三孙女只比他小四岁,你看看咋样?”   楼仪常年在外行走,凭他那张脸,如意觉得他不缺成家的对象,至今还是单身,肯定有别的原因,她可不去接手这个麻烦事,而且她跟他也没熟到可以给他做媒的地步。   “魏姥,你觉得依他的谈吐和容貌,在外会是孤家寡人?”如意问。   魏姥瞅她两眼,“是我想岔了,那算了,当我没提过。”   如意笑笑,“待我成亲那日,魏姥可带三妹妹来吃席。”   魏姥摆手,是她想左了,一时被楼仪周全的礼数和优越的皮相迷惑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他是个不着家的人,不符合她给孙女找个鲜卑丈夫的目的。   “走了。”魏姥不再多说。   如意回到家,她去摸摸晾晒的衣褥,都干了,她扯下来叠起来。   一转身,看到傅母站在檐下盯着她,一双老眼犀利得让如意不敢对视。   “他再来,让他天黑之前回,免得惊得全村的人都睡不到一个好觉。”傅母丝毫没兜圈子,手起刀落地戳破了她的秘密。   如意惊呆了,她在装傻和坦白之间徘徊几瞬,选择走上前一把搂住老娘,她“哎呀”道:“我说我的胆子怎么这么肥,原来是随了我老娘。”   傅母打她一下,没好气地说:“少把污水往我身上泼。”   “怎么会是污水!这是荣耀。”如意高兴极了,“我这是想到就敢做到,痛快了,舒服了,高兴了,还达到目的了。”   傅母看她沾沾自喜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阿娘,给我换张床呗。”如意撒娇,“现在睡的那张床小了,也老了。”   “我晚上跟你阿爷说。”傅母答应了。   如意高兴得在老娘脸上亲一口,像只花蝴蝶一样蹦走了。   傅母抹了下脸,听见从后院传来快活的小调,她笑了笑,真希望她这个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快活,这个脾性到老都不要改变。 [21]第二十一章:大美人是我的啦!   “这么晚了,要到哪儿去?”楼仪从门外进来,遇上正要外出偷腥的猫。   楼照水抬眼看天,“晚吗?太阳还没落山。”   “回答后一个问题。”楼仪提醒他,“要去桥那头?”   楼照水瞥他两眼,默认了。   “老实在家待着,再给我熬两天。”楼仪抬手捏住他的肩膀,重重一用力。   楼照水疼得微微变脸,他倒打一耙:“少胡说,我是过去跟如意通个消息。”   午后回来,楼照水跟耶娘转达如意的话,最后一家人商定,成亲那日的酒席在楼家办,主要是他阿耶想家里热闹一回。不止这个事,商议中还决定了婚宴结束后,他直接跟如意一起回傅家,当晚直接住在那儿。   这个要求是楼照水提的,自家情况自己了解,他家房子盖得仓促,去年为了尽快入住,也考虑到楼仪回来一趟住不了几天,就只辟了四间卧房,若楼仪回来就住北奴的屋,北奴搬出来跟他住。因宅地不大,内室也小,最关键的还是墙连着墙挨在一起的,他夜里躺在床上模糊听见他阿耶的咳嗽声。   他跟如意若是住在这儿,北奴要搬回去跟他二叔睡,这孩子还有点怕他二叔;最紧要的吧,他怕家里人听见他跟如意的动静,她是不喜欢压抑自己的人,动情了来劲了就要发出声音,也喜欢听他喘,喜欢听他说不知羞耻的话。   越想越热,楼照水扯了下领子透风。   “这事轮不着你出面,你的辈分不够,阿耶明天去傅家商量。”楼仪屈指一指,“去把我的东西抱你屋里去,这两天我跟你睡。”   楼照水咬牙瞪他。   “啧啧,多好看的眼睛。”楼仪鼓掌。   一个动气了,一个还揣着欣赏的心思。   楼照水更气了,明白今天是出不了门了,他不再跟这个讨厌的兄长耗,转身回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衣箱腾空,去北奴的屋里把他二兄的衣物、鞋袜、被褥和佩刀搬过去。   楼仪看他绷着脸一趟趟地来回,满足地说:“小羊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小时候也是,他把人逗生气了,还使唤得动人去给他倒碗水、拿双鞋。一直到现在,他都摸不清这个兄弟是怎么想的。   “你拦他做什么?马上都成亲了,就算被傅家人逮到了,顶多挨一嘴巴子。”楼征淡淡地说。   “我倒不怕他被傅家人逮到,就怕逮不到。只要逮不到,他就夜夜做贼,像今早那会儿一样,被狗咬了是小事,掉河里了就是丧事了。”楼仪说,“再一个,他是住进人家家里的,得罪人岂不是要看人脸色低头做人。”   楼征明白了,不问了。   *   天色渐晚,月亮出来了,傅家的小院还灯火通明,如意和林娟还有傅母在给布染色。成熟的桑果捣碎掺上草木灰水,过滤后把新布旧衣都丢进去捣,洗脱色的旧衣重新染色,就变成了七八成的新衣,黄褐色的新布染上色,若色染得正,价值要比原色麻布贵一倍多。   又一盆混着草木灰水的桑果汁倒进染布桶里,如意持着蜡烛往里一看,说:“水够了,盖住布了,不用加了。”   “也不知道桑果汁够不够。”林娟嘟囔,“要不再捣一筐桑果倒进去?这次就不混草木灰水了。”   傅母也拿不准,草木灰水少了,色就容易洗掉,有时候皮肉上都能蹭上色,可草木灰水多了,染出来的色又不够正。   “如意,你说呢?”林娟问。   “我不确定,你们自己看。”如意也拿不好尺度,草木灰水是碱性的,用来冲淡桑果里的酸,作用是固色,可每年桑果的酸甜度固定不了,草木灰水的碱度也算不出来,她染了十几年的布,一直拿这个没办法,染好染坏只能碰运气。   听到村头传来两声狗吠,如意心里一动,她坐不住了,“一直弯着腰,累得腰疼,我出去转两圈。大黄,走,跟我出门。”   一人一狗迈着小快步溜出门,但还没走远,村头的狗吠声停了,其他的狗没吠,自家的狗也没动静。   如意在门外徘徊一会儿,进去了。   染布的桶上盖了盖子,染布的人回后院了,前院空无一人,只有两根蜡烛在夜风里荡来荡去。如意盯着拉长的火苗看一会儿,她闩上大门,舀水回屋洗漱。   傅母出来倒水,提醒说:“这两天别出去晃,把红布裁了做身衣裳。”   “知道,没忘。”红布是去年染的,裁剪是在半个月前的下雨天,但如意还没开始动针,她今晚睡不着,先把裙子拿出来缝。   白烛一寸一寸燃烧,夜越来越深。   蜡烛烧到底,如意缝好了裙子,她抖掉线头,把红艳艳的喜裙套在身上,喜滋滋地转了一圈。   “还不睡啊?都半夜了。”傅母出来上茅厕,看对面的屋里还亮着光。   “睡了。”看来是等不到了,如意探身去吹蜡烛。火苗灭掉前,她看见桌上凝固的白蜡,烛泪淌在木桌上流了一滩。   *   去河边洗布回来,如意看见楼父和楼照水在她家,她放下筐过去打个招呼,招来大美人帮她晾布。   “你的喜服做了吗?”她问。   “我就穿自己的衣裳行吗?”   “我给你做,待会儿跟我去后面量尺寸。”   一来一回的对话,二人揣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光明正大地穿过前堂去后院,走进那间藏着情欲的房间。   屋里一暗,门关上了,如意从针线篮里抬起头,“关门做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照水以为他误会了,闹了个大红脸,“我去开。”   “算了,窗开着,也看得见。过来,手臂展开。”如意拿着布尺走过去。   从正面量臂长,绕到背面量肩宽,量了肩宽量腰围,楼照水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两只手在他腰背上划来划去,一触即离,痒意没传到心壳上就断了,紧跟着又在另一个地方啃咬着他。   温热的呼吸顺着脊背飘了下去,楼照水下意识觉得不好,下一瞬,后腰上抵上一个头,两只灵巧的手绕到了臀前,忽的一紧,布尺勒在了腾腾蓬发的地方,有点疼,但另一种感觉盖过了疼。   “紧不紧?这个尺寸有点紧吧?你蹲下来裤子都要挣裂。”如意朗声问,话里一派正经,手上却胡乱地掐‘布尺’,“我再放一寸的量。咦?放了一寸怎么还是紧?”   “没放够一寸,你再捏捏布尺。”楼照水抬手握上她的手,顺着她的话说。   如意暗哼一声,她手上稍稍用力一掐,把布尺收了回来,人也走到他的身前。她瞥一眼,摇头啧啧几声,“真可怜。”   “我得罪你了?”大美人楚楚可怜地问,他上前一步抱住她,低头埋进她的颈子里轻啄,“是不是怪我昨晚没来?我想来的,楼仪拦着不让我出门。”   “他怕你被我爷娘逮到?”如意仰起了脸,方便他动作。   “可能是吧。别生气了,帮帮我好不好?”他央求。   如意伸手帮他解了腰带,但要他自己动手。   一柱香后,楼照水攥着手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脸的羞愤,出门直奔挨着后墙的水缸。   之后的一天,他躲着如意走,如意去给他送喜服都没见到人。   “明早我打发我大儿子把青菜送来,你们看看还缺什么,我一并让他送来。”傅长贵说。   按照昨日商定的,羊肉、猪肉和酒水是楼家负责买,鸡鸭、青菜和豆腐、佐料这些是傅家出,如意的嫂子们已经把鸡鸭宰杀好处理干净了,傅长贵提前给送来。   “别的都不缺,就是碗盆少了。”楼母说。   “明早给送来。”傅长贵应下,他看向如意,说:“走了,回去。”   “好。”如意见不到人,只得把喜服交给楼仪,托他代为传话:“我明天不想坐牛车,你跟他说,让他把我背回来。”   楼仪点头,他好奇地问:“你怎么欺负他的?把人气得都不见你了。”   “我可没欺负他。有本事明天也别见我。”如意冲着屋里喊一声,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把人送走,楼仪回屋把喜服丢楼照水脸上,“听到了?有本事明天也别去见她。”   “没这个本事。”楼照水抖开喜服,立即脱衣要试,“二兄,你别走,帮我看看。”   如意喜欢楼照水穿胡服的样子,喜服也做成仿胡服的样式,还配了一根红发带。楼照水肤色冷白,穿红尤为好看,个子又高,腰窄肩宽大长腿,一身软塌塌的麻布被他撑得平平整整。楼仪再想欺恶人,这时都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真俊俏。   *   新姑爷进村,狗以吠声相迎。   “娶新媳妇喽——”村里的孩子吆喝。   村里的乡民闻声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出来。   “哇!我的天!”见到的人无不惊呼。   “姑,我小姑父来了。”傅莺红着脸跑进来,“我小姑父今天可好看了,比之前都好看。”   如意描上最后一笔眉,她放下炭笔快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前院后院都没人了,傅家的人都涌去了院外,如意走出去发现院外的枣树上都挂着人。她挤出去,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一身红装的大美人,个个人的眼珠子都挂在他脸上。   大美人今天真是个大美人,如意红了脸,整个人晕陶陶的,她后悔了,前天不该欺负他的。   楼照水看见另一抹红,他快走几步,“如意,我来娶你了。”   如意急轰轰地递上手,她叉腰大笑:“大美人是我的啦!” [22]第二十二章:千里姻缘一线牵   傅家的人猛地反应过来,新娘子怎么都跑大门外来了?   楼仪留意到傅家兄姊们的神色变化,他大喊一声:“小羊,背起你媳妇跟我们走。”   “哎——”离的最近的傅圆伸出手要把如意抢回来,不等他碰到衣角,楼照水俯身抱着如意的大腿,一掂一扛,人到他怀里了,他抱起媳妇转身就跑。   “呀!抢新媳妇了。”围观的孩子们一见这架势,陡然来了精神,追着两个新人一窝蜂地跑了。   有一窝孩子填塞在路上,真正要追赶的人无处下脚,傅家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意被抱跑了,她身上的红裙被风吹得扬起,如旌旗一样猎猎飞舞,掺在辫子里的红发带落在一头金发上扇动,跟另一根红发带纠缠在一起。   追赶的孩子们被远远撂下,眼瞅着要出村了,如意出声提醒:“停下,不用跑了,你把追赶的人都撂得远远的,没人能把我抢走了。”   楼照水回头,二人身后空无一人,追撵的孩子忙着打狗去了,今日追他追得最凶的是村里的狗。   “大美人,你前天早上往回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逃跑的路已经摸熟了吧?”如意打趣他。   “路是摸熟了,但心情不一样。”楼照水把她又往上掂了掂,不忘给她整理好裙摆,见他兄长还没跟上来,说:“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回去。”   “背着吧,抱着不舒服,颠得慌。”如意挣扎着跳下地。   楼照水这才能定下心好好看她,她的长发没再高高束起,今日斜斜地编在胸前,乌黑的发辫里掺着大红的发带,黑里掺着红,一路垂至腰际。不止发型变了,她的脸好像也有变化,眉毛弯弯似柳条,眼皮上红红的,两颊也晕染了霞色,两瓣唇更红。   “你今天真好看。”他呆呆地说。   如意甜甜一笑,笑容甜,话更甜:“今早特意早起为你描的红妆,你喜欢也不枉我费一番功夫。”   “我喜欢,很喜欢。”楼照水心里怦怦跳。   说话喧哗声由远即近,如意抬手按下他的肩膀,她绕去他身后,俯身趴上宽阔的背脊,“夫君,我们走吧。”   楼照水脑子一嗡,身子瞬间失去了控制,直到踏上浮桥,他才找回意识,怎么走上来的他都不知道。   桥上的人都在看他们,楼照水恍然不觉,如意匍匐在他的背上,肆意地享受着过路人投来的打量和羡慕的目光。   瞧吧,都瞧吧,她傅如意把鲜卑美男俘虏在手了,大美人是她傅如意的了。   楼征快步追了上来,他落在二人身后,冷眼扫视桥上的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他的保驾护航,楼照水背着如意一路顺畅地穿过浮桥,来到河的北岸,楼仪和楼月明也招呼着傅家的一大帮人行至桥中央了。   楼照水等了一会儿,等两拨人汇合了,一起往平河屯去。   傅家的人都来了,如意的大姊和出嫁的大侄女也都带着丈夫和儿女回来了,一行三四十人,还有一驾拉嫁妆的牛车,浩浩荡荡地闯进平河屯。他们一进去,半个屯的路都被占了。   路上挑粪的、捣衣的、倒泔水的、去菜地摘菜的、抱柴的、赶鸡的村里人纷纷退至路两侧给他们让路。   “都过来了啊?”有那相识的,在送嫁的队伍靠近时出声搭话。   “对,两家并一家,一起把喜事办了,热闹。”傅长贵回答,“地里的活儿都忙利索了吧?”   “那利索得了?只要你肯做,地里一年到头都有活儿。”   “这倒是。”   “不耽误你了,晌午多喝点。”   傅长贵看楼父迎来了,他快步上前,一番寒暄后,也到楼家了。   “快进,我们搬来一年了,家里难得热闹一回。”楼父高兴,他从昨晚就忙着收拾家里,一直忙到现在,中间就睡了两个多时辰,眼下熬得青黑,精神头却好极了。   鸡棚拆了,牛圈空着,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往日空阔的小院里摆满了长凳,怕不够坐,院外还摆着坐具。灶房外的盆盆筐筐里都是菜,一路码至檐下。   如意落了地,正式踏上楼家的地盘,她迎上闻声出来的楼母和大嫂,喜滋滋地喊:“阿娘,大嫂,我来了,跟你们一样踏进楼家的门了。”   “好好好,可算盼着了。”楼母笑容满面。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日后多回来陪陪我们。”万千红也盼好久了。   如意满口答应,她跟着婆嫂一起去见娘家人。   厮见一番后,傅家的女人撸起袖子去灶房帮忙,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没捞到事做的就院内院外地走动,或是聚在一起说话。   “飞燕,和弟弟妹妹们到这边来玩。”如意出门看见一帮侄子侄女跑到王家门前的空地上玩去了,她把人喊回来,“那边是别人家在住,不要过去吵人家。”   “没人在家,这家的门关着,里面也没声音。”   话刚落,门从里面打开了,王二郎青着脸走出来,跟个鬼一样哀怨地盯着如意,她今天真好看,她本来该嫁给他的,今日的热闹和风光也该是属于他的。   “二郎,给我滚进来!你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要脸,给我进去。”王母冲出来,她拽着王二郎往屋里推。   “娘,我不进去,你让我再看一眼。”   “不争气的东西,给我进去。”王母气得脱了鞋打他,她不指名点姓地骂:“那轻浪的货色也值得你惦记?没个羞耻心,谁不知道她的……”   “闭上你的嘴!”王父暴喝一声,他甩上大门,低声骂:“你疯了?傅家的人都在隔壁,你想挨打?你想挨打别带上我们。”   “你个怂蛋,只敢在家里冲我们吼,你有种出去吼。你儿子被人打脸,我们一家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你屁都不敢放,连找上门要个说法都不敢。”王母高声骂,她二儿的婚事被楼家连毁两桩,他们还有脸热热闹闹地办婚事,听着从隔壁传来的说笑声,她气得肚子都要炸了,偏偏老的小的都不争气。   王父气得脸色涨红,他抬起巴掌要打她。   “你打,你有本事打,你打死我。”王母一股脑地发作,她指着他骂:“要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多的事?你巴结那胡虏狗腿子,自家的宅地都给割了出去,有人承你的好?二郎,我告诉你,你要是娶不到媳妇就找你阿爷,要不是他把那家胡虏揽到这儿来,你儿子都抱怀里了。”   “这块儿宅地不是王家的,不过是王邻长给他二儿子留的,但王二郎没妻没儿,还没分宅地的资格,这块儿宅地是无主的。”楼仪听到王母的话,他开口解释,“我耶娘他们搬来之前,是我来询问宅地事宜,平河屯有三个邻长,当时王邻长待我最热情,我看出他是看中我在都将府上做事,想要攀附一二。我想着他有所图就能为我所用,好歹能待我耶娘他们和善点,就给他送了礼,把这块儿宅地要了过来。哪想到他们老两口不是一心的,后来闹出这么多的事,仇越结越多。”   “好事,没有王家人,我哪儿能娶到如意。”楼照水挺乐呵。   傅圆盯他一眼,还挺不要脸的。   “我过去坐坐,说说话,看能不能把仇怨化解了。”傅长贵说。   “大兄,不用去,没用的。”如意阻止他,“在王二郎他娘眼里,楼家抢了她家的二十亩肥地、她儿的宅地和媳妇,这仇怨你能化解?就是山神降世也没这个能耐。”   在嗜田地如命的乡下人眼中,这是能演变为世仇的。   傅长贵闻言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算了,我是没这个能耐。”   “由着他们家闹吧,不用管,就当看热闹了。”如意丝毫没被影响心情,“你们也别担心,过后我跟小羊长住大坡村,王二郎见不到我也就消停了,等他娶了媳妇,他家也就不敢再拿这事说嘴了。”   “就这样吧,依弟妹说的。”楼仪觉得挺在理。   王家的哭骂声越来越高,楼家的饭菜香越来越浓,等王家消停了,楼家也开席了。   饭桌直接摆在院内,四五十个人摆了五桌,五个长桌排在一起绕成个大大的椭圆。如意安排年纪小辈分小的侄甥们坐在内圈,长辈和兄姊们坐在外圈,这样都能相互看见,相互搭话。   饭吃到一半,如意牵着大美人走进内圈,“家人们,别吃了,看看我呀。”   “你又要做什么?”傅长贵问。   “我们两口子想给大家敬个酒,为了我和楼照水的婚事,你们费心费力又破财,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耶娘们,兄姊们,我和你们的儿子、女婿、小弟、妹婿在此谢过了。”如意举杯。   楼照水也举起酒碗。   “来来来,给他们一个面子,都端起碗里的酒喝一个。”楼仪招呼着。   一酒毕,如意又举杯,“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不仅是我和楼照水的缘分,也是傅家和楼家的缘分,望明日赛今朝,我们两家的交情和感情越来越浓厚。”   “耶娘,大兄大嫂,小妹,我们敬亲家一个。”楼仪响应如意的话。   “都喝都喝,不用敬。”傅长贵发话,他端起碗跟楼仪碰一个。   其他人纷纷跟身边的人碰杯,仰头大喝。   如意看氛围热闹开了,她的目的达到了,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到身侧的大美人脸上,“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来喝个交杯酒。”   楼照水重重点头,他痴痴地看着她,“你可算看我了,我一直在看你。”   如意冲他挑下眉,勾起他的手臂喝下一口气,“待会儿吃快点,我们吃饱了先回去。” [23]第二十三章:洞房花烛夜   两家五户人凑出来的席面,酒肉是不缺的,今天这顿饭比过年的年夜饭还丰盛。   前不久才结束春播,忙时无暇在饭菜上费心思,大家都是苦熬过来的,肚子里攒的油水都熬干了,今日遇到荤食,个个都放开了手脚,敞开了吃。再加上还有酒水刺激情绪,两家人从老到小个个情绪高涨。   在热闹的说话声和劝酒声里,没几个人注意到换下喜服的新婚小两口悄悄溜出了门。   午后阳光明媚,熏得人昏昏欲睡,村里不见人影,刨食的鸡鸭都钻进草丛草垛里打瞌睡了,看门狗也睡了,听到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也只是掀开眼皮懒散地盯一眼。   出了村,二人直奔浮桥。   桥上的过路人如黄河里的水,又换了一拨,有人注意到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但不知他是上午招摇过桥的新郎,见他面带急色,还以为他有要紧的急事,好心地给让了路。   如意跟着沾光,跟在大美人身后顺遂地过了桥。   大坡村也安安静静的,二人穿过半个村都没遇到一个人,顺利得像老天都在为新婚的小夫妻开路。   大黄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它摇着尾巴在门口相迎,但进来的两个人谁都没顾上搭理它。   又进了那间屋,门一关,室内暗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门一关就搂在了一起,分离了两天两夜的唇触碰到一起,关在心里的情愫和对初涉情事的躁动有了出口。   “你的嘴巴好会说话,它能哄得好多人都喜欢你。”楼照水迷恋地舔舐着她的下唇,他情不自禁地表露自己的心意:“你敬酒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在想真好啊,我属于你了。”   他在那一刻,对自己有副好皮相的庆幸达到顶峰,这副皮相让他能被一个浑身都是本事的女人喜欢,一个得人人喜爱的女子,偏心地喜欢上了他。   如意摸上他的嘴角,心想这张嘴今天怎么这么会哄人开心了?   “让我伺候你好吗?”他蠢蠢欲动地舔了舔嘴角的指尖,“我听懂了你的话。”   ‘你真心伺弄她,她不会亏待你。’   我会一心一意地伺候你,求你喜欢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早上来不及收拾的床榻更乱了,色泽浓郁喜庆的红色被褥大半都垂落在地上,这是昨晚才套上的,是五个兄姊合伙送如意的新婚贺礼,被面是织脚细密的细麻布,里面填充着捣碎的蚕丝绵,盖着轻薄又暖和。   如意发现了,她给扯上来都给塞到大美人头下枕着,借着这个高度,她俯身亲吻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   楼照水配合地闭上眼,手则是不安分地来到他迷恋的地方。他想到相识的第二天,他在她家桑田里摘下的红桑果,红桑果硬硬的,像豆粒,成熟后桑果上的小核果会涨大,轻轻一捏似乎就要流出汁来。   如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往上坐了坐,俯身喂给他。   一只母鸡被公鸡从前院追到后院,飞上墙的时候差了点劲,扑棱一下掉进了靠在后墙的水缸里,顿时,鸡叫声大起,一阵扑通,地面墙上溅的都是水。   楼照水的肋骨上也溅落到水意。   他睁开眼,渴求地望着她。   如意冲他摇头,她直起身滑坐下去,轻而易举地寻到一根遒劲的根系。   洛阳的初雪往往不会积得很厚,落地就化,下足一夜才会有一指节深的积雪,初生的麦苗都盖不住,何谈老树的根系。傅家门前的枣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大根深,新生的根茎在地下寻不到生长的空间,只能往地上蔓延,一半扎根在土里,一半裸露在外。每年初雪后,暴露在地面上的根系像是长了一层皮,藏在皮肤下高高鼓起。   楼照水的腹上就长着一颗老树,树的根系发达,春意暴涨时,青筋高高鼓起。   这是如意前天给他量尺寸时才发现的。   雪化了,水意蔓延。   楼照水迫不及待地往下挪,顺滑地钻了进去。   *   楼家的宴席刚结束,傅父有点醉了,傅长贵和傅圆扶着他去墙边坐下。   “进屋里躺一会儿吧。”楼父过来招呼。   傅父摆手,“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进屋躺着,去睡一会儿,酒醒了再回去。”傅母发话,“老大,老五,你们扶他去床上躺着。”   “对,阿爷你多睡一会儿,我们帮罗婶子把席面收拾了,碗筷桌椅都擦洗干净。”曹佩玉就是注意到如意匆匆溜走的其中一人,她可不愿意在妹妹的兴头上让人回去打搅了。   “待会儿我们帮楼叔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都送回去。”曹新说。   “先别忙着送,你们晚上还在这儿吃饭。这剩的还有三盆菜,晚上煮一锅稀粥,把剩菜给解决了。”楼仪留客。   “你们自家人吃,我们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了,家里还有活儿,要回去做事。”大嫂还惦记着回去摘桑果,桑果都熟了,每天地上掉一大片,看得她心疼。   “我们一家人一顿吃不完,放到明天说不准就坏了,给你们分分吧,又不够分,还是都在这儿一顿给吃完。”楼仪真心地说,“家里有活儿你们就回去忙活,傍晚再过来。”   傅家人看他劝得真切,便答应了。   缸里没水了,男人去挑水,女人收捡碗筷。   水挑回来,碗筷盆碟纷纷下水。   小半个时辰后,楼家里外都收拾清爽了,傅长贵、曹新、曹佩玉三家,还有大姊傅冬妹,以及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干人等都走了,只有住在老宅的几个人没动。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脸热。   “去不去山上?”楼征难得开口,“我想去山上挖树。”   “好主意,去山上转转,正好傅三兄在,教我们认认树。”楼仪率先响应,“等我们从山上下来,正好喊上傅大兄他们过来吃饭。”   “去吧,娟儿,你带上孩子也去。”傅母发话,又让万千红和楼月明也都出去走走,“晚饭简单,我跟你们阿娘来做。”   楼母点头,楼月明和万千红便招呼着各自的孩子跟着出门了。   呼呼啦啦一阵,楼家只剩楼母和傅母两个老亲家,以及躺在屋里扯呼噜的傅老头。   “可算清净了。”傅母松口气。   楼母笑笑,“我就喜欢这热闹劲,就是家里人少了点。”   傅母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楼家在平河屯单门独户的,也没个熟人,家里人本就不多,如意还忽悠走一个。   “你女婿呢?在北地没过来?”傅母转移话题。   “战死了。”楼母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傅母叹声可怜,“好在有你们关照,雀儿和她娘不受罪。”   楼母点头。   傅母及时打住话头,“去菜地转转?”   楼母起身,领她出门。   ……   傅父一觉睡醒,已到黄昏,屋里光线昏暗,他坐起来看见床尾搭着两身红色的喜服,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睡醒了?”傅母听见开门声,她看过去,问:“喝不喝水?”   “喝点。其他人呢?都走了?我们也回吧。”傅父冲楼母点了点头,“喝多了,睡到这会儿才醒。”   “晚上也在这儿吃,孩子们也来。”傅母倒碗水给他。   “估计来了。”楼母听到了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她走出去,果然看见一大群人出现在村前拐角的地方。   大姊傅冬妹一家和傅长贵的大女儿一家已经回去了,除了她们两家和如意跟楼照水,午后离开的人都来了。   傅母走到小儿媳旁边,问:“没喊如意?”   “喊了,还在睡,说不吃饭。”林娟低声说。   等傅家人吃完饭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不见一星火光,傅母也没去打搅还在睡的两个人,烧洗脚水时,她顺手煮两碗甜水蛋,睡前给温在锅里。   如意和楼照水是在半夜饿醒的,二人从午后折腾到太阳落山才力竭而睡,林娟来敲门时,如意身上的汗都还没干,压根爬不起来去吃饭。   这会儿软着腿开门出来,夜风险些把人吹倒。   “你听。”楼照水从夜风里捕捉到一道声音。   “嘘!”如意知道这是什么,傅圆那不要脸的借她的洞房花烛夜也当上新郎了。   楼照水也听出来了,他放轻脚步跟如意去前院。   一进灶房,如意闻到浓郁的甜香,她揭盖锅盖,看见了两碗甜水蛋,她“哇哇”一声,“肯定是我阿娘准备的,太懂我了。”   甜水蛋已经凉了,但二人饿得不行了,等不及去热,端碗就吃。   两碗甜水蛋下肚还没饱,如意让楼照水烧火,她又煮两碗,吃完了烧水洗洗才回后院。   而后院的动静还没停,屋里的那两口子估计以为夜深了都睡熟了,越发没个顾忌。   如意面不改色地回到屋,门一关就把楼照水推到床上。她觉得她这么重欲,傅圆和林娟得负大半的责任,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他们都在折腾,吵得她睡不着。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天黑了就进屋躺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若不做点什么,如何能等到天亮?   如今她也不用孤单无趣地睁眼等天亮了。 [24]第二十四章: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   “老五,还睡啊?该起了。”傅母做好早饭,她来后院喊吃饭,“都起来了啊,饭做好了。”   楼照水听到声,警醒地坐了起来,门缝里有霞光渗进来,不早了,往日这个时辰 ,他都把牛棚清扫干净了。   腰腹缠上一只手,他身体一颤,忙伸手握住,“该起了,阿娘在喊吃饭。”   “听到了。”如意揽着他劲瘦的腰,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我好开心啊,一睁眼你就在我身边。”   “都起来没?”傅母又提高嗓门喊一声。   “起了。”傅圆应一声。   “我们也起了。”如意回一句,她推大美人一把,“要是我俩单独住就好了。”   “那要饿晕在床上。”楼照水赤/身/裸/体地下床找衣裳,他穿整齐了,把余下的衣裳递到床上,“你遮一遮,我先开门出去。”   再看下去,早饭结束他都出不了门。   如意拉了拉被子,等人出去门关上了,她直接掀开被子走到书桌旁。她的桌上有一面铜镜,蒲扇那么大,是她从北邙山上捡回来的,估计是盗墓贼遗落的。她找老匠人打磨过,铜锈磨掉后,清晰度不错。她举起铜镜,从第二人的视角欣赏自己,着重欣赏遗留在胸前的牙印,和吸吮带来的淤痕。   她的身体真好看。   如意满意地放下铜镜,她去衣箱里拿出一件穿旧的肚兜,旧肚兜洗过的次数多,布料软,不扎也不硌。   穿着整齐,如意拉开门,发现楼照水在门口站着。   “给我守门啊?”她问。   “是呀。”楼照水见她拿着木梳出来,说:“我也还没梳头发。”   “我来给你梳。”如意回屋拿个板凳出来让他坐着,她给他打理一头卷卷毛,“跟我昨天一样,斜斜地编一条发辫可好?”   “你怎么喜欢怎么编。”楼照水舒服地眯着眼,手绕到身后揽住她的腿,“有媳妇真好啊。”   “有你我也好。”如意的手指在蓬松的金发里穿梭,她觑着后院没第三个人,低声问:“你那里的毛怎么不是浅金色?”   楼照水手上用力,在她腿上重重一捏,嘴上老实回答:“我身上又不是只有胡人的血统,总要有点鲜卑人的痕迹吧。”   “也对。捏着,我回屋拿根发带。”如意把发尾递给他。   两道噔噔噔的脚步声靠近,傅莺牵着小弟来到后院,看见小姑父坐在门外,她扭头冲前院喊:“阿婆,我姑和姑父起来了。”   如意拿着发带走出来,“跟你阿婆说,不用等我们。”   傅莺摇头,她牵着摇摇晃晃的小弟走过来,等如意给楼照水绑好发辫,她不好意思地问:“小姑父,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楼照水点头。   傅莺伸手摸两下,她满足地吁口气,“真好看呀。”   如意也编好辫子了,她随手把梳子挂在墙上,“走,去吃饭。”   楼照水抱起傅圆的小儿子,跟着往前院去。   饭菜已经端上桌,傅父在一旁守着,傅母和傅圆两口子在铺晒蒸过的桑果,桑果刚出锅,还冒着热气。   如意去舀水洗脸,问:“今天还去摘桑果吗?”   “摘,不摘就熟烂了,一掉一大片,糟蹋了。”傅母说。   “我跟小羊待会儿先回平河屯一趟,我大嫂和大姊要是没事,我喊她们也来摘。”如意说。   傅母没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   吃过早饭,如意和楼照水就出门了。   楼父带着两个儿子准备去犁地,刚出村就遇上新婚的小两口,父子三人扛着犁又原路返回。   “还有多少地没犁?”如意问。   “还有不少,不过不急,你阿爷说了,只要在七月前把大豆种上就不耽误肥地。”楼父回答。   如意摇头,“再过一个月就要割麦了,不等麦粒入仓,就要犁地种雄麻,还要收母麻,这一耽误,离七月就不远了。我和小羊明天把我娘家的牛赶来,趁这段日子不忙,多犁几亩地。”   “听你的。”楼父没意见。   “麻还分公母?还要分开种?”楼仪完全不懂。   “分的,雄麻只开花不结籽,适合取麻织布,母麻的麻皮没雄麻的麻皮韧,种母麻只为取籽。”这个话题是如意擅长的,她仔细讲解:“分开种是因为雄麻的生长期短,开花了就要收割,再长下去就老了,麻皮纤维也就糙了,织出来的布只能是粗布。我们种麻一般是四月初先种上一两亩,这是雄母混种,只为取麻子。到了夏至先后,麦秆黄了,再种雄麻,等到寒露降下才收割。收了麻种上麦,地里的农活儿结束,从秋末到来年的初春,就是取麻织布的时间。”   楼仪看一眼父兄,见他们跟自己一样听得眉头紧皱他就放心了,看来不是他一个人听得头晕。   “麻子的公母怎么分?”楼照水问。   “雄籽是青白色,两头尖,籽粒轻,入水就浮。母籽是斑黑色,会沉底。”如意见他好学,她倾囊相授:“夏至时暑气盛,种麻出苗快,长得也快,但不等育出花苞就入秋了,一早一晚凉快下来,麻杆不再往高了长。感知到气候变化,为越冬准备,麻皮要长得肥厚,这样长出来的麻是织布的好麻。”   楼照水理解了,“怪不得要分开种。”   “小羊,你都听懂了?也记住了?”楼仪不信邪。   “记住了。”楼照水复述一遍。   “对对对,一点都没错。”如意点头。   “真是邪门了。”楼仪纳罕,   楼照水得意。   *   楼母在洗衣裳,听到动静正要问怎么又回来了,一抬头发现是小儿子和小儿媳回来了,“如意,你们昨日穿的喜服我洗了啊。”   “麻烦阿娘了,以后我们的衣裳我们自己洗。”如意不好意思让长辈给她洗衣裳。   “小羊,这个颜色的衣裳你以后不要再穿了,想穿就在家里穿穿,不要穿出门,太扎眼了。”楼仪提醒,他跟如意说:“你们要想过上安生的日子,两个人都低调点,小羊有这个长相,要藏着点。这话我在去年就跟他说过,今天再嘱咐你一遍。”   “好,我记下了。”如意认真点头。   楼仪想了想,没什么再叮嘱的了,“我明早就要走,走之前就不去跟你们打招呼了。”   “过年还能回来吗?”楼照水问。   “不一定,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我给你们捎口信。”楼仪看向他阿爷,“该说的都说了,不耽误了,去地里干活儿吧。”   楼父点头,于是他们父子三人刚进家门又走了,犁都没来得及卸下来。   “如意,你带来的嫁妆在我和雀儿的屋里放着。”楼月明说,“等我二兄明天走了,再给搬过去。”   “不用搬,就是给你们的,我来分一分。”如意带来的嫁妆是一箱蜡烛和两匹布,以及她拿来放在楼家的两身旧衣。一箱蜡烛有二百根,她给婆母、大嫂和大姊各五十根。   “这些都是灌模铸形的时候做毁的,形状不好看,留下来自家用的。”如意解释,“每年有瑕疵的蜡烛不少,你们别惜着舍不得用,等入冬又有了。”   “真是好东西,以后不用点油盏了。”楼母高兴。   “这剩下的,看二兄走的时候要不要带走,免得他去城里还要花钱买。”如意指着剩下的五十根蜡烛。   “好,等晚上回来我问他。”楼母点头。   至于两匹布,如意都给楼母了,让她分一分,给家里人各添身衣裳。她跟楼照水打听过,他们住在北地时没种麻不会织布,布料都是用牛羊换的,故而在裁布制衣方面很舍不得,穿来穿去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都安排好了,如意带上一家老小过河去摘桑果,摘的桑果都让她们带回去蒸晒。   *   隔天,如意和楼照水牵着自家的两头牛,扛着犁过河去北邙山下开垦荒地。   傍晚,夫妻俩赶牛回来,遇上了放牛回来的几个侄甥。   过了个夜,这几个人一大早就赶着牛扛着犁等在老宅门前了。   “姑,我阿爷和我二叔都在锄芥菜地里的草,腾不出空,让我们去帮你们犁地。”大椿说。   “好孩子好孩子,姑没白疼你们。”如意故作慈祥。   “咦!”六个小伙儿齐齐面露嫌弃,大椿搓搓手臂,“姑,你才大我们几岁,别装得像大几十岁一样。”   “大几岁也是长辈。”如意一挥手,“走,不啰嗦了,过河去干活儿。”   大椿他们受过叮嘱,知道楼家柴米不丰,他们只给楼家干活儿,不在楼家吃饭,早上过河直接去地里,晌午和晚上路过浮桥直接上桥回去了。   楼父楼母苦留不住,两人一商量,决定交换劳力。于是楼母每天忙完家里的事,就带着大女和儿媳以及两个孙儿过河去给傅曹刘四家干活儿,摘桑果、收芥子和胡芹子、抽蒜薹、煮蚕茧……也是只干活儿不留下吃饭。   这种以工换工,以劳换劳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被一场大雨打断了。   恰逢临近芒种,冬小麦要收割了,耕牛也得歇歇,如意和她的侄甥们带着耕牛撤回大坡村。   雨下了两天一夜,雨停后,紧跟着就是大晴天。   雨一浇,太阳一晒,槐花都开了。   等露水晒干了,傅家老老小小赶着牛车直奔桑田,镰刀绑在竹竿上,人爬到树上,连花带枝一起割下来。   傅圆、如意和楼照水负责爬上树割花枝,傅母等人在树下捡枝,顺手把槐花捋下来塞进腰间的麻袋里。枝丫就直接扔在树下,等到了秋天,树枝晒干了再捡回去当柴烧。   一家老小在树上树下蹿了一整天,二十棵槐树一晃眼都秃了头。清早还满树的白花,到了傍晚只剩树尖上还有零星的花簇。   “还有这么一大堆没捋?”如意从树上跳下来,把才掉下来的几个大枝扛到地头。   “捋不完了,你待会儿给你婆家送去。”傅母说,“今天捋了十一袋,能晒百来斤,够吃了。”   新鲜的槐花可以蒸槐花饭,也可以拌着鸡蛋用猪油煎了当饼吃,但这不是槐花最可贵的吃法。新鲜的槐花不用淘洗,直接倒进甑笼里蒸一盏茶的功夫,蒸蔫了再晒干,到了没有菜吃的冬天,干槐花拌上猪油渣做蒸饼、做扁食都是极好吃的,在凋敝的冬日也能吃到干花的香气。   如意看一眼天,说:“天色不早了,阿爷,你跟我三兄还有小羊多跑两趟,把麻袋扛回去,我直接驾车把这剩下的槐花送去平河屯,免得来来回回耽误时间。你们要是不想扛,就让我三兄回去一趟,把我大兄家的牛车赶来。”   “一趟扛两包,我们爷儿仨跑两趟就扛完了。”傅圆说。   “随便你。”如意不管,她抱一捆花枝送到牛车上。   楼照水也抱着花枝跟上去,问:“你一个人去啊?”   “对,我一个人去。我晌午那会儿听说有哪个大家族要送棺进山安葬,桥头扎的还有灵棚,保不准就有人在里面落脚休息。你别露面,免得让人把我的宝贝抢走了。”如意时刻谨记楼仪的提醒。   傅圆路过听到这话,他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也反驳不了,楼大美人当得起宝贝这个名讳。   带枝的槐花全部装车,傅圆和楼照水把竹竿上绑镰刀的麻绳解下来,三根麻绳结成一根长绳,绕车缠一圈,固定好了,如意牵牛拉车离开。   一路小心,顺利地通过了浮桥。   眼瞅着天色暗了,如意加快步子,不料进村拐弯时差点撞上王二郎,他挑着担子要去河边打水。   “这就是你求来的好日子?一车烂在树上没人要的槐花也值得你当个宝一样送来?那楼家也是什么都要,真是个什么都缺的穷坑。”王二郎张嘴就嘲讽。   “对,你家不穷,你娘偷回去的鸡你吃了吗?”   “你!”王二郎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如意朝牛甩一鞭子,牛拉着车猛地加快速度,王二郎吓得往路边躲,肩上挑的水桶骨碌碌掉进田沟里。   如意回头看一眼,她笑了两声。   她的一声笑,激得王二郎恼羞成怒,他破口大骂:“累死你!傅如意,你就是个受累受苦的贱命。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带上全娘家的人倒贴着给婆家耕地开荒,你听听外面的人谁不在笑话你。”   “我就不嫁给你,我就看不上你,我让人笑话死你。”如意头也不回地反击。   王二郎气得嗷了一声,他把肩上的扁担砸出去,“我之前真是瞎了眼看上你,真不要脸。”   如意理都不理,她离楼家不远了,能看见楼征在门外站着。   楼征进屋一趟,再出来,万千红带着北奴和雀儿跟在他身后。   “大兄,大嫂,家里今天在捋槐花,我给你们送一车。”如意隔着一段距离高声说话。   “这怎么吃?”万千红问。   “跟桑果一样,蒸了再晒干,存到冬天当干菜吃,做蒸饼做扁食都行。”如意回答,“快往下卸,我急着要回去。”   楼征让北奴进屋拿木叉,“你刚刚跟王二郎吵起来了?”   “对,我吵赢了。”   “小羊怎么没陪着你?”   “他还有其他的事,我就一个人过来了,又不远。”   “我待会儿送你过桥。”   “行。”   一车槐花全部卸下,如意要离开,楼征带上北奴和雀儿一起送她。   刚出村,又遇上王二郎挑水回来,楼征毫无征兆的一脚踢翻一个水桶,他阴恻恻地威胁:“姓王的,你再敢欺负她,我拧断你的脖子。”   王二郎气得呼吸粗重,却一声不敢吭。   “大兄,走了。”如意喊。   牛车走远了,王二郎气咻咻地踢水桶撒气,心里憋的那股火发出来了,他才挑起桶往家走,走了几步恶狠狠地“呸”一声,“我们走着瞧。”   *   “楼老石,在家吗?都在家啊?”   “是秋姊啊,这么晚了,有事啊?怎么还牵着羊?”楼母迎上去,之前她大女和儿媳学用织布机就是在她家,在这个村里,她们一家待楼家算是比较和善的。   “我家的羊一直撂蹄子,都两天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我想着你们养羊的年数多,想叫老石帮忙看看。”   “我来看看。”楼父说,“老婆子,多点两根蜡烛来。”   “蜡烛是亲家送来的吧?傅家有蜡烛生意。”秋婆问。   “小儿媳带来的嫁妆,专门拿来让我们用的。”楼父炫耀,“还让我们别舍不得用,入冬了还有。”   “那可娶着了,儿媳妇惦记着你们,你们有福气。”秋婆吹捧一句。   “可不是惦记嘛,她娘家割了槐花还给我们送一车来。”楼母举着三根蜡烛过来。   楼父借着光检查羊蹄子,他用手指拨了拨,断定道:“是烂蹄病,羊圈太湿了,你把羊圈扫干净,晒干了再铺上草木灰。之后把羊关圈里关几天,别让它蹄子沾水。”   “我猜也是,前两天下雨,羊圈没顾得上扫,羊屎蛋都泡烂了,又脏又湿。我明天就给铺上草木灰。”秋婆说。   “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楼母吹灭蜡烛,问:“你吃饭了吗?在我这儿吃吧?”   “吃了吃了,我回了。”秋婆牵羊往外走,楼母去送,走到门外,她没压住心里的好奇,问:“你小儿子成亲后怎么就住丈母娘家了?难不成是入赘到傅家了?”   “不是,按照我们鲜卑人的婚俗,娶了傅家的女儿,他要去给傅家干两年的活儿。”楼母解释,“过两年就回来住了。”   “这儿又不是北地,还按照鲜卑人的婚俗?这是你们提的要求?”秋婆问。   “不是,不过我们也同意。”   王二郎隐在黑暗里听到这几句话,他恶意地笑一声。   *   “傅邻长啊,怎么回事,你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给我惹下这么个大乱子。”芒种的前一天,赵里长走进傅长贵的家,一见人就撂下这么一通话。   “赵里长,出什么事了?”傅长贵吓了一跳,他回想一圈,想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   “有人去隋党长面前告你们傅家不听朝廷律令,伙同鲜卑人复兴鲜卑陋俗,违背汉令。有没有这回事?”赵里长问。   三年前,朝廷实施三长制,五家一邻长,五邻一里长,五里一党长。傅长贵当了三年的邻长,连党长姓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如意跟鲜卑人成亲的消息还传进对方耳朵里了。   “哎呀,赵里长,你这把我问的一头雾水,我小妹是嫁了个鲜卑男人,但怎么就牵扯到违背汉令了?劳您提点提点,我实在不明白。”傅长贵迎着赵里长往堂屋里走,他给他大儿子打个眼色,“去喊你阿娘回来,家里来贵客了,让她赶紧回来杀鸡做饭,你再去沽一罐好酒。”   “我被隋党长喊去何不是一头雾水,挨了一顿骂才知道,有人找到他面前告状,告傅如意一个汉女倡行鲜卑旧婚俗,不用汉礼成婚。这是不是真的?”赵里长透露口风。   傅长贵一口否定,但他不如如意会狡辩,便推脱道:“我去喊我小妹过来,她是当事人,让她来解释。”   大椿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傅长贵出门就遇到如意急匆匆赶来,他拉着她低声说:“不是大问题,看赵里长的样子,这趟估摸着是为了来捞点好处。我让大椿去沽酒了,你待会儿把你二兄喊来,我们陪他大吃大喝一顿。”   “给大兄添麻烦了。”如意歉意道。   傅长贵拍了拍她的肩,“小事,跟我进去。”   “你先进去,我等一会儿,我让我小嫂去找魏姥了。”如意说。   “那我先进去,我去打听打听是谁告的状。”傅长贵率先进屋。   如意心里模糊有个答案,估计是王家的人。   不多一会儿,魏姥揩着汗赶来了,如意同她一起进去,“傅家小女见过赵里长,真是对不住,我给您添麻烦了。”   “闲话少说,还不快跟赵里长解释清楚。”傅长贵斥一句。   如意低头领训,说:“我与鲜卑人楼照水的婚事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是我们的媒人魏姥,我们的婚事由她撮合,之后双方父母见面商议,亲事定下后,由媒人带着楼家人上门下聘。”   魏姥点头,“我的确是他们小两口的媒人。”   “我听说那鲜卑男人要住在傅家给你们干满两年的活儿?这的确是鲜卑人的婚俗。”赵里长说。   “他五谷都不分,能给我们干什么活儿?我们几户人倒是在给他干活儿,他家上百亩的荒地,一半都是我们傅家人去犁的。”傅长贵嗤一声,“他跟我小妹定下亲事前,连犁地都不熟练。”   如意点头,“我带着他借住在娘家,是为了让他跟我兄长学习农事,等秋收结束,我就要跟他回楼家去。赵里长,我敢问一句,在隋党长面前告状的小人是不是姓王?”   观赵里长面露惊讶,如意知道她猜对了,“不瞒您说,王家跟我们有私仇,王家二郎曾三次求娶我,最后一次我答应相看了,但在遇到我夫君后改主意了,之后他们一家就恨上了我们。”   “楼家和王家是邻居。”傅长贵知世人都爱八卦,他略略暗示一句。   赵里长意味深长地“噢”一声,“这是他的不该,忒没气量。”   “劳您在隋党长面前替我们解释两句,这个事我们实在是冤得慌。”傅长贵摆手,示意如意和魏姥出去,他继续在赵里长面前说好话。   “这王家人忒不是东西,我去骂他们。”魏姥气得慌,“这一家都是阴毒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出什么事了?”大嫂回来了。   如意把魏姥送走,她跟大嫂解释一番,又跑去村尾把她二兄叫来。   “如意,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做?王家害人害我们头上来了,不让他们吃个苦头,都当我们傅家人是泥巴捏的了,外人都要看笑话。”走在路上,二兄表露态度。   “是要教训他们一顿,不让他们狠狠跌一跟头,王家的老老少少还要轮番来我面前找事。”事情到这一步,如意不打算再息事宁人了。   “你能看明白就行,至于怎么做,我跟你大兄商量商量。”二兄说,“只一点,你得明白,这事闹大了,最受影响的是楼家人。王家的人阴狠,楼家老少都要防着。”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搬家吧。”如意生出一个念头,“楼家的田地几乎都在北邙山西南脚下,离平河屯太远,一来一回在路上都要耗半个时辰,太远了。地是换不了了,不如人搬过去。”   “过两年你要是搬过去了,离我们不就远了?”二兄皱眉,“你住在平河屯,我盛碗鸡汤给你送去,送到正好可以入口。”   “这倒也是。”如意挽住二兄的胳膊,“那这样吧,我喝不到热鸡汤,二兄就把鸡给我,我拿回去自己炖。”   “想得美!”曹新拍掉她的手,快走几步进了傅老大的家。   如意拐道回到老宅,她把事情讲给楼照水听,“你回平河屯问耶娘,问他们愿不愿意搬到山下单门独户地过,要是愿意,你把家里没用完的蜡烛都拿来,让大兄也来,我给你们换一块儿更大的宅地。”   楼照水领下任务,立马回平河屯。   临近午时,楼照水和楼征来了,二人抬来一百二十根蜡烛,和一匹还没来得及裁剪的布。   如意留意着后面的情况,等赵里长酒足饭饱了,她带着楼征把一箱蜡烛搬回去,“赵里长,这是我大伯子,在军中做事,前些日子才回来。他听说我们两家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要过来赔个不是。”   “赵里长,给你添麻烦了。”楼征面无表情地说。   “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也太客气。”赵里长头皮发麻,酒劲都吓散了,这胡虏哪像是来赔不是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至于,因为我们的事,连累得您在隋党长面前挨斥。”二兄接话。   如意打开木箱,说:“这一百多根蜡烛是开春制蜡时留下自己用的,形状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待会儿给您送家里去。等入冬家里再制蜡,我给您送一箱上好的蜡烛。”   赵里长看她两眼,他往后一靠,坐姿放松下来,“无功不受禄啊。”   “楼家一共有十口人,分为四户,除却我和我男人,以及一个未成家的二兄,另外两户可以分到二亩的宅地。还请赵里长把这二亩宅地批到北邙山西南脚下,楼家的地都在那儿,人搬过去也方便干活儿。”如意不兜圈子,直接说明目的。   “我去过那个地儿,挨着陵村,人烟少荒地多,划二亩地当宅地不影响耕种。”傅长贵开口。   “你们选择搬走?怕了那姓王的?”赵里长玩味一笑。   如意朝楼征看一眼,“倒不是怕姓王的,是怕发生人命官司。”   这话赵里长不怀疑,这人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个人那是手起刀落的事。   “好,我给你们两日的时间,你们去选个中意的好地方。”赵里长抬手在装蜡烛的箱子上敲了敲,这一趟没白走,这家人也够识趣,他索性送个顺水人情:“小妹,你们今年成亲,明年估计就要添丁,也就一年半载的事,宅地提前批给你们,免得我明年还要再费一回事。”   “哎,那多谢您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如意露出笑。   赵里长点头,他剔了剔牙,“喝多了,你们忙,我回去睡一会儿。”   “我让我儿子驾上牛车送您回去。”傅长贵做安排。   牛车载着赵里长和一箱蜡烛走了,傅长贵冷了脸,“老二,去喊上二妹和妹夫。如意,去喊上你三兄和小嫂。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我们去平河屯会会王家的人。” [25]第二十五章:下跪磕头   “二妹,妹夫在不在家?”曹新还没进门就高声喊,“我外甥们呢?都在家吧?”   “碾场去了,咋了?”曹佩玉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她放下手上的活儿,说:“我去喊他们回来。”   “我去,你去老宅等着。”曹新二话不说立马掉头去晒场。   曹佩玉快步追上他,“到底什么事?”   “平河屯的王家不干人事,害人害到我们头上来了,老大让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过去,我们过河去找王家人好好说道说道。”曹新高声说。   曹佩玉一听,立马回家掂上铁锹,拴上门就往老宅跑。她到的时候,曹新也到刘家的晒场上了,他冲妹夫和两个外甥吆喝:“栋子,你们爷三个手上的活儿停半天,跟我们去平河屯打场架。”   此话一出,晒场上的刘家人齐齐看过去,刘栋二话不说卷起手上的牛鞭,响应道:“这就来。”   “曹二兄,出什么事了?要去打谁?”刘栋的兄弟问。   “王家,就那个三次求娶我小妹的王家,他们一家手伸太长,管起我们傅家的家事了。我妹夫住在傅家,王二郎那个王八羔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说这是复兴鲜卑陋习,要治他的罪,我们能饶过他?”曹新生气地大骂,“兄弟几个,手上的活儿要是不急,今儿陪我们走一趟,免得叫那平河屯的人小瞧了。”   “走,我们过去瞧瞧。”刘栋的一个堂兄率先应和,他最爱看热闹了。   其他人二话不说,纷纷跟上。   曹新带上一帮人去傅家老宅,他们是最后到的一批,傅家的人已经来齐了,个个手上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拿着棒槌。   “兄弟几个,多谢你们来给我们仗势。”傅长贵去跟刘家兄弟六个道谢。   “傅老大,你二妹嫁到我们刘家,给我们刘家生了三个孩儿,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这外道话你留着给其他人说去。”刘栋的堂兄仗义地说。   “好,我傅长贵记下你们这个人情。人都齐了,我们这就过去。”傅长贵抬手一挥。   “走。”   “都跟上。”   呼呼啦啦一大群人,男男女女二三十个,气势汹汹扛着家伙往村口去。   村里的其他人见了,大部分选择跟上去看热闹,也算撑个场子压压阵。   半个村的人浩浩荡荡地过桥,下桥直奔平河屯。   “牛翁,出事了,对岸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冲我们来了,马上就进村了。”有那看出不对劲的人,急匆匆跑回村找邻长。   牛邻长立马出门往村口去,边走边问:“你确定人是朝我们屯来的?”   “来了来了,你看,都扛着家伙。”报信的人大叫。   “你去找钱邻长和王邻长,让他们召集一帮人听信。”说罢,牛邻长迎了上去,他走到村口站在树下等着,打头的一帮人他都认识,大坡村傅家的人,屯里的鲜卑人跟傅家对上了亲家,这一两个月两家来往密切。想到这儿,他心里一个咯噔,别是王家又找楼家的麻烦,傅家这趟过来是为楼家出头。   “这不是傅邻长吗?你们这架势是要干什么?”牛邻长先声夺人,“我可跟你说了,这是平河屯,不是你们大坡村,别走错地儿了。”   “是平河屯?那我们就没走错地儿,来的就是你们平河屯。”傅长贵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趟是为私事,跟你们平河屯和你牛邻长没关系,还请牛翁别多管闲事。”   “什么私事不能好好说?打打杀杀多影响和气。来来来,去我家坐坐,我们好好说。”来硬的不行,牛邻长只能来软的。   “我们走,跟这死老头子有什么好说的。”傅圆混不咧地嚷一句。   傅长贵顺着这个话头抬起脚,“牛邻长,你家我改日再去,今儿去王邻长家。”   牛邻长脸一垮,果然让他猜中了。他拦不住,只能跟上去。   *   “老头子,村里有事找你,快起来。”王母推开门喊,“小五子来说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像是找事的,牛翁让你把村里人召集起来听信。”   王父晌午喝了点酒,这会儿被喊醒还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听清她的话,“你说啥?村里有啥事?”   “大坡村的人扛着家伙来了……”话没说完,王母听到人声往自家来了,不等她出门去看,就听到一道响亮的骂声:“王仁你个老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王母心里一慌,她扭头钻进屋里,“老头子,冲我们来的,你得罪谁了?”   王父哪儿想得起来,他翻身下地,趿上鞋忙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就看见他家的大门轰的一声倒了,一帮冷脸汉子冲进了他家的院子,二话不说抡起手上的家伙一顿砸。   水缸破了,鸡窝塌了,猪圈垮了,吃饭的桌子被砸了,墙上挂的饭篦子也撂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片刻的功夫,鸡飞蛋打,猪嚎牛叫,院子里废墟一片。   “天杀的——”王母反应过来,她长嚎一声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我杀了你们。来人啊!强盗啊!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新离得近,他被王母撞得一个踉跄。曹佩玉见了,大步一迈,一把薅住这死老婆子,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她高声喊:“王二郎呢?你个王八羔子钻哪个洞去了?敢做你不敢当?龟儿子给老娘爬出来。”   “王二郎在哪儿?让他出来。”如意从人群里挤出来帮腔。   “你们大坡村的人好大的胆子,来我们屯喊打喊杀来了,这是不想走了?”钱邻长领着平河屯的老少爷们儿从外面堵住门。   “今天是我们傅家跟王家的恩怨,跟平河屯其他人没关系。还是说钱邻长要胡搅蛮缠拉偏架?”傅长贵回头看去。   “你胡说八道,我王家跟你傅家有什么恩怨?”王父看有依仗了,他这才敢打开门从卧房里走出来。   钱邻长和牛邻长走进来,钱邻长踢一脚倒在地上的木门,说:“傅长贵,你今儿要是说不出一二三,你们可没那么好离开的。”   “我今天敢来我就没怕过,我看谁有本事把我傅家人留下了。”傅长贵哼一声,他抬手指向王父,说:“把老东西抓过来。”   傅圆和曹新刚动,楼征一闪身就出现在王父眼前,他大手一抓,把王老头给撂在傅长贵脚下。   “给我打!不得了了。”钱邻长脸一沉,不再忍了。   平河屯的人冲进来,傅长贵带来的人个个举起手上的家伙,锋利的锹刃在烈日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不怕死的就来,来一个我砍死一个。”傅圆挥着铁锹隔空划一道银弧,吓退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人。   “这是我们跟王家的恩怨,跟你们没关系。”曹新高声说。   下一瞬,一道哭声暴起,北奴哭着大喊:“阿耶,你打他们,村里人天天欺负我们。”   “骂我们是索虏。”如意压低声教他,“欺负我们是鲜卑人。”   “他们骂我们是索虏,欺负我们是鲜卑人,要把我和雀儿当马骑当羊赶。”北奴一边复述一边补充,“还有人说我不是你的种,骂雀儿是没阿耶的野种。”   楼征瞬间暴起,他朝平河屯的人走去,路过傅圆身边夺走他手上的铁锹,他举着铁锹对准堵在门里的村民,“是你们骂的?”   “不,不是。”被锹指着的人忙否认,他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后退,这个索虏跟傅家人不一样,是真杀过人的。   “是你?”楼征手上的铁锹往右移一寸。   “不是我,我没骂过。”   北奴要张嘴指认,如意一把捂住他的嘴。   楼征往前一步,他用锹拨开门口的人,指着往外退的其他人,有些癫狂地问:“是你们把我儿当马骑?”   “不不不,我没有,我还把我家的犁借给你耶娘耕地。”   门外堵着的人跑了大半,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都没有?那是谁?”楼征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钱邻长和牛邻长身上,“是你们吗?”   “你以为你发疯我们就怕你?杀过人就了不起?”钱邻长做不来举手讨饶的事,他抬头往西指,威胁道:“你们家不想在这儿住了?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是外来的!”   “看样子就是你了。”楼征双眼瞬间泛起红血丝,他举起铁锹,照头砍了过去。   “楼征!”   “住手!”   “大兄!慢着!”   万千红冲上来阻止,其他人纷纷开口大叫。   铁锹离钱邻长的头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势头止了,楼征推开妻子,他冲钱邻长一笑,“瞧你吓的,裤子都湿了。今天饶你一命,等我不想活的时候来收你的狗命。”   说罢,他脚重重一踢,地上的门板往前一冲,站在门板上的钱邻长摔了个大跟头,跟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父作伴去了。   万千红把楼征手上的铁锹夺走,其他人也卸下了攻击的姿势。   铁锹划在地上一阵刺啦响,凝固的气氛又活了。   傅长贵看向唯一还站着的主事人,“牛邻长,这下不多管闲事了吧?”   牛邻长脸上青白交加,他气黑了脸,“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们闹这一摊子,又是砸东西又是伤人,以后还有脸进我们屯?那楼家人还能在屯里得个好脸色?”   “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脑子也糊涂了?我们再三说明是私人恩怨,跟你们屯里的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如意开口讽刺,“有你们这样横行霸道官官相护的邻长,不怪平河屯在十里八乡的名声最臭。”   “如意。”傅长贵看她一眼,上面这么多兄长,还轮不到她出头得罪人,“你和你二姊还有三兄去找找,看王二郎藏哪个老鼠洞了。”   “你们说说,王家跟你们有什么恩怨?”牛邻长问,他看向躺着的人,“王仁,你们做什么了?”   “我啥都没做。”王父冤死了,他哪敢招惹傅家人,“那傅家小女在跟我儿相看那日看上隔壁的鲜卑人,我都没去傅家要个说法,我哪儿得罪他们了?”   “王二郎呢?”傅长贵问,“你那个该砍手的儿子去隋党长面前告状,告我傅家跟楼家合伙违背汉律,复兴鲜卑陋习,只因为楼照水住在我傅家。”   “不可能,二郎都不认识隋党长。”王父一口否认。   傅长贵没理他,他看向牛邻长,说:“你不是想管这个事吗?让人把王二郎找出来。”   牛邻长不发话,显然不想配合。   “半个时辰内,我见不到他的人,我把这房子给拆了。”傅长贵放话。   “他往村尾跑了。”雀儿从院外跑进来报信,“我看见他往村尾去了。”   “什么时候?”傅圆问。   “嗯……就刚刚,不多一会儿。”雀儿描述不出来,她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勒令在家等着,她等了好一会儿听没有动静了,按耐不住溜出门,正好看见王二郎往村尾跑。   傅圆、曹新和楼照水立马出门去追,不多一会儿,淌着鼻血的王二郎被踹了回来。   “王仁,问问你的好儿子。”傅长贵说。   王父被王母扶了起来,他走到王二郎身边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王二郎不开口。   王父劈头盖脸地甩他一巴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惦记着傅如意?你贱不贱?人家都看不上你。你看看家里这个样子,满意了?”   王二郎脑子里嗡嗡的,他朝王父推一把,大声指责:“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那一家鲜卑人弄到隔壁住,傅家的女婿早是我了。”   显然,他把他娘的话听进去了。   “你推我?你敢打我?”王父气急,他抢走林娟手上的棒槌,梆梆几下捶在王二郎背上。   王二郎低头挨了几下,突然不想忍了,他出手反击,父子俩扭打在一起。   王母去拉架也挨了几拳,她大声喊:“老大,老大,你人呢?”   傅长贵看一圈,他出口讽刺:“牛邻长,瞧见了,王大郎王二郎都知道自家理亏不敢进门,倒是你们跑得快。”   牛邻长无话可说,他扶起钱邻长往外走,离开前,他再次提醒:“今天这事我们不管了,你们也别太过分,真闹出岔子,你们有理变没理,摊上官司也没了太平的日子。”   “王二郎起了阴毒的心思,让他跪下给我小妹磕一个不过分吧?”傅长贵问。   “休想!”王母哑着嗓子喊,“你们今儿就是把我家房子拆了,我也不能叫我儿给她下跪磕头。”   “我也不稀罕,我看不上。”如意推了推楼月明,“大姊,你们不是被偷了三只鸡?连本带利逮六只回去。”   “哎!”楼月明立马喊上人去撵鸡。   “鸡该逮,下跪认错也少不了。”傅长贵坚持,他蹲下问气喘咻咻的王二郎:“你是下跪认错,还是让我拆了你家的房子?”   “我的房子但凡倒一面墙,你就别进我家的门了。”王父威胁。   “我给你下跪磕头。”王二郎跟傅长贵说。   傅长贵摇头,他挑明了说:“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   王二郎咬紧了牙。   傅长贵抬手狠狠拍他的脸,“还是一条带毒的蛇,是我们看走了眼,差点叫我小妹在你身上栽个跟头。去跪!”   “本该是我要叫你大兄的……”王二郎流出眼泪。   傅长贵被恶心到,他站起身踹他一脚,瞥到他真正的妹婿,他低头骂:“哭得真丑。”   王二郎一噎,哭不出来了。   “更丑了。”傅圆别开脸。   “去跪,别耽误我们的时间。”曹佩玉提醒,“如意,你站那儿别动,让他走过去。”   如意应声好,她端端正正地站着。   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二郎身上,他僵持了几瞬,败下阵来。他推开扑在他身上哭的阿娘,低着头走到傅如意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攥着手屈膝跪下。   “磕一个。”傅长贵提醒。   王二郎僵着不动。   傅圆和曹新上前,压着他磕了下去。   傅长贵往外看一眼,外面还围着一圈人,他趁机放话:“我们傅家人不是泥巴捏的,敢打我傅家人的主意,这就是下场。” [26]第二十六章:团宠的实力   撂下狠话,傅长贵一行人在平河屯的人的盯视下大摇大摆离开。   楼照水不放心家里,担心夜里会有人上门找事,他跟如意说今晚要留在家里住。   如意有意跟他一起留下,但被曹新拽走了,不让她冒这个险。   “你大兄今天为你出了好大的风头,你不去说说好话慰劳慰劳?”曹新寻个由头让她老实跟自己回去,但夸起傅老大,他不免又掺了点酸气,“傅老大今天够威风啊,这下他是你最亲的兄长了吧?”   “在阿爷那边,大兄是我最亲的兄长。在阿娘这边,你是我最亲的兄长。”如意谁都不得罪,“二兄今天也很威风,我都看见了,砸缸踹门你最卖力。”   “你俩在嘀咕啥?”傅圆凑过来疑神疑鬼地问,“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   如意看到她大兄也看过来了,忙大声拍马屁:“我们在夸大兄,傅老大今天太威风了,态度那叫一个强硬,说出的话更让人心服口服。做事说话走一步想三步,逼得平河屯的人步步退让,带着我们安全无虞地走出平河屯。大兄太有气魄了,都把我迷住了。我决定了,从今晚起,大兄在我心里压倒大美人,在风华、韵致、神采、气度、琼姿、风仪方面是第一人。”   傅长贵有些不好意思,他语无伦次地斥:“什么狗屁不通的话,给我好好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意小跑着追上去,她挽上大兄的手臂,带着一分夸张,直白地表露心意:“‘我要你在我小妹面前永远矮一头,叫你没脸再走到她面前’,大兄,听到你这么说,我脸都激动红了,我大兄怎么这么好!大兄,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给你当小狗都行。”   “胡说八道,你是狗我是什么?”傅长贵被吹捧得飘飘欲仙,脸上都笑出褶子了。   “你给她当狗。”曹佩玉见不得他这么得意,忍不住刺一句。   傅长贵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如意悄悄退一步,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求她二姊嘴上饶人。   曹佩玉哼一声,没再吭声。   如意又去大兄面前说一箩筐的好话,把人哄高兴了,又忙去哄二姊,谢二兄,夸三兄,最后依次谢大嫂、二嫂、小嫂和二姊夫,忙活了一路,到家嘴都没停过。   “怎么样?”傅母打听情况。   “把王家砸了稀巴烂,人也打了,我们带去的人没见一滴血,全赢。”如意进灶房,她翻箱倒柜找一圈,没找到合心意的食材。   “你要做什么?”傅母问,“女婿没回来?”   “没有,他放心不下家里,今晚住平河屯。我本来也想留下的,但我二兄不放心,把我拽走了。”如意摸着下巴盯着橱柜里的猪油,“我让我大姑姐从王家逮走了六只鸡,明天逮两只过来给我大嫂,今天管赵里长的饭,她和我大兄出酒又出肉,得还上。如何答谢其他人?炸一筐粘米糕?黍米没泡,小豆也没泡,要等明天才能炸好送去。炸膏环吧,这会儿天色还早,我炸好了连夜送去,他们明早就能当早饭吃。”   “膏环能放四五天不坏,炸膏环挺好。”傅母赞同,“正好要割麦了,早出晚归的,一顿饭抵不了半天饥,半晌午半下午的时候饿了,吃两块儿膏环能顶半顿饭。”   “对噢!”如意立马端盆舀面,“我多炸点,自家多留点,一早一晚可以当饼吃,免得你在饭食上费力气。”   林娟在外面给女儿讲完平河屯的热闹,她走到灶房外探头看,“舀这么多面?要做什么?”   “炸膏环。”如意回答,她嘴甜地说:“今天兄长和嫂嫂们为我和大美人出气可费了不少力气,我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你们补补。”   林娟笑了,“你肚里哄人的话还没掏尽?”   “什么哄人的话?我这都是肺腑之言,是含了十足十的真心实意。”如意委屈。   林娟笑出声,“看来哄人的话的确还没见底。”   如意嗔她一眼。   林娟撸起袖子,“我洗个手来给你帮忙。”   “那我再舀一盆面,我俩一起和。”如意说。   “你俩和面的功夫,我来煮一釜稀粥,晚上喊老大老二老四家都过来吃。”傅母说。   “行。”如意端着面盆走到门口,说:“阿爷,你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一趟,跟他们说晚上过来吃饭,我今晚要炸膏环。”   傅父懒得动,他使唤小孙女去跑腿:“小莺,你去传话。”   傅莺答应得干脆,“哎,我这就去。”   “把你姑的原话带过去,她心疼她兄嫂姊姊和姊夫为她出气费力了,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他们补补。”林娟要让其他人也听听傅如意哄人的话。   “好嘞。”傅莺跑了。   林娟擦干手进灶房,“我突然想起来,要炸这么多膏环,猪油还够用吗?”   如意把存猪油的罐子都搬出来,自她接生意写碑文赚油和粮后,她家一年到头就没缺过油,不养猪都不缺猪油吃。不仅不缺猪油,甚至不缺油罐子,她兄姊家装油的罐子都是从她手里拿走的。   五个油罐都从橱柜里搬出来,三个见底了,还有两个油罐是满的,如意回话:“还有十二三斤猪油,足够了。”   “还不少,那往面里添两勺,和了猪油的膏环炸出来更脆。”林娟喜欢吃油味大的。   面里添了猪油,还要浇上蜂蜜,傅家也不缺蜜,如意每年都会用蜡烛换上百斤的蜜巢回来,对外的幌子是声称用来制蜡,从而在明面上提高成本和增加方子的难度,打击一部分人效仿他们用乌桕籽制蜡的心思。   拌上蜂蜜不算,如意还把去年熬的麦芽糖拿出来和水和面,要把膏环做得甜滋滋的。   “又要到你熬麦芽糖的时候了。”林娟说。   “不一定有时间,我今年还要回婆家割麦子。”如意不确定今年还有没有闲心熬糖。   “我要是有空,我去晒场拔麦苗。”傅母说。   麦子割回来要铺在晒场上碾晒,这个过程中避免不了有麦粒卡在土缝里,或是混在麦渣里筛不出来。麦粒遗落在晒场上,有土孕育,再落一场大雨,雨停后晴个两三天,晒场上就长出了一指长的麦芽。十几年前,均田令连个胚芽还没有的时候,傅家地少,孩子又多,粮食紧缺,根本不可能拿麦子让你发苗熬糖。如意为了给侄甥们弄点甜嘴的,每年收了麦子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晒场变得青绿了,她就拿着铲子去晒场上剜麦芽回来熬糖。   如今不缺粮食了,如意还是年年去晒场上挖麦苗,总觉得这样熬出来的糖才是记忆里的味道,更甜更香。   面和好,粥也煮好了,傅母喊傅圆把饭釜端出去,灶上换上阔口釜,两罐猪油倒进去。   面搓成筷子粗细的条,两头捏一起掐成个圆环丢进油锅,几瞬的功夫,浓郁的香味在灶房里爆开了。面和蜜经猪油一炸,油的荤香、面的麦香、蜜的甜香,三者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膏环炸至金黄捞出,第一根放灶台上敬灶神,从第二根到第二十根都进了自家人的肚子。   “楼照水今晚没有口福。”如意还惦记着她的大美人。   “你明天给他送去。”傅母说。   “阿娘,这还要你说?”林娟笑道。   “对,我从和面的时候就想着要多炸一盆给我婆家送去。”如意笑眯眯的。   筐里色泽金黄的膏环越堆越高,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傅圆拿四根蜡烛进来引燃照明,说:“小妹,楼家拿来的布匹还在堂屋里,你明天给捎过去。”   “好,知道了。”如意往外看一眼,说:“三兄,你来替我一会儿,趁天还没黑,我把先炸的这些给我二姊夫的兄弟们送去。他们今天虽说没动手帮忙,但跟我们站一起给我们仗势了。”   “我小妹做事真周到。”傅圆看她两手都忙着,肯定是反抗不了的,他趁机在她头顶多摸两把,嘴上慈祥地说:“来,三兄帮你分摊点活儿。”   如意踩他一脚,拎着筐出门了。   出门没走多远,遇到西边的邻居牵牛回来,他凑近问:“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家又做好吃的了?呦!炸的膏环啊。你家过年了?”   “这不是刘家的几个兄长今天仗义地来给我们兄妹几个帮忙,我去送点谢礼。”如意换个手拎筐,跟他拉开距离。   “我今天也去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送点?”男人厚着脸皮索要。   “你得给我送,毕竟你跟过去看到热闹了。”如意笑着摇头,“下次啊,这次没准备多的。”   “我是看你们用不上我帮忙才没动手。”男人辩解一句。   如意没再理会,她拖着一路的香气来到刘家人聚居的村口,在狗的吠叫声中挨家叫门,在对方惊讶又满意的笑声中,把半筐膏环送完了。   踩着月色回到家,兄姊侄甥们都到了,挂果的柿子树下,蜡烛闪着莹莹光辉,碗里的稀粥结了层粥皮,金黄的膏环冒着热气,祖孙三代或站或坐围了两三圈。   “老幺,我听说你今天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等秋收结束就回楼家住,假的吧?”曹佩玉嚼着膏环问,“还要把楼家的宅地挪到北邙山西南山脚下?你糊涂了?你要是搬走了离我们可就远了。多拿点东西打点打点,让楼家搬到大坡村住。”   “没糊涂,这个决定是我考虑了一中午才定下的。”如意说,“楼家缺少壮劳力,干活儿也不精通,对纺线织布更是一窍不通,若以种地为生,估计只能勉强温饱。他们若搬来大坡村,我的兄姊们为了我得年复一年地帮衬。你们会老啊,孩子会成家啊,你们要帮衬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想让你们为难叹气。他们搬去山脚下,人烟少,挨着自己的地住,还靠着山,可以捡起老本行养羊,养再多的羊都不会跟邻居发生矛盾。”   曹佩玉嗓子一哽,她回头炫耀:“瞧我们老幺多贴心。” [27]第二十七章:一家之主   “你每年冬天要住在这儿吧?”曹新话带肯定,“制蜡要从腊月做到二月中旬,这三四个月你是要住在老宅的。”   “二兄说得对,我以后是两边住。”如意点头。   曹新掰一块儿膏环掷傅长贵,“我家隔壁的郑老娘快不行了,听说已经吃不进东西了,估计熬不到夏天。小妹的露田不是还没分下来?你从中周旋一二,把她名下的田落在大坡村。”   傅长贵反应过来,他跟如意说:“田分在大坡村,种麦收麦的时候你们搬过来住,农具和耕牛直接用我们的。到时候你们两口子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一家拨个人手过去帮两天的忙,你就轻松多了。”   “郑老娘名下的地是不是跟阿娘的地挨着?再往北就是杜地主家的稻田,是块儿好地,旱涝保收。”傅圆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   “是那块地。”傅父点头。   “那就麻烦大兄了。”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我改天找个机会请赵里长和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吃个饭,问题不大。”   如意闻言,决定明天从楼家逮四只鸡送来。   “你们吃完了吗?膏环要是冷了就换一盆刚出锅的。”林娟出来问。   “不换,凉了还脆一些。”大嫂说。   如意拎筐进去,说:“小嫂,你去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炸。”   林娟点头,“也行,我还渴了,过去喝点稀粥。”   如意走到灶台边扫一圈,面还有大半盆,够两家人吃的了。她把炸好的一筐拎出去,“兄姊们,这一筐你们分一分,走的时候带走。”   “还剩多少面?我来帮你炸,我吃饱了。”二嫂说。   “不剩多少了,剩下的我来炸,你们别进去了,往油锅旁一站,从头到脚都要染上味,睡前要里里外外洗个遍,费事费神。”如意坚定地阻止。   其他人闻言也就不再客气,吃饱喝足,他们把膏环分一分,便拖儿带女地离开了。   如意忙到夜半三更,把半盆面炸完,又烧水把浑身的油味都洗掉了,才回屋睡觉。   *   翌日被狗吠声吵醒,如意开门一看,日头都快升到屋顶上了,家里人都不在,早上也没人喊她起来吃饭。   “大黄,又在咬谁?”如意套上衣裤快步去前院,大门拴着,狗在外面叫。她打开门走出去,狗立马止了声,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蹭了蹭,一溜烟跑进院子里狂喝水。   如意看了看,外面没一个人,她反应过来,狗是想进门但进不去,就演了场戏把她叫醒来开门。   “越老越聪明了,狗精。”如意夸一句,她进灶房端一碗菜疙瘩汤出来,分一半给狗,她吃半碗填填肚子。   饭后收拾利索,如意取下昨晚洗刷干净的菜篮,装一篮膏环,她带上狗拴上门去平河屯。   上桥走到一半,如意遇上楼照水,他姿态娴熟地挑着担,筐里装着六只鸡,筐里的鸡啼叫不止,吵得他眉目紧皱。   一只狗冲到他脚边,他先是吓了一跳,在认出狗后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如意,他面露惊喜,一张俊脸顿时乌云乍破,喜迎晴空。   “怎么低着头走路?”如意示意他掉个头往回走。   “抬着头脸就露出来了,引得人看。”楼照水略带烦怨地叹一声,他初上桥时还被两个行商拦住了,口口声声要买他的鸡,眼睛却明晃晃地在他脸上打量。   “等我们搬去山脚下就好了。”如意说,“你怎么把鸡都逮来了?”   “大嫂说这么大的鸡养不熟,一放出门就要往隔壁跑,一跑回王家就找不回来了,她让我全部逮走,给你们送去。”楼照水老实交代,“阿娘还说了,这六只鸡全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帮忙养。至于鸡给谁,全看你安排。”   如意舒心地“噢”一声,“阿娘和大嫂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手上拎着什么?”楼照水一个劲往篮子里瞧。   如意揭开布,她拿一个膏环掰断,两半叠在一起喂他吃,“昨晚炸的,用来感谢兄姊们为我们出气。炸的多,给你们也送一篮。香不香?”   楼照水点头,又香又脆又甜。有人路过,他伸手拨着她往自己怀里来,“阿耶和阿娘昨晚一直在琢磨要如何谢你们,但家里没拿得出手的东西,阿耶和大兄商量着要进山转转。”   “让二老别操心了,我代表楼家已经谢过了。”过路的人走了,如意也继续往前走。   下了桥,二人领着狗进村,遇上楼家人牵着牛拉着车要下地割麦。   “都要晌午了,怎么这个时候下地?”如意问。   “想着你早上会过来,我们一直在家等着。”楼母解释,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人,她就早早煮了午饭,一家人吃了饭才下地,准备干到天黑再回来。   一家人回转,进了家门,如意把一篮膏环递给北奴,“小金毛,拿去跟妹妹吃。”   “怎么又给我们送吃食?以后别送了,粮食金贵,你娘家能攒下余粮也不容易。”楼母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占傅家的便宜。   “不说这个,我能拿来你们就踏实地收下。”如意大包大揽地说,“昨晚还安生吗?没人来找事吧?”   “除了王二郎他娘骂了半夜,没什么事。”楼月明说。   如意指了指楼征,“昨天就想说的,没来得及。大兄昨天那要索命的凶狠样儿看见的人不少,再横的人都怕不要命的,有他在,平河屯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避着你们走。”   “婶娘,你当时教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就想逼我阿耶发疯,让他吓唬人?”小金毛听懂了。   如意点头,她歉意地跟万千红说:“大嫂,昨天顾不上商量,吓到你了。在新房建好前,你们还要在这儿再住一段日子,我担心我兄姊他们走了,屯里人会暗戳戳闹事,比如半夜来敲门惊扰人什么的,必须要让他们有个忌惮的。与其后续让我大兄发飙教训人,不如在人多的时候露一手震慑人。”   万千红摇头,是她担忧过度,把楼征当成一个真正失去理智的疯子了。   “在我大兄离开前,我们要从这儿搬走。”楼月明说,“我们要早点搬走,我在这个屯住够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个事,你们谁跟我走一趟?今天把建房的位置确定下来,明天我去找赵里长,让他带人去量宅地。”如意也怕夜长梦多,要尽快把事办利索,“割完麦把大豆种下了,你们就着手建房,先把住的房子盖好,等搬过去了再琢磨扩建的事。”   “让你阿耶去。”楼母说。   楼父摆手,他让如意决定,“新宅地是你想法子弄到的,你选个合你心意的位置。”   “好。”如意不推拒。   “我们搬走了,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楼月明问。   “宅地迁走了,这儿就不是你们的地盘了,但房子是你们的。你们准备建新房的时候放出消息—搬走之前要把房子拆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上门买房。”如意说,“价格虽然高不了,但总能换几石粮食的。”   “听你的。”楼父点头。   如意起身,老老小小都跟着她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没事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如意拍一下一直探着嘴筒子跟雀儿要膏环吃的狗,说:“不是要下地割麦吗?去吧。我还没吃晌午饭,我去做点吃的,待会儿直接去看宅地。”   “我来给你做,槐花煎蛋行吗?韭菜煎蛋也行。”楼月明快步上前挡在如意前面,她身上猛地发一层虚汗,一时庆幸昨天从王家逮来的母鸡半夜还下了三颗蛋,不然连个荤菜都拿不出来。   如意眨了眨眼,连槐花都拿出来了,看来家里是没菜吃了。   “搅碗蛋花水吧,我配着膏环吃。”如意不戳破,“大姊,我自己来,烧碗开水的事。”   “……好。”楼月明松了口气,她把三颗鸡蛋都拿给她,“那我们下地去了。”   如意点头。   除了楼照水留下,余下的人都出门了。   如意让楼照水去给她烧水,她去楼家的菜地转一圈,韭菜大半都开花了,好在胡瓜和瓠瓜已经挂果了,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吃。   “水开了,回来吃。”楼照水喊。   “来了。”如意朝他跑过去,进了门,她纵身一跳扑在他背上,“你昨晚想我了吧?没睡好吧?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嗯,想你。”楼照水撒了个小谎,昨夜他大兄像新婚头一晚一样,大半夜不睡觉,一直折腾到公鸡打鸣,吵得他差点连夜过桥去找她。   “今晚跟我回家睡。”如意从他背上跳下来,“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如意看了看可怜的三个鸡蛋,她只拿一个敲在碗里,撒点毛毛盐,用滚烫的开水浇上去,边浇边搅,水蒙蒙的白烟散去后,黑色的大陶碗里盛开嫩黄的蛋花。   两人同喝一碗,配着膏环填饱了肚子。   饭后,二人去山脚下一趟,最早种下的一批大豆已经长齐小腿高了,雨前种下的也发芽了,只是杂草也长得多。这是免不了的,挨着山,风一吹,草籽就落地里了,何况还有山里的鸟雀帮忙。   “选挨着路的?你去陵村方便。”楼照水提意见。   如意摇头,她拉着他继续走,行至河流入山的尽头停下步子,“就这儿吧,房子面向河,三面筑高墙,取水方便,进山也方便。这地方离你的桑田不远,你不是想在桑田里种苜蓿草?到时候养羊了,直接把羊赶进桑田,实现在家门口放牧。”   “可离大坡村就远了,这前面是农田和桑田,到时候都种上庄稼了,你出门要绕一大圈。”楼照水提醒。   “是这样。”如意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贼兮兮地说:“听北奴说你会骑马?我还没见过马呢,我等着你用你养的羊给我换匹马回来。有了马,我回娘家就方便了。”   她模仿着他的口吻问:“好不好?”   “好!”楼照水顿时有了奔头。 [28]第二十八章:麦收季   确定好位置,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回到平河屯还早,二人商量着去割会儿麦子。   “大兄,割多少了?”走进麦地,楼照水问。   楼征忙着把麦捆往牛车上抱,闻言,他直起身,一手捶腰,说:“就这些。”   除却两个小孩,一家五口人,半天才割了三垄麦,还不到半亩。   如意摇头,“怎么这么慢?按你们这速度,四十亩麦要收两个月。”   楼征面露苦色,这是他第一次收麦,比他第一次杀人还难熬。腰要一直勾着,撅着个大腚对着毒辣的太阳,脸朝下对着麦芒,半天下来,后背被晒得火辣辣的,手上又扎又痒,腰又酸又疼,头也又晕又胀。   如意见他不吭声,她去问其他人,“大姊,什么情况?是头次割麦不熟练,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楼照水看她走远了,他觑着楼征的腰,小声说:“大兄,你这腰估计是昨晚累狠了。”   楼征一怔,立马拿眼瞪他。   楼照水才不怕他,他提醒说:“家里还有其他人,你注意着点。要是实在控制不住,等家里人都睡了,你们出去一趟。”   楼征老脸一红,“你都听见了?   楼照水垂着眼点头,他小声说:“我估计全家都听见了,你昨晚发什么疯?”   楼征搓了搓手没有吭声,在昨天之前,他忌讳跟妻子再生孩子,他的孩子生来就是军户,注定要上战场挥刀屠杀,最终不是死人就是个活死人。可经过了昨天,看到傅家兄妹的感情,看到一个大家族背后的实力,他的想法动摇了。他若活到战事平定,活到卸甲归田,他的子孙也免去了上战场的宿命。中原大地比漠北富庶,这里的土都是富饶的,他的子孙可以融进汉人,活得像傅家兄妹一样,快活又舒心。   “小羊。”如意喊,“快来割麦。”   “来了。”楼照水应一声,他撂下大兄,朝如意奔去。   如意接过大嫂手上的镰刀,把楼征用的镰刀递给楼照水,她让他跟她站在一起,二人并肩收割麦秆。   “力道别太大了,小心镰刀划到腿。如果割不动,那一定是镰刀的刀刃不够锋利,这种情况要选择磨刀,而不是跟麦秆较劲。”如意提醒,她传授经验:“我们个子高,胳膊腿都长,俯身的幅度越大,腰腿越累。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往前看,镰刀往前伸,步子缩小,往远了割。你越盯着近处割,腰弯的幅度越大。”   楼照水调整动作,右手握着镰刀伸出去,左手跟过去掐住麦穗,一提一割,麦地里出现一个两寸长两寸宽的斑秃。   “你手大,可以握的麦秆也多,手里的麦秆不用放,继续去割。”如意一边指点一边示范。   楼照水照做,他连割四刀,手里的麦秆才满,他这才稍稍起身把麦秆丢在身后,接着继续探身挥舞镰刀。   如意看了会儿,她发现了问题,汉人使惯的镰刀对鲜卑人来说似乎不合用,好像太轻了,他们的三分力相当于汉人的五分力,于是要分二分的力去控制镰刀,避免正常的力道使出来划破腿。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合力割完一垄麦,如意去牛车上解根绳索,她把麻绳缠在镰刀把上,“来,再试试。”   楼照水不解其意,他握住镰刀掂了掂,重了点。他挥着镰刀割麦,一发力就察觉出不同,“镰刀更好用了。”   如意不免得意,她拔开水囊的塞子往麻绳上浇水,浇到一半就停下,“再试试。”   楼照水立马挥刀,割了两步远的距离,他递过镰刀把,“再浇点水,把麻绳都打湿。”   这下如意都看出来了,加了重的镰刀在他手上更灵活了,出刀收刀时,刀像是长出了眼睛,不再前后发飘,精准地卡在一个尺寸上。这下他不用再分出力气控制镰刀,收割的速度陡然得到提升。   如意立马把这个技巧复刻到其他人的镰刀把上,麻绳不够就用裤腰带,裤子没了腰带就用茅草搓绳固定。   有了这个改变,楼家人从颓丧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一家人来了精神,在如意面前跟比赛一样比着割麦。   “阿娘,还有没有觉得不趁手的地方?”如意踩着一簇簇长短不一的麦茬来巡查。   “没有没有。”   “阿耶呢?”   “也没有。”   “大姊呢?”   “好得很。”   干到天色昏黄,风里的暑气消退,天凉快了下来,楼家人越发有精神了,一个个都舍不得回去,咬着牙要再多割一点。   如意是扛不住了,她早饭午饭吃的都是不抗饿的,这会儿腿都软了,她要走了。   “耶娘,大姊大嫂,大兄,我跟小羊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如意说。   “你俩不用来,小羊留在你家帮你娘家割麦,我们这儿人手够用了。”楼母说。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家麦地少,我们又都是手快的,不如先抓紧把咱们家的四十亩麦子收了,之后再一起去我娘家帮忙收麦。”如意提议,“我听小羊说你们琢磨着要谢我娘家人,也别上山打野物,出力帮我兄姊们抢收麦子就好了。”   “听你的。”楼父还是那句话,“你俩先走,我们再割一会儿。”   “别割了,把割下来的麦子拉完就回去,早点回去整修工具,给镰刀换个把儿。”如意边走边说,“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歇着,明早早点过来都行。你们午饭吃那么早就不饿啊?我都要饿虚脱了。”   这般劝说下,楼家人才收工准备回家。   走到地头,遇到装车的夫妻俩,如意说:“大嫂,我只逮四只鸡,给你们留两只母鸡,你把它们关着也好拴着也罢,一天总能捡一两个蛋给孩子吃。”   万千红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如意带着小羊走远了,她用鲜卑话跟丈夫说:“如意是我们的佛兰莫林,一直在保护照顾我们。”   佛兰莫林是鲜卑人敬奉的瑞兽。   楼征思索了半个时辰,他同意了。   *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拎走四只鸡,二人脚步匆匆离开平河屯,踩着最后一抹光亮过桥,进村时天色已黑。   以往在这个时辰,村里人不说准备睡觉,大门也都关了,可这会儿大多数人家还敞着门,牛羊拴在门外的树上顾不上管,夜色里的车轮滚滚声往村后去,晒场上的吆喝声和训斥声此起彼伏。   如意进村先去她大兄家,进门遇到她大兄在卸车,直到她出声他才察觉家里多了两个人。   “大兄,也才回来?我大嫂在吗?”如意把手上拴着腿的鸡丢地上,“我给你们送四只鸡来,就是昨天从王家逮的,你们关鸡罩里养个几天再放出来。”   “不要,你拿走。”傅长贵硬梆梆地说。   如意笑笑,她推了推楼照水,回头说:“我们回去了啊。”   傅长贵“啧”一声,“鸡提走。”   “那不行,不能叫你操了心还要破财。”如意吆喝一声,加快了步子。   “如意来了?”大嫂从茅厕里走出来。   “又走了,送了四只鸡来。”傅长贵回答。   “她这是把你之后请人吃饭的鸡也补上了。”大嫂拎起咕咕叫的鸡,“王家养的鸡还挺肥。”   “她总不会让人吃亏。”傅长贵说,“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去看看楼家盖的房子,住在那鸟不下蛋的地方,房子盖得不周全可是要出事的。”   “是得去盯着点。”大嫂赞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傅圆大步走进来,“大兄,大椿今晚睡在晒场守夜是吧?”   “他和二槐都在。”   “让他俩也盯着点我的晒场,明晚换我去守夜。”傅圆说。   “好,我待会儿交代他们。”   傅圆便急匆匆走了。   “阿婆,我阿爷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傅莺喊。   “我小妹回来了?噢,回来了?”傅圆看见人了,“快端饭,饿死我了。”   傅母傍晚回来煮了蛋花疙瘩汤,蒸了两碟菹菜,配上两碟膏环,有稀的有干的,有咸的有甜的,囫囵一起咽进肚里,也满足了。   吃过饭,如意通知爷娘兄嫂,她和楼照水要先回平河屯收麦,楼家的麦子收完再一起来大坡村。   傅圆挠挠脑壳,他有心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能撸撸儿子的脸,“小金啊,你怎么才两岁。”   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没个帮手,地里的活儿只能他跟林娟一起死命了干。   “估摸着有个五六天,我们就能回来帮忙了。”如意懂他的压力,一望无边的麦田上空是变幻莫测的老天,抢收就是在跟老天抢时间。   傅圆点头,“不说了,早点洗洗睡吧,明早早点起来干活儿。”   白天太累,累得人什么心思都没了,如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楼照水抱起她往床里侧挪挪她都没反应,他心里蠢蠢欲动的冲动顿时没了,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唇,便抱着人睡下了。   充斥着麦茬青气的夜风缓缓刮过,待露水降下,微凉的晨风唤醒了打鸣的公鸡。   黄河两岸,鸡啼声大作。   农户家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鸡群溜达着出门觅食,好眠了一晚的农人迈着仓促的步子出门干活儿。   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晨雾出门了,二人过桥没进村,直接拎着镰刀去地里。到地里一看,楼家人已经割两垄麦了,他们来得更早。   两拨人打个招呼,便匆匆弯腰伏进金黄的麦浪里。   天渐渐亮了,红日东升,朝霞毕露,暑意又起。   附着在麦穗上的露水不知什么时候被晒干了,卧倒在麦田里的麦秆被烈日烤得轻轻哔啵,风吹过,干枯的麦叶抖动,沉甸甸的麦穗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黄河流水声都听不见了。   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湿润的麦香浓郁起来。 [29]第二十九章:黄土地上的信徒   临近晌午,楼月明和两个孩子赶着牛车送饭到麦地里,如意等一干人撂下浸染了汗渍的镰刀,走到地头的构树下洗手吃饭。   “今天半天割了多少?有两亩吗?”楼父对田地的亩数认知不精准,他问小儿媳。   如意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已经估量出大概的数据,她搓着糊在指纹里的灰土,笑着说:“不止两亩,估摸着有三亩出头。”   “真的?今天半天割的抵得上昨天割大半天的。下午再割半天,割到天黑再回去,保不准能再割三四亩。”楼月明惊喜,“如意,我们这割麦的速度跟汉人比是快还是慢?”   “快,你们的体力和个子在割麦上更占优势。”如意给出肯定的回答,“说不准过了今天,明天的速度会更快,一来是熟悉出了割麦的动作,二来是身体也适应了这种劳作。”   楼家的人闻言,从老到小都高兴起来,搬来平河屯一整年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劳作,他们处处碰壁,事事遇挫,天可怜见,总算遇到一个他们擅长的事了。   “今年的夏收是来不及了,等闲下来了,我们去铁匠铺一趟,把镰刀融了,让铁匠重打六把长镰,明年再收麦,你们割麦的速度能更快。”如意昨天就有这个念头,楼家人用的镰刀从刀把到刀柄都要定制。   “听你的。”楼父高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如意手上的灰土搓融了,她示意楼照水舀一瓢清水给她冲冲,手冲干净,她俯身洗一把脸,水流进嘴里,她呸一口,汗把洗脸水都染咸了。   “再洗一把?”楼照水又舀一瓢清水。   如意点头,她歪着头,顺手把被汗腌透的脖子也洗了。   一瓢水用完,如意甩着手站直了,恰巧一阵风吹来,脸上脖子上凉滋滋的,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顿时精神许多。   “如意,饭。”楼月明端着碗递过来,“累了吧?让你回去做饭你还不肯,做饭好歹能歇歇。”   “我习惯了。”如意摇头,抢收的时候怎么能歇,她也没那个忙中偷闲的心思,有做饭的功夫,她更愿意在麦地里劳作,每多割一把麦子,她心里就更踏实安稳一分。   午饭是简单易做的疙瘩汤,农忙时家家户户都是这种省时省事的饭,饭菜一锅出。楼月明考虑到有如意在,还费了点心思,她在菜园里割了两把韭菜叶子,用猪油煎过再兑水烧煮,撒下面疙瘩后,还敲了三个鸡蛋煮蛋花。   疙瘩汤已经不烫了,如意端着碗到楼照水身旁坐下,问:“你的膀子疼吗?加了重量的镰刀虽说好使了,但也加重了你右臂的负担。”   “不疼。”楼照水舍不得在她面前叫苦了,他长的有眼睛,她拖沓的步子,僵硬的后腰,潮红的脸,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下垂的眼皮,都是疲累的痕迹。   如意没怀疑,她嫉妒地捶他一拳,长得美就罢了,身子骨的适应能力还这么厉害,明明在头一次犁地的时候还累肿了膀子,这中间也就才差了两个月。   楼照水对她的情绪不明所以,“吃膏环吗?我去拿。”   “不吃,就想吃点稀的。”如意吁出一口虚气,这才第二天,就把她累得没胃口了。   楼照水不敢看她,他看向望不到边的麦田,无力又焦躁地问:“累了吧?”   不等她回答,他干巴巴地说:“以后我养了羊,就不要你下地干活儿了。”   如意笑了,“那地里的活儿谁干?你一个人干?”   “把地租出去。”楼照水也不想干农活。   这句话让他换来一顿掐,如意没好气地骂:“才吃了几年的饱饭,气力就金贵起来了?挨两年的饿就好了。”   楼照水委屈地看着她,他有点生气,她不知道他是心疼她?   楼父楼母他们悄悄往这边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疼我。”如意被他看得愧疚了,她摸摸被她掐的地方,说:“你不知道,在三年前,我家只有十七亩地,十七亩地养三代人,每一寸土对我们来说都很精贵,为了尽可能多收点粮食,麦地的排水沟上都要种上麻,篱笆墙边都要撒上大豆。这种惜土如命的情况结束在三年前,一朝睡醒,朝廷授男丁四十亩露田和二十亩桑田,妇人也有二十亩露田,我们再也不用抠抠掐掐地种地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了。”   如意的精神明显地振奋起来,脸上有笑了,声音也有劲了,她揣着暗喜和明晃晃的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发财了好嘛,我有这么多地,只需要跟着时令一步步播种,就能得到吃不完的粮食,只需要勤劳,吃穿不愁了。怎么能因为怕辛苦就舍弃了田地?田地可是我生存的底气。”   这是习惯了游牧生活的鲜卑人理解不了的情怀。   “以后我要是养了一大群羊,羊能为我们换来足够的粮食,你也还要种地?”楼照水追问。   如意想了想,她看向楼家人,尤其是楼征,“你们鲜卑人南下,弃游牧转农耕,这不就说明了畜牧生活的不稳定。”   “你说得对,靠畜牧为生,若牛羊得病死绝,人也得饿死。”楼父年纪长,经历得多,也知道鲜卑跟汉打仗,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抢粮食,后来看中了人家的地盘。   “牛羊死绝就真绝了,没一点希望。但黄土地不一样,她哪怕旱得寸草不生,淹得庄稼死绝,但只要落下一场雨,或是等到天晴水退,她又有了孕育庄稼的能力。”如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二十一年,在这个农耕文明发达的朝代,她对黄土地有深沉的迷恋,是个忠实的信徒,脚下的黄土承载着她活着的希望。   “哪怕你养了成百上千只羊,也不要放弃了耕种,耕种是给你托底的。”如意这才回答楼照水的问题,她笑了笑,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活在乡野,不要想太多,这里有山有水有土地,我们两头抓,耕种和放牧都要,一步一步走。”   楼照水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不起眼的黄土非常神圣,你种下任何种子她都会给你反馈,你真心伺弄她,她绝不会欺骗你。   他有些恍惚,她好像是中原大地上黄土地的化身,富含无穷的生机,神圣又慷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这群外来者。   楼父楼母他们拎着镰刀又下地了,北奴和雀儿困乏地躺在木板车上睡了,如意吃掉冷掉的疙瘩汤,起身前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你累了。”楼照水回过神,他伸手拿走她的碗,把她揽在他怀里,“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太阳小一点了我喊你。”   如意迟疑了。   “睡吧,晚上我们晚点回去,多割一会儿。”他明白了她骨子里对丰收的渴求,选择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劝慰。   “好。”如意觉得可行,她换个姿势靠进他怀里,枕在他宽厚有力的胸膛上,他怀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麦秆割断时迸发的麦青气,让她很是安心。   “你心跳好吵啊……”迷迷糊糊的,如意发句牢骚。   楼照水无声一笑,带动胸膛一震,但没吵到她,她睡着了。   楼月明饮完牛过来,隔着段距离看见睡在树下的小两口,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落寞地露出个笑,绕道走进麦田。   树下的阴影飞快移动着,当光斑落在脚面上时,楼照水睁开眼把如意喊醒,“洗把脸,我们去割麦子。”   “好!”睡了一阵,如意精神好多了,她坐直了伸个懒腰,哈欠打到一半,她飞快地伸出手揉上她枕过的胸膛,“有没有枕麻?”   楼照水不吭声,他垂眼觑着她。   如意咬着唇冲他一笑,动作飞快地扒开凌乱的衣领,做贼似的凑上去亲一口。   楼照水不可自抑地后仰了身子,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刮在被她枕得发红发麻的胸膛上,感觉并不明显,但随着胸膛上的麻意散开,有一点感觉特别强烈,久久不散。   走进麦地里,捡起晒得滚烫的镰刀,割了两把麦子,他忍不住腾出手在胸膛上揉一把,太痒了。   皮肉上的痒意消退了,肋骨下的胸腔里泛起了燥意,楼照水长吐几口气,他无端大叫一声:“傅如意!”   “啊?”如意直起身。   距离不远的楼征和万千红也抬头看过来。   楼照水八风不动,埋头在麦浪里挥舞镰刀,像个无事人。   要不是楼征和万千红也有反应,如意都要怀疑她幻听了。   “莫名其妙。”如意嘀咕一声,继续去割麦。   楼征和万千红也已俯身在麦浪里,大肆收割种下的第一批果实。   麦子一垄垄倒下,天地间的光辉越来越淡,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时,楼月明带上两个孩子回家做饭,今天两个孩子也没闲着,北奴忙着把割倒的麦子往一起拢,雀儿负责放牛。   余下的人又割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才停下动作,一家人借着月光把麦子往牛车上抱。   楼征和楼照水兄弟俩负责拉着牛车回屯卸货,他们是屯里来得最晚的一户,晒场分在角落里,一边是村里人的桑田,一边是自家的菜地。   “大兄,我傅家兄长那边,他们晚上还安排人睡在晒场守夜。”楼照水提醒。   “我昨晚也睡在这儿,逮到一个贼,我卸了他两只膀子,绑在树上吊了半夜,没人再敢来了。”楼征轻描淡写地说。   “是谁?”楼照水问。   “不知道,不认识。”楼征不在乎。   “大兄,你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楼照水忍不住说。   “会的。”楼征觉得这一天不会远,汉人聪明又勤劳,大豆地里很快会被重新种上麦子。 [30]第三十章:夏收结束   地里的麦子运到一半,楼母问小儿子晚上是住在家里还是回大坡村。   “回大坡村。”   “就住家里吧。”   楼照水和如意一前一后开口。   “回大坡村。”楼照水坚持。   “家里住不得你?”楼父没好气,“要回大坡村你俩这就走,别耽误了,越耽误越晚,剩下的我们来弄。”   “好,我们明早再来。”楼照水拉着如意往地头走。   “怎么非要回去?住在平河屯也行,还能多干一会儿活。”如意不解地问。   “你没在我家住过,床褥都是你不习惯的,保不准会睡不好。”她太累了,楼照水心疼她,但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从旁的地方照顾她。   “多走一段路的事,又不远。你要是累了,我背你回去。”说罢,他已经蹲下去了。   如意心头一暖,一股酸软从脚底往心头蹿,她身上顿时被疲意浸透,好像真的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她俯身趴了上去,搂着汗津津的脖子,小声说:“趴好了。”   楼照水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他搂着她的腿往上掂了掂,“走了啊。”   “嗯。”   此起彼伏的蛙鸣声里,萤火虫无声地从草丛里飞起,如意伏在他肩头,不走心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耳朵里充斥着脚步碾过青草的摩挲声、透过皮肉传来的心跳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她不说话,楼照水以为她困了,也没吭声,他背着她穿梭在田野里,来到黄河边,踏上浮在水面上的木桥。   过了河,要进村了,如意用袖子给他抹掉下巴上的汗,说:“放我下来吧。”   “你没睡?”楼照水回头。   “没有,舍不得睡。”如意单手托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一下,“楼照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察觉到不同,她今晚喜欢的不是大美人,他高兴地说:“明晚还背你回来,后天晚上也背。”   如意又亲他一下,“明晚也亲,后天晚上也亲。”   楼照水握着她腿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他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有说出口。   二人手挽手进村,这个夜晚,大坡村比昨夜还繁忙,村里充斥着石碾子碾地的轱辘声,大伙儿白天忙着割麦,晚上抓紧时间赶牛碾场。铺在晒场上晒了一天的麦子晚上碾个几十圈,明早就能铺上新割的麦子继续晒。   傅圆和傅父也在晒场上碾麦子,如意和楼照水吃过饭找过去,她把楼照水留下帮忙,自己先回去睡了。   等她洗完澡擦干头发刚躺在床上,楼照水回来了,他赤着膀子,外裤半湿半干,如意一看就明白了,“傅老五带你下河洗澡了?”   “是的。”楼照水脱下裤子,他擦擦身上的水躺到床上,“我明天跟大兄说,让他也把麦子铺在晒场上,晚上赶会儿工给碾了。”   如意摇头,“不用,我有安排。到时候耶娘兄嫂他们来我们家割麦,我让我阿爷和年纪小一点的侄甥过去碾晒你家的麦子,两不耽误,也免得大兄日夜都操劳。他是要上战场拼杀的,不能把他的身子累毁了。”   “好,听你的。”楼照水不操心了,他侧过身搂着她,脸埋在她头发上深嗅。   “你又用桂花水洗头发了。”他像饿急了,大口大口地闻,越闻越饿,他控制不住地含上抵着他嘴唇的耳垂。吸吮了两下,他从极度情动的状态中回过神,只含着不动,“你睡吧,我不弄了。”   “我没那么困。”如意抬手摸上滚动的喉结,轻轻挠了两下,他就覆上身来。   今晚他很急,衣裳还没脱完就挤进去了,动作又蛮又重,闭着嘴一声不吭,一个劲地埋头苦干。   如意被杵得喘不过气,却要求他再重点,她今晚陡然发现,比起他的温柔体贴,她更享受他的野性,疾风暴雨带来的征伐更有让她失控的力量。   白日积攒的燥意挥洒殆尽,二人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睡醒,小两口手牵着手,甜甜蜜蜜地过河去干活儿。   这种两边跑的日子持续了七天,楼家的四十亩麦子收割完了,按照如意的安排,楼家一家七口人,拿着镰刀和绳索来到大坡村。   如意安排公婆在老宅里跟着傅圆去收麦,大兄大嫂去帮二兄曹新收麦,大姊楼月明和两个孩子去给二姊曹佩玉帮忙,她和楼照水去大兄家帮忙。   作为交换,傅父带着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和一个外甥女去平河屯,负责晒碾楼家的麦子。   傅长贵有一女三儿,三个儿子两个都满十五岁了,他家的地是兄妹几个中最多的,如意和楼照水在他家忙了七天,把他家的麦子收完了,另外三家也把麦子都收割回来了。   这还不算完,夏收结束,紧跟着就是夏播。   一家人劈两拨用,一拨守在家里负责碾晒麦子,一拨赶牛下地播种大豆和雄麻。   楼家的麦子已经碾了上十亩,余下没碾的也晒得七八成干了,麦垛高高堆起,旁边是脱穗的麦秆。   “先播种,碾麦的事先停一停。不要担心下雨,要是下雨了,你们就把麦秆堆上去,堆厚点,等雨停了,再把湿麦秆推下来。等地上都晒干了,再把麦垛推倒,晒一晒麦穗里的湿气。”傅父交代,“按照我说的做,麦垛堆到秋天都不会霉。”   楼家人不怀疑,但碾麦的活儿也没停,楼父楼母和楼征赶一头牛去犁地种麻种豆,万千红和楼月明带着两个孩子留家里赶另一头牛拉着碾子碾麦子。   如意和楼照水没再过来,只因郑老娘去世了,她名下的二十亩露田经傅长贵周旋落在了如意名下,如意打算在收了麦的地里种上十亩的大豆,三亩种萝卜,二亩种芜菁,五亩留到九月种菘菜。   犁地、耙地、上肥、播种,一通忙完,大暑都过了。   天气热得厉害,雨还多,又闷又热,一动就是一身的汗。楼照水穿不住衣裳,他跟傅圆他们一样,脱了上衣干活儿,几个晌午下来,他就变了个色,黑了不少。偏偏穿着裤子的下半身又白,如意一见他脱裤子就笑,压根没有亲热的想法。楼照水吃了几回瘪,他又严实合缝地穿好衣裳,一边心焦地要把上半身捂白,一边偷偷摸摸地试探着把下半身晒黑。   播种芜菁这天,剩最后一垄地的时候,一声惊雷响起,细密的雨点子落下,如意和楼照水顶着温热的雨点,把最后一碗芜菁籽播下了,二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跑。   到家后,二人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傅母张罗着让他们用热水洗个澡。   “对了,北奴他阿爷午后过来了,送来一挑磨好的面。他说家里的麦子都碾晒好了,让你们不用再操心。雄麻也种上了,豆种也都播完了,余下的三十多亩荒地,他想等入秋了种上麦子。”傅母转达楼征的话,“但种不种麦要听你的意见,让你闲了回去一趟。”   如意“噢”一声,她冲洗着湿发,伸手喊:“阿娘,把布巾递我。”   “我来我来。”楼照水冲了过来,他用布巾裹住她的长发,说:“热水兑好了,你先去洗。”   傅母见状,她识趣地离开了。   等二人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裳,屋外的雨还没停,天阴沉沉的,看着跟傍晚没区别,可还没到做饭的时辰。   如意晾好衣裳走进来,一推门看见楼照水袒露着胸腹站在铜镜前照。   “在看什么?我来帮你看。”如意小快步扑向他。   楼照水转个身面向她,“看看你能瞧出什么。”   如意弯下腰,目光从胸膛滑至小腹,她眼皮轻颤,伸手摸上蜿蜒至肚脐下方的青筋,它们的根系更粗壮了。   “我瘦了,筋更凸出了。”楼照水倒退两步坐在床上,他朝她勾手,“你好久没磨了,要试试吗?”   如意脸一红,她朝他走过去。 [31]第三十一章:你想看吗   烧水用完了柴,傅母喊傅圆从柴房抱两捆过来,“这场雨下得大,你把装鱼鲊的坛子都拎出来让雨淋一淋,等雨停了我给洗了。”   “明天再说,我累得没劲了,要去睡一会儿。”傅圆看着阴沉沉的天,只想倒在被窝里睡一觉,什么都懒得干了,夏收连着夏播,累死他了,人都累瘦了七八斤。   不止傅圆,傅家的男女老少都累瘦了,如意也同样,楼照水在她跨坐上来时就察觉到了。他紧紧盯着她,连续一个半月的劳作,她瘦了,皮肉更紧实了,大腿更有力了,可以支撑她悬坐其上。   屋外刮起大风,卷着雨点击打着木门,湿润的水汽顺着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地落地,印湿了黄土地面。   楼照水感觉到了温热的水意,他垂首看去,低声询问:“有一件事我想问很久了,你跟我说句心里话好不好?”   如意眉头紧锁,她不想在这个关头分心。   “犁地需要技巧,割麦需要技巧,播种麻子和大豆也需要技巧,我伺候你的时候需不需要技巧?”楼照水低敛着眉头,他受挫了般低落地问:“很多时候你喜欢自己磨,是不是我弄得不好?”   如意乍然失笑,她伏身下去抚平他的眉头,“当然不是。”   楼照水不是很相信,他含怨带嗔地提出要求:“犁地、播种、收割,你都手把手教我了,你再教教我吧。”   说罢,他抬手托住她,手指一挑,又是抱怨又是指责:“你的嘴没它老实。”   她自己磨的时候,像老天自发地降雨,潮气很大,雨落得很快,这显得他殷勤求雨的时候很可笑,三牲都献上了,才有露水滚落在草丛里。   如意轻咬嘴唇,她难得的面露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但颤动的唇,欲垂又挑的眼,透露出浓重的欲言又止之意。   楼照水心里一个咯噔,他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你实话实说,我都能接受。”   如意心跳得厉害,她软着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委屈自己,我的身体喜欢你,你让它很舒服。”   “那……”楼照水迟疑了,“你为什么喜欢自己磨?”   “是习惯了,在没有你之前,我就已经会取悦自己了。”如意红了脸,却如取下最后一副面具,先前的羞涩和支支吾吾陡然消失了,她双目含光,嘴角上勾,如猎人一样盯着身下的金发美人,他微微错愕,灰蓝色的瞳孔明显放大。   “你想了解我吗?”如意压着声音问,她牵着他的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你不用说,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好奇。”   是的,楼照水知道他的眼睛期待地盯着她,他遇到了一匹野狼,此刻非常渴望献祭,让这匹狼吃了他,这个想法让他浑身战栗,几欲疯狂。   “我梦到过你,在平河屯见到你的那天晚上。”如意说,“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会做梦,但梦里的人没有脸,直到遇见了你。”   古代的夜晚太漫长了,漫漫长夜无事可消遣,睁着眼睡不着的每一个呼吸都很漫长,时间久了,就衍生出孤独。如意十六岁之前,睡不着的夜晚和黎明,她选择练字等天亮。直到十六岁那年,傅圆成亲了,她的噩梦来了,心底一颗名为欲的种子也生根发芽了。从自厌、迷恋到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意用了四年多,她的身体成熟了,需要欲的刺激,这股渴求能让她的身体快活,她就做了。   如意坐了起来,她将微湿的长发拨拢到一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想不想看?”   楼照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   “那天让你露给我看,你气了一整天,真是个小气鬼,我今天让你看回来。”如意起身,她踢了踢他,“下去。”   楼照水被刺激得像个木偶刚长出四肢,笨拙极了,他乱七八糟地爬起来给她腾位置。   “站那儿去。”如意指着床尾,她在他捂得滚烫的地方躺下。   楼照水走到床尾,站在离她的双足不足一尺的地方,昏暗的天光下,她支开两只腿,一手探了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忽的,床上的呼吸声重了,他一把抓住床柱,用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大汗淋漓,灰蓝的眸子变得幽蓝,攥着床柱的双手上青筋暴起。   绷直的脚尖泄了劲,如意的目光涣散,她闭上眼,轻声说:“梦里的你很吝啬,我醒来后只能自己动手。”   轻重不一的脚步来到床边,楼照水在床边坐下,他伏身下去,一口吃上被她疏于照顾的红桑果,“在梦里没人吃它吧?你又吃不到,是不是很渴望?”   如意对他戳中了心思,她一抖,坦诚地说:“是。”   “我知道了,我会更用心地效忠它们。”楼照水含糊地说。   “唉,雨又下大了,夜里要是不停,地里还要涨水。”傅母想拿件外套都回不了屋,只得又返回前院。   天如破了一样,雨不要钱的往下倒,昏暗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压倒性地占据了这片天地,世间只剩雨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床断了腿,如意哑了嗓子,一切的声音都阻断在雨声里了。   雨稍稍小些了,傅母来后院喊吃饭,楼照水正蹲在床尾修床腿。床腿折了是拼不好了,他只能在夜半人都睡下了,偷偷溜进柴房找木墩子,把瘸了的床腿垫了起来。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天亮后,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扛着铁锹下地,去才播种的大豆地和麻地铲水挖沟。   如意和楼照水也不例外,小两口穿上草鞋扛着铁锹出门,临出门时,如意被傅母叫住了,“裤腿卷起来,你大兄刚刚来说东边的路上涨水了,水淹路面半腿高。”   “噢。”如意瞥一眼身侧的男人,说:“我怕被路旁的草划伤腿,就这样吧。”   “注意点不就行了。”傅母嘀咕,“那你别在外面久待,看完水就回来,今儿还有点冷,你穿着湿裤子在外面晃,别着凉了。”   如意应一声好,她踏着遍布鸡爪印的淤泥出门,待离了老娘的眼,立马卷起裤腿,抓一把黄泥糊在腿肚上,盖住紫红的吮痕和手指印。   “都盖住了吧?”她问。   “……都盖住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说。   如意搁水坑里洗洗手,起身时扶了下腰,楼照水见了,立马伸手扶住她,“待会儿我下地挖沟,你站路边看着。”   如意没理他,她的大豆地在犁地时就犁了排水沟,横纵都有,她压根不担心地里会淹水,也没想去看水,是他不放心,非要淌泥去地里。他自己去也就罢了,还要缠着她陪他一起去。   到了村尾,路果然被淹了,但水没她大兄说得那么深,估计也只没过脚踝。   “水排得挺快,等我们回来,路上估计就没水了。”如意说。   “我背你过去。”楼照水抓住她,“我背你去地里。”   如意给他指散落在农田里的身影,“你今天背我一趟,村里人能议论十年。”   “我想背你。”楼照水吐露目的,他把她缠出来就是揣着这个打算。   如意偏头看向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楼照水不敢跟她对视,他红着耳朵蹲下去,“快上来。”   “好吧,让他们羡慕我们去吧。”如意如了他的意。   楼照水拄着铁锹站起身,随后两把铁锹在他手里一横,横在他背后,托着她的屁股,他握着铁锹的两头,大步踏进水里。   水花飞溅,但没一滴落在如意的腿上,她望着湛蓝的天空,惬意地哼着自创的小曲。   楼照水一路把她背到地头,如他说的,他只让她站在地头陪着,他一个人去地里检查排水沟。   他在地里拖泥带水地走来走去时,如意绕地转了一圈,新犁的麦茬地,麦茬混在土壤里,起了个保土的作用,播下的豆种没被昨夜的大雨冲出来。   真好,她又种对一季庄稼。   想到这儿,如意喊楼照水,“小羊,我们得回平河屯一趟,去山脚下的地里看看。”   楼家没有如意的好运道,昨晚雨下得急,雨水顺着山体往下流,水流进桑田里,去年冬天种下的桑、榆、槐、枣等一百棵树都泡在水里。如意和楼照水赶到的时候,楼家几口人正忙着沿着山脚挖沟渠,避免下一次下大雨还淹。   如意去看了她选的宅地,临河的一侧山体缓,山上的水都流进河里了,不影响居住。   再去看楼家的大豆地和麻地,荒地里杂草树根多,楼家人手少顾不上清理,阴差阳错的,也保住了土下的种子。   “弟妹,阿耶买回来的豆种都种完了,还剩三十来亩荒地,也赶不及再种豆了,你看是入秋种麦还是种别的?”楼征问。   “地在哪儿?我去看看。”如意说。   “北奴,带你婶娘去看看还没播种的地。”楼征吩咐。   楼照水闻声看一眼,又看看手上挖沟的活儿,他衡量再三,还是没跟上去。   如意去转了一圈,发现剩下的三十余亩荒地一半都是挨着山的,若是种麦,那就是给山上的野物开的菜园。   傍晚回到平河屯,如意交代:“余下的三十来亩地只留一半种麦子,挨着山的地,全用来种蒜。蒜是九月种,在这之前,阿耶,你把地犁个三遍,家里积攒的不是有牛粪和草木灰,犁第一遍的时候就给撒上去。”   “种那么多蒜,到时候有人收吗?”楼母不放心。   “我会想到法子的。”如意这会儿也没有头绪,但她觉得自己能想到办法。 [32]第三十二章:死了就可以了   涨水后,黄河水流湍急,浮桥不稳,如意和楼照水午后过来就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这个晚上就住在楼家,不再过河回大坡村。   楼母没料到小两口会回来住,毕竟割麦的第二天,夜都深了,她那个小儿子还要执意回丈母娘家住。   “那个……粮仓小了,有十几袋麦子摞在你屋里。”楼母跟楼照水说,“你跟你大兄把麦子搬去我和你阿耶睡的屋里。”   楼照水推门进去看一眼,麦子都摞在他的床上,不搬下来今晚的确是睡不成。   “粮仓里装满了?”如意问,“四十亩地收了多少石麦子?”   “一百石出头。”楼母都急着去开门了,听到这话,她高兴地回过头抢着回答,“一百多石麦子啊,把粮仓都装满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麦子,够我们吃一整年了。”   “如意,你来看。”万千红要去开粮仓的门,她献宝似的说:“里面都是麦子,都堆满了。”   这是他们来到中原后迎来的第一场收获,最后一车麦子拉回来的那晚,他们一家人激动得一夜没睡,坐在粮仓外面守了一整夜。也是在那个夜晚,他们彻底认清了,一仓的粮食要比一圈的牛羊更牢靠。他们隐隐体会到如意对这片黄土地的迷恋,种麻种豆,播下种子时,心底无师自通地燃起了对收获的渴望。   如意见过更多的粮食,但她没扫兴,配合地走过去参观,楼家缺少麻袋,麦子直接堆在地上,只在门口用麻袋和麦秆卡出一道墙做阻挡。   “你们是不是不用交粮税?”如意问。   “搬来的头三年免税。”万千红怕潮气进去了,确定如意看过后,她赶忙关上门,并用麦秆堵住门缝。   “这么多粮食够你们吃一整年了,明年那四十亩地养肥了,还能再多收四十石麦子。”如意说。   “这还不够多?还能再多收四十石?”万千红惊呼。   “肥地种出来的麦子,一亩能收三到四石。”如意给出精准的数字,“以前我家田地少的时候,麦子打理得精细,有一年年成好,一亩收了六石麦,但也只有那一年。”   楼月明从菜地里回来了,“如意,吃甘瓜吗?我摘了一大筐。”   如意有大半个月没来平河屯了,这大半个月里,她移栽过来的菜秧进入了丰收季,甘瓜、越瓜、瓠瓜、胡瓜都能吃了,楼家一天能摘一大筐回来。   “吃。”如意已经闻到了甘瓜香甜的气味。   楼月明把手上的甘瓜递给她,“你吃这个,这个是熟得最好的,香味最大。”   如意受用地“哇”一声,她小跑着接过来,“多谢大姊偏心我。”   楼月明笑笑,她脱掉挂满泥的草鞋,舀水冲了冲脚上的泥,打着赤脚走进灶房烧火煮饭。   如意跟北奴和雀儿一起蹲在檐下啃甘瓜,楼父溜达过来,“如意,你对建房有要求吗?地里的活儿不多了,趁着你大兄还在,我们把盖房的事张罗起来。”   “阿耶是怎么想?”如意问,“大兄和大嫂是怎么考虑的?是一起住,还是跟我兄长们一样分家另居?”   “都听你的,关键看你想怎么住,你大兄不常在家,你大嫂还有你大姊她们肯定是还跟现在一样,跟我们住一起。”楼父说。   如意明白了,关键是看她是要分家另过还是跟公婆兄嫂住一起。   “我们单独建屋子住。”楼照水一直留意着如意的动静,自然没漏下这番谈话,他插话说:“就跟我傅大兄和傅三兄一样,两家挨着,但各过各的。”   “也行。”楼父以为这也是如意的想法。   但如意不行,单独住意味着要单独开火,忙的时候,她压根没空做饭。   “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我们来讨论一下建房的事。”如意啃完甘瓜,她出声召集所有人。   搬粮食的、打扫屋子的、喂牛的、煮饭的,一家老小齐聚在如意左右。   如意用脚踩平一块儿地,她用甘瓜把儿在泥地上画线,先画出三堵高墙,接着画院落,“我是倾向小羊的想法,分家另居。但那个地方荒僻,人烟少,只我们一家住在那儿,最好不要分开住。不如这样,房子建在一起,开两个大门,但中间是连通的,串门不用出大门。”   楼征仔细瞧了一眼,说:“这跟洛阳城里大户人家的宅子一样,是什么一进二进的。”   如意点头,“是这样。大兄,你和我大嫂是想单独住一进,还是维持现状?”   “单独!单独!”不等楼征说话,楼月明先抢着做出决定,“大兄和大嫂如果不单独住,就让我和雀儿单独住一个院。”   楼征一看她这态度,就明白小羊那天说的是真的,他房里的动静太大了,全家人都听见了。   “那就跟你们一样,也单独一个院吧。”楼征木着脸说。   如意抬起头瞅了瞅,发现楼照水不怀好意地盯着楼征笑,她低下头也笑了下,“宅子的进度不易太深,免得夜里有个什么动静,喊人都喊不应。耶娘和大姊住的院子在我们西侧,大厨房、柴房、粮仓都设在这个大院子里,我们吃饭还是在一起。”   “这个好!”楼父赞同。   “至于二兄,他的卧房也设在耶娘的院子里,日后他要是回来长住了,再在我们的西边围一个院子。”如意说。   “听你的。”楼父熟练地说。   如意手上一顿,她忽然想起,她公婆也才四十五六岁,需不需要单独的院子?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楼照水瞬间明白了她话外的意思,他爆笑出声,结果挨了一顿打。   “我们不用。”楼母又气又想笑。   “大姊,你用吗?”如意扔掉瓜蒂,两手捂住雀儿的耳朵,“你还年轻,寡着有什么意思?要是有看中的男人,你不想去他家,可以把人带回来过夜。”   “对。”楼照水头一个赞同,要是在三个月前,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回事,就是懂一点也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傅如意这个师父领路,他不仅在耕种上长了见识,在探索自己方面也涉猎颇深,他完全接纳了人欲,不再为汉人口中鲜卑人的口碑而羞耻压抑。   “小妹,遇到合适的,再嫁一回吧。”楼征头一次谈起这个事,以前他都是不闻不问的,“不想再嫁的话,再生一个两个也行,家里有这么多地,养得起孩子。”   楼月明双手紧握,说:“以后我要是有这个想法了,再另砌院子。”   “好。”如意松开手,说:“我过两天把图画出来,能你们拿到图就可以动工了。”   “我去做饭了。”楼月明率先离开。   其他的人也各干各的事去了。   如意蹲在檐下,望着云层下的月亮,在楼征经过时,她叫住他,“大兄,过惯了这种田里地里忙碌的日子,待回到军营还能适应吗?”   楼征不吭声。   “这个家非常需要你,如果你熬不住了,就寻个理由回来吧。”如意看向他。   “什么理由?”楼征艰涩地问。   “随便什么理由,只要你能留一条命回来,我就能保住你。”   楼征瞬间激动起来,他扬声问:“什么法子?”   “怎么了?”万千红从灶房里走出来。   楼父站在牛圈旁紧张地盯着如意。   楼照水也走出来了。   “死了就可以了。”如意回答,“北邙山上有很多守陵人废弃的房子,你可以假死逃遁到山上,白天在山上,晚上下来住。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人死户籍消,你的四十亩露田要被官府收走,这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人。”   “不行,我死了,一旦有战事,北奴就要顶上去。”楼征一口否决。   “他才八岁,离成丁还有七年,七年后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皆时他不愿意,也可以跟你一样。”如意都考虑过了,“考虑这些为时尚早,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退路,你自己斟酌着,一旦受不住想死了,死在家里吧,我有门路,可以给你张罗丧葬之事。”   “……好。”一句一个死,这让楼征心里向死的执念和对死的恐惧都淡了。   北奴从夜色中走到如意面前,他一声不吭地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在如意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连磕三个头。   “你这孩子!”如意蹦起来了,她一脚踏进泥巴里,拽着北奴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中邪了?”   北奴摇头,他抹一把眼泪,结果抹得一脸的泥,他哑着嗓子老实回答:“婶娘,我是想谢你。”   “都是一家人,可不许这样。”如意可以在她爷娘兄姊面前尽情地说掏心窝子的话,却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流露极度的真情,她把北奴推到楼征身上,胡言乱语道:“眼泪先留着,你阿爷决定要死的时候你再哭。”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大哭,“阿爷,你一定要回来死。”   楼征:……   楼父走到大儿子身边,他攥住他的手臂,叮嘱道:“四十亩露田没了也就没了,我和你阿娘才四十六岁,少说还能活十年,我们名下的田地能养活你们一家。”   “知道了。”楼征的态度松动了,“我要是熬不住了,我会留条命回来。”   楼家人听到这句话都松了一口气,身上无形的枷锁又卸掉了一个。   万千红大步去柴房,她从鸡笼里抓一只鸡,拿到灶房里给抹了脖子,“如意瘦了,给她炖只鸡补补。”   这只鸡炖了一夜,如意第二天早上就吃到了,鸡身上的好肉都在她碗里。 [33]第三十三章:稻田醉鱼   楼照水和他耶娘兄嫂一起在早饭后出门去山脚下挖沟渠,如意没去,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过河回大坡村,准备动笔画房舍的布局图。   今日的黄河水面要比昨日平缓一些,河面上已有零星船只撒网捕鱼,如意牵着北奴和雀儿过河时,一直留意着河岸附近的芦苇荡,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循声找去,果然看见她二兄二姊家的几个孩子在芦苇荡里逮鱼,好在还算听话,腰上拴的有绳子,他们的姊妹留在岸上看着绳子。   “姑!我们早上去找过你,阿婆说你不在家。”曹新的大女儿阿玉发现了如意。   “逮到鱼了吗?”如意问,“这水太深了,逮不到吧?”   “是,我们来的有小半个时辰了,一条鱼也没逮到。”六顺在水下回答,“水太深了,鱼打个转就看不见了。”   “那还不起来?逮不到还泡在水里?你们看看,身上的皮都泡皱了。”如意皱眉,“麻溜的都爬上来,我待会儿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看看,我昨天新发现的。”   六顺兄弟几个一听,立马扯着腰上系的绳子往岸上爬。   “这是北奴,这是雀儿,你们都见过的,带着他俩玩。阿玉,你多照顾着点。”如意介绍。   “知道了。”阿玉应下。   “姑,我们去哪儿逮鱼?”六顺爬起来了,兄弟几个里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芦苇荡里的水淹齐他胸口,他胸口往下泡得像开水烫过的。   如意掐他一把,“逮逮逮,你看你这身皮像不像刮了鳞的鱼皮?都回去,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再喊你们。”   “姑,你别骗我们。”六顺呲牙咧嘴地嚷嚷。   “才不会。”北奴很是维护如意。   雀儿重重点头。   “咦!”   “啧啧啧!”   傅家的孩子们鬼喊鬼叫起来。   “姑,你又骗了两个小孩的心。”阿玉调侃。   如意笑笑,她领着一条长尾巴回村。   回到老宅,前院没人,后院有陌生的说话声,如意好奇地找过去,正好撞上几个人在往外抬床,抬的就是那张瘸了腿的床。   如意僵住了,一时之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怎么回来了?”傅母看见她吃了一惊,“不是说要在楼家住个几天?”   “是、是啊。”如意也在想她怎么今天回来了,“要不我马上走?”   傅圆笑出声,顾忌着有外人在,他什么都没说,招呼着两个木匠把木板车上的床架子搬进屋。   如意走到傅母身边,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问:“新床打好了?怎么今天送来了?也不等个晴天。你瞧瞧,进进出出的,把我屋里踩得都是泥巴。”   傅母看她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她哼道:“我让你阿爷去催的,昨天开你屋的门,你瞧怎么了?呦,床腿断了,难怪你们要去楼家住几天。”   “跟这没关系,床腿断了也不影响睡觉。”如意嘴硬,她又倒过来埋怨:“阿娘,你进我屋里做什么?我都成亲了,屋里住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可没想进去,就是想给你开个门散个潮气。”傅母摆手。   