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救世主?秦始皇!-jjwxc 作者:清林枕流 简介:   嬴政被救世主系统错绑了,送去各个乱世当救世主。   系统发布任务:请温柔又善良的救世主宿主拯救天下苍生   嬴政指着自己:“朕是温柔又善良的救世主?”   于是,稷下学宫被保全,但是韩赵两国提前亡国了;   没有三分归晋、衣冠南渡了,但是也没有魏蜀吴,曹操和吕布跟在嬴政身后反汉复秦;   没有满江红了,因为岳飞真的能“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赵构被嬴政当成陀螺抽;   观众:?这对吗?   系统:……别管过程什么样,就说天下是不是太平了吧!   另一边,大秦出现了秦皇造纸术、秦皇冶铁术、秦皇科举制度……   一次朝会上,陛下又掏出了世界地图。   秦始皇想要,秦始皇得到!   *最后一个副本【秦末】   嬴政刷脸走进军营,怒骂扶苏和蒙恬:“两个天真的蠢货!”   再刷脸走进天牢,揪起李斯怒骂一顿。   最后他拎着当年砍荆轲的一米六·曹操等高·佩剑,刷脸走进皇宫。   正准备灭自己满门的胡亥瞳孔地震:“?”   爹,你没死啊?   观众:陛下,快统一充电头啊!!   一句话概括:秦始皇被救世主系统错绑,去其他历史节点拯救世界,但是拯救世界的方式是统一天下,又从后世带回来先进制度建设大秦。政哥在不同经历中成长,成为更完美的始皇帝。   防盗比例30%   内容标签:   种田文 无限流 历史衍生 爽文 直播 基建 [1]第 1 章:我的玩家是嬴政!   赵孝成王十五年,孟春。邯郸外郭。   尘土飞扬的集市上,几个皮肤黝黑的老黔首蹲在柳树下,麻鞋踩着开春的湿泥,扒拉着稀疏的胡茬,唾沫星子混着咒骂飞溅。   "哼!燕蛮子就是这般下作,趁着咱们与秦狗鏖战,竟敢行此鼠窃狗偷之事偷袭咱们。却也不看看他燕国算个什么玩意?"   “廉颇将军已领大军出征,定能打得燕人屁滚尿流!”   前不久燕王喜认为刚和秦国打完仗的赵国“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趁机发兵六十万攻打赵国鄗城。赵国大将廉颇带兵出战,几日前刚出征。   “可恨那西戎杂种!若非长平坑我四十万儿郎,燕贼安敢犯边?”   一口浓痰,砸在匆匆路过的少年脚边。   嬴政拢了拢洗的发白的麻衣,像没听见一样,从几个唾沫横飞的老赵人中间穿了过去。   越接近住所,嬴政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到一处僻静四方小院前,从后门侧身而入。   “阿母。”   一个相貌柔美的妇人听见推门声,急匆匆出门迎接。   "可曾打听到秦国消息?"赵姬忙拉着嬴政回到屋内,急切地凑近,压低声音追问。   嬴政抽回手,神色冷淡:“阿母何必急迫。”   赵姬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攥住嬴政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如何能不急,你是秦国王孙之子,你身上留着历代秦王的血!只要、只要你父亲接……”赵姬声音尖锐。   嬴政眉心一跳,强压着涌上来的怒意,连呼吸都放轻,唯恐隔墙有耳。他缓缓站起身,背过身去,低声道:“阿母慎言,此处没有什么秦国王室子弟,只有赵政。”   赵姬身子一软,跌坐在席上,双手掩面,喃喃道:“你父会来接咱们的,吕先生去岁还捎了信……”   嬴政张张嘴,他看着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一肚子的话最终也没说出来。   尽管年仅八岁,可担惊受怕、四处躲藏的童年,早已让嬴政的心智有远超同龄孩童的早熟。   若那位秦王孙值得依靠,他当年就不会抛下孤儿寡母独自逃回秦国。   嬴政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他知道赵姬唯一的指望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嬴异人想起他们母子,将他们接回秦国。   赵姬哭了一会,只是再多的眼泪哭了六年也哭干了。她抬起袖角拭干净眼泪,站起身:“有吕先生在,你父断不会忘了咱们。”   赵姬口中的“先生”是吕不韦。吕不韦在邯郸一眼相中落魄质子嬴异人,认定他是“奇货可居”,散尽千金替他结交权贵,甚至还向赢异人献上美人。   那位被送给赢异人的美人,便是赵姬。   赵姬从陶甑中拿出一碗掺着豆的粟饭,塞给嬴政:“吃完早些睡。”   嬴政低头扒饭,喉结滚得飞快。他比同龄人高半头,骨架子也宽,这一碗下肚,肚子里仍空落落的。可他没吭声,只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一声不吭回到他的卧房。   这座宅院并不算小,起码对赵姬嬴政二人而言十分宽敞。吕不韦富甲天下,纵是如今远在秦国,却也亏待不了嬴政母子。   推开木门,卧房却空荡荡的,丝毫不像是家的模样。嬴政习以为常,他和母亲经常要更换藏身之所,东西多或少,都不属于他。   嬴政翻开一卷竹简,借着门缝透过的光读书。   日头终究是沉进了群山的墨色里,薄云被染成淡墨,月亮才慢悠悠爬上树梢,在地上投下一片清霜。   嬴政阖了阖眼,用指腹抚摸竹简上的字痕,嘴唇翕动,默背文章。   他不知道吕不韦的承诺算不算数。   可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回到秦国……嬴政不能容忍自己一无是处。他不能像邯郸街头的乞儿,见着贵人的车架就发抖;不能像阿母,把命系在一个男人的“许诺”上。   夜深了。   寂静的夜里忽然闪起了流光,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邯郸城头巡逻的队伍,一个老卒抬头看了一眼,惊恐跌倒,慌张大叫。   什长顺着老卒的目光抬头,却只见黑墨天幕空荡荡的,连片云都没有。他脸一沉,厉声喝骂:“好好巡逻!真是老糊涂了。”   老卒抬手揉了揉眼,昏花的老眼里果真什么都没有了。他便以为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是自己的错觉,缩着脖子讪讪从地上爬了起来。   按赵制,年过六十者当免戍,老卒六十三了,老眼昏花也难免。可赵国实在太缺士卒了,长平之战一战就死了四十万青壮,今岁又遇上燕国趁虚而入……老卒的儿子早就死在了某次大战中,于是老卒又被征召守城。   这几百年都是如此,今日秦攻赵,家家缟素,明日赵伐燕,流血漂橹,年复一年地打仗,没有哪年能安稳。   一点萤火在邯郸城中穿梭。   系统108号化成一道流光,迅速飞向雷达地图上标注感叹号的地方。   【太阳当空照,系统对你笑,108对你说“早早早,穿越者的外挂到来了~”】   系统108号哼着自编的电子小调,欢快地扑向雷达上那个闪烁的感叹号。   它是历史直播游戏麾下系统,隶属于救世主部门,负责寻找穿越者充当救世主,剪辑出积极向上、充满大爱的纪录片给观众看,净化心灵。   而108号这次接到的任务,就是辅佐一位刚穿越到战国时代的倒霉蛋。作为主系统手下最智能的助手,它一定会辅佐这位穿越者现实游戏两开花,现世里参与动荡乱世、封侯拜相,游戏中通关副本,直播收获大量人气值,走上人生巅峰!   很快,108号就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让我看看宿主在干什么……啊啊啊!】   茅屋正中,一具尚有温热的少年尸身直挺挺躺着。一妇人伏尸痛哭,嗓音嘶裂。   “我的儿,你好狠的心,怎么就疯了……怎么就一头撞死了啊……”   穿越者的尸体还热乎着。   还热乎着也已经死了啊!   108号心如死灰的看着尸体头顶上加粗的箭头,深蓝的箭头直直指向尸体,仿佛是在嘲笑108号一样。   【重大危机!重大危机!宿主已死亡!】108号疯狂转圈,一秒钟给主系统发出了1T的重复消息。   半刻钟后,主系统冰冷的回复抵达:【特大事故确认。现授权你,于本世界就近绑定一名原住民作为替代玩家。】   108号如蒙大赦,立刻顺着新坐标扑去。   月色清清。   嬴政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他和阿母要时常改换住所逃避赵人监视,嬴政养成了和衣而睡的习惯,方便立刻逃走。   【检测到高强度灵魂……符合绑定条件。是否绑定救世主直播系统?】   一道奇怪声音,骤然撞进嬴政的脑海。   嬴政惊起,单手握住压在枕下的匕首,扫视四周,却没看到人影。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是谁在说话?”   【我是系统108号。】一道幽蓝光球在他眼前浮现,语气努力显得亲切,【本系统可助宿主建功立业,甚或……封侯拜相。只需完成副本任务,积累人气,便可兑换超越时空的技术。】   【只需要宿主完成一点小小的、热血的、拯救世界的任务】   108号奋力吹嘘,祈祷面前这个看来还没成年的预备玩家不要把它当成鬼拒绝了。   嬴政歪头看着面前这个一看就不是人的蓝色光球,在108号侃侃而谈的半刻钟里一言不发。   嬴政差不多听懂了,这个不知是鬼是神的东西要让他去拯救天下苍生。   “先生能否帮政前往秦国?”嬴政问。   他对拯救天下苍生没兴趣,对利用眼前这个东西拯救自己很有兴趣。   【可以】   “政愿绑定。”嬴政一口应下。   或许这个名叫系统的东西别有用心,可那又如何?吕不韦别有用心,却也是吕不韦帮助他的父亲逃回了秦国。   他不怕被利用,他只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邯郸。   【玩家绑定成功,请输入ID(名称)】   嬴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赵政。”   【叮,绑定成功。检测玩家基础信息中……   玩家名称:赵政(嬴政)   年纪:八岁   身份:秦国质子   开始游戏吧!前路漫漫,但未来可期,封侯拜相……啊啊啊!】   108号的声音戛然而止。   “先生?”嬴政疑惑歪头,稚嫩的脸上略带不解。   哥,您是嬴政啊!!!108号无声尖叫。   我辅佐嬴政封侯拜相吗?那很能拖后腿了!   不对,秦始皇当救世主合适吗?怎么看他都更像挡在终极关卡前的大魔王BOSS吧……   没有听到回答,嬴政以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好。他从赵姬的口中听过赢异人对吕不韦的敬重。   嬴政的心提了起来。无论面前这个东西是鬼神还是人为,他现在都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姿态平稳得不合年龄,声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无论政能否归秦,皆愿以师礼待先生。请先生助我。”   毕竟再成熟也只有八岁。   那团幽蓝的光猛地一颤。   【检测到玩家潜力过大……台词修正中。   开始拯救世界吧!系统将辅助玩家实现文明崛起、寰宇归一】 [2]第 2 章:进入副本[范雎入秦]   翌日,嬴政从睡梦中惊醒。   嬴政回忆起过于清晰的梦境,打了个哈欠。   抬起的手碰到了一块冰冷的东西,下一瞬,嬴政看着钻出来的光球顿了顿。   ……不是梦。   窗外天还没亮透,赵姬已在烧灶。   嬴政顶着一双黑眼圈起身。赵姬吃了一惊,对母亲只说是屋内进鼠没睡好,匆匆塞了几口豆粥。   赵姬并不是十分细心的人,对嬴政的心不在焉也只当做他晚上没睡好所致。   天色微微暗淡,嬴政就钻回了屋里。   他换上便于翻墙钻巷的短褐,防身匕首贴着小臂缠紧,刃尖抵着腕骨,这是一个随时都能抽出匕首的位置。   尽管游戏手册中写着游戏副本中死亡无关现世,嬴政依然尽可能做好了准备。   他对不知真假的许诺没有完全信任。   “开始游戏。”   嬴政还带着软肉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只有嬴政能看到的光球从嬴政掌心握着的玉玦中钻出,围着嬴政转了两圈,钻入嬴政眉心。   嬴政感觉自己的脸颊被蹭了蹭,又快的仿佛只是错觉。   应当是错觉,模拟器乃是神器,怎会故意碰他的脸呢?嬴政迅速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压下去。   【检测玩家中……   玩家:嬴政   年龄:八岁(自动开启未成年防沉迷模式)】   【技能检测如下:   天命(成长词条·灰):秦国质子,身份带给你的,目前只有麻烦   过目不忘(金):你生来聪慧,过目不忘   野心(紫):你怀揣超乎常人的野望,它将催你做出抉天改命的选择】   幽兰光幕上,一个大转盘出现。分为几个大板块,每个大板块中又包含许多看不清字的小板块。   嬴政只来得及捕捉到“汉”“宋”几个字,光幕就加速到超过了他的能视程度。   【这是新手第一个副本,你还有未成年保护,新手副本应该会选择你比较熟悉的时代】   108号安慰嬴政。   指针最后停在了【春秋战国】一栏。   【游戏开始   时代:战国后期   任务:拯救即将因六国攻齐而毁灭于历史长河中的稷下学宫(划掉)   当前为新手福利副本,任务转变为:拯救范雎】   【直播间已开启】   “哎呀,我那苦命的阿姊啊!”   哀嚎刺入耳中。嬴政抬眼,已在颠簸的驴车上。   车边的麻衣男人正擤鼻涕,见他不动,忙用丝帕抹了脸,抱他下来,又抓了把布币打发车夫。   嬴政身体一僵,垂眼时,瞥见对方袖口漏出的灰蓝丝帛内衬。   这是个商贾,嬴政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嬴政在赵国接触过不少商贾。各国重农抑商,贾人地位最低,商贾再有钱也不能穿华贵的衣裳,可商贾有钱,多会偷偷将丝帛和细绫做内衬穿在麻衣里面。   男人见嬴政没有反应,只当嬴政是被吓傻了:“我是你舅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拉着嬴政往院内走,便走便碎碎絮叨。身为商贾,男人嘴皮很利索,三言两语便介绍清楚了二人的关系。   男人名叫郑安平,是魏国商贾,也是嬴政这个身体的舅父。郑安平的阿姊十年前嫁去了赵国,去岁夫妻俩染疫走了,临死前把嬴政托付给了郑安平。   嬴政如今的名字叫张政。   【你叫张政,是从赵国邯郸来魏国大梁投奔舅父的孤儿,你的舅父郑安平是一个魏国商贾】108号的旁白声响起。   郑安平对这个阿姊留下的唯一孩子十分心疼,忙唤仆人给嬴政洗漱。   嬴政眨眨眼,低头握了握拳头。因为这极致的真实感,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何等的鬼神之力!   也许,他不仅能依靠这个名叫系统的鬼神返回秦国,还可以……   “阿政,一路舟车劳顿,你先洗漱。”郑安平将嬴政交给仆人,也将嬴政的心神拉回来。   换上新衣,嬴政和郑安平一起用膳。   郑安平见到嬴政,又开始用丝帕抹眼睛,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哭了小半个时辰,末了又连声问:“这一路上可曾吃苦?赵国到魏国路途遥远,盗匪又多,可曾遇到凶险?”   嬴政哪有什么奔波逃难的记忆,只能硬着头皮,把在邯郸街头听游侠吹嘘的“夜宿荒祠遇狼”之类的闲话,挑拣着拼凑了几句。   “舅父教你剑术。”郑安平听得一惊一乍,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拍着嬴政的背道,“这世道不太平,不会些技击之术,哪敢出门。”   用过膳,郑安平便带着嬴政去书房,从木架后抱出数把长剑,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小外甥站在书架前盯着竹简双眼冒光。   “哎,那些破竹简看着让人昏昏欲睡,毫无用处,我教你练剑!”   郑安平二话不说就把嬴政拎走了,嬴政身体被拉走了,眼神却还黏在竹简上恋恋不舍。   直播间也终于有观众点进来了。   “好可爱的小孩哥,不过年纪也太小了”   零零散散有几个人点了进来,看到玩家是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孩后又不感兴趣地退出了直播间。   翌日一早,月还未落,薄云好似推开的淡墨,清幽幽的萤火虫在莎草丛上下飞舞。   院中用来打鸣报晨的公鸡还趴在窝里。   一道身影静悄悄走出内室。   嬴政小心翼翼推开书房木门,从狭窄的缝隙间钻进去。   郑安平虽不如吕不韦那般豪富,但家中也不缺油灯。嬴政点燃油灯,踮起脚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迫不及待翻开,却又垮下小脸。   他不认识魏国字。   嬴政气鼓鼓把竹简塞回去。   天下就该通用一种文字才对!   郑安平发现他的外甥不对劲——具体表现为,这位贤甥沉迷读书,不能自拔。小外甥跟随他学剑术的第二日,又提出要学习魏国文字和语言。   郑安平欣然同意。在他看来,这个出身赵国的外甥要随他一同在魏国居住,学会魏国的文字语言很有必要。   可自从嬴政学习识字,郑安平就察觉出了问题。他特地准备了一本《诗经》给嬴政开蒙,还请来一位落魄士子做门客。   不足三月,士子便惭愧地向他辞行。郑安平还以为是嬴政淘气,想加钱挽留。   谁知士子说“贵甥已学会我所有学问,我学问不精,不敢耽误贵甥。”并建议郑安平将嬴政送往齐国稷下学宫,跟随各家贤人学习。   那头发都快秃没了的老士子边说边用一种“这等美玉怎么就生在你这种粗鄙商贾之家”的惋惜眼神瞥他。   郑安平思来想去一整夜,觉得他的确应该做些什么。   不仅是为了嬴政这个外甥,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想一辈子当穿件丝帛衣裳都要偷偷摸摸的商贾。   嬴政一直待在书房读书。   对于把先生“逼”走,没人教他读书这事,嬴政并不在意。郑安平找来的士子水平还比不上吕不韦曾经派来教他识字读书的人,不过两月工夫便被他将肚中学识学了个干净。   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系统颁布的任务还没有头绪,他现在根本不认识范雎。嬴政就干脆先不管任务,全心全意沉浸在了学习中。   在这个副本里,他是真能学到东西。   系统比他爹的吕不韦好用多了!   随着嬴政又开始学习,他看不见的直播间屏幕也零星飘过几条弹幕。   “打卡,考研+1”   “打卡,大学生期末周又复习完一科”   “第一次来,你们为什么都在打卡?这个主播是干什么的?”   过了好久,才出现一条弹幕回复:“应该是学习陪伴主播吧,这个主播虽然年纪小,但是很爱学习,每天能学十个小时……”   几日后。   郑安平一大早便把嬴政拎了起来,他兴致冲冲让嬴政换上新衣,又收拾了一大车的布帛财物,带着嬴政出门。   “舅父今日带你去拜见贵人。”郑安平脸色激动,三言两语把这几日的事情告诉嬴政。   嬴政这才知道,原来郑安平这几日是花钱疏通关系,终于得到了今日能混进魏国公子兼魏国国相魏齐宴会的机会。   郑安平还特意叮嘱嬴政要谨言慎行,不要着急攀附权贵。   “咱们今日就是去混个面熟,混在人群里面吃顿饭也就是了,莫要往人前去。”郑安平叹了口气,“这些贵人看不起咱们,硬凑上去,反倒碍眼。”   这番话是告诫嬴政,却也是告诫他自己。就连嬴政都能轻易听出其中的不甘心。   嬴政抬头道:“并非全无他法,得权贵引荐,商贾亦可出仕。”   “这倒是。”郑安平嘀咕一声,越发觉得这个外甥非同凡响,“你小小年纪,竟还懂仕途。”   嬴政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赵姬不知在他耳边念叨过多少遍吕不韦结交他亲爹赢异人的旧事。   “奇货可居”这个词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了一处髹漆朱门前。此处宅院飞檐斗拱,以朱门为表,兽首铜环为饰,门前列戟显威,来往车马不绝。   正是魏国公子兼权相魏齐的府邸。   来往仆从具是眼尖之人,见嬴政二人粗布麻衣,一望即知富而不贵,便无人上前迎接。   郑安平忙陪上笑脸,狠狠心掏出一片金页塞给路过仆人,才换来对方在前引路。   “这世道便是如此,商贾低贱,纵有几个钱,也处处受人轻视。”郑安平怕嬴政年少气盛受不住这般冷遇,得罪贵人,忙拉着他低声宽慰。   一转头,却看见嬴政神色如常,脸上的神情比他这个成年人还冷静。郑安平不禁挠了挠头,讪讪收了话头。   嬴政二人随引路家仆穿过三道朱漆门廊,沿途见庭中白石甬道旁列着青铜雁鱼灯,郑安平不禁露出怯色。   竟富贵如此!   踏入正院,家仆却引着他们绕过正厅,直带到一处边角小厅前。厅内已站了几个身着锦缎深衣、腰系玉带钩的相府门客,周围早围满了前来逢迎的商贾。   那些门客满脸倨傲,对身边谄笑的商人看也不看。   见此情景,郑安平脸色一沉,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声。嬴政虽未听清,却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郑安平在马车上还对他夸下海口,说自己花费百金疏通关系,要带他去国相府上赴宴,结交权贵。   结果魏齐收了钱,却只打发几个门客来应付他们这些商贾。   郑安平闷了半晌,还是抹了把脸,袖子落下时,面上已又堆起了笑。   “来都来了,钱总不能白花。”他自劝一句,端起酒盏便凑上前去寒暄。   嬴政却神色自若,在角落的席位上安然端坐。周遭或轻视或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浑若不觉。   “你是哪家子弟?”邻席坐着个头戴缁冠的少年,见他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心中一动,便扯出笑脸搭话。   嬴政侧目答道:“商贾郑氏之人。”   少年顿时皱了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嫌恶,脸上浮现轻蔑:“商贾之后竟也敢在此安坐?”   这是一个落魄贵族子弟,可偏偏是这等人最喜欢强调身份尊卑。没有其他地方能拿得出手,只能以出身彰显自己。   嬴政垂目,冷漠盯着杯中清水,嘴角紧绷。   只是在心中给魏国记上了一笔,把魏国排在了赵国后面。   “哇,主播终于出门了。刚才那个丑男人好讨厌,居然欺负我们可爱善良的小主播”   “我们小主播只会学习,根本不懂这些勾心斗角!”   “话说小主播的任务是什么?这些天都没见过他出门。”   两条零星的弹幕飘过。 [3]第 3 章:野心升级   酒过三巡,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庭院倏然一静。   方才还喧嚣的奉承劝酒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庭院中央。   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士人被两名魁梧门客从正厅架出,深衣已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魏齐缓步迈出,他身着锦缎深衣,身后簇拥着一众权贵,神色倨傲。   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此人在使齐时私受贿金,误我魏国大事,其罪当死。”   话音未落,一个门客已抬腿猛踹在男人膝窝。骨节撞石的闷响让席间不少人肩头一缩。男人向前扑倒,额头触地,鲜血潺潺,顿时流了一地。几处宴厅一片死寂,唯闻皮肉被击打的钝响、肋骨断裂的脆声,交替回荡在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瘫在血泊中,仅余的手指微微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拖下去,扔进厕中。”魏齐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丢弃一件秽物。   两名仆役上前,抓起脚踝,倒拖着那人离去。身躯划过石板,留下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   很快,庭中血迹便被仆人泼水拭净。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咿呀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股甜腻酒臭下隐隐的血腥气。   嬴政仍坐于席间,未动分毫。他自有分寸,凭他现在的身量,挤也挤不进去。何况他本就不好奇,谁触怒了魏齐、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   宾客陆续归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众人老实了许多。   郑安平白着脸挤回嬴政身侧,惊魂未定地压低声音:“那是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前些时日随使出齐,私下收了齐王的钱财,被须大夫察觉。今日就被国相拉出来,活活打死了。”   嬴政觉得有些不对:“既已收了齐王赏赐,此人为何不留在齐国?”   “这就不知了,”郑安平声音更轻,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八卦神色,“方才那人在国相面前辩称,他未曾出卖魏国,齐王赐金是欣赏他才华。”   “国相岂会信他这等鬼话?当即令人打落他的牙,又拖到院中示众。”   嬴政默然。郑安平还以为嬴政被吓到了,拍拍嬴政肩膀安抚。   “没事,咱们又没有那个本事出卖魏国。”   “此人姓甚名谁?”嬴政忽然问道。   郑安平“嘶”地吸了口气:“不过是个门客罢了,谁会在意他名姓……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平复了心情,又端着酒盏再次挤入人群,留下嬴政一人。   席间酒气熏人,嬴政悄悄起身离座,绕至回廊下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妙!妙!须大夫所言极是!”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的魏人,他日的赵人,皆只会以侮辱旁人为乐。   嬴政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阵风吹过,被团团围住的那句“尸体”指尖微不可查动了动。   “你去哪了?”郑安平早已回席,正焦灼难安,见嬴政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此处权贵云集,又刚出了人命,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即,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打听到那倒霉蛋的名姓了。”   “他叫范雎。”郑安平兴致勃勃,“此人先前随须大夫出使齐国,齐王独独赏赐他十万金与酒肉,这才惹了祸端……”   噗通!   铜箸堕席,铿然一响。   郑安平被惊地声音顿停,抬头看向嬴政,发现嬴政神情惊愕。   嬴政迅速收敛了神情,装出吃痛之色:“不小心踢到案角了。”   他低头捡起掉落的筷子,借着桌案的遮挡,才终于流露出几分震惊。   这个被当庭殴打、扔进厕中羞辱的人,竟然是范雎!   与武安君白起齐名的范雎!   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嬴政,对秦国的认知是割裂而模糊的。除了吕不韦找来教他识字的人口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讲述,更多是来自周遭赵人咬牙切齿的只言片语。而无论推崇还是咒骂,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事实:范雎这个名字,重若千钧。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那是嬴政命运的起点——他出生于长平之战结束的第二年,那是赵人最仇恨秦人的时期。   而长平之战的转折,正是范雎献策,用反间计诱使赵王换下老将廉颇,启用了纸上谈兵的赵括,最终导致赵国惨败。   嬴政捡起筷子,却再也无心动筷。   “108号。”八岁的嬴政在心中默念,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我在呢~】系统的声音轻快响起。   “他真是范雎?应侯范雎?”嬴政仍不敢置信。   【是的呢,他就是您的任务对象范雎~游戏副本完全模拟历史,百分百还原哦】   嬴政心头重重一颤,万般复杂,难以言喻。   名震天下、让赵国上下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范雎,竟也有这般狼狈受辱、命悬一线的时候?   他原本以为,“拯救范雎”的任务,或许是在范雎遭遇刺客刺杀时,他需挺身而出,从刺客的匕首下将其救出。为此,他每日雷打不动跟着郑安平苦练两个时辰剑术,不敢有丝毫懈怠……结果,范雎面临的生死危机,竟是如此不堪的折辱与虐打。   后半场宴席,嬴政食不知味。   他在冷静地思考,该如何完成任务。大张旗鼓肯定不行。他如今身份低微,不过是商贾之甥,纵是拼上这条命,也绝无可能从魏国国相府中强行带走范雎。   ……而且,就他所知,范雎日后能登上秦国相位,说明今日他绝不会死在此处。但“不死”与“被救”,是两回事。任务的要求是“拯救”。   天微黑,宴席结束,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郑安平唉声叹气。他谄媚了一整日,却碰了一鼻子灰。   “私下收钱时也没见他们嫌商贾的钱脏,人前倒端起架子了。”郑安平低声抱怨着,却也无可奈何。形势比人强,权贵收了他的钱却什么都不做,他连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他未曾察觉,自己已下意识跟着嬴政走,两人前行的方向,渐渐偏离了正门。   厕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嬴政瞥了一眼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直到范雎已经离开了魏齐府邸,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在相府内帮助范雎。嬴政很冷静,也很惜命,哪怕是副本中的小命他也很珍惜。   ……郑府书房里还有好多书他没读完呢。现世中他颠沛流离,可没有这么安稳的条件读书。   他要在副本中卷死那个在咸阳出生长大的、他爹在秦国生的儿子嬴成蟜!   天色渐黑,府中灯火通明,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宾客们酒酣耳热,三三两两相携而出。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醉步踉跄,还有人拉着魏齐府中管事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奉承话,迟迟不肯登车。   魏齐府邸朱门外已乱作一团。车马争道,仆役呼喝。郑安平这类“可怠慢”的宾客,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门找到自家马车。   他拉着嬴政,好不容易挤到车前,忙不迭地钻了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刚坐下郑安平就忍不住怒斥:“欺人太甚!天下岂有请人赴宴,却让宾客从后门离开的道理?”   嬴政掀起车帘一角,后门处只有寥寥几驾朴素马车,安慰道:“好歹道路宽敞。”   礼制规定“贾人勿得乘轩车”,商贾只能使用牛车或单马、双马的马车,禁止用朱盖、羽盖,只能用素色布盖。   相府下仆倒是眼尖,一眼就能从车马样式分辨出,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只是不知,为何下仆人人利眼,身为主人的魏齐,却偏生长了双不识贤愚的瞎眼。   “范雎既能得齐王重金相赠,足见其才。魏相不用其人,反如此折辱。国无贤才,何以强盛?”嬴政忽然看向郑安平,像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莫非为秦国提供人才是魏国的风俗文化?他记得商鞅和张仪也都是魏国人。   郑安平沉默片刻,挤出来一句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嬴政怀疑地盯着郑安平,直把他盯得背后流冷汗。   郑安平不禁在心下叫一声:苦也。   作为小屁孩,老老实实拿着木剑和其他流鼻涕的小屁孩滚成一团就好了,整日问这些士大夫们关心的事干吗?   马车沿着小路前行,路旁,一卷草席微弱起伏,一只苍白干瘦的手猛然伸出!   “呀!”车夫短促的惊呼打断了车内舅甥二人尴尬的气氛。   郑安平探出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扒着车轴,浑身恶臭扑鼻。他刚想喝问,就被熏得干呕连连。   “呕……你、呕……”郑安平捂着鼻子,脸色发青。   借着月光,他倒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宴席上被“打死”的范雎!   “请贵人救我一命,范雎若得活,日后定重谢贵人!”范雎死死抱住车轴,上半身匍匐在车轴上,声音沙哑破碎。   他装死被弃,哀求仆人谎报尸首,才得裹席抛出。可明日收尸,若见未死,魏齐绝不会放过他。他必须逃!   这个路过的商贾,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郑安平大惊,张口就要拒绝。范雎摆明了是魏齐的仇人,他一个商贾,哪敢掺和国相的私怨?   忽然,一只小手搭上了他垂在身侧的小臂。   “舅父,你取百金打点人脉,可有所得?咱们家中又有几个百金可用?”嬴政眼珠黑沉,声音很轻。   他意识到了这就是他完成任务的机会。   郑安平心头一跳,已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范雎,眼神已变了。方才他只当范雎是麻烦,此刻却已换上商贾身份,估量眼前这件货物的价值。   商贾想翻身太难了。今日宴席上,他赔笑又赔钱,却连权贵的一个正眼都换不来,想起那些鄙夷的目光,郑安平心头火起。   “把人拉上来。”郑安平神色几变,一咬牙跳下了马车。   范雎强撑到极致的理智终于一松。他狠狠咬破舌尖,混着血沫一字一句发誓:“范雎来日,定重报恩公。”   “你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郑安平看着浑身是伤、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的范雎,并没抱多少希望。   一场高热足以要人性命,范雎身上这么多伤,今夜定会发热,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天。   身为商贾,郑安平最清楚投入少,就不要指望回报能高这个道理。   一个大钱没花费,路边捡来的人,能有用到哪去呢?不过是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加上免费的士人不捡白不捡罢了。   希望他的衣裳洗洗还能穿,这身衣裳是他为了赴宴特意做的,用了三匹不同色的布匹呢。郑安平从车上跳下来,心如死灰地扶住范雎,心疼地看着被沾污的衣裳,招呼车夫一并把范雎抬上马车。   范雎瘫在车厢里,气若游丝,全靠一股恨意撑着。冰冷的夜风灌入喉咙,断肋处火辣辣地疼。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车板上。   我不能死。我还没名扬天下。   范雎不肯闭上眼皮,他死死瞪着头顶乌黑的天。   一阵柔软的触感擦拭着他的脸,范雎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只见一个半大孩童垂眸蹲在身前,正用湿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范雎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纵是此刻死了,好歹颜面干净。   这么想着,范雎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试图安抚嬴政。却在下一刻,再也支撑不住重伤的身躯,双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只有一声稚嫩的叹息在他耳边拂过。   当夜,范雎果然发起了高热。   郑安平请了游方大夫,几副药汤灌下去,其余也只能听天由命。   夜深了。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将嬴政的影子拉长,投在范雎苍白如纸的脸上。范雎躺在榻上,冷汗浸透了额发,眉峰紧蹙,呼吸间带着破碎的嘶声,仿佛正被无形的梦魇撕扯。他唇色发青,手指无意识地抓握着被褥,痛苦挣扎。   嬴政坐在矮榻边,一动不动。烛光在他漆黑的眼珠里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暗色。   他看着这个在他的记忆中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人,这张脸此刻却满是痛苦与狼狈。几个时辰前,此人被拖行于地,被泼污秽,被踩进泥泞。直到现在,这个人都还在生死之中挣扎。   窗外传来秋虫断续的鸣叫,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清霜。   嬴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范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次胸口的微弱起伏,神情复杂无比。   原来范雎——这个以一言翻覆战局、名动天下的秦国国相,他曾祖父最信任的臣子。他现在是如此落魄屈辱,连生死都只能悬于他人一念。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渴望权力。   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忽然响起。   【野心(紫)升级为野心(金)   备注:你已不仅渴望回归秦国。】   嬴政面无表情听着耳边响起的系统播报声,毫不意外词条技能的改变。   108号:【……】   这也太不对劲了。   按说八岁小孩目睹“小人物逆袭”的范例,本该受到激励,或者感悟到“人才不可轻视”才对吧。   这陡然攀升的对权力的欲望是怎么回事? [4]第 4 章:他面相奇贵!   范雎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去。   他整个人瘦了两圈,肋骨折断的剧痛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将他生生熬成了皮包骨头。那双嵌在眼眶中的眸子,却比三日前更加炯亮,像两颗寒星,冷峻而深邃。   就连郑安平不知从哪寻来的游方老医都啧啧称奇。   那医者年近六十,下巴蓄着四寸长的花白须子,说话慢悠悠,腰间还坠着两片占卜用的龟甲。这倒不稀奇,此时巫医尚未分家,魏国又与巫蛊之风盛行的楚地相邻,医家子弟多少会些阴阳术数。   老大夫给范雎诊完了脉,啧啧称奇,捋着那撮白须硬要给范雎相面:“肋骨断了三处,腿骨断了一处,高烧三日……硬是让你熬过来了,命硬,真是命硬。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了,头回见这么硬的命。”   范雎躺在榻上,大病初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一双枯树皮一样的老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老大夫摸完了骨,故作深沉,眯眼抚须:“了不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后生有王侯的命格。”   一旁的郑安平听得心痒,期期艾艾摸出一角金块,肉疼地塞过去:“您老给我也摸摸,看我往后能不能当个将军?”   老大夫连连摆手:“不必看,你就没那个本事。”   “嘿,你这老头——”郑安平拉着脸。   老大夫却不怕他,把药箱一背,起身就走:“你安心做你的贾人就是。”   郑安平气不过,追在后面非要他说两句好话。路过外室时,老大夫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跪坐在竹席上看书的嬴政脸上。   “咦?”老大夫忽然定定站住。   “这是你外甥?”   郑安平没好气:“不是我外甥还能是你外甥?”   老大夫极快地扫视一眼,喃喃:“怪哉,世上怎会有如此又凶又贵的面相。”   他竟一点也瞧不透这孩子,只觉凶险与奇贵交织,竟比他曾远远瞥见的魏王,更令人心头发悸。   这念头如电光般在他心中一闪,旋即又摇头失笑,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魏王已是一国之君,六国之主至多与之相类,天下岂有更尊之相?定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嘀咕的声音极轻,轻的连追在身后的郑安平都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老头看着嬴政说了句什么。   “你倒是说清楚啊!”郑安平急地跺脚,追着老头出了院门。   身后跪坐于席的嬴政抬起头,盯着老大夫的背影也是一头雾水。   “108号,那个老叟说了什么?”嬴政在心中默问。   108号如实转述了老大夫的话。   嬴政自嘲一笑:“凶险这些年我倒是没少经历,至于富贵……”   嬴政渐渐收敛了神情和声音。片刻后,才低下头,把心思重新放在竹简上。   小半个时辰后,郑安平惊慌失措跑进屋内,立在范雎榻前压低声音:“祸事了!国相府贴了告示,正通缉你!”   此刻,郑安平有些后悔将范雎带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嬴政听出郑安平话中的懊恼,心中一动,并不作声,只饶有兴致地侧目看向榻上的范雎。   范雎对魏齐的通缉不觉意外。魏齐再蠢,不见尸体也该猜到他未死。   他轻咳一声,挣扎欲起,面有难色:“雎不能拖累恩公……请将我交与魏齐罢。只是此人狭隘,杀我恐不足泄愤,若牵连恩公……”   郑安平对魏齐也有几分了解,知道魏齐为人,暗骂一声,连忙按住范雎:“先生这是哪里话!我岂是那等背信之人?既将您带回了家中,就万不会将您交给魏齐那等人。”   范雎顺着他的力道躺回榻上,方才的为难之色已烟消云散,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郑安平唉声叹气。事到如今,无需范雎多言利弊,他也明白自己与范雎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范雎若落到魏齐手里,他也逃不掉从犯之罪。   想起宴席上魏齐折辱范雎的那一幕,若将范雎换成自己……郑安平不寒而栗,狠狠打了两个哆嗦。   不行!无论是要投资范雎翻身,还是要躲开魏齐报复,都必须设法送范雎离开魏国!   “我想法子把你送去齐国。”郑安平咬牙道。   范雎睁开眼,吐出两字:“不可。”   “为何?”郑安平瞪大眼睛。   嬴政也露出疑惑。那日宴上分明听得清楚,范雎是因受齐王赏赐才被认定叛魏。既已得齐王赏识,投齐岂非顺理成章?   只是嬴政不似郑安平焦躁。他早知范雎终将入秦,此刻只静待其解释,并暗自学习。   ……毕竟在便宜舅父郑安平、八岁的自己,名震天下的未来秦相范雎之间,骄傲如嬴政也清楚,此刻谁是真有本事。   “其一,我若投齐,身份必露。齐国势弱,必不愿为我与魏齐交恶。其二,齐国朝政尽归田氏,齐王不过傀儡,不足与谋,我投靠他也无出头之日。”   范雎冷静剖析,继而道出早已想定的去处:“我当投秦。我在须贾身边时,听闻秦使将至魏国,还劳恩人代为打探秦使行踪。”   唯有秦国、只有秦国……他要如昔年张仪一般,一怒而天下惧!   郑安平嘀咕:“可秦国如今不也是芈太后和穰侯做主?”   范雎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范雎’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郑安平沉吟片刻,瞥见一旁正襟危坐、实则竖耳聆听的嬴政,眼神忽亮。   他将嬴政拉到榻前:“这是我外甥张政,前些时日方从赵国来投。对外便说,你是他叔父,半路遭盗匪劫掠,折磨数日,方被我赎出。如此,你这一身伤也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唯一的变数,只怕是范雎有那些士人死要脸面、宁折不弯的脾性。   “一切听从恩人安排。”范雎语气平淡,眼皮都不眨一下。   活下去,远比他那点数日前就在魏齐府上被寸寸碾碎的颜面重要。   “若先生有空闲,能教导您这犹子一二便再好不过了。”郑安平心里打着算盘,语气亲切。   再不济,还能省下一笔请先生的钱。   范雎笑起来:“那在下便厚着脸皮,攀这门亲了。”   郑安平离开去打探秦使消息了,嬴政留了下来。   屋内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   范雎望着自己如今这个假身份的便宜侄子,难得有些无措。   和孩童该聊什么?   范雎试图使自己的智商降到比须贾和魏齐更低的程度,轻声哄道:“莫怕,我非恶人……你多大了?”   嬴政抬起黑沉沉的眼珠,一言难尽地看向他,脸颊软肉缓缓鼓了起来。   他看起来像傻子吗?纵是现下不及范雎聪慧,可方才屋里三个人,他绝对也不是读书最少的那一个。   “九岁。”嬴政面无表情道,两只黑葡萄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范雎。   他想着自己从小听赵人咒骂范雎的那些话,仇人的仇人,秦国的相国,算自己人。   嬴政慢慢道:“你在利用他。你如今连面都不能露,欲往秦国,他便是你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范雎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指郑安平。他惊讶地打量嬴政,收起了哄孩子的作态。   “各取所需罢了。”范雎语气平和,既不遮掩,亦不修饰。   糊弄一个孩童,对范雎而言轻而易举,纵使这孩子较常人早慧。但他未选择以纵横家的话术相欺。   现在他是“张禄”,是这孩子的叔父。他对郑安平的利用是真的,对其救命之恩的感激也是真的。   范雎顿了顿,问:“你以为我对郑公包藏祸心?”   “不是。”嬴政否认,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利益交换,就像吕不韦和他父亲嬴异人那样,范雎对郑安平而言,也是“奇货可居”。   眼下实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可看着一个脸颊软肉还没褪去的孩子努力摆出严肃模样,范雎还是忍俊不禁。   “范先生如今一无所有,怎能笃定我舅父一定会帮你?”嬴政语气看似随意,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嬴政假装看不到范雎脸上的笑容,毕竟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郑公救我,图的是什么?难道是我范雎此刻一文不名的感激?”范雎收起那点逗趣的心思,很快进入了教导的状态。   毕竟他已经答应郑安平要将嬴政当做弟子教导。   ……就是郑安平没想到范雎教给嬴政的不是识字读书,而是上来就教纵横之术。   嬴政毫不犹豫:“借先生之名,摆脱商贾贱籍。”   