屋里梆梆几声,如意走过去,看见两个木匠把床架子拼一起了,新床比旧床更长更宽,显得屋里紧巴巴的。   “好了。”木匠往外走。   傅父跟出去,路过如意身边当作没看见,也没说话。   “进去把你屋里收拾收拾。”傅圆拍着手上的灰往外走,他笑眯眯的,“傅老幺,这下你也是个饱汉子了吧?”   林娟跟在后面踢他一脚,“你还有个当兄长的样子?”   “她才不讲究这些,她自己都说过这样的话。”傅圆叫冤。   声音远去,如意进屋,她坐到床上晃了晃,又去床尾推了推床柱子,没吱呀声了,新床就是结实。   床褥都堆在书桌上,如意顺手把床单和平时盖的被单扯下来,舀水给泡上,又用擦桌子的布把木床上的灰擦一擦,等待水迹阴干的功夫,她从囤放麻布的箱子里择出一张墨色稍淡的麻布,铺在桌面上用四条木板压着,准备研墨作图。   “如意,来生意了。”林娟踏进后院先喊一声,她快步走到门外,说:“刚刚那个年长的木匠看中你挂在墙上的字了,问你能不能给他写个门匾。”   “行呐,一个门匾就三五个字,我也不收笔墨费。”如意答应。   “不是,他想让你给他写一个好辨认的门匾,他竖在门外,为的是日后别人提起木匠的时候,不是说伍林村那个林瘸子。”林娟转达木匠的话,“你能明白他的意思吗?”   “有点明白了。”如意明白了林木匠的目的,这人是想她给他设计一个商标,用这个商标取代林瘸子这个形象。   “这单生意能接吗?老木匠说了,你要是能让他满意,这张床他不收工费。”林娟说。   如意听傅母提起过,打新床的料子是傅家自己存的木料,工费是五十斤黍米,抵得上她写两副碑文的报酬。   “他人走了吗?”如意问,见林娟摇头,她放下毛笔,说:“我去跟他谈谈,看他想要什么样的门匾。”   老木匠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门匾,只是在看见如意挂在墙上的一大面字,他突然生起了这个念头,都快走出村了,又带着他儿子拐回来找傅父傅母商议。   “我试试吧,做出来了拿去给你看。”如意接下这单生意。   “我知道这是难为人,不让你白费功夫。”老木匠把木板车上的二十斤黍米提下来,这是傅父刚刚给出去的尾款,“这个给你,就算最后我不满意,这二十斤黍米我也不问你要。”   “好。”如意接过二十斤米,许诺道:“我会多琢磨琢磨的。”   老木匠了却一桩心事,驾着牛车走了。   如意把二十斤黍米递给小嫂,她回后院开始动笔,先是把昨晚定下的新宅布局图给画出来,三面高墙各长宽多少,两兄弟单独住的小院又长宽多少,还有预留的羊棚、牛棚和猪圈以及鸡棚的位置……   涂涂改改,如意用了三张布才绘出最终的图。趁着墨迹未干,她把画废的两张布丢水里泡着,搓洗干净还能重复使用,直到彻底染成黑色,才会拿来做鞋面。   “如意,我要做午饭了,小楼晌午过不过来?”傅母来后院问。   “不过来,他晚上也不过来,我傍晚去那边住。”如意回答。   “楼家在忙啥?”傅母问,“他家的地被水淹了?”   “桑田被淹了,其他的还好,他们在挖沟渠,做个屯水沟,接山上流下来的水。”如意回答,“再过两天就着手挖地基砌新房。”   “我跟你兄长他们说一声,到时候谁有时间谁过去帮个忙。”傅母说。   如意点头,她把盆里泡的床单被单拧干水丢竹筐里,说:“我去河边了。对了,阿娘,北奴和雀儿晌午在我们家吃饭,你多煮两碗饭。”   “六顺来说了,你二姊留两个孩子在她家吃饭,晌午不过来了。”   “那别做我的饭,我晌午也去我二姊家吃饭。”如意快步走出门,路过村口,她去曹佩玉家门外嚷一声:“二姊?谁在家?六顺,给你阿娘说,我晌午也过来吃饭。”   “听到了。”曹佩玉从灶房里走出来。   如意出村,她去河边把床单被单捶洗干净,家都没回,直接去曹佩玉家。   曹佩玉晌午炖肉,瓠瓜和切得半指厚的肥肉块儿炖了一大釜,如意到的时候,肉已经炖熟了,她二姊在拍胡瓜,准备凉拌。   “好香啊。”如意闻到味直吞口水,“二姊,你在哪儿割的肉?哪个村杀猪了?”   “你二姊夫的二妹送来的,下雨那晚,她家养的猪撞开圈门跑出去了,雨声太大,她家里人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睡醒才发现猪不见了。一家人找了半天,在山脚下找到了,猪被一棵断树砸死了。”曹佩玉摇头,“一个半大的猪崽子,嫩得没多少肉,也不值得费功夫做腌肉,她砍了一半给娘家兄弟送来分一分。”   “真是倒霉,都养半年了,猪砸死了,这不早不晚的,再养猪崽子也来不及了,过年没年猪了。”如意说。   曹佩玉哼一声,“这锅里的肉可不是白吃的,年底要还回去的。”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劝道:“该还的,我们没给你拿肉,过年的时候不也吃到你送去的猪肉了。你贴补兄弟姊妹,不能让我二姊夫不补贴他的兄弟姊妹。”   “我可没拦着。”曹佩玉申明自己的态度,但她又不甘地说:“我给我兄弟姊妹送肉也是该给的,他刘家占了傅家多大的便宜。”   “他刘家有福气,娶到了曹佩玉,都是沾了曹佩玉的光。”如意哄道,她转移话题:“就剩拌个胡瓜了?我来盛肉了。”   “盛,都盛过去,累了一季,可得多吃点油水补补。”曹佩玉把家里最大的木盆递过去,“六顺说你下午要带他们去逮鱼?去哪个地儿?”   “陆地主家的稻田,就是挨着我那二十亩地的水田,我昨天去看水发现稻田的稻子都被淹了,只剩个头露在水面上。有几亩稻田是跟黄河连着的,有稻苗在,保不准有鱼进稻田吃稻苗。”如意说,“但也不保准,我主要是把六顺他们诓上来,芦苇荡里的水都要齐他脖子了,这要是栽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们说要去找你,我跟他阿爷就没多管。晌午有北奴兄妹俩在,我给他留个面子不说什么,等晚上回来了,我要他好看。”曹佩玉咬牙,“老娘辛辛苦苦把他养到上十岁,可不是叫他去填黄河的。”   “对,打狠点。”如意火上浇油,出了门就变了张脸,笑盈盈地说:“孩子们,快去洗手,吃饭了。”   有香喷喷的肉,这顿饭大人小孩都吃得狼吞虎咽的,如意也不例外,家里的腊肉吃完后她就没碰过猪肉了,可馋死她了。   三个大人五个孩子,一顿吃光了一大盆瓠瓜炖肉,一盆米饭也吃光了,只剩了点凉拌胡瓜。   “小妹,听北奴说楼家要盖房了?什么时候动工?要不要帮忙的?”刘栋问。   “这还用问?肯定需要帮忙的,你有空就过去,别等着如意上门请。”曹佩玉说。   “你们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如意问。   “还剩了点,不打紧。”曹佩玉说。   如意瞥了一眼二姊夫的脸色,明白没有她二姊说得那么轻松,她笑着说:“楼家的新房也不打紧,老房子能住,今年落成或是明年落成区别不大。挖地基让他们自家人动手,打桩的时候,我来请你们去帮两三天的忙,上山砍两天的树,再把树桩子砸进地基里,后续的浇泥做墙,他们自家人可以慢点做。”   “慢活儿出细工,把房子盖牢靠点,往后十年都不在房子上费功夫了。”刘栋赞成,“我家里还有三根没用上的房梁,到时候给他们抬过去。”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如意说。   “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刘栋摆手。   曹佩玉阴着的脸色转晴了。   “姨,我们逮鱼去。”六顺坐不住了。   “走。”如意起身,“你去喊人,我回去把床单晾上。”   “去哪儿啊?鱼多吗?要带麻袋吗?”六顺一连串地问。   “带麻袋,你们去摘两麻袋的辣蓼草,今天不撵着鱼跑,看看能不能把鱼醉翻了。”如意吩咐。   六顺一听,立马兴奋起来,他拿上麻烦,带着弟弟妹妹们,大快步跑了。   等如意晾完床单出来,人已经到齐了,她带上一大串尾巴出村,来到她的地头往下看,稻田里的水泄了一点,稻苗露出水面半扎长。   她领人下去,边走边嘱咐:“下田的时候注意点,不要踩到稻苗。”   “知道知道。”   寻一块儿离黄河最近的水田,如意吩咐一帮小的把辣蓼草搓碎,之后下到田里,把两麻袋辣蓼草撒在水面上。同时,她切断了田沟,不让水再流进来。   辣蓼草味道大,全部铺洒开,风里都是辣乎乎的味道。   “婶娘,这个草能醉鱼?”北奴问。   “有动静了!”六顺大喊一声。   水稻田里涌起水泡,有人急着要下去,如意怕他们踩坏稻苗,都给拦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田里飘起上十条鱼,鱼肚子上翻,很是显眼。 [34]第三十四章:制作鱼鲊   这下不用如意催,站在田埂上的八九个孩子纷纷跳下水,争先恐后去抢鱼。   “不要踩到稻苗了!”如意高声喊。   “姨,你小声点,别把其他人招来了。”六顺紧张地提醒。   “好。”如意扯出个假笑,“不要踩到稻苗了,不然陆地主家的人找来了,你们去道歉吧。”   二槐一手拎条大鱼往田埂上走,他小心地避开稻苗,问:“姑,陆地主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在他们家的稻田逮鱼,会不会把鱼要走?”   “我有应对的办法,不用担心。”如意撑开麻袋,让他把鱼装进来,“动作都麻利点,鱼逮起来了,再把水里的辣蓼草都给拢起来,我们换一块儿田再试试。”   二槐一听,他从水田里走起来,捡起地上的麻袋,冲水里喊:“小莺,阿玉,还有雀儿和北奴,你们都跟我去捋辣蓼草。”   一帮人分两拨忙活,等六顺他们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拢起来撒进另一块儿水田时,二槐也扛着一麻袋辣蓼草跑来了,傅莺和北奴他们还在荒置的桑田里捋草。   一袋辣蓼草倒进水里,二槐气喘吁吁地问:“姑,逮了几条鱼?”   “十三条,麻袋已经装满了。”如意看第二块儿水田也开始冒泡了,她跟二槐说:“你回去一趟,再拿五个麻袋过来,木板车也拉一辆过来。”   “好。”二槐喜不自胜,这种感觉真爽啊。   二槐回去了,运送辣蓼草的活儿落在北奴和阿玉肩上,他俩忙得热火朝天,草鞋跑丢了,身上脸上摔得都是泥也不耽误奔跑的速度。   “婶娘,又逮了几条鱼?”   “八条。”   “姨,一共有多少条鱼了?”   “二十七条。”如意的脚步扔的全是鱼,她把裤腰带和发绳都解了,全部串在鱼嘴上。   往第四块儿水田转移的时候,二槐拖着木板车跑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大椿、傅长贵和傅圆。   “我带来了粪篮子和饭篦子,用这铲水上的辣蓼草。”二槐把车上的东西搬下去。   “这么多鱼!怎么没喊上我一起?”傅圆拍大腿。   “少废话,快往车上搬。”傅长贵催一声。   兄弟俩把二三十条大鱼拎上木板车,趁没人注意,二人拉着车赶忙往回走,把一车鱼先送回去。   等傅长贵和傅圆跑第二趟的时候,村里人察觉到不对劲,傅长贵知道瞒不过去,只能交代了。   于是村里七八个男人都跟了过去。   如意他们逮的鱼又装了三麻袋,她见村里的人来了,立马跟水田里的侄甥们说:“不逮了,人多起来了,不要引得他们也下田,万一毁了稻苗,责任都在我们身上。”   “正好,剩下的水田离黄河远了,里面估计没多少鱼。”大椿说,“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铲起来,待会儿倒木板车上拉走,别留在人家地头。”   水田里的辣蓼草越积越多,整块儿水田都给盖住了,如意也卷起裤腿下水,把草叶和花穗往田埂上捞。   村里人赶来就看到这一幕,水面上飘着的辣蓼草带给他们的震惊远胜装在麻袋里无声无息鱼,有人说:“这要是让陆地主看见了,以后水稻歉收可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幸亏不是我家的水田,这要是我家的水田,我今天不放你们走。”另有人说。   傅长贵扛起一袋鱼,闻言,他朝水田里的人喊:“不把辣蓼草都捞起来,你们不能上来。”   “大兄,那一袋鱼别扛回去了。”如意提醒,“你待会儿跟我去伍林村走一趟,我们去给陆家送一袋鱼。”   “这就去,你起来,田里的事交给大椿盯着。”傅长贵说。   如意听他的,她拖着两脚泥爬上田埂,交代阿玉把北奴和雀儿盯紧了,她便跟着傅长贵走了。   陆地主家的水田在大坡村,但人住在伍林村,这一片水田在均田令颁布前就是陆家的,均田令的推行没影响水田的归属。   傅长贵扛着一大袋鱼,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带着如意踏进伍林村,来到村里最大的一座宅子。   敲开大门,如意跟门房说:“我是隔壁大坡村傅家的小女,麻烦阿叔跟主家通报一声,一个多月前给陆老爷子写碑文的先生来访。”   门房打量她一圈,道声稍等关上了门。   “你接过陆家的生意?”傅长贵问。   如意点头,“当日他们虽没道明身份,但我知道陆老地主的名讳。”   傅长贵松了口气,有这个面子情,陆家不会找傅家的事。   漆黑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门房躬身道:“二位请。”   如意踏进第一道门,看见当日见过的一个熟面孔,是年纪最长的那位,她记得他叫陆雲,也就是陆地主了。   陆雲打量着傅如意,她今日着实狼狈,浑身的鱼腥味,两条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裤子上粘着草屑和黄泥,头发胡乱编着,尾端竟缠了一圈草绳。   “陆地主,冒昧登门。”如意在阶下停下步子,“大半个月前,我分到二十亩露田,就挨着你们在大坡村的水田。昨日我去地里看水,看见你家水田被水淹了,只剩稻苗在水面上。今天又转过去,发现水田里的水退了些,但有的稻苗卧倒在水里,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被鱼啃根了。我们把水田里的鱼逮了,给你们送一麻袋来。”   陆雲面露错愕,他坐在这儿生出诸多猜想,没料到她是来送鱼的。   “鱼是从你家水田里逮到的,我们下田了,但一直留着意,没有踩坏田里的稻苗,撒下去醉鱼的辣蓼草也都给清理起来了。”如意解释。   陆雲明白了她的来意,“鱼都逮起来了?”   “没有。”如意摇头,“我和我大兄来时,村里的人听到动静赶过去了,我就带人起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打发人过去守着。”陆雲听出来她的意思,她这趟过来主要是为撇清责任,以防别人下田毁了稻苗,再把事情推到她头上。   如意露出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多谢您不怪罪。”   “鱼啃咬稻苗也是损失,你只要没踩坏稻根,我怪罪什么。”陆雲说。   如意又道声谢,“我们不打扰了,这就回了。”   陆雲伸手点了点地上的麻袋,“把鱼扛走,我家不缺鱼。”   如意没啰嗦,立马让她大兄把麻袋扛起来。   “这位……”陆雲不知如何称呼,“你有一手好字,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写碑文不足以养活你?”   “定做墓碑的人家少,分到我手上的生意更少,一年可能只有一二十单,的确养不活我。”如意在窦石匠手里接生意,为了不跟他抢生意,她的报价要高一点,对字没多少讲究的人,会优先选窦石匠,落到她手里的单子就少了。   “至于我今天这个样子……”如意低头看了看,说:“跟狼狈无关,也不是穷的问题,大水送来的鱼不要钱,不逮白不逮。”   陆雲点头,“你接不接活儿?来给我家孩子当先生,每月一百斤的粮食和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   如意心动,但她会写会认的字有限,实在不敢误人子弟。她高深莫测地一笑,“多谢您看得起,但我更喜欢在田地里忙碌。”   陆雲暗骂一声怪胎,放她走了。   兄妹俩原路返回,出了伍林村,傅长贵才说:“当先生要比种地轻松多了,一到农忙累得要死,你喜欢什么?”   如意大笑不止,“大兄,你真信了?我都没有先生教,哪敢去当别人的先生。”   傅长贵反应过来,“我被你骗了,陆地主也被你骗了,你看没看到他的表情?他看你像看傻子。”   “他最好真当我是傻子,不跟我计较,下次再涨水,我们还去他家稻田里逮鱼。”如意贪心地说。   “楼家的地不是挨着黄河?你引水开一块儿水田,每年有吃不完的鱼。”傅长贵提醒。   “也对。”如意记下了。   “他家快盖房了吧?什么时候动工?”傅长贵问。   “过两天就开挖地基,我把新宅的布局图都画好了。”   “我到时候过去看看。”   兄妹俩一路闲聊,迎着晚霞回到大坡村。   几户人都聚在老宅,人手多,拉回来的两车鱼都刮完了鱼鳞,大嫂和二嫂手持刀斩块儿,二姊负责清洗,阿玉等几个小女娘负责摆放鱼块儿晾水。   灶房的烟囱里冒着腾腾白烟,傅母和曹新在灶房里炊饭。   如意看了一圈发现少了四个人,“我三兄和我小嫂呢?小莺和小金呢?”   说起这,傅母脸上露出笑,“你小嫂有喜了,她还不知道,鱼送回来她闻到味,吐得直不起腰。老五在后院伺候她,小莺和小金在后院陪着。”   说罢,她看向小女儿的肚子,“你有反应吗?”   “没有。”如意快步蹿出灶房,“嫂嫂们,需要我做什么?”   “撒盐腌鱼,或是切橘皮,你选一个。”大嫂说,“你小嫂有喜了,你有没有?”   “我没有。”如意摇头。   “别怀太早,刚成亲,怀什么怀,先睡过瘾再说,你怀里抱着的可是大美人。”二姊大大咧咧地说。   大嫂见她男人跟闻到腥味了一样冷脸瞪过来,忙打岔:“小声点,你大兄听到又要训你。”   曹佩玉要犟嘴,一抬头看见院子里还有小家伙们,她哑声了。   “天要黑了,大椿娘,你回去煮一锅疙瘩汤,再把这半盆鱼籽炖了,晚上都过去吃饭。”傅长贵安排,“天热,鱼不耐搁,今晚都晚点回去,把鱼都给糟了。”   五十七条大鱼,四户人家的大盆小盆都端来了,盆里桶里装的都是鱼,鱼籽掏出来半盆,鱼肠子拽出来一桶,全村的猫狗都守在门外等着开餐。   “鱼肠子可是好肥。”大嫂念叨着,她提着桶倒半桶的鱼肠子喂猫喂狗,她斥着猫狗不准抢食不准咬架,等猫狗把鱼肠子分吃完了,才端着半盆鱼籽往回走。   北奴走到如意身旁蹲下,“婶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住在这儿行不行?待会儿你阿叔会找过来的。”如意说,“你去跟六顺睡,雀儿跟小莺睡。”   北奴还没在外面住过,他小声说他娘看不到他会担心的。   “喊老五出来,让他送两个孩子回去。”曹佩玉说,“他都进去多久了?又在偷懒,他媳妇是怀了又是生了。”   “又在说我什么?”傅圆踩着声就出来了,“是在说我吧?”   “我小嫂闻不得腥味,你就别碰鱼了,帮我把北奴和雀儿送回去,我今晚不过去了。”如意站起身,她去挑一条肥鲤鱼,用绳子串着交给北奴,“带回去今晚炖了。”   傅圆接过鱼绳,他背起雀儿,招呼北奴快步跟上。   等傅圆回来,楼照水也跟回来了,他靠近老宅,看见门外蹲着的全是猫猫狗狗,踏进门,满眼都是鱼,再一看,角角落落都是人。   绳子上挂着鲫鱼,圆篾和簸箕上摆的都是鱼块儿,筐里和背篓里用石板压着的还是鱼块儿,水盆里还泡着待洗的鱼。   “大兄,二兄,二嫂,二姊,阿爷。”楼照水挨个叫人,他穿过人群走到如意身边,“你干什么了?怎么逮了这么多鱼?三兄说这都是你逮回来的?”   “是在我们大豆地北边的水田里逮的。”如意回一句,“你今天没回来,又错过一个热闹的事。”   “我知道。”北奴和雀儿一进门就嚷嚷,楼照水没听完就急着走了。   “洗洗手,过来帮忙腌鱼。”如意说。   鱼块儿快步腌上,都用石板、木墩子压上了,一家人关上门去后面傅长贵家吃饭。   吃完饭,一行人各回各家,拎来家里存的橘皮和花椒,以及装鱼鲊的坛子。   天色黑透时,一大家人齐聚老宅切橘皮。   傅母炊的米糁放凉了,拌上橘皮条和花椒,再倒上一坛酒,拌匀搓碎,揉出香气。   二十个坛子一字摆开,榨干水的鱼块铺底,撒上一层糁,再铺上一层鱼块儿,依次铺开,直到装满。   坛口铺上新鲜的竹叶,铺够八层,用竹条编在坛子口,再盖上坛盖,完工了。   “如意,一共糟了二十坛,我们每家搬走四坛。”曹佩玉提醒。   如意了悟,其中有楼家的四坛。 [35]第三十五章:双门喜   楼照水抓一把胡瓜条,问:“这个要怎么吃?炖肉吗?”   “这不是用来炖肉的,炖肉的胡瓜干要再等等,再等大半个月,尾茬的胡瓜皮厚瓤韧,晒干了适合炖肉。”如意给他解答,“这时候晒的胡瓜干是用来做菹菜的,只是前段时间都忙,顾不上做,先晒了搁屋里放着。”   楼照水小声“噢”一声,出了门,他跟如意嘀咕:“我家好像没晒胡瓜干,今天晌午,我还看见牛在嚼胡瓜。”   如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拍拍他后腰,宽解道:“时间还不晚,我明天过去住一阵子。”   傅圆又搬一坛鱼鲊过来,他踏进后院看见两人凑在一起,故意提高嗓门干咳一声。   “讨人厌。”如意白他一眼,她手上掌着腰身一推,故意误解道:“去给傅老五帮忙,但凡他忙着,就见不得旁人闲着。”   傅圆气得张大了嘴,“傅如意,你这就没良心了,我在大兄二兄面前是偷过懒,在你面前可是抢着干活儿的。”   “在你妹夫面前呢?”如意问。   傅圆一噎,气势陡然虚了,他嚷嚷道:“他人高马大的,一身的牛劲,床腿都能给干断,还要我让着他?”   一句床腿都能给干断,惊得楼照水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出去,晃了好几步才稳住,他站在前院,臊得满脸通红。   “过道黑看不清路是吧?”傅母听到了后院的声音,但当没听见,她故意打岔:“我点根蜡烛拿过去照亮。”   楼照水嘴张开又闭上,由着丈母娘误会去了。   傅母拿一根蜡烛过去,遇上傅圆捂着耳朵过来,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扇一巴掌,低声骂:“你这张嘴真不要脸。”   “傅如意已经教训过了!”傅圆连连闪躲,他不忿地嘀咕:“长得美就是吃香,老的小的都护着他。”   傅母不理他。   傅圆哼了两声,走到前院遇到楼照水,他前后瞥一眼,没人跟过来,便故意在楼照水的腰上拍一巴掌,“果然有劲。”   楼照水脸上温度飙升,嘴上礼貌地回夸:“三兄也不差。”   “什么?”傅圆一脸的震惊。   楼照水没解释,他大步溜走了。   “呆站着发什么傻?快把坛子都搬走,搬完了来收拾院子,满院子的鱼腥味,不给收拾干净了,娟儿出不了门。”傅母催。   “好。”傅圆醒过神,他跟老父老娘说:“待会儿跟你们说个事。”   “明天再说,今晚事多,没空听你说。”傅父看一眼天,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他还一身的鱼腥味,等睡下估计都半夜了。   “好吧。”傅圆咽下嘴里的话,抱起一个坛子走了。   八个坛子全部入仓,关上厚实的门板,如意持着蜡烛跟他们来到前院,傅父傅母在铲被鱼腥水淹泡过的土,这个活儿被傅圆和楼照水接过去,半柱香的功夫就把地面铲低了半圈。   如意拎着草木灰倒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再给浇上水,明早天亮给铲走,鱼腥味就不剩什么了。   傅母把挂在绳索上几条鲫鱼取下来,说:“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了鱼汤,剁下来的鱼头也要急着吃,鱼头臭得快。”   “谁?”楼照水问。   “小嫂有喜了,闻不得鱼腥味。”如意说,“阿娘,明天我来炖鱼头。”   “也好,你炖的鱼香一些。”傅母点头,“锅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洗,个个身上都发腥。”   楼照水拎一桶热水跟如意回到二人的卧房,进门一眼发现了不对劲,换了新床,难怪傅圆知道他干断了床腿。   “什么时候换的床?你跟阿娘他们说的?怎么说的?”楼照水一连串地问。   “我没说,阿娘开我们的门看见了,趁我们不在家换的。”如意脱下沾满鱼腥水的衣裳,她把脱下来的衣裳塞给他,“拿出去搓洗干净,我先洗澡。”   楼照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一把,低声问:“今晚试试新床牢不牢固?”   “好呀。”如意声音上扬。   楼照水高兴地拿着脏衣裳出去了。   如意擦洗一遍,又坐在大木盆里冲洗一遍,一桶水用完,她穿衣开门,拎着水桶去前院冲洗头发。   楼照水晾好衣裳,回到后院把她的洗澡水倒了,直接舀一桶凉水回屋搓洗。   雨后凉爽的夜晚,村里人大都睡熟了,只有傅曹几家的屋里屋外充斥着舀水倒水的声音。   想要吃点鱼荤,先要染上一身的鱼腥,鱼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等到屋静人安,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至屋顶上空,快到后半夜了。   楼照水摸一把搭在腿上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丢开布巾,手指顺着饱满的额头抚到眼角,低垂的眼皮在他指腹下轻颤,在眼睛睁开眼,他俯身亲了上去,“是不是困了?”   “有点。”如意懒懒地开口,“我太喜欢你给我擦头发了,你好有耐心,动作很温柔,手指也是热热的,搭在我头上,我很舒服。”   楼照水“嗯”一声,“以后你洗头发挑我在的时候,我来给你擦头发。”   如意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满意地笑了,他微微抬起头,将被他遮挡的昏黄灯光还给她,光晕落在她脸上,聚在他眼底,灰蓝色的眼眸浮着一层雾蒙蒙的光晕。如意心叹一声真美,她受不住诱惑,仰起脖子要亲他一口,不料他抬头避开,让她落了个空。   “不让亲算了,我也不想亲。”如意刮他一眼,挪着头从他腿上下去,气冲冲地枕在自己的枕头上,眼一闭就要睡觉。   楼照水伏在她身上大笑,他的笑是无声的,只是人在颤,颤得如意心里一酥,她忍不住抬腿夹住他。   “我帮你。”楼照水达到目的了,他探手下去,人凑在她耳边低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嫌弃我对吧?”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嫌弃你!”如意摇头。   “这是你说的。”楼照水一转身调转了方向,他抽开手,伏身用嘴巴顶上去。   如意察觉到他在干什么,她一把攥住床柱,浑身绷得紧紧的。   不过几息,如意跟今天被辣蓼草醉翻的鱼一样瞪圆了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鱼嘴不住翕动着流水。   楼照水呼吸急促地直起身,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窃喜地跟她说:“你很喜欢。”   如意说不出话,她重重点头。   楼照水很高兴,她没有嫌弃他,也没觉得他古怪,早知道他就不藏着掖着了,前天晚上他就该告诉她,他站在床尾看着的时候,他就萌生了咬上去的冲动,他太想亲亲它了,昨天和今天都在想,做梦都在想。   “睡吧。”楼照水有种美梦成真的畅快,这比他亲身上阵都让他满足,他拉起散发着皂角香的被单,把她和他紧紧裹在一起。   如意混混沌沌地坠入睡梦,再睁开眼,屋内天光大亮,身边没了人,枕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她坐起身,发现肚兜和短裤都在身上穿着,下身清清爽爽,被清洗过了。她陡然想起,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来给她擦洗,结果又凑上去吃了一次。   如意躺回床上,她卷着被单在床上打滚。   “起来啊,都晌午了。”傅母听到屋里有动静了,她开口喊:“我把饭都蒸好了,就等你起来炖鱼头。”   “这么晚了?”如意立马连滚带爬下床穿衣裳,她急匆匆攥着木梳打开门,屋外金灿灿的日头刺得她眯了眼,她老娘没糊弄她,真到晌午了。   “还有没有不舒服?小楼说你昨天冻着了,夜里有点发热。”傅母打量着她,红光满面,精神饱满,实在不像夜间发热的人。   “是、是啊。”如意心说大美人越来越贴心了,她梳拢一头长发,随手挽个髻,回屋拿块儿头巾把头发裹起来,问:“他人呢?”   “一大早就过河了,说要去挖沟渠。我叫他晌午过来吃饭,他应下了。”   如意一听,立马快步往前院去,斗志昂扬地说:“我这去炖鱼。”   傅母嗤一声,随即抿嘴笑了。   鱼身糟了做鱼鲊,鱼头都剩下来了,几家分了分,老宅还留了八个鱼头,昨晚都用盐水浸泡过,傅母蒸饭那会儿给洗过了,这会儿也沥干了。如意把鱼头都劈开,一劈两半,放进油锅里用猪油煎透,鲫鱼也同样用猪油煎得双面金黄。   陶釜在铁锅面前有百般不好,唯有煎鱼煎肉这点是铁锅比不上的,导热慢,煎鱼的时候怎么煎都不会糊。   鲫鱼和鱼头都煎好了,全部倒回陶釜里,浇上滚烫的开水开始炖煮。   “鱼炖好了吗?”楼照水急匆匆跑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   “哪儿来的豆腐?鱼刚开炖,你赶得正巧。”林娟在前院坐着,煎鱼的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一点也不觉得腥,也没想吐。   如意快步从灶房走出来,撞上要往里走的男人,她退了一步,含笑抬起头。   楼照水耳朵一烧,目光不免闪躲。   “哪来的豆腐?平河屯有人磨豆点豆腐了?”如意问。   “不是,是窦石匠的老妻给你拿的。”楼照水低声说,“我在山脚下挖沟渠,她找过去让我告诉你有人相中了你的字,让你下午去一趟,这豆腐就是找窦石匠刻碑的主家送来的。”   如意“噢”一声,她接过豆腐,转手掰一坨喂他,“吃过生豆腐吗?尝尝。”   楼照水瞥一眼坐在灶前烧火的丈母娘,他红着脸低下头,快速咬过豆腐坨,火烧火燎地逃跑了。   如意嘻嘻一笑,她转身去切豆腐,切好了自己吃一块儿,给老娘喂一块儿,又拿一块儿出去喂给小嫂子。   “今天很高兴啊。”林娟打趣。   “是呀,我小嫂有喜了,傅家有喜事,我高兴呀。”如意眉飞色舞地说。   林娟不信,但也不戳穿她。   “对了,如意,我大嫂好像也怀了。”楼照水想起来忘记报喜了,“昨天拿回去的那条鱼,大嫂闻到味也吐了。”   如意眉开眼笑,“哇!昨天逮鱼逮得好啊,不仅丰收了,还带来两个喜讯。” [36]第三十六章:傅家分地   “饭好了吗?”傅圆放牛回来了,傅莺和小金骑在牛背上,路过家门口,两个孩子欢喜地打招呼。   如意起身,说:“都回来了,盛饭端菜。”   楼照水把檐下的小方桌搬下来,迫不及待地跟进灶房,陶釜上的盖子揭开了,香浓的烟气冒出来,香得他腹内打鼓。   如意喊林娟进来,“小嫂,我给你盛一碗,你坐灶房里吃,我担心鱼汤一遇凉风就会有点腥。”   “好。”林娟答应。   给林娟盛一碗,锅里再留一碗,余下的都盛盆里端出去。   一家人围坐一圈,如意给自己和楼照水的黍米饭上都浇上浓浓的鱼汤,又把盆里最大的两条鲫鱼挟给傅莺和小金,“鲫鱼刺多,慢点吃,不要卡着了。”   “村里谁家做豆腐了?”傅圆问。   傅母把豆腐的来源讲一遍。   傅圆听罢,他挟两个鱼头放碗里,把鱼脑拨给两个孩子,“补脑子的,多吃点,以后跟你们小姑一样聪明。”   傅莺看他一眼,把鱼脑给他挟回去,“阿爷,你补吧。”   傅圆嘴被堵着了,无暇说话,他瞪她一眼,等嘴巴闲下来了,才顾得上说:“小妹,小莺都被你教坏了。”   如意忙着吃鱼,懒得理他。   鱼脑壳里就鱼脑浆、鱼眼和鱼鳃肉值得吃,余下的都要扔,如意吐鱼壳的时候往桌下看一眼,问:“大黄呢?往日开饭它最积极,菜还没端上桌它已经在桌下面趴着了,今天怎么没影了?”   “在柴房里,它今早生了,下了三只狗崽子。”傅母说。   “村里人要是想要都别给,等满月能吃饭了,我给逮走。”如意说。   “三只都要?三只狗抵得上五个小金的饭量。”傅圆接话。   “都要。”如意点头。   楼照水没插话,也顾不上插话,他碗里的鱼汤泡饭吃完了,又去盛一碗。他家里也炖过鱼,但炖出来的很腥,鱼肉也没味,跟他现在吃的像两样东西。   如意吃饱了,她盛一碗饭浇上鱼汤给大黄送去。   “来吃饭。”如意把饭倒狗碗里,“我看看你的孩儿,几个闺女几个儿啊?呦,三个都是闺女,你傅大黄狗丁兴旺啊。”   大黄摇着尾巴,突然冲柴房外吠叫起来。   楼照水吓了一跳,“不认识我了?”   如意扯着狗皮把狗拽住,她走出去,说:“母狗生崽子了性子会变凶,你别靠近柴房,它还不信任你。”   “三兄喊你过去,他要说事。”楼照水说。   “他要说什么事?”如意疑惑。   “好像是地的事。”楼照水听了一嘴。   “小妹,过来坐。”傅圆招呼,“你小嫂是双身子,我不敢再叫她跟之前一样干重活,家里的田地都压在我头上我忙不过来。我跟她昨天商量了,爷娘名下的田地你们拿去种两季,你看你要不要。”   如意沉思片刻,说:“我和小羊还住在这儿,你忙不过来我们能给你帮忙。”   “你们明年还能住在这儿?”傅圆问。   如意不确定,她是倾向住在娘家的,但楼征一旦离家了,楼照水就要搬回去,不然一家老小住在山脚下,没个壮年男人实在不安全。   “你的二十亩地分下来了,楼家的田地也不少,忙起来的时候,我们兄妹俩谁也顾不上谁。”傅圆认真想过了,没有如意和爷娘的帮衬,他种不了那么多地,与其撂荒,不如让给兄弟姊妹种。   如意看向老父老母,问:“爷娘同意吗?”   “我的二十亩地跟你的二十亩地连着,你拿去种。”傅母说。   傅父没接话,他盯着小儿子,严肃地提醒:“地是我和你阿娘的,你知道你今天说出这话意味着啥吗?”   “知道,我今天把地让出去,以后不一定能收得回来。我大兄二兄会想,都是爷娘的儿子,凭什么你们的地只给我种不给他们种。”傅圆心里门清。   “那你还要让出去?”傅父问。   傅圆沉默一会儿,他点头,“家里三兄弟,我最小,也是爷娘唯一的一个亲儿子,我知道你们偏心我,两个兄长也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装糊涂,爷娘名下的六十亩露田让我白白种了三年。之前我仗着如意还没出嫁,想着我要养老父老母,还要养妹妹,就理所当然地受用了。今年如意嫁人了,我也装不下去了,这两三个月心里一直犯嘀咕。恰好娟儿又怀孩子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这个合适的理由,把田地给兄弟姊妹们分分吧。田地一直撂荒就废了,舍了收成都不给他们种,我是要落埋怨的。我可不想等二老一蹬腿,兄弟姊妹都不跟我来往了。”   如意心里一震,她打趣道:“三兄,这不是在认罪,你心里的小九九不用说出来。”   傅圆瞪她一眼,“我就要说。”   他心里藏不住话,不说出来难受,而且他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反省了?   “那你说早了,我去把大兄二兄和二姊都喊来,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如意作势起身。   “坐下!”傅圆在几个兄姊面前莫名还有点要脸,他一把按住如意,气得大骂:“你傻不傻?我先跟你说就是想让你先选。大姊跟大兄亲,二姊跟二兄亲,我俩同父同母该是最亲的,你却不肯跟我最亲,我虽说满肚子怨言挺想打你的,但还是最偏心你。”   傅圆说着说着开始夹带私货指责起来了。   如意不受用,还白他一眼。   “你三兄都这么说了,你先选吧。”傅父松口了。   “没道理让老幺先选,我去把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喊过来,一起抓阄都行。”如意谦让道,她拍傅圆一掌,“都剖心自证了,再给兄姊们心里留个疙瘩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是想收买你。”傅圆强撑着一口气嘀咕。   “我知道了,你收买成功了。”如意笑着往外走。   傅圆满意地笑了,他搓搓脸,面皮红了起来。   不一会儿,傅长贵先到了,之后是曹新,最后是曹佩玉。   “你大姊怎么办?她参不参与分地?我俩都有份,唯独少了她你大兄肯干?她得到信了,岂不是又要跑来吵?”曹佩玉从如意口中得知事由,姊妹俩走在路上,她不由问。   “要不给她地,要不给她粮。”如意说。   “粮是别想了,地倒是可以给她,她想要粮自己来干活儿。”曹佩玉才不想把自己辛苦种的庄稼分给傅冬妹。   姊妹俩进老宅,曹佩玉高声说:“我待会儿给爷娘磕一个,娘家的地还有我这个出嫁女的份儿,我是十里八乡头一人,这说出去谁不羡慕我。”   傅父被她哄高兴了,“你孝顺,肯定有你的份儿。”   曹佩玉高傲地斜傅长贵一眼,傅冬妹可不常回来看望她亲阿爷。   “怎么分?商量好了吗?”如意仗着个子高插进大兄和二姊中间,遮住含着刀光剑影的眼风。   “阿爷说百年后他的二十亩桑田留给老五,我和大兄都答应了。”曹新开口,这是傅父的桑田,给也是给他的两个亲儿子,他这个姓曹的争不着。   “桑田给老五,爷娘名下的露田一共六十亩,这六十亩我们兄妹六个再分,每人十亩,共同奉养二老。你们觉得如何?”傅长贵说出他的提议。   如意看傅圆一眼,真让老父说中了,这六十亩地让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傅圆早有这个准备,虽然脸色不好,但也能不含情绪地说:“很公平,就依大兄的。”   傅长贵看向如意,“你大姊嫁得远,回来一趟要半天,她家里还有老有小,为了打理十亩地来回奔波不划算。楼家荒地多,地贫,种下庄稼收得少,你要不要把你大姊的那份地种上?你要是种,阿娘的二十亩地都归你。”   “好。”如意知道大兄在偏帮她,她占了便宜。   “至于租子,我跟你大姊谈,不会让你吃亏。”傅长贵表明态度。   “我相信大兄。”   傅长贵颔首,他看向另外几人,说:“阿爷的四十亩地我们四个分,是抓阄还是商量着来?”   “你跟老五先选,剩下的是我和佩玉的。”曹新不争不抢。   “那就老五先选。”傅长贵谦让道。   “我要晒场后面的那块儿地,去年种过麦子,今年要撂半年的荒,正好我打理不过来了,这块儿给我。”傅圆说。   “我要村西头的地,挨着桑地的。”傅长贵选了个离家近的。   曹佩玉要开口,曹新抢先说了,他要了村尾的那块儿容易积水的洼地,把高地让给了妹妹。   “二姊,等我把黍子和穄子收了,地就给你。”傅圆说。   曹佩玉没意见,她说到做到,真跪下给傅父傅母磕一个。   傅母起身把大女儿扶起来,顺势踢了一脚也要下跪磕头的傅如意,“去去去,各忙各的去,别来碍我的眼。”   傅如意也没想跪,她回后院一趟,拎上她的小竹箱跟楼照水一起出门了。   “大兄和二兄是不是让你们几个小的了?”楼照水从头听到尾也听明白了。   “对。”如意点头。   “但也争了,我看出来了,阿爷和三兄的脸色不好看。你和二姊还没到的时候,大兄说要公平分地,阿爷一下子就黑脸了。”楼照水透露消息。   “嗯,阿爷一直偏心三兄,大兄一直有意见。但他性子倔自尊心强,不给他的东西他不会主动要,尤其是在阿爷面前。不对,他争过一次,也就那一次。”如意说。   “为什么事?”楼照水好奇。   “二兄娶妻生子后分到宅地就搬出去了,分家要分东西,我阿爷按照我大兄分家时分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二兄一份,有一棵枣树两棵榆树,还有一头牛。为了那头牛,我大兄跟我阿爷还有我二兄吵起来,他觉得不该给,因为二兄姓曹不姓傅,凭什么跟他享一样的待遇。”如意说,那时候她还小,在家也没话语权,只能跟傅圆站一起看着家里大乱斗,大兄大姊是一派,二兄二姊是一派,两伙人那次吵得厉害。   过了桥,如意把事情讲清楚了,她叙述结果:“最后大兄也没能改变阿爷的决定,牛还是给二兄了,但大兄大姊和二兄二姊心里为了这事一直存有疙瘩。唉,归根到底还是穷闹的,那时候很穷的,分给大兄二兄的牛都是家里的老牛生的,两三年才生一头,都盯得紧。”   “看不出来他们像是记恨对方。”楼照水说。   “日子好过了,家里富裕起来后,大兄觉得理亏,主动跟二兄二姊亲近起来了。”如意笑了,“如今二兄跟大兄能坐一起商量事,二姊一见到大兄就想呛他,大兄不跟她吵,但一逮到机会就会拿大兄的身份教训她。”   楼照水可算明白为什么二姊一见到大兄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日子好过了,大家也就心胸开阔了。大兄担起长兄的责任,二兄选择退让不争,三兄在做出改变,阿爷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公平,我们这一家兄弟姊妹会越来越团结的。”如意很高兴,这就是她想要的,她雀跃地沿着黄河跑起来。   楼照水让她三丈远,等她跑远了才迈开大长腿去追。 [37]第三十七章:着手盖房   逐水近山,二人在水的尽头分别,楼照水去山脚下开挖沟渠,如意独自一人拐道去陵村。   路过明器铺,如意看邱二娘坐在铺外捶麻子,她驻足打个招呼:“邱婶,忙着呢?”   “你来了,我在等你。”邱二娘停下挥棒槌的动作,抹着汗说:“我这儿的白蜡要见底了,你家里还有存货吗?”   如意摇头,“今年生意挺好啊。”   “两个月前不是有个大户送葬上山,下葬前主墓室塌了,棺椁在山上停灵三天,等主墓室修好才下葬的。就是多出这个变故,那户的大管家下山采买东西,把我这儿的白蜡买走了一大半。”邱二娘乐呵呵地闲聊,“你看还能不能再制几百根蜡,要是不成,我得去洛阳城里进货。”   “我晚上回去问问,看我兄姊们家里还有没有原料,五天内给你答复。”如意说。   “行,那我等着。”邱二娘点头,“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事了。”   “我还有点事,邱婶,你见识多,我跟你打听一下,丧葬上有没有用上大量大蒜的地方?我婆家靠山的荒地种不成庄稼,我打算都给种上蒜,就是不知道如何一下子给销空。”如意隐约记得在守陵人身上见过悬挂的大蒜。   “大蒜辟邪,丧葬上是会用到。”邱二娘没隐瞒,“但你要是想一下子给销空,那就要碰运气了,比如亡人死得蹊跷,活人心里忌讳,这种时候大蒜会大量用上。再或者是尸身从老远的地方运来,路上有味了,也会用大蒜压味。”   如意心里有数了,看来她没记错。   “我给你留着心,要是有人来问,我给他指个路。”邱二娘热心地送个人情。   如意心里就揣着这个目的呢,她识趣地说:“我不让邱婶白操心,生意做成,见者有份。”   邱二娘面露满意,嘴上客气地说:“一嘴话的事,咱俩谁跟谁啊。你以后就搬这儿来住了?”   “婆家娘家两头住,冬天制蜡,秋种麦夏收麦的时候都住大坡村,我的地划在大坡村。”想起今天的事,如意忍不住炫耀一下,她嘚瑟地说:“我阿娘的二十亩地也给我种了。”   “呦!”邱二娘瞪大了眼睛。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小快步跑了。   距明器铺不远的地方就是窦石匠家,如意进村就听到了叮叮铛铛的金石相击声,是窦有才在凿石碑。   “你来了?我阿翁在后院。”如意一靠近,窦有才就站了起来。   如意颔首,她拎着小竹箱穿过前院,踩着一地凌乱的碎石屑来到后院,后院只有窦石匠在忙,不见第二个人。   “主家呢?”如意问。   “上午就走了。”窦石匠头也不抬地说,“子孙簿在石桌上压着,你自己拿。”   “哪家啊?是对我放心还是粗心?也不留个人盯着。”如意纳闷,“要哪种字体?你问过吗?”   “陆地主介绍来的,是陆家的亲戚,见过你给陆老爷子写的碑文,让你按照那个字体写。”窦石匠交代。   “我的字卖出口碑了。”如意不免得意,又说:“陆地主真是个好人。”   窦石匠停下手上的活儿,他抬头看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没眼光,你要是进了我窦家的门,我这儿的石碑都交给你写,你傅如意的字还缺口碑?”   “口碑是不缺了,但没报酬了,我可不傻。”如意捣碎朱砂挟进浅盘里,问:“报酬拿来了吗?你可别跟我说就一块儿豆腐。”   “上午一并送来了。”窦石匠听前院有陌生的说话声,他站起身,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鲜卑男人大步走进来,只一眼,他觉得自己这堆满石材的茅庐小院都添了几分光彩。唉,难怪他看上的孙媳妇会火速出嫁。   “你怎么来了?”如意诧异。   “我想起你缺个研墨端碟的。”楼照水一开始就想跟过来,但如意不肯,觉得没必要耽误事,更想让他去干正经事。但他去挖了几锹土,心里总是不安宁,尤其是想起了窦石匠的孙子也喜欢她,他待不住了,寻了个借口就找过来了。   幸亏来了,楼照水瞪一眼窦石匠。   窦石匠理亏,他挨了这一眼瞪,蹲下身继续干他的活儿。   “我来调朱砂,你去忙别的。”楼照水跟如意说。   他来都来了,如意也不再说什么,把石条和朱砂交给他,她去问定做的石碑。   这是一块儿合葬碑,父母都亡故后两坟合葬同立一碑,碑文字多,如意在石碑上比量一阵,心里有数了,就拿笔蘸朱砂书写。   楼照水跟第一次过来时一样,安静地蹲在如意右手边,默默地等待红色的笔尖来蘸他捧着的这碟砂汁。   在砂汁见底之前,如意停下了笔,她长吁一口气,回头撂笔时,对上一双含情目,眼里充斥着贪恋,灰蓝色的大眼睛里装的都是她。   他爱上我了,如意脑袋里响起这句话。   楼照水垂下眼,只一瞬,又抬起眼看她。   如意心里美滋滋的,她把毛笔递给他,“洗笔去吧。”   “哎。”楼照水接过尚有余温的笔杆,忍不住摩挲几下。   “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在前院,让有才给你拿。”窦石匠开口。   “好。”如意走到窦石匠身边,他正在用刻刀雕琢朱砂色的字,青黑的石屑在石碑上浮了厚厚一层。   “我不是提醒过你,怎么没戴面巾?”如意问。   “热,戴不住。”   “把石屑吸进肺里,躺棺材板里就不热了。”如意嘴毒地骂。   窦石匠不当回事,“去去去,别耽误我做事。”   “你前院堆的那些碎石还要不要?你要是用不上不如给我吧,我带人来给你清理干净。”如意又盯上石碑废料了。   “你盖房用?那你带人过来都给拉走。”窦石匠大方地给了。   如意道一声谢,她跟楼照水离开。   窦有才已经把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放到大门口了,如意跟他打个招呼,拿上东西离开。   回到楼家挖沟渠的地方,如意见万千红也没闲着,跟无事人一样踩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她赶过去问:“大嫂,你不是有喜了?怎么还在做这种活儿?”   “不影响,这算什么,何况没发现之前不也在挖土。”万千红不以为意。   “还是要仔细点,这土是湿的,你小心摔跤。”如意抢过她手里的铁锹,说:“不干这个了,你来帮我丈量宅地。”   万千红“哎呀”两声,她真不把这点活儿放在眼里,但又不好辜负如意的好意,只能跟着走了。   如意从竹箱里拿出她画的布局图,还有做衣裳量尺寸用的布尺,她让万千红帮她牵着一头定位,先把三面高墙的长宽给量出来,并用棍子在地上划上印子。   楼照水过来看一阵,走了。   北奴和雀儿过来转一圈,被万千红赶走了。   楼父楼母也过来瞄一眼,发现看不懂图也走了。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如意画好了高墙地基所在,并框好了墙的宽度,她把楼家人都喊过来,让他们用铁锹先挖出一垄浅沟,日后就比对着浅沟往深了挖。   一直挖到天黑,一家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如意交代:“阿爷,从明天起,你们每天早上和晌午过来的时候,顺道装两车麦秆运过来。一天运个四车,新房落成时,麦垛也转运回来了,免得日后还要专门花几天时间做这事。”   “好,听你的。”楼父听从吩咐。   “等天晴了,石碾子也拖过来,我大嫂闲不住的时候就牵牛拉石碾子碾地,提前把晒场打理妥当。”如意继续安排,“这儿地方宽,田地又都是我们的,腾出两三亩桑田做晒场,明年碾麦子和黍子穄子的时候两头牛能一起下场拉碾子。”   “好。”万千红应下。   “挖沟渠的活儿先停下,这个杂活儿适合在冬闲的时候做,从明天开始,我们着手挖地基。”如意拍板做决定。   楼家的人都没意见。   回到村,万千红和楼月明着手做饭,楼家父子三人没闲着,三人各啃一根胡瓜填填肚子,连夜拖着木板车去晒场,先装两车麦秆拉回去。   如意和楼母慢一步也过来了,婆媳俩借着月光到菜地里摘瓜。一场雨后,菜地里的菜长势茂盛,浓密的菜秧里垂着的都是瓜条。   胡瓜和瓠瓜摘回去,如意全给洗干净晾在竹篦上,第二天晚了一个多时辰出门,跟万千红一起把胡瓜和瓠瓜都剖开,刮掉瓤切成条,用盐给腌蔫巴了,再洗掉咸味铺在竹席上晾晒。   做完家里的活儿,如意回去了一趟,她去几个兄姊家一趟,询问他们家里存放的是否还有乌桕籽,并把楼家开挖地基的消息传出去。   如意中午没回楼家吃饭,下午揣着五个用绢布缝制的口罩离开大坡村。来到山脚下,她招呼楼月明、万千红和两个小孩赶上牛车跟她一起去陵村。   “邱婶,制蜡的原料都用完了,你要受个累去洛阳城进货。”路过明器铺,如意嚷一声。   “好,我晓得了。”   牛车继续前行,停在窦石匠的家门外。   “来拉碎石?”窦有才问。   “是,你阿翁在吗?”如意问。   “在,他跟我说过,你们进来铲石块儿吧。”窦有才把两扇门都打开,方便他们推车进来。   如意去后院一趟,把五个轻薄透气的口罩塞给窦石匠,“桑蚕丝做的,透气凉爽,戴着吧。” [38]第三十八章:有胆有识   窦石匠看了看她,忽的长叹一声,他不负好意,当场拿起一个戴上。   “两边的绳子是活扣,你试试长短,可以调节的。”如意提醒。   窦石匠点了点头,“前院的碎石够用吗?有才他阿爷在山里采石,废石多,黏黄土也多,你们要是不嫌费事,我叫有才带你们进山一趟。”   “黏黄土更结实?”如意问。   “我家的黄土墙就是山里的黏黄土夯的,结实,牛都撞不倒。”窦石匠说。   “那我就受了您的好意,但也不急,有才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赶上牛车跟他一起去。”窦石匠是个靠谱的人,能值得他特意用作回礼的东西必定是他自己看重的,如意决定费一番功夫,拉个上十车的黄土回来砌墙。   窦石匠又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说:“忙你的去吧。”   如意来到前院,看窦有才也在帮忙铲碎石往木板车上倒,她没说什么,抓紧去帮忙。   消耗大半天的时间,两辆牛车上装满了,窦石匠家里也干净清爽了。   “家里难得干净一回,以后要是用得上碎石,你们还来拉。”殷婆回来了。   “我当真了?碎石用来铺路是极好的,你们不用?”如意问。   殷婆把一筐麻/果放下,说:“家里人少活计多,没那个闲工夫讲究。”   “好,我以后要是需要再来拉。”如意朝牛甩一鞭子,“殷婆,我们走了啊。”   两驾牛车走远了,殷婆跟孙子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窦有才不理,他拍拍身上的灰,拎着一筐麻/果往后院去,“阿翁,你戴的是什么?如意给的?”   殷婆闻声走过去,见他们爷孙俩脸上都挂着一块儿布。   “傅如意送来的,挡灰的。”窦石匠解释,他跟孙子说:“你下次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带人跟你一起去拉几车黏黄土和碎石板。”   “好。”窦有才点头。   “有才,我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女娘?”殷婆问,“如意那儿是没指望了,你收收心,娶个媳妇回来好好过日子。”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点头了。   殷婆松口气,也就没拿走他脸上挂的东西。但窦石匠一把给抢走了,他气不顺地骂:“不争气的家伙,长了张嘴不会用,给你机会都不中用,也只能从我这儿抢东西。滚滚滚,别来碍我的眼。”   “这不是嘴的事,是脸的事。”窦有才辩驳。   窦石匠不理他,把口罩都塞在自己怀里。   殷婆乐见其成,她扯走孙子,“阿婆裁布给你缝几个。咦?这是谁的东西?”   “如意她们的,我给她们送去。”窦有才接过灰扑扑的荷包,他跑了出去。   如意一行人已经赶着牛来到山脚下了,小半天的功夫,宅地上多出七八个人,傅长贵、曹新、傅圆、刘栋、曹佩玉都来了,都在帮忙挖地基。   楼母看女儿和儿媳回来了,忙招呼她们回去做晚饭。   “罗婶子,别忙活,我们晚上不在这儿吃饭,家里有人做饭。”曹佩玉阻止,“抓紧时间多干一会儿,趁着地湿早点把地基挖好。我们也就这两天的闲工夫,等地里晒干了,又要忙着割麻摘麻/果。”   “对,我们不在这儿吃饭。如意,你嫂子她们在家做饭了。”傅长贵说。   “那就别回去张罗了,抓紧时间干活儿吧。”如意发话。   楼家人听她的,也就不客气了,楼月明拿上她的铁锹走到一旁挖地。   如意招手喊来楼家两兄弟,让他俩把两车碎石卸在地基上,和土砌墙的时候给拌进去。   “如意。”窦有才跑来了,“你们谁的荷包落下了。”   “我的!”雀儿惊呼,“是我的。”   楼月明去接过来,“一个旧布兜,还麻烦你给送来。”   窦有才不知道说什么,他支吾着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如意,再过五天,我进山拉石材。”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五天,下个月初二进山?还是初三?”如意询问准确的时间。   “初二,如果不变天的话。”   “好,我们初二的早上赶车过来。”   窦有才点头,他发现一把无主的铁锹,走过去捡起铁锹跟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活。   楼照水双眼冒火,“那是我的铁锹。”   “你来替我挖,我歇一会儿。”曹佩玉喊。   楼照水看她一眼,又看向如意。   “快过来,我喊不动你?”曹佩玉催促。   楼照水不敢得罪她,只得闷闷地过去了。   “别小气,送上门的劳工干啥不要。”曹佩玉压着声音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如意要是看得上他,早没有你的事了。”   “二姊,你也知道啊?”楼照水问。   “知道,如意跟我说过,窦有才性子闷嘴巴笨,她不喜欢。”曹佩玉闲适地抱臂欣赏大美人吃醋,嘴上说的却是正经话:“窦石匠人不错,窦有才也不是浑人,如意跟窦家有生意往来,跟陵村的来往也多,她不能把人得罪了。你心里也要有数,别跟人撕破脸了。”   楼照水“噢”一声,如意喜欢性子开朗嘴巴会说的。   “曹佩玉!”刘栋看不下去了,“你过来。”   曹佩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又咋了?”   “你也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你妹夫。”刘栋瞪她。   “我倒想直勾勾地看你,你倒是有东西给我看啊。”曹佩玉嫌他丑人多作怪,“眼脏,心也脏,我小妹都没说什么。”   刘栋气得脸发青,她这张嘴气起人来跟刀子捅人一样。   “好了好了,我看你我看你。”曹佩玉怕把人气得撂挑子不干了,及时服软。但她在刘栋旁边站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溜达到如意身边去了,“老幺,都是人妻了还能把人勾得滴溜转,有点厉害呀。”   如意一噎,她不正经地说:“正常,人妻更有滋味。”   曹佩玉甘拜下风,她哈哈大笑。   如意也笑了,她无视看过来的几道目光,正经地说:“不用搭理他,他其实有点怵我,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脑子糊涂,在他阿翁的推动下觉得喜欢上我了。”   “那是真有点糊涂。”曹佩玉点头。   “他在山上长大的,除了他阿婆阿娘,估计没见过几个女娘。搬下山在陵村住了没一年,我就找上门了,跟我打交道算是多的,辨不清自己的心思也正常。”如意纠正自己略有偏颇的话。   曹佩玉没兴趣了解窦有才的生平,见如意正经起来,她也没兴致了,便撸起袖子蹲下身加入拔草的队伍。   过了一会儿,殷婆找来,窦有才跟着回去了。楼照水跑来问:“如意,进山是为什么事?”   “对,我都忘记问了。”曹佩玉又来精神了。   “进山挖黏黄土。”如意把窦石匠的话复述一遍,“二姊,初二那天你们的牛车都借我用一天。”   “行,我把你二姊夫兄弟家的牛车也都给你借来,进山一趟多拉点土回来,我到时候装半筐回去,听阿娘说山里的黏黄土腌咸蛋好吃。”   “阿娘说的?那我给你们各送半筐。”如意把每家都想到了。   天渐渐黑了,今天的劳作到此结束,一行人收拾农具往回走。   路至浮桥,傅圆问:“小妹,今晚回去住?”   “过几天再回去,今晚住这边。”如意说。   两家人便在桥头分别,如意乘坐牛车回到楼家,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院子里晒的有瓜干,但这会儿已经淋上露水了,只能明天再晒半天。   牛车过家门而不入,先去晒场上装麦秆,如意也跟车去菜地里摘瓜掐菜。   接下来的两三天一直重复着今天的事情,直到地基挖好,盖房的事暂且停工,两家人都投进割麻摘麻/果捶麻子的劳作中。   雨前种下的雄麻才发芽出苗,为明年栽种的麻子迎来了收获季。   如意站在麻地里盯着一株双生麻发呆,对林木匠提出的要求突然有了灵感。晌午回到家,她操笔分别用墨和朱砂在木板上写出两个‘林’,几番调整,让黑色的‘林’完美嵌合在朱砂色的‘林’字下,肉眼看上去是字的投影。   双‘林’成形后,如意吃完饭没下地,她让楼照水陪她去伍林村走一趟。   “林木匠?村里有三个林木匠,你找哪一个?”伍林村村头放羊的老汉问。   “外号叫林瘸子的那个。”如意说。   “噢,他啊,村尾倒数第三家。”   如意道了谢,跟楼照水一起进村,“我可算明白林木匠急于洗刷掉林瘸子这个歪名的心情了,他当了一辈子的林瘸子,如果不出意外,等他死后,他儿子就是伍林村那个林瘸子的儿子,‘林瘸子’三个字是继承下去了。”   楼照水看了看手上的木板,说:“以后他们就是双林家的林木匠。”   如意微微摇头,她这会儿觉得这个名号不一定能取代林瘸子这个经久不衰的歪名。   来到村尾倒数第三家,如意陡然生出个主意,她大步走进去,问:“有人在家吗?”   “是你啊!”老木匠惊喜,“快屋里坐。”   如意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进屋,她阻止道:“老伯,别忙,不用倒水,我不闲坐,几句话的功夫就要走,家里还有活儿等着。”   老木匠坐回来,“你说。”   如意把木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一黑一红两个‘林’字,黑的像红的投影,你可以刻出来挂在门楣上。”   老木匠接过木板看了又看,满意地说:“有意思,真像是太阳照在字上落下的阴影。”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听了看采用哪个计策。你们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木工用的刨刀锯子都是他发明的,传闻他做出了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鸢。”如意看一眼林木匠的腿,直言不讳道:“老伯,我知道你的目的,想销掉外人心里‘林瘸子’这个带羞辱意味的歪名,但在乡野里,太文明的手段恐怕见效慢。你要是敢冒险不怕被人笑话,我给你出个主意。鲁班的‘鲁’和林木匠的‘林’嵌合在一起,做个类似鸟巢的半托,‘鲁’和‘林’托起一个木鸢,木鸢的翅膀上挂上刨刀和锯子等工具。日后你们子子孙孙对外介绍就是鲁林,鲁班的外门弟子林家木匠。一旦引来外人的嘲笑,鲁林的名号也就叫响了。” [39]第三十九章:进山   不等如意把话说完,老木匠树皮一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自在,他局促难安,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得过且过的平静日子,哪敢推自己走进饱受争议的漩涡。   楼照水左右看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上移不开。如意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有一部分字眼是他理解不了的,但观她神色,他能窥探到她的心境,她对她的第二个计策十分满意,她是想付诸行动的。   “林木匠,你怎么想的?”如意问,她盯着老木匠的眼睛,嘴上通情达理地说:“害怕被笑话?那就算了,你把木板上的两个字刻出来随便挂个地方吧。不打扰了,我们走了。”   老木匠愁眉苦脸的,在如意踏出房门前,他开口阻止:“等等,我再想想。”   如意看一眼院子里堆放的各式木头,说:“行,你再想一会儿,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手艺。”   楼照水拿起一个快完工的木桶研究,“木板拼木板,却能不漏水,怎么做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木工也是一门了不得的手艺。”如意捡起两片木花,问他有没有听懂她刚刚说的话,她提高嗓门跟他解释:“鲁班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木匠,刨木花的刨刀就是他做出来的。他还精通机关,听说他能做出飞三天三夜的木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鸢?木头做的鸟?”楼照水理解不了,“假的吧?”   “真的。”老木匠走出来,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会做吗?”楼照水问。   老木匠连连摆手,“我又不是鲁师爷这一脉真正的徒子徒孙。”   “鲁班的徒子徒孙会这门手艺?”如意问。   “那谁知道。”老木匠迟疑了,“我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这不就得了,你还怕谁来打假不成?”如意摊手,“在我们门外汉看来,天下所有的木匠都是鲁班的弟子,木工这一业,他是领路人,你们用着他发明的工具延续他开辟的木工之路,他就是你们的祖师爷。难道你还不想承认?”   老木匠明显被她的话说服了,唯一一个迟疑的点就是他的儿孙愿不愿意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担这个名头。   “我要跟我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商量商量。你们等等。”老木匠进仓房,他把他从陆地主家赚来的三十斤稻米提出去,递到金发碧眼的男人手里,跟如意说:“我先前许下五十斤的粮食,这是欠你的三十斤。你看看这院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我改天专门给你做一个。”   如意摆手,“说好的五十斤粮食,哪能再要你的报酬,就两个字而已,我已经占便宜了。”   “我要是想做你后面说的那个东西,还能找你吗?具体怎么做?”老木匠不知道‘鲁’怎么写,也不知道‘鲁’和‘林’怎么搭建在一起。   “简单,你们要是商议妥了,我教会你们写‘鲁’和‘林’两个字,你们学会了写法,用木头把字的结构嵌合在一起,拼起一个鸟巢。”如意两手呈莲花状,她兴致勃勃地讲解:“门前竖一根旗杆,把两字嵌合的鸟巢放上去,从下往上看,能认出‘鲁’和‘林’两个字就行。最后再把挂着刨刀和锯子的木鸢架上去,要是想醒目点,再给两个字刷上朱砂。你就放心吧,只要做成了,这东西绝对吸引人眼球,整个村的老老少少都要来围观。你逢人就介绍‘鲁林’的来历和含义,听过的人绝对忘不了。”   顺着她的话,老木匠脑子里已经有那个画面了,他露出笑,“听你的,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就去找你。”   “明天别去,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如意事先告知,“走了啊,不能再耽误了,我要下地砍麻。”   老木匠送二人出门,送出老远才停下步子。   行至村头,如意遇上陆地主,他乘坐牛车也要出门。两人遇上,如意靠近打招呼:“陆地主,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雲打量着楼照水,跟几个月前相比,这人似乎更好看了,给他的感觉是移栽的花树扎稳了根系,变得稳重了,也更精神了,真够养眼的。   “找你们村的林木匠有点事。”如意说。   陆雲颔首,“要坐车吗?我去大坡村巡看稻田。”   如意擦一把汗,她看了看前方的路,两村之间隔了五六里路,路上也没几棵树遮阴。她道声谢,拉着楼照水坐上带乌篷的牛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来到大坡村,如意又跟陆雲道声谢,和楼照水一起下车离开。   二人没有回去,直接去麻地里干活儿。   麻杆有韧劲,比割麦费力多了,麻杆长得又高,地里不透风,人站在麻地里跟穿了几层麻叶缝制的衣裳一样,又痒又闷热。如意每劳作小半个时辰就要丢下镰刀跑到空阔的地方吹吹风,再在带来的水桶里把脸和脖子都洗一洗挠一挠,挠得满脖子的红痕才舒服点。   楼照水不敢歇,他多割几根麻,她就能少割几根。   太阳渐渐西斜,暑气骤降,起了晚风,人这才舒服了点。   傅父和傅母这个时候才敢驾着牛车来地里干活儿,二老带来熬煮的绿豆水,如意和傅圆他们喝绿豆水的时候,老两口下到麻田里,拖着麻杆往牛车上搬。   如意站在楼照水身边,借他扇的风乘凉,她嚼着绿豆,望着老父老母的身影,说:“三兄,老两口跟着你过,你已经占大便宜了,家里家外爷娘给你搭把手,你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我知道,不说旁的,兄弟三个中,只有我早上能一觉睡到吃饭的时辰。”傅圆心里有数,他得意地笑,“不怪大兄有时候给我脸色看。”   如意轻笑一声,她右移一步在他肩上撞一下,“把爷娘的田地分出去这个事,你做得特别对。”   傅圆喜形于色,“可算从你嘴里掏出一句中听的话了。”   如意狠狠撞他一下,她撂下碗,拿上镰刀下地干活儿。   楼照水仰头一口吞下碗底的绿豆,他撂下碗跟上如意的步子。   傅圆盯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上自己的喉结,他模仿着大美人的动作,仰头大吞一口水……差点给他呛死。   “咳咳咳咳!”傅圆呛得满脸通红,他撂下碗,跟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往地里走。   “你几岁了?喝个水还能呛到?”傅母没脸看,她怎么生出这么丑的一个人。   傅圆背着手故意大咳几声,越咳声音越高亢,惹得地里的人都把他骂一通,他舒坦了。   忙到天色黑透,傅莺来喊吃饭,一家人才拖着僵直的双腿回家。   到家了收拾车上的东西,如意才发现林木匠给的三十斤粮食是脱壳的稻米,傅家几户名下都没稻田,平时鲜少吃稻米,换点稻米回来也是为做他用,比如糟鱼鲊、熬米汤做菹菜。   如意把三十斤稻米分成六份,晚饭后给兄姊们送去,顺便提醒一遍她明天要借用牛车的事。   “大兄,这一份是给大姊的,你什么时候去给她带去。”如意这回把嫁在外乡的大姊也考虑进去了,“这是除碑文以外,我用字换回的另一个报酬,大家都沾沾我的喜气。”   傅长贵摇头,“你往外送东西,还要想出个我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怕你们嫌少嘛。”如意实话实说。   “胡扯。”傅长贵斥一声,“我和大椿明天跟你们一起进山,是当天去当天回吧?”   “你走得开?我听阿爷说你家的麦子还没碾完。”如意问。   “不缺这一天。”傅长贵摆手,“明早早点起,天不亮就出发,免得回来晚了走夜路。”   如意应下。   *   翌日。   鸡叫三声,天还未亮,如意和楼照水起床了。   傅母起得更早,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用如意拿回来的稻米焖了半锅白米饭,还炖了鸡蛋瓠瓜汤。   大门被敲响,傅母去开门,傅长贵带着哈欠连天的大儿子走进来,问:“如意起了?”   “起了,她屋里有亮光了。我做好了饭,你们父子俩先吃。”傅母招呼。   傅长贵刚端上碗,如意持着蜡烛来前院,“大兄,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傅长贵“嗯”一声,“这稻米像今年的新米,米香味好浓,老木匠还怪大方。”   如意放下蜡烛,她去撩水搓把脸,顶着一脸的水珠去吃饭。   楼照水晚一步过来,他喊上大兄喊声阿娘,接过淋着鸡蛋瓠瓜汤的米饭开吃,这是他来到洛阳后头一次吃白米饭,是比黍米和穄子的口感好多了。   “如意,明年我们把今年挖的沟渠里种上水稻吧。”楼照水提议,“我们把沟渠挖宽,再从黄河边上牵一条小溪过来,把沟渠改做水田。”   “挺有想法啊!你想到了就去做,这事交给你了。”如意鼓励他。   得到她的赞同,楼照水心定了。   填饱肚子,如意拎上傅母准备的二十个水煮蛋,她和楼照水各赶着两驾牛车前往村口,去二姊家捎上她家和她婆家的牛车。   傅长贵和大椿则是去村尾,领走曹新家的两驾牛车。   天边浮现一抹白光时,四人合力赶着十辆牛车出村,行至桥头,遇上楼征、万千红和楼月明,余下的楼家人在桥的另一头等着。   九个大人两个小孩带着十二驾牛车于天光大白时来到陵村,窦有才也等着了,一行人没有耽误,踏上了进山的路。   北邙山山体走势平缓,跟西北的王屋山相比,北邙山算得上矮,甚至树也不算茂密,尤其是山脚的部分。以前穷的时候,附近住的乡民每逢深秋就进山砍树,后来有桑田了,大伙儿不砍树当柴烧了,但争相把树挖回去种在自家的桑田里。   进山的路上,树虽不多,但坟包多,这一片是平民百姓死后的坟地,大多没有墓碑,这显得有墓碑的坟包就很显眼。   “如意,那个墓碑上是不是你的字?”楼照水指着问。   如意一笑,“那方石碑都那么旧了,怎么会是我的字。我应该拓过这方墓碑上的碑文,我的字脱胎于它,有它的痕迹。”   说罢,如意伸手摸上布兜里的鸡蛋,她犹豫了犹豫,还是舍不得,最后从楼家带来的筐里拿一根胡瓜,送到这个已经无人祭拜的旧坟前。 [40]第四十章:以字换劳   越往山里走,有墓碑的坟茔越多,偶尔还能看到明显隆起的封土堆和破旧的庙宇。如意跟楼照水走在一起,跟他讲解有封土堆的坟冢是大墓,墓主的身份高贵,死后还有家仆守墓。又跟他讲哪个大墓被盗过,还有人把被盗的墓挖开,挪走旧主,把旧坟占为己有。   等如意说累了,一行人也走进了深山,回头看去,走过的路早已看不到尽头。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个山头。”窦有才持着牛鞭指向不远处的山头,树木丛里,还能看到矗立的茅草屋。   如意后退几步,她走到楼征旁边,低声说:“大兄,你多看几眼,这附近怎么样?”   楼征顿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他要是决定假死,日后估计就藏身在这里。   “窦有才,你们这几年还上山祭拜过旧主吗?”如意问。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说:“我们哪来的旧主?我们不是陵户了。”   “对,你说得对。”如意放心了。   “走这条路。”窦有才提醒,“往那边走都是大墓,黄土层厚,石头少,这边是石头山。”   拐上向西北的路,越走越荒,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黄土层裸露,水流冲刷过的山体有岩石浮出。   在一个山谷里,几间茅草屋分布在河流边上,清凉的山风飞奔而过,清脆的金石相击声传进众人耳朵里。   “就是这儿了。”窦有才熟门熟路地牵着牛车拐进山谷里。   “大兄!”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女娘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跳跃,但靠近山谷口时,她停下步子,警惕地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兄,他们是谁?”   “是山下的农户,阿翁让我带他们来的。”窦有才解释,“阿娘呢?”   “在家。”阿桑纵身一跃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指着如意,说:“我见过你,阿翁说你会是我嫂嫂。”   “你阿翁老马失蹄,棋差一招,我没进你窦家的门。”如意笑眯眯地伸手一指,“我嫁给他了。”   阿桑早就看见这个长得奇奇怪怪的人了,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像妖怪。但多看几眼也看习惯了,长得还挺好看,像开满桂花的桂花树化成人形了。   “比我大兄长得好看。”阿桑实事求是道。   “阿桑!”窦有才气红了脸。   楼照水得意,他这张脸可真好用。   阿桑没理他,她大步跑了,边跑边喊:“阿娘,我大兄来了,还带来了好多人。”   窦母已经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窦有才靠近,他跟他娘解释是他阿翁带这些人进山的,“楼家要盖房,需要黏黄土和碎石料。”   窦母不善言语,她冲如意等人笑了笑,让窦有才和阿桑领他们去装黄土。   山谷的山壁上有三个大洞,洞口下方的谷地上,堆着很多混有石料的黄土,如意心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些黄土,她没耽误,让公婆兄嫂给牛车解套,赶牛去吃草,人推着木板车去铲土。   窦有才也拿了锹来,如意瞥见出声阻拦:“窦有才,我们人够用,不用你帮忙,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窦有才说。   “那你去陪家里人说说话也好,我们人手够用,不好麻烦你。”如意委婉地劝阻。   窦有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看你们这儿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还有喜欢帮忙的?来来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傅长贵吆喝一声。   窦有才立马过去了。   一帮人一锹又一锹地铲土往木板车上撂,山谷里嘿呦声不绝,这是山谷里难得的热闹,窦母和阿桑站在茅草屋外远远地看着。   “你阿娘怕人?”傅长贵问。   “有点,她不喜欢见陌生人。”窦有才点头。   “怕人的住在山谷里,不怕人的搬下山,你阿爷阿娘住山谷里凿石头,你和你阿翁阿婆住在山下种地刻碑,这个安排挺不错。”傅长贵觑如意一眼,说来窦家跟傅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是种田做生意的,做的生意还都跟丧葬有关。   “是我阿翁安排的。”窦有才说,“我阿爷阿娘很少下山,阿桑在农忙的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山,其他时候都是我上山,往山里送粮送菜送衣被。”   傅长贵觉得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他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小妹多少岁了?”   “十六岁,小我三岁。”   “你阿翁对她是什么安排?是必须嫁给陵户,还是也能嫁给附近的农户?”   窦有才直起身看他,其他人齐齐朝他们二人看去。   傅长贵笑笑,他把话挑明:“你阿翁对我们傅家应该是满意的,我是如意的大兄,我大儿子跟你同岁,叫大椿,椿树的椿,你帮我捎个话,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相中他。”   大椿脸色爆红。   窦有才看向大椿,傅家人长得都不丑,单论相貌是挑不出毛病的。   “阿桑还小,她更喜欢在山上,也不喜欢见人。”窦有才指出问题。   傅长贵思索几瞬,他膝下儿子多,老大十九岁,老二十六岁,老三才十岁,他日后会走上他老父的路,把两个大的扶持成家了,余力留着帮扶小儿子,好歹在小儿子生养出帮手前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大椿在村里有田地,他也不会凿石头,让他搬进山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在他姑旁边给他划一亩宅地建房,小两口单独住在山脚下,离陵村也近。”傅长贵许下条件。   “阿爷!”大椿皱眉。   傅长贵看他一眼,大椿不敢说话了。   “我回头跟我阿翁说。”窦有才松口了。   傅长贵拍了拍窦有才的肩,“你这个兄长靠谱。”   窦有才看看傅如意,回夸道:“你这个兄长也很靠谱。”   傅长贵满意,“干活儿,干活儿。”   日上中天时,阿桑拿一份饭送进山洞,出来时,她在山上如履平地地阔步跑,“大兄,阿娘煮好了饭,你带客人们去吃。”   “我们带来的有饭,不过去打扰了。”如意说,“窦有才,你跟你妹妹过去吃饭吧,我们就在这儿吃。”   “真带饭了?”窦有才问。   “真带了,我们一大早起来蒸的炊饼,还摘了一筐瓜。”楼月明把放在一旁的大竹筐提来,让阿桑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甘瓜很甜,你拿几个回去吃。”   阿桑看窦有才一眼,见他没反对,她拿起两个闻着很香的甘瓜。   “再多拿几个。”楼月明说。   “不了。”窦有才摇头,他推阿桑一下,兄妹俩一起走了。   “我们也开饭吧,我去溪边洗个手。”如意丢下铁锹,她跟楼月明说:“大姊,筐里的布兜里是煮熟的鸡蛋,每人发两个。”   傅长贵跟着如意的步子离开,到了溪边,他开口问:“如意,你觉得跟窦家结亲的事如何?”   “阿桑的性格不错,直来直去的,心里想着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他也是相中了阿桑的性子,这样的孩子好相处。   “大兄,你算计得也太精道了,进山一趟还要捞个大的。”如意打趣,“这一天的活儿耽误得值得呀。”   “这事要成了,我给你送个谢媒礼,你是媒人。”傅长贵笑了。   “行,要是窦家有意,我来给你们当媒人。”如意应下,“只是你舍得把大椿一杆子支到山脚下?他住在大坡村,住在你们旁边多好,亲人都在身边。”   傅长贵撇嘴,“我自己都是儿子,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男的一旦娶妻生子,心都偏向小家了,跟爷娘隔道墙也不见得会惦记,住得远了保不准会更惦记。再者你都搬过去了,我还舍不得他搬过去。”   “呦!”如意大笑,“大兄,你也这么会哄人了?”   “真话。”傅长贵笑笑,他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比女儿都用心,如意跟他大女儿同岁,姑侄俩从小就在一起玩,他明显能看出如意打小就聪明,也早慧,更懂事,观察得多了,一不留心就多投入几分感情,后来这个小妹从家里最小的,赢得了家里最大的话语权,多机灵多有本事,他怎么不喜爱。   “大椿搬过去也好,你们两家住在那儿是个伴,多少是个照应,也免得我挂心。”傅长贵补充,大椿能给如意当苦力当帮手,如意能给大椿支招,他不担心大椿离了家会过得不好。   “大兄已经有决定了,回头我在窦石匠面前给大椿说说好话。”如意垂下眼,她都要流眼泪了。   傅长贵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探头探脑的大美人,他让开位置先走了。   “吃饭啦,大家都吃上了。”楼照水占据傅长贵的位置,他递上两个鸡蛋一个蒸饼和半个甘瓜。   如意抬起眼看他,“你吃过了?”   “吃过了。你眼睛怎么红了?大兄训你了?”楼照水皱眉。   “没有,大兄才不会训我。”如意咬唇一笑,她接过甘瓜咬一口,甜滋滋地说:“大兄想着我呢,要把大椿送来跟我作伴。”   “噢!”楼照水明白了,这是感动得眼睛红了。   如意咔嚓咔嚓地啃瓜,楼照水站一旁给她剥鸡蛋壳,等她吃完瓜伸手要蛋的时候,他不给,直接掰碎鸡蛋喂她,“你手上有瓜汁。”   “洗洗不就行了。”如意嘟囔。   楼照水假装听不见,自顾自问:“我有没有想着你?我好不好?”   问罢,他自问自答:“楼照水最想傅如意,楼照水会对傅如意最好。”   傅如意笑弯了腰。   *   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打算,傍晚下山的路上,如意跟楼家人商量,明天再进山一趟,再拉几车黄土回来,预备着以后建房。   楼家人是没有意见的,于是第二天,原班人马赶着十驾牛车又进山了。   林木匠父子俩去傅家扑了个空,隔天又跑一趟才见到如意的人。   “你是说想让我去你家跟你们一起做托着木鸢的鸟巢?不行,我还有我的事。”如意一口拒绝,“你们派个人来我家,我用两天的时间教他写‘鲁林’二字,他学会了你们自己回去琢磨。”   “我跟你阿爷打听了,你接下来就是忙割麻的活儿,我让我两个孙子来顶替你。”老木匠已经想好了,“你去我家坐着,教我们写那两个字,再盯着我们动工,但凡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们立马改。”   老木匠这两天照着木板上的字比划过,一模一样的竖直弯钩,到他手里丑得像鸡爪子扒的,他不信学会‘鲁林’两个字,能做出傅如意描述的样子。   如意一听,立马点头同意,有人来替她干活儿,换她闲坐着,她有什么可犹豫的。 [41]第四十一章:假睡色诱   楼照水比如意还高兴,太好了,她终于有理由让自己从繁重的劳作中脱身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写字?今天下午就开始吧,她待会儿直接跟你走,你回去通知你两个孙子立马过来干活儿。”楼照水亢奋地帮老木匠做决定,他麻溜地补充说:“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们的麻田,我耶娘和我小嫂都在家,他们会领你孙子过去。”   老木匠愣了几瞬,他反应过来说:“可以可以,我是盼着越快越好。”   楼照水推如意一下,“去拎上你的小竹箱,这就跟林木匠去他家。”   如意看出了他迫不及待背后的原因,她遂了他的意,回后院拎上装有笔墨的小竹箱,直接坐上老木匠赶来的牛车离开了家。   “你男人还挺心疼你,是个真汉子。”老木匠说。   如意甜滋滋地笑了,楼照水的意图暴露得太明显,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听说鲜卑人不善耕种,他怎么样?干活的时候会不会偷懒?”老木匠打听。   “不善耕种是真,但他没偷过懒,不仅不偷懒还很好学,在我面前也不叫苦不叫累。”如意特别满意,楼照水比她小四岁,性格上的单纯和稚嫩偶尔可以窥见,但在她面前,他从没以年幼的弟弟自居过,他很依赖她,但也很努力地想让她能依赖他,故而在劳作上很卖力。   “他长得好,又是鲜卑人,你嫁给他,还带着他住在娘家,外人常谈论你们吧?”这才是老木匠想问的。   “噢!”如意从回味大美人的体贴中回过神,她意会到老木匠的话外音,“你还在忧虑自己一家会陷进被人笑话的争议里啊?”   老木匠干笑两声,他主要是心虚,打出这个名头怕同行笑话,外人不知道他的斤两,同村的木匠哪会不清楚。   “我选择嫁给一个鲜卑男人,不止外人会谈论,曾经跟我相看的一个男人都当着我的面笑话过,不过我不在乎闲言碎语,外人不清楚我得利多少。”如意托腮闲谈,虽然她操心的事多了,但她从没后悔过,外人只看得到她过得更忙更累,看不透她顶着婚姻的外壳过得有多顺心。   “老伯,别多想了,等你尝到改换招牌带来的甜头,外人的笑声就入不了你的耳了。”如意宽慰这个胆小怕事的老汉,她笑道:“过个几十年,认识林瘸子的人都入土了,‘鲁林’的名号传承下去,你的重孙辈都会坚定地相信他们是鲁班的传人。这般来看,几十上百年后,你鲁班外门弟子的身份是板上钉钉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还真是!”老木匠从未想过这一茬,他陡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傅小女,你可用心着点,不能马虎,帮我们把这个招牌做到最好,这东西可是要传承百年的。”   “一定一定,我不白拿报酬。”如意承诺。   老木匠犹不放心,到家后,他把他三个孙子都打发去大坡村给傅家干活儿,这还不算完,他亲自领着如意巡看他家工坊里的存货,非要让她选一个喜欢的带走。   说实话,老木匠家里的木质器具如意都想要,木桶木盆木橱木桌木碗木凳她都用得上,但她仔细想了想,这都不是她最缺的。   “老伯,我缺个浴桶,要大点的,而且是下窄上宽的。”如意说出需求,“这样吧,你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你先专心打造你林家的招牌。完工以后,你要是对我的协助十分满意,按我的要求给我打个浴桶如何?”   “好。”老木匠心安了。   “那就不耽误了,我这就教你们写字。”如意见他要开口,她态度坚决地说:“你们是一定要学会写字的,不谈后世的传承,只谈眼前的事,你要了解字的结构,才能摸索着炮制木头。你要做的是一个类似鸟巢的窝,像编筐一样,字的笔画是有弧度的,各个笔画长短都合适,字才能拼完整。而不是简单两个字横躺在地上,不是我给你写个字,你按照长短大小刨出几根木条嵌一起就完工了。”   老木匠觉得她的话在理,“好,都听你的。”   如意不舍得挥霍墨泥,她去灶房里,从灶洞里捡几根没烧尽的木条,用木条教老木匠父子三人写字。她只要求他们模仿她起笔落笔的顺序,能笔画正确地写出‘鲁林’两个字。   一个下午过去,老木匠父子三人的手上遍布黑灰,身上脸上也沾有炭印,一个个像是在水里扑腾了一天的落水鸡,精疲力竭,灰头土脸,进气少出气多。   如意对他们这个模样眼熟,她家里的侄甥们在跟她学写字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且时间越长,行尸走肉的状态越重。这些年来,她认识到一个真相,没经过文明驯化的古人很多没能力拿笔写字,当然,其中复杂的繁体字也增加了写字认字的难度。她拓字练字有十年了,这十年里,撇除年纪最小的小金,十六个侄甥都跟她学过写字认字,只有二槐坚持最久,学了五年,勉强能写一百个字,其他人都宁愿晒死在地里也不肯再学习认字。   “今天就到这儿,我该回去了。”如意对他们父子三人的进度完全不丧气,“撂下炭笔就不要再想了,越想越头疼,越想记住越记不住,我能理解。你们已经学会写‘林’字,再有一两天,一定能学会‘鲁’这个字。”   “傅小女,我赶车送你回去?”老木匠尊敬地问,经过这个半天,他意识到傅如意这一手的字有多宝贵,她这个人在他眼里也金贵起来了。   如意拒绝,恰逢晚霞满天时,这是下地干活儿的好时辰,也是放牛放羊的好时候,田地里都是人,很安全,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走出伍林村,踏上通往大坡村的小道,如意发现路上掉落的有金黄的稻谷,她快步跑过去给捡起来,一路走一路捡……迎面遇上了陆家拉稻谷的牛车。   如意捡了一路,攒了一大捆稻谷,抱在怀里很是显眼,藏是来不及了,只能老实地递出去,“你们还要吗?”   “捡的就是你的,拿回去吧。”赶车的帮工摆手。   如意露出笑,怕他反悔似的,她抱着一捆稻谷跑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如意遇上傅父,他也在捡路上掉落的稻谷。   “阿爷?你在这儿放牛放羊啊?”如意快步走过去,“你看,我也捡了一大捆。”   “不少,够蒸一锅米饭了。”傅父是特意在这儿等她的,“走,回去,天快黑了。”   如意用牛缰绳把稻谷捆起来撂在牛背上,她赶着牛羊往回走。一头牛犊子,一只母羊带四只小羊羔,这是三个月前楼家送来的聘礼。牛犊子拉不了车犁不了地,还是外来的,傅家的两头母子牛容不下它,不带它玩,傅父傅母天天单独带它和羊一起出来吃草。   “阿爷,羊羔能断奶了吧?”如意问,“我还许了一只羊羔给魏姥作媒人礼。”   “啥?”傅父才知道这个事,他反应颇大地嚷嚷:“谁敢要一只羊当媒人礼?这是给皇帝老儿说媳妇不成?”   “我主动许下的,本来是一只大肥羊的,魏姥只肯要一只小羊羔。”如意解释清楚。   傅父瞪她,过了许久,他憋出一句败家女,“能断奶了,你今晚就抱只羊给魏姥送去,给出去一只我少放一只。”   到家,如意截走一只小黑羊给魏姥送去。   在魏姥家坐一会儿,等她回到家,地里干活儿的人都回来了。傅母也煮好了晚饭,林木匠的三个孙子在傅家吃过晚饭,走夜路赶回伍林村。   次日一早,老木匠驾车送孙子来干活儿,回去的时候把如意接走了。   如意又花一天的时间,让老木匠父子三人记下“鲁”字的笔画,之后就配合着三个木匠动手用木条构字。   再三调整,在‘鲁’和‘林’这两个字的笔画结构攒满了一车之后,攒出了完整的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能镶嵌到一起,嵌合完整后,字体的大小和形状都很不错。   这天完工后,如意拍掉一身的木屑,提前半天回家,到家的时候恰逢午后,傅家碾完场刚吃过午饭。   “小羊呢?”如意进门问。   “我让他回屋睡一会儿,他这些天挺受累,该歇歇养养精神。”傅母说。   “我去看看。”   刚睡迷糊的大美人听到如意的声音瞬间清醒过来,听着脚步靠近,他快速拉下盖在肚子上的被单,把胸腹都露出来,含着期待地闭上眼等着。 [42]第四十二章:楼征归营   房门虚虚地掩着,楼照水听到推门声,心里庆幸今天没有从里面闩上门。   如意从炽热的室外走进室内,眼前有几瞬的发白,她闭上眼晃了晃头,一睁眼看见一席白光,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回身把门关上,关上不算,还不放心地落下门栓。   小竹箱放在书桌上,如意轻手轻脚地搬起椅子坐在床边,她倚着床看着睡美人。缠成髻的长发解开了,一头卷金发散在枕头一侧,又一簇压在脖子下面,如花枝一般簇拥着修长的脖颈,沾着细汗的发尾攀附在凸起的喉头上,把喉结都勒出了红痕,如意探出手把几缕发丝择开。   喉结动了动,如意怕把人惊醒了,迅速收回手。   楼照水用了毕生的力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他佯装平静地闭着眼,竖耳细听一旁的动静。   “是不是热?脸都红了。”如意低声嘀咕一句,她起身越过他去拿撂在床里侧的蒲扇,起身时对上身下的一张美脸,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挺而直的鼻梁,殷红饱满的唇,她咽了口口水,喜滋滋地嘀咕:“真好看呀!”   如意看这张脸看三个多月了,看再多次依旧会被吸引,她轻轻揩掉鼻梁上的汗珠,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风落在燥热的皮肤上,楼照水感觉又麻又痒,他察觉到如意坐回去了,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腹部,腹部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如意发现了,她紧紧盯着眼前肌肉隆起的腹部,余光扫过泛红的胸膛,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摁了摁,果真没错,他更结实了。   睡着的人翻个身,如意抬起手,看人还没醒,她捏着被单的一角给他盖上,把饱含诱惑的腹肌和胸膛都给遮严实。   楼照水:……   “真热呀。”如意给自己扇扇风,她盯着面朝她的脸,盯着饱满的唇,实在控制不住了,她俯身压过去,轻啄着红得发烫的嘴唇。   楼照水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闻着她身上干燥的木头香,惬意地选择继续装睡。   亲吻间,如意含上他的下唇,越亲越用力,身子不自觉地下沉,压在他的身上,无意识地磨蹭着。   楼照水装不下去了,他挡着眼睛的胳膊压上她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腰,两手发力把人抱到床上。   “我吵醒你了?”如意潮红着脸歉意地问。   楼照水从她眼里看见真实的歉意,他粲然一笑,她竟然没发现他在装睡。   “你笑起来真好看。”如意痴痴地说。   “你在偷亲我?”楼照水得意地问。   “对呀。”如意捧着他的脸又重重啵一口,“是你勾引我的。”   “胡说,我都睡了还怎么勾引你?”楼照水不承认,话刚落地,他在她后腰上重重揉一把,实打实地勾引:“上来睡一觉。”   “不行,我一路走回来出了一身的汗,还没洗。”如意倒在他身上,“让我抱抱就好了。”   楼照水想了想,他低头在她耳边问:“想坐我脸上吗?你喂我吃。”   如意抬手轻轻在他脸上拍一巴掌,她骂一声不要脸,下一瞬匍匐着爬下床,拿起立在墙边的小木盆开门出去了。   楼照水捂着脸支起身子,听着外面传来的水声,他倒回床上闷声大笑。   如意端着一盆水小跑进来,她手忙脚乱地闩上门,一阵擦洗后,脱下衣裳坐到床上。   楼照水心跳飞快,他往下躺了躺,期待地说:“我准备好了。”   如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环顾一圈,俯身拿起枕边的发带,准备缠住他的眼睛。   “不用。”楼照水阻止她,他闭上眼,“我睡着了。”   “真乖。”如意亲了亲他,她屈膝跨坐了上去。   楼照水有几瞬的窒息,在她察觉到不对往后移的时候,他捧住她的臀往前挪,在夹缝里大力吸气呼气。   *   这个午觉,小两口睡到太阳快落山才开门出来,后院已经被两侧房屋的阴影铺盖完了,再过半个时辰都能做晚饭了。两人做贼心虚,贼头贼脑地来到前院,见大门关着,前院没人,二人齐齐吁一口气。   “麻都割回来了,麻果也都摘下来了,今天阿爷和三兄他们在晒场上碾麻果,阿娘和小嫂估计也去了。”楼照水告知家里人的动向。   如意想了想,说:“我们回平河屯一趟,晚上睡那边不回来了。”   “好。”楼照水也不敢直视傅家人的目光,他晌午本来只想伺候伺候她的,但没控制住,两人兴致大起,床上床下各折腾了一回。   二人溜溜达达地出村过河,自从如意接受了老木匠的委托,已经有七天没过来了,她没来,楼照水也没来过。不曾想一过来就赶上热闹,撞上王父在楼家院子里耀武扬威地赶人。   “如意,你来了!”楼母蓦地看见出现在大门外的两个人,如遇救星般地迎上去,“如意,王邻长说我们的宅地划在山脚下了,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儿,他让我们一个月内搬走。”   王父看见如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昂着头说:“这是村里人商量好的,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同意。”   如意跺了跺脚,说:“你们把这块儿地挪走吧。”   王父皱眉,“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也知道胡搅蛮缠?”如意嗤笑一声,“我有个疑问,这宅地不是我们的,宅地上的房子是我们的,这该怎么算?我家要是十年不拆房子,不卖也不租,强住进来的人算是贼还是匪?”   王父眯眼,“你威胁我?”   “对,你和你们屯的人安分点,山脚下的房子能住人了,不用你们催,我们自会搬家卖房。你们要是蹦出来欺负人,我们这房子也不卖了,就撂在这儿,谁敢不经允许踏进来一步,我公婆从北地带来的传家宝就要遭贼了。”如意扫视着靠近王家的一面院墙,挑眉问:“王邻长,你说我今晚在墙根下埋一排竹根怎么样?”   王父冷了脸,他什么话都没说,甩手走了。   “他什么意思?”楼父问。   “他不会再来了,你们踏实住吧。”如意说。   “其他人还会再找来吗?”楼父又问。   “种竹根是什么意思?”楼照水看得真切,王父是在听到如意的最后一句话时气得鼻孔都大了。   “你在东边墙下埋一排竹根,明年竹子就要拱倒王家的院墙和灶房,长到王家的院子里去。”如意细细讲解,又说:“阿耶,你放心吧,村里即使有人冒头闹事,王邻长也会为我们摆平的。不过他怎么敢来找事的?挨了一顿打,胆子还肥了?”   闻言,楼家老少脸上一暗。   “怎么了?”楼照水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他大兄。   楼征点头,“圣人要点兵南征,我要归营了,他领命来通知我。”   楼照水心里一沉,他已经习惯了他大兄在家的日子,不想让他离开。   “什么时候走?要走吗?”如意问。   楼征沉默好一阵,说:“要走,明天就走。”   万千红陡然像是只剩半口气了,身子一垮站不住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老大……”楼母面目恳求,她谨慎地换为鲜卑话,“假死吧。”   楼征摆手,今日收到军令,夜间就死了,军中会严查,一旦查实,他一家老小都会没命。   “我会回来的。”他保证。   这句话对楼家人无用,上了战场,是死是活就不由己了。   “给大兄收拾些东西吧。”如意开口,“我回去一趟,明早过来。小羊,你今晚住家里,陪陪大兄。”   楼照水点头,短短半天的时间,他感知到极度的欢愉和悲伤,大起大落之间,他有些脱力,在如意离开后,他软着腿走到檐下坐着。   “大兄,留下吧。”他哀声央求,“我怕你会出事。”   “鲜卑人迁都洛阳才三年,如果皇帝被打跑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儿更立不住。”楼征展臂搂住小弟,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弟妹多操心,多替我照顾着点你大嫂和北奴。”   楼照水闷声答应。   如意回到傅家,她回屋拿上铜镜,匆匆忙忙往伍林村跑。   “老伯,我找你帮个忙。”如意冲进林木匠家,发现陆地主也在,她慢下步子打个招呼,把铜镜递给老木匠,“老伯,你帮我在铜镜上钻几个眼。”   “好好的铜镜,钻眼做什么?”老木匠不解,这个铜镜还挺厚实,用铁钻头钻铜不仅费力还伤钻头。   “我大伯子要随军打仗了,我把这东西给他,让他绑在胸前护身。”如意解释,“老伯,他明天就要出发,你连夜给我赶个工。”   老木匠一听,什么顾虑都没了,“行,你回吧,我连夜做好,明天天不亮就给你送去。”   “等等。”陆雲开口,“我记得我家里有一副软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是以前战乱的时候,我阿爷从一个水上浮尸身上脱下来的,还挺结实。”   如意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来我家教我家孩子认字,我把这副软甲给你。”陆雲旧话重提,“每月一百斤粮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你不用拿不着调的借口糊弄我,我知道你拒绝的原因,你识字也不多吧?我不介意,你把你认识的字教给我家的孩子就行。” [43]第四十三章:坚定的种地人   如意神色不动,她转过头跟老木匠说:“老伯,钻眼儿吧。”   陆雲面露愕然。   老木匠也面带惊诧,他抬头看看两人,选择听如意的,“钻几个孔?”   “六个。”如意在自己身前比划,叮嘱道:“最上边要钻两个眼儿,便于挂脖固定。”   “傅、傅夫子。”陆雲吞吐两瞬,固定了称呼,他忍不住问:“你还是不肯答应?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我给的报酬低了?”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软甲能有多结实?”如意话里明晃晃地充斥着不信任。   陆雲:“……人也有可能是淹死的。”   如意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我这就回去拿软甲,你亲自检查。”陆雲没脾气了。   “等等。”如意叫住他,“对不住,我无法胜任授人学识之道,恐对不住你的信任,接不了这个活儿。”   陆雲眉头紧皱,他盯她几瞬,开口加报酬:“粮食再加五十斤,每季两身衣裳。”   “不是报酬的原因。”如意面露难色,她十年间教授学生一二十人,已经彻底认识到教书育人的难处,真真是相互折磨,她也是宁愿顶着大太阳劳作都不愿意坐在阴凉的大树下一遍又一遍地教笨蛋写字。   “我还有很多农活儿要做,农忙的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在田地里奔波,不可能每日抽出时间去教你家的孩子。”如意解释,“这样吧,你要是愿意,我不要粮油和衣裳,只要那副软甲,相应的我只在我有空闲有闲情的时候上门给你家孩子答疑解惑。”   陆雲都要气笑了,这人真是轴,“你是一定要在地里死磕?我给你的报酬可以让你吃穿无忧。”   “你给的报酬可以养活我,但养不起我的家。我不接这个活儿,我手上的田地不仅可以养活我,还可以养活我上下三代人。”如意让楼家搬去山脚下住,图的不就是地方大,可以农牧双收,甚至还可以在那片土地上寻别的出息,不可能为了不受种地的苦,弃了她积攒了二十年的农耕经验,转身走上当夫子的路。   陆雲长吐一口气,他竭力劝说:“教孩子认字多轻松,地里的农活不是你该干的,你有这个造化,不要让自己过得跟寻常农妇一样。”   “如果你有这个造化,你是愿意当个清闲度日的夫子,还是操持陆家的田产收入?”如意问。   “那不一样……”   “一样。”如意打断他的话,她挑高眉眼,意气风发地说:“我与你一样,你是陆家的一家之主,我是楼家一家之主,还兼顾傅家的制蜡生意,是傅曹楼三家的定海神针。陆家田地多,楼家田地也不少,傅楼曹三个家族的田地合在一起,也不弱陆家多少。”   易地而处,陆雲闻言明白了如意的决定。   如意窥他面上怒容退去,她低敛了眉,和气地说:“我练字写字都是拓的碑文,陆地主若想让子孙练一手好字,不若仿照我的法子,也上山拓碑文。我每月登门两次,教他们认他们正在练的字。陆地主如果对识字写字有兴趣,也可如此。”   “你怎么知道我没拓碑文练过?我行此道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陆雲露出一抹难言的笑,生在乡野里,住在北邙山下,低头看到的是泥巴地,抬头看到的是达官贵人的送葬队。在风光大葬的感染下,陆雲敢断定,这片土地上的儿郎女娘,至少有一半人对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有过幻想,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出生的小地主之家,跟北邙山上权势显赫的王侯将相攀不上一点关系,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唯一能涉足权贵的地盘就是北邙山上的陵墓,墓碑上笔触优美的碑文是他唯一能占到的便宜。   “我也拓过碑文,也想象过写出一手好字,幻想有一天能靠这一手好字闯出另一条路。”陆雲四十有七了,对于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早已释怀,他不惮谈论自己曾经狂妄的念头。他笑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你太过聪明还是过于有天赋,我拓字临摹的时候,不是写字,是在画图,关键是我不知道我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手画出来的字,扭过脸就分不清是比照着哪个字画出来的。”   如意听笑了。   陆雲抹一把脸,他诉苦道:“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还忘不掉那种感受,太痛苦了。你十分清楚你从山上搬下来一墩玉石,玉藏于石,你想剥开石头得到玉,但无处下手,只能拿个石头小心打磨,但都是无用功。最后把自己磨得满手的血,磨得不像个人,只能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宝物。恨呐,我那时候恨上奇形怪状的字,让我能看见,又让我奈何不了它。”   如意能理解,识字之初都是从最简单的字学起,古代人练习握笔可能要练一年,这一年里,教授的夫子不会教写字,但会要求背诵文章,先熟悉字认识字,等真正提笔临摹的时候,不会因为陌生感排斥。而陆雲不认字也不识字,乍然踏进文识路,接触到的都是复杂的字形,只能陷进字的漩涡。   “你是如何认的字?”陆雲好奇地问。   “运道好,遇到和善的守陵人和亡人的后代,他们会教我背碑文的内容,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如意拿出她用来糊弄家人的借口。   陆雲信了,“你有运道不假,人也确实厉害,我亲手临摹过,非常清楚练字的难,那些字长得五花八门,复杂的程度不下于把牛的骨头和关节拼回去。”   如意不敢认下这番夸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金手指,有一二十年的学习经验,所以才能熟练地提笔练字。   “既然你也有练字的经验,那就好办了,监督你家孩子练字的重任落在你身上,我只负责教他们认字,以及字的结构。”天色不早了,如意言归正传,“一副软甲,换我一年二十四堂课,期限三年。”   陆雲嫌课次太少了,问能否在农闲的时候多授课几次。   “他们可以去我家请教,好学的人可以主动上门,没这个心思的也别在这条道上折磨自己。”如意提议,这样也免了她受折磨,“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免不了会受打扰,作为补偿,上门请教的人每回登我家的门,拎个一斤的肉做报酬。陆地主,你觉得如何?”   “噢!你不缺粮食和油,缺肉啊。”陆雲抓到重点,“行,是我有求于人,都依你的。”   “去拿软甲吧。”如意蹲下去拿走她的铜镜,说:“软甲要是结实,这面铜镜也不用上战场了。”   “你跟我去家里吧,晚饭后,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陆雲说。   如意同意了,她跟他去陆家。   到了陆家的宅子,陆雲差使人开库房找软甲,并吩咐帮工摆饭。   “你能帮我写两个‘陆’字吗?跟老木匠手上的双‘林’一样。”陆雲蠢蠢欲动地问,他今天去老木匠那儿主要是打听如意这段日子在木匠家做什么,在看见双’林’字的时候立马就心动了,“当然,我叫你白写,也给你五十斤粮,或者肉?”   “当然可以,要写在哪儿?绢帛上还是木板上?我还可以给你多写几个。”如意来了精神,五十斤粮换两个字,这个买卖谁拒绝谁傻。   陆雲立马去张罗东西,等管家送来软甲,他找来了白绢和乌色漆木,并奉上崭新的毛笔、墨泥和朱砂。   如意先检查软甲,她跟管家一人扯一角往两边拽,拽不动很结实,她又要来刀往软甲上割,也割不烂,最后还往软甲上剁两刀,只留下了两道印子。   “陆地主,多谢你舍爱。”如意真诚地道谢,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雲摆手,“帝都已经迁到洛阳,只要北魏不亡国,洛阳不会再有战事,这副软甲留在我家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放库房里积灰,不如给出去保人性命,也不枉它存世一遭。”   “多谢。”如意再次道谢,她走到桌边动手研墨,感叹道:“我运道的确了得,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雲没接话,他心想遇到好人的前提得是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管家多移几盏蜡烛过来照明,如意提笔蘸墨,先在朱色木桌上写字,找到手感后,将字挪到白绢上。   一黑一红两个字一气而成,如意底气愈盛,负手在乌色漆木上落下两个‘陆’字。   “字还是繁复的好看,‘陆’比‘林’好看。”陆雲十分满意。   如意赞同,繁复的字更有美感。   “七天后我登门授课,如果有雨,我会提前过来。”如意放下毛笔,说起授课的事。   “可。”墨迹未干,陆雲不敢挪动绢和木,他请如意移步,去西室的饭厅用饭。   饭后,如意拿上软甲和五十斤稻米以及半炉烤饼登上陆家的牛车。   回到大坡村,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下了,傅家只剩傅母还没睡,点着蜡烛在灶房里洗用空的油罐子,准备晒干了装菹菜。   大黄从柴房里冲出来,对着大门又是叫又是摇尾巴,傅母走出去,问:“谁?如意?”   “阿娘,是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等着。”傅母持着蜡烛去开门。   傅圆听到动静,他走出卧房站后院问:“这时候谁来了?”   “是我回来了。”如意拎着五十斤粮食进院,“阿娘,门外还有一兜炉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傅母探身往外看,“就你一个人?”   傅圆出来了,傅莺跟在他后面。   “吃不吃烤饼?我从陆地主家拿回来的,他家厨娘烤的髓饼可香了,又酥又香。”如意献宝似的说。   “你不是在平河屯?小楼呢?”傅母追问。   “他大兄要归营了,他在家里陪着。”如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不忘从她娘手里接过布兜,拿出五个尚有余温的烤饼递出去,“剩下的五个留给楼征,他明天路上吃。”   “又要打仗啊?”傅母忧心。   “往南打,不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意解释。   “那还好。”傅母把她和老头子的烤饼塞回布兜里,“夜深了,不敢再吃东西,留给大楼路上吃。”   傅莺也把烤饼塞回去,“留给北奴的阿耶吃。”   傅圆忍着嘴馋也把烤饼塞了回去,“睡觉睡觉,明早我们都去送送他。”   *   翌日一早,如意过河去楼家,她把软甲和烤饼都交给楼征,“大兄,留着命回来给我们干活儿。”   楼征捧着软甲不知道如何反应,一句道谢太过于轻飘,要不也跟北奴一样跪下磕一个?   “我一定活着回来。”楼征郑重承诺,“弟妹,多谢你。”   “走吧,我们送你过河。”如意说。   浮桥的南岸,傅父、傅母、傅圆、傅长贵、曹佩玉和曹新几家人都在河岸上等着,等楼家人过来,他们一起送楼征一程。   “早去早回啊。”   “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44]第四十四章:傅窦结亲   目送楼征走远,两家人回转,楼家人站在傅家人中间,老老少少都被人拉着安慰,伤感还来不及汇聚,先被感动打散了。   “没事没事,他有如意送的软甲,肯定能活着回来,我们不担心。”楼母反过来宽慰傅家人。   曹佩玉站在万千红身边,闻言,她抬高手臂一把揽住如意,“老幺,你有本事啊,什么东西都弄得到手。”   “巧合,纯属巧合。”如意也不曾料到她能给楼征弄一副软甲保命。   “弟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在楼征接过那副软甲后,万千红的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   如意指一下一旁虎视眈眈的小金毛,“别让他给我下跪磕头就行了。”   北奴一怔,他为难地挠头。   “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开口。   北奴妥协地点头。   行至浮桥桥头,两家人分开,如意和楼照水跟着楼家人过桥。   “如意。”傅长贵高喊一声,他带着大椿追上来问:“你们今天忙什么活儿?是下地割麻还是进山砍树为盖房做准备?”   如意见大椿跟着就明白了她大兄的目的,说:“进山砍树。”   傅长贵推大椿一把,“叫大椿去给你们帮忙。”   “好。”如意冲大侄子一笑。   大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楼家人继续过桥,路上,如意问他们地里的麻都割回来了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了。   “小羊,你跟阿爷回去赶牛车,上两车麦秆,再把犁和木耙还有锄头带上。”如意吩咐。   “要犁地?不上山砍树?”楼照水诧异。   “明天再上山,晚上我回去一趟,拿四把砍刀过来。”如意解释,如果她没料错 楼家只有一把砍刀。   楼照水明白了,他依言照做。   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也跟回去帮忙。   如意嘱咐北奴和雀儿不能靠近河边,她领着大椿往远处走几步。   “姑,你要跟我说什么?”大椿问。   “跟窦家结亲的事你没意见吧?”如意平铺直叙地问,她抱臂往平河屯的方向看,楼照水的身影很是显眼,她一眼就找到了,“我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喝水都是甜的。”   大椿觉得牙酸。   “两家的亲事八字没一撇,你要是不愿意,我能从中给你周旋。”如意说,“你对阿桑有什么感觉?”   大椿沉默一阵,吐出一句话:“我试过在浮桥大步跑,不到一半就不敢跑了,怕摔进水里。”   如意了解大侄子的性子,她替他补上一句话:“阿桑很厉害,敢在山壁上跑。”   大椿怕如意打趣,他绷着脸轻轻点头。   如意笑两声,笑罢郑重地提醒:“你今日拜服她的厉害,日后可不能厌恶她往山里跑,她的厉害是在山里练就的。”   “我阿爷跟我说过。”大椿看向几步外往大石头上爬的兄妹俩,他眼睛一转,盯着他本事了得的小姑,半羞半勇地说:“我是傅如意的侄子,是傅家的人,你能带领外来的鲜卑人在我们这儿扎根农耕,我也能让长在山里的女娘留恋山下的日子,如果没那个本事,我任她往山里跑。”   如意粲然一笑,“我帮你把这番话记着。”   “记吧,我可不怕。”大椿撂下这话大步走开。   如意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走到北奴和雀儿身边,爬到大青石上,跟他们一起往下蹦。   不多一会儿,大椿也凑过来了,“姑,我们比比谁跳得远。”   “那你输定了,我比你高半个头。”如意信心满满。   大椿嗤一声,他把北奴和雀儿抱下来,一个快跑登上青石。   “我待会儿要带你去窦家,你阿爷还指望我在窦石匠面前替你美言。”如意幽幽提醒。   大椿一窒,腿上陡然卸力,他轻飘飘地落地,无力地说:“你赢了。”   如意开怀大笑。   北奴和雀儿也跟着大笑。   楼照水迎着爽朗的笑声驾着牛车出村,他牵着大青牛加快步子。   如意看见大美人了,她摆动双手从半人高的青石上蹦下来,招呼两个小尾巴,“走了,你俩在前面带路。”   楼照水朝如意招手,“来,坐牛车上。”   如意从睁眼到现在不得清闲,考虑到路程还远,她听从他的指挥,爬上牛车,坐在麦垛上。   “我耶娘托我帮他们跟你道一声谢,他们不好意思说,怕你说不用谢。”楼照水转达家里人的意思。   “噢?那你打算怎么谢?”如意为难他。   楼照水瞧北奴一眼,说:“我代我侄子给你下跪。”   “你没少跪我。”如意意味深长地说。   “以前跪在床上,这次跪地上。”楼照水笑眯眯的,“你坐椅子上享用我。”   如意抓一把麦秆扔下去,笑斥道:“真不要脸。”   楼照水当作是她对他的夸奖。   一路晃悠地来到山脚下,如意探着身子由楼照水抱下来,她拍拍身上粘的麦秆,说:“等耶娘过来,你们赶牛犁山根下的荒地,等过了秋分就要排蒜,白露之前要把地犁好,不能耽误了。我带大椿去窦石匠家一趟,忙完了就过来。”   楼照水应好。   如意跟等在一侧的大椿往陵村去,来到窦石匠家,正巧遇上窦石匠和窦有才祖孙俩抬着墓碑往牛车上放,如意和大椿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去搭把手。   窦石匠累得扶着车辕直喘气。   “窦伯,老了啊,惜着点力,这等重活喊年轻人来做。”如意亲切地更换称呼。   窦石匠睨她一眼,又瞥一眼杵在他跟前的后生,故意说:“我这儿是缺个学徒。”   “巧了不是,我今儿就是来给你送学徒的。”如意拍拍大椿,说:“我这个侄儿你瞧瞧,他有一把子力气,你要是看得中,种下麦我就给你送来。”   窦石匠没接话,他拖着步子走进院子。   “进去吧。”窦有才小声说,“我跟阿翁提过了,他态度还可以。”   “憨货!送墓碑去!”窦石匠气得大骂。   窦有才赶着牛车逃了。   如意领大椿进门,她没管他,径直去跟窦石匠说话。   大椿在前院站一会儿,他拿起铁锹,把地上的碎石拢到一堆,最后铲出去填路上的一个坑。填完坑,又忙着铲院墙边上的杂草。   “……我只大他两岁,可以说他是跟在我后面长大的,我能跟你打包票,他性子不错,勤快能干也能担事,不是会欺负媳妇的人。”如意为大椿美言,“我大兄把他一杆子支到山脚下,摆明了以后不会跟他一起住,两人离公婆妯娌远,阿桑不会困在人际交往上。”   “阿桑喜欢往山里跑……”窦石匠挑明。   如意一笑,把大椿在河边的话完整地复述一遍,“能不能把人留住,看他的本事。”   “你真要把他送给我当学徒?”窦石匠问。   如意沉默,“假的。你要是想收徒,我再帮你寻摸。”   “那倒奇怪了,他不为学我的本事,娶阿桑图什么?阿桑又不善伺候农事。”窦石匠想不明白。   如意沉默下来,她陡然察觉到,她大兄可能在很久前就有让大椿或是二槐搬来山脚下跟她抱团而居的念头。就算没有阿桑,大椿成亲后也会搬过来。   “我家也不单纯以务农为生。”如意干巴巴地说,“你考虑考虑吧,要是有意,就捎个话。”   说罢,如意安静几瞬,她补充道:“我是打算让大椿跟我隔墙而居,到时候墙上开个门,来往方便,有个动静喊一声就能听见。你们若同意这桩婚事,但不喜欢我这个设想,他们另外再建房。”   窦石匠听完她这番话,明白她这是透露以后会关照这个大侄子,是姑也是娘,他没再犹豫,冲着她这个人同意了。   “婚事要晚点,阿桑年纪还小。”窦石匠说,“等你们的房子建起了,我们两家再议亲。”   “听您的。”如意站起身,“我得走了,再坐一会儿,我那傻侄子要把你们门外的杂草铲到二里外了。”   窦石匠送她出去,出门一看,院外的杂草是都铲秃了。   “走,跟我去地里刨地。”如意招手,“把铁锹还给你阿翁。”   大椿灵醒地悟到话里的意思,他乐颠颠地跑到窦石匠面前,“阿翁,我下次再来帮忙干活。”   窦石匠笑了下,他接过铁锹,“里拐外拐,我们两家还是结成亲家了。”   “跟有才侄儿说一声,下次见到我,记得喊姑。”如意笑着走了。   第二天,殷婆去地里看庄稼,遇上如意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上山,她问了一声,得知是他们要上山砍树枝砸进地基里,她回去知会一声,让喜欢凑热闹干活儿的孙也去帮忙。   “见到傅如意记得喊姑。”窦石匠乐得看孙子的笑话,“一定要喊,她是你最亲的姑。” [45]第四十五章:我要你在我身上写满你的名字   窦有才愕然,他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阿桑嫁给大椿,傅如意成他的长辈了。   “这门亲事还能反悔吗?”窦有才双手挠头,有一种被雷劈的痛苦。   窦石匠看到他这迟钝的傻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面露讽刺,“这门亲事可是你一手促成的,阿桑那儿也是你亲自去劝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窦有才,你脑袋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东西?”   窦有才叫冤,什么亲手促成,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两头递话罢了。傅家有意,阿桑也有兴趣,他阿翁最是乐意,他这几天张罗着进山出山,忙着转达他们各方的意见,哪顾得上多想。   “不喊行吗?”他问,“阿翁,你们竟然没一个人提醒我。”   “你去跟傅如意商量,这话是她让我跟你说的。”窦石匠乐了,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说:“给我拿一把砍刀,我也去帮半天的忙。”   这下窦有才想不去都不行。   祖孙俩一路走走停停,窦石匠连推带攘把孙子带到山上,循着声音找到傅如意一大家子。   大椿刚砍断一根榆木枝,低头看见窦石匠祖孙俩,他冲下面喊:“阿爷,窦阿翁来了。”   树上树下的傅家人齐刷刷扭头去寻人。   傅长贵看到祖孙俩手上拿着砍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大步迎上去,“窦伯,怎么还劳累你上来帮忙,我们人手足够了。”   “我上来凑凑热闹。”窦石匠实话实说。   傅长贵没悟到他的意思,他带着些许自豪地回头看向自家的人,说:“我们家人口多,别的不提,凑在一起热闹是不缺的。”   大椿从树上跳下来,他走到窦石匠面前,孝顺地说:“阿翁,你年岁不轻了,砍树的活不用你动手,你四处走走。”   “好,你们忙,我到处看看。”窦石匠看见傅如意了,她也在树上挂着,他推孙子一把,主动把话挑破:“你去上树砍枝,把你姑换下来。”   众目睽睽下,窦有才又羞又窘,气得脸色通红。   傅长贵装作不知道年轻人的心思,他打个哈哈:“都是年纪相仿的人,互称名字就行了。”   “大兄,你说错了,大椿跟他一样大,大椿喊我姑父。”楼照水站在树上激动地喊,他倒要瞧瞧,窦有才喊了姑,还敢不敢再往如意面前凑。   曹佩玉憋不住了,她笑出声,这场变故可真有意思。   “辈分面前无大小,该喊。”窦石匠拍板,他也有意借此事彻底断了孙子的心思。   “有才侄儿,你会上树吗?”如意主动给窦有才递一个台阶。   窦有才抬起头,他气咻咻瞪她一眼,闷声回答:“会。”   虽没喊姑,但也应下了侄儿的身份。   如意没多为难他,她顺着窦石匠的话溜下树,“来,你替我上去砍树枝。”   窦有才无力反抗,他认命地走过去。   “窦伯,你这孙子是个老实听话的人。”傅长贵看出来了,窦有才是个没脾气的,性子温良无害。   窦石匠点头,他虽嘴上嫌弃孙子憨实迟钝,但心里对孙子的性子是很喜欢的。   “你忙,不用招呼我。”窦石匠说。   “窦伯,到这儿来,我陪你说话。”如意呼喊。   窦石匠跟傅长贵打个招呼,他朝如意走去,半道遇上楼父拖树枝,他快步上去搭把手,二人搭上话,便坐一起削起树枝。   如意和楼月明合力搬着一棵大臂粗细的皂荚树往高处走,这是一棵带根的树,要运回去种在桑田里。   楼月明被皂荚树上的刺划到手,她嘶了一声,“这树也有刺?我都没注意。”   如意看划破的伤口还不小,她去草丛里扒拉一阵,找到一株刺儿草,她拽两片刺儿芽,掐掉叶子边缘的刺,揉碎叶子敷在她手上,“止血的,大姊,你按一会儿。”   窦有才爬上大榆树,他听到动静看下去,心头突然一动。他仔细回想,好像没见过如意大姑子的丈夫,是在外做事?还是死了?   “大侄子,别愣着,砍树呀。”楼照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发现窦有才在往下偷看,他故意嚷嚷一句。   窦有才抬头看看他,又往下瞥一眼,忿忿地挥起砍刀大力劈在树干上。   这叫什么事?   风波已平,看热闹的人收起心思卖力砍树。   楼家除了万千红和两个孩子,全部人马出动,傅家来了十个人手帮忙,加上窦石匠祖孙俩,一二十人,半天砍秃了一大片树。   临近晌午,楼照水和他耶娘各驾一辆牛车运送木头下山,再上来,他们带来了万千红煮好的午饭,馎饦和鸡蛋胡瓜汤。   一帮人在山上吃一顿午饭,午后挪个地方继续砍树枝。   连砍两天,做墙基的粗木差不多够了,傅家人撤回大坡村忙自家地里的活儿,走时留话,家里没活儿的时候再过来帮忙。   而窦有才离得近,他一旦得了空闲就往山脚下跑,他不光人去,家里的木梯、木槌、铁锤、水桶也被他陆陆续续搬了过去。   楼照水站在从林木匠那儿借来的人字木梯上,举着木槌往木桩子上夯,听到身后响起不算陌生的声音,他回头往下看,果然是窦有才。   “大侄子,又来帮忙啊?”楼照水熟络地打招呼。   “你再喊我就不来了。”窦有才还是那句话,他俯身捡起铁锤,又在木头堆里扒拉出一根削尖的短木橛,熟练地在地基里钻孔。   楼月明也在用短木橛钻孔,钻出孔拔掉木橛子,换上用作墙基的木头插进去。   “给我也递一根。”窦有才向后伸手。   楼月明给他拖去一根。   过了一会儿,楼月明再次换插的时候,窦有才又喊:“给我也递一根。”   楼月明嫌他麻烦人,自己有手有脚不肯动,但他是来帮忙的,她不好说什么,为了省事,直接拖一捆拖到他面前。   窦有才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了。   如意牵牛来河边喝水,路过时她停下步子,“窦有才,你家的石头凿完了?你昨天不是才进山拉一车回来?”   “……凿累了,出来歇一歇。”窦有才闷声说。   如意多瞅他两眼,凿石头凿累了出来砸木橛子歇一歇?   “大姊,我来砸孔,你去犁一会儿地。”如意喊。   “好。”楼月明顺从地站起身,“正好我也蹲累了。”   如意把牛缰绳递给她,“先带牛去喝水。”   楼月明离开,窦有才的目光悄悄地跟过去,如意看得真真的。   “咳——”楼照水在上头也看得真真的,他干咳一声吸引如意的目光,在她看过来时,他脚尖勾着木梯,大腿发力,踩高跷般带动笨重的人字梯挪动。   如意双眼放光,这也太有力气了!但她理智尚存,关切地说:“你别伤到脚了,要挪梯子先蹦下来,这梯子挺重的。”   “不算重。来帮我扶着这根木头,它是歪的,不好往下砸。”楼照水把人勾过来。   如意忙活着去扶木头,木槌重重夯在木头上,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胳膊也麻酥酥的。她抬起头,眯眼看上方挥动木槌的膀子,等房子落成,不敢想象他的身躯又要结实到什么程度。   “笑什么?”楼照水低头问。   “我笑了吗?”如意抿平嘴角,她从兜里拿出手帕递上去,“擦擦汗。要喝水吗?”   楼照水说等一会儿再喝,他加快动作在木桩子上又夯十槌,确定木桩子不会晃动了,他从木梯上跳下来,“帮我擦擦汗。”   有外人在,如意无意腻歪,她把手帕扔给他,“我去拿水囊。”   楼照水把手帕揣起来,人去河边撩水洗脸,太热了,他站在河边解开衣扣,露出胸膛叉腰吹风。   如意瞥到一眼,她立马提着水囊跟过去,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她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上摸一把,嘴上谴责道:“扣子扣上,别耍流氓。”   “是不是热乎乎的?又硬又结实,再多摸几下。”楼照水自己都忍不住摸一把,他站在木梯上挥动木槌的时候明显感知到腹部在发力,那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喊如意来摸两把,她肯定喜欢。   如意如了他的意,尝鲜后,她给他扣上扣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准再勾引我。”   “那你离你窦大侄子远点。”楼照水提要求。   “好好好,你也别喊他大侄子了。”如意怀疑窦有才盯上楼月明,主要目的是不是想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对了,我跟你打听一下,大姊对姊夫的感情咋样?你觉得大姊对再婚是什么想法?”如意问。   “不知道。”楼照水没跟他大姊聊过再婚的事,不清楚她的想法,“她跟雀儿的阿耶从小就认识,感情挺不错。雀儿的阿耶战亡之后,她婆家想让她嫁给雀儿的阿叔,她不愿意,回来跟耶娘哭。正好大兄和二兄来信让我们搬来中原,我们就带上她和雀儿偷偷跑了。”   死了丈夫,还被婆家逼着嫁给小叔子,如意叹一声可怜。   “怎么问起这个了?”楼照水问,“有人托你给大姊说亲?”   “没有,就是对雀儿的阿耶有兴趣,雀儿长得不像大姊,估计是随了她阿耶。”如意及时打断他的联想,她想起来了,那晚在楼家讨论建房的时候,家里人都劝楼月明再找或是再婚,最后她说等她有想法了再另外建房,而不是考虑再嫁。可见她是倾向住在自己家里招男人过夜打发寂寞,若是有孕,就生下孩子由母亲和舅舅共同抚养。   “没事了。”如意笑了,“这次建房,把大姊的独院也建出来吧,就建在大兄大嫂的隔壁。我们的隔壁留给大椿。”   不管窦有才出于什么想法对楼月明生出心思,反正最后吃亏的不会是楼月明,如意放心了。   楼照水点头,“我去干活儿了。”   走了没几步,他隐约察觉出不对劲,但一直到踩上木梯夯起木桩子,他也没能想明白。   如意跟过来把水囊撂给他,她拿起楼月明留下的工具,蹲下开始干活儿。   没人说话,山脚下只余砸木头的梆梆声,远处荒地里御牛的“嘚嘚哒哒”声听得真切。   窦有才在这儿闷头干了半天,直到傍晚天要黑了才回去。   如意一行人也收工赶牛回家,自楼征离开后,她和楼照水就一直住在平河屯。   晚饭后,如意照常点亮三根蜡烛,她立在桌前铺开麻布,提笔把白天想到的字写上去,这都是她费心归纳的,以简单易学为标准。   楼照水去河里洗澡回来,他进门看她在写字,没敢出声打扰,脱了衣裳从床尾爬上去,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她。   如意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她享受他仰慕的目光,本来字都写完了,她又另铺一张布开始练字。   一张布写满,如意偏过头逮他个正着,“看够了吗?”   楼照水诚实地摇头。   如意被他雪白的皮肉勾住了目光,她怔怔地看了几瞬,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那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看,后天还看。”楼照水说,“要睡觉吗?”   如意冲他一笑,她攥着墨迹未干的麻布走到床边,“我忘了问,你喜欢哪种字?”   “隶字。”楼照水记得真切,他头一次见她写字的时候就爱上了,最爱她写隶字时起笔一顿收笔一挑的姿态,内敛又张扬,她在雕琢字,也在享受她雕琢出来的字。   “我写给你看好不好?”如意又模仿他的语调,她在床侧坐下,手指搭在白皙紧致的胸大肌上,“你说,我来写。”   楼照水吞咽一下,他主动躺平了。   如意俯身在他嘴巴上亲一口,“真乖呀。”   “真乖呀。”他低声复述,“写在心口上。”   如意面露兴奋,她起身端来盛墨的浅盘,屈膝跪在床上,执笔在起伏不定的心口动笔写字。   笔尖又软又刺,墨汁又稠又凉,笔尖移动着,楼照水受了刺激般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身体想躲避,心里却享受极了,于是仰长了脖颈垂眼下看,浓郁的墨色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灵动的痕迹,他成了她笔下的石碑,而他的雕琢者不再肃着脸蹙着眉,戏谑和玩弄浮现在她的脸上。   “傅如意。”他哑声喊,“傅如意,我要你在我身上写满你的名字。”   如意掀起眼皮看他,“小可怜,你抖得很厉害,受得了吗?”   楼照水又是一颤,他攥紧了手,真跟个小可怜一样央求:“你亲我。”   于是每落下一个字前,如意便俯身在落笔的地方亲上一口。   墨色的小字布满整个胸膛,移向腰腹时,如意持着笔轻轻勾勒着一抹尚未消退的挠痕,她折磨着他,惩罚道:“这是傅如意的,以后只要踏出房门,不准解开你的衣扣。”   “再也不敢了,只给你看。”楼照水十分配合地求饶。   如意满意地笑了,她在他的腹部写上大大的三个字:傅如意。   下一瞬,毛笔和没墨的浅盘往床下一丢,如意扑了上去。   一场酣战结束,两人的胸腹上都晕染了墨痕。楼照水站在桌前对着铜镜照,这东西也和笔墨一起被如意带来了,他可惜地说:“字被汗弄花了。”   “明天还给你写。”如意跷着腿许诺。   “用手指写行吗?”楼照水提要求,用毛笔在身上写字太煎熬了,他忍得辛苦。   “为什么?”如意不情愿,“看你颤抖我都能来感觉。”   “毛笔没有温度。”楼照水坐过去,握住她的手指按在青筋鼓起的小腹上,“我喜欢你的温度。”   “好吧好吧,满足你。”如意嘴角上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楼照水乐了,他捡起衣裳套上,开门出去打水。   “天上没星星了,是不是要下雨?”端水进来时,他通报天象,“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挺多的。”   如意想了想,说:“没事,影响不大,顶多地基里淹水把土泡浮了,等天晴再把木桩子夯几下砸牢实就行了。”   楼照水闻言,心里的一点忧虑也没了。   两人把身上的墨迹擦一擦,带着半身洗不掉的墨痕倒头睡去。   第二天醒来,天色果然阴沉沉的,但雨还没落下。如意琢磨几瞬,她招呼楼家老少一起前往山脚下,把已经砸上木桩子的地基覆上土,免得雨后再补工。   大人往地基里铲土和石块儿,北奴和雀儿跟着后面蹦,把浮土都给踩实。   小半天过去,天色越来越暗,今天要下一场大雨。   在地基填回后,如意喊上所有人,把堆着的黄土扒出十几个大坑接雨水,免得日后从河里挑水和泥了。   “下雨了。”雀儿兴奋地喊。   雨点大如豆,密如针,几个呼吸间,黄土地上遍布褐色的水印。   “哈哈下雨了。”北奴高呼。   “走走走,收工回家。”如意招呼。   雨点落在黄土堆里,溅起的灰尘扑人一腿,一行人带着一腿的黄土大步跑起来。   “大嫂,你拉住我。”如意怕万千红摔了,她跑了几步拐回去拉住她。   “锹给我。”楼照水接过她俩手上的铁锹,“快跑吧。”   雨更大了,风也更大了,黄河水面上水泡密如煮沸的开水,河岸上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好凉快呀!”北奴跑在最前面,他放声大叫:“再大点,雨再大点。”   雨已经足够大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们一家人。   衣裳湿透了,鞋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不用再跑了,所有的束缚都没了,这风吹雨淋的感觉实在痛快。大家迎着雨慢慢走着,心情颇好地点评着路旁田地里庄稼的长势。 [46]第四十六章:你真是个睁眼瞎   一家人跟刚出水的大鹅一样昂首挺胸地回到家,楼父想着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喊上小儿子,父子俩一进门直奔牛棚清理牛圈。   如意想着按照约定,她明天要去陆家授课,干脆烧锅水把头发洗了。   楼月明和万千红见了,让如意多添两瓢水,她们也洗头发。   楼母在院子里转一圈,拎着粪桶进了茅厕。   北奴和雀儿一路淋回来还没淋够,兄妹俩脱了鞋在院子里用脚铲水沟,引着雨水流出院子。   一家人各自忙碌,直到天色近晚,雨停了,各自才换上干爽的衣裳坐在灶房里吃晚饭。   “我明天不在家,要去伍林村的陆地主家教孩子认字,回来的时候要是又下雨了,我就住在娘家不回来。”如意交代明天的去向,“北奴,雀儿,你俩想认字吗?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陆家。”   北奴面露纠结,没有吭声。   雀儿摇头,“我喜欢在地里拔草,喜欢在犁过的荒地里捡树根,喜欢爬树,喜欢放牛。”   “傻。”楼月明骂她。   “我也不学,我用不上。”北奴清楚他自己以后的路,满十五岁之后,一旦朝廷征兵,他要上战场的,认字没用,字不能杀人。   “用不用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你才八岁,哪能料准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拓字练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十年后,能靠一手字给你阿耶换到一副保命用的软甲。”如意不乏得意地炫耀。   北奴一怔,他想他至少该去陆家谢谢软甲的原主人,他改变了主意:“婶娘,我跟你去陆家。”   如意看向雀儿,这丫头胆子小,还有点怕她,她换个说法哄骗:“雀儿,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去茅厕的时候需要你帮我守门。”   “好呀。”雀儿立马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孩子都迅速地改变了主意,万千红真诚地道谢:“如意,又要跟你道谢,谢谢你了。”   “我只是引路,能不能把我这一手字学过去,全看他们自己。我会教他们认字写字,课后练不练字我不管,也不监督。”如意事先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了,婶娘。”北奴明白她的意思。   “你住在傅家不回来你阿娘不会担心,我安排你们住在傅家的时候,你俩都不准闹。”如意提前叮嘱。   “出了家门就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叮嘱。   “雀儿也是,听你舅娘和你大兄的。”楼月明发话。