范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若在下日后见信于秦王,必荐郑公共图大事。郑公自然愿意倾囊助我。”   嬴政忽问:“若他已先济他人,所图已得,又为何要助你?”   “所图已得?”范雎轻轻重复,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人心欲壑,何时能填平?今日得一金,明日便想十金;今日为小吏,明日便望公卿。”   说完之后范雎才察觉到他面前的人只是一个稚子,后知后觉他这番话太残酷了。   “书房中的那些竹简你可读完了?”范雎见势不妙,立刻掏出了古代版本的“作业写完了吗”堵住嬴政。   嬴政:“……”   嬴政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带着孩童圆润的指尖,目露苦恼。   所以他若想得到吕不韦相助,也得拿出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随后一月,郑安平在外奔波,打探秦国使者的消息;范雎则闭门不出,一边养伤,一边专心教导嬴政。   嬴政犹如掉进肉堆的小老虎,日日跟在范雎身后。他也不拘哪家学问,范雎敢教,他便敢学。   范雎要去秦国求仕,嬴政对秦国又怀有百般渴望,教学便多围绕秦国展开。   【你获得技能词条:秦律(白)】   【秦律(白)升级为秦律(绿)获得技能词条:法家入门(白)】   【你学会了诡辩之术】   【获得词条:纵横家入门(白)】   ……   天朗气清,一列车队自秦国而来,缓缓驶入魏国都城大梁的西侧高门。   这支使团的领头官员名叫王稽,奉秦王嬴稷之命出使魏国。   自商鞅变法,秦国国力日盛,始终图谋东出函谷。虽曾被苏秦合纵六国逼回关内,虎狼之心却未曾稍减,依旧四处探听列国动静。   王稽此行,却不止为打探魏国情报。   一番使节往来的礼仪过后,魏国官员客客气气地将王稽请至驿馆安置。   自伊阙之战大败于秦,魏国对秦便是又恨又怕。那官员将王稽安顿妥当,便匆匆离去,打定主意不与这位秦使多言,只求好吃好喝应付过去便罢。   王稽也不在意,安然入座,取了些财物打赏驿馆小吏,随即闲闲问道:   “魏国可有什么贤能之士?”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秦王身边缺人,特地命他私下前来,在商鞅、张仪的故国寻访贤才。   秦国缺人才怎么办?   那就来魏国找。 [5]第 5 章:入秦   “小人的确知道有一个贤才,此人名叫张禄。”随侍的小吏抬起头,露出一张谄笑的脸。   正是郑安平。   在秦国使者队伍进入大梁之前,郑安平便已经打听好了秦国使者要住的驿馆,用钱贿赂了官员,谋了一个小吏位置。   王稽果然来了兴致:“此人身在何处?你且叫此人来见我。”   “此人与朝中权贵有旧怨,不能现身人前。”郑安平压低声音,身子躬得更低,“若使者愿见,他可入夜后前来拜会。”   王稽兴致更高,当下允了郑安平的请求。   巧了。商鞅当年是逃出魏国的,张仪也是受辱后去的秦国。这张禄又与魏国权贵有怨,正合秦国的胃口啊。   郑安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匆匆赶回家中,直入后院书房。   门内果然传来范雎与嬴政一答一问的声音。这场景他已见惯了,此刻却无暇多听。   “快换衣裳。”郑安平急声催促范雎,“我已与那秦国使者说好了,他今夜在驿馆中等你,你走后门进去,莫要让人瞧见。”   范雎闻言,只淡淡一笑,抬手用指节轻叩了一下侧头偷听的嬴政脑门。   “静心。”   嬴政扯扯嘴角,把视线移回了竹简上,一双耳朵却高高竖起。   郑安平急的跺脚:“到了什么时候了,功败垂成就看今夜,范兄还不快些洗漱。我已备好了厚礼,且送于那使者……”   “不必。”范雎抬手按住郑安平,语气笃定,“秦国使节不是为钱财而来。”   郑安平却还拗不过来:“若无重金开路,他岂肯为你多此麻烦?”   范雎沉默片刻,轻叹:“秦国与魏国不同。”   天色黑透。   郑安平亲自驾车,将范雎从驿馆后门送入,便匆匆返回。大梁夜禁森严,他不敢在外久留,只得回家苦等。   更漏滴到五更,郑安平在厅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也不知那范雎能不能被秦国使节看上。”郑安平喃喃自语,掌心全是冷汗。   他在范雎身上押的注太大了。若不成,钱财事小,得罪了魏齐才是灭顶之灾。无论成与不成,魏国他都待不下去了。   嬴政也没有睡下,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半个时辰都没有翻动。   他要想个法子跟范雎一起去秦国。   不,应该叫回秦国。秦国本就是他的故乡。   嬴政闭了闭眼,试图想象赵姬向他描述过的咸阳。可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没去过咸阳,赵姬也没去过咸阳。   他只能想起邯郸和大梁,那是赵国和魏国的都城,不是秦国的咸阳。   “舅父。”嬴政忽然扯了扯郑安平的衣袖,扬起小脸,眼圈微红。   “先生要离开魏国了吗?咱们日后还能再与先生相见吗?”   郑安平略微惊讶。他这个外甥平日总是严肃着脸,还认生,半年了一共也没喊过他几声舅父,更别说这么依赖他的时候了。   顿时,郑安平飘飘然了起来。   “嗯,范兄他定能得到秦王重用……”   嬴政落寞道:“先生做了秦国的官,就不会理我们了吧。就像那日相府里的贵人,他们都嫌商贾低贱。”   【啊我死了!崽崽别哭!】   【主播这委屈小表情,截图了截图了!】   嬴政这张脸实在太具欺骗性,愣是从一群备战期末周的大学生观众里抠出了一批妈粉。   能看到后台弹幕的108号:【……】   以它对嬴政的了解,它觉得嬴政现在可怜兮兮的模样九成九是装出来的。   郑安平却被嬴政这番话勾起了担忧。   他坐立不安,屁股在竹席上扭来扭去,过了好一会,他支支吾吾看向嬴政:“你说,要是范雎去了秦国,万一真扭头就把咱们忘了怎么办?”   他是商贾,见多了人走茶凉。何况前不久刚经历了花费重金打通关系去魏齐府上赴宴,却被视而不见的那一遭事。   嬴政轻声提醒:“是张先生,舅父莫要叫错了。”   “纵使先生能入秦为官,想来一时也难与魏相抗衡。张禄这名字,怕还要再用上几年。”嬴政缓缓站起,走到厅门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   他语气低沉,难掩失落:“要是先生真是我的叔父就好了。我就能名正言顺跟着叔父去秦国,舅父也能去秦国陪着我。”   郑安平猛然转身,眼中迸出光来:“对啊!你是他‘犹子’!”   背对着郑安平的嬴政嘴角迅速勾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夜的月光真好啊。   月过中天,嬴政等了一会便去睡了。郑安平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硬撑着在厅中等。   鸡鸣三遍,晨露未晞,一道身影推开厅门。   木门吱呀一响,惊醒了倚柱打盹的郑安平。他慌忙起身,迎上前去。   范雎披着一身深青色长袍立在门口,衣料是上好的细绫,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他连日的憔悴与紧绷,已从眉宇间褪去,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事成了。”他言简意赅,“我已与王大夫约好,七日后,三亭之南会合。”   “啊——”郑安平先是狂喜,随即手忙脚乱想寻酒来贺,一扭头见案上空空,又懊恼自己怎未提前备下酒水。   郑安平一边懊恼,一边迎上去挤出一个笑:“恭贺先生了!”   他的眼神落在范雎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华贵长袍上,态度就不自觉露出了几分诚惶诚恐。   此时以正色为尊,青、赤、黄、白、黑为“正色”,贵族专用,平民只能用间色,不可僭越。   就像范雎身上这件一夜之间多出来的衣袍一样,郑安平忽然意识到了范雎现在已经和自己不一样了。   范雎静静看了他片刻,抬手,从容褪下外袍,露出底下那身自郑府穿出去的旧衣。   “霜重露寒,王大夫恐我受凉误事,暂借的。”他走向席边,安然坐下,自斟了一碗凉水,“阿政呢?还未起身?”   “叔父。”嬴政从内室门边转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他本就睡在内室榻上,睡的也轻,外间动静一起便醒了。   范雎挑眉:“叔父?”   虽说二人是名义上的叔侄,可事实如何,二人心里都门清。这几个月,嬴政也一直都尊称范雎为“先生”,范雎也只当嬴政是自己的弟子。   郑安平硬着头皮开口:“魏齐势大,‘张禄’这个名头,先生想来还得再用上几年……我、我也打算变卖魏国的产业,去秦国寻些生计。”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范雎能带着嬴政这个“犹子”一起去秦国,既全了名分,也留了日后相见的由头。   范雎略一沉吟,便了然于心,爽快应下:“郑兄放心,阿政既唤我一声叔父,我自会照料周全。”   郑安平见他应得痛快,心头大石落地,脸上这才绽出真切笑意:“我去备些酒菜,给先生贺喜,也用顿踏实早饭!”   他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   “先生若乏了,可去内室歇息片刻。”嬴政侧身让开一步。   范雎盯着嬴政数息,无奈失笑:“你啊,你啊,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呢?”   嬴政抬起一张无辜的脸,装傻道:“什么?”   “郑兄率直。”范雎伸指,虚虚点了点他额头,意味深长,“不似某人。”   嬴政只当听不懂。   嗯,他这是为长者避讳,才只能假装听不懂范雎说郑安平傻乎乎的。   *   七日转瞬即过。   秦国使团结束使命,车队西行,黄昏时抵达魏境附近的三亭。人马在驿站略作休整,亭卒忙着喂马饮水,王稽独自踱至亭南。范雎已带着嬴政在此静候多时。   见范雎身侧跟着个半大孩子,王稽略问几句,得知是其仅存的“亲眷”,便欣然颔首。   连家小都一并带上,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在秦国扎根的架势。好,很好,这才是投奔秦国该有的态度嘛。   随着车声辘辘,车队再度启程,向西驶入苍茫夜色。三日后,他们顺利通过陕城,进入秦国函谷关。   这日,范雎远远望见一队车骑自西而来,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便问:“那是何人的车驾,如此声势?”   “是穰侯东巡,去他的封邑。”王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   范雎见他神色,心中了然:“我先避一避。”说罢一把拉过正在车边张望的嬴政,闪身钻入车厢。   “嘘。”见嬴政要开口,范雎竖指于唇。   嬴政立刻噤声,在车中屏息静坐,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捆在臂上的匕首。   整个人紧绷着背,像一只戒备中的小豹子。   范雎哑然失笑,抬手拍拍嬴政,示意事情没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车厢外果然响起了交谈声。   一个陌生的嗓音带着威势,问王稽是否带了诸侯说客入秦。王稽含糊应付过去。   马蹄声渐远。   “穰侯已去,先生可出来了。”王稽掀开车帘。   范雎却眉头紧锁,拉着嬴政一跃下车:“不对。穰侯既知大夫从魏国带了人,方才未搜车,必会折返。我先带阿政步行回避,在前方城外汇合。”   不待王稽应答,他已扯着嬴政闪入道旁林间,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嬴政一言不发,迈开腿紧跟着范雎在林中小跑。   约莫行了五里,范雎终于停步。   “歇歇。”他将水囊递给气喘吁吁的嬴政。   不等嬴政发问,范雎已低声解释:“魏冉开口便问是否带了别国说客,定是队中有人报信。他早知王稽携我入秦,特来拦截。人未搜到,他不会罢休。”   嬴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悟:“王稽在魏国搜寻贤才,是受王命,穰侯事先并不知情。”   “他不想让大王得到贤才!”嬴政脱口而出。   范雎缓缓道:“穰侯是太后胞弟,把持朝政,自然不欲大王身边有可用之才。”   “风云际变,这是咱们一举成名的机会啊。”范雎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闪烁。   瞬间,嬴政觉得肺腑间有什么东西被“蓬”地点燃了。   是一股顺着血脉烧上来的火焰,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发麻。嬴政缓缓、缓缓地攥紧了拳,指甲抵进掌心的嫩肉里。 [6]第 6 章:听不懂秦语?学!   躲过穰侯的搜捕,范雎和嬴政顺利在下个城池与王稽汇合,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咸阳。   甫一入城,王稽甚至不及安顿二人,便匆匆入宫述职。   两个时辰后他方回,对范雎的态度却淡了几分。   “大王国务繁冗,暂不得空召见先生。”王稽言语留有余地,“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接见。”   说罢便吩咐仆人领范雎与嬴政去安顿。   二人被引至一处窄小院落。院门略显陈旧,门槛漆皮掉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蚁蛀空的木头。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这与他在邯郸暂居之所相差无几的简陋房舍,眉头微蹙。   范雎倒是神色自若,挽起袖子便动手洒扫,阻了欲上前帮忙的嬴政。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拿着钱出去玩吧,别走远了。”范雎结下钱袋,抛给嬴政。   秦国法制严苛,咸阳街上有巡街的“求盗”四处巡逻,此处又在内城,治安还是很好的。   嬴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对咸阳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横竖晚上归来再问范雎打算不迟。   他努力板起小脸,学大人般权衡利弊,眼底跃动的光却泄露了心事。   “记得带上王大夫给的木传。”范雎笑着嘱咐一句。   木传是秦国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无木传,就会被视为歹人。   嬴政欢快跑向院外,带二人前来的仆人在范雎的示意下跟上了嬴政。   仆从追至巷口,却见嬴政立在街边柳树下,静静望着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孩童。   那孩童头扎双髻,缠着赤锦,身上一袭细葛深衣,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脸色红润,个头也比其他孩童高出一截,其他几个孩童都围着他玩。   “那位是蒙将军的公子蒙武,这一片的孩童都爱跟他玩。小主人可去寻他作伴。”仆从操着生硬的魏语。   他是王稽专门从驿馆暂拨过来的仆人。考虑到魏国和秦国方言大相径庭,王稽专门找了个会说魏语的下仆来协助嬴政二人适应秦国。   嬴政只是沉默站在原地,孤零零站在街上。   他听不懂那几个孩童说话。   十里不同音,何况赵国邯郸与秦国咸阳相隔千里。   他听不懂……自己的故乡的方言。   下仆也想起来了这位小贵人才从魏国过来,忙道:“是仆疏忽了,您是魏国人,自是不惯咱们咸阳的腔调。”   “我不是魏人。”嬴政冷冷打断,转身折返。   范雎刚铺好床褥,正揉着发酸的腰,推门便见嬴政攥着扫帚在院中扫地,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扫地,恨不得用扫帚把地面捅一个洞。   范雎看向仆从,听罢缘由,哑然失笑,挥手让人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范雎劝慰:“你是赵人,听不懂秦音实属常情。便是我这般年纪,初来乍到也需时日适应。”   一路上他们与王稽皆用雅言交谈。如今入了咸阳,满街秦声,雅言反倒稀闻了。   嬴政掷下扫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赵人。”   他是秦人,他身上流着秦国王室的血,他是秦王曾孙。   ……他只是,听不懂秦语,未生于秦土,亦未尝踏足秦地。   范雎看着恶狠狠扫地的嬴政,摇了摇头,觉得有时候小孩的心思比君王的心思都难猜。   二人一番洒扫洗刷,总算在宵禁前将小院收拾出个模样,唯余满地水渍未干,映着将沉的暮色。   范雎累得不顾士人风度,气喘吁吁坐在桌案上捶腿。   “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先前了。”范雎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魏齐府中的生死劫,无论在心上还是在身体上,都给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痕迹。   嬴政走到他跟前,仰脸问:“大王没瞧上先生,我们接下来当如何?”   范雎眉梢微动:“你怎知大王没瞧上我?”   “我若觉谁是贤才,定赐他高门大院和数不清金银仆役。”嬴政环视这窄小院落,轻轻叹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点也不同。他原以为入了咸阳,范雎便能即刻得见他的曾祖父嬴稷,而后君臣一见如故,立时成就一段震动天下的佳话。   范雎看着嬴政年纪小小就一副老成的模样,笑出了声。   “午后你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怎的眼下倒有闲心来操心我了?”   嬴政板着脸,声音平直:“苦大仇深又没用。”   无论他是否生在秦地,在现世中能否回到秦国,起码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咸阳的土地上。   既听不懂秦语,那便从此刻学起。在副本里丢“商贾之甥张政”的脸,总好过日后在现世归秦,丢“秦王曾孙嬴政”的脸。   反正副本里没人知道他是嬴政。   “不急,需先探明朝中局面。”范雎眉间也掠过一丝凝重。   “得先知晓君王所忧何事,方能急君所急,为君分忧。”   二人便在这偏僻小院暂住下来。此处说偏,却也不算太远。王稽到底知范雎之才,未将他安置在鱼龙混杂之处。四邻多是这些年凭军功新起的中层将领,反倒方便范雎探听消息。   时日一晃,一月已过。   嬴政已经练出来一口地道的秦国口音,学习速度之快让范雎都啧啧称奇。   这日,嬴政在街头远远望着挥舞木剑、呼喝嬉闹的蒙武,眯了眯眼。   蒙武之父蒙骜,原为齐人,后入秦为将,作战骁勇,颇得武安君白起信重。   这个小屁孩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看着就好忽悠。   嬴政快步走向蒙武,在他身侧停住了脚步,重重的“哼”了一声。   声音中的轻蔑,足以让蒙武听得清清楚楚。   蒙武吸了吸鼻涕,“哇呀”一声窜到嬴政身前,大喊:“你这家伙,是不是瞧不起我?”   周围执木剑的孩童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气鼓鼓瞪向嬴政。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圈:“一群竖子,只知持木剑嬉闹。”   “嘿!有本事同我比划比划,看看谁才是没用的!”蒙武龇牙咧嘴,示威般挥了挥手中木剑。   嬴政慢条斯理抽出袖中匕首,亮了亮寒光闪烁的刀刃。   “我可不玩假把式。”   “哇!”蒙武顿时被吸引住了,两眼牢牢黏在刀锋上。纵是将门之后,他这般年纪,父亲也从不许他碰真刀真剑。   “不过,对付你,还犯不上用它。”嬴政在蒙武直勾勾的注视下缓缓收刀入鞘,转向旁边一个孩童,“木剑借我一用。”   那孩子吓了一跳,被嬴政气势威慑,下意识递过木剑。   嬴信挽了个简单的剑花,朝蒙武勾勾手指:“来。”   他暗中观察了数日,早摸清蒙武尚未正经习武。自己在赵国街头跟游侠儿、郑安平学的那几下三脚猫功夫,对付这小子,足够了。   数个时辰后,天色将黑。   范雎匆匆回到院中,把手中拎着的吃食递给嬴政:“吃吧。”   嬴政把黍饼放在面前,矜持地轻咳一声,把范雎目光吸引过来后才开口抛下一句话。   “白起不站在魏冉那边。”嬴政轻描淡写。   范雎动作一顿,艰难把嘴里干巴的饼子咽下去,惊讶道:“什么?”   嬴政得意扬起了下巴,把他一下午从蒙武和其他将领子嗣口中套出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故而,白起虽曾受魏冉提携,却非其私党。他心中只有秦国,谁主朝政,于他并无分别。”   范雎猛地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抚掌道:“好!得此消息,往后诸事便有眉目了!”   他忽地停下,冷静下来,看向嬴政:“你怎知我正为此事忧虑?”   嬴政理直气壮:“我听见你说话了。”   “偷听?”范雎挑眉。   “正大光明听的。”嬴政挺直脊梁,神色间带着点小得意,“所以我想,那些孩童在家,定也常听见父辈闲谈。他们傻乎乎的,最好套话。”   谁会防备自家孩子偷听呢。   范雎哭笑不得,指着嬴政:“你不也是稚子?”   嬴政反问:“那先生莫非与那些寻常庸人一样?”   二人对视,双双一笑。   在范雎尚未真正踏入秦国权贵圈层之前,嬴政已悄然攻占了这一片的将门子弟圈。   连先前的孩子王蒙武都整日跟在嬴政身后喊“大哥”。   嬴政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统御之力。不过短短时日,连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将门子弟都大多对他心悦诚服,隐隐以他为首。   嬴政一面做着孩子王,一面从这些孩童口中看似天真的童言稚语里,敏锐捕捉、拼凑出有价值的碎片,再转递给范雎。   这些孩子虽大多心思单纯,却对自家父兄的脾性、交往、乃至不经意间流露的喜恶了解很深。   不过半年光景,一张盘根错节、却脉络渐清的秦国朝堂关系图,已在范雎胸中悄然织就。   “该给大王上书了。”范雎搁下手中刻刀。   “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和华阳君;大王的两个同母弟弟,泾阳君和高陵君,其私财竟厚于王室。”他语气笃定,眼中掠过冷光。   “大王早有收权之心。天下岂有人甘为三十载傀儡之君?”   范雎起身,将写就的竹简仔细收入怀中。   嬴政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一块唯有他能见的荧幕悬在半空。   【玩家请注意,未成年防沉迷模式保护中,副本剩余时间:一个月】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雎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嬴政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问道:“事危身死,何以蹈之?”   明知前路险恶,九死一生,为何仍要踏入?   站在历史的后面,嬴政知道范雎最终能赢,能成为他曾祖父嬴稷最器重的臣子。可站在此刻,没人知道参与进秦王的家务事下场会如何。   范雎大笑道:“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险。我若畏死,当终老魏亩。死,我所不避;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随即,范雎快步离去,嬴政站在原地,重复着一句话。   “……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嬴政缓缓攥紧了拳头。 [7]第 7 章:长的和嬴稷很像的嬴政   两天后,嬴政才又见到范雎。   人已全然不同。衣袂飘然,腰间青玉温润,俨然已是朝中大夫的气度。   “收拾行装,我们迁居。”范雎声音微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亮光。   秦王嬴稷看完范雎的上书之后,惊为天人,拉着范雎足足聊了两日,聊到二人皆口干舌燥,才暂告一段落。   嬴政脸上并无讶色,只露出“果不其然”的微笑,拱手道:“恭贺先生得偿所愿。”   范雎坦然受下这份祝贺。   “接下来,先生可是要助大王从太后与穰侯手中收回权柄?”嬴政环顾四下,确认堂中再无旁人,方走近范雎身侧,低声相询。   范雎却摇头:“时机未至。我与大王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他不能确信我真能助他夺权,我亦不知他是否愿力保我周全。”   “骨肉亲情,我这个外人若想插手,须万分审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言及此,范雎却又忽而一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可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二人收拾停当出门,院外早有车驾仆从静候。为首一名仆役见范雎携嬴政步出,立刻躬身趋前:   “主君,仆等乃大王所赐,今后听凭差遣。”   余人亦纷纷上前,手脚利落地将那些简单行囊捧入车中。这些新仆个个衣冠整洁,面容白净,举止伶俐,与先前那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仆迥然不同。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宽敞大宅前。正门是整块栎木所制,包着三指宽的铜边。   庭院以青石板铺地,缝隙间不生杂草,唯有东南角植着两株松柏,修剪整齐。   最重要的是——此处距王宫不过十里。秦王若想召见,顷刻可至。   可无论是嬴政还是范雎,谁也没有为这比先前好上十倍的宅院驻足停留。   范雎要的,是比魏齐府邸更煊赫的秦国相府;嬴政心心念念的,则是十里外那座巍峨的秦王宫。   安顿下来,范雎便将嬴政引至书房。   这宅子原是秦国一位获罪贵族的府邸,籍没后成了王产。书房中数百卷竹简仍整齐列于架上,平日有专人打理,并未遭虫蛀蠹坏。   你且在此静心读书。往后数月,我怕是顾不得你了。”   范雎指了指满架竹简,便转身入了隔壁房间。   嬴政看着满书架的竹简,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范雎心中,他是什么嗜书如命的人吗?先前看书,是因为他无事可干,又对魏国没什么兴趣。现在回了秦国,他为何还要沉浸书海?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小主播不会放过学习!】   【笔记已备好,奶茶已就位,主播快带我们期末冲刺!】   【主播怎么没抽中宋明副本呢。连中三元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我已经毕业了,看主播和你们学习真快乐】   【上面别走,报坐标线下单挑】   【不过这些竹简看着就沉……要是能有纸就好了……】   嬴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踮脚取下书架偏高处的一卷竹简,在书案前坐定。   来都来了,管他什么学问,先学了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弹幕渐渐从“哈哈哈”变成了“恐怖如斯”“学霸降临”。   直到把一册竹简全部看完,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竹简,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推门而出,见隔壁书房已亮起烛火。   嬴政未作多想,自去用了晚膳。可直到膳毕,仍不见范雎身影。   “先生还在书房?”他随口问侍立的奴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思忖片刻,行至书房门外,抬手轻叩。   范雎拉开门,见是嬴政,侧身让他进来。   嬴政踏入屋内,迎面便见一幅巨大的帛制舆图悬于木架之上。六国疆域以各色丝线绣出,其上朱砂批注密如星斗。   范雎走回舆图前站定,忽道:“我劝说大王,先攻魏国怀城。”   “取了怀城,再下邢丘。此二地紧邻秦境,一旦攻克,可立刻并入版图。其后转攻韩国——韩地与秦疆交错,取荥阳,便能将韩国楔入秦土的部分尽数吞没……”   “待那时,大王便有足够的底气,与太后、穰侯周旋。”   他话锋却在此处一转,看向嬴政:“这原是我的谋划。可如今,计划需变。”   言至此,他便不再往下说,只静看着嬴政。   嬴政明白范雎在考他,略一沉吟,道:“先生原以为武安君是穰侯魏冉的人,故欲让大王先以开疆拓土之功立威,证明自己不逊于太后。此事只能缓图。”   “可如今既知武安君并非效忠穰侯,大王收权便无须再忌惮白起。甚至,或可争取白起支持。”   “纵使白起不愿从命,只要他两不相帮,大王便可命蒙骜调兵夺权。”   嬴政神色冷静,语气毫无起伏。   范雎忍不住侧目看他。他虽早知嬴政心智远超常人,此刻仍为其对时局洞察之敏锐所震。   这小子天生就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啊。   “太后执掌秦政三十载,从无纰漏。你将此事想得简单了。”此番反倒是范雎显出几分迟疑。   他多谋,而多谋者,往往少断。   嬴政抬起眼:“太后年已八旬,亦无废王另立之心。何况太后与大王乃是亲生母子,大王尽可放手一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夺权未成。可难道那时,年过八十的太后会废了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年的亲儿子么?”   范雎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嬴政这番话镇住了。   “让我再想想……”范雎缓缓坐下,心乱如麻。   他本来只想考一考嬴政,没想到嬴政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若依他原本的谋划,当以一年为期,一面与大王建立信任,一面借开疆拓土之功立威,同时试探军中诸将态度。这是一套很稳妥的做法。   可嬴政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夺权在前,开疆拓土在后……这是一个最快、也最凶险的法子。若成,无须再等两三年。一旦穰侯去位,他范雎立时便能登台拜相。   若这只是孩童妄语,一笑置之便罢。偏偏他听完竟觉此策胜算不低。更不妙的是,他范雎也是个喜欢冒险的性子。   范雎摇头苦笑:“真是一语成谶,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罢了,这个难题还是留给王上去抉择吧。”范雎干脆两眼一闭,将这个难题甩给了嬴稷。   说到底,要不要对太后动手,要怎么动手,都得大王说了算。   嬴政闻言,嘴角弯了弯,步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比范雎更懂自己的曾祖父。继位三十载,头顶压着太后,朝中杵着四位权臣。哪一个掌权者,能毫无怨言忍三十年?   他在赵国就待了八年都恨不得把赵国掀了。   “五十八岁……好遥远的年纪。”嬴政立在庭中,望着攀上树梢的半轮凉月,轻声感慨。   他在现世不过八岁出头,在副本中虚长了一年多,也才将将十岁。