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楼照水盯如意两眼,等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握住在他腰腹上写字的手指,“你怎么不教我写字?是不是嫌我笨?”   “我怕你长本事了要飞走。”如意信口胡说。   楼照水信以为真,他被哄高兴了,顺坡就下:“那我不学了。”   如意瞥他一眼,故意说:“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了不了。”楼照水赶忙拒绝,汉字太复杂了,他画都画不明白,要是让如意发现,保不准会嫌弃他。   “你想学的时候跟我说,我教你。”如意申明,她不教没意愿认字的成年人,成年人要面子,一开始就半推半就,中途想放弃的时候会骑虎难下,最后为了让她打消热情,会选择躲避她,这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想学写‘如’,他昨晚发现了,‘傅如意’三个字里,‘如’是最简单的。   如意哪会不答应,她指挥他脱下裤子,借写字之名,握着他的手摸遍了他的下半身。   又是一夜狂欢,第二天在送如意和两个孩子过桥后,楼照水顶着毛毛细雨在河边捶洗床单。   如意过了桥,驾着牛车直奔伍林村,一进村就在村上空看见一抹红,走近了发现那抹红在老木匠家的正上方,是那个‘鲁林’筑的鸟巢。鸟巢被刷成朱红色,盛放在竹子捆成的木桩上,高过屋顶一丈有余,村里的人站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敲开陆家的门,如意进门就看见了老木匠,陆地主和他同坐在大堂的竹席上,似乎在做木工。   “傅夫子,来了?”陆地主起身,“学堂已经布置好,就等你了。”   “我自带两个学生,平时在家没空教他们,只能趁这个时间一起教。”如意解释。   “陆伯伯。”北奴紧张地开口,“我是楼征的儿子,多谢您给的软甲。”   陆雲露出笑,他夸一句好孩子,问如意:“不介意我也去听课吧?”   “当然不介意。”如意赞赏地摸了下北奴的头,问:“学堂在哪儿?引路吧。”   陆地主让老木匠先回去。   “在跟林老伯学木活儿?老伯,你家的招牌够显眼的,我一进村就看见了。”如意这才找到机会跟老木匠打个招呼。   “闲得慌,打算学刻字打发时间。”陆地主答一句,“往这儿走。”   “傅小女,走的时候去我家一趟,你要的浴桶打好了。”老木匠插句话。   如意点头,跟着陆地主离开。   一柱香后,陆家三兄弟的孩子都在学堂齐聚,如意点了点人头,一共十六个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我叫傅如意,陆地主给面子称我一声傅夫子,你们也可以沿用这个称呼。”如意亮开大嗓门,她不藏不掖,敞亮又自信地说:“我虽担着夫子的美称,但没读过书,手上也没有一本书,不过北邙山里墓碑上的碑文快被我集齐了,碑文上的字我大多都能读会写,少说也有二千字。我们来算一笔账,你们一个月从我这儿学走二十字,够你们学一百个月,八年多。若有人足够聪明,一个月学五十字,也足够你学三年多的。但我跟陆地主约定,只无偿教你们三年。三年期一过,我还愿不愿意担任这个夫子就不好说了,所以请你们抓住这个机会,在学堂里多主动向我请教。一旦我迈出这个门,你们再请教就要给报酬。”   谈到报酬两个字,如意目露精光,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想在陆家捞上一笔。她笑看全场,轻飘飘地说:“这堂课我只准备了十个字,不多,字也不难写。我不要求你们都会写,但要都会认,谁先认全谁先回家吃午饭,认不全就饿着肚子等吃晚饭吧。”   堂下哗然一片,就连陆雲也没想到她要求这么高。   如意故作和善地笑笑,她先给众人示范如何握毛笔,确定都学会了,她提笔蘸墨汁,在墙上的木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大而规整。   学堂里的学生个个紧张地看着。   “第一个字,大豆的‘大’;第二个字,小麦的‘小’……”如意从身边熟知的庄稼入手,便于他们记住。   十个字都写在木板上了,如意让他们动手抄下来,等都抄完了,她再一个个检查。   半天的时间在如意一声又一声的纠错里过去了,如她说的,晌午时分,她点人站起来认木板上的字,先从头到尾认一遍,打乱顺序再认一遍,把人考得额头冒汗才放人出门吃饭。   雀儿最后一个走出门,出门就哭了,她边哭边说:“我不来了,好可怕。”   “不怕不怕,我们回家了能先跟婶娘学。”北奴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我学会了再教你。”   雀儿的哭声一顿,接着又大哭:“我还是去放牛吧。”   “那你一个人去,我是要来学认字的。到时候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只能一个人往家里跑,跑不过就挨打。”北奴吓唬她。   雀儿哭得更大声了。   如意没办法,她走出去无奈地说:“我又不打人,怎么会可怕?不哭了行不行?我发誓不会打你。”   “傅夫子,午饭备好了。”陆雲笑着走过来,“没想到啊,先把你家的孩子吓哭了。”   如意颇为头大,她抱起雀儿,问:“陆地主,你觉得这堂课的效果怎么样?”   “傅夫子适合当个夫子。”陆雲很满意,他本以为她只打算教,不管学生能不能学会,看来是他小瞧人了,她很负责。   如意对这个评价也满意,她可是有丰富执教经验的,不容怀疑。但她也提前给个提醒:“你做好准备,照我这个要求,越往后被难倒的人越多。”   “到时候再说吧。”陆雲不为还没发生的事忧心。   如意带着北奴和雀儿去吃午饭,饭后溜达一会儿,三人回到学堂,等人都到齐,她盯着他们练字。   练字一个时辰,散学。   “下一堂课在半个月后,这期间你们自行练字,我下堂课检查。”如意拍了拍木板上的字,“这板字留着,回头你们忘了字怎么写自己来看。如果都学会了还想认新字,带上一斤肉去大坡村的傅家找我。”   学堂里的孩子们齐齐大松一口气,万幸不用像晌午一样考他们写字。   正好雨停了,如意迫不及待地带上北奴和雀儿去老木匠家取走浴桶,驾车回到大坡村。   “怎么雨天去取浴桶?”傅圆问。   如意解释是去陆家授课了,顺道带回来。傅莺一听,她同情地看向北奴和雀儿,小声问:“你俩也去了?”   北奴和雀儿重重点头,想起今天的事,兄妹俩满脸的痛苦。   “我姑上课的时候很可怕吧?”傅莺很能理解。   雀儿再次重重点头。   因为这个话题,三个小的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到了晚上,如意安排雀儿跟傅莺睡她也没意见。   如意一个人睡了一晚,天亮后就带着北奴和雀儿回平河屯,回去了才知道,楼父和楼照水昨天冒雨去山脚下和泥,今天一大早就张罗着砌墙夯土去了。   如意带着两个小的找过去,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打桩声,声音响亮又黏糊。   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忙着铲土堆砌,楼父、楼照水和窦有才各抡着一个大木槌捶打夯实黄土,一个个咬着牙,累得一脸的汗。楼父和窦有才都脱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干活儿,只有楼照水是衣着完整的,只撸起了半截袖子。   如意摸摸下巴,窦有才藏得太好了吧,也是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让人想象不到他衣裳下藏着一块块儿结实的肌肉,竟丝毫不比楼照水差。   “阿娘,我们来了。”北奴喊一声。   楼照水手上的木槌一歪,他回头一看,赶忙高声催促窦有才穿上衣裳,“快穿上,不要耍流氓!”   楼月明瞪他一眼,“好好干你的活儿,多管闲事,碍着你了?”   窦有才一听,拿起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楼照水要强行帮他穿上,他威胁道:“不穿你就回家去。”   楼母忍不住拍他一巴掌,“你真是个睁眼瞎。” [47]第四十七章:吃香喝辣的日子   落在背上的一巴掌也没能阻止楼照水的行动,在如意抵达前,他强行给窦有才套上衣裳。   窦有才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张脸红得发黑,他支吾着说:“我要回去了。”   楼照水巴不得,他高兴地说:“那你回吧。”   话落又挨了一巴掌,楼母暗暗掐他一把,打发道:“你回去,你跟如意回去,你俩回大坡村,看傅家有没有活儿需要你出力。”   如意走近听到这话,迅速接过话茬:“我就是来喊他的,家里的羊羔有点拉稀,我阿爷叫我来喊他过去看看。”   楼照水当真了,他立马说:“我们这就过去。”   如意忍着笑瞥楼月明一眼,带着没眼色乱吃飞醋的男人离开。   两人一走,窦有才也不提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磨蹭一会儿,厚着脸皮装作忘了自己的话,捡起木槌继续夯土。   楼照水一直到走上浮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拽着如意的袖子,问:“羊羔真拉稀了?”   如意笑出声,她一路都在等,都快要进家门了他才反应过来。   楼照水一看,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他沉默了。   如意手腕一转,她托住牵着她衣袖的手,握着他的手带他过桥。   “羊没拉稀还回去?”楼照水问,“我还是去夯土吧。”   “雨天地里没活儿,我去喊上大兄二兄三兄他们,让他们去帮一天的忙。”如意解释,“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去砌墙夯土,要不然一早就上门喊上他们跟我一起过去了。”   “窦有才不是喜欢你吗?”楼照水没被她转移注意力,他不高兴地说:“他是什么意思?我看他长得挺老实,没想到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挺多。”   “你还知道花花肠子的意思?”如意惊讶。   “不行,我要把他赶走。”楼照水自言自语,他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你省省吧,一家老小就属你最迟钝,你别去插手。你没看大姊对他来了兴趣,她想玩男人就让她玩呗。她比你大,又是经历过婚姻的人,做什么决定心里都有数,用不着你教她,更用不着你替她做主。”如意试图打消他的心思,“窦有才能有什么花花肠子?多半是想赢回一局,当你我的姐夫,总不可能是为了换个路子接近我。”   “也不一定。”楼照水嘀咕。   如意像听到一个笑话,“他对我要是有这个心思,凭他这个毅力,哪有你的事,更没有王二郎的事。”   楼照水听得不是很明白,他有点捋不清她的意思,但心情不是很好。   “你把心揣肚子里,这个事我们都不要插手,他自己主动送上门,就让大姊玩一玩吧。”如意嘻嘻一笑,她回头嘱咐他:“记住了,见到他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喊大侄子还喊大侄子。”   “你前天还不让我喊。”楼照水幽怨道。   “我说过吗?”如意耍起无赖,她笑两声,“好吧,据我前天的观察,大姊对他没意思,我不让你喊是想给窦有才减减压,或许他慢慢就没这个心思了。但今天大姊看上他强壮的体格子,那就不能让他退缩,你这个当兄弟的要帮个忙。嘶嘶嘶!捏疼我了!”   如意甩手,她停下步子怒瞪他,“干什么?”   “你夸他体格子强壮?你看了多久?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当时回头就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楼照水一连串地发问,“我还不够你看的?你又见异思迁。他有什么好看的?黑黢黢的,能有我好看?”   “吵什么呢?”大嫂挎着洗衣筐从村里出来,“我听着声音耳熟,还真是你俩。如意,你干什么了?看把小羊气的,都要抹眼泪了。”   如意解释不了,她挠挠头,含糊道:“大嫂,你待会儿跟我大兄说,他今天要是没事,去给我们帮一天忙。昨天下雨,小羊和他阿耶把黄土和了,今天在砌墙夯土。”   “他在家,你不去跟他说?”   “不去了,河里有船打鱼,我回去拿几斤粮去换两条鱼,晌午炖鱼送去。”如意拽着大美人拐个弯原路返回。   楼照水气得一路不说话,走进平河屯的时候,他忽的回过味了,一踏进家门就委屈地发问:“我明白了,窦有才之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是不是就答应嫁给他了?”   “不是,我不喜欢他……”   “你也不喜欢王二郎!但跟他相看了。”楼照水有理有据地打断她的话。   “不一样,我知道窦石匠的心思,我一旦踏进窦家的门就要给窦家当长工,哪会答应嫁给窦有才。”如意解释。   “窦有才要是在你面前脱衣裳,你会不会想玩他?”楼照水这会儿格外机灵,逮着这个点问。   如意捶他一拳,她一把扯开他的裤腰带,“脱衣裳,我想玩你。”   楼照水不肯就范,还在愤怒地指控:“我就知道,你看上的是我的脸和我的身体,你根本不喜欢我!”   如意解不开他的衣裳,她干脆脱了自己的衣裳,一个纵身跳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楼照水慌了几瞬,他往东边的墙上瞅一眼,又扭头去看大门,大门关了但没关严实,他赶忙扯开自己的衣襟护住怀里光溜溜的身体,大步往屋里跑。   跨进门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疼,楼照水步子一顿,差点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如意掀起眼皮睨他一眼,裹着绿豆大小的汝尖又是轻轻一咬,听见他叫出了声,腰也弯了。   “你真不老实。”如意以手替代了舌尖,她言笑盈盈道:“你瞧,它喜欢被我玩被我吃。”   “我不知道……”楼照水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爱好,他用脚踢上门,腾出一只手落下门栓,下一瞬直奔床榻。   比误会先解开的是裤腰带,等裤腰带系上,误会早被撂到黄河里顺水流走了。   楼照水拎着五斤的麦子在河边换到两条大鲤鱼,他在河边刮去鱼鳞才往回走,走几步就忍不住侧侧身子动一下衣襟。   回到家,他赶忙撂下鱼用皂角洗手,洗掉手上的鱼腥味,他扒开衣襟低头往衣裳里面瞅。   “干什么干什么?青天白日耍流氓是不是?我喊人了啊。”如意拿腔作调地质问。   楼照水扯开衣襟给她看,她又是吸又是骑着磨,都被她弄肿了。   “噢——”如意美滋滋地欣赏两眼,提着鱼进灶房。   楼照水跟进去,说:“肿得像是奶了一个村的人。”   如意脚下一个踉跄,她震惊地回过头,接着是不可抑制地大笑,这是什么破比喻?她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楼照水抱胸看着她,在她快要收声的时候,他又重复一遍,满意地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他夺走她手上的鱼,拎出去冲去鱼身上的土,自己操刀剖鱼腹清理鱼肠子。   如意笑累了,她走出来指责:“你说话也太糙了。”   楼照水“嘁”一声,“你帮我想个法子,我一走路它就磨得疼。”   “我的肚兜借你穿一天?”如意兴奋地问,“我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绝对有用。”   楼照水犹豫,“这不太讲究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意跑进去翻出她的旧肚兜。   可惜对楼照水来说她的肚兜太小了,套上去绳子都要绷断,如意要给他缝个罩罩系上,楼照水在她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严辞拒绝了。   鱼炖好,黍米南瓜饭蒸熟,如意和楼照水直接搬着甑锅和陶釜去山下送饭。   傅家兄妹四个都来了,就连大嫂二嫂也来帮忙铲土了,窦有才也还在,一帮壮年人毫不惜力地干活儿,一个半天,一面墙砌得快齐胯高了。   “又给兄姊们添麻烦了,阴雨天也不能歇歇。我下午去陆家走一趟,他家天天有肉,我去看能不能换几斤回来,晚上做顿油水大的,我们都补一补。有才侄儿,你晚上也过去吃饭。”如意高兴地张罗。   窦有才发现楼家的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好意思去楼家吃饭,但又舍不得这个机会,一时做不出决定。   等他回过神,如意已经跟她兄嫂们商定好了,完全没询问他的意见,他松了口气。   鱼和饭吃光,如意把炊具拿去河边清洗一遍才用牛车运回去,她留楼照水在这儿干活儿,把万千红带走了。   回家放下碗碟和炊具,如意扒一筐麦子驾着牛车去伍林村陆家。正巧陆家今天宰了一只羊,但他家人口多,兄弟三家一分,不剩多少好肉。如意不嫌弃,她把碎肉都要了,又要二斤的羊脂和一些羊内脏。   回去时,她先回大坡村一趟,提走二十斤稻米,并嘱咐爷娘和小嫂晚上不要做饭,“等我炖好羊杂汤,给你们送几碗过来。”   傅莺爬上她的牛车,“姑,我去帮你烧火。”   如意带着她回平河屯,到家发现万千红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给宰了。   “你兄姊和嫂嫂们给我们帮好多的忙,但在我们这儿没吃过几口好饭,今晚多做几个好菜。”万千红解释。   “也好,杀了也不用再担心它往旧家跑。”杀都杀了,如意不多说什么,“我换了十来斤羊肉回来,有羊肚、羊肺、羊脂和碎羊肉。晚上烹一锅香葱羊肉,再炖一釜羊杂汤。”   万千红一听,说:“母鸡炖汤,我用羊肚和两斤羊肉给你们做一种我们鲜卑人的吃食。”   “好。”如意期待上了。   万千红把母鸡交给如意收拾,她用草木灰一遍遍搓洗羊肚,洗干净后,把切好的羊肉和羊油装进去。把羊肚缝合好之后,她在院子里挖个深坑开始烧火,火坑烧到发红,铲出火和灰,把羊肚丢进去,盖上灰火继续烧火。   等如意把鸡肉炖熟,院子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羊肉香味了,万千红灭了火,用余温慢慢烤炙。   “这种吃法,比煮肉和烹肉都香,吃再多都不腻。”万千红跟如意说,“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做。”   如意吞了吞口水,她打发傅莺去山脚下喊人回来吃饭。   把剩下的羊肺和羊肉一锅烹了,如意盛一钵米饭浇上金黄的鸡汤,再拌上羊肉,她快步回去送饭。   返程过桥时,遇上山脚下盖房的人回来了。   一行人踩着雨后的晚霞回到家,万千红扒开火堆,挟起烤得焦黄的羊肚。   羊肚外焦酥内软烂,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满是油光的羊肉块儿滚落到盘中。   万千红撕一块儿焦酥的羊肚塞到如意嘴里,“好吃吧?羊油都烤进羊肚里了。”   如意飞快点头,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肚,又酥又润,又脆又软烂。   饭菜通通端上桌,劳累了一天的人纷纷动筷挟肉吃,桌子小板凳少,没位置的人就端着碗站着吃,满院子的溜达。   “骨头别吐地上,我待会儿带回去喂大黄,它还在坐月子。”傅圆吆喝一声。   如意递过去一个盘子,“骨头都扔盘子里。” [48]第四十八章:两个了不得的大姊   这是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个个吃得满嘴的油光,撂下碗筷了,还颇为回味地咂嘴巴。   饭后,曹佩玉和大嫂二嫂凑在万千红身边询问羊肚包肉的烤法,曹新喊来如意询问王家人有没有再找她和楼家人的茬。   “没有。”如意略去王父上门找不痛快的事,反正她已经解决了。   “王二郎见到你是什么态度?”傅长贵问。   “他出门进门躲着我,我没再见过他。”如意回答,王二郎不仅躲着她,也躲着楼家的人,两家虽为邻居,但鲜少有碰面的时候。   傅长贵满意了,他听女人们的说话声停了,起身说:“不早了,我们回去。”   傅圆端起装鸡骨头的盘子,说:“我明天再把盘子带过来。”   “地里还湿,干不了活,明天我们再来帮一天的忙。”曹新说,“如意,明天随便弄点饭菜就行了,不要再炖肉。”   “我明天只给你们炖瓠瓜吃。”如意跟出去,路过傅圆身边,她低声说:“三兄,明早给我送十个鸡蛋,我给你们做扁食吃。”   傅圆点头。   送至门外,如意和楼家人停下步子,目送一帮人步入黑夜。   “窦有才,你等等。”楼月明喊一声,她回屋拿一根燃烧的蜡烛递给他,“你最远,拿个亮,别走进河里了。”   窦有才想说他才没有那么呆,可嘴巴哑巴了发不出声,他接过蜡烛愣愣地站着,直到楼月明走进院子,他才护着烛火离开。   “真呆。”如意回头看一眼,她播报情况:“他走了。”   “如意,你看这事……”楼月明有点难为情,“我听说你跟窦……”   “她跟他没关系。”楼照水争抢着说话,“如意说了,你想玩就玩一玩,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对,是我说的。”如意笑了,“我对他没感觉,他对我恐怕也没多少情愫。你别不相信,我认识他两年,他也没敢在我面前脱过衣裳,不敢在我面前展示雄性的魅力。你多观察就能发现,他还有点怵我,跟雀儿一样,有我在的地方,他不敢胡乱说话。”   雀儿撅了撅嘴,不敢反驳。   楼月明捋一捋头发,她笑了笑,贼味十足地开口:“不要撇那么清,我不介意这层关系,他对你有什么心思也没关系。我自幼爱护小羊,他被你擒走了芳心,我要替他俘虏了他的情敌。”   “你跟我二姊肯定能玩到一起。”如意大开眼界,她替她出谋划策:“我也不介意你以后利用这层关系拿捏他,谁知道他接近你是不是为了多见我几面。大姊,你说对不对?”   “对极了。”楼月明喜笑颜开,“如意,你真有意思。”   “大姊也不差。”如意回夸,她打听一句:“大姊,不打算再婚了?”   楼月明摇头,“我清楚嫁人后在婆家过日子的滋味,不想再给自己添堵。更何况我不嫁人,这个男人看厌了,还能再寻一个打发时间,全凭我心意,没人能管束我。你看大嫂,她过得跟我一个样,守着一个男人守活寡。”   “啊?”万千红傻眼了,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得对。”   “楼月明,你给我来洗碗!”楼母吼一声。   楼月明摊手,她老实走进灶房。   楼母掐她一把,气得用鲜卑话骂她。   “大姊以前也是这个性子吗?”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低声问。   “是的。”万千红接话,“你别看她长得跟小羊一样,一副不知事的模样,平时也老老实实的。实际上她可大胆了,雀儿都快一岁了,她才收了心跟雀儿的阿耶成亲。”   “噢!”如意了然地笑了,难怪楼照水在婚后适应得极快,还有赶超她的架势,这是有血缘传承的。   “大姊往后的日子过得太有盼头了。”如意略微有些羡慕。   楼照水“呵”一声,他当场没说什么,等躺到床上了,他指责她过于贪心,“有我这个绝色美人,你还不知足?”   “知、知足。”如意都要说不出话了,他吃醋的样子好可爱,力气好大,她好喜欢。   “你瞧瞧,这黄河两岸来来往往的男人,哪个有我好看?”楼照水一手支着身子,一手去扒她的眼睛,“我瞅瞅,眼睛有毛病了?”   “对对对,我眼睛只中用了一回,那回相中了你。”如意满嘴的甜言蜜语,下一瞬又去激怒他:“没劲了就睡吧,你明天还要夯土,到时候别软了腿。”   这床才睡一年就不结实了,楼照水是怕跟楼征一样闹得动静太大吵到人,故而悠着点劲,没想到被她小瞧了。他沉默地抱她下地,让她扶着墙闭紧嘴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如意爽快了,嘴巴也老实了。等重新躺到床上,她昏昏欲睡地擦着眼泪,脸上糊满了眼泪,紧绷绷地很不舒服。   门开了,楼照水端着水盆进来,他拧干帕子跪伏在床侧给她擦脸,擦了脸又擦下身,他喜滋滋地说:“你的眼睛哭肿了,下面也一样。”   “嗯,你厉害。”如意觑着眼说。   这话中听,楼照水亲她一口,拉上被单给她盖上,“睡吧。”   小两口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一看太阳都出来了,两人都慌了。   家里早就没人了,锅里的早饭也都冷了,楼照水一边扒冷饭一边嚷嚷:“我耶娘也不喊我起床。”   “好像喊了吧。”如意模糊有点印象,“以后不能再那样闹了,太丢人了。”   楼照水想了想,想不起来,看来他睡得太沉了。   吃完饭,二人快马加鞭往山脚下赶,离得老远就听见了夯土的声音,走近一看,人头繁多。   如意和楼照水不敢高声,二人轻手轻脚地靠近,悄然无声地混进人群。   曹佩玉笑眯眯地靠近,她杵了杵妹妹的腰,意味深长地说:“睡饱了?瞧这气色真好呀。”   “嗯,吃饱了。”如意面无表情地回话。   曹佩玉乐得拍她一巴掌,忽的调转话头:“你大姊回来了,今天也来了。”   如意一听,忙撸一把脸摆正神色,她扭头去看,一眼对上傅冬妹严肃的眼睛。   “大姊!”如意欢快地跑过去,“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昨天下午也回去了的,怎么没看见你?阿爷也是,他昨晚也不送你去平河屯吃饭。不对,我傍晚还回去送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姊夫呢?”   “昨天夜里回来的,他没来。”傅冬妹捋一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淡定地说:“我回来住一阵子。”   “吵架了?”如意问。   “一点小事。”傅冬妹不想多说,“大兄跟我说了地的事,你种着吧,不用给租子。”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要给的。”如意拒绝,“你住在老宅还是住在大兄家?”   “大兄家。”傅冬妹回答,“去干活吧,你来得本就晚,不要再偷懒。”   如意“噢”一声走开。   “怎么样?你大姊为什么大半夜回娘家?”曹佩玉凑上来打听消息。   “只说为一点小事跟赵大亮吵架了,她不愿意多说。大兄怎么说?”如意直呼大姊夫的名字。   “我没问他。”曹佩玉有如意这个耳报神,才不去跟傅长贵说话,她冷笑一声,“赵大亮那个狗杂碎想死,这是傅冬妹路上没出事,出事了老娘去刨了他家的祖坟,敢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傅冬妹也就敢在我们面前横,满嘴的狗屁道理怎么不敢在赵大亮面前念叨?”   如意看见傅长贵从木梯上下来,她溜过去打听,不一会儿过来跟曹佩玉汇报:“的确是点小事,大姊在大姊夫跟前念多了狗屁道理,两人吵起来了,大姊一气之下要回娘家。大姊夫拦不住,一路把她送过桥,连夜又回去了。”   “噢,冤枉你大姊夫了。”曹佩玉不含歉意地改口,她又换了副嘴脸,“可怜你大姊夫了,一头老实驴也被磨出脾气了。”   “咳咳咳咳!”傅圆疯狂咳嗽。   如意和曹佩玉身子一僵,二人对视一眼,俱不敢回头。   一、二、三……姊妹俩无声默念,一致扭头各跑各的。   傅冬妹嘴角一翘,她暂且饶过傅如意,追着曹佩玉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曹佩玉时不时跟傅冬妹吵几声,吵罢了还得跟头驴一样吭哧吭哧地忙活个不停。   如意抹了把冷汗,她对二姊深表同情却不敢上前搭救,万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可到第二天就轮到她了,她还在吃早饭,傅冬妹就找上了门,人一进门就跟长了八只眼睛一样到处巡视,“家里没养鸡?鸭跟鹅也没有?这满院子的脚印等地面晒干了再捶平?老幺,你挺会过日子呀。”   如意:……   楼家人:……   傅冬妹又瞧一眼菜,素得倒给鸡鸡都要刨几下才能扒拉到喜欢吃的,她含蓄地说:“家里这两个孩子长大后恐怕长不了多高。”   “大姊,在昨天之前,家里每天是有一颗蛋吃的。”如意虚弱地说,“我明天就回去逮两只鸡来养,明年开春了一定孵一大窝鸡鸭。”   傅冬妹板着一张脸看着很严肃,加之她又是傅家人,楼家人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任由她挑刺。   “您怎么来我这儿了?”如意小心地问,“地干得差不多了,你不去帮大兄干活儿?”   “他不要我下地,让我来帮你们盖房。”傅冬妹看一眼天,无奈地说:“我来的时候,地里都是干活儿的人。吃快点吧,马上晌午了。”   如意暗骂傅长贵不够意思,嘴上加快咀嚼的速度,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带着楼家人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赶着牛车出门了。   傅冬妹在娘家住半个月,楼家的新宅外墙内墙都砌好了,只剩上梁造屋顶。不仅新宅即将落成,种蒜的地也犁了两遍,只等下过雨再犁一遍就能播种。 [49]第四十九章:人情世故   “姑。”人未至,一道响亮的吆喝声传进家门,“我大姑父来了,我阿爷让你和我小姑父过去吃饭。”   “是三柳来了。”楼照水迎出去,“你跑来的?一头的汗。”   三柳是傅长贵的小儿子,父子俩长得极像,只是三柳爱笑,一开口就笑眯眯的,“小姑父,我阿爷喊你们去我家吃饭。”   如意从灶房出来,她舀水洗手,问:“你大姑父刚到?这都晌午了,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吃上饭了。”   三柳叫声姑,他口齿伶俐地回答:“对,我出门的时候大姑父才进门,我阿娘在逮鸡,我两个兄长去喊二叔、二姑和三叔了。本来我大兄和二兄都想来请小姑的,但他俩还在争,我已经跑出门了。”   “你聪明。”如意笑了,她走出门,“走,我们回去。”   路过王家门口,三柳探头多瞅两眼,“他家换新缸了。”   “不换新缸吃不了水,旧缸被你二叔砸得裂一地,锔都锔不到一起。”如意掰正他的头,“好好走路。”   三人溜达着过桥,进村看见曹佩玉在路边站着,如意快走几步,“二姊,在等我?二姊夫呢?”   “他先去了。”曹佩玉懒得去看那两张讨人厌的脸,她在家把饭菜给孩子们弄好了才出门。   “傅冬妹可算要走了。”她解脱般地嘀咕一句,又抱怨道:“你大姊夫挺不是个人,他玩爽快了才想起来接你大姊回去。”   如意战术性地装耳聋。   “你都瘦了,大美人也瘦了,都是累的,她的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把你们使唤得团团转。”曹佩玉把话头引到傅如意身上,“这半个月,你没能睡过懒觉吧?”   傅如意苦着脸点头,何止没睡过懒觉,有傅冬妹盯着,她和楼照水从睁眼忙到闭眼,晚上躺床上眼一闭就睡着了,连亲亲摸摸的心思都没有。   “呦!”曹佩玉突然笑了,“你瞧,你大兄也挺不是个东西,又在跟你大姊夫谈话,把赵大亮训得跟个乖孙子一样。”   楼照水止不住地乐。   “你笑什么?”曹佩玉看向楼照水,她若有所思地说:“你小子命好,被傅老幺管得服服帖帖的,这辈子是听不到傅老大的训话了。”   “大兄训什么?”楼照水问,“二姊,你骂人好有意思。”   曹佩玉打量他一圈,对着这张美丽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罢了你命好。”   话落,几个人来到傅长贵家门外,曹佩玉打量一眼踏实得跟驴一样的老实男人,“大姊夫,你也瘦了?”   “真的?”赵大亮低头看看,他憨笑道:“天热,胃口不好,估计是瘦了点。”   “依我看是少了我大姊的照顾,你在胡打乱捶地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地吃喝 可不就瘦了。”曹佩玉扯出个笑,她和善地问:“你是太忙了还是太闲了?这都半个月了才见到你的面,让我们兄妹几个好生惦记你。”   赵大亮不敢笑了,也不敢说话,他没法回答。要说太忙了没空来接人太假,越忙越缺人手,不可能让傅冬妹在娘家一住半个月;太闲了更不对,闲在家里都不来娘家接人,也不露个面,他这几个舅子和姨妹不得把他骨头拆了丢釜里熬顿汤。   “大姊夫,你运道好啊,再晚来几天,我们的新宅都落顶了。我这半个月一直劝我大姊,让她回娘家住,我给她分个小院,跟大椿做邻居,几个孩子两边走动着,多来多往,跟我们也能亲近点。”如意也开口了。   “小妹,我没这个意思。是我的错,是我想偷懒歇歇,一拖再拖,拖久了,我就不敢来了,怕你们都骂我。”赵大亮赶忙认错,他是个嘴笨的,编谎都编不圆,只能实话实说,“我就知道你们都要怪我,可我心里苦啊,你大姊那个人你知道,她一天只眯两个时辰都不耽误她精精神神一整天,她只要睁着眼就闲不下来,她闲不下来也看不惯我闲,我屁股一挨着凳子,她立马指派活儿来了。养五六十鸡二三十只鸭,院子里不可能没点鸡屎鸭粪,她要扫,见到一坨屎就要扫。还有地里,田埂地头上的草她都要叫我去刨,大晴天的也要整修排水沟。噢,对了,家里但凡积攒点粪,她都要使唤我给撒到地里,一撒粪就要犁地。我可以说,这十里八乡的,就我们家的地犁得最勤,我们家的牛都是最累的。”   “你们家的日子也是我们这几家里过得最好的,你摸摸你的下巴,还能摸到骨头?”曹佩玉清楚他没冤枉傅冬妹,傅冬妹没出嫁前也是这个德行,家里家外见不得谁闲着,谁闲一点立马要被她安排活计。但心里同情他,她嘴上不饶人:“吃得了咸鱼你就要接受口渴,老幺,是这句话吧?赵大亮,你早早没了爷娘,傅冬妹才嫁给你的那几年,你满嘴的夸,夸她能干,夸她眼里有活儿,夸她能操心,夸她能不让你操心。现在你有儿有女有一大家子了,日子富庶了,你嫌弃她啰嗦嫌弃她管得多了?”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弃她,都是她嫌弃我。”赵大亮忙摆手,“我就是累了,想歇歇。”   “歇个屁,你还累?你都肥得伸不直脖子了。”曹佩玉不得不承认,傅冬妹是会养人的,十几年前瘦得跟麦秆一样的男人被她养得像是泡在茅坑里的高粱杆子,吸足了肥料。   “哎?”傅长贵见她越说越不像样,他出声打断,轻飘飘地斥一句:“他是你姊夫,说话注意点。”   曹佩玉翻他个白眼,装模作样,“老幺,走了。”   如意跟个狗腿子一样大摇大摆地跟上。   楼照水犹豫了几瞬,他朝大姊夫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   傅长贵:……这蠢蛋。   “大兄,你还骂吗?”赵大亮灰头土脸地问,“刚刚那个是小妹夫吧?他眼睛真好看。”   傅长贵:“……我喊他回来骂你?”   赵大亮思索片刻,说:“大兄,还是你骂吧,我习惯些。”   傅长贵长吸一口气,这缺心眼的呆子!   他又长吐一口气,得亏他缺心眼,否则他一年要给大妹和大妹夫断十二回官司,这世上能挺得住傅冬妹折腾的人没几个,他这个亲兄长都没那个能耐。   “我这半个月也说冬妹了,耕地的牛都要休息,何况是人,她不能把你当犁地的铁犁用,犁还有磨钝的时候。”傅长贵当起知心兄长两头劝。   赵大亮落泪,“大兄,你懂我,我有时候太累了才会跟她吵,但我一犟嘴她就生气。”   傅长贵抬起头不看他,在见过楼大美人后,他见不得任何一个男人哭,又丑又脆弱。   “吵什么,你有眼泪跟她哭。”傅长贵从小妹妹身上总结经验,傅如意跟傅冬妹的性子半斤八两,都是喜欢占上风的,只是一个圆滑点点一个笨点,圆滑的那个会示弱会妥协,笨的那个一个劲地要强,要她服个软不比杀她轻松。以前傅长贵拿大妹妹没办法,两口子一闹气他就两头劝,在如意成亲后,他摸到门道了,她们喜欢听话的男人,不管哪个方面,你要让她感觉到你比她弱,你弱了她也就心软了。   “你累你跟她说,嘴巴用起来,但不要抱怨,你累她也累,她受了累操了心还不落好,她不生气不是人。她要是听不进去你的话,你就哭。”看他像是有意见,傅长贵提高嗓门压下他的话:“你在她面前舍不得面子掉眼泪,就来我们面前乖乖挨训,正好给你另外两个连襟打打样,他俩能学点乖。”   赵大亮不吭声了。   “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屋。”傅长贵嘴巴都说渴了,他又熟练地补一句:“我都说她了,她会改的。”   赵大亮不是很相信,但心里又免不了生出希望。   两人进屋,傅长贵去喝水,曹新招呼大妹夫过来说话。   楼照水坐在椅子上跷起长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挑剔地打量这个大姊夫,长这么丑也敢跟媳妇生气?   “小羊,过来给我帮个忙。”如意把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呆子喊走。   楼照水的眼神立马温顺下来,他放下腿利索起身,乐滋滋地问:“什么忙?”   “给我舀瓢水,我冲个手。”如意在水缸边蹲下,问:“你饿不饿?再忍一柱香的功夫,鸡肉快炖熟了。”   “好。”楼照水端着水瓢也蹲下身,他信誓旦旦地献上忠心:“我不会像大姊夫一样没良心,你一定要管我一辈子。”   “好呀。”如意笑眯眯地点头,她搓着手低声提醒:“大姊还是心疼大姊夫的,你对他态度好点,小心大姊找你麻烦。”   楼照水打个激灵,等回到人群,他在赵大亮面前立马和善了许多。   大嫂炖了三只鸡,把赵大亮拿来的猪肉也给炖了,又拌了一盆胡瓜,煎了两碟鸡蛋,兄妹六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大姊住得远,路上要耗大半天,吃过饭不敢耽误,撂下碗筷就要踏上返程的路。   兄妹几个送她和赵大亮出村,如意和楼照水也坐在牛车上,他俩跟着搭车过桥。   “大妹,等麦子种下了,你带上四个孩子回来住一阵子。”傅长贵嘱咐。   “没空,只能是跟赵大亮下次吵架了才有空回来。”傅冬妹心里门清,要不是怄气,她才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活儿。   傅长贵噎住。   “大姊,再回来去住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宽敞,你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意接话。   傅冬妹点头应下,她叮嘱道:“我跟你说,你种大蒜的那片地要扎上篱笆,要是篱笆破了,你就能知道山上的野物下山了。”   如意“噢”一声。   “你别只会‘噢’,入冬我送乌桕籽回来是要去检查的。”傅冬妹严厉地说。   “好好好。”如意端正态度,一连声地应下。   傅冬妹满意了,她看向楼照水,直到过桥了也没能挑出毛病,等二人下车的时候,她抓紧嘱咐一句:“小楼,要一直听如意的话。”   “我会的。”楼照水郑重点头。   “大姊,大姊夫,你们走吧,路上走快点,免得要走夜路。”如意欢快地挥手。   “改天去我家吃饭。”赵大亮留下一句热情的话,挥着牛鞭驱车走了。   目送牛车走远,如意和楼照水齐齐长吁一口气,如意塌下肩膀,“下午不去盖房了,我要歇半天。”   “我也是。”   小两口对视一眼,一同笑出声。 [50]第五十章:搬新家了   一声长叹后,如意从床上坐了起来。   楼照水睁开俩眼,眼里毫无睡意,满是郁闷。   两人对视一眼,如意认命地下床穿衣裳,“去干活儿吧,心里踏实点。”   被傅冬妹鞭策习惯了,猛地想偷个懒,两个人心里都不安地犯嘀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不敢睡,屋外有个什么动静耳朵就竖直了。   小两口木着脸出门,来到山脚下听到敲敲打打的动静,浑身都舒坦了。   内墙外墙都已砌好,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以及窦有才各骑在一面墙上开凿嵌合房梁的豁口,如意和楼照水也踩着木梯上去,各骑在一面墙上忙活。   “如意,你大姊夫走了吗?”楼月明更想问傅冬妹走没走。   “走了,把我大姊也接回去了。”如意说。   楼月明低头露出个笑。   修凿半天,豁口全部凿好。   次日,如意带着楼家人驾车回大坡村,她把她二姊夫许下的三根梁木运走,又从老宅运走一根闲置的槐木。   “如意,我家前年盖房也还剩了两根梁木,是榆木的,你要不要?”魏姥在路边等着如意的牛车经过。   “要!”如意拍着楼照水的肩膀示意他勒停牛车,“魏姥,这两根榆木你是打算出借还是打算卖?要什么价?”   “我们再盖房要等十年后,梁木搁家里搁年数久了,只能当柴烧,你给我两筐麦子,把梁木搬走。”魏姥要价便宜,没有宰人。   如意道声谢,她下午就装了满满两大筐的麦子来换走两根梁木。   受魏姥启发,黄昏时分,劳作的村民都回家后,如意带着楼照水在大坡村挨家挨户询问,看谁家存有阴干的梁木,愿不愿意卖,不愿意卖的,她就提议借,承诺在明年年底之前归还一模一样的梁木。   托傅家在大坡村的好口碑好人缘,如意走遍十七户人家,筹措到十根梁木。   最后一家是二姊的婆家,刘老汉家里没有闲置的梁木,但他家留存的大蒜多,如意和楼照水进门时,老两口在分掰蒜头,准备雨后排种。   如意听二姊提起过,她今晚就是冲大蒜来的,一番商谈后,她用三十斤磨好的面换到三十斤大蒜。   商谈好,如意和楼家人第二天就运着两车麦子和面粉来大坡村换梁木和大蒜。   “小羊,你和耶娘负责搬运梁木,我去伍林村一趟,看老木匠祖孙几个哪天有空,我请他们去指挥上梁。”如意说。   “好。”楼照水点头。   “婶娘——”一道响亮的叫喊声,楼家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家里出事了   北奴喘着粗气停下步子,“婶娘,你快回去,一个说是你大姊夫的人去我们家了,他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如意快回去,小羊,你也回去。”楼母催促。   如意和楼照水急匆匆赶回去,家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拴着翅膀的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在檐下放着。   “舅娘,他走了,我拦不住。”雀儿急得跺脚,“我不让他走,他非要走,说急着赶回去。”   “没事,不怪你。”如意摸摸雀儿的头,她盯着檐下的东西发呆,后悔地说:“我不该在暗地里埋怨大姊的。”   楼照水惭愧地轻扇自己一下,“大姊跟大姊夫都是好人,等我养了羊,我们给他们送一只肥羊。”   “明年春天卖了蒜就买羊。”如意又少了一桩要操心的事,有这两筐大蒜,再加上她跟二姊公婆换来的三十斤蒜,够排种十六七亩地了。   剪短翅膀,把十五只鸡都关在院子里,嘱咐北奴和雀儿进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关好门,如意和楼照水离开家,一个去搬运木头,一个去伍林村。   有往日的旧交情,老木匠给如意行方便,让她在上梁日之前来通知一声,他会准时带上儿孙去帮忙。   五个院九间屋,十六根梁木,再把平河屯里老宅屋顶上的九根梁木算上,够用了。   腾两天的时间砍五车竹子运回来,如意去陵村找玄师卜个良辰吉日,提前一天炸两筐油糕和一盆黄豆,于白露的前一日,将上梁之事提上日程。   傅曹兄妹四家的人都在这一日来帮忙,二姊夫刘栋担心人手不够用,把他的几个兄弟也叫上帮忙。   窦有才来了,阿桑来了,窦石匠来了,就连窦有才的阿爷也来了,要知道如意进山两趟都没见到这个人。   明器铺的邱二娘两口子也来了,“如意,忙了好长时间,房子可算要落成了,婶子给你们道个喜,以后就是邻居了。”   如意拿几个油糕塞给她,“多谢婶子给面子,有你们过来露个脸,今天我们家热闹极了。”   邱二娘接过油糕咬一口,黏黄米磨粉做糕,红小豆捣碎做馅,又香又黏,她夸一通,走到不碍事的地方围观上梁。   “拿砍刀来,这个凿口小了。”   “砍刀,要砍刀。”   “砍刀来了。”   “送半桶黄泥上来,凿口大了,要再泥一圈。”   “我来我来,我来泥,你去忙别的。”   “让让,让让。”楼照水驾车来了,牛车上载着四根沾着草屑的梁木,出自老宅的屋顶。   “来两个人,搭把手推一把。”窦石匠吆喝。   半柱香后,楼父楼母和楼月明也合力推着一辆牛车赶来,这驾牛车上装有五根梁木。   窦有才从墙上下来,他快步赶去挤走楼月明,“我来,你走远点。”   邱二娘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眼睛一亮,有意思呀。   新运来的梁木陆陆续续拖拽上墙,在午时来临前,二十五根梁木全部就位。   从玄师手里求来的九块儿红布悬挂在九根主梁上,如意和楼照水抬着一筐油糕走上屋顶。   玄师瞅着时辰,亮开嗓门高声唱和:“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金梁光耀日,玉柱力擎天。竖千年柱,架万年梁,上梁大吉!”   如意和楼照水双手捧油糕,欠着身子往下扔。   “这儿,小妹,往这儿扔。”曹佩玉举着手示意。   “姑,这儿。”二槐高声喊。   “姨丈,扔给我。”六顺扯着嗓子喊。   油糕一个个往下扔,能接到手最好,掉在地上也没人嫌弃。   一筐油糕分发完,如意和楼照水踩着木梯走下屋顶,殷勤地跟来观礼的人道谢。   傅父和楼父抬来另一筐油糕,他张罗道:“晌午了,大伙儿都吃几个油糕填填肚子,下午还要劳烦你们再帮半天的忙,把屋顶给他们铺上。”   “麻烦你们了。”楼父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道谢。   楼月明和楼母抬着一盆炸黄豆在人群里走动,劝人多吃炸豆。   待过了饭点,男人们卷着麻绳拖着竹子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把竹子绑在梁木上。   老人和女人在下方忙着整理茅草和麦秆,麦秆和茅草切掉容易腐烂的草头和杂叶,一把一把地捋整齐码作一捆。   竹子排列整齐,捆绑结实,草捆撂上屋顶,一层覆一层缠在竹子上。   “兄弟们,手上都仔细点,这是给自家人干活儿,马虎不得,茅草和麦秆箍紧实点,免得日后漏雨漏雪。”傅长贵提醒。   刘栋的堂兄嫌他膈应人,“傅老大,你也不看看今天来帮忙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亲如一家子的,谁会在这事上糊弄人?”   “是是是。”傅长贵笑脸相对,他解释说:“我是给我家老五面子,不想指名道姓,他是个马虎的。”   傅圆没反驳,沉默地认下这个罪名。   “阿桑,接着。”大椿拎着一捆茅草撂上屋顶。   阿桑手上的铁钩一挥,她勾着草捆在土墙上如履平地地行走,负责给各个屋顶上的人运送草捆。   “大嫂,接着。”二槐追着阿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上的草捆撂出去,在阿桑接到后,他兴奋地跳起,“大嫂,好本事啊!”   阿桑脸蛋红扑扑的,她走得越发快了。   在二三十个人的共同协作下,黑夜降临前,屋顶铺好了。   “各位兄长和叔伯侄子,今天麻烦各位了。还请大家担待,旧宅拆了,新宅还没收拾好,一时半会儿无法置席答谢。等入住新房,或是度过农忙后,我们置上宴席,备上好酒好菜请你们来吃饭。”如意郑重地说。   “不用费这个事,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刘栋的堂兄客气地推拒。   “是应该的,不是客气,等如意备好席,我上门去请你。”傅长贵截过话头,“今天都受累了,我们回吧,早点睡下歇歇。”   大嫂二嫂和小嫂一起走到如意身边,大嫂发话:“小妹,楼家的老宅不能住人了,你带着他们搬去大坡村住几晚。我们几家的孩子挤一挤,各家都能腾出一间屋。”   “好。”如意应下。   楼家的人回去一趟,把提前收拾好的衣褥和值钱的东西搬上牛车,一家人过桥去大坡村。   一家人分散开在大坡村住了三晚,待新宅收拾干净,旧宅里的家具和灶具都搬过去,一家老小也搬了过去。   进门前,如意让楼照水烧堆火,她把盖房时锯下来的竹子都丢进火堆里,在火星四溅的爆竹声里,她率先踏进大门,“搬新家啦!” [51]第五十一章:养家的重担   爆竹声尽,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高墙外。   高墙内外,夯土时洒落的稀泥变为干硬的土疙瘩吸附在地面上,延伸向内,院内院外,硬化的脚印一个摞一个,踩平的杂草根在无人问津的夜晚悄悄翘起头,新绿又挂上枝头,屋檐上垂落着些许遗漏的茅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搬入新宅,家宅宽敞,可家徒四壁,人烟寂寥。   如意带着一家老小快速在五座小院里逛一圈,她摸着下巴说:“耶娘,大嫂大姊,入宅的第一天,我们各移栽一棵自己喜欢的树种在各自的院子里。”   楼家人不明所以,但不耽误他们顺从地点头,万千红赞同地说:“院子这么宽敞,是该多种几棵树,我看其他人家的院子里也有种树。”   “种多种少都行,只是种下了就不能再砍掉。这是我们入宅的象征,从此就在这片屋檐下扎根了。”如意展开手臂仰头望天,她干劲十足地说:“我们一家人会像树木一样长得枝繁叶茂,在这个家开花结果,壮大人丁,人丁兴旺,日子兴旺。”   楼家人的人闻言,个个精神大振,突然有了明确的盼头。   “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上枣树。”楼月明率先开口,“雀儿,种枣树行不行?”   雀儿点头,“我舅娘家门外有一棵大枣树,树上结了好多枣子,我们也种一棵枣树。”   “我们院子里种一棵槐树?还是也种枣树?”万千红看向北奴,“你喜欢什么树?”   楼照水看向如意,“我们院子里种什么树?”   “种楸树,楸树每年春天发芽早,会开花,花和叶可以吃,每年修剪的树枝还能用来做铁锹把儿。最重要的是楸树长个十来年,树冠可以盖住半个院子,形成另一个屋顶,夏天的中午,我们和孩子可以睡在树下乘凉。”如意美滋滋地说。   楼照水听她描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上笑容,他眼前隐约幻化出具体的画面,此刻脚下荒芜的土地瞬间充满生机。他的心也有了归处,他会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一生,在这片屋檐下抚养儿女,在这座宅子里等待金丝变白发。   万千红和北奴商量好了,他们的院子里要种上榆树,这是北奴要求的,他对榆树的印象最好。   楼父和楼母商量着,老两口要在他们居住的大院里种下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槐树,柿子能吃,槐花也能吃。   定下树种后,一家老小立马行动起来,各自拿锹在各自的小院里寻找合适的位置挖坑。   这座占地颇广的宅子顿时有了人烟和生机。   如意知道大坡村种的就有楸树,她和楼照水赶着牛车回去一趟,不仅带回来一棵楸树苗,还带回了一头牛犊子和四只羊。   新宅有宽敞的牛棚,设在楼父楼母住的西院,只是没有羊圈,楼照水把牛圈一旁放木板车的农具的草棚收拾出来,把四只羊关了进去。   “等羊多了,要重新建个羊圈。建在高墙外吗?”吃晚饭的时候,楼照水琢磨着。   “可以建在桑地里,等你明年把苜蓿草种上,到时候圈门一打开,羊群自己就出去了。”如意提议,“不用怕贼来偷,有狗,多养几只狗。”   “好。”楼照水点头,“我得空了就准备建羊圈的事,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年入夏前能建好。”   “明年买羊?”楼父问,他迟疑道:“家里只余五匹绢布,买不了几只羊。是要卖粮食吗?”   “不是,是明年春末收了大蒜后卖了大蒜再买羊,能买多少买多少,慢慢添置。”如意说,“家里的麦子不能再动了,否则等不到明年的新麦下来家里就要空仓。”   楼父点头,“这样好,我也担心麦子不够吃。”   如意抬头望天,说:“按照往年的天象,过了白露就要落一场雨,雨后要降温,一早一晚要凉一点。今晚睡前干一会儿活儿,把大蒜头掰开,雨后直接犁地排种。”   楼家人都听她的。   饭后,楼母去洗碗筷,余下的人把前天搬进仓房里的大蒜搬一筐出来,蒜倒在地上,一家老小围坐一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忙着剥蒜。   “只用把蒜瓣分开,不用剥蒜皮。”如意交代,“蒜瓣剥开后筛选一下,太小的择出来丢脚边,留着我们自己吃。”   “舅娘,你看,这个小不小?”雀儿摊着手问。   “不算小,可以种。”   “噢。”   楼母洗好碗筷走出来,她把雀儿提起来,换自己坐在她的位置上,“不要你动手,你一边玩去。”   “坐我背后来。”如意喊一声,“择出来的小蒜都给雀儿,雀儿负责剥皮,我们明天做菜的时候吃。”   雀儿欢快地跑过去。   “大姊,雀儿是跟你住,还是跟耶娘住一个院?”如意问。   “跟耶娘住。”楼月明含笑回答。   如意明了,新房落成,楼月明要开荤了。她撞了撞背后的小丫头,“雀儿,你阿娘要跟你分开住,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噢。”雀儿认真剥蒜皮,也认真地回答:“我阿娘跟我说了,她要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以后我长大了要是有人欺负我,他们会像舅娘的兄姊一样去帮我揍人。”   “我也帮你揍人。”北奴忙说。   “肯定的。”雀儿哼了哼。   其他人都笑了。   一筐蒜剥完,夜也还算早,楼父又提一筐出来倒在地上。   剥完蒜,月亮快要升至屋顶,可一家老小还精神至极,压根不困,于是楼父和楼照水大半夜去河边挑水,水泼在地上打湿黄土,余下的人用夯土用的木槌捶打凹凸不平的地面。   直到月上中空,耗尽力气的一家人才回屋睡觉。   穿梭过墙上的门洞,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空荡荡,只有新栽下的小树苗在月光下摇晃。   一座院里只有一排大屋,大屋隔成三间小屋,三间屋里只有一间有房门,如意推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两个木箱两个板凳。   “你站一会儿,我去把蜡烛引燃。”楼照水摸索着拿走桌上的白蜡,拎着木盆去西院灶房打水。   如意走到门口有月光的地方,她环顾一圈,抬脚走到隔壁的房间,空洞的房门,房内只有一个大浴桶。   唉,她突然意识到,拥有一个积攒着满屋旧家具旧农具的家是一个不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农家的资产,需要几十年的积累。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端着热水回来,“如意,我想起来了,我们每个院都缺一个茅厕,难怪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止缺茅厕,也缺一个小灶房。”如意回过身,说:“我想砌个火炕,烧炕的锅灶设在这间屋,烧了热水,直接在这间屋洗澡。”   “火炕?我听二兄说过,没有见过。他说在都将府,只有主子睡得上火炕。”楼照水说,“我们也能睡上?”   “入冬前你多砍一屋的柴,我们冬天就能睡上火炕。”如意也没接触过火炕,在傅家的时候,冬日的白天坐在锅炉房里制蜡,一点都不冷,晚上把穿的皮袄搭在褥子上,怀里再抱上人形火炉傅莺,忍一忍也能一觉睡到天亮。还有一点顾虑是为了制蜡,没有多余的柴火能挪为他用。   想到这儿,如意又犹豫起来了,入冬制蜡时要住在傅家老宅,她有必要在新宅大动干戈地盘火炕吗?还是在傅家老宅盘炕?或是晚上回来住?   “叹什么气?”楼照水问,“快来洗脸。”   “我叹气了?”如意没发觉,她踢踏着回屋,低落地说:“还有好多事要操心啊!我爷娘真了不起,养活了六个孩子,撑起一个家,置办了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家。”   楼照水沉默了,他拧干帕子递给她擦脸,琢磨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我今天中午还在家里吃饭,哪会才出门就想家了。”如意摇头。   不一样的,楼照水在午后离开大坡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是很高兴,傅圆也丧着一张脸。   搬来新家,拉开的是距离,再想回去就不是过个桥那么简单的事了。   楼照水伺候着如意洗漱,回到床上,他沉默地用他的身体安慰她。   当黑夜退去,太阳升起,楼照水把如意送回大坡村,他把新宅里零零碎碎忙不完的事都撇在脑后,跟如意一起帮傅圆忙地里的农活,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回去,天亮后再赶过来。   “原来我也会怕事,也怕操心。”如意蹲在菜地里跟二姊谈话,她在回来住之前,自己都没察觉到这股恐慌的情绪,直到在耶娘兄嫂身边住了两晚,她清楚地感知到心底刻意压制的低落情绪消散了。   “我出嫁都快半年了,这才感知到养家的难。”如意跟二姊说。   “你可别变成傅冬妹了,操心的多。”曹佩玉惊惧地盯着她,“慢点来,又饿不死。放宽心,没有你操心,我们谁都饿不死冻不死。” [52]第五十二章: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如意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她暗戳戳地说:“大姊回去后让大姊夫给我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噢。”曹佩玉斜她一眼,“墙头草,你要叛变?”   “我是拿人手软,跟你背后蛐蛐她我有点良心不安。”如意实话实说。   “糊涂虫,你现在这个伤心秋天可怜春天……”   “伤春悲秋。”如意打断她。   “闭嘴,我就要说伤心秋天可怜春天。”曹佩玉瞪她,“你这讨人厌的模样都是被她影响的,她就是那炸翻的茅坑,走到谁身旁臭谁一身。你被她影响了还不知道,你不是糊涂虫谁是糊涂虫?”   “不说她不说她。”如意求饶,“我觉得是我的原因,我月事要来了,情绪波动大。”   曹佩玉扫她一眼,“大美人不行啊,你还没怀上?”   “不是你说要睡过瘾再怀孩子吗?你怎么也催起来了?”如意捡一坨土疙瘩撂过去。   “我可没催,我只知道怀孩子的事谁也掌控不了,除非不同房。”曹佩玉解释,“你怀里抱着个大美人,要说你光看着不下嘴我是不相信的。我可听说了,你俩把床腿都睡断了。”   如意大叫一声,她一跃而起,激动地嚷嚷:“哪个大嘴巴说的?是阿娘还是傅老五?不会是小嫂吧?”   “那你别管,我可不会跟你透露。”曹佩玉笑了,傅老幺还是张牙舞爪的时候最顺眼。   如意思索一阵,觉得谁都有可能,她猜不准也就不猜了。至于没怀孕,她估摸着是她的身体太强壮了,把大美人的种子都杀死了,也可能有她接触朱砂的缘故。   “估计是缘分没到,你别急。”曹佩玉安慰她。   “我才不急。”如意摇头,她走过去拿一把胡芹的种子,“我走了啊。”   “不在这儿吃饭?”   “给我炖鸡吗?”   “我给你炖牛。”   “那我最爱大姊好了。”   曹佩玉左右看一眼,她抓一把土疙瘩朝她砸过去。   如意大笑着快步跑了。   楼照水踏进村口听到熟悉的笑声,他迈开长腿大步跑,迎上曹佩玉追着如意跑到大路上。   “站住,我跟你说句话。”曹佩玉喊,“哎?大美人来了。”   “二姊。”楼照水扶住如意的肩,她笑了,他也高兴了。   曹佩玉慢下步子,她不动声色地搓着手指,面上正经地说:“老幺,正巧大美人也来了,我就当着他的面说,他们一家是不善农耕,但不是傻子蠢蛋,楼家的事你不要一力全担,他们也是有本事自己担事的。”   “二姊说得对。”楼照水赞同。   “二姊,你误会了,不是这回事。”如意已经捋清了自己的心态,她心焦的缘故是环境落差引起的,宅子又大又新,可家徒四壁,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设想着如何添置家具布置新居,可手头拮据,家境窘迫,她又急于求成,这才会心烦。   想到这儿,如意偏头看向大美人,故作抱怨:“都怨他,是他太当回事了,要不然我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佩玉瞅准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傅老幺的耳朵,她毫不惜力地一拧,把人拧得哇哇大叫。   楼照水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捂。   “找你最喜欢的大姊诉苦去吧。”曹佩玉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离去。   如意疼得跺脚,她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大声嚷嚷:“二姊,你下手也太狠了。”   “对,你讨厌我吧。”曹佩玉趾高气昂地说。   “你怎么敢惹二姊的?”楼照水小声问。   如意哼了哼,她斜睨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早跑了。”   楼照水不说话。   “哎呀!”他一这样,如意就觉得自己又欺负他了,她在他后背揉一下,软下声说:“好了好了,不怪你,是我的错。老宅卖出去了?”   “嗯,连着菜地只卖了三石麦子。”老宅的屋顶被拆了,梁木扒走了,几扇门也都给拆下来运走了,只剩几堵墙还有点价值,实在叫不上价。   “你猜真正的买主是谁。”楼照水神神秘秘地问。   如意看他两眼,“王家?”   楼照水点头,“谈价的时候,王二郎他爷娘都在,我不止一次看到跟我们谈价的男人去看他们的脸色。”   如意笑笑,那晚她用种竹根的法子威胁王父,他回去后估计睡不踏实,有这一遭,房子被谁买去都不如自己买去踏实,免得再得罪邻居,房子跟着受牵连。   “走,回去跟爷娘说一声,我们就回家。”如意把手上的胡芹子交给楼照水拿着,“回去重开菜园,把萝卜和胡芹种上。”   “不再多住几天?大姊和大嫂会种菜了。”楼照水让她不用操心家里。   “不用久住,以后又不是不来了。”如意摇头。   回老宅打个招呼,如意跟楼照水离开,过了桥,她让他背她回去。   “小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烦吗?”如意晃着腿,悠闲地问。   “婚前我答应你要住在你家服役,但还不满半年,你就跟我回楼家了。”楼照水心虚,追根究底地说,是他和他家里人违诺了。   “我以为你粗心大意的,理解不了细致的感情,没想到你挺心细的。”如意暗暗心喜,他能细致入微地体察到她的情绪变化,这是个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气得要怄出血,他粗心大意?粗心大意的人一直是她,他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内心,而她看中的一直是他的皮肉。   “其实是我舍不得你,入冬制蜡的时候,我要住在大坡村,但你要回山下守宅,我解决不了这个困局,才会心烦。”如意探头在他侧脸亲一口,“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进了腊月,我就要搬回大坡村住,一直住到二月中旬。”   楼照水一下又被她哄好了,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说:“我白天会去见你的。”   “夜里就不想我?我想你。”如意直抒心意。   “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半夜开门出去挖沟渠,不知道挖了多久,挖累了往回走,看见窦有才了。”楼照水恨恨地踢一脚石头,“等入冬了,我会跟大姊说我不在的时候,让窦有才来家里住几晚。”   如意陡然来了精神,“大姊动作这么迅速?”   楼照水嗤一声,他讨厌窦有才惦记他大姊,又嫌弃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窝囊,“大姊动作是快,但窦有才胆子小,他在院外转了大半夜都没敢进去。”   如意大笑出声,“你怎么知道的?你还去问大姊了?”   “我傻啊我去问,我是早上去河边打水的时候发现河边满是脚印,旁边的一片艾蒿也被摘秃了。”楼照水笑了,“我估计大姊都不知道。”   如意又是一阵笑,回到家她还故意去河边瞅一眼,一片艾蒿的确是秃了头。   回屋喝口水,如意换双草鞋出门干活儿。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楼父楼母和楼月明在最先种下的大豆地里犁地,大豆已结豆荚,是时候把豆秧犁进土里作肥了。万千红也没闲着,她在用作晒场的桑田里拔草,晒场上的草已经拔过一遭,也用石碾子碾过,但一场雨后又长出一层草,这段时间忙着建房,腾不出人手去收拾,草长得要没过脚踝了。   如意和楼照水去晒场拔小半天的草,到了午后,换她和他去扶牛犁地。   铁犁深入土下切断豆根,豆秧倒下,翻起的土壤立马覆上去,压得豆杆断裂,豆叶掉落。   “嘚嘚嘚嘚!”如意声调拉急,阻止牛啃食豆秧。但两头牛还是吃到了,在一连声的催促下,俩牛甩着尾巴迈快蹄子。   一垄犁到头,楼照水扯起衣摆擦把汗,这回犁地犁得深,他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铁犁往下压,着实累人。   “要歇一会儿吗?”如意高声问。   “不歇,继续犁。”楼照水咬了咬牙,他庆幸抡着木槌夯了大半个月的土墙,否则他真吃不消这个活儿。   一垄又一垄,倒下的豆秧被来回拖拽的铁犁切碎,黄褐色的土覆盖住黄绿色的豆秧和青绿色的杂草,藏在土壤里和杂草丛里的黑色甲虫和白色肉虫暴露在阳光下,争相恐后地往土的深处钻。   牛蹄踏下,带有目的的脚步落下,半空中的鸟雀下落又飞起,肥硕的害虫死在牛蹄下、鞋底下和鸟腹里。   黄昏降临,鸟雀归林,如意牵着牛,楼照水拉着木板车,两人两牛带着满脚的土往回走。   坐落在青山下萦绕在田地间的黄土茅屋徐徐冒着炊烟,在响亮的鸟叫声里,母羊站着晒场上大声咩叫,小羊也跟着叫。   在晒场上吃草的牛犊子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两头母牛,它高声哞叫,挣着绳子要过去。   离开家的羊看见熟悉的人,叫声越来越低,迈着蹄子迎上去。   北奴和雀儿牵牛拽羊跟上去,楼父和楼月明也拎起装满青草的筐往回走。   “回来了?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万千红从高墙内走出来。   牛羊争相去河边喝水,挤挤挨挨排成一行,人走到另一边脱鞋下水洗脸洗手。在滴滴答的水声里,如意心想果然是月事作祟,这日子不是挺好的,有什么可焦虑的,按部就班地过,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你俩谁手痒把这片艾蒿都掐秃了?”楼月明指着北奴和雀儿问。   “我没掐。”北奴摆手。   “我也没有。”雀儿摇头。   如意和楼照水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俩掐的?”楼月明软了声音。   “不是我,也不是如意。”楼照水忙否认,“估计是贼掐的。” [53]第五十三章:移交经济大权   “贼?你见过贼?”楼月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真要是有贼踩点,他可笑不出来,她心里有了猜测。   “你听他胡说,要是有贼他还笑得出来?八成就是他薅的。”楼父说。   楼照水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意也没说什么,她拎着草鞋在水里涮了又涮,穿上鞋走上岸。   “走,回家吃饭。”楼月明转移话题,“大嫂,后门开了吗?”   “开了。”   楼月明拎起一筐草,赶牛羊从后门进去,穿过门洞来到西院,牛进牛棚,羊进羊圈,草倒给两头耕地的牛吃。   楼父拎着另一筐草跟上来,他把一筐青草倒进牛棚里,又去粮仓舀两瓢麦糠,麦糠里撒两勺粗盐,用水拌稀端去给牛加餐。   牛喂上,人也该吃饭了。   晚饭是南瓜蒸饼,南瓜黍米粥,还有两碟盐水豆角,以及鸡蛋炖胡瓜。   一碗粥一个饼下肚,饥饿得以缓解,大家才放慢进食的速度,说着话吃着豆角。豆角是嫩黄豆荚,黄豆煮耙了,豆粒糯得一抿就化。   “豆粒瘪了点,味道倒挺好。”如意说。   “你喜欢吃,我明晚再摘半盆。”楼母忙说,“这个味淡不淡?”   “不淡,正正好,再咸了就尝不出豆子的甜味了。”如意说,“说到豆子,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要置办一方磨盘,再养一头驴,平时可以磨豆子点豆腐,也可以磨米磨面。