连曾祖父年岁的零头都及不上。   108号适时跳出来,鼓励嬴政:【当今秦王五十八岁才开始夺权,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依然名震天下】   这也是它与嬴政的约定——在副本中,不得暴露现实身份,故只能以“秦王”代称嬴稷,反正不能开口就是“我曾祖父”。   嬴政静思片刻,认真道:“大王昔年曾在燕国为质,是芈太后将他接回,扶上王位。旁人因此轻看他,以至年近六旬仍不能独掌权柄。”   “受人恩赐,便要为人所制。”这句话说的含糊又一闪而过,快的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听清。   嬴政话题忽然一转,轻描淡写道:“要是我为秦王,定然忍不了三十年……最多忍到行冠礼,我就会夺权。”   【哈哈哈,小主播年纪不大,牛皮倒是吹的呱呱响】   【……万一主播真有能力呢,刚才主播给那个范雎的建议,我感觉挺靠谱的】   【纸上谈兵哪个穿越者玩家不会?隔壁那个自称“野外生存一哥”的玩家现在还在逃荒呢!】   后台资料库显示“嬴政13岁即位,22岁冠礼后迅速了铲除嫪毐、赵太后、吕不韦势力”的108号:【。】   ……对它的玩家来说好像真的不难。   翌日,当范雎将两条路摆在嬴稷面前时,这位秦王果然不出所料,选择了更险、更快的那一条。   ——嬴稷并不知道自己有个“战国超长待机王”的绰号。在他自己看来,五十八岁,在这人均寿数不过三十五的世道,已算高寿。自然是能早一日掌权,便早一日。   半月后,嬴稷在章台宫密召蒙骜。   又数日后,一纸王令,调白起赴咸阳郊外大营巡边。而此时,穰侯魏冉尚在他的封邑巡视未归。   秦国朝堂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雾气。   某一日清晨,范雎系好宽带,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要出门的嬴政。   “可想去见见世面?”范雎视线看向院门外,遥遥眺望王宫的方向。   “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一朝青云直上九霄天。富贵生死,皆在今日了。”   其中凶险,哪怕是范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依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嬴政扬起下巴,他说:“我要去。”   上了车驾,一路平稳,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实在对不住郑兄。”范雎忽然开口,长叹一声,“他将你托付于我,我却要带你入这龙潭虎穴。”   “可是你的天资太高了。我平生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着嬴政:“良材需经琢磨,方成美器……今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记住,把今日经历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礼:“先生教诲,政谨记于心。”   时值春日,咸阳宫的飞檐还凝着夜露。朝阳自冀阙东升,将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几株辛夷正开到盛时。   范雎已带着他,步履不停,直入章台宫。秦王嬴稷已早早在此等候。   这是嬴政第一次见到嬴稷,这位他血脉上的曾祖父,赵人口中唾骂的暴君,六国谈之色变的“虎狼之主”。   趁着嬴稷和范雎低声商议,嬴政站在范雎身后,光明正大打量自己的这位曾祖父。   秦王嬴稷站于玄漆玉阶之上,身着玄衣纁裳,腰间佩苍玉,悬长剑。他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邃,鬓发已掺银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沉静。   “走吧。”嬴稷与范雎对罢最后一处细节,转身即出。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默然随上。经过嬴政身侧时,他朝嬴政略一颔首,露出一张让嬴政觉得眼熟的脸。   与蒙武那傻小子有六七分相像,想来就是蒙武的亲爹蒙骜了。嬴政只用了三息就确定了此人身份。   嬴稷脚步迅速,蒙骜与范雎紧随其后,直趋太后所居的甘泉宫。宫门外已有甲士森列,嬴稷抬手止住欲随行的侍卫,只携三人步入。   宫室内灯火通明,芈太后已端坐于正殿席上。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平静,不见波澜。见嬴稷入内,她抬眼看来,目光在蒙骜与范雎身上一掠而过,在嬴政脸上顿了顿,最终落回儿子脸上。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仿佛早已料定今日。   说罢,她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后那面紫檀屏风。   “跟上。”她留下二字,身影已没入屏风之后。   嬴稷神色不动,对蒙骜略一颔首,蒙骜当即按剑立于屏风外侧,如铁塔般镇住入口。范雎则垂眸静立一旁,呼吸微屏。   嬴稷独自一人,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入内殿。   殿中只燃着一盏雁鱼灯,光线昏黄。芈太后已坐于窗下矮榻,示意嬴稷也坐下。   嬴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内殿烛光昏暗,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既已来了,便说说罢。你打算如何治秦?对秦国内政和关外虎视眈眈的六国,作何想法?””芈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   嬴稷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内政,当强干弱枝。中枢之权,不容旁落,宗室、外戚、功臣,其势过大则损国本,当徐徐削之,使权归王室。”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对外当行远交近攻之策。结好齐楚,使其不为害;而后全力攻伐毗邻之韩、魏、赵,得一寸土,便是一寸秦土。”   芈太后垂目仔细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头,面露赞赏。   “这是你那个新客卿范雎的献策吧。商鞅以法强秦,张仪以横破纵。这位范先生是如商鞅、张仪一样能使秦国强大的贤才,你要好好重用他。”   她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魏冉、芈戎他们……别伤他们的性命,毕竟是你的舅父和兄弟。”   嬴稷骤然抬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没想到芈太后这么轻易交出了权力。   “为何?”他声音干涩,“若母后早愿……”   “早给你?”芈太后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稷儿,秦国不仅是你的基业,也是我的。我十六岁入秦,六十余年心血,皆系于此。”   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早春寒冷的风掀起她花白的发丝。芈太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咸阳,是秦国的疆土,也是她的一生心血。   “王权,我不能给,只能等你来拿,来抢。你必须证明,你比我更有本事统治这个国家。秦自襄公开国,至你父惠文王,又到我这,多少代君王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强。我若轻易交付,才是对列祖列宗、对万千秦人不负。”   芈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苍老却依然凌厉:“今日你带人踏入此门,便是你证明了你的胆魄与手腕。但还不够。”   她走到嬴稷身前,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要你发誓。用你赢姓子孙的血脉,用你秦王的冠冕发誓——日后,你要为秦国呕心沥血,让秦国比在我手中时,更强大,更不可摧。让关东六国,闻秦之名而丧胆!”   嬴稷面色更加严肃,他缓缓起身,整肃衣冠,朗声道:   “秦国现任君王嬴稷,在此立誓:此生余岁,必为秦国之强盛,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必使我大秦,疆土日扩,威加海内!如违此誓,天人共弃之!”   屏风外,蒙骜与范雎同时低头,不敢听君王母子内事。嬴政却抬起了头,看着屏风,目光炯炯,心血澎拜。   里面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的身上,留着她们的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芈太后与嬴稷才一前一后自屏风后转出,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比先前和睦了许多。   当权力过渡完之后,政敌又变回了母子。毕竟芈太后不是武姜,嬴稷也不是郑庄公,母子之间没有“郑伯克段于鄢”的矛盾。   芈太后的目光落在静静立于范雎身侧的嬴政身上,微微一笑。   她招招手,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孩子,过来。”   嬴政抬头看了范雎一眼,见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方稳步上前,依礼作揖。   芈太后伸手将他揽到身侧,抚了抚他的发顶,抬头对嬴稷笑道:“这是我哪个孙儿?瞧着真俊。”   她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久远的回忆,“和你年幼时长得真像。尤其这眉眼,这看人时的神气。不过,想来如今也无人记得你儿时的模样了。多少年过去了,你头发都白啦。”   嬴稷:“……”   和他小时候长得像?这不是范雎家的小孩吗?   嬴稷仔细端详嬴政。这一看,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方才在章台宫光线不明未曾留意,此刻细看,这孩子的面容轮廓,竟真有几分熟悉之感……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真有几分像太子柱年幼时的模样。   范雎看看满脸慈祥的芈太后和若有所思的嬴稷,缓缓:“?”   八十岁的老太后和五十八岁的大王双双眼神不好使的概率……应该也不小? [8]第 8 章:嬴政:我要回秦国[范雎入秦结束]   回章台宫的半路上,嬴稷看着在芈太后口中“和稷儿年幼时候有六分相似”的嬴政,终究按捺不住,问范雎:“这是范卿的儿子?”   范雎神色如常,答道:“乃臣一故交之后,名叫张政,故交在魏国经商,将他托于臣照看。其父母俱已亡故,身世飘零。”   他语带叹息,将嬴政的来历交代得清楚明白。   嬴稷“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心中疑窦却未全消。那孩子的气度,绝非商贾之家能养出。他暗自决定,回宫后要召他那个傻儿子细问。   母亲说像自己幼时,自己看着又像太子年少时……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嬴稷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招手唤他近前,俯身问:“年岁几何?”   “十岁。”嬴政抬起头,他努力板着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成熟些,可眉梢却透出两分遮掩不住的仰慕。   这是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个父系血缘的长辈,还是他最崇拜的长辈。   今日顺利收权,未与生母反目,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心头大石落地,嬴稷便露出几分罕有的温和。   “才十岁,好小子,个高肩宽。”他拍拍嬴政的肩膀,倒不觉得十岁孩童有此身量稀奇。他自己就是大高个,更别提他还有一个天生神力、举鼎而死的亲哥了。   嬴稷回想起嬴政今天的一举一动,语气带上几分欣赏,“临大事而有静气,胆魄非常。是个好苗子。”   这么一想,嬴稷更觉得嬴政像是他孙子了。身材高大、胆魄过人……这就该是他亲孙子啊!   “大王谬赞。”范雎见势不对,生怕救命恩人的外甥再被卷入什么坏事中,忙上前将嬴政挡在身后,又将话题转移到后续如何处置“四贵”上。   嬴稷果然被成功带偏了话题,和范雎商议起了如何处置“四贵”,也就是他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弟弟。   只是嬴稷的语气十分轻松,他忌惮的从来只有芈太后,至于舅舅和弟弟们……就算没有范雎相助,嬴稷一个人也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捶。   车驾回府,已是深夜。夜色浓稠如墨,车驾碾过空旷的街道,石板路上回荡着吱呀的轮声。更深露重,寒气无声漫入车厢。一切皆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   范雎面有倦色,对嬴政道:“今日惊险,快去歇息罢。”   他揉了揉额角,“大王与太后所言,你不必多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容貌略似也是常事。”   嬴政却未动。   他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荧幕上,倒计时正无情跳动:【倒计时,一个时辰】。   “先生。”他忽然唤道。   范雎回身。   嬴政仰头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眼中跃动:“舅父他日来找先生求官,先生万万不可让他领军为将。”   范雎微怔:“为何?”   “他根本不读兵书。他读书还没我多,舞刀弄枪的招式会几招,可带兵打仗的本事一点没有。”嬴政带着点吐槽,还有怨气,“我催他多读几卷书,他一次没听过。”   对那些不上进的大人,嬴政一直颇有微词。阿母赵姬便不爱读书,副本里这个便宜舅父亦是如此……这般不肯用功,如何能有出息?   “为将者,不知兵,肯定打不赢仗。先生重情,莫要因情害了他,也误了先生。”   嬴政细细叮嘱一番,见范雎应下,才转身走向内室。他蹬掉履,和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室内寂静,只有窗外夜枭咕咕声,和范雎渐远的脚步声。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消失时,嬴政忽然提高声音,清晰说道:“先生,您日后定会名震天下、青史留名。”   脚步声戛然而止。   片刻,范雎折返,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缓:“庆功的话,留待明日再说罢……来日方长,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真不知这小子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他提心吊胆一日,如今连开口都觉乏力,嬴政却仍能神采奕奕地说这许多。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嬴政窝在被窝里嘀咕:“我还真能说得准……”   他可是从小听赵人辱骂范雎长大的。   嬴政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又是赵国邯郸。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任务结束   评价:你是一只小小的蝴蝶,为范雎提供了不可小觑的帮助。你劝说郑安平救下范雎,随范雎入秦,协助他搜集秦国朝堂情报,最后亲身旁观了一场宫变。   或许,与其说你在拯救范雎,不如说,你是在学着如何利用手中的棋子自救?   积分:七百】   108号雀跃地蹦出来,撒开电子花瓣。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接下来108号会把副本经历剪辑成纪录片,请宿主选择投放分区】   嬴政还不太适应忽然从十岁变回八岁,他更加惊叹于系统鬼神伟力,对108号的态度也更加温柔。   “都听你的。”嬴政知道108号不喜欢自己叫他“先生”,于是他换了一个更亲切的称呼。   他弧度尚圆的眼睛望着光球,满是信赖:“我与108,生死相依,心意相通。我什么都不懂,还要劳烦你多教我。”   108号的数据流微微一滞,核心温度悄然攀升。   不,这是会对王翦说“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始皇帝!他在用话术拿捏我!   可嬴政现在才八岁,他能骗系统吗?   光球晃了晃,终是妥协:【我这边有大数据显示,你目前最适合的分区是“基建区”】   “‘基建’二字,是何意?”嬴政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神色。   【基建区:玩家主导或参与基础建设(如修路、建城、发展工农业)、制度完善(法律、经济、教育)、民生改善(医疗、文化)等过程】   【拯救世界也有不同种方法嘛……我偷偷给你开一会儿权限,你可以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直播间】   108号展开一面小小的光屏,浮于嬴政掌心。   嬴政看向屏幕。   画面剧烈颠簸。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男人咧开嘴,白牙在黧黑脸上格外刺目。   他一把抓起脚边灰绿色的野菜,囫囵塞进嘴里:“我这回运气不好,一进副本就成了灾民,不过主播精通荒野求生知识,这个野菜就可以吃……莫欺少年穷,我先活下来才能去拯救苍生嘛。”   男人喉头突然发出“咯咯”怪响,眼球上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向后栽倒。   直播间骤然黑屏,唯余一串【哈哈哈】弹幕飘过。   嬴政沉默地退出,瞥了眼分区标识:【龙傲天逆袭区】。   108号尴尬的切掉屏幕:【意外、纯属意外】   新出现的画面里,一位绝美女子正柳眉轻蹙,眸光如水地望向桌前佳肴,大有西子捧心之态。下一秒,她忽然挑眉一笑,甩出一口脆亮的方言:“大家瞧好,俺给恁表演个‘两口一只鸡’!”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捋起袖口,但见嘴巴开合间,肉尽骨出,一条光溜溜的鸡骨头被她“啪”地丢进盘中,全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嬴政看了眼这直播间的分区:【深宫区】。   “我觉得,‘基建区’就很好。”嬴政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点下确认键,顺手将直播间名称改为【我爱基建】。   108号已经羞耻地说不出话了。   它转移话题:【玩家是否要使用人气值兑换物品?】   “我要能逃回秦国的地图路线。”嬴政迅速开口。   【所需人气值:一千】   嬴政缓缓眯眼,嘴角却好心情地勾了勾,丝毫没有因为买不起而沮丧。   他已经确认能换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我要从赵国邯郸,到魏国大梁的路线图。”他清晰地补充,“就是在方才的副本里,‘张政’走的那条路。”   光屏上价格跳动,显示出一个他能承受的数字。   嬴政没有半分犹豫,抬手点下【兑换】。   一卷简图,凭空浮现在屏幕上。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甚至几处可能遭遇盘查的路口,都做了细细的标注。   嬴政盯着这张地图,将图上自邯郸至大梁的路线,与他在副本中随范雎自魏入秦的路径,在心中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从赵国到魏国,再从魏国到秦国,绕过防卫森严的秦赵边界,从魏国中转。   嬴政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与血腥味让他迅速重归冷静。   接下来,他只需要说动他的“郑安平”协助他逃亡。   嬴政豁然起身,不顾现在天还没亮就走到赵姬卧房外,轻扣屋门。   “阿母,”他看着惊醒的赵姬,“请替我转交书信给吕不韦。”   “请他,助我们逃回秦国。”嬴政一字一句,万分认真道。   赵姬愕然瞪大双眼,手中玉簪坠地,叮当一声碎成一地碎片,赵姬却全然顾不上这支她平日最心爱的玉簪。   “什么?”   嬴政抬头看着赵姬,声音是远超年龄的平静:“阿母,我们必须回秦国。”   曾祖父嬴稷曾在楚国为质,武王嬴荡举鼎暴亡,他才在生母宣太后的运筹下,于咸阳即位。而后等待三十余载,直至五十八岁,方从宣太后手中真正收回权柄。   嬴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曾祖父那样的天命与寿数。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不是手腕通天的宣太后,他也没有穰侯魏冉那般权倾朝野的母舅。   无人可倚仗,无势可凭借。   他只能,也唯有,靠自己。 [9]第 9 章:定是政儿想爹了!   赵姬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声音尖锐,断然拒绝:“咱们孤儿寡母的,哪有本事逃去秦国?”   “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没有你插手的份。邯郸虽苦,至少还能活着。逃回秦国……万一被赵人抓到,你我都会没命!”赵姬声音里满是惊惧。   说着,她伸手便去推嬴政,动作粗鲁,只想将他塞回他的卧房内。   ”与我无关?我是秦王的曾孙,秦赵开战,第一个就会杀我祭旗。”嬴政被她推得踉跄,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像现在这样,四处躲藏,等着赵人哪天心情不好便来羞辱打杀。这叫活着吗,阿母?”   只是嬴政年纪太小,就算比同龄人要高大些,可力气还是远远比不上一个成年女子。没几下的功夫,嬴政就被赵姬推的踉踉跄跄。   就在赵姬再次伸手时,嬴政猛地攥住她手腕,仰头在她耳边喊:“父亲在咸阳,已有新妇,已有幼子。若我们回不去,数载之后,父亲身边还会有我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赵姬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眼泪倏地滚落。   这正是她日夜担忧的恐惧。   她自恃美貌,从不甘只做舞姬。当年被吕不韦送给秦王孙异人,怀了身孕,她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攀上青云。   可谁知她心心念念的秦王孙却抛下她和襁褓中的嬴政跑了。   凭什么她这般容貌,却要日日东躲西藏,蹉跎年华?   尤其是随着年岁增长,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渐渐老去……这些年来,若不是还有吕不韦给赵姬希望,以及赵姬给自己洗脑“我的孩子是秦王孙的嫡长子,他不会舍弃嫡长子”这个信念,赵姬早就撑不下去了。   “阿母,我们已在邯郸躲了八年。难道还要再躲八年、十八年?”嬴政看出她动摇,趁势将她拉进屋内,声音压得低而急,“到那时,纵能回秦,又有何用?”   他盯住赵姬的眼睛:“父亲不会宠爱一个年华老去、容颜消逝的女人,也不会看重一个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子。他会把宠爱、重视、乃至秦国的基业,都留给他的新夫人,留给那个在他膝下长大的儿子。”   他逻辑清晰,字字敲在赵姬最惶惑处。赵姬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赵姬脸色煞白,完全被嬴政描述的惨淡前景吓住了。   若换不回富贵,她这些年经历的苦难算什么?   “可……可现在赵国正和燕国交战,外面兵荒马乱……”赵姬语无伦次。   “正因如此,才是时机!”嬴政截断她,声音铿锵有力,“廉颇大军在外与燕人鏖战,邯郸守备必然空虚,且人心浮动,顾不上咱们。赵国难道会蠢到一边与燕国开战,一边杀了秦国王孙,再为自己树一强敌,腹背受敌吗?”   “此刻纵被发现,也多半性命无忧。可若再过几年,秦赵战端又起,你我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赵人拖去祭旗。”   嬴政条分缕析,将利害剖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从范雎那里学到的纵横之术。想让一个害怕危险的人冒险,就必须威逼利诱。   “阿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恳切,“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将性命交到赵人手里,坐以待毙。我必须走。”   嬴政停顿片刻,说出了让赵姬心脏骤缩的话:“若您实在忧惧,便先在此处藏好。待我在秦国安顿下来,定第一时间接您。”   “不——!”   赵姬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嬴政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不能丢下我!你爹……你爹他已经丢下我一次了!我不能再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赵姬哭了一会,猛地用手背抹去满脸泪痕,头发散乱。她抓住嬴政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好,我给吕不韦写信!”   在邯郸躲藏多年,赵姬从不劳作,母子用度全赖吕不韦接济,她自有与吕不韦联络的门路。   次日,赵姬一早便乔装出门,直至天色昏黑方匆匆归家。   “明日吕不韦的手下就过来拿信。”赵姬咬着唇,求助问嬴政,“我该写什么?”   “我写,你照着抄一遍。”嬴政看着亲娘那张写满了单纯无知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   早说平时要好好读书吧!不靠谱的大人!   嬴政自己也另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信。写罢,他垂目盯着那方折成小块的帛书,沉吟片刻,起身去找赵姬。   “阿母,您这里可还有父亲当年的旧衣?”   赵姬正对灯誊抄,闻言诧异:“你找那些破衣裳作甚?”   “给父亲写信。”嬴政言简意赅,未再多言。   依他对自家亲娘的了解,解释了,她也未必明白。   赵姬怔了半晌,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卷旧布包袱。解开,是几身料子上佳、却已显陈旧的衣裳。   “不值钱的早丢了。这是他当年从秦国带来的两身好衣裳,还留着。”她随手将包袱推给嬴政,“你拿去用罢。”   赵姬的语气轻描淡写,赢异人留下的旧物在她眼中也只有“值钱”和“不值钱”之分。至于情分,这些年早就消磨没了。   嬴政用力撕下一块衣角带回桌案前。他从袖中抽出匕首,对着自己胳膊比划。   吓得108号跳出来:【啊啊,玩家要干什么啊!】   抑郁、思念父亲过度……几个词在108号后台剧烈闪烁。   秦始皇小时候不会心理出过什么问题吧?   嬴政淡定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写封血书给我那个亲爹。”   108号盯着嬴政飞了半天,直到嬴政自己把胳膊上的血止住,它才松了口气,钻回了玉佩里。   嬴政将血书摆在案上,还觉不够,又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用手指沾出几滴,滴在布料上。   待到血迹和水迹都干透后,才将血书满意收起来。   第二日夜里,有人叩响了院门。   来者是个瘦削的中年商贾,一身半旧的褐色深衣。他进屋后便对嬴政躬身行礼,口称“公子”,姿态恭敬,显然是知道嬴政的身份。   “小人贡茂,奉吕先生之命在邯郸伺候夫人和公子。”他满脸堆笑。   嬴政请他坐下,赵姬端来清水,贡茂连连点头哈腰,赵姬端来的水他也不敢喝。几句寒暄,嬴政发现贡茂言谈间对吕不韦的称呼过于熟稔了。   嬴政发现了这点,便故意把话题往吕不韦身上扯,用从范雎那学来的套话本事,不多时就套出了贡茂的身份。   贡茂是个倒卖木料的商贾,早在吕不韦还在赵国经商时就和吕不韦认识。吕不韦逃去了秦国后,为了照顾赵姬和嬴政,于是又搭上了贡茂,许以权势和富贵,拜托贡茂照顾赵姬母子。   “您竟是吕先生的旧友。”嬴政放下陶碗,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亲近。   “如今吕先生扶摇直上,是我父亲的座上宾,没想到先生您却还在……”   嬴政欲言又止,眼神落在贡茂一身明显是商贾打扮的衣衫上。   贡茂苦笑:“只是年少时曾一同行商的些许交情罢了,吕兄有鸿鹄之志,非池中物。如今他已是秦王孙座上宾,小人没那个本事。”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短叹。   “先生今日冒险前来,是念旧情,也是为吕先生办事。”   嬴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他昨夜写好的那封血书。   他将锦囊轻轻推至贡茂面前。   “那先生是否愿意顺道也为我办一件事?此信,请先生设法,送至我父亲手中。”   贡茂身形一僵,倏地抬眼。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吕先生能得今日之势,是因他当年押注了我父亲这支‘奇货’。可这世上,奇货……难道只有一件么?”   贡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盯着眼前这年仅八岁、却气势惊人的孩子,喉咙有些发干。   这位如今被困在赵国邯郸的秦国落难王孙,的确是他能接触到身份最为高贵的人了。   危险和机遇,像两条毒蛇,绞紧了他的脖颈。   许久,贡茂深吸一口气,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方轻飘飘的锦囊。   “公子,小人定把此物送到。”他声音沙哑,恭敬对嬴政弯腰行了一礼,将帛书仔细纳入怀中贴身处。   贡茂怀揣书信,离赵赴秦。他先至咸阳寻到吕不韦府邸,转交了赵姬和嬴政的书信。又寻到了如今已经改名为赢子楚的赢异人府邸,将锦囊转交给了嬴子楚。   吕不韦回到府中,便有门客呈上邯郸来的书信。   看完赵姬和嬴政送来的书信,吕不韦又惊奇又为难。   惊奇的是年仅八岁的嬴政竟然写得一手好秦文,还有如此见识。   为难的是嬴政和赵姬的要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押上性命赌一把的濮阳商贾了。如今他稳坐秦王孙首席幕僚之位,名利双收,何苦再去涉险?   