驴可以晚一两年买,石磨要尽快买回来,这个是必需的,否则一要磨米磨面就要往陵村跑。”   “石磨到哪儿买?还是找石匠凿?”楼月明接话,“这个事交给我来办吧。”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楼月明捋一把头发,问:“看什么?”   万千红率先收回目光,如意调转目光看向楼父楼母,没想到老两口也在看她。   如意低下头,她抓一把豆角慢慢剥着。她二姊有句话说得对,楼家的人不是傻子笨蛋,不需要她事事为他们拿主意。楼月明虽比她小一岁,但是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她自己的情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好比她自己,她追求楼照水的时候,也不需要谁干涉。   楼月明看没人说话,她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有几天没见窦有才了。”楼母来一句。   楼月明也是,最后一面还是四天前,他们搬床入宅的那天,窦有才来帮忙了,她领他去她的屋里安置床,床架拼好,她把人推坐到床上,挑明了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明天去他家一趟,问他接不接定做石磨的生意。”楼月明平静地说,她要去问问她要求试婚的要求是不是把他吓退了,她再甩个钩试试,这人要是还犹犹豫豫的,她趁早换人算了。   “等种下麦,我们去洛阳城一趟。”如意转移话题,“问问驴价和羊价,再看看大陶缸,要是遇到合适的,买几个陶缸回来,冬天把茅厕建起来。你们都提前想想,看家里还缺什么,到时候一起置办了。”   “镰刀要融了重新定做。”楼父提醒。   如意点头,“我记着呢。”   “我能跟着去吗?我们到洛阳城能去找我二叔吗?”北奴兴奋地问。   “你和雀儿都能去,至于去不去看你二叔,要看能不能打听到都将府在哪儿。”一把豆角吃完,如意也饱了,她伸个懒腰,说:“吃饱了,我先打水回屋洗漱。”   “你先回,我来打水。”楼照水率先站起来。   “等一下。”楼父喊一声,“你跟我来一趟。”   “什么事?”楼照水跟过去。   楼父把屋里的五匹绢布一一抱出来,全部交给楼照水,他跟如意说:“去年正月,我们把养的四十八只羊都卖了,换了四十匹绢和十石粮食,一家人拉着两辆木板车从平城一路南下,走了小半年才到洛阳。到了洛阳后,手上只剩三十一匹绢。落脚在平河屯,买粮食、建房子、置办家具、农具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安定下来,手上只剩十五匹绢。春末买了牛犊子和揣崽的母羊,家里就剩这五匹绢了。你进门之后,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心,我跟你交个底,这五匹绢也都交到你手里,以后买驴还是买缸,你自己决定,不用跟我们商量。”   如意看向其他人,“阿娘,大嫂,大姊,你们有意见吗?”   “你前两天住在娘家的时候,我们商量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没人有意见。”楼母说。   如意陡然反应过来,楼家的人可能对她和小羊提前搬离娘家感到心虚和愧疚,这才有了这一出,这是他们对自己违诺的补偿。   “好,这掌家的责任就移交给我了。”如意不解释也不推辞,她收下家里的经济大权。   “你也累了,回屋吧,早点睡觉。”楼母说。   如意跟楼照水抱着五匹绢回屋。   “你们院的后门别忘记闩上了。”楼父提醒一句。   楼照水应一声好,等洗漱好,他倒水的时候去把后门闩上。   一家老小都忙累了一天,很快,各个院的烛光都灭了,夜静了下来。   *   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冲出去问:“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窦有才都走到大门口了,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撞到门上。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他说。   “前天晚上睡不着,昨天晚上睡不着,今晚还睡不着?你白天当人晚上当狗?天天晚上睡不着?”窦石匠讽刺。   窦有才面露窘迫,“阿翁,你都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跟楼家的小女到哪一步了?你前两天晚上睡在哪儿?”窦石匠问。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做。”窦有才忙辩解。   “噢,有贼心没贼胆?”窦石匠松了口气,“你跟我过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对她生出心思了?”   殷婆持着蜡烛从卧房走出来,她叹一声,“有才,你糊涂啊,如意是楼家的儿媳,你想去当楼家的女婿,这门婚事能成?你要我们拿什么脸去提亲?楼家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窦石匠和殷婆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在阿桑和大椿定下婚事后,窦有才名义上成了如意的侄子,有这层关系,任谁都要主动避着,可他去楼家帮忙的次数还频繁了。老两口默不作声地观察一阵,发现坏菜了,有才竟然对如意的大姑子动了心思。这要是换个人,他们早就找媒人上门说亲去了,可碍着这层关系,老两口迟迟不敢动作,只盼着楼家发现有才的心思,把他打一顿赶走。可眼瞅着新宅落成,主家进门了,他们孙子开始夜里偷溜出门,半夜三更才回来。   “阿翁,你能找媒人替我登门提亲吗?”窦有才坐下就问,他没那个胆子去婚前试婚,在他的固有观念里,那叫偷人,不道德,不是个好人能做的事,这也是他犹豫着不敢踏出那一步的原因。   “楼家是什么态度?如意又是什么态度?”窦石匠问,“你前两晚出门做了什么?睡在哪儿?”   “在楼家外面转了两晚,困了就回来了。”窦有才低声说,至于楼家的态度,他摸不清,他感觉楼家人知道他的心思,又好像不知道,因为楼家从老到小对他的态度都没什么变化,对他的态度不亲近也不疏离。   窦石匠气得踢他一脚,“你往楼家跑了大半个月,还摸不清他们的态度?那楼家小女又是什么态度?”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答不知道。楼月明的作风太大胆,他怕吓到阿翁阿婆,也怕俩老人误会她不是正经人。   “你们找个媒人去替我说媒。”窦有才重复。   “我可没那个脸。”窦石匠不答应,他清楚这门亲事不论怎么绕都绕不开傅如意,她甚至可以一力否决这个事。他曾经撮合两个孩子的心思没瞒过谁,知道的人不少,楼家人不可能没有耳闻,而窦有才的心思变得这么快,楼家人不可能不膈应。   “你晚上不准出门,少做那不要脸的勾当,敢给我胡来,我打断你的腿。”窦石匠厌恶不正经的作风,“至于你的心思,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劝你换个人喜欢。你要是不听劝,就一直耗下去吧,等把楼家人打动了,再提说媒成亲的事。”   窦石匠把主动权交给楼家,让窦有才向他们证明他的真心,等楼家人都不介意这个事了,他再厚着老脸上门说和。   窦有才得了禁足令,只能老实地回屋睡觉。   *   夜半,已经睡过一觉的楼月明穿衣起床,她悄悄打开大门,披着月光穿梭在长长的甬道里,甬道的尽头,河面平静,空无一人。   楼月明原地调转,回屋继续睡觉。   “羊叫了两声,是不是窦有才来了?”如意在暧昧的吱呀声里听到了羊叫。   楼照水看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他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跟她调转了位置,卖力动了起来。   小两口也是已经睡了一觉,半夜被尿憋醒,出去一趟再躺回床上就睡不着了。交织的呼吸声,交缠的身躯摩擦,一个心痒,一个意动,两人一拍即合地嵌在一起。   消耗了体力和精气,二人相拥而眠,睡意沉沉地度过下半夜。   鸡啼三声,黎明如约而至,青白色的天空下,茅草屋上的烟囱里浮出青白的炊烟。   前后门都打开,牛羊出圈,鸡群率先跑出墙门去山野间刨食。   “阿娘,我们先去犁地了。”如意喊一声,“饭好了站晒场上喊一声我们就回来了。”   楼照水拉着木板车出来,“走了。”   “来了。”如意跟上去。   夜雾未散,露水浓重,草丛里,庄稼地里,枝叶上都裹着露珠,两人两牛蹚着露水来到地头,裤腿已经打湿了。   “呀!我们还来晚了。”如意看到昨天犁过的地里有鸟雀的身影,它们在土里刨虫和犁碎的豆粒。   牛拉着犁下地,鸟雀纷纷起飞。   “嘚”的一声,牛迈开蹄子,铁犁翻开黄土,地下潮热的土气混着豆秧的青涩气一起扑向地里劳作的人。 [54]第五十四章:我是好色的女人   上午是如意和楼照水犁地,下午就换楼父楼母和楼月明来犁地,如此轮换两天,下雨了。   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楼照水端着晚饭跑到檐下,他在门外脱掉沾满泥的草鞋,赤脚走进屋,“吃饭了。”   如意把木桌上的笔墨推开,问:“什么饭?”   “馎饦。”楼照水把手上的碗放桌上,问:“明天去陆家上课?”   “是哦。”如意朝桌上摆的铜镜看去一眼,“我今晚要洗头发,还要洗澡。”   “用浴桶吧,我去烧水。”楼照水盯那个浴桶盯好久了,可惜天天忙地里的事,累得吃过晚饭就想睡,没心思大动干戈地亲热。今天下午下雨,二人淋雨回来,擦洗过后已经睡一觉了,这会儿满身的劲使不完。   如意露出笑,她也有这个打算。   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楼照水冒雨去河边挑两担水,把大水缸灌满,他干劲十足地把前锅后灶刷洗干净,陶釜里添满水,他坐在灶前烧猛火。   如意掏出从娘家带来的三十根蜡烛,她奢侈地引燃十根,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锅里冒起浓烟,水烧开了,楼照水把开水都舀走,挑着担子送到自己的小院。   两桶开水倒进浴桶里,他又挑来三桶凉水兑上,进进出出三四趟都没有看见如意,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推开卧房门,一道红影坐在铜镜前描眉。   如意偏过头看他,“我们成亲那晚,两身婚服过了寂寞的一晚。”   楼照水明了,他走进去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色彩浓艳的婚服,但长襟坦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腹,辫子解开,一头蓬松的金发披散于肩上,最后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   如意歪过身子注视着他,他已经成青涩的果子步入成熟,甚至是熟烂了,清晰地知道如何展示自己身为雄性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勾引她。烛光落在红衣上,红晕落在壁垒分明的胸腹上,肉/体的欲/色得以激发。   楼照水抬起青筋清晰可见的脚,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步步靠近她,最后立在她背后,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屈指夹住胸口,“要亲亲它吗?”   如意一颤,这是二人试婚那日,她说过的话。   楼照水掌上发力,迫使她快速靠近他。   颜色颇淡的红晕在如意瞳孔里放大,抵上她的唇,她启唇咬了上去。   一咬一吮,楼照水立马弯下了腰,他跟犁了两亩地一样,发出绵长又虚弱的喉音。   披于肩后的长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身前,遮住了如意的脸,两人之间笼罩出一片暗色。他看不见她,只能感受着她柔软的舌尖和坚硬的牙齿。   在软倒之前,他托起她的脸,俯首吻上她的唇,手上一揽把人抱起,阔步走出房门。   湿润的夜风袭来,吸饱口水的胸口一凉,转瞬又被热意笼罩。   浴桶里徐徐上升的热气,烛光散发的热意,两者强势地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凉意。   浴桶里的水骤然上升,红衣浸泡了水,牢牢地贴在身体上,红得越发刺目。   外面的雨在飞溅,浴桶里的水也在飞溅。   雨地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脚步步入长长的甬道,每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都掺着响亮的黏腻水声。   风吹开云层,雨夜却有月,月光照亮甬道里的水色,映透了慌乱的脚步。   大门紧闭,湿漉漉的身影被拦在了门外。   雨夜里突然响起两道响亮的鸟鸣,一盏茶后,大门打开了。   楼月明望着门外的男人,他非常有做贼的自觉,满脸的心虚和不自在,但在踏进大门后,眼里迸发出明晃晃的饥渴。   男人啊,楼月明勾唇一笑。   大门闩上,两道身影穿透雨幕来到简陋的侧院,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小树。敞开的房门内黑得吓人,窦有才有一瞬晃了神,眼前出现一个牢笼,捕捉他的牢笼,他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楼月明立着门后看着他,“又后悔了?”   窦有才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抬脚踏进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不是好男人该做的事?”楼月明后退两步隐入暗色,“告诉我,你还是好男人吗?”   “我不是。”   “你是坏男人吗?”   “我不是。”   “不,你是。你心里清楚,你想睡我。你是个好色的男人。”   “我不是。”黑漆漆的屋里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我喜欢坏男人。”楼月明靠近湿漉漉的身体,她伸出手指挑开贴在大块儿胸肌上的衣裳,“我是好色的女人。”   温热的手指戳在冰凉的皮肤上,窦有才立马有了反应。   屋里响起一道女人的轻笑声,“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来,我教你。”   雨夜没有尽头,黎明要来得迟一些,楼家的大门在昏沉的晨色中打开,一道身影蹿出大门,飞快消失在甬道内。   楼月明打着哈欠关上门,她踩着一串大脚印回到自己的小院,风吹散了屋里的味道,但床榻上的水渍还是温热的。她忍着瞌睡把床铺收拾干净,倒下昏昏沉沉地睡了。   楼照水睡醒了,他套上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去隔壁收拾凌乱的房间,两身红色的婚服沉在浴桶底,地上被水浸泡的土还是稀软的,他捞起婚服拧干,抱起浴桶出门,将半桶浑浊的水泼洒在流水沟里。   如意听到动静清醒了两瞬,眯开干涩的眼看了一眼,翻个身又睡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雨已经停了,天光大白,两身红彤彤的婚服挂在院子里滴着水。   “睡醒了?”楼照水从外面开门进来,他看见人高兴地笑了,半盏茶前他心底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他觉得她醒了,撂下锹回来一看,她真起床了。   “锅里温的有饭,我去给你端,你别下地,免得脏了你的鞋。”他一连串地说。   如意回到屋里,刚坐下,饭送到手边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挖沟渠,雨把土泡软了,好挖。”楼照水回答,“你先吃着,我去忙了。”   “牛车给我套上,我吃过饭就出门。”如意说,“北奴和雀儿呢?让他俩过来等着。”   楼照水一一照做。   一柱香后,如意驾着牛车载着两个小兄妹出门。路上,她从雀儿口中得知楼月明早上没起床吃饭,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如意笑了笑。   在陆家上一天课,晌午带着两个孩子吃了顿荤腥,如意满足地走了。   回到家,如意让楼母宰只鸡炖了大家都补补。   肚子里蓄点油水,在天晴后着手犁地排蒜。   窦有才自家地里的活儿不干,他牵来牛扛来犁,在楼家的荒地里干活儿。   种蒜犁沟浅,土又是湿的,犁地很是轻松,如意和楼照水搭伙犁地,窦有才和楼月明搭伙犁地,四人四牛一天能犁五亩地。   只是犁地轻松,排蒜就不轻松,排蒜不像播种麦豆,用不上耧耩,只能人力播种和覆土。   如意他们犁一天的地,要停下来排蒜两天。等十五亩地都种上蒜,十天已经过去了。   秋分已至,秋收开始。   楼家种的黍米和穄子不多,只有五块地,合计不到十亩。收割黍穄的时候,虽少了楼征这个壮劳力,但窦有才补上了,七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天就把黍穄全部收割回家。   楼家的晒场占地二亩,前一天割后一天晒,白天割晚上碾,田地里黍穄收割完的第二天晚上,二十四石黍穄已入仓。   跟收麦时相比,楼父等人头一次尝到大晒场带来的甜头,以及田地在家门口带来的便利。   “阿耶阿娘,我跟我兄姊商量了,我要把他们几家的黍穄运到我们的晒场上晒,你们负责在家替他们碾晒。”如意从大坡村回来,带回了安排。   “我们留在家里?不行,我得去干活儿。”楼父认为自己还算力壮,他得去干重活儿,“你跟你大嫂大姊留在家里,我跟小羊去装卸黍子和穄子。”   “也行。”如意答应,“多谢阿耶心疼我。”   楼父干笑几声,他有点受不住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脚步飞快地逃开,套上牛车先出门了。   一车车黍穄从大坡村运到山脚下,宽敞的晒场上分为四块儿,每一块都铺满黍子和穄子,大青牛拖着石碾子在上面碾压转圈,黍穄的杆子噗噗爆开,惊得蹲在枝头和屋顶上的鸟雀不时喳喳叫。   “嗖”的一下,一只麻雀栽下树枝,北奴欢呼一声,雀儿大笑着去捡。 [55]第五十五章:羊油碱水面   如意把黄豆泡上,她戴上草帽裹上汗湿的面巾出门。   秋分已过,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头顶上,头皮能晒红晒伤。如意来到晒场,看两个小孩不怕晒似的,光着脚丫子在晒场上跑,她吆喝一声,拿起木叉把铺在晒场上的黍子抖一抖,翻个面继续晒。   “婶娘,我用弹弓打死了三只鸟,放到晚上都要臭了,我把鸟毛烧了,你帮我用盐腌上可以吗?”北奴抡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来问。   如意瞧他一眼,“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我娘不给我腌,说麻雀太小没有肉,浪费盐。”北奴老实交代。   “你阿娘没说错。”麻雀去掉毛后,剩下的肉就一小坨,再把内脏掏了,三只麻雀凑不够一两肉,腌一场纯属是浪费盐。但把麻雀丢了也可惜,好歹是一口肉,如意想了想,说:“去挖一碗泥,把麻雀裹上,等我把黍子穄子翻一遍了,我帮你俩把麻雀烤了。”   北奴立马喜笑颜开,他朝蹲下树下的妹妹挥手,“雀儿,你去挖泥巴,我来帮婶娘翻晒黍子。”   “你也去,雀儿太小了,她别掉水里了。”如意忙说,等北奴走开,她不再顾忌烟尘,手上的动作粗暴起来,大开大合地抖翻黍子,沉甸甸的长穗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唰唰作响。   “如意,你没午睡啊?”楼月明穿过田埂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不等如意问,她开口解释:“殷婆给的,她家大豆收割了,做了一板豆腐,给陵村十余户人家都送了,正巧看见我,也给我切了一块儿。”   如意不多问,“碾架修好了吗?”   昨晚碾场时,套在石碾子上的碾架断了一根横木,如意想着窦石匠家里有工具,早上用牛车把碾架送去,让窦石匠削一根横木嵌进去。   “修好了,待会儿窦有才送过来给套石碾子上。”楼月明往家走,“我把豆腐送回去就过来。”   楼母睡醒了,她出门遇上楼月明,得知了豆腐的来源,她打听问:“窦家知道你跟窦有才的事吗?”   楼月明点头,殷婆待她热情,明显是知情的。   “不要把人得罪了。”楼母叮嘱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再嫁,就避免让窦家上门提亲,事先跟窦有才把话说明白,免得他阿翁阿婆被拒难堪。”   “我知道了。”楼月明应下。   楼母绕过她往外走,拐过弯看见北奴和雀儿搅着泥巴往麻雀身上团,她大喝一声:“作孽的,你俩在干啥?”   “死的,已经死了。”北奴忙解释,“我用弹弓打死的,不是在虐杀。”   楼母闻言松口气,“那也不能糟蹋东西,晚上我给你们用火烤吃了。”   “放到晚上就臭了,我婶娘待会儿给我们烤。”北奴得意地说,“这是她让我们做的。”   雀儿点头作证。   楼母一听是如意的主意,什么都不说了。   有楼母和楼如意的加入,翻晒黍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四家的黍穄全部翻晒完毕,如意走到树荫下,摘下草帽解开面巾扇风散热。   窦有才扛着碾架走出陵村,距他不远,路的尽头驶来两驾牛车,牛车上堆着一人多高的黍子垛。   如意看见了,她戴上草帽,脚步飞快地往河边去。   北奴听到脚步声,他飞快从河里跑起来,慌张地说:“婶娘,鸟都裹上泥巴了。”   如意瞪他一眼,她下水把雀儿拎上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又逮着北奴拧他耳朵,“我让你看着雀儿别下水,你倒好,带着她下河玩水。”   北奴不敢吱声,雀儿捂着屁股也不敢哭。   如意虎着脸又瞪他们两眼,她往草丛里走两步,把缠在艾蒿根上的绳索解开,拖拽着绳子,一个鼓囊囊的水囊破水而出。   “婶娘,这是什么?”北奴凑上去问。   如意顺手又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一圈,她边走边斥:“你要是聪明的孩子,就得知道水的可怕,知道保全自己的小命。你想下河玩水我能理解,天热,水里凉快,不止你,就是我也想下水凉快凉快。可你见过更安全的下河方式,为何不模仿?”   “我忘记了。”北奴见到那根绳就想起来了,傅家的兄长们下水,都会在腰上系绳子,岸上还留人守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雀儿呢?”如意又看向雀儿。   雀儿在她短粗的腰上一比划,“系绳子。”   “没白挨打。”如意笑了。   雀儿嘟了嘟嘴巴,也笑开了,她蹦了蹦,问:“舅娘,你把水囊拴在河里做什么?”   “河底的水很凉,灌一囊水丢进去,半天后捞上来,水囊里的水也是凉滋滋的。”如意抠开用来封口的烛泪,她拔开囊塞,自己先喝两口绿豆汤,又给北奴和雀儿各喂两口。   “真的耶!好凉!”雀儿打个激灵。   见楼照水快到晒场上了,如意快步跑过去。   楼照水从天不亮就去大坡村装黍子,到这会儿已经来回跑十趟了,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灰土和黍子叶粘在上面抖都抖不掉,脸也晒得发红,发髻被草帽压塌,发丝凌乱,整个人透着遮掩不住的狼狈。见如意朝他跑过来,他打起精神,正了正头上的草帽。   “瞧你累的。”如意把水囊递给他,“快喝几口水。”   楼照水的确是渴了,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水入口,他面露惊诧,一口气喝下半囊的绿豆水。   “这是什么?”楼照水一下子就精神了,半囊水下肚,半截身子都凉快了。   “绿豆煲的水,上午煲的,在河底泡了半天。”如意把剩下的半囊水递给楼父,她跟楼照水说:“家里就这一个水囊,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去老宅一趟,让阿娘把我的水囊找出来给你。我有两个水囊,旧的在装杂物的箱子里,新的挂在墙上。我晚上多煮两瓢绿豆水,都灌水囊里丢河底,你们明天可以喝个痛快。”   “好。”楼照水点头,“你走远点,我要卸黍子了。”   “这两车是谁家的?”如意边退边问。   “二兄家的。三兄地里的黍子已经拉完了,他家人手少,割得慢。”楼照水说。   如意挠一把脑壳,她琢磨着明早早起一个时辰,去给傅老五帮个忙。   晒得半干的黍子往一起摞,腾出一片空地铺上新拉来的黍子,牛车空了,楼父和楼照水坐上牛车驱牛离开。   “婶娘,鸟。”北奴还攥着两个泥疙瘩在一旁等着。   如意想起这个事,她回去一趟,从灶前拿来装柴的破竹筐,以及引燃的白蜡,和一把铁锹。   用铁锹在桑田里挖个浅坑,再扒一筐秕壳堆在坑里,用烛火引燃秕壳,但压灭火苗,用火星子慢慢焐着。待下层的秕壳全部燃透,如意把三个泥疙瘩埋进去。   一筐秕壳焐了半个多时辰才彻底烧透,火星尽数熄灭,化作一堆炭化的黑灰。如意把这堆草木灰铲进木盆里,择出三个烧得干硬的土疙瘩,土疙瘩摔开,一股肉香逸了出来。   “熟了熟了。”北奴和雀儿凑在如意身边大叫。   鸟毛大半都黏在土上,土掰开,鸟毛也没了,余下的绒毛一搓也掉了。如意撕开鸟腹,把鸟屁股掐了,鸟内脏拽出来,余下的递给两个孩子,“拿回去沾点盐巴吃。”   “我一个,雀儿一个,还有一个是你的。”北奴分一只麻雀给她。   “我不吃,拿给你阿娘吃。”如意摆手,她把鸟内脏收拢到一起,准备等楼照水回来交给他,让他带去大坡村给大黄吃。   “婶娘,给你。”北奴又跑过来,他把麻雀又塞给如意,“你先吃,我明天再逮麻雀分我阿娘吃。”   一只小小的麻雀,如意不想再推来让去,她收下了,“行,明天我还给你们烤。”   一只麻雀几口就吃没了,北奴和雀儿握着弹弓四处寻找落在低处的鸟雀,如意则端着一盆草灰回屋了。   一盆草灰,一盆半的水,水和草灰倒在陶釜里拌匀,如意点火烧灶。   水烧开,楼月明进来,“这么早就做晚饭?要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不是,我熬两碗碱水,明天做碱水面。”如意解释,“大姊,你没吃过碱水面吧?碱水面很耐饿,适合农忙干重活的时候吃。”   楼月明摇头,“这是你们中原特有的吃食吧?我在平城没听说过。”   “不,是傅家独有的吃食。”如意神秘地笑,“也可以说是傅如意的独门手艺,只有我会做。”   纯度高的碱在古代难得,不仅价贵还罕见,反正如意去洛阳城四五次都没打听到。她做碱面的碱只能取自草木灰水,这样一来,面、碱、水、盐的比例就没法控制,碱的含量高了,面团发苦发硬,碱少盐多,面团就松软,面条下锅一煮就稀烂。如意自己动手做碱水面,十次能成功七次都是难的,更别提傅母和其他人了,这么些年下来,傅家其他人都放弃了。   “要我帮忙吗?”楼月明问。   如意摆手,“我先把碱水熬好,哪天做还不确定。”   楼月明闻言出去干活了。   如意又烧了两灶柴,感觉差不多了,她把陶釜里的水和草灰倒出来过滤,留水弃灰,三碗浑浊的水放进橱柜里沉淀。   天色渐渐转暗,暑意消退,夜风大涨,是时候碾场扬场了。   楼照水和楼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头拉碾的牛。牛套上碾架,北奴和万千红一人牵一头在黍子上碾压,其他人负责不断翻动碾平的黍子。   一圈圈碾下来,穗子上的黍粒掉落,抖动间,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压碎的黍杆叉起来堆在草垛上,地面上的黍粒扫作一堆,河面上、大豆地里的夜风席卷而来,遇山受阻下沉,齐齐扑向平坦的晒场。   风来了,木锹铲起黍粒高高扬起,饱满的黍粒下落,空瘪的秕壳、黍子叶和压碎的黍杆被风卷起,落在三尺开外。   窦石匠、殷婆、邱二娘等陵村的一行人在晚饭后出门乘凉,夜风里热闹的声音勾着他们来到西山脚下。   “你们不忙啊?”楼母扫着黍粒搭话,“往这边站,那边在下风,都是灰。”   “不忙,我们一年只种一季庄稼,麦子收了,地里就没活儿了。”邱二娘说。   “那可好,人不累。”楼母羡慕。   “不是为了享福,是不敢多种,我们几家人丁都少,种多了庄稼要把人累死的。”殷婆接话,“我就盼着我孙子早点娶妻,给家里多添几个孩子。”   “都是这样想。”楼母实话实说,她自己家也缺孩子,才舍不得往外送。   晒场的另一旁,楼月明和如意在一起灌装黍粒,她瞥一眼自己的兄弟,问:“如意,我看你是个立得住的人,你兄长待你都不错,你为什么没想过留家里招赘,或是跟我一样只要孩子不出嫁?”   “我不出嫁不能分到田地和宅地,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如意给她解疑,楼月明踏入中原就是寡妇的身份,寡妇是有资格分地的。“至于招赘,愿意入赘的汉男不是瘸就是瞎,大多还无父母帮衬,我要个这样的男人做什么?”   “这样啊。”楼月明点头。   如意拎起麻袋墩了墩,说:“你安心,我虽没走这条路,但支持你走这条路。你不用担心没有退路,我愿意养你的孩子,也愿意跟你们一直住在一起,那什么赶你们出门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楼月明轻轻一笑,“我的命还不错。”   “有人来了。”雀儿爬到草垛上坐着,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河边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其他人闻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火光往陵村去了,邱二娘等人心里明了,估计是谁家死人了,家里人连夜来置办丧葬用品。   “我先回去了啊。”邱二娘说,她的明器铺来生意了。   “一起走。”窦石匠说。   ……   半个时辰后,如意等人忙完晒场的活儿准备回家的时候,窦有才跑来通知如意明早去孙家的棺材铺给灵牌题字。   “棺材铺怎么也跟我合伙做生意?孙家的铺子里又没有我的字迹,这个主家怎么会要求我去题字?”如意问,“是你阿翁给我介绍的?还是陆地主介绍的?”   “可能跟陆地主有关系吧,也可能是这人在其他人的葬礼上见过你的字迹,不是我阿翁介绍的。”窦有才也不清楚,一柱香前,孙棺佬去他家借如意留下的墨宝,他在一旁听了一嘴,就借机跑出来了。   “我知道了。”如意点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进屋喝口水吧。”   窦有才:“……好。”   这一进去,再出来就是后半夜了。   *   翌日,天还没亮如意就出门了,她和楼照水驾车回到大坡村,来到二人曾经犁耕的高地干活儿。等到太阳毒辣起来,她又跟着拉黍子的牛车一起回去,走到半道拐去陵村。   “来了?”孙棺佬在忙着刨棺材板,见人进来,他把空白的灵牌和笔墨拿去递给她,“亡母李陆氏,写吧。”   如意听到姓氏明白了,果然跟陆家有关。   “只写几个字,酬劳少,你想要什么?”孙棺佬问。   “羊脂吧,他家办丧事肯定要宰羊,羊脂不值钱,给我拎几斤羊脂就行了。”如意说。   “好,我替你转达。”   不到晌午,两块儿羊腰油就送到了如意手上。   有了羊油,如意着手做碱水面,取沉淀后的碱水和面,面絮成坨后,如意出门去河边割两把辣蓼草,草杆和叶子敲出汁再煮水,用辣乎乎的汁混着切碎的羊腰油炼油。   羊油炼好,如意揉第二道面,面坨成团,面色发黄,揉着颇有筋道。如意取一小坨煮熟尝了尝,没有苦味,嚼着有弹性,今天的碱水面做成功了。   “小羊,你跟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都说一声,让他们晚上都别做饭,我晚上做碱水豆腐面,做好了送过去。”如意交代。   “好。”楼照水应下。   如意宰一只公鸡,熬一锅鸡汤。炖好后,鸡肉撕碎,鸡骨头丢回釜里继续炖汤。在碱水面都擀成条后,她把半罐羊油倒回锅里,手头上仅有的调料,如香葱、生姜、大蒜、豆豉、胡芹子、芥菜子、花椒、花椒叶通通倒进油锅里。   各种调料的香气迸发出来,淡化了羊油里的羊膻味,如意闻着味道可以了,她把半釜鸡汤倒进去煮。   楼照水回来两趟了,也来灶房里转了两圈,这趟回来看见如意在烧水煮馎饦,他兴奋地问:“是不是快能吃了?”   “是的是的,你是在家里吃,还是去大坡村一起吃?”如意问,“我先给阿娘和大嫂煮几碗,剩下的都抬去大坡村。”   “在家吃一碗,去大坡村再吃一碗。可以吗?”   “可以!”如意笑了,她捞两筷子面装碗里,从陶釜里舀一瓢棕红色的肉汤浇在面上,最后挟一筷子鸡肉丝码在碗里,“给,我最喜欢你,你吃第一碗。”   楼照水在她额头上吧唧一口,端着碗站在灶房里吃起来。   “什么味这么香?你们家做什么好吃的了?”邱二娘来串门,刚到晒场就闻到味了。   楼母不好回答,她支吾几声,说:“如意做了好吃的,你也进去尝尝。”   邱二娘毫不见外,她直冲冲跑进去,进门见楼照水挑着黄澄澄的馎饦吃得一下巴的汗,黑陶碗里浮着一层棕红色的油。   “邱婶,还没吃饭吧?来一碗?”如意嘴上问着,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了。   邱二娘没拒绝,她接过碗尝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待辣劲过了,她瞅着过凉水的馎饦,说:“如意,你分我三碗,我晚上给你送五斤面来。” [56]第五十六章:商机   楼家的人都进来了,如意把一碗碗浓油赤酱的碱水面递出去,最后一碗是她的。她打开菹菜坛,捞一筷子瓜菹码在面上,闻了半天的油味,她得吃点爽口的。   “这辣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万千红嘶着气问。   “辣蓼草。”邱二娘接话,“如意,是不是?”   “对。”如意点头,“太辣了吗?”   “我觉得还可以,对你婆家人来说估计挺辣,他们应该没吃过辣蓼草做的菜。”邱二娘笑了。   “辣蓼草?不是醉鱼的吗?”北奴大惊,“我们吃了会不会也晕倒?”   “不会,鱼才多大,你又多大。”如意喂他颗定心丸,她挟一筷子面喂嘴里,淡黄的面裹着浓郁的羊油,油炸过的胡芹子和芥菜子的碎末挂在面上,咀嚼的时候又香又麻又辣。   吃了太久清淡的菜,如意猛地尝到这个味道,她受不住刺激眯了眯眼,脑袋都被刺得清明了。   “是有点辣。”如意吸着气说,“大嫂,你受不受得住?你还怀着孩子呢,我再给你煮一碗清淡的?”   “不不不,我慢点吃。”万千红摆手,这碗馎饦好开胃,她胸口堵着那股气都给化开了。   楼照水吃完了,碗里的汤也全部都给喝下肚,他在下巴上抹一把汗,靠在墙上说:“这也太痛快了。”   他这会儿从喉咙到肚脐,一路热乎乎的,让他晕乎乎地想倒在地上睡一觉。   “去给邱婶再做三碗,余下的都搬上牛车。”如意使唤他干活儿。   “等等,我还想再吃一碗。”楼父含糊不清地喊,“我快吃完了。”   “一碗就够了,阿耶,这种面顶饱耐饿,我清楚你的食量,再多吃一碗,今晚会难受。”如意阻止,“你们喜欢吃,下次有牛油了,我再给你们做。”   “这是什么面?”邱二娘问。   “碱水面。”至于怎么做的,如意不详述,她萌生了一个念头,邱婶愿意拿五斤面粉换四碗面,其他人会不会也愿意?她靠这个吃食能不能给家里添置一头驴和一二十只羊?   “邱婶,你要是喜欢吃,我改天再做的时候多做点。”如意说。   “好,你再做这种馎饦,我还用面跟你换。”邱二娘不吃白食。   “邱婶,三碗馎饦煮好了。”楼照水搬着陶釜走出来,他跟楼月明说:“大姊,你吃快点,帮邱婶把饭送回去。”   “不急不急,慢点吃。”邱二娘摆手。   如意碗里的面少,她也吃完了。她放下碗筷,进灶房把水桶里的面都捞出来装蒸笼里,“耶娘,我们走了啊,晚点回来。”   “好。”楼母点头。   如意出门遇上楼照水,他接过蒸笼,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二人坐上牛车,去大坡村送饭。   “这么好吃的饭,你以前怎么没做过?”楼照水问,他油嘴滑舌地说:“几个月前,你要是让我尝一口羊油馎饦,我得追着你跑,跪在你面前求你赏我一口汤喝。”   如意被他逗得大笑,她半真半假地说:“我这手独门手艺可宝贵了,只给我真心喜欢的人吃,要不是心疼你这几天累得跟老牛一样,哪会费这个功夫。”   “噢?为我做的啊?”楼照水满足死了,“看来以前的楼大美人是没资格喝这口汤啊。”   “有!有!要是知道一碗汤就能勾走楼大美人,我还勾你摘什么榆钱,连夜翻墙进去把汤灌你嘴里,直接把你睡了。”如意贫嘴。   楼照水把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脚腕摩挲。   “你手上的茧是不是又厚了?”如意问,“跟了我你吃亏了,好生生的一个大美人被磋磨成一个种地的糙汉子。”   楼照水心里一咯噔,他摸一把脸,言辞凿凿道:“你别嫌弃,我过个冬就白回来了。”   “不嫌弃。”晒黑的大美人也别有一番滋味,何况他所谓的晒黑只是镀了一层棕色的光,给他添了几分野性。   两人一路走一路贫,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地来到大坡村。这会儿凉快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在田地里忙秋收,傅父傅母也不例外,老宅里没有一个人。   如意解开门环上的绳索,大黄带着三只小狗崽摇着尾巴迎上来,她嘬嘬几声,去灶房把所有的碗筷都装进桶里拎走。   “能给大黄喂半碗馎饦吗?”楼照水想讨好大黄。   “不要浇汤,汤太辣,它吃不得。哎呀!鸡骨头忘记给它带来了,算了,给它挟一点鸡肉丝吃。”如意说。   楼照水从她手里拿过一个碗,两筷子馎饦,一筷子鸡肉丝,他端着碗跑进去,“大黄,来吃饭。”   “去。”如意朝大黄挥手,“以后不准再冲他吠了。”   喂了狗闩上门,小两口驾着牛车出村,先去村头的高地,傅父傅母老两口和傅圆一家四口都在这儿,曹新一家的黍子地离这儿也不远。   到了地方,楼照水把陶釜搬下来,留如意在这儿盛饭,他去喊曹新一家过来。   傅圆离地头近,他率先跑过来,“你可算又做这种馎饦了,从午后得到信,我就一直惦记着。”   如意递一碗给他,“鸡汤熬的汤底,油是新鲜的羊腰油,都是好东西,多吃点补补。”   “姑!”傅莺跑来,“我闻到香味了。”   “有点点辣,我给你少浇点汤多挟点鸡肉。”如意递去一碗。   林娟拉着小金走过来,如意把一根留着没撕的鸡腿递给小侄子。   “如意,之前种麻的时候忙,一个没注意,两只母鸡把蛋下外面了,前几天领回来十八只小鸡,等大点了,你逮回去养。”林娟说。   “好。”如意笑了,“有了替补的,我可以放心地把大姊送来的鸡都宰吃了。”   “吃没了你回来逮,有精力做有胃口吃,你就回来逮,宰光了也没事,明年又能孵小鸡了。”傅母走近接话。   如意递过去一碗面,“今年才做头一次,碱水面做得特别成功,阿娘你尝尝。”   “如意,大老远的还惦记着给你爷娘他们送好吃的?”西边的路上过来一家人,三辆牛车上堆的都是黍子。   “农忙,我阿娘没空在饭食上花心思,平时吃得对付,活儿又重,伤身体。我有时间做一顿好的,干脆多做点,给我爷娘兄姊都补一补。”如意用勺子搅动着陶釜里的汤,问:“你们回去得挺早,家里饭好了?”   “锅还是冷的,回去现做。你做的什么?这味儿闻着香。”   “鸡汤羊油馎饦,来吃点?”如意试探。   “不了不了,我们回去做,一会儿就好了。”   “我这顿馎饦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保你吃上一碗,立马掉头回地里再干两个时辰都不会饿。”如意说。   来人并不把这话当真,还玩笑道:“你快快闭嘴,再多说两句,我们可就真不回去了。”   “把你牛车上的黍子给我两捆,我给你们盛三碗,你们也免得回去开火了。”如意不再兜圈子。   两捆黍子能出十斤黍米,来人哪肯做这笔生意,但路过如意的牛车时,牵牛的人看见傅圆碗里的馎饦,面汤里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如意说什么来着?羊油鸡汤馎饦?   “真是羊油?没什么膻味啊。”牵牛的男人停下步子。   “我给我家里人吃的还掺假?羊膻味用葱姜蒜豆豉花椒给去掉了。”如意说。   “前面的牛车怎么不走了?路都给挡着了。”楼照水领着曹新一家过来了,他们没路走,只能从黍子地里踩过来。   “二兄二嫂,快来端饭,我和小羊还要去给我二姊和大兄他们送。”如意把牛车上摆的一碗碗碱水面分发出去。   “明天还做吗?”曹新问,“这种馎饦今年才吃第一回。”   “没羊油,等有羊油了再做。”   “我们家里有,还是去年宰羊的时候炼的油,太膻了,没怎么吃,还有半坛子。”二嫂说,“你明天搬回去。”   “二兄二嫂出羊油,我和你小嫂出一只鸡。”傅圆开口,“再给我来一碗。”   “给我们来三碗,我给你两捆黍子。”牵牛的男人受不住诱惑,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如意窃喜暗生,她给傅圆又捞半碗面,接着给客人做,四两左右的面,两勺汤,一筷子鸡肉。   “给,你们尝尝,要是喜欢吃,我明晚给我兄嫂们送饭的时候,顺路给你们也送几碗。”如意说,“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馎饦,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保你们能吃饱。”   “不要了,吃一回就够了。”对方拒绝。   “你们要是改主意了,日落之前随便跟我哪个兄嫂说一声都行。”如意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明天他们饿的时候,保准会想起这碗鲜香麻辣的馎饦。而此时恰逢秋收季,在几十上百石粮食面前,七八斤粮食很容易舍出去。   陶釜盖上盖子,蒸笼蒙上布,如意让楼照水牵着牛拖着木板车在黍子地里调头,二人去另一个方向送饭。   “如意,你想卖饭吗?”楼照水问。   “有这个想法,我想试试。如果这门生意能做成,我们可以跟陵村里的人一样,调整田地的种植结构,一个夏收一个秋收,靠卖饭也能换回不少粮食。”如意说,“但也不一定能成,先试试吧,反正今年这个收黍穄的季节,我有空闲来折腾。” [57]第五十七章:农家自产自销   来到傅长贵家的黍子地,此时天色已黑,又逢月底,月色朦胧,田野里,人影和树影混在一起,难辨真假。   “大兄——大嫂——”如意大喊两声,“你们在哪儿?来吃饭了。”   “来了。”傅长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如意和楼照水等了好一会儿,五碗面已经拌好了,脚踩黍茬的窸窣声才来到附近。   “从哪儿过来的?”傅长贵问。   “先去给爷娘送的,西头的高地离村近。”如意回答,“饿了吧?我明晚早点过来。”   “明晚还送饭?这刮了哪门子的歪风,你起了做饭的心思?又不嫌擀面累人了?”傅长贵惊讶。   如意把碗筷递给他,“二兄和三兄都喜欢吃,我多做几顿。”   傅长贵累了,他端着碗往地上一坐,话里絮叨着老二老五会折腾人,嘴里已经大口吸溜着了。   “累死了。”陈芝也到了。   如意递去一碗,问:“还有多少亩没割?”   “没多少了,再有两三天能割完。”陈芝说,“你们给我们帮了大忙,白天不用留人看守晒场,晚上不用碾场,人手和时间都拿来割黍子,要比往年早个六七天割完。”   “就是要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人受累。”如意说。   “哪年不累?都累。今年是好的了,今天割的明天就碾好了,我们不用担心突然变天,晚上睡觉都不用提着心了。”傅长贵接话,“今天的碱水面做得好,有筋道,汤也香。”   “应该是开窍了,碱水兑得特别精准,面发得好。”如意很开心,“希望明天也能一次做成。”   “明天还做啊?”陈芝问。   “做,二嫂要把家里的羊油给我,小嫂要给我两只鸡,食材能凑齐,我明天多做点。大嫂,你春末做的豆豉还有多的吗?”如意问。   “只剩一罐了,五斤左右。我不是也给你了一罐,这么快就吃没了?”陈芝春末的时候做了一坎豆豉,酿好晒干后给婆家娘家的兄弟姊妹还有她大女儿各分一分,自家只留了够一年吃的。   “还有不少,但如果天天这么吃,估计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如意跟大兄大嫂吐露她打算做饭食生意的计划。   大椿二槐三柳三兄弟前后脚到了,三柳一听,他激动地嚷嚷:“姑,那我岂不是能天天吃羊油馎饦了?”   “对,让你吃个够。”如意放话,她得意得像生意已经做成了。   “时间还不算晚,你可以抓紧时间再做一坎豆豉。”陈芝给她出主意,“我今年是不做豆豉了,做豆豉的工具你拿走。”   “好。”如意点头,“我明天来搬。”   “有豆子吗?你明天扛一袋豆子回去,做豆豉要用陈豆,不能用今年的新豆。”陈芝家里没有羊油,公鸡宰得只剩三只了,母鸡都在下蛋,她舍不得给出去,选择送一麻袋黄豆作为支持。   楼家的确没有陈豆,如意没有客气,她收下了。   “大兄,你明天问问村里的人,看谁需要用麦面换馎饦。”楼照水开口,“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有油有肉的馎饦。”   “我阿爷可做不来这事,他拉不下脸。大事他上,小事我们来。姑丈,这事交给我,我去问。”二槐高声说。   傅长贵没反驳。   “那就交给二槐了,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大多数人都能吃饱。我明天傍晚来老宅做饭,可以往晒场送,也可以往地里送。”如意补充。   “好。”二槐点头。   事情说定,如意和楼照水驾车离开,前往曹佩玉家的黍子地。   “姨,可算等到你了。”六顺飞跑过来,他爬上牛车,说:“我家的黍子都割完了,我爷娘回家了。我阿娘交代我在这儿守着,让你们把饭送到晒场去。”   牛车拐道进村,从村口绕到村后,还没到晒场就听到曹佩玉的声音:“我家今天就碾了这五车的黍子,其他的都让我小妹夫拉回去了,铺在他家的晒场上碾晒。”   “二姊,吃饭了。”如意喊一声。   “我小妹送饭来了,不聊了。”曹佩玉撂下一句话,快步往晒场去。   刘栋在隔壁的晒场给他兄弟帮忙碾场,听到动静,他把缰绳撂给他阿爷,快步跑过去。   “二姊夫,给。”如意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明晚会早点。”   “明晚还送饭?”曹佩玉吃惊,“不用给我们送了,我们地里的黍子都收回来了,明天不忙,我能自己做饭。”   “二兄给了羊油,三兄给了鸡,我明天还做,会在老宅做,你们不忙就自己过去吃。”如意说。   “傅小妹,你炖了什么好东西?”刘栋的堂兄刘大牙闻到味撂下活儿赶过来,他家里的人拽都没拽住,气得高声骂他不要脸,长了一张不值钱的馋嘴。   “刘大兄,吃饭了吗?再吃点?”如意笑问。   “吃是吃了,但还能再吃点。”刘大牙毫不客气地说。   如意往面上浇一勺汤汁,挟一个鸡爪子码面上,“来,尝尝,羊油鸡汤馎饦。”   “又是羊油又是鸡汤,好东西啊,难怪这么香。”刘大牙乐滋滋地,他捧着碗喝一口汤,接着挑一筷子面喂嘴里,只一口就吃出了不对劲,“这不是馎饦吧?口感不对。”   “是馎饦,做法一样,就是掺了碱水,让面更筋道更厚实,比寻常的馎饦扛饿。要是不干活儿,早上吃一碗,到晌午都不饿。”如意高声解释。   附近晒场上的人闻言凑了过来,都要瞧瞧什么样的馎饦能这么抗饿。   如意挟一根长面条递出去,随他们研究,她还记得楼照水要再吃一碗的要求,她给他又做半碗,让他再吃一顿。   楼照水接过碗盯她两眼,他压低声音问:“人都围过来了,怎么不卖?”   “你给我递个话。”如意不好开口叫卖,这一圈人里,刘家人居多,其中刘栋的亲兄弟和堂兄弟都在楼家新宅上梁那日去帮过忙,她承着人情,不好意思谈买卖。   “这还剩下几碗馎饦怎么办?还有没有没吃饭的?”楼照水机灵地找到切入点。   “我还没吃饭。”刘栋的小弟厚着脸皮撒谎。   “我也没吃饭。”人群中另有人开口。   “我吃了,但又饿了,就想吃你们这口饭。”有人笑言。   一个小子在六顺碗里喝了一口汤,拽着他阿爷撒泼打滚地嚷嚷也要吃,他阿爷嫌他嘴馋丢人,把人揍哭了。   “别哭了,拿粮食来换。”楼照水喊。   人群一静,那个揍孩子的男人松了口气,走上前问怎么换。   “乡里乡亲的,一碗馎饦值当什么,不至于计较得这么精细。”如意否了楼照水的话,“馎饦不多了,汤也不剩多少了,大伙儿看得起我的手艺,就各分一点尝尝。要是吃得好,我明天再多做点。”   曹佩玉不知道如意在搞什么把戏,她不想让自家妹子吃亏,嚷嚷道:“今天就罢了,明天还想再吃就得拿粮食来换。”   能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当即有人应和。   如意和面时舀了四瓢面,大概在十斤到十一斤,和面用了两碗半的碱水,大概擀了十三斤的馎饦,一碗馎饦四两左右,能做三十三碗。楼傅曹刘四家,已经吃去了二十九碗,余下的馎饦只够做四碗四两的量,如意给每碗减半,凑出八碗饭分出去。   “二姊,你待会儿把碗筷收回来,洗干净送回老宅。”如意走下牛车交代。   曹佩玉点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我琢磨着你的话有点不对劲。”   如意嘻嘻一笑,“还是二姊懂我。二姊,你给我帮个忙,我想卖碱水面,二斤麦或一斤面换一碗。你想个说辞,让今晚吃了这碗饭的人替我宣传宣传。我们村有十七户人,撇除你、三兄、二兄和大兄,还有十三户,至少有六十口人。我明晚多准备三十碗馎饦,尽量给卖完。”   曹佩玉想了想,说:“这个生意恐怕不能长久,种地的人都精打细算,等闲下来了,村里的妇人都会自己做饭。”   “我也没打算做长久,长久了我还担心我会沦为商户,失了田地。”如意心里有数,“我先试试水,看看一个秋收能赚多少粮食,如果可行的话,我把这个小生意稳住,明年少种麦或是少种黍子,人少受点累,也能赚足粮食。我公婆他们更擅长畜牧,到时候羊养多了,还要找销路,低价卖给羊贩子不如自己添一道工序高价卖出去。”   如意越分析心里越清明,这个小生意是有望实现自产自销的,粮食、鸡鸭、猪羊、葱姜蒜花椒、大豆都可以在一个锅里运转。   “你有想法你就试试吧。”曹佩玉伸手指一下晒场上的人,说:“我明天把人都给你带过去。”   “交给二姊我放心。二姊,那我和小羊这就回去了。”如意急着回去煮碱水,她还要发豆芽炸黄豆,多添点配菜可以让这碗馎饦看起来更划算。   “回吧。”曹佩玉在妹妹背上拍一下,“你的鬼点子倒是多,这么一想,楼家日后的日子是非常不错的,能天天吃肉。”   “对呀。”如意乐滋滋地笑了,“二姊,等着吧,等我把这一摊子捋顺了,把你们也捎上,大家都跟着我吃肉喝汤。”   “噢?我们在这个生意里能做什么?”曹佩玉想不出来。   “等我的碱水面卖去十里八乡,换回来的麦子需要磨吧?你们可以盖个磨坊,磨下来的麦麸可以喂猪,可以衍生出一个养猪大户。”如意分析。   曹佩玉激动地拍大腿,她快步上前,搀着如意的胳膊扶她上牛车,“我的妹妹耶,注意脚下,别绊着了。”   如意哈哈大笑,她拍了拍她的车夫,“启程,回家。”   楼照水摸不着头脑,他“噢”一声,甩动牛缰绳驱车离开。   出村,过桥,往山脚下的路上没有人影,如意挪到车辕上跟大美人并肩坐着,解释说:“二姊夫的兄弟们都在,我们还欠着他们帮忙上梁的人情,谈买卖伤人心。但说是送给他们吃,又不好引出卖碱水馎饦的话,我就拿你做椽子,让你引出话我再否定,谈了生意也全了人情。你是鲜卑人,不懂人情往来是正常的,村里的人不会多想。”   楼照水不太理解这复杂的人情世故,但理解了她当时出尔反尔的原因,他无所谓道:“我没多想……”   “那我也要跟你解释,免得你对我有意见。”如意强调。   “我哪会对你有意见,我跪你都来不及,你什么都懂,太厉害了。”楼照水说实话。   “来得及,允许你晚上回去跪。” [58]第五十八章:初盈利   牛车来到山脚下,楼父他们还在晒场上干活儿,窦石匠和邱二娘还有孙棺佬一帮人跟昨晚一样坐在草垛下唠嗑,拍蚊子的巴掌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耶娘,我们回来了。”如意喊一声,“还剩多少黍子没扬?”   “没多少了,多亏窦有才来帮忙,给我分担了不少。”楼父说。   “谈什么帮忙,这是他应该做的。”窦石匠也忍不住开始试探了,他这孙子昨天晚上出门,今早鸡打鸣了才做贼一样溜回去,睡一觉又过来帮忙。他觉得窦有才快要不着家了,看来是偷人偷上瘾了。他担心楼家其他人不知情,更担心他们知情,他这个孙媳妇还能不能娶回家?   “这窦有才是怎么回事?天天来楼家帮忙干活儿,他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没去帮我干什么活儿。”邱二娘出声凑热闹。   “他来孝顺我这个当姑的。”如意接话,“有才侄儿,你今晚来晚了,错过一顿好饭。明晚早点过来,我请你吃羊油鸡汤馎饦。”   “好。”窦有才应下。   窦石匠被他这个反应气得火冒三丈,不争气的东西,姊夫不当你来当这个孝顺的侄子。   “邱婶,大坡村的人要我明晚再做一釜羊油鸡汤馎饦,他们拿粮换,你还要换吗?”如意问。   “换,我明晚又不用做饭了。”邱二娘忙说,“要四碗。”   “好,我做好了让我大姊给你送家里去。”如意说,“一碗馎饦用二斤麦或一斤面,你今晚多给了一斤面,明晚只收你三斤。”   “直接送到家里呀?又给我省一道脚程。”邱二娘满意。   “好吃?”孙棺佬问,“给我也送三碗。”   “好的。”如意脆声应下,“大姊,你记下。要是不知道孙叔住在哪儿,让有才侄儿帮你引路。”   “给我们老两口也送两碗。”殷婆忙说。   “不劳您说也有您的,漏了谁也不会漏掉你们。阿桑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我请她吃。”如意不打算收窦家的粮食。   “天凉快点了就回来,她嫌山下热。”窦石匠说,“你大兄大嫂还忙不忙?”   听话听音,如意听懂了窦石匠的暗示,傅窦两家的亲事要提上日程了。   “黍子再有两三天就割完了,等黍米入仓,地里的活儿就不紧张了。”如意回答。   窦石匠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们聊着,我回屋忙我的事了。”如意留下一句话,示意楼照水驱车离开。   回到西院,楼照水卸车,木板车靠墙角停放,牛赶进牛棚,他提着陶釜和蒸笼去河里洗。   如意一下车就进了灶房,她扒开灶里留的火种,先把蜡烛引燃,持着蜡烛打开橱柜,她昨天上午泡的绿豆已经冒出半个指甲长的芽,等到明晚能发至一个指节长。她去粮仓一趟,再舀两碗绿豆用水泡上。   “要我做什么吗?”楼照水拎着滴水的陶釜和蒸笼进来了。   “去晒场扒两筐秕壳进来。”如意说。   秕壳塞灶里烧,等如意取到足够的草木灰,前锅后灶的水也烧开了。恰好晒场上的活儿忙利索了,楼母等人进门就能打水去洗漱。   如意已经洗好了,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来到西院,跟婆家人讲述她的计划,“如果这个生意能做起来,我们明年就不种麻了,种桑养蚕只卖蚕丝不织绢,用换来的粮食去洛阳城买麻布裁衣和买绢布缴税。”   万千红和楼月明闻言激动地跺脚,姑嫂两人连声高呼太好了。   “至于田地里的庄稼,暂且不谈,且走且看,随时调整。”如意补充,“我只有一个目的,农耕和畜牧两手抓,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减轻我们劳作的强度。”   “都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楼父彻底放手不管了,只当个听话和出力的人。   “在这个吃食生意上,我们能帮上忙吗?你也不要太累了。”楼母关切地说。   “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我会开口,目前你们还是以田地上的活儿为主。再过几天黍子就收割完了,到时候我会让我兄姊们赶牛过来帮我们犁豆地,之后就只剩割麻种麦,麦子种下,余下的都是碎活儿。”如意盘点地里的农活儿,“轻松的日子近在眼前,再坚持一段日子。”   楼月明走到楼照水身旁,她感激地抓着他晃,“楼家的大功臣。”   楼照水颇为自得,他抬手托腮,沾沾自喜道:“楼家的大功臣被我迷倒了。”   如意笑眯了眼,她快活地踮了踮脚,瞧,傅如意理所应当地享有美人和好日子。   笑谈一番,一家人揣着一腔好心情拎水回屋洗漱。   这是一个轻快的夜晚。   夜晚过去,黎明到来,楼家人继续重复以往的日子,楼父和楼照水去大坡村运黍子,回来时带回来一坛羊油、一袋黄豆和两只鸡。   如意带着两个小孩在河边割辣蓼草,她要晒两车的草杆,为冬日做准备。   一个半天,楼家六间院落里,除了人常来常往的西院,余下的院子里都铺着辣蓼草,楼家一家老小都成了水里的鱼,一进门就被熏得晕了头红了眼。   如意也坐不住,她退到晒场上,坐在树荫下择碾破的黄豆。   “你们在北地的时候做过豆豉吗?”如意问。   楼母摇头,“没搬去平城的时候,我们在草场上放牧,一年到头跟着羊群移动,家私都是尽可能少,除了粮食、灶具和衣物,其他的都不要,吃食不讲究的,也没见过豆豉。”   “你们跟我学,能学会的。”如意生来也不会做这种东西,但她有心学,如今不仅会做豆豉,还会做酱。   楼母她们纷纷点头,她们是愿意学的。   一上午只择了半筐豆子,午后她们见缝插针地继续择,如意回到灶房里,上午泡的黄豆篦去水端去太阳底下晒着,她撸起袖子用澄清的碱水和面。   十瓢面,六碗碱水,六勺盐。   如意提心吊胆地揉面,面絮成坨后盖上蒸笼醒发,她去宰杀鸡。   接了半碗鸡血,如意端碗回灶房烧水,水烧开揉面,取一坨面丢锅里煮。   “呸。”如意握拳,碱多了!苦了!   脚步声飞跑进来,楼照水回来了,他带回好消息:“如意,二姊和二槐一共收到三十六斤麦和二十斤面,大坡村一共要买三十八碗馎饦。你怎么了?”   “碱多了,面吃着是苦的。”如意算了算,说:“一共要卖四十八碗馎饦,加上我们自家人吃的,十瓢面足够了。”   “可面是苦的。”楼照水小声提醒,“苦的也卖?”   “我有解决的办法,忙你的去吧。”如意把开水端出去烫鸡,“喊个人进来帮我拔鸡毛。”   如意又回到灶房里,碱多面不仅苦还硬,她往面团里兑小半碗清水继续揉,揉匀了有点软,但醒发半个时辰后,在碱的作用下,面坨硬实不少。   “如意,鸡收拾好了,内脏也都清理干净了。”楼月明拎着两只鸡进来。   “开炖吧。”如意也开始擀面切面。   楼月明是个能干的人,她顾着灶上的火,还能来帮如意切面。   等鸡肉炖出香味,两盆面也切完了。   楼月明去晒场上翻黍子,换万千红进来帮忙扯馎饦。   如意要的不是树叶形状的馎饦,她教万千红甩面,把面甩得又长又圆。   太阳一寸寸西移,房屋和院墙投下的阴影逐渐将整个院落覆盖住,在晚霞即将取代夕阳时,面扯完了,灶房里的灶具全用来装面条,看着着实壮观。   如意甩着酸疼的膀子搬走陶釜,移来甑锅炼化羊油。   油炼化炸黄豆,炸好黄豆,如意取一把晒蔫的蓼草杆丢羊油里炸,炸酥捞出后,把昨日用过的佐料都放进去。   大半坛羊油一次用不完,如意舀两瓢倒回坛子里,下回就不用再炸羊油了。   滚烫的鸡汤倒进油锅里继续炖,如意用炖鸡汤的陶釜烧水,水开先烫豆芽,再倒醋煮面。   “用醋水煮面,面不会酸?”万千红疑惑。   “面是苦的,碱多了,要用醋水去碱。”如意解释,“煮熟后多过几道凉水,可以洗去酸味。”   万千红“噢”一声,实际听不懂。   面条煮完,楼照水回来了,“好了吗?有人在催了。”   “快了。”如意把大水缸里的面条捞出来,她尝了尝,味道可以。   “大嫂,我留十五碗面,铺上豆芽码上鸡肉丝再舀一勺炸黄豆放进去,浇上汤汁就行了,你喊大姊送十碗去陵村。”如意交代。   “好,我们知道,你赶快走吧。”万千红看她忙,她跟着慌。   如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牛车,用布盖上后,她坐上去,“走。”   来到大坡村,曹佩玉和她的三个孩子已经在老宅等着了,牛车也备好了,他们负责给晒场上的人送饭。   分出去十八碗,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去地里送饭。   “二牛,大红,阿泉,过来吃饭——”二槐看牛车过来,他大声喊人。   送完一处,楼照水驾车继续前行,他运黍子的时候已经探过路,把订饭人家的田地位置摸熟了。   天色黑透,三十八碗馎饦全部送出去,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收碗。   路遇二牛驾车运黍子回去,如意问:“味道还可以吧?”   “很可以,二槐姑,你明天还做吗?”二牛问,“我二叔一家也想换五碗馎饦,也是送到地里。要变天了,他们想连夜抢收。”   “做。”如意舀面的时候称过,十瓢面二十七斤,刨除傅曹刘楼窦五家吃的,还赚了十七斤面,把两只鸡和一瓢羊油刨掉,也还能赚点。   她忙个半天,能让自家二三十口人吃顿好的,还能赚五六斤面,这个生意有利可图,前景不错。   二槐就在不远处,等牛车过来,他转递话:“姑,我阿爷说我们明天晚上也定五碗馎饦,你要麦子还是要面?”   如意迟疑,“不要你们的粮食。”   “那就不吃了。”傅长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面,我要面!”如意哼一声,如果兄姊们都给粮食,她能赚很多。   “不要偷工减料,油水要给足,不能因为多了豆芽和炸豆子就减少肉,大伙儿肯买这碗饭,图的就是油水大味道好,有油有肉有盐,吃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傅长贵叮嘱,图方便是最不重要的一点,家家户户都有儿有女,孩子干活儿慢,少一个两个留家里做饭是耽误不了多少活儿的,但孩子做不出有油有肉还味道好的饭。这也是太忙太累了,大伙儿才舍得犒劳自己。 [59]第五十九章:有喜   如意有点生气,“大兄,难不成我在你眼里是个奸滑的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傅长贵:“……我哪敢小看你,就是想起这茬给你个提醒。”   “这个提醒就不该有,你就是小看我。”如意辩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短见的勾当?”   “是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傅长贵不占理,他求饶道:“天黑了,你快回去吧。”   如意笑一声,她拿起碗筷装桶里,坐上牛车,说:“我们走了啊。”   傅长贵没再理她。   回到村,牛车来到老宅,老宅的大门敞着,曹佩玉在院子里洗衣裳。   “二姊,你还没回去啊?”如意走进去,楼照水跟在后面拎着一桶碗筷。   “我看爷娘的脏衣脏鞋攒一大盆了,估计没时间洗,我给搓洗了。”曹佩玉头也不抬地说,她使唤道:“大美人妹夫,你赶着牛车去打几桶水,老五今早估计没挑水,缸里的水见底了。”   楼照水应一声好,他把屋里的空桶都装上牛车,摸黑去河边打水。   如意铲两锹灶灰出来,她蹲在水缸边,用灶灰先把碗筷搓一遍,再用水冲两遍。   “今晚赚了多少粮食?”曹佩玉问。   “净赚五六斤面。”如意回答。   “也还行,去割过麦的地里捡半天麦穗也只能磨五六斤面。明天还卖吗?”曹佩玉觉得还不错,坐在家里做饭,总比佝着腰在地里干活儿轻松。   “卖,我已经又接到十碗馎饦的生意了。二姊,你这里有没有回头客?”如意问。   “目前没有,要等他们饿了才会有想法。”曹佩玉心如明镜,精打细算惯的人,吃饱了就要心疼多给出去的粮食,等肚子饿了,馋劲涌上来,心头吊的那杆秤才会倒向美味的饭。   “哪几家订了饭?”她问。   如意面露迟疑,但她要收大兄一家的粮食,不好再免费请其他兄姊吃饭,她老实交代:“大兄一家,还有二牛他二叔一家。”   曹佩玉不算意外,傅长贵近些年长兄的架子越发大,做事越发挑不出错,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弟弟妹妹们的便宜。   “我也订五碗碱水馎饦。”她说。   “二姊,你家的黍子割完了,又不是没时间做晚饭。你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困难得吃不起饭了需要你们照顾生意,我做的是长期的生意,不是打算从你们手里占便宜。”如意把话说明白。   “你想多了,你二姊夫和六顺还馋这口碱水面,我多给他们吃几顿,一次吃个够,免得以后缠着我给他们做。”曹佩玉说,“五碗啊,明晚给我送去晒场。”   “还在晒场上忙什么?五车黍子今晚还没碾完?还是要给你公婆和小叔子帮忙?”如意问。   “碾是碾完了,明天要割豆子,今年还种了八亩豆子。”曹佩玉说。   “豆子晚几天再割,我听说要变天了。你抽空去山脚下一趟,把你家的黍米都拉回来,还有黍子杆。”如意说。   曹佩玉看一眼天,天上有星星,没有要变天的征兆,“谁说要变天了?”   “二牛他二叔。”   “那错不了,他二叔的腿一到雨前就疼。”曹佩玉立马改变计划,“我明天去帮老五割黍子。”   楼照水打水回来了,如意跟他一起回去。   曹佩玉晚了一会儿,她把一盆衣鞋捶洗干净晾起来,这才捶着腰往回走。   楼照水和如意也快到家了,行至拐向陵村的路口时,如意眼尖看见两个人,“小羊,你看,那是不是大姊?”   “是她,还有窦有才。”楼照水认出人。   “两个人在吵架。”如意看窦有才有拉扯的动作。   楼照水勒停牛车,远远看着。   楼月明看见牛车上的两个人了,她掰开肩膀上的手,说:“我要回去了。”   窦有才无力地垂着两条膀子,他喃喃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也没吃亏。”楼月明头也不回地说。   “我被骗了还没吃亏?是你要求试婚我才脱下裤子的,我是冲着成亲去的。”窦有才不忿,他被玩了,他不干净了。   楼月明勾唇一笑,她回过头,说:“你没达到我的要求。”   窦有才气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失了理智,大快步追上她,“没达到你的要求?你哪晚不上下一起流口水?走,我再去帮你回顾回顾。”   楼月明可不是身材瘦小的女子,她推开他,说:“今晚就算了,等你能接受这段关系的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还给你开门。”   “我不可能接受。”窦有才接受不了,他一个正经人,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见不得光的路?   楼月明不信,但她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你真不肯嫁给我?为什么呀?我哪点不让你满意?”窦有才想不通,他追上去央求:“你别这样,你嫁给我吧。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娘家?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你一天可以回来三次。”   “但不嫁给你,我可以日日夜夜都住在娘家。”楼月明脑子清醒,分得清哪边的日子舒服。她和雀儿住在娘家,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最重要的是楼家有傅如意,有傅如意这个一家之主,她只用听话就能过上好日子。而去了窦家,她要操心的事就多了,在山下同住的是两个年岁大的老人,壮劳力住在山里不问世事,她一进门就要两头照顾,不仅要包揽农活儿,保不准还要学凿石帮衬家里的生意。她可没如意那个本事,吃不了这碗饭。   眼瞅着要靠近牛车了,窦有才衡量了又衡量,说:“你也可以长住娘家。”   楼月明停下步子,她转过身郑重地说:“窦有才,我不会再嫁,一辈子都不会,不论对象是谁。你要是能接受这样的关系,我们就两边走动着,不提婚嫁,一起养孩子。你要是接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关系另寻家庭,我绝不会阻拦。”   “你怀上了?”窦有才一下子抓到重点,一瞬间,他脑子里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他又问一遍:“你怀上了?”   “是,但这跟你没多大的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孩子是我的!”窦有才大叫。   “我去看看。”楼照水停下给如意捏胳膊的动作,长腿一蹬,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孩子在我肚子里,只会是我的。”楼月明摇头,“孩子生下来会跟我姓楼,不会姓窦。”   窦有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事,他难堪地问:“你骗我上你的床,是不是只为怀个孩子?”   楼月明没否认,她往牛车上看一眼,低声问:“窦有才,你的心思又有多单纯?你打上我的主意难不成是喜欢上我了?你是为了接近如意,还是为了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窦有才一噎,他心慌地说:“我、我一开始……”   “不用说了。”楼月明懒得听,“就这样吧,记住我的话,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楼窦两家的事。你回头跟你阿翁阿婆说清楚,不要让他们走谁的门路来劝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走不走?”楼照水嫌他们啰嗦,一直说个不停。   楼月明越过他,朝牛车走去。   “大姊。”如意坐直了。   楼月明坐上牛车,她得意地报喜:“我怀上了。”   “这么快!”如意坐得更直了,“这才多久?还没一个月吧?还是说在那场大雨之前……”   “没有,距我头一次跟他睡是不足一个月。”楼月明毫无顾忌,对这种事大大方方地谈论,“我五天前该来月事的,一直到今天都没来,我一直有怀疑,直到今天下午才确定。下午拔鸡毛的时候,我闻到味不舒服想吐,等出了灶房,走到河边遇上一股凉风就吐了。晚上吃碱水馎饦的时候也没了胃口,明明昨晚挺喜欢吃的。”   “那八九不离十了。”如意说,她喃喃道:“你们的速度也太快了。”   “谁说不是,我都还没享受够。”楼月明满是遗憾,越想越遗憾,“窦有才别的不提,劲儿是挺大的,不愧是能凿石头的人。”   楼照水在车板子上重重一拍,他勒停牛车,“楼月明,你给我下去,自己走回去!” [60]第六十章:我的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养母   楼月明不动,她倚在车辕上,笑盈盈地嘲讽:“你瞧你这个小气的劲儿,又没说你,你气什么?”   “我听得不舒服。”楼照水气得心肝疼,他明令禁止:“你去跟大嫂聊,不准在如意面前提窦有才。”   “我不跟大嫂谈,她又不了解窦有才。”   “如意更不了解。”楼照水气得咬牙切齿,他跳下牛车,要把楼月明扯下车,“你自己走回去,我不拉你了。”   “哎呦!算了算了,别闹了。”如意起身阻止。   楼照水难得有一次不听她的,他连扯带抱,把楼月明弄下牛车,下一瞬牵着牛缰绳大步跑起来。   如意坐在车上看看他,又往后面看看。   楼月明望着狼狈逃蹿的牛车大笑,她慢悠悠地往回走。   楼父楼母还在晒场上干活儿,见小儿子牵着牛拖着木板车不要命地跑,老两口俱是不解。   “忙了一天,你还不累?”楼父问。   “不累!”楼照水口气颇冲地嚷一声。   楼父知道小儿子的德行,一听就明白了,“谁惹你了?”   “楼月明。阿娘,你管管她,她老是气我。”楼照水立马告状。   楼母不怎么相信,他有如意当靠山,在家里的地位都要登顶了,谁还敢欺负他。好在他只告状不要求她断官司,人已经牵着牛车走出晒场了。   楼照水火急火燎地牵着牛车踏进西院,在如意下车后,他卸下木板车,肩膀一扛,双臂一推,大力士一样把木板车竖着推起来靠在院墙上,车轱辘都没卸   “我力气大不大?”他扭头问。   如意目瞪口呆,“大……”   “快去洗澡。”楼照水催促,他信心十足地放话:“我今晚要叫你也怀上。”   如意走两步,她回过头问:“你还有力气在我身上发挥吗?”   楼照水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回屋等着,今晚用浴桶洗。”   如意乐颠颠地跑了,她喜欢在浴桶里,上下起伏时,水波包裹着她也拍打着她,她挤压水波时水波也在回击,似亲吻也似吸吮,那感觉似疼非疼,似痒非痒,让她享受。   楼照水也喜欢在浴桶里,水要浅浅地漫过胸口,山峦击水时,溅起的水珠全溅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唇上、舌尖上。   “洗澡水都喝饱了吧?”如意摸上他的唇,润润的,嘴唇吸饱了水,肉感十足。   楼照水含住她的指尖含糊地应一声。   如意没力气再来第二回,她抽出手指,抬起修长的胳膊环住他,把人揽在胸前,哄孩子般地抚摸着圆润的后脑勺,“乖,我还没享受够,我们不急着要孩子。”   “我当你的孩子。”他张嘴在她心口吮一下。   如意暗吸一口气,她在他后颈掐一把,“楼照水,你现在是真不要脸。”   “怪谁呢?”楼照水埋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这里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让他想溺死在里面。他含糊不清地说:“半年前我还是一块儿白麻布,是你在我身上一遍遍写字,把我弄得洗不干净了。”   “闭嘴,睡觉。”如意推开他的头。   “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养母。”楼照水枕回枕头上,口齿清晰地说。   如意闭着的眼幽幽睁开了。   “傅娘娘。”他压着嗓子低沉地喊一声。   如意一颤,脸红了,她害羞地闭上眼。   楼照水含着笑亲了上去……爱慕地喊着,轻柔地动着。   如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再醒来,窗柩里洒进来的阳光晒得她背疼,她睁开眼一看,认命地又闭上眼。   一觉睡到大晌午,床上不止她,她怀里还靠着一个大金毛。   “让你昨晚闹。”如意把怀里还在睡的人推开,“起来,吃晌午饭了。   大美人伸个懒腰,他展开双臂摊在床上,懒散地说:“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如意也是这个感觉,一觉睡了个饱,身上的疲乏劲在睡梦中跑干净了。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这才穿衣起床。一开门,闻到了西院飘来的饭香。   是楼月明在蒸饭,她看一眼脸色红润气色颇好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如意擦着脸上的水珠走进来,厚着脸皮问:“早上没喊我啊?”   “喊了,屋里有人应就是不见有动静。”楼月明笑眯眯地说,“睡得挺好?”   如意同样笑眯眯地点头,“要谢谢大姊了。”   没有楼月明,楼照水昨晚哪会疯成那个样子。   太有意思了,楼月明笑得合不拢嘴。   如意心情舒朗,她脚步轻快地在灶房转一圈,橱柜里有豆芽有豆腐,还有两只清理干净的鸡和一满碗鸡杂。   “这两只鸡……”如意问。   “窦有才送来的,豆腐也是他送来的。”楼月明回答,“你今天还要做碱水面卖是吧?炖汤用这两只鸡,不要宰家里的鸡。”   如意应好,她打听道:“他阿翁阿婆来过吗?”   楼照水摇头,“没有。”   接下来三天,窦有才天天往楼家送菜,不是鸡就是鸭,窦石匠和殷婆依旧没露面,也不知道是窦有才没透露楼月明有孕的消息,还是他把二老劝住了。   头一场绵绵秋雨落下,地里的活儿停下了,如意卖碱水馎饦的生意也跟着中断。她暗暗松了口气,揉面擀面切面甩面太累人,一个半天忙下来,肩膀、脖颈和胳膊都是酸疼的。   借着这场雨,如意得以能歇歇,但也只是不干活儿,她还得去陆家授课,顺道跟陆地主商量,他家再宰了羊,能否把用不完的羊脂卖给她。   陆雲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过你要这么多羊脂做什么?”   如意跟他介绍她的碱水馎饦生意,“等天晴了,我到你们伍林村来叫卖。”   陆雲摇头,听着就费时费力,“一个月能赚到一百斤粮食?”   如意知道他又在把这门生意与当陆家的夫子相提并论,她不欲解释,转移话题问:“这是我第五回登门授课,你家的孩子对学字的欲望不强烈啊,怎么没人主动找我学习新字?还是说我一个月教的二十个字,已经到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陆雲沉默了,每逢如意离开后,学堂里的夫子就成了他,他在逢双的日子会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召集子侄到学堂里跟他一起认字练字。说实在的,挺煎熬,练字难,管教子侄也难。他清楚地认识到,下一辈的陆家子孙里不及他的太多。   “你不当夫子是对的。”陆雲理解了如意的选择,这一百斤粮食拿回去吃进肚子里也消化不了,他心情复杂地说:“每月学二十个字已经够了,多了我吃不消。”   如意听懂了,她朗声大笑,“看来我在你们这儿是赚不到肉了。”   陆雲也笑了,“我家如果没客,逢五会宰一只羊,寻常一个月能宰两只,你记着这个日子,来拿羊脂的时候也能给你换几斤肉,或是羊内脏羊脑壳。我不缺粮食,你来换肉的时候给我留三五个字。这个家里,也只能我多学点了。”   “活个三十年,学够三十年,死前能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也值了。”如意说   “谢你吉言,可不敢再活三十年。”陆雲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已经遮掩不住了。他不确定如意是对人情世故极度练达,看出了他的想法,还是懂得他,他如今日日坚持识字练字就是揣着这个目的,如果在死前能亲手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回忆他这一生,他是没有遗憾了。   “你还在练字吗?”陆雲问。   “练,但练得少。”如意只在雨天无事的时候练字。   陆雲失望,“我还想着要是我死前的字没有你写的好看,碑上的字就托你动笔,看来有点麻烦啊。”   如意被他的表情刺了一下,莫名有一种荒淫度日的心虚,她摇了摇头,说:“等楼家和傅家能像陆家一样的时候,我才会对字的风骨有要求。”   陆雲失笑。   “你别笑,或许再有五年,我就能做到这一步。”如意放话。   陆雲瞧她一眼,他来了兴趣,“五年?好,我替你记下了。”   门房跑来通知,接傅夫子的牛车到了。   如意忙起身告辞,她快步往外去,楼照水驾着牛车在门外等着。   “可以走了。”如意坐上牛车。   “我出门的时候,窦石匠和殷婆带着窦有才上门了。”楼照水转告家里的情况。   二人回到家,迎上窦石匠和殷婆出门,老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如意打个招呼,留客道:“窦伯,殷婆,晚上在家里吃饭吧。”   “如意你回来了,我们聊聊?”窦石匠看见如意,脸色有了变化。 [61]第六十一章:我姓傅   说是要聊聊,如意领着窦石匠和殷婆来到自己的小院,两人又都沉默着不吭声了。   如意也不催促,她蹲在檐下用桶里的雨水搓洗手指上的墨痕。   楼照水踏着铺在泥地里的碎石走进来,他依照如意的吩咐,给两个老人送上干桑果泡的水。   窦石匠接过水,他多看他几眼,仔细来看,楼月明和楼照水是有两三分相像的,她和有才的孩子生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肖舅舅。会有金色的头发还是灰蓝色的眼睛?他更喜欢灰蓝色的大眼睛,还有这又直又挺的鼻梁,脸型也不错,脖子也长,身架子也高。   殷婆也在看他,她就是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楼家人的相貌好,在长相上,她孙子憨厚的样貌落了下乘。这样想来,她的重孙重孙女指定比上一代长得好。越这样想越不甘心,长得好又机灵的孩子却不能养在窦家,也不能姓窦。   如意亲眼目睹两个老人在楼大美人进来后目光几经变化,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窦石匠回过神,他瞪她一眼。   “我看你对孩子舅舅的相貌挺满意,这是好事,怎么不能笑?”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落座。   窦石匠变了脸,他哀叹一声,“看样子你也不反对楼月明的主意。”   如意也一叹,“这个事谁都能发表意见,唯有我不能,我不敢插话,窦有才接近我大姊的初衷是不是我导致的都不好说。”   窦石匠面露尴尬,他端起碗喝口水,清了清嗓子,但说不出话。他替窦有才开脱不了,窦有才自己都承认一开始对楼月明动心思不是出于男女之情。   “我孙子我了解,他胆子没那么大,就算一开始目的不单纯,但后来能做到日日来给楼家盖房种地,也是对月明有真情。”殷婆试图辩驳,“如今孩子都有了,我家的条件也不差,两人成个家也是好的,往后能相互扶持。”   “我大姊心有芥蒂,她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不是?”如意还是那句话,拿着窦有才的把柄说话,她劝道:“我大姊虽不愿再嫁,但愿意生下孩子,也没有否认窦有才的身份,他要是有意,两人私下继续来往,孩子是有了,媳妇也是他的,还不要他出力抚养。”   “这不稳当,谁知道过几年你大姊会不会相中其他男人。”窦石匠就担心这一点,没有嫁娶之名,媳妇不是窦家的,日后楼月明另寻相好,窦家都没资格说什么。   “窦有才也能再娶啊。”楼照水出声提醒,他看向窦石匠,说:“窦伯,都是男人,你知道的,窦有才在这事上不吃亏。我也可以保证,以后不论出什么事,这个孩子都由楼家养,不会丢给窦家。”   窦石匠一噎,如今这世道,哪家养不活一个孩子,他倒是想让楼家把孩子丢给窦家。   “窦有才是什么想法?”如意没漏掉这个正主,“对了,窦伯,你们是今天才知道他跟我大姊的事吗?”   窦石匠和殷婆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是指哪个事,是窦有才夜夜潜进楼家偷人?还是楼月明有孕?   “前几天才知道月明有孕的事。”殷婆避重就轻地回答,“这几天没来也没闲着,我和他阿翁去找其他鲜卑人打听了打听,想了解了解鲜卑人的想法……”   结果一了解就没什么指望了,鲜卑人的传统里是母贵父贱,像楼月明这种寡妇,寻个男人生几个孩子独自养大不罕见,外人见了还要赞一句这个女人有本事。   说到这儿,殷婆看如意一眼,鲜卑人的家族里有不少是女人掌家掌权的,她一个汉女嫁进一个全是鲜卑人的家里,享有的是鲜卑女人的地位。   “月明进了我家,家里的事也都由她管。”殷婆表态。   如意摇头,“殷婆,她管不了。你们私下应该也衡量过,心里都有数,我大姊管不了你们家里的事,她还需要人帮衬。”   殷婆看向窦石匠,窦石匠垂眼不说话,的确,他更倾向有个如意这般能撑事的孙媳妇,窦有才性子闷人老实,适合当个匠人,家里需要一个能操心会操心的。从这个角度考虑,孩子养在楼家要比养在窦家有盼头。   “窦有才呢?他是什么想法?”如意再次询问。   “我守着月明和孩子。”窦有才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看向阿翁阿婆,说:“我要跟她一起养孩子。”   窦石匠和殷婆神色变化不大,显然是商量过的。   “以后我跟她还会有孩子,等孩子们满五岁后,月明允许其中一个选择姓窦。”窦有才补充,这是楼月明给的补偿,是她一开始诱骗他的补偿。   窦石匠和殷婆闻言,脸上迅速涌现出欣喜之色。   “我大姊对你也不是没有情意嘛。”如意侧目。   窦有才忍不住露出笑,他心里涌上窃喜,对,他和楼月明最初心思都不单纯,但睡出情意了。   这个结果窦石匠能接受,但还是要说一句:“今日是楼月明不愿意再嫁,日后有才要是有了另娶的心思,这不算辜负她,她也不准干涉。”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楼月明来了,她承诺道:“我绝不干涉窦有才的婚事,只是他一旦再有孩子,我跟他的约定作废,孩子全部姓楼,但孩子依旧喊他阿爷,这点我永不否认。”   窦石匠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里算外算,窦家算不上吃亏。虽说窦有才的婚事会受影响,但也是他自找的,口口声声叫嚣着是楼月明要求试婚,睡一晚验验货还不行?需要天天夜里不睡觉溜出家门去试婚?夜夜当新郎,能试出一个孩子,他也不清白。   “你俩都是快二十的人了,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往后不准相互埋怨。”窦石匠盯着自己的孙子叮嘱,同样的年纪,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地说不会做不正经的事,结果进了人家的被窝;又言辞凿凿地说不会接受见不得光的来往,结果说以后两人还会有孩子。   窦有才点头。   “月明,我孙子就交给你了,你俩有心有情就好好相处,能以这种方式来往一辈子,就是真夫妻。”窦石匠还是希望两人能有始有终。   “我尽量。”楼月明给不出这个保证,但她能给出其他保证:“我不会再欺负窦有才。”   窦有才一听,嘴巴咧开了。   窦石匠和殷婆没脸看,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牛笼头,受着吧。   楼母和万千红做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窦有才把老两口送回去,收拾几身衣鞋,麻溜地走了。   殷婆沉默地看着大门关上,说:“这跟赘出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跟入赘相比,窦石匠还是更能接受这种方式,他让老婆子拿酒来,“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有家有后代了,不用操他的心了。”   殷婆回屋拿来酒,老两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对酌,一杯酒下肚,殷婆露出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得肖舅。”   “有这层关系,以后我死了,就算傅如意成傅地主了,她也得来给我们家的石碑写碑文。”窦石匠得趣,窦有才歪打正着,如了他的意。   老两口各乐各的,喝个半醺才回屋睡觉。   *   楼家。   如意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她枕在楼照水大臂上,侧过头问:“当时我要是像大姊一样,怀了孩子就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做?”   “不可能,你舍得不要我?”楼照水淡定地问,他自信地说:“你馋我馋得都要流口水了,就是不要孩子也舍不得不要我。”   如意又气又笑,她踹他一脚。   楼照水挨了一脚笑开了,他想了想,说:“你真要跟大姊一样,我也认了。我会跟窦有才一样,赖在你家好生伺候你,争取不让你再看上别的男人。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有妻有儿有家。”   如意沉默一会儿,说:“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什么你呀我呀,我跟你姓都行。”楼照水自己的姓氏是半道别人给定的,他对楼没有归属感。而且他都支持他大姊的孩子随母姓,哪能否决如意的要求。   “傅照水。”如意一乐,“没有楼照水好听。”   “名字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官取的,没意思,你可以再给我取一个。”楼照水来了兴趣。   如意摇头,“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那你给我们的孩子取几个名字。”楼照水琢磨着他要窃取一个。   “我得好好想想。”如意撑起身子坐起来,她一手捧着楼照水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小羊,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掌着她的腰,安详地躺着享受。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遇见你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笑着的。”如意嘴甜得能腻死人,她不仅把楼照水腻晕了,自己也甜迷糊了,这日子也太顺心顺意了。   如意这边是开怀的,楼月明那边是欢喜的,楼父楼母的屋里喜气洋洋,雀儿躺在床上也是开心的。   这个夜晚,楼家的新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为了庆祝家里添人添丁,楼母半夜爬起来发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逮鸡宰鸡,鸡骨熬汤煮馎饦,鸡肉混着豆腐塞进面里做蒸饼。   这是窦有才头一次在楼家吃早饭,老老少少一桌人,是他家里不曾有的热闹。   “雀儿。”楼月明喊一声,她指着窦有才,说:“以后可以喊他窦阿爷。”   窦有才比雀儿还惊讶,等听到雀儿的一声阿爷,他红着脸说:“这可怎么好?我没带见面礼。”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不对,我缺个弹弓……不,两个,我大兄的弹弓旧了。”雀儿几番改口。   “我会做,我待会儿就回去给你们做弹弓。”窦有才说罢,期待地看着楼照水和傅如意。   “有才侄儿,你们没有成亲,我们各论各的。”如意看出了他的意思。   窦有才立马看向楼月明,要她主持公道。楼月明翻他个白眼,说:“小羊,你姓楼,你喊姊夫。”   “我姓傅。”楼照水淡定地说。 [62]第六十二章:饸饹床子   “他说他姓傅。”楼月明行云流水般转达。   “……我听见了。”窦有才无话可说。   楼照水挟个蒸饼递给窦有才,“大侄子,多吃点。”   窦有才沉默,他盯着蒸饼不动作。   楼照水也不动,就跟他僵持着。   “阿耶,阿娘,我昨晚跟小羊商量了,以后我生了孩子跟我姓傅。”如意开口打破僵局。   窦有才抬头,震惊地盯着楼照水。   “对,我跟我的孩子都改姓傅。”楼照水波澜不惊道。   “不,只有孩子跟我姓。”如意挑剔道,“至于小羊,他只在窦有才面前姓傅。”   楼父楼母听得面露复杂,这事怎么搞得像个玩笑?   “这倒是可以,跟我一样,谁生的跟谁姓。”楼月明率先表态,她多看如意两眼,一时分不清如意是受她影响,还是早有打算。   “你们自己商量。”楼父开口,“姓傅姓楼姓贺都行,反正我们有汉姓也没几年。”   如意笑了。   窦有才心里大震,满心的复杂,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手接过傅照水递来的蒸饼,认输了:“姑丈。”   “哎。”楼照水满意了,他收回手吃自己的饭,教训道:“你就是轴,一根筋,孩子是自己的就行了,管他姓什么。还是守陵人呢,山上多少坟墓都无后代祭拜了,但同姓的人还不少,你说是后代重要还是姓氏重要?”   窦有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楼照水骂一声蠢,他掰一个蒸饼,把馅儿多的一半分给如意,说:“是媳妇重要,谁给你生孩子谁重要,要把媳妇哄高兴了。”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小羊,你觉悟颇高啊。”   “你瞧,又小瞧我了不是。”楼照水睨她一眼,又斜窦有才一眼,努力证明她选择嫁给自己是最对的。   窦有才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   “等你大兄回来,你把这句话讲给他听听,让他也学学。”万千红开口。   “我大兄不用学,他跟我一样,也知道哄媳妇。阿耶,你说对吧?”楼照水问。   “对。”楼父很认同,“我没有你阿娘,没有现在这个家。”   “是,人不一样,家就不一样。”窦有才渐渐悟出味儿了,他如果不跟楼月明过日子,再另娶一个,他想象不出那又是一番什么滋味。应该不及现在,她让他过上另一种日子,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面目,从憨厚的框架里挣脱出来。   窦有才总算摸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喜欢楼月明什么?喜欢自己能在她面前做另一个自己,她把他逼得疯狂,撕下他憨厚正经的壳子。   想清楚了,窦有才心里狂跳,一瞬间面色涨红,手脚发汗,脸上也汗津津的。   “你怎么了?你有病?”楼月明要吓死了。   “没有。”窦有才起身去洗一把脸,边洗边笑,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楼家人提心吊胆地打量着他,以前挺正常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不对劲起来了?   一顿丰盛的早饭在波澜频生中吃完了,窦有才马不停蹄地回去干活儿,要做弹弓,还要凿石磨。楼照水和楼父,一个戴着斗笠去挖沟渠,一个戴着草帽去清理牛棚羊圈。如意则驾车回娘家报喜,顺便把北奴和雀儿也带去傅家找小伙伴们玩。   傅父傅母在田地里忙了好几天,乍一闲下来,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养精神,如意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说:“阿爷,阿娘,我跟小羊还有我公婆都商量好了,以后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嗯?”傅父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真的?”   “对,我大姑子生的孩子跟她姓,我生的孩子跟我姓。”如意把家里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傅父听得直挠头,他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传说鲜卑人性子野,不假。”   “我嫁的是鲜卑人。”如意强调。   “嫁得好。”傅父挺惊喜,“这可比嫁给汉人强多了。”   “你不表示表示?我这可跟我大兄和三兄一样了。”如意明示。   “是该表示。”傅父穿鞋下床,他去把睡得早饭都不吃的懒儿子叫起来,当着小儿小女的面,他做主把自己的二十亩桑田拿出一半分给如意,从今年起,桑田里的树木归如意所有。   “三兄,你有意见吗?”如意问。   傅圆连连摆手,“小妹,你有本事,你该得的。”   “明年家里的老牛要是下牛犊了,也是你的,你大兄和二兄都有。”傅父又补充,他虽然不缺姓傅的子孙,但也不嫌多,如意能像招赘一样让她的孩子都姓傅,他就把他该给的都补上。   如意心安理得地收下 。   傅圆乐了一声,“如意,你这越发能在楼家称王称霸了。”   “多亏了我兄姊们的帮衬。”如意凑到傅圆身边,亲近地说:“三兄,这雨天你多睡几觉,养养精神,等天晴地面晒干了,去帮我把楼家的豆地犁一遍。”   “好。”傅圆拍拍她的背,“去跟大兄二兄和二姊说道说道去吧。”   如意先去傅长贵家,告知喜讯和傅父给她分桑田、牛犊的事,以及楼月明和窦有才之间的关系,最后提及大椿和阿桑的婚事。   “割黍子的时候,窦伯提过,你们要是没意见,我就让窦有才留意,等阿桑下山就上门下聘。”如意还担着媒人的身份。   傅长贵和陈芝好奇窦石匠和殷婆在这事上的态度,听如意转述后,夫妻俩立马拍板,要尽快把婚期定下,这对老夫妻实在是开明的人。   “大兄,等天晴地面晒干了,你们腾出三四天的时间,去帮我们把豆地犁一遍。”如意吐露最后一个目的。   傅长贵答应得爽快,这是应该的,楼家也帮他们不少,要是没有楼家帮忙碾晒黍穄,这阴雨连绵的天,他一天要出门好几趟去晒场看黍垛,夜里更是要时不时带着狗去巡视。   出了傅长贵家,如意去曹新家,没走多远遇到二牛。   “二槐姑,你从哪儿来?二槐在家吗?”二牛问。   “在家睡大觉,你去找他吧。”   二牛没动,他吸着鼻子闻味,“二槐姑,你不是来卖碱水馎饦的?”   “如意,来卖馎饦啊?还有没有?我用麦子换几碗。”一个抱柴的妇人看到如意,忙高声问。   “今天没卖。”如意同样高声回话,“我想着下雨天大家都清闲,有时间做饭,就没准备。”   “这雨下得细细密密的,都三天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看着就烦,没心思去灶房捣鼓饭。”妇人抱怨,她冲着屋里的人骂:“一个个都知道抻着腿躺在床上睡,不喊不动弹,喊半天才喊起来,起来捧着碗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汤淡了,老娘懒得伺候。”   “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做三十碗送来。”如意说,“阿桂婶,你要几碗?”   “七碗。什么时候送来?”   “早上。”如意想着早上要是卖不完,中午和晚上还能卖。   “你一天卖两顿,早一顿晚一顿,我们一天吃两顿,也不做饭了。”二牛说。   “你也可以一次买两碗啊,早上吃一顿,晚上点火热一热又是一顿。”如意说罢离开了。   去了曹新家,最后去曹佩玉家,曹佩玉听说傅父给如意分桑田又分牛,她问刘栋要不要给孩子改姓傅。   刘栋笑笑不接话。   曹佩玉送如意出门时,不乏艳羡道:“老幺,你这日子过得精彩啊。”   “没事的时候去我那里坐坐,我大姑子是能跟你聊到一起的,我婆母和大嫂也是有意思的人。”如意邀请。   曹佩玉想了想,她朝院子里吆喝一声,直接坐上如意的牛车走了。   如意载着曹佩玉回到家也快晌午了,她喊楼照水和楼父帮她撵一只鸡,她宰了鸡,用鸡油、鸡杂、豆芽、菘菜做一锅汤,配上黍米饭,就是一顿午饭。   半下午的时候,揉好碱面后,如意把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都喊来帮她擀面切面甩面。   “老幺,你这是诓我过来给你干活儿啊。”曹佩玉说。   “明早你别做饭,你家五口人的早饭我承包了。”如意说。   曹佩玉瞥一眼案板上一堆面叶,觉得家里的父子四人饿一顿也不错。   一直到傍晚,两盆面叶才全部甩完,如意都给挂在竹竿上,牵上绳子拿去空屋里晾着。   曹佩玉揉着发酸的膀子,说:“老幺,农忙的时候,你一个人甩面?”   “也不是,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抽空来帮忙。”如意回答,她顿了一下,老实交代:“但还是很累。”   “要不再动动你聪明的脑子,换个营生?”曹佩玉提议,“楼家人手太少了,而且你这生意好的时候正值农忙,人手越发少,生意越好你越累,还不如去地里卖力气。”   “我已经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了。”如意说。   曹佩玉松口气,她没多问,“天要黑了,我回去了。”   如意去喊楼照水,让他驾车送二姊回去,顺道把雀儿和北奴接回来。   *   第二天一早,如意把碱水馎饦都煮熟装筐,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把装汤的陶釜搬上牛车,夫妻俩驾着牛车迎着蒙蒙细雨出门。   来到大坡村时,时辰还早,如意拿着勺子敲陶釜,一边敲一边叫卖,听到动静的人出来查看,还没做早饭的人拿着碗提着麦子出来了。   如意负责称重,楼照水负责舀汤拌面。   “只能用麦子和面换吗?”有人问。   “绿豆也行,黄豆也行,要陈豆不要新豆,四斤豆一碗馎饦。”如意说,“买得多的,鸡鸭也能拿来换,三斤的鸡,六碗面。”   “才六碗啊。”   “生鸡是一斤值四斤麦,三斤的生鸡值十二斤麦,我一碗馎饦值二斤麦,三斤的鸡可不就是六碗面。”如意给对方算账。   “公鸡母鸡不论?”有人问。   “不论。”   于是从村头卖到村尾,如意换到一只公鸡一只公鸭、四十斤的陈豆、八斤麦子,最后还有十碗碱水馎饦没卖出去。如意让楼照水驾车去伍林村,从村头卖到村尾,还剩四碗。   如意带着四碗碱水馎饦来到老木匠家,她把四碗馎饦送给老木匠祖孙几个吃,“林老伯,你看你能不能给我做个压面的木具,好比这个板凳,板凳上挖个孔放面团,上面再有个带楔子的长板压面,人可以骑在长板上发力。”   老木匠来了兴趣,“你再多说说。”   如意努力把她记忆里看过的饸饹床子描述出来,老木匠愿意一试,“只是有一点,出面的孔片最好要用铁或是铜打制,我这儿没有堪比这个硬度的木头。如果用木头,估计坏得快。”   “你先做,这个我来想办法。”如意说。   “如果这个做成了,我能拿来卖吗?”老木匠看到了商机,也是让他家‘鲁林’名号打响的机会,“你要是答应,做这个压面具的木头和铜片都由我出。”   “可以。”如意知道这个防不住,不提林木匠,别的木匠多看几眼就能仿做出来。 [63]第六十三章:豆腐和豆豉   走出老木匠家,楼照水还在回头看,如意挽着他的胳膊拐弯,提醒说:“要撞牛屁股上了。”   “如意,那个用字搭的鸟巢再做一个吧,放在我们家里。”楼照水看上了老木匠院子里立的招牌。   “不做,麻烦。”如意打个哈欠,说:“困了,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雨停了,但衣裳是潮的,风一吹凉飕飕的,如意回到家,她跳下牛车直奔卧房,进门脱了衣裳直扑床榻。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要卸牛车,要把牛车上换回来的东西交给他阿娘,“灶上有热水吗?”   “有,我刚塞了一把柴,水还是烫的。”楼母料到如意若是回来会用热水,她扒拉着麻袋里的豆子,问:“晚上还去卖吗?我要和面吗?”   “不去,今天走了两个村都还没卖完。”楼照水说,“明天也不去。”   “也好,如意也能歇歇。”楼母点头,“趁天还没晴,人还闲着,你跟你阿耶上山砍几车树枝,家里没硬柴了。”   楼照水道一声知道了,他舀一桶热水拎回屋,见如意钻在薄被里,脚搭在床外,他关上门,说:“我打了热水。”   如意从床上爬起来,她接过拧干水的布巾搓两把脸,又丢到水盆里再拧一把盖在脸上,过了片刻,拿下布巾,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楼照水见了有样学样,把如意逗笑了。   布巾下,楼照水闻笑勾起唇角。   洗去一身凉意,二人倒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直到万千红来喊吃饭,小两口才起床出门。   饭后,楼照水被楼父喊去砍柴,如意跟万千红和楼母聊了一会儿,她回到卧房铺布研墨写计划。   中途雀儿和北奴来找她玩,一看她在写字,两个孩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如意没去追,放他们一马。等他们兄妹俩又心痒痒地来到她的门外探头探脑,她撂下笔追出去逮住两人,把人按在她左右写字。   楼月明过了一会儿没看见孩子找来了,见兄妹俩跟雨打的鹌鹑一样苦着脸缩着脖站在书桌前,她笑两声扬长而去。   直到天色黯淡,如意才停笔,北奴和雀儿这才得以解放。   如意揣着一沓墨迹干透的麻布来到西院,她烫半碗面稀,把十张布贴在灶房外淋不到雨的土墙上。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走出来看,问布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种葱姜蒜、胡荽、胡芹、芥菜、蔓菁、菘菜、萝卜的时令和技巧。”如意指了指已经贴牢固的六张布,又甩了下手上剩下的四张布,说:“这上面写着我的生意计划和耕种愿景。”   “我们都看不懂,你贴在这里没人看。”万千红提醒。   “我看得懂就行了,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方便我对你们做出安排,免得我忙忘记了。”如意说。   “那行。”万千红点头。   十张布全部贴完,如意立马做出安排:“等天晴了,地不黏了,要把胡芹和葱种上,晚萝卜也该种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记下。   如意把麻布上写的种葱子和胡芹子的注意事项念两遍,“记住了?”   “记住了,跟种麻一样,播籽的时候要拌上沙,这样才能撒得开。”楼月明引入种麻的经验让自己记住,“跟种麻不一样的一点是不用犁沟,把土耙得泡浮,撒上籽后再撒上一层混了干粪的浮土盖住种子。”   “地里有沙,土不就贫了?”万千红疑惑,“种葱和胡芹的菜地以后只能用来种这两样?”   “还能用来种姜,姜不喜肥地喜沙地,今年种麻的地明年三月改种姜。”如意说,“葱是一年四季都可成活,今年下种,明年三月和六月都可分栽,种一次可以管许多年。至于胡芹,这个时候种,到冬腊月就可以收;留两垄越冬,到明年四月可以收籽;收了籽,过了七月又能种了。种这两样的菜地,只要肥施得好,不用轮种,一年到头不会空着。”   楼月明跟万千红对视一眼,不知该叹中原的土壤肥沃还是该赞叹汉人有灵性,不止土地要被他们种出花样了,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   “记住了吗?看我,不要互相看。”如意不甘受冷落。   “记住了记住了。”楼月明忙说。   “好,那你复述一遍。”如意抱臂,什么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积攒了一二十年的耕种经验和刻在骨子里的播种时令哪会忘,她把布贴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自己隔三差五给楼家人授课。   楼月明:……   她悄悄瞥一眼雀儿和北奴,这会儿体会到两个孩子下午时的处境了,一点都不好笑。   楼月明和万千红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如意又重复一遍,这才放过两人。   楼母在灶房里紧张地做饭,等女儿和大儿媳进来,她忙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对不对?”   “对对对。”楼月明点头。   楼母松了口气。   “为什么胡芹要越冬才能结籽?”万千红小声问。   “跟麦子一样吧。”楼月明自信地总结。   “也对。”万千红信了。   上山砍柴的父子俩回来了,如意迎上去,她帮忙把湿树枝往下拖,“我好像忘记说了,我阿爷名下的桑田分给我十亩,等到深秋,我们去修剪树枝,枝丫捡回来当柴烧。”   “桑田不是都给三兄了?”楼照水诧异,他突然灵感一闪,问:“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随你姓傅?”   “对。”如意点头,“除了桑地,阿爷还要分我一头牛犊子。”   楼照水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忘记说了,我们全家都要改姓傅。”   楼父:……   “明天改还来得及吗?”楼照水追问。   楼父踢他一脚,“闭嘴!”   窦有才从前门穿梭进来,闻言,他高声说:“傅照水,你可以改姓窦,你只要姓窦,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命。”傅照水叫嚣,“没大没小的,叫姑丈。”   窦有才舍不得命,只得老实叫姑丈。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楼月明从灶房里走出来。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窦有才摸不准她的意思,他解释说他跟他阿翁在家凿一整天的石头,直到天黑透才把石磨凿好。   有这个理由,窦有才得以在楼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他楼阿耶和傅姑丈赶车回去拉石磨和磨架。   石磨摆在晒场上,如意用水把磨盘里的石屑冲洗干净后,她让楼照水端来昨天夜里泡的一盆黄豆。   牛套上磨架,由北奴和雀儿牵着牛围着石磨转圈,楼母负责舀豆子铺在石磨的磨槽里,楼父负责把豆渣和豆浆端回屋……如意把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后,她去陵村找殷婆借点豆腐的酸浆水和木槽。   如意到时,邱二娘也在窦家,听闻楼家要点豆腐,便说:“你家要做我就不做了,明早我去你家换几块儿。”   “天晴后我兄姊们要赶牛来给我家犁地,我做一板豆腐要吃好几天。”如意委婉拒绝。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费事做一板吧,等天晴了要犁地准备种麦,忙起来要吃点好菜。”邱二娘说。   “是这样,吃不好一场农忙下来,人要瘦好几斤。”如意附和道,“我明天打算做豆豉,你们两家需要吗?这个我能多做点分给你们。”   “行,你多做点,做好了我拿粮食去换点。”邱二娘说。   “我家里没多余的陈豆,这次做豆豉的陈豆还是我大嫂给的。”如意说。   殷婆和邱二娘闻言,各给她称四十斤的陈豆,言明只要十斤的豆豉,多余的是酬劳。   如意一看还有酬劳,她央着殷婆领她在陵村挨家挨户问是否需要豆豉,一趟走下来,她一共收到三百八十斤的陈豆,接到九十五斤豆豉的订单。   如意拉着一车的东西回去,到家太阳出来了,她脱下外褂,冲晒场上的人喊:“大嫂,大姊,我又给你们找了个活儿。我拉回来两筐黄豆,你俩继续择豆子。”   “谁家给的豆子?”楼月明指挥窦有才去帮忙卸货。   “陵村十四户给的。”如意解释来龙去脉,“十斤豆子能晒出五斤的豆豉,这三百八十斤豆子,我能赚一半。”   楼照水在屋里劈昨天砍回来的树枝,听到如意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听到她的话,他惊喜地说:“这比卖馎饦有赚头。”   如意笑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筐豆子搬进家,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回屋择豆子,如意让楼照水把拿回来的木槽搁河里刷洗干净,她回到西院,把滤豆浆的布斗悬挂在门框上,在灶房门口洗豆渣滤豆浆。   窦有才端着最后一盆豆渣进来,说:“院子里该移栽一棵大树的,连个吊绳的地方都没有。”   “疏忽了。”如意叹气,这个家看着是家大业大,一到做起事来,是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趁手。   楼照水送木槽进来,他听到这话,暗暗记下了。   豆子磨完,楼母拿着水瓢进来,问:“如意,还要我做什么?”   滤豆浆的活儿有楼照水搭手,如意安排她去烧火。   两盆豆渣洗出四盆豆浆,过滤三遍后,豆浆倒进陶釜里煮。   豆浆煮开,边煮边搅,直到煮得水位没有明显的下降,多余的水分煮出去了,如意舀一勺酸浆水倒进豆浆里。   烧火的活儿被楼照水抢到手了,他站在灶前,看一勺酸黄水倒进去之后,搅着搅着,丝滑的豆浆水里泛起絮状的豆腐,他瞪圆了眼,“那勺水是什么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不忙着解释,使唤他把大木盆拿到灶房外,“板凳放盆里,木槽放板凳上,滤豆渣的布铺在木槽里。”   等楼照水摆置好,陶釜里的絮状物也凝固成豆腐脑了,如意给舀进面盆里,让楼照水端出去倒在木槽里。   全部舀出去后,陶釜洗净,再煮第二釜豆浆,如意把时不时进来参观的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喊进来,她负责动嘴,她们负责动手。   楼照水也在如意的指点下,用水瓢拍打裹着布的豆腐脑,淅淅沥沥的黄浆从木槽缝隙里流出去。   “黄浆装进陶罐里,发酵变酸后就是点豆腐的酸浆,也称卤水。”如意提起前话,“酸浆里的酸能把豆浆里的一种东西从浆水里脱离出来,变成絮状再凝固。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把黄浆压出去,余下的就是你吃过的豆腐。”   楼照水蹲着,他仰头看她,她在努力地为他解释,眉头蹙着,嘴巴动着,眼睛在瞪他,他喜不自胜地笑了。   如意被他仰慕的目光取悦得飘飘欲仙,她忍不住笑了,半嗔半斥道:“用心干活儿,等豆腐脑不烫了,你去寻两方大石头,刷洗干净搬进来。”   “好嘞。”楼照水欢喜地应下。   “如意,你看煮到这个样子行吗?”楼月明等外面的话停了,赶忙开口寻求帮助。   如意小跑进去,询问一番后,指挥她舀酸浆倒进去,“把握不了分量就一点一点倒,少了可以再加。”   “怎么判断少不少?”万千红问。   “边倒边搅,搅的时候数数,一二三四五,数个十遍,这个过程中,如果絮状物不再增加,浆水也还多,就继续加酸浆。”如意讲解。   她的话一落地,灶房里响起了‘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声,姑嫂俩凑在陶釜边上,盯着紧紧的。   加了三遍的酸浆,豆浆凝固成豆腐脑,楼月明和万千红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人欢呼着成了成了。   如意笑着说:“舀九碗起来,晌午了,我们吃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新鲜的豆腐脑浇上酱油,拌上羊油炸的黄豆,又嫩又香,顺滑极了。   北奴和雀儿平时就半碗的食量,这一顿硬撑着吃了一整碗豆腐脑,吃完后撑得各找各娘揉肚子。   半釜豆腐脑舀进木槽里,铺平后,楼照水继续挥着水瓢敲。   待真正的午饭疙瘩汤煮好,两方青石压上去,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抬起大木盆挪进给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吃过午饭后,楼父带着小儿子和半个女婿上山砍树枝,如意等人继续择豆子。   豆腐压了半天,傍晚就可脱模,如意切一块儿豆腐,连着布斗、木槽一起给殷婆送去。   “天晴了,你跟有才说一声,让他后天进山一趟,把他爷娘和阿桑叫回来,要犁地种麦了。”窦石匠托如意带话。   如意第二天回大坡村一趟,让她大兄着手准备下聘的东西,让大椿准备准备去窦家帮忙犁地种麦。   窦有才离开楼家进山的这天,傅曹刘三家赶着牛扛着犁来到山脚下,春末时,他们怎么帮楼家把豆子种上的,这会儿再怎么犁起来。   如意没下地,她和两个孕母在家里准备饭菜,顺道煮豆子做豆豉。   做豆豉的土坎挖在如意的院里,三间房中唯一一间空房里,房门上悬挂着黍杆编的门帘,门帘后四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一人长的坎,坎里用火烧过。   如意拎来大半筐冒着热气的黄豆,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把大半筐黄豆倒进土坎里。   一整天进进出出七趟,七釜黄豆全部倒进土坎里堆成一个尖豆堆,屋里充盈着湿润的热气。   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排班,上午、下午和晚上睡前各来杷一遍,把上方的豆子杷下去,下方带着热气的豆子杷上来。   如此过了四天,一板豆腐吃完,地里干透了,傅曹兄妹四家要回去忙自家地里活儿的时候,土坎里的豆豉长出浓密的白毛。 [64]第六十四章:种麦正当时   豆子长出白毛,闭门三日,如意领着婆母、大姊和大嫂去桑地改的菜地里耙土播种,菜地就在宅子东边,挨着院墙,有五丈长四丈宽,三分地大小。   菜地已经犁过,也耙过,但因着是土湿的时候犁的,湿土黏在一起,土疙瘩比较大,如意划出两垄地,用木耙再耙三遍,楼母等人负责把土疙瘩敲碎。   一天耙土晒沙,一天拌种播籽,一天挖土拌上干牛粪撒下去,葱和胡芹得以种下。   “如意——”邱二娘还没走到晒场就亮开嗓门大声叫人。   “哎,在院墙东边。”如意放下粪篮快步往地头走。   邱二娘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腿都累僵了,她懒得再走路,站在原地扯着嗓门问:“你做的有碱水馎饦吗?”   “没做。”   “明天做吗?”   如意跑到地头了,说:“不做,我过两天要搬回大坡村住,我也要种麦了。”   “累死了,懒得做饭,还想着能在你这儿换几碗饭吃。”邱二娘转身往回走。   如意也累了,她盘腿坐在地上,脱下鞋倒了倒,鞋里的土坷垃倒出来再穿上。   楼母和万千红她们提着粪篮子走过来,问:“你和小羊哪一天回大坡村?”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如意说,“只有我晚上住在那儿,小羊晚上会回来住。”   “你俩都住那儿,我喊窦有才来住几晚。”种麦季开始后,楼月明就不让窦有才过来了,他白天累得狠,晚上睡得沉,抱着她一个姿势能睡好久,影响她翻身睡觉。   “也行。”如意也不愿意楼照水来回折腾,有那时间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跟你阿耶也去。”楼母说。   如意摇头,收麦之后还种了十亩的雄麻,麻已经开花了,再有两天花苞炸了就能收割了,“你跟我阿耶在家割麻,不用去大坡村帮忙,只有两头拉犁的牛,犁地的时候你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用铁锹挖地。”   “有我跟你阿耶,也能给你俩替换一阵,不用从早犁到晚。”楼母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今年和明年都不用缴税,织的麻布是自家人用,麻丝的好赖影响不大,晚半个月割麻也不影响什么。”   “听阿娘的,你俩别太累了。”楼月明说,“再说了,我跟大嫂也能去割麻。”   如意看向她俩的肚子。   楼月明拍肚子拍得震天响,她笑道:“等你怀了就知道,孩子揣着肚子里的时候是最不碍事的时候。我跟大嫂都怀过,累了知道休息。”   “住在平河屯的时候,我看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有大肚子的妇人,还比我瘦小,她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万千红不是逞强,她来洛阳一年多了,就没见过比她壮实的妇人,她腰粗臀肥,有一把子大力气,去年在平河屯盖房夯土的时候,小羊都比不上她。也就是如意,一听说她有喜了,什么重活都不要她做。   如意哼一声,“我没怀也知道,一场农忙,壮年男人也能累得脱层皮,更何况怀有身孕的女人。”   “我们又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累那么狠。”楼月明坚持要去割麻,“让耶娘去大坡村帮忙干活儿,你把二十亩麦种上了早点回来,别在大坡村长住,你不在家家里不热闹。”   如意被这个说辞说服了,她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   四人绕一大圈回到家,粪篮子放回柴房,楼母舀半瓢劣豆半瓢麦麸去喂鸡,如意和万千红以及楼月明洗干净手,迫不及待地去看她们联手做的豆豉。   闭门三天,门帘一掀开,一股臭臭的豆香扑面而来,臭味是豆子发酵的豆臭味,不熏人,其中还掺着一股豆香味,这股香气昭示着豆子发酵成功了。   如意取下挂在墙上的坎铲,这是木头削的,铲头钝,不会戳破豆子。她蹲在坎边把豆子翻一遍,连带坎地的土也铲开一层。   楼月明眯着眼大口吸豆堆里散发出来的酵气,她如痴如醉地说:“我怎么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我也喜欢。”万千红说。   如意一听,她把坎铲递过去,“你俩来翻,使劲闻。”   “月明先翻。”万千红谦让道。   “好,我先翻。”楼月明接过坎铲,走到如意的位置上,问:“把土也铲起来,是怕贴着土的那层豆烂是吧?豆上黏的土怎么办?吃的时候再洗?”   “过几天就洗。”如意说,她站一旁指挥道:“把豆堆铺开,像犁地一样杷成一垄一垄的。”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杷一半,杷的时候可劲地吸气,越闻越香。   如意去帮忙做晚饭,饭好了来喊人,两人也没点蜡烛,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如痴如醉地闻味儿。   “要吃饭了?”楼月明问。   “对。杷完了?你俩明天再来杷。”如意撩开门帘让月光洒进来,她交代道:“我跟耶娘和小羊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大坡村犁地,这坎豆就交给你俩看顾了。从明天开始,一天杷一次,每次都要跟今晚一样把坎底的土也杷起来,一直杷到白毛酵成黄毛。等颜色全变了,你们跟阿娘说一声,我得到消息会回来一趟。”   这比记种葱种胡芹的技巧和时令要简单,楼月明和万千红纷纷表示记下了。   *   犁豆地的事宜再次中断,楼父和楼照水驾着牛车,拉上犁和木耙,带着如意和楼母在黎明时分来到大坡村。   在他们出门后,楼月明和万千红把碗筷洗干净,牛棚和牛圈打扫干净,二人带上北奴和雀儿,牵上牛犊子赶着四只羊下地割麻。   “耶娘,这片桑田都是我的。”来到村西头,如意给楼父楼母指,“长得最大的九棵树就是乌桕树,等进了腊月,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剩下的是干透的乌桕籽,摘下来可以制蜡。”   “山上的乌桕树都被你们挖下来了?”楼照水问,“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一棵乌桕树都没看到。”   如意摇头,“山上的乌桕树更多的是被别人砍了,桑田里的乌桕树矮一点的是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那些比房顶还高的,是原本就种在房前屋后和田边地头的,在三年前分到桑田之后才移栽过来。”   才制蜡烛的那两年,附近的人上山砍柴挑着乌桕树砍,为的就是不让她家在冬日进山摘乌桕籽制蜡,属实是要穷大家一起穷,她家有了另一条讨食的门路,一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人都眼红。   “别人砍乌桕树是嫉妒你们吧?”楼母问,这种事在哪儿都有,日子穷苦的时候,人人看不起你,你一旦要翻身了,周遭的人都扑上来害你。她叹一声,说:“我看你们家在大坡村挺有威望,还以为汉人之间更友善。”   “是有威望了,其他人才友善。我们制蜡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多,能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没糟蹋,分田地的时候是村里田地最多的,日子越过越稳当,嫉妒和使绊子已经影响不到我们了,大家也就友善了。”如意说,“等你们达到我家这个局面,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们是鲜卑人。”   牛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个希望在如意身上。   来到傅母名下的二十亩地里,楼家三人脚一落地,跟背生双翼的大青牛一样,速度飞快地干了起来。   楼父牵牛,楼照水扶犁,父子二人配合着犁地。楼母不闲着,她抡着短柄木耙跟在后面敲大块儿的土疙瘩。   如意见了,她拎起麻袋,跟在后面把犁起的杂草拔起来装麻袋里,能喂牛羊的则扔到一旁,另外再收。   一个多时辰后,楼照水跟楼父互换,儿子牵牛,老子扶犁,又热火朝天地犁了一个多时辰,如意和楼母半天没碰到牛缰绳。   “姑。”傅莺喊一声。   “阿娘,如意,我送饭来了。”楼月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如意和楼母站起来,她抹着汗说:“不是说了我们在傅家老宅吃饭,怎么还送饭了?你听岔了?”   “没有听岔,我跟大嫂收工早,回去了也没事做,就想着给你们送饭过来。”楼月明解释,“我早早打发北奴过来通知了,杨伯娘没做你们的饭菜。”   闻言,楼母朝地的另一头喊一声:“小羊,他阿耶,来吃饭了。”   “你们吃了吗?”如意问。   “我还没有,我要回去了。”傅莺是带路的,把人送来,她也该回去了。   “跟你阿爷说,他犁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他牵牛,我家的地用不上我。”如意说。   傅莺边走边摆手,“姑,你别操心了,我听我爷娘商量,我们今年只种八亩麦子,可以慢点种,我阿娘也趁机要学会用牛。我大伯和二伯也都来问过,我阿爷说不用帮忙的。”   如意露出笑,她三兄三嫂也在尝试着脱离父母和兄妹的扶持,靠自己立起来了。   “姑——”傅莺没走多远又拐回来了,“我忘记跟你说,伍林村林木匠的孙子半晌午的时候来过,说你要的什么东西要做好了,让我们跟你说,你抽空去看一眼。”   如意惊喜,这么快? [65]第六十五章:工具解放双手   “什么东西?”楼月明问。   “压面具,面团塞进去,一压就从孔里出馎饦。”如意比划,“这个东西要是做成了,我不用再擀面切面甩面了。”   楼母一听,立马说:“你吃完饭就过去看,犁地的活儿我们三个干就行了,用不上你。”   楼父和楼照水一边大口往嘴里塞饭一边点头。   如意想了几瞬,发现今天好像是八月二十五,如果日子没算错,陆地主家里今天宰羊了。   “好。”如意点头。   于是吃过饭后,如意和楼月明一起离开,到了大坡村的村口,她把装碗筷和陶罐的提篮交给楼月明,两人在村口分别。   “阿娘,在吃饭啊。”如意走进傅家老宅,她摸摸围着她前蹦后跳的大黄狗,说:“三兄,你下午用牛车吗?”   “你要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要拉豆杆,你看能不能赶在那之前给我送到地里去。”傅圆还没犁地种麦,他忙着在割豆子,今年种豆的两块儿地地势高,地干一些,黄豆熟得早,同村别人家的豆地里豆子杆还泛着点青,他地里的豆子熟得都要炸荚了,要尽快割了运回来。   “可以,我去伍林村一趟就回来。”如意去推木板车。   傅圆往嘴里猛扒一口黍米饭,他起身出去牵牛,帮如意把牛车套上。   “你在伍林村老木匠那儿订了什么?”傅母端着饭跟出去,“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晚上不回吧?我上午把你床上的褥子都抱出来晒了。”   “压面具,要是压面具今天能拿到手,我就回楼家住两天。”如意坐上牛车,她抖了抖缰绳,说:“我走了,你们进去吃饭吧。”   傅母摇头,她又心疼又恨,絮叨道:“要强要强,从小到大都要强,有她累的。这割豆子连着种麦子,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还要两头跑。”   “这话你别在她面前说,她干得起劲,不要给她浇冷水。”傅圆咽下饭提醒一句,“半年前她要嫁给楼大美人,我们不都料到有这一天,楼家的人已经算不错了,都是勤快听话的。”   “不说不说,我不说。”傅母跟进去,她一转身差点踩到跟在她脚边的狗崽子,躲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嚷嚷道:“等如意回来跟她说,今晚把三个狗崽子逮走。”   “不,我的。”小金一听不干了。   “大黄是你的,大豆、小麦和黍子是你姑的,她早早就定下了。”林娟不厌其烦地说,三个狗崽子早就满月会吃饭了,就因为小金和小莺都喜欢,天天跟个宝一样抱在怀里,一直没让如意逮走。一天天拖下来,狗崽子都快有三个月大了,四只狗一顿的饭量抵得上两个大男人,不能再养下去了。   小金嘴巴一瘪,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傅莺放下碗给弟弟擦眼泪,她快七岁了,懂的事更多,知道自己家里的困境,阿翁阿婆年老,她和弟弟年幼,阿娘又怀有身孕,家中田地亩数骤减,这导致往后好几年粮食的收入都不丰,多养三只狗,她阿婆阿娘在做饭喂食时难免会心疼粮食。   “以后我们可以去姑家看大豆、小麦和黍子,姑家的地方大,大豆、小麦和黍子不用争地盘了。”傅莺劝,“姑家里天天炖鸡做碱水馎饦卖,大豆、小麦和黍子去了姑家能天天吃骨头,能长得更胖更壮。”   小金只听进去‘天天炖鸡’这几个字,他眼泪一擦,说:“我也要去吃鸡肉。”   “去去去,你晚上就跟你姑回家。”林娟笑了,“走一个我少操心一个,省心了。”   “我吃饱了,下地了啊。”傅圆放下碗筷,他跟爷娘和妻子说:“这会儿还热,你们在家睡一会儿,等天凉快了再下地。”   “晓得了。”傅父叹着气点头,“人老了是真不中用了。”   傅圆不高兴地“唉”一声,傅父立马改口:“不说了不说了,你下地去。”   “谁嫌弃你了?净说这丧气的话。”傅圆还是没放过他,他瞪老父一眼,气冲冲地出门。   傅父挨训也是高兴的,他笑着埋怨:“了不得,他的脾气是越发大了。”   “如意回来住几天他就老实了。”林娟也发觉了,如意搬去楼家之后,傅圆头上没人压制他,他在这个家想要当大王。尤其是地里的活儿一半都压在他身上,他的重要性凸显,让他越发跟个大爷一样,一不痛快就表现在脸上。她不高兴他养成这副德行,他爷娘愿意宠他,她可不愿意。   *   另一头,如意驾着牛车来到伍林村,伍林村里树多,村里阴凉,老人小孩都睡在树荫下躲阴凉,牛、狗、羊也都躺在树下。如意的牛车路过,嘴巴犟的傻狗冲她吠叫,老人惊醒,一边忙着安抚孩子,一边斥骂自己的狗。   牛车来到村尾,老木匠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见如意,说:“我估摸着就是你来了。”   如意勒停牛车,问:“做好了?怎么这么快?连十天都不到。”   “进来说。”老木匠先一步进门。   如意把牛车上的半捆草料抱下来丢给牛吃,进院子里找老木匠借个盆给牛舀半盆水端出去,这才熟门熟路踏进工坊,一进门就看见一架眼熟的木具,是她记忆里的饸饹床子。   “你看看,是你想要的样式吗?”老木匠问,“昨晚完工的,我们连夜试用了一次,能压出细圆的馎饦。”   如意围着压面具看了一圈,支架高齐她大腿,下面可以支个灶炉烧火煮面,她抬起压杆,压杆挺沉。   “你这个压面具的漏板,我们是用黄铜做的,不会生锈,漏孔是我们自己钻的,没找铁匠,孔不是很圆。”老木匠走到一旁解释。   “这个影响不大,只有所有的孔都是差不多大的就行。”如意凑近了看,孔似蚯蚓洞,一共十四个孔,足够了。   “很合我意,林老伯,多谢你啊,这下我省力了。”如意直起身,感激地道谢。   老木匠摆手,要论谢也该是他谢她,能识字的人真非寻常人,脑袋就是比常人好使。他非常庆幸能跟她有一臂的交情,没让她去找村里另外两家木匠打制这个东西。   “既然已经做好了,我今天就搬走。”如意还有事在身,无心多留,出于感激,她提醒一句:“这架压面具搬进我家是不会被外人看见,但你要是想做这东西卖,一旦被其他木匠看到,很容易被仿制。我是建议你最好晚点卖,先悄悄打制,手上攒出几十个压面具了,一起往外卖,能抢个先机卖个高价。”   “你不是疑惑我做得快吗?这是我跟村里另外两家木匠一起做的,枣木和黄铜片也是另外两家出的。”老木匠全部交代出来,他用如意的金点子诓来木材、铜料和劳力,“我们三家签了契,拿出全部的家财购换木材和铜料铁料,只凭我一家,换不来多少东西。凭我们祖孙几个人,想打制几十个压面具,至少需要两年,这两年里还不能接其他的木活儿才行,地里的庄稼也要耽误。”   如意恍然,她佩服道:“姜还是老得辣,老伯,你的点子比我的高明。”   老木匠也挺满意他这番谋划,他出门喊他家里的人来搬这架压面具,等压面具搬上车,他从柴垛上扯两大捆麦秆盖在压面具上,免得被人看见了。   “你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做馎饦卖吧?我跟另外两家商量了,我们做出一百架压面具再拿出来卖,这其中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人跟你抢生意。”老木匠拍拍手上的灰,说:“你也帮我们一个忙,这架压面具在一年内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看见了。”   “可以。”如意答应了,她坐上牛车,说:“老伯,走了啊。”   老木匠上前几步,关切地嘱咐:“再有其他的金点子还来找我,跟这次一样,我包工包料。”   “好嘞!”如意笑着应下。   驾着牛车去陆家,陆地主访友去了不在家,但陆家的管家事先得到过吩咐,见到如意,他去大厨房拎来一篮子杂七杂八的羊碎料,有羊腰油、羊尾油和毛还没去尽的羊头。   “我还以为傅夫子忘了日子,正琢磨着打发人给您送去。”老管家说。   “是差点忘了。”如意接过篮子放在牛车上,“跟你家主子说一声,今日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字,明日送来。”   老管家点头,他看一眼木板车,也不知道拉的什么,还用麦秆给盖着。   如意驾车离开伍林村,绕过大坡村,直奔浮桥。   过桥往南去,半路遇上大椿,如意勒停牛车问:“怎么这个时候往回走?”   “窦家的一头牛病了,犁不了地,我舅兄牵牛去楼家找我大嫂给牛看病,我看今天牛是上不了工了,我回去干活儿。”大椿说,“姑,你回吧,不说了,我也要抓紧时间回去干活儿。”   如意甩了甩缰绳,继续往南走。来到山脚下,靠近晒场,她看见窦有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围着一头牛打转。她怕窦家的牛得的是传染病,把牛车停在路上,她走过去问:“是什么病?”   “应该是精草料吃多了,胀气,导致它又拉又吐。”楼月明说,“等我阿耶回来再问问他。如意,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压面具运回来了。”如意观察着牛,问:“窦家的另一头牛有没有这个情况?”   “没有,这头牛是我阿爷阿娘在山里驮东西的,前几天刚下山,贪嘴了些。”窦有才一言难尽地说。   如意听笑了,“牛也遭罪,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乍一下山,油水大了,又拉又吐。”   “你爷娘怎么样?”楼如意杵着窦有才笑问。   “……不拉也不吐。”窦有才幽怨地瞥她一眼,“我回去了,待会儿来帮你割麻。”   如意让他等一会儿,她去把牛车牵来,让窦有才搭把手,帮忙把压面具抬下去,放在为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跟你阿翁阿婆和爷娘说一声,晚上别做饭,我做的有碱水馎饦。”如意跟窦有才说,“要是遇上邱二娘,跟她也说一声。”   窦有才对压面具没什么好奇心他“噢”一声,出门牵牛离开。   如意安排楼月明去烧秕壳收集草木灰,安排万千红去剁羊腰油和羊尾油,她则是拎着羊头跟楼月明出去,用火把羊头上的毛燎干净,再刮洗干净扔进陶釜里炖煮。   泡黄豆、煮碱水、炼羊油。   等待碱水澄清的功夫,如意回大坡村一趟把牛车还回去。   一路疾行回到山脚下,如意在河边撸起袖子洗洗脸,快步进屋舀面揉面。   碱面三揉三醒,如意切一团面放进压桶里,压桶下面放一盆滚烫的水,她踩着板凳骑上压杆,细长的面条从漏板下挤了出来。   三盆面,往日要大半天才能甩完,今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压完了。   过水的面丢进甑锅里煮,煮了八锅才煮完,熟面过凉水再拌上羊油封一层水,如意把窦家的牛车借来,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载着两筐面半釜羊肉汤沿村叫卖。   “卖碱水馎饦嘞——”雀儿大声吆喝,“六两面或一斤麦换四两的碱水馎饦。”   “一斤面或二斤面换一碗四两重的羊油羊汤碱水馎饦。”北奴也大声喊。   有了压面具,如意按两种方式叫卖,嫌羊油碱水馎饦贵的人,可以单独买面回去煮,不用费时费力地揉面擀面切面扯面。 [66]第六十六章:盈利不菲   金灿灿的斜阳还挂在半空,稚童的叫卖声穿过充斥着土腥气的风响遍四野。豆地里割豆的妇人、麦地里犁地播种的男人,纷纷闻声直起腰抬起头。   “卖碱水馎饦……一斤麦换四两馎饦……六两面换四两馎饦……”   “阿娘,你听。”收割豆子的年轻媳妇竖起耳朵细听,“一斤麦就能换四两馎饦了,降价了。”   一斤麦只能磨四两到五两的面粉,四两的馎饦才要一斤的麦?老妇人惊奇,忙让儿媳妇去路上拦住牛车。   同样的对话在好几块儿田地里响起,大家纷纷高声叫住过路的牛车。   如意勒停牛车,她把水囊递给两个孩子,“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北奴和雀儿的脸蛋红扑扑的,是晒的,也是激动的,望着田野里往这边奔跑的人,他们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傅姊,一斤麦就能换到四两馎饦?”最先跑来的是陵村里古玄师的大女。   “是这种馎饦,不带汤底的。”北奴指着筐里的馎饦说,“已经煮熟了,也放凉了,你拿回去浇两勺汤就能吃。”   如意点头,“有汤底的还是原价,今天的肉不是鸡肉,是羊油渣。”   古大女毫不犹豫地指向筐里的碱水馎饦,她递上水桶,“换五斤麦的,麦子最迟明早送去你家。”   如意用筷子挟面装在秤盘上,凑够两斤,倒进水桶里。   “我们明天还会来卖碱水馎饦,应该是上午,你们要是还买,到时候带个干净的面盆。”如意提醒。   “知道了。”古大女拎着桶离开,走了没多远遇上她幺姑,两人对上话,她递过桶给对方看,“不要汤底的馎饦,一斤麦可以换到四两,还是熟的。”   “她又是揉面又是擀面又是切面又是扯面,费半天的功夫只卖这个价?赚的是什么?麦麸吗?”   “管她呢,反正是她自己定的价,又不是我们逼的。幺姑,你明天带上面盆,她明天上午还来卖呢,趁着便宜多吃几顿。”   对方被最后一句话打动,她走到牛车旁边递上水桶,一次赊四斤碱水馎饦。   “放到明天不会坏吧?”她怕傅如意明天回过神要涨价。   “今晚要是吃不完,你把馎饦摊开铺在案板上,再抹一层油,最晚明天中午要吃完。”如意嘱咐,食物一坏先变酸,而碱水馎饦含碱,可以延缓变酸的过程。   来得有一会儿的年轻妇人听罢,也赊四斤碱水馎饦。   两个男人端着还在滴水的碗过来,“给我们来两碗馎饦,正好饿了。”   “带汤底的馎饦是二斤麦或一斤面。”如意提醒。   “知道,我们听窦石匠说过。”   如意称两碗面倒碗里,从陶釜里舀两勺棕红色的汤汁浇上去,炸黄豆和羊油渣各拨半勺码上去。   羊尾油膻味极重,平时宰了羊,羊尾油炼的油多用来当灯油,只有炼尽油的油渣尚能入口。如意也如此,羊尾油留作灯油,油渣充当肉码在面上卖出去。   油渣酥脆,炸黄豆也酥脆,两个男人站在牛车旁嚼得嚓嚓响,后来的两家人本想只买碱水馎饦的,听了一耳朵的嚓嚓声馋得改了主意,各买五碗连汤带面的馎饦,都装在桶里提走了。   没人再来,如意赶着牛车继续前行,北奴和雀儿继续放声叫卖。   来到陵村,邱二娘的小儿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如意载着他来到他家门前,卖出四碗羊油碱水馎饦和二斤碱水馎饦,收到十三斤麦子。   又往村里走,但凡家中有人的,都两斤三斤地买碱水馎饦,一条村走下来,如意换到三十八斤麦子。至于窦家,殷婆坚持要用粮食换,如意只得妥协收下,但她多给了一钵羊油汤,明早加一碗水把汤热一遍,又够一家人吃一顿。   “姑,我能跟你一起去叫卖吗?”阿桑问。   如意不怀好意地笑笑,“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可是大坡村,你要是跟我去了,见到的傅家人可少不了。”   “你不说就没几个人知道。”阿桑目前见过的傅家人只有三个,傅如意、大椿和他阿爷,她没见过其他人,其他人自然也不认识她。   “我可以不说,但你可得想好,这一路人不少,你要是不习惯不喜欢,只能下车自己走回来,我们估计要到天黑才回来。”如意把话说明。   “阿桑,我还需要你帮个忙,你不能出门。”殷婆阻止阿桑跟如意去大坡村,不为别的,是不想给如意和傅家人添乱,这段日子家家户户忙得水都顾不上喝,大椿和他阿爷看见阿桑不可能装不认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放下地里的活儿做顿好菜招待阿桑。   “要帮什么忙?好吧,那我不出门了。”阿桑立马打消了心思,“姑,你走吧,我不跟你去了。”   如意驾车离开。   通往浮桥的这段路,路边的田地是平河屯的,地里有人干活儿,如意犹豫过后,还是让北奴和雀儿继续叫卖,生意面前不分敌友,也没必要置气。   结果比如意想象得好,抵达浮桥时,一共卖出去五斤碱水馎饦和三碗带汤的,而且这些人通通不赊账,不是用两捆黄豆换一碗饭,就是用要播种的麦子换馎饦。   牛车都要走上浮桥了,如意临时改道去平河屯叫卖,结果一根面都没卖出去……   天色擦黑时,牛车来到大坡村,此时家家户户都有人,北奴和雀儿扬声吆喝一通,剩下的一筐碱水馎饦和半釜汤底都卖光了。   如意和了三盆面,一共四十八斤,加上碱水的重量,煮熟后少说又要重上三斤,一共在五十五斤左右,她留了三斤在家里,余下的可以卖一百三十碗,而连汤带馎饦的一共卖出去五十碗,余下的都是一碗馎饦一斤麦卖的。如意算了算,她半天用四十八斤面换到一百七十八斤麦和两捆黄豆,其中有四十九斤麦子还没收到。   一百七十八斤麦少说可以磨七十斤面,她赚了二十二斤面和一百斤麦麸,一百斤麦麸喂一只猪仔能喂一个月。   如意露出笑,折腾了这么久,也就今天赚了个大的。   “如意,我听说你明天上午还来卖馎饦?”来晚了没买到的人问。   “是的,明天早上那会儿会过来,不会太晚,你家里留个人等着。”如意说,“但到时候有没有汤我不确定,来的路上要是买的人多,到这儿就没汤了。”   “你给我留两勺汤,两勺就行了,你大青叔馋那口油汤馋几天了。”   “那行。”如意应下。   “婶娘,我阿翁阿婆和我阿叔的牛车过来了。”北奴在村口喊。   “来了。”如意应一声,她回屋拎个麻袋把三只狗崽子装进去,“阿娘,我走了啊。小金,你跟不跟我走?我家里炖的还有羊肉。”   小金拽上他阿娘要跟出去,林娟抬手要打他,“嘴里的羊肉还没嚼完,又惦记上了。”   如意拎着装狗的麻袋坐上牛车,她拍了拍跟上来的大黄,“进屋去吧,我会善待你三个狗闺女的。明早在家等着,我给你带羊脑壳。”   “大黄,进来。”林娟牵着小金走出来,“天黑了,过桥的时候慢点。”   “好。”如意轻甩牛缰绳,“小嫂,走了啊。”   “早点搬过来住。”林娟殷切地叮嘱。   “过两天就回来。”   牛车来到村口跟楼照水驾的牛车汇合,楼照水让她下来坐自己这辆牛车,“待会儿要过桥,让阿耶驾你那辆牛车。”   楼父已经等着了,他接过牛缰绳,说:“去吧。”   如意扶着楼照水有力的臂膀坐上牛车,说:“走吧。”   两驾牛车一前一后来到桥边,楼照水和楼父跳下车,牵着牛鼻绳站在牛头前面探路过桥。   水面是亮的,桥身是暗的,牛车载着流水声轱辘轱辘压在浮桥上。   这般漆黑的夜桥,楼照水曾走过两次,一次是送如意过桥,一次是试婚的夜里偷人一样逃跑,两次心里都扑通扑通跳。   脚踏上岸,楼照水暗吁一口气。   “我今天去平河屯叫卖,没一个人买,但在路上,有好几个平河屯的人买。”过了桥,如意不再担心牵牛的人会分神,她出声说起趣事,“这平河屯的人也有意思,在屯里的时候,团结一心仇视我们,出了屯离了旁人的眼睛,就没这个顾忌了。”   “这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说明他们畏人言、假团结。”如意说。   来到平地上,楼照水坐回他的位置上驾车,借着夜色,他揽住如意的腰,低声说:“我能保护你了。”   他一次又一次心如擂鼓一样在浮桥上奔跑,今夜一步步谨慎过桥,带着她平稳地踏上岸。   如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一句这话,她“嗯嗯”两声,“我不怕平河屯的人。”   楼照水笑笑,他也不解释,只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你身上好香。”   “……羊肉汤的味道。”如意在他腰上掐一把,牛车上还有两个小孩呢,她小声警告:“老实点,专心看路。”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牛车进院,楼照水和楼父卸车上的粮食、陶釜和农具,如意把麻袋解开把三只小狗放出来,“好了,这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小狗初到陌生的地盘,三只夹着尾巴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来,吃点饭。”楼月明用羊尾油拌一碗馎饦送来,“我还给你们加了几坨肉,快吃吧。”   狗闻到香味急冲冲地埋头吃饭,劳累了一天的人也开饭了。   羊头已经拆了,羊舌、羊脑、羊脸肉都切碎拌在一起,如意离开时给她爷娘捎去半碗,家里还剩大半碗。   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家用羊油煎了蛋,还烫了一碗豆芽,今晚的碱水馎饦有豆芽铺底,煎蛋、炸黄豆、羊油渣、羊脑肉做盖头,再浇上两勺羊肉羊油熬的汤,丰盛得不得了。   “今天赚了不少,待会儿逮两只鸡宰了,炖一夜,明早卖一只留一只,留下的一只我们自家人吃。”如意说,“别怕把鸡吃没了,吃没了我们拿粮食去跟旁人换。” [67]第六十七章:走村串户   青黑的夜空泛出一线白,沉浸在夜色里的土墙茅屋里跳跃着一抹猩红,泡过羊尾油的火把立在灶房门外,被风拉长的火苗映亮了半座小院。   三只小狗匍匐在檐下,狗头朝南盯着牛棚羊圈里的动静,六只狗耳竖得直直的,不时往后撇动两下。   “嘬。”灶房里响起一道声音,三只小狗似是在等着,歘的一下都站了起来,摇着短小的尾巴飞奔着扑过去。   “给。”楼母端着盆往外一泼,拆骨撕肉时掉落的骨渣肉渣淋了出去,三只小狗立马低头在地上舔舐。   如意和好面,她从灶房里走出来,走了几步看见雀儿顶着一头蓬发,赤着脚坐在她的卧房门外。她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怎么醒了也不喊人?睡饱了吗?没睡好再回屋睡一会儿。”   “睡饱了。”雀儿点头,“舅娘,天还没亮啊?什么时候天才亮?”   如意听她声音是清醒的,她拉起雀儿,带她回屋梳头发穿鞋。   “哇,有火把!大豆,小麦,黍子,你们在吃什么?”北奴的声音在西院响起,他跑到灶房外喊一声阿婆,又跑到牛棚羊圈外,“阿翁,阿叔,要我帮忙吗?”   楼照水和楼父一个在铲牛粪一个在扫羊屎,两人都用不上他帮忙。   北奴跑开,“雀儿,你醒了吗?”   “醒了,舅娘在给我扎辫子。”雀儿扬声喊,“我早就醒了。”   “我也是,我在床上玩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北奴不甘落后地说,“我头一次睡醒,天上还有月亮呢。”   雀儿支吾两声,她睡醒之后听门外没有声音,没敢开门出去。   “好吧,我输了。”她认输,“你比我醒得早。”   如意听笑了,小孩没有夜生活,晚上睡得早,也就醒得早。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醒躺在床上等天亮。   “好了,跟你大兄一起去洗脸洗牙,待会儿早饭就好了。”如意扯紧发带,放雀儿出门。   雀儿走出门,看见她阿娘过来了,她蹦跳着过去,说:“阿娘,今早是舅娘给我扎的辫子。”   “你舅娘这么喜欢你呀。”楼月明揣起木梳,“走,去洗脸洗牙。”   万千红也穿戴整齐过来了,手上端着一盆昨晚换洗的衣裳,洗完脸顺便把衣裳泡上。   “快弄完了吗?阿娘把早饭煮好了。”如意来到牛棚外。   “马上就铲完了。”楼照水回一句,托傅曹刘四家的福,他们四家的黍穄运来他家的晒场上碾晒,黍米穄子还有草垛都运走了,但秕壳都留下了,晒场旁堆积的秕壳有一人多高。平时他和他阿耶吃过晚饭后,会扒两三筐秕壳铺在牛棚羊圈里,牛羊尿沤上两晚,就成了不错的粪肥。这样也避免了牛羊的粪便沤发圈里的土,牛棚羊圈里不会有多重的骚臭味。   秕壳连着碎草料一起挑出去倒在菜地的一角继续沤发,楼照水和楼父进来搓洗一番,等二人落座,开饭了。   早饭是浓稠的黍米南瓜粥,蒸菹菜是下饭菜,还有一碟鸡杂碎,鸡爪、鸡头和鸡内脏斩块儿装满了一碟。   “鸡爪炖得挺耙。”楼父说。   “整只鸡下锅炖,鸡都炖熟了,鸡爪哪会不耙。”楼母挟两坨鸡肝分给北奴和雀儿,她睡到鸡打鸣的时候起来添柴,那时候才把鸡杂倒进鸡汤里炖,要是睡前的时候倒进去,估计都炖化在汤里了。   “南瓜还剩多少?”如意问。   “十二个,要抓紧时间吃,在烂了。月明,你们晌午蒸饭的时候剁半个南瓜一起蒸。”楼母说,粮仓里的南瓜是搬家的时候摘的,那时候把瓜藤上的瓜都摘了,嫩的炖汤吃了,留存的都是老一点的。   “南瓜和冬瓜还挺能搁。”万千红说。   “这两样是冬菜,要是有地窖,南瓜和冬瓜存在地窖里能存一冬。”如意说,“再过一个月,卖馎饦的时候可以跟其他农户换点冬菜。”   “可惜了,菜园里的菜我们才吃两个月就成别人家的了。”楼月明遗憾,平河屯的那个菜园,开垦的时候她刨得可精细了。   “明年再种。”如意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把面团揉一遍。”   碱水馎饦做多了,如意攒出经验了,她扯一片面絮喂嘴里一嚼,不需要再把碱面煮熟就能判断碱的分量是浓了还是淡了。   楼照水端着碗走进来,问:“咸淡合适吗?”   “是酸碱合适吗。”如意纠正他,“味道可以,不苦。”   楼照水喝掉最后一口粥,他撂下碗筷撸起袖子,用盆里的水洗了洗手,走到案板前用挤走如意,“我劲大,我来揉。”   他的确劲大,手也大,按着面团跟按个南瓜一样,一掌下去南瓜都要按破了。揉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盆坑坑洼洼的面团变得圆润光滑。   “好了,我跟耶娘下地干活了。”楼照水拍拍手上的面往外走,跨出门时扭头说:“晌午的时候你去给我们送饭。”   “呦!我送的饭是臭的?”楼月明哼一声。   “不臭,不过没有我媳妇送的饭香。”楼照水一本正经地回答。   楼月明怄得要揍他,他大笑着跑了。   如意也笑了。   楼父楼母和楼照水赶着牛车拉上农具出门,此时夜幕才退去,天转变为青白色。   北奴和雀儿唤着狗出门放羊,万千红进灶房洗碗,如意收拾了脏衣裳,跟楼月明一起去河边捶洗衣裳。   洗完衣裳,楼月明去窦家借牛车,如意把衣裳都晾起来,去灶房揉面。   三醒三揉,面团变得光洁有弹性,可以压面了。   此时万千红已经烧好了煮馎饦的水,她舀一盆端放到压面具下,如意拿上刀端着面盆跟上去。   “如意,今天我来压,我重量大。”万千红说。   “你上下的时候小心点。”如意没拒绝。   割一团面放进压筒里,如意举起手往下一落,万千红骑在压杆上往下一压,噗嗤几声,面顺着漏孔挤压下来,眨眼间,下端垂落到开水盆里。   “怎么样?我压得更快吧?”万千红略有些得意。   “是。”如意笑着点头,她拿起刀贴着漏孔切一刀。   一团面切五刀就不出面了,抬起压杆往压筒里添上面团继续压。   待盆里的水变温,如意连面带水都端去灶房,面倒进陶釜里煮,同时再换半盆开水端过去。   来来回回跑个七趟,四盆面压完了,楼月明也借牛车回来了。   过了凉水的面沥干水,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如意的盯视下熬好了汤底,面拌上油装筐抬上牛车,装热汤的陶釜也抬上牛车用绳索固定好,万千红去把两个孩子和四只羊三只狗喊回来,如意指定着楼月明把秤杆、秤盘和其他小东西带上。   “要带半桶水,中途挟面的筷子掉了,一定要用水洗。手脏了也一定要洗,卖给别人吃要像给自己吃一样讲究。”如意叮嘱,“最好多带几个碗筷,路上要是遇到想当场吃却没有碗筷的,如果没有碗筷这单生意就做不成。”   楼月明点头,“记下了。”   两个孩子三只狗四只羊回来了,羊关进羊圈,狗关在家里,锁上门,三个女人两个孩子驾车出门。   霞光映亮天际,橘红色的太阳浮出云层,天色大亮。   树叶上的露珠滴落,草丛里的叶片亮晶晶的,苎麻地里,麻叶覆着露水更为青绿。牛寻着鲜嫩的草啃食,在一声接一声的驱赶声中迈快蹄腿。   绕过大片田地,牛车来到河边,河面波光粼粼的,这一片的天光更盛。   “卖碱水馎饦嘞——”田地里出现了人影,北奴吆喝起来。   “等等——”豆地里,古大女高喊一声,她拎起放在地头的麻袋大步跑起来。   牛车勒停,大青牛趁机啃食路旁构树上的叶子。   古大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她递上麻袋,“十五斤麦子,我家的五斤和我幺姑昨天赊欠的十斤。你们称一下,麦子倒下去,麻袋要还给我的。”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会看秤,连着麻袋称是十六斤二两,麦子倒进她们带来的麻袋里,空麻袋上称是九两重。   “够数,还多给了三两麦。”楼月明把麻袋还回去,她机灵地说:“下次你再来买,我多给你一两馎饦。”   古大女多看她几眼,“你是窦家的孙媳妇?”   “不是,我是楼家大女。”楼月明摇头,她直言不讳道:“我没进窦家的门。”   “明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从这儿路过,你要是还买,带上东西。”如意交代一句,挥起鞭子赶牛离开。   接下来的半程路,如意把昨天下午赊欠的麦子都收回来了,还卖出去五碗馎饦。   来到属于平河屯的地盘,在地的另一头犁地的男人挥手叫停牛车,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跑过来,拎起木板车上的半袋麦子走过去。   “这么早啊?得亏我出门的时候把麦子带上了。”他的态度跟见到寻常的熟人没两样,对上楼月明和万千红也面无异色,“你们看看这半袋麦子有多重,全换成馎饦。”   “换这么多?碱水馎饦虽然耐放,但在这种天气,顶多也只能放到明天早上。”如意提醒。   “没事,一天能吃完。”   如意看他眼神有些发虚,她笑着戳穿:“帮别人换的?”   男人支吾几声,催促道:“别耽误事,快称吧。”   半袋麦子五十六斤,一斤麦子兑四两馎饦,万千红和楼月明掰着手指头算出了不同的斤数,两人红着脸向如意求救。   “……二十二斤四两。”两个人都没算对,如意发现问题大发了。   再上路,如意问清她们以往是如何算数的,再针对她们不开窍的地方掰碎了教。   来到大坡村,牛车一停,一窝蜂的孩子端着盆拎着麦子涌上来,如意不插手只动嘴:“大嫂,安排他们排队……大姊,秤往高了打,只能多给不能少给。”   等排队的孩子都走了,大大小小四个人都满面的思索之色,苦思有没有算错账。   如意把羊头骨和鸡骨头都给大黄送去,回来看还剩一筐碱水馎饦,她坐上车拉起缰绳,说:“走,去伍林村叫卖。”   “如意,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算错账。”楼月明有些羞愧。   “等卖完了你们回去了再盘点,要是算错账就少赚点呗。”如意想用人就不能不承担这种损失,她玩笑道:“有可能还多赚了,不会算账的人多,你兑少了馎饦他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等人家回过味,要拦路打我们。”楼月明也笑了,她坐直了深吸一口气,苦大仇深地说:“我想过了,用麦子换馎饦的,大多数都是三斤五斤十斤二十斤地换,超过五十斤的不多,你把各个斤两的麦子能兑多少馎饦都教给我们,我和大嫂背下来。”   “我和雀儿也背。”北奴举手。   “也好。”这个方法虽笨,但有用,如意答应了。   如此过了三天,一罐羊油用完了,楼月明和万千红熟悉了叫卖的路子,也记下了五十斤以内的麦子兑馎饦的算法,如意把卖馎饦的生意全盘教给她们。   没有羊油也没有鸡了,就只卖煮熟的碱水馎饦,不用熬汤底更省事,楼月明和万千红用多余的时间压更多的碱水馎饦。这种沿村叫卖的方式与游牧生活有几分相像,鲜卑人出生的四个人适应得极快,甚至不用如意指挥,在陵村、大坡村和伍林村卖不完的碱水馎饦,她们选择沿着黄河两岸叫卖,哪里有村落就去哪里。 [68]第六十八章:主心骨的力量   “十一斤七两……我得舀七两下去。”楼月明捏住秤杆,她从雀儿手里接过碗,舀起大半碗麦子再提秤杆。   老妇人往牛车上看一眼,疑惑道:“馎饦不是还有不少?”   楼月明尴尬一笑,“不是不够卖,我算不清七两麦兑多少两馎饦。”   为了避免算账把人算迷糊,她们这几天称麦兑馎饦都只换整斤两的。   老妇人哈哈一笑,她也算不清 ,“那就兑十一斤的。”   “十一斤麦兑四斤四两的馎饦。”车上车下的四人异口同声地报数。   确定四人记的斤两是一致的,万千红立马挟面称面。   四斤四两的馎饦和七两麦子一起交给老妇人,生意达成,北奴和雀儿爬上驴车,楼月明牵着驴子继续走。   “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北奴大声吆喝。   话音未落,雀儿接着吆喝:“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嘞——”   “卖馎饦的,这儿来。”一间茅草屋里冲出来一个小丫头,她一边喊一边往屋内看,焦急地催:“阿翁,快点,卖馎饦的牛车来了。”   这个村在平河屯西北边,离黄河更远,一个村有二十三户人家,比大坡村的人还多,楼月明她们来一次摸清情况后,之后每隔两天都要来一次。   到晌午了,楼月明去最后一个买馎饦的小嫂子家里借一把火,把她们早上离家时带的半罐鸡蛋豆腐豆芽汤热一热,四人坐在一棵榆树下,用热汤拌馎饦吃一顿饱饭。   午时,在地里干活儿的农妇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楼月明她们吃饱饭趁机又吆喝吆喝,从村尾走到村头,又卖出六斤的馎饦。   “走了,回家。”楼月明坐上驴车。   驴车驶出村,沿着布满车辙印的乡间小道来到距河道不远的大道上,路上遇到掉落的豆杆,她们一个不漏地给捡起来,豆子剥出来装兜里,豆杆撂车上带回去当柴烧。   “姑,那根树桩子枯了。”北奴看见一片草丛里藏着一根黑树桩。   楼月明勒停驴车,北奴一纵跳下去,他跑到树丛里冲着枯掉的树桩连踹几脚,几声咔呲声后,他高兴地扛起一个半臂长的枯树桩爬上驴车。   驴车继续前行。   行至有人烟的地方,叫卖的吆喝声又起。   日头微微西斜时,驴车来到浮桥桥头,桥头的浅河滩上停靠着两艘渔船,船上的渔妇坐在船头清理濒死的大鱼,渔夫凹陷的老眼盯着岸上过路的人,寻找赊鱼买鱼的客人。   驴车停下了,筐里还剩几斤馎饦,而桥上有过路的旅商,有希望能卖出去。   “卖馎饦嘞——”   “卖鱼嘞——”   “一斤麦兑四两馎饦——”   “一斤麦兑二斤鱼——”   两道叫卖声一起一伏,最终对上了眼,楼月明和万千红掰着手指算了半柱香,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活鱼。   “我们吃这两条就够了。”楼月明留下一条大鲫鱼和一条四斤多重的鲤鱼,余下的她要给傅家送去。   牵驴车过桥,四人来到大坡村,村里连枷打豆子的破风震地声响成一片,村道上见不到人,人都在晒场上。   傅家老宅也没人,北奴和雀儿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铺着篾席晒着豆子,有鸟雀在偷吃。   “去去去!”北奴握着门环晃门,把偷吃的鸟雀吓跑。   “阿娘,没人在家。”雀儿回过头说。   “去其他家看看。北奴,你去看你曹二舅家有没有人,雀儿,你去看你傅大舅家有没有人。”楼月明安排,“大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曹二姊家走一趟。”   “好。”万千红坐回车辕上。   雀儿跑到老宅屋后,看见傅母的身影出现在村后的路上,她拐回来报信:“杨姥姥回来了。”   傅母看见家门前路上的驴车,原本沉重的步子快了起来,走近了,她露出笑,“这会儿才转回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雀儿回答,“杨姥姥,我们来给你们送鱼,我们用馎饦换到了鱼。”   “哎呀,你们吃就好了。”傅母不想要,没时间收拾。   “有多的,我们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鱼。”楼月明往下搬鱼,“如意和小羊住在你们这儿,我家人少,留两条鱼就够了。剩下的鱼都给你们,几个兄姊家也都能分两条。”   傅母往麻袋里看一眼,估计是为了给每家都分两条,鱼不大,多是鲫鱼和半大的鲤鱼,有近十条。   “你们拎回去吃吧,腌成咸鱼晒成鱼干。”鱼小又多,刮鳞剖肠的工序更琐碎,傅母没时间去做这个事,她寻个推词:“给窦家送去也行,窦家只种麦,活儿少。”   “给窦家做什么?不给他们,你们吃。”在楼月明心里,窦家跟傅家不在一个天平上。   “对呀,我婶娘爱吃鱼。”北奴也舍不得把鱼送给旁人。   没办法,傅母只能收下了,“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们也急着回去,羊就早上放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会儿还关在羊圈里,估计草料已经吃完了。”万千红牵着驴调头,北奴和雀儿忙爬上去。   傅母开门进去,她把鱼倒水盆里,把晒的豆子翻一遍,又急匆匆地锁上门往晒场去。   驴车到村口了,万千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迟疑道:“月明,杨大娘是不是不想要鱼?”   “为什么不想要?”楼月明诧异,“她那不是客气吗?”   “应该不是客气。”万千红留意到了傅母脸上的疲态,她想了想,说:“可能是累得没心思在饭食上费工夫了。”   楼月明“啊”了一声,她勒停驴车,“那怎么办?我们把鱼拿回来,炖好了再送过来?”   “算了,她又出门了。”万千红摇头,“我们回去吧。”   一路晃荡着回到山脚下,还没到晒场就听到家里的羊叫声,北奴握着钥匙先跳下车,一马当先去开门赶羊出来。   驴车停在晒场上,给驴解套放它去吃草,车上的麦子搬下来抬到石磨旁,豆杆扔在草垛上晒,装面的筐拿到河里洗刷干净挂树上晒。   一通忙活利索,楼月明和万千红钻进酿豆豉的屋里闻味。   豆豉早在四天前就长黄毛了,如意回来住了一个晚上,把一坎黄衣豆子铲起来簸土扬灰,又倒进大水缸里搅洗干净,装筐里淋几道水,沥一夜水又倒回重新用火烧过的土坎里。   楼月明掀起坎上盖的草帘,草帘下是秕壳,豆豉藏在秕壳下,豆豉下还以秕壳铺底,浓郁的酵气顺着秕壳的缝隙往上冒。   “今天比昨天的味道香。”万千红说。   “你天天这么说。”楼月明已经不相信她的鼻子了。   “一天更比一天香是正常的。”万千红盘腿坐下,昏昏然地闻着豆子发酵的味道。   姑嫂俩在屋里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落日已西垂,风有点凉了,两人把晾晒的衣裳收回屋,着手张罗晚饭。   *   “这垄地播到头就不播了,太阳落山了,耶娘该回去了。”两头牛交错而过时,如意喊一声。   楼父点个头。   每犁三亩地就要抽出一天的时间用来播种,今天是犁播混合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十天前的那场秋雨给土壤带来的水分已被晒干,下一场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担心麦子种下发不了芽,耕种的计划只得暂停,等下一场雨落下后再续上。   “吁——”如意一声喝止,大青牛停下步子站在地里喘粗气。   楼照水跟着停下步子,他从耧耩车上走下来,甩动着酸疼的臂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母和楼父也过来了,楼父熟练地把两个耧耩车里剩下的粮种倒在一起。   犁地时需要二牛抬杠,播种时只用一头牛拉耧耩车,所以如意从傅家老宅拿来一架耧耩,四个人同时在一块儿地里播种。   “天快黑了,你们先回,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跟小羊再赶一会儿工能种完。”如意说。   “明天来割豆子?”楼母问。   “对。”如意点头,她今年麦收后才分到的二十亩地里种了十亩的黄豆也能收割了。   “我去赶牛。”楼母走开。   耧耩抬上木板车,牛套上辕架,楼母从陆家的稻田里赶来吃饱喝足的牛犊子,老两口先行回家。   如意和楼照水歇好了,二人牵着留下的一头牛,拖着傅家的耧耩车继续下地播种。   夕阳坠落在天边,晚霞的颜色在一次又一次的挥鞭中冲淡了,暮色四合,天色转为昏黄。   脚下的土一步比一步模糊,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天黑了。   直到月亮升起,空旷的田野里洒落一地的月辉,脚下的步子又利索起来。   一垄又一垄,耧耩车里的麦种添了两回,犁过的田地到头了。   如意长“吁”一声,她泄了口气,“可算播完了。”   “今天的活儿忙完了。”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一天总算过去了。”   如意笑了,她歪坐在地头捶腿,“过来歇一会儿,坐一会儿再回去。”   楼照水叉腰望一圈,西边的豆地里,还有牛车在拉豆子,都还在忙。   两人歇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楼照水把辕架摞在牛背上,他扛起耧耩车,问:“剩下的麦种拿上了吗?”   “在我手里,没几斤了。”如意检查一番,水囊、草帽、面巾,“走,都拿上了。”   二人一牛踩着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回走,路过还有人的豆地,如意打个招呼:“还不回呀?”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得很。你们先回。”直起身的妇人回一句。   “还得几天能割完?慢点割,我们明天来陪你们。”如意玩笑一句。   “你们明天也割豆子?”   “对呀,麦地干透了,等再下雨了再来犁地播种。”   “你们要是割豆子了,还有时间卖碱水馎饦吗?”   “有。”如意回一句。   声音飘远,人也走远了。   走过三里路回到村,进村遇到刘大牙,他骂骂咧咧地蹲在一棵枣树下,如意问:“这是咋了?”   “连枷断了,他个狗先人的,越是忙越是添乱,不是这儿断就是那儿坏。他个狗先人的,惹毛了我,我塞进灶膛里给它烧了。”刘大牙越骂越火大,“对了,傅如意,你婆家卖的馎饦怎么没汤了?都好几天了。”   “没有羊油了,家里也没鸡了。”如意说。   “我家有,我赊给你,你赶紧让你婆家人熬一锅肉汤送来,我肚子里的油水都熬干了。”刘大牙累狠了还吃不好就火大,恨不得一把火把地里的庄稼给烧了,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丢下连枷跑回屋,几声鸡叫后,他抱着油罐子拎着装鸡的麻袋快步出来塞给如意,“傅小妹,你们费个事,尽快把汤熬好送来叫卖。”   “成。”如意接下,“后天早上送来。”   牛已经走远了,如意和楼照水忙去追。   “姑,你们回来了。”傅莺牵着小金在大门外站着。   “饭好了吗?你阿爷回来了吗?”楼照水问。   “没呢,都没呢。”傅莺摇头。   傅母晚上回来收了豆子才收拾鱼,她把九条鱼都给收拾干净了下锅炖,收拾鱼耽误了时间。   “回来得正好,鱼炖好了,你俩给另外三家各送一钵去。”傅母考虑到另外三个儿女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送两条生鱼过去是添乱,干脆一锅炖了各分点,“小莺,去晒场喊你爷娘和阿翁回来吃饭。”   “好嘞。”傅莺牵着小金跑了。   “好香啊,哪来的鱼?”如意进灶房。   “你大姑姐送来的,他们用馎饦跟船家换的。”傅母揭开锅盖盛鱼,她用菹菜和菘菜炖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釜,每家分两条,再舀半瓢菘菜半瓢汤。   “给,送去快回来。小羊,你往你两个兄长家送。”傅母把三钵鱼塞出去,嘱咐道:“送到就回来吃饭。”   如意和楼照水刚进门就往外跑,等二人回来,傅圆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点了两根蜡烛照明,如意和楼照水坐下就开饭。   鱼汤泡饭半碗下肚才活过来,如意挟坨鱼肉搁碗里慢慢吃,问:“豆子都割完了吗?”   “没有。”傅圆头也不抬地说。   “还剩多少?”   “一亩。”   “那也不多了。晒场里还有多少豆子没打?”   “不知道。”傅圆硬梆梆地说。   “还有一垛。”林娟接话,“再碾两场就能碾完。”   打豆子比打麦子还麻烦,豆子的颗粒更大,豆杆的根茎更粗,石碾子碾轻了把豆杆压平都碾不到豆荚,碾重了会把豆粒压破碾平,所以还需要配合用连枷拍打,费时费力,耗人耐性。   如意盯傅圆几眼,傅圆加快扒饭的速度,他吃完一碗起身盛饭。   “我们明天也要割豆子……”楼照水赶忙打岔,话音未落,他余光中人影一闪,他赶忙看过去。   傅圆踩中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咬着牙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碗。   黑陶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掉在地上,几道巨响在院子里回响,惊得其他人发不了声。   楼照水下意识看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她压下要起身的老娘,并阻止她说话。   林娟看见她的动作,也压下要起身去给他拿新碗盛饭的意识。   傅父和两个孩子看一圈,也一动不动的。   一桌人谁都没吭声,傅圆自己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水缸边上把裤子上稀烂的柿子洗了,自己进灶房找碗重新盛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收豆子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了。”傅母小声说。   “嘘,吃饭。”如意把碗筷塞给老娘。   傅圆摔了一跤,砸了一个碗,心中的烦躁和郁气消了不少,脸色好看多了,回到饭桌上吃饭的时候,有心思打量起其他人的神色。   有如意带头,其他人对此一字不谈,平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砍刀在哪儿?”如意放下碗筷就问。   “在柴房。”傅父也留意着她的反应呢,他紧张地问:“要砍刀干什么?”   “砍树。”反正不是砍人,如意翻个白眼,她嘲讽道:“这棵柿子树惹恼傅家祖宗了,把它砍了。”   傅圆恼红了脸,“你还是砍我算了。”   如意不理他,她去柴房找砍刀,拿着砍刀出来递给楼照水,“爬上树把枝丫削一削,柿子都给摘下来,我们泡脆柿吃,免得长熟了天天掉一地。”   傅圆松了一口气。   楼照水爬上树,其他人看了一会儿,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傅圆一直站在如意身边。   “不去晒场干活儿了?”如意偏头问。   “……去。”傅圆走了几步,他拐道去墙根下把碎碗片捡起来。   “三兄,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如意来到傅圆的背后,“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一家子人,爷娘老了,他们打心底里依赖你,会看你的脸色;小嫂有孕干不了重活,她也看你脸色,更别提两个孩子。你心里有个事就挂在脸上,会让一家人都难安,他们怕你不高兴,会越发围着你打转,你一旦调度不好,这个家处处都是忙乱的,造成你越发烦躁。”   傅圆沉默了一会儿,他长吐一口气,说:“妹,你回来住吧。” [69]第六十九章: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叉腰狂笑,“傅老五,你服了吧?以前处处不服我,觉得我事事压你一头,嫌我以小欺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傅圆垂头丧气地认输,“你是老大,我服了。”   如意浑身舒畅,她顿时不嫌累了,轻快地哼起不着调的小曲。   傅圆被她这个嘚瑟的劲儿气笑了,他挠一把头,心里一直拗的那股气也顺了。傅如意的确厉害,从小到大都厉害,欺压他这个兄长也正常,好歹只是欺压不是看不起。   “我婆家人比你们听话,我不会回来了。”如意笑过了,她劝道:“傅老五,知错就改,你早晚能变成跟大兄二兄一样的人,能撑起这个家的。”   “我知道。”傅圆清楚如意不可能舍下楼家的一摊子回到傅家,他拿着碎碗片往外走,计较道:“我就知道你更看重大兄和二兄,你个偏心眼子。”   如意略过这句酸话,她追出去,说:“我听小莺说过你和我小嫂今年只种八亩的麦子,你要是觉得累不种也行,家里去年的陈粮都还没吃完,一年没收成也饿不着。又不是粮仓见底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又不是败家子。”傅圆挥手,“回去吧,别跟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的问题不在于田地,在他自身,如意最后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看谁都不顺心。他一个人包揽了地里一半的农活,凭借劳力当上家里的当家人,幻想得到跟如意一样的待遇,一句话一个动作能压制全家人。但他得不到,他心烦,后来他发现自己甩脸色的时候,爷娘和妻子会看他的脸色行事,甚至围着他打转。他尝到甜头,越发变本加厉,最后家里家外失衡,老老少少都忙得团团转,地里的农活儿也没多少进展,这显得他很无能,所以在今晚如意询问的时候他抗拒回答。   傅圆越走越快,越想越脸红。倏的,他停下脚抬起手,狠了狠心,他扇自己一嘴巴。   “叫你逞强。”他自己骂自己。   “叫你糟践人。”他又给自己一巴掌,自己变成什么烂肚肠的人了。   两嘴巴子打在脸上,傅圆彻底舒坦了,想起傅如意嘚瑟的狗样子,他哼了哼,“好了,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跟傅如意犟嘴了。”   突闻一道脚步声,傅圆扭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回过神快步去晒场,今天碾的豆子扬一扬装起来,连夜再铺一场,明天晒一天,后天就又能碾了。   傅圆的人影消失后,傅长贵从屋后的草垛后面走出来,他只是路过这儿想起来前几天有母鸡在这儿咯哒叫,绕过来看看有没有蛋,哪想到能撞上傅老五自扇嘴巴子。   “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傅长贵踏进老宅的大门,“摘柿子不白天摘?晚上看得见?”   “白天没时间。大兄,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如意问。   “老五呢?”傅长贵故意问,他很好奇傅老幺怎么把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傅老五治成那个样子。   “去晒场了,刚走没一会儿。”如意回答。   傅母从灶房里走出来,问:“有啥事?”   “没事。”傅长贵看她们母女俩的反应不像吵架了,他犹豫了几瞬,出于长兄的身份,没有揭穿傅老五自扇嘴巴子的事。他寻个托词离开:“我去晒场给他帮忙,你们洗洗早点睡。”   “阿娘,你去睡吧。”如意说。   “你俩也早点睡,柿子不摘也罢,掉了有鸡啄着吃,不糟蹋。至于你三兄,别管他,他就是发邪火。这棵柿子树年年往下掉柿子,他又不是才踩头一回,看把他厉害的。”傅母背后念叨人。   “你也知道嘛,怎么不去他跟前念叨?你早骂他几回,他早老实了。”如意指责,“你怕他做什么?有我们兄妹几个在,他能做什么?都惯着,惯得你们看他的脸色。”   “我怕他什么,是心疼他,早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傅母解释。   “对对对,心疼得围着他打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你跟我阿爷多大岁数了?忙着地里的活儿还操持一天三顿饭,受得了?你俩去地里又能帮多少忙?傅圆他忙不过来就少种点,又不是要饿死了?粮仓里的陈粮留着不吃长虫?”如意来气,“从明天起,你只干家里的活儿,喂喂鸡做做饭,我阿爷也是,顶多牵着牛碾场。就是你俩瞎掺和,让傅圆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让他一个人去干,累得干不动了去朝兄弟姊妹开口,我就没见过不跟兄弟姊妹求助要把老父老母累死的。”   “他不是心疼你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傅母叹气。   “哦,心疼我们不心疼你们。”如意淡淡地来一句。   傅母:……   她顿时说不出话了。   “睡去吧。”如意软了声音。   傅母不犟了,听话地走了。   楼照水骑在树上低头瞧着,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抬起头,楼照水一个激灵,忙举起砍刀砍挂满柿子的树枝。   “你走远点,别砸着你了。”他提醒。   如意退几步,问:“你吃过脆柿吗?”   “没有。”   “脆柿比熟透的柿子好吃,脆甜脆甜的,我喜欢吃脆柿子。这一树有上百个柿子,泡好后我们拿回去一半。”如意的思绪已经飞到柿子上了,往年泡脆柿是她老娘做的,今年她老人家忙得团团转,哪顾得上摘柿子泡柿子。   *   另一头,傅长贵来到晒场,傅圆跟傅父都在,他的性子本就沉默,跟这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沉默地帮他们扬豆子铺豆场。   等忙活完了,傅长贵说:“老五,你忙不过来就开口,你开口了我们都能腾出一天半天给你帮忙。你要是不开口,谁都不会主动踩上你的地头,也不会有时间。”   “我怕耽误你们的事。”傅圆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们都忙。”   傅长贵恨他不开窍,他跟如意是一个爷娘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兄弟姊妹间越怕麻烦越生疏。   “再忙也能抽出一顿饭的时间,你喊一声,我们几家赶车过去给你拉一趟,抵得上你哼哧哼哧忙半天。你让弟妹和两个老的在家做几家的饭,我们早上早起一个时辰去你地里多割几镰刀,抵得上他们老老小小割七八天的。”傅长贵指点,他忍不住骂:“你是吃忘狗屎了?如意没出嫁的时候,她不就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了。”傅圆羞红了脸。   傅父默默听着不敢吭声。   傅长贵刮这父子俩一眼,转身走了。   傅圆“唉”一声,“我不如如意太多。”   “嗯。”傅父实诚地点头。   傅圆:……   “回吧。”傅父困了。   豆子不如麦子黍子金贵,夜里不用睡在晒场守夜。   父子俩回到家,家里的人都睡下了,前院没一个人,但地上落了一地稀烂的柿子。傅圆没敢让这倒霉的烂柿子在地上过夜,他将功赎罪,把柿子扫起来倒去院外的粪堆上才回屋睡觉。   “回来了?”林娟醒了。   “吵醒你了?我这就躺好了,你快睡吧。”   林娟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她翻个身翘起嘴角笑了。   *   翌日一早,林娟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逮鸡,如意割辣蓼草回来,母鸡已经躺在开水盆里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杀鸡?”如意问。   “杀鸡谢你呀,你三兄被你治老实了。”林娟笑眯眯地说,“今早炖鸡蒸饼,你别吃你大姑姐送来的馎饦了,鸡炖好了我给你们送地里去。”   如意跺脚,“早说嘛,早知道你看不惯他,我在搬回来住的第一天就出手教训了。”   “不晚不晚。”林娟笑开了。   “小嫂,我明天还能找他的茬。”如意贼兮兮地挑眉暗示。   “我明早还给你宰鸡。”林娟相当上道。   如意拍手,“小嫂,以后你但凡想教训傅老五,只管跟我说,我绝无二话。”   “好。”林娟笑眯眯地答应。   如意进灶房,看老娘在揉面,她放下辣蓼草,说:“阿娘,我下地割豆子了。柿子都码在坛子里,你得空把煮辣蓼草的水倒坛子里泡着。”   傅母没有不答应的。   如意凑近她,低声提醒:“看清你儿媳妇的态度了?别跟错队了。”   “知道知道。”傅母失笑,“快走快走。”   如意一蹦一跳地出门,她满脸带笑地来到村头等着,楼照水一大早回去送鸡和羊油了,算着脚程,这会儿该回来了。   果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楼大美人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浮桥上。   牛车来到如意身边,如意跳上去,一家四口往大豆地里去。   “耶娘,你们早上在家吃饭了吗?”如意问。   “吃了过来的。”楼父楼母每天早上在家吃饭,午饭偶尔自己带,多数时候是等楼月明她们转村叫卖回转过来的时候送馎饦,二人不跟如意小两口一起去傅家吃,总是不好意思。   “待会儿多卖点力,饿快点。我小嫂在家炖鸡蒸饼,炖好了给我们送地里来。”如意说,她杵了杵楼照水的腰,炫耀道:“小嫂杀鸡谢我教训傅老五。”   楼照水拉长调子“哇”一声,“我沾大王的光了。”   “什么?”如意错愕,她惊喜地催促:“你再说一遍!”   “我沾如意大王的光了。”楼照水嘴甜地说。   如意要高兴癫了,她顾不了牛车上还有另外两人,一头扑进臣子的怀里。   楼照水顺势一把搂着她,一手拽着缰绳驾车。   楼父和楼母面面相觑,二人相继露出笑。   来到豆子地,牛赶去稻田里吃又发的稻苗,四人拎上镰刀各占一行割豆子。   “之前教你们割麦的姿势还记得吗?割豆子也一样。”如意问。   “记得,腿弯不是腰弯,胳膊伸出去不是身子伸出去。”楼照水总结出他自己的经验。   如意投去赞赏的一眼,率先割下头一根豆子。   楼家的人力气大,割豆子是他们的主场,动作熟练后,如意被他们甩到了后面。但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不论谁抢了先,都会挪个位置来到如意的那一垄,替她割一截。   如此来回,如意的那一垄豆子像七八岁小孩的豁牙齿,这儿缺一截那儿缺一段。   太阳出来时,林娟拎着篮子来送饭,她盛来半只鸡,准备了四个人吃的蒸饼。为了不让楼父楼母不好意思吃,饭送到,她就走了。   此时万千红也在家炖鸡,今天是楼月明带两个孩子沿村叫卖,只卖了小半天就回去了。赶在午时前,两大两小驾着驴车来地里送饭,也是炖鸡。   四个鸡腿码在四碗黍米饭里,饭送到,驴车就要走。   “我们今天要去地里叫卖,专卖带汤的馎饦。”楼月明宣布,“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70]第七十章:团结互助   “往村里去一趟,去晒场找刘大牙,鸡和羊油都是他赊给我们的,今天这碗饭请他吃。”如意交代。   楼月明应一声好,挥起鞭子驾着驴车走远。   楼母收回目光,跟如意说:“月明和你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卖馎饦,每天能赚三四十斤面和一百五六十斤的麦麸,这十来天攒得不少了,我们要不把这头驴子买下来?”   这头毛驴是在伍林村租的,主家姓陆,是陆地主的堂叔,他家里养着几个胡人、柔然人和鲜卑人出身的奴仆,这些奴仆是养牲畜的一把好手,管理着一群牲口,牛羊驴骡都有。这些牲口除了用来给自家耕地,还往外租,每年也会挑一部分对外售卖。   如意摇头,她端着饭走到木板车一侧的阴影下坐着,说:“暂时不能买,就算要买也不能在这附近买。这十里八乡的,村跟村之间都有姻亲关系,发生个什么事传得快,我们明天去伍林村买驴,后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不等麦子都种下,大坡村、平河屯、大兴村都听到消息了。到那个时候,馎饦可就不好卖了。”   以馎饦换麦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客人越多利越大。各个村里的人见到卖馎饦的驴车,多多少少都愿意换点,图的是省事,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这笔生意划算,用几两麦麸换他们半个时辰,值得。但一旦知道楼家卖了不到半个月的馎饦就能买头毛驴,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赚了也是亏了,还亏大了,宁愿吃疙瘩汤也不会再拿麦子换馎饦。   一旦客源缩小,利就薄了,不仅赚得少了,挑刺人还多了。   楼家三人听到如意的分析都明白了,楼母赞成道:“是这个道理。”   不说旁人,她也会犯嘀咕。自己在地里刨食累得腰酸背痛,旁人轻轻松松赚到一头驴子,怎么想都有点不是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要去洛阳城的,想买驴去城里的牲口行买。”如意早有主意,“到时候也能看情况编个理由,就说驴是二兄给家里添置的。”   “听如意的。”楼父说,“如意的法子好。”   楼母点头。   楼照水一直没插话,耳朵支棱着听,嘴巴也一直在动,这会儿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他放下碗伸个懒腰,走进地里继续割豆子。直到如意吃完了,他才阔步回到她身边坐下。   “大王,靠我怀里睡一会儿。”他抬起胳膊揽着她,“跟割麦一样,你要睡一会儿歇歇。”   如意已经被他按在怀里了,她抬起眼盯着他,“怎么又喊大王了?”   “大王厉害呗,什么都懂。”楼照水心悦诚服地说,他仔细地整理着她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地把碎发掖进头巾里。下一瞬,手指来到她心口敲了敲,调侃道:“大王,你吃了几个人心?把人心看得这么明白。”   如意扭头看一眼,她婆母和公公知情识趣地避到地的那头去了,她回过头隔着衣裳在大美人的胸口咬一下,“只吃过你的心。”   楼照水心口一麻,嘴上嚷着她也不嫌脏,手上很自觉地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揉了两把,“不闹了,快睡吧。”   如意“嗯”一声,埋在他胸前闭上眼。   不消片刻,楼照水听到怀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她耳朵上捏了捏。真是傻,自己费心费力琢磨出一个轻松的营生,熬过最苦最累的时候,把这个营生交给别人了,自己来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儿。   “如意啊如意。”楼照水轻念出声,如意不知道心疼自己,换他来心疼她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挪到大腿上,探着身子扯下搭在车辕上的外褂,外褂铺在地上,他轻手轻脚地把如意放平躺下去。   如意眼皮动了动,但太累了,挣扎了几下又睡熟了。   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往后大退一步,退到豆地里拿起镰刀去另一头割豆子。   割豆杆的歘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木板车在地上落下的阴影越拉越长,风大了,路旁的茅草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如意睁开眼,入眼的是摇晃的茅草叶子,她看见一只蝴蝶贴地飞了过去。   梦里的歘歘声还在响,如意撑地坐了起来,视线拉高,她看见背对着她割豆的男人,后背上的青衣被汗染透,近乎黑色。   太阳西坠,她睡过去小半天,一亩豆子已经割完了。   楼照水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笑盈盈地问:“睡饱了?”   如意心中滋味难言,她看他好几眼,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镰刀,“我来,你去歇一会儿。”   楼照水回味着她看他的眼神,他悄悄偷笑一会儿,去找如意的那把镰刀。   在晚霞满天时,楼月明几人驾着驴车转回来了,想要拉半车豆子带回去。   “不往回拉,铺在地里晒个两天,我瞅个时间把我兄姊们的牛车都借来,多拉两趟一起给拉回去。”如意说,“豆子不值钱,打的时候还费力,搁在地里也没人偷。”   楼月明闻言作罢,她想了想,让北奴和雀儿回大坡村借两把镰刀,“还有几碗馎饦没卖完,晚上回去烧两把火把汤热了就能吃,我们也不赶着回去做晚饭了。我跟大嫂也来割一会儿,晚上跟耶娘一起回家,免得留你们小两口赶工到半夜。”   在如意和楼照水搬来大坡村住之后,楼父楼母每天不等天黑就收工回家,主要是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怕被那有贼心的人惦记。   “家里的羊不是还关在圈里?一整天都关在羊圈里不行,你们回去把它们放出来跑一阵。”如意说。   “放心吧,我们都安排妥了,羊有窦有才看着。”楼月明笑眯眯的。   “窦家种麦子的活儿也停下了,跟我们一样,要等下一场雨落下才能继续犁地播种,窦有才今天闲下来在帮我们割麻。”万千红补充。   如意笑了,“没过门的女婿比牛好使啊。”   “这算什么,这要是在漠北,他得留在我家当长工。”楼月明犹不满意,她对窦有才的要求已经是没有要求了,干这点活儿算什么。   “这是在洛阳。”楼照水出声提醒,“做一点算一点,我们看在眼里也要记在心里。”   “呦!”楼月明侧目,她“啧啧”几声来到楼照水面前,“这还是我小弟吗?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楼照水骄傲地觑如意一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跟了吃过人心的大王也跟着开了点窍。   “我没教过。”如意笑着摆手。   “我自学的。”楼照水得意,“我又不是笨蛋。”   楼月明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上手拍一下,这小羊长得好也就算了,命也这么好,天天过得乐滋滋的,真让人嫉妒。   万千红走到如意身边,“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割。”   楼月明去找楼母,“阿娘,我来割一会儿。”   如意被换下来,她去牛车上翻看交换回来的东西,她听到鸭子叫了,牛车上有两只公鸭一只鸡,粮食有麦子和豆子,除了这些还有胡芹子、芥子和花椒。   “大嫂,家里的调料用完了?”如意问。   “只剩点芥子了,花椒和胡芹子都用光了。”万千红回答,“好在今天换了不少,尤其是胡芹子,收到七八斤,大坡村和伍林村好几家没种完的胡芹子都给我们了。”   “我的桑田里好像有两棵花椒树。”如意回想,“是有两棵,三年前分株移栽的小苗,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结果。”   第二天早上,如意下地路过桑田,她下去转了一圈,找到两棵花椒树,结果了但很少,两棵树估计还摘不到一斤。   但蚊子腿也是肉,晌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如意跟傅母说一声,让她有空去把花椒摘了。   傅母去摘花椒的时候听她刘亲家母说楼家在村里换花椒,她喊上老头子,把自家桑田里一株老树上的花椒都给摘下来,晒干后给几个儿女各分一斤,余下的都给楼家了。   “三兄,你明天晌午不拉豆子吧?我明天午后用一个时辰。”如意晚上从地里回来,吃饭的时候跟傅圆协商。   “我正想跟你说来着,我那一亩豆子也割完了。你先用,用完了把牛车给我用。”傅圆说。   “一亩豆子五车就装完了,我明天绕道多走一趟,顺带把你的拉回来。你就别操心了,明天守晒场上碾豆子吧。”如意把活儿揽过来,免得他两头跑,“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   傅圆迟疑了一瞬,他放下碗筷跟上去,“我俩一起。”   去傅长贵、曹新和曹佩玉家走一趟,不仅借来五辆牛车,还借来三个帮手。   傅圆还记得傅长贵的训斥,他当即跟三个兄姊说明天晌午去他那儿吃饭,“明天晌午都过来,我让阿娘和娟儿多炖一锅鸡,菜是没几个,但量管够。”   有了这个话,傅曹刘楼四家人在第二天晌午齐聚傅家老宅。   一顿饭后,男人们跟着车队去地里拉豆子,女人们各扛个连枷来到晒场打豆子。   一个时辰后,傅圆地里的豆子拉回来了,正好晒场上的豆子也打好了,一帮人用木叉叉用手抱,来回几趟,豆杆全部叉走了。豆粒不用装,牛车上的豆杆卸下来铺在晒场上,牛拉着石碾子转几圈,连枷再拍拍打打,豆荚里的豆粒噼里啪啦地掉,又一场豆子打好了。   豆杆叉起扔草垛上,傅长贵等人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了,“只剩扬豆子了,你自己弄吧。”   “大兄,我明天去给你们割豆子。二兄,我后天去你家,第三天和第四天去二姊和小妹地里帮忙。”傅圆忙说。   “不缺你一个人,你忙完豆子接着割麻。”曹新接话,“你一个人慢点折腾,不要急,需要帮忙的时候吭一声。”   傅圆没有说话,他看着晒场上滚落一地的豆粒,他的法子真的错了,这一亩豆子他要忙两天的,今天有了兄姊和侄子的帮忙,一个半天就收尾了。   晚上把豆子扬干净运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傅圆出现在傅长贵家的豆地里。如他所说,他轮流去给兄弟姊妹帮工割豆。   轮完一圈,天阴了,要下雨了。 [71]第七十一章:傅窦结亲,如意出谋   “有才。”窦母看见进门的一家人,她忙扭头喊一声。   “耶娘,你们回来了。”窦有才忙站起来。   “没看见我?”傅照水问。   窦有才:“……看见了,傅姑丈。”   傅照水顿时满意了,“豆垛是你们盖上的?”   窦有才点头,他趁机告状:“月明不听劝,要不是我拦着,她都要爬上草垛了。”   “我待会儿说她,她人呢?”楼母接过话,她看向窦父窦母,说:“窦兄弟,郭妹子,我来做饭,你们晚上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   “不,停了雨我们就回去。”窦父摆手。   “我们马上就走。”窦母看向雨幕,要离开的意思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   “我爷娘雨停了就回去,不在这儿吃饭,他们待不住。耶娘,你们不用招待他们,让我们单独待着就行了。”窦有才解释,他往南指了下,“月明和大嫂怕我爷娘不自在,和两个孩子去她的院子里了。”   楼母不敢再客套,生怕多说一句,窦母要冲进雨里跑回去。   于是楼母去灶房忙活,楼父去粮仓给牛拌食,楼照水回屋换鞋。   “窦有才,你回去了跟你阿翁说一声,明天或是后天,我带我大兄大嫂上门下聘。”如意说。   “好,我知道了。”窦有才点头。   如意看向阿桑,含着笑问:“阿桑,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这门亲事你愿意吗?大椿还合你心意吗?”   阿桑沉默一会儿,说:“可以。”   如意看不透她的心思,选择直接问:“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看法?打算今年成亲还是明年成亲?”   “都行。”阿桑无所谓。   如意蹲下去,跟她隔道门面对面地蹲着,“我怎么感觉你对成亲没多大的兴趣?”   “有呀。”阿桑扬眉,她揉着狗脑壳,以一种探究的语气说:“我阿兄不止一次跟我说山下的日子很热闹,你们过的日子跟我们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话落,她抬头看向窦有才,继续说:“我这趟下山发现我阿兄变了,他有时候高兴,有时候愁苦着一张脸,高兴的时候跟我说大嫂待他很好,愁苦的时候站在村口干望着不吭声。”   很有趣,阿桑总结,“我很好奇我跟大椿成亲后是什么样的,跟我爷娘过的日子又有什么不一样。”   如意拍了拍阿桑的头,这姑娘对男女之情还没开窍呢,成亲于她来说是尝试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也意味着阿桑是不迷恋山中生活的,只是山下的日子没让她看到值得留恋的地方,她选择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过上早已习惯的日子。   阿桑辨不清她眼里的意思,但如意的目光让她有些局促,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婚期定在明年吧,明年冬天?”如意试探。   “春天吧。”阿桑抬起头,她不会遮掩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说什么:“一年太长了,山里的日子我快过够了。”   成亲后的日子让她生出诸多幻想,山里一日复一日的日子让她生出厌倦,她盼着走下山,到另一家体验她阿兄口中不一样的日子。   如意确定了,阿桑跟她爷娘不一样,住在山里不是为了避世,她对山下的生活是好奇的。   “好。”如意答应她,“我回头跟大椿说,我们去洛阳城里卖粮的时候喊上你。你去过洛阳城吗?”   阿桑摇头,“我阿娘说洛阳城里的人很可怕,他们蓄养奴仆,奴仆做错一点事都会被打死。我阿翁阿婆以前就是奴仆,被主家打发来守陵,哪儿也不能去。”   “郭嫂子,阿桑能跟我们去洛阳城吗?”如意扭头问。   窦母犹豫了几瞬,说:“你们看好她,她什么都不懂,我怕她惹事得罪人。”   如意点头。   雨下小了,天色也暗了,窦父窦母急着要走,如意也不留,她送窦家四口人离开。   “……姑。”窦有才艰难地喊一声,对他来说,喊姑比喊姑丈还艰难,“跟月明说给我留个门,我晚上过来。”   “好。”如意应下。   送走窦家四人,如意关门落栓,她踩着泥地里铺的一条细沙路回到檐下,卧房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浴桶放在正中央。   “我去拎热水了。”楼照水提着两桶水进来,“泡个热水澡,洗舒坦了歇两天。”   农忙时的下雨天是种地人得以喘息的机会。   如意从头洗到脚,浑身洗干净,再换上干净的衣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万千红听到南院的开门声,她站在灶房外的屋檐下高喊一声:“吃饭了。”   “来了。”如意把半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举着斗笠小步跑来西院。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把脏衣裳搓了,水倒了才过来。   楼月明正在跟如意谈窦家,瞥见小羊的身影,她故意说:“幸亏我俩都没嫁进窦家……”   “哎?”楼照水不高兴了,“楼月明,谁跟你‘我俩’,如意跟窦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不是窦家的亲家姑?”楼月明狡辩。   “这种关系可以有。”楼照水坐下,“吃饭吃饭,不要说话了。”   楼月明嫌弃地白他一眼,继续跟如意说:“以窦有才爷娘的性子,窦家不娶媳妇最好,以当下这种祖孙三代七个人的状态生活是最舒服的,谁都不会不自在。”   “是这个理。”如意点头,“对了,窦有才让你晚上给他留门。我怎么听这意思是他之前不住在这里?”   楼月明点头,“犁地种麦的时候,他也是在地里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等他过来鸡都要打鸣了,我睡熟了还要爬起来给他开门,狗叫得把耶娘和大嫂也都吵醒了,折腾了两晚,我就不让他来了。”   “该跟我们说的,让小羊回来住。”如意说。   “也没什么事,种麦割豆割麻,人累得比牛比狗都可怜,谁还有闲心来当贼。”楼月明摇头,“再说了,我们家的高墙不是白砌的,三只狗也不是白养的。”   晚饭在絮絮叨叨声中过去,刚丢下碗筷,窦有才洗漱干净过来了,万千红打发老的少的成双成对的各回各屋,她来洗碗筷收拾灶房。   如意和楼照水回屋就睡了,一觉睡醒外面还在下雨,二人不想起床,一致决定在床上躺一天。   吃了睡,睡了吃,睡饱了再玩玩,力竭了继续睡。   逍遥的一天还没过完,大椿冒雨上门传话,他爷娘打算明天去窦家替他下聘,这与如意的计划不谋而合。   *   九月初八的上午,如意踏上来接她的牛车,跟她大兄大嫂一起登上窦家的门。   这桩亲事是傅长贵自己提起的,不论是亲家还是儿媳妇都是他满意的,他又是礼数周到的人,下聘的聘礼挑不出一点错。   两匹布,两石粮,六只鸡两只鹅一对鱼,还有半边羊肉,装了一车,搬下来一堆,可谓是丰厚。   窦家收下聘礼,两家定下婚期,这门婚事八字已有一撇。   午饭在窦家吃,殷婆把傅家拿来的羊肉炖了一半,如意吃了个畅快,距她上一次大口吃羊肉已有半年,可惜那时候一心惦记着跟楼大美人洞房,没吃出多少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喊我们一家子兄妹过来把新房的屋顶盖上,灶房、柴房和粮仓也都给配上,他们小两口二月二成亲,三回门之后直接搬过来住。”傅长贵承诺。   窦石匠点头,“你们做事我们放心。”   “到时候盖房的土还从山里拉。”傅长贵看向窦父。   窦父点头。   窦石匠横儿子一眼,一个半天没见他放一个屁,是哑巴了还是傻了?自己儿女的婚事一点都不操心。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叹一声,但凡家里有一个争气的,出了有才跟楼月明的事后,他也效仿楼家把孙女留在家里,生儿育女都是窦家的孩子。   “窦伯,好好的怎么还叹上气了?”如意从碗里抬起头。   “傅家和楼家人丁越来越兴旺,我羡慕啊,我窦家越过越冷清。”窦石匠喝一口闷酒。   “窦伯多虑了,你做的都是积德的事,会荫庇子孙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总有出路的。”傅长贵劝慰。   窦石匠对这种虚浮的话无感,他反问道:“你要是我你不愁?”   “……愁。”傅长贵笑了。   窦石匠也笑了笑,他举起酒杯,“来,喝一个。这门亲事结得好,以后我不愁没有走动的地方,这些让人不痛快的话也有人听了。”   傅长贵欠身敬他一个,大椿有样学样,端酒敬他老丈人。   一顿丰盛的酒席落幕,散场时,如意把啃过的羊骨头打包回去喂狗。临分别时,她落在后面驻足问:“郭嫂子,你嫌不嫌山中的日子太过清闲?”   窦母没考虑过这种事,清闲不好吗?农忙下山种地的时候,把人累得要死。   “如意,你想说什么?”窦石匠郑重地问,“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记得窦大兄和郭嫂子住的山谷挺空旷,两边山壁虽多石头,杂草矮小,但山谷里有溪流,水草还算丰茂,若种上苜蓿草,是个养羊的好地方。”如意看向阿桑抱的小孩,这个孩子还不会走路,跟两个兄姊的岁数相差不小,等他长大,窦石匠估计也入土了,不可能教他认字写字刻石碑。至于窦有才,他虽认识几个字,写的字却是没眼看。如果楼月明生下的孩子在刻石碑一途没天赋,窦家的石碑生意会终结在窦有才身上。   “明年开春后,我们会养羊畜牧。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或许可以在山谷里养一群羊,到了岁末,羊卖给我们。”如意为自家的馎饦生意拓展肉食的来源,也是寻个可分散风险的路子,万一自家的羊群染上病死绝了,还有东山再起的火种。“我婆家人都懂畜牧之道,羊病了他们有经验诊治,你们要是养羊,羊出现问题,我公公和我丈夫可以进山救治。”   说罢,如意撂下一个窦家人舍不得拒绝的诱饵,“窦小弟以后也要钻研凿石之道吗?如果他耐不住凿石的寂寞,下山后又不会种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