吕不韦倒是一直都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毕竟赵姬是他献给赢异人的,和他天然是同个阵营。只是吕不韦想的是更稳妥的办法,通过两国交涉,安安稳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而不是再协助嬴政和赵姬逃跑一次。   可嬴政信中有一句话,如针般刺入他心底:“父亲膝下唯成蟜一子。政远在邯郸,日夜思父,然父子之情,岂可凭尺素相传?若久疏于前,他日纵归,亦如陌路矣。”   确是如此。赢子楚如今身边只有华阳夫人派系所出的成蟜,那孩子自小养在华阳膝下,与他吕不韦何干?若嬴政能早日归来,在父亲身边长大,这份父子情谊,自然不同。   届时,他吕不韦便不只是拥立之功,更是保全嫡长、成全父子的恩人。而且说实话,嬴子楚的身体一向不好,他也需要为自己日后打算……   他正自沉吟,忽闻下人急报:“王孙到访,已至前厅!”   吕不韦忙起身相迎。刚踏入厅中,便见赢子楚立于堂前,手中紧攥一方旧衣角,上面褐红斑驳,带着一股血腥气。他双目赤红,脸上泪痕未干,见到吕不韦,竟上前一步,哑声道:   “不韦!救我妻儿!”   嬴子楚将那血书递到吕不韦眼前,声音发颤:“这是政儿血书。他在邯郸,日夜盼归!我身为人父,岂能坐视妻儿在敌国煎熬?”   “就连这块布,都是我当年在赵国的旧衣,我可怜的妻儿啊……定是日日抱衣哭泣。”嬴子楚呜呜哭出了声。   吕不韦闻言叹了口气,心中最后那点权衡,倏然消散。   得了,现在由不得他犹豫了。 [10]第 10 章:嬴政出逃   一支商队自秦国咸阳出发,装载着秦地货物,大张旗鼓地经函谷关入赵,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商路。   另一支商队,由贡茂领头,自咸阳先东行入魏,在繁华的大梁城卸货、完成了贸易。随后商队人马改头换面,招募了数个魏国本地小商贾,组成了一支北上赵国行商的魏国商队。这支商队载着魏国的缯帛、漆器,目的地正是邯郸。身份、路引,皆经数道手,洗得干干净净。   吕不韦手下的商队遍布七国,他做起这件事来轻而易举。   邯郸城中,外郭小院。   赵姬已惶惶不可终日月余。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食不下咽,终日只在门缝后张望,稍有风吹草动便惊跳起来。   她生怕消息走露,凶神恶煞的赵卒踹开院门把她杀死。   嬴政照常起居,甚至饭量比往日还大些,就着清水将粗糙的豆饭一口口咽下。   “阿母,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嬴政把陶碗推到赵姬面前   赵姬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这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又像坠着冰……你说要是咱们被赵人抓住怎么办?我喉咙难受得厉害,实在吃不下东西。”   嬴政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现在不吃,逃亡路上,怕是连这个都没有。”   跟着范雎时,好歹是混在秦国使团中,有车马,有干粮。可若运气不济,像那楚国逃臣伍子胥一般,昼伏夜出,于草莽间荒野求生,甚至需乞食度日……那他也必须回到秦国。   他死也要死在秦国的土地上!   赵姬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肖似其父的眼里满是超出年纪的平静,让赵姬慌乱的心,也奇异地跟着落下去几分。   “政儿从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稳重。”赵姬嘟囔了一声。   嬴政扯扯嘴角。   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被吓得心惊胆战已经足够了。   不靠谱的大人啊……嬴政暗自腹诽。   从秦国直接过来的商队抵达邯郸,照例拜会邯郸令卞资。   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两匣成色极佳的金饼,一套秦王室的青铜酒器,以及几匹价值千金的蜀锦。   卞资在府邸偏厅见了商队领队,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眼总是半眯着。   “唔,吕不韦是个懂事的。”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匣中金饼,听着那悦耳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不是卞资第一回收吕不韦的重金贿赂了。若非卞资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姬和嬴政这对孤儿寡母也不能在邯郸躲藏这么多年。   “我赵国近来与燕国有些摩擦,市面略严些,你们既懂规矩,安心做生意便是。”卞资数过财物,脸上笑意深了些。   大王才给他几个钱的俸禄?他又不似平原君那样有自己的封地。想要多弄些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年年多上百金的进项,这样的钱,不拿才是傻子。   商队领队脸上堆满讨好的谦卑笑容:“是是,规矩小人都懂。临行前,吕先生只嘱咐我等莫要生事,规规矩矩做生意,勿给卞令添麻烦。”   卞资满意颔首,挥挥手,让人引商队下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缓缓收敛,对侍立一旁的门客吩咐。   “去,挑两个机灵的,跟着这支秦商。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有没有私下见一对孤儿寡母,都给我盯仔细了。记着,动静小点,别让他们发现。”   他并非全无脑子的蠢物。秦赵关系微妙,那对母子身份敏感。贪,他要贪;但风险,他也要有数。若真让秦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弄走,他的官职恐怕也难保。   与此同时,一支从魏国辗转而来的行商队伍,也已悄然入驻邯郸西市的客舍。他们行事低调,白日里正经贩卖货物,与本地牙人周旋,并无任何异动。   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从大梁带来的货物就一卖而空。   是夜,月暗星稀,浓云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贡茂从墙头翻下,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后门。没有多余的话,他只对紧张得几乎僵直的赵姬和沉静如水的嬴政点了点头,便将两套粗布衣裳递过。   “公子、夫人,快快收拾了东西走吧。”贡茂压低声音。   嬴政动作利落换上粗布衣服。换罢,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重要之物遗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换下来的旧衣上。嬴政将旧衣拿到案上,指尖蘸取案上残余的点点朱砂,在衣角处飞快勾勒出数行字迹。   随即,嬴政将帛片用陶碗牢牢压于案几正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跟着贡茂,融入深沉的夜色,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邯郸西市那支魏国商贾所居的屋舍中。   翌日,天光未大亮,晨露尚重。   这支在邯郸盘桓七日的魏国商队,已收拾停当,趁着城门初开,匆匆驶离了邯郸城。   寅时未尽,邯郸西门的土道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草叶上的宿露还未干,十数辆辎车排作一行,其中夹着几架马车。朝阳初升正一点一点烫开大道上未干的雾气。   押车的汉子袖手坐在粮袋上,呵出的白气与骡马鼻息混作一团,乐呵呵和贡茂谈天说地。   贡茂有一搭没一搭和汉子聊天,眼神却时不时看向身后的马车。   商队刚出邯郸城门不过十里,走在最前头的驮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展目望去,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士正迎面而来。   贡茂心头一咯噔,暗道坏事。   能在邯郸城外大摇大摆披甲……莫不是事发了?可也不应该啊,从公子离开小院到商队出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暴露?   这行人马约莫七八人,皆是轻甲覆身,腰佩长剑。为首之人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并未下马,只是抬手示意商队停下。   “某乃平原君门下门客,扶雄。”扶雄冷冰冰自报家门。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巡防要道。廉颇将军率大军在外,邯郸守备空虚,难保没有宵小之徒或他国奸细混迹其间。尔等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车中所载何物?”   平原君!竟是平原君的人!   贡茂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国人都知道,当今赵王赵丹是个蠢货,不值一提。可平原君赵胜却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几年前秦军围邯郸,赵国濒亡,正是赵胜带着门客毛遂去出使楚国,促成楚赵合纵,又与信陵君联合,促成信陵君窃符救赵。   平原君赵胜可比赵王丹难缠多了。   贡茂连忙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扶雄马前,手已悄然摸入袖中。   “原来是平原君门下的壮士,失敬失敬!”他语气极为恭敬,带上了几分惶恐。   “小人等是魏国商贾,自大梁来邯郸经商,如今货物已经卖完了,正要回魏国。车上都是些马匹、草料、还有预备路上吃的干粮腌菜,并无他物。这兵荒马乱的,小人等只想混口饭吃,绝不敢有他念。”   说话间,贡茂已从袖中滑出两枚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金饼,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飞快地往扶雄手里塞去,口中低语:“一点心意,给诸位壮士买酒驱寒……”   “嗯?”扶雄眉头一拧,非但没有接那金饼,反而手腕一翻,扣住了贡茂递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贡茂脸色一白。   “无事献殷勤?”扶雄目光如冰刃,刮过贡茂煞白的脸,“我扶雄本微末游侠,受平原君知遇之恩,受托巡防,乃是为平原君分忧。你以此阿堵物相诱,是视我为何等小人?莫非你这商队,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贡茂苦不堪言。这个扶雄竟还是个游侠儿!   平原君擅养士,手下的游侠各个都是死士,莫说用钱财收买了,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只会慷慨赴死。   扶雄地甩开贡茂的手,那两枚金饼“叮当”一声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搜!”扶雄再不废话,挥手厉喝。   “壮士!壮士且慢!”贡茂魂飞魄散,还想阻拦,却被两名下马的兵士左右架住,动弹不得。其余人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商队车辆,粗暴地掀开遮盖的油布,将车厢内的货物一通乱搜。   扶雄则是径直大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大手拉起车帘。   车厢内堆满了捆扎好的皮货,几乎无处下脚。就在一堆略显凌乱的皮货旁,蜷缩着一个约莫十岁、身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似乎正在熟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话嘟囔了一句:“叔父……天亮了?”   随即,他仿佛才看清站在车外、甲胄鲜明、面色冷峻的扶雄,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稚嫩的脸上瞬间浮起真实的惊慌,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仍是用魏语急切问道:“你、你们是谁?我叔父呢?”   “我、我舅父是信陵君门下,别以为我背后没人好欺负!”少年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雅言质问,声音却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发飘,色厉内荏。   扶雄是赵人,对魏语只懂皮毛,但这雅言夹杂魏音的话,他大致听懂了“信陵君”三字。他身边一名早年自魏国来投奔的手下,立刻凑近,用赵语低声快速解释:“这小子说,他舅父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   扶雄眉头倏地紧锁,露出明显的迟疑。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正担任赵国上将军。数年前他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却也彻底得罪了魏王,自此长留赵国。因他对赵国有存亡续绝之恩,在赵地位超然,深得赵王倚重,权势煊赫。   更要紧的是,信陵君乃是自家主君平原君赵胜的妻弟,二人既是姻亲,亦是挚友,过从甚密。   扶雄素来敬重信陵君的为人与侠义,知其门下确实有不少自魏国带来的心腹门客。   这似乎的确只是一支在赵魏两国之间行商的商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11]第 11 章:政已西归,勿念   恰在此时,后面传来手下人的禀报声。   一名游侠儿快步走到扶雄身侧,低声回话:“后面几辆车查过了,除了几车皮毛杂货,还有两车貌美女子。看打扮举止,应是舞乐伎人,有十数人。”   扶雄闻言,目光骤然一冷。原来如此,什么马商皮毛,不过是掩人耳目。这厮多半是受魏国某些奢靡贵族所托,来赵国采买姿色出众的舞姬歌女回去。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余浓浓的鄙夷。   “哼!”他重重冷哼一声,松开钳制贡茂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下贱之物,“原是一群蝇营狗苟、专营贱业之徒。难怪行事鬼祟,贿赂公行!”   他不再看贡茂,也无心理会那车内惊吓过度的魏国少年,只觉在此多留一刻都污了耳目。他调转马头,对部下挥手:“放行!莫要耽搁,继续巡路!”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手下人纵马而去,马蹄卷起烟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贡茂才腿脚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喘了几口粗气,连滚爬起,急声催促车队:“快!快走!”   直到彻底出了邯郸地界,贡茂心头大石才终于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感后知后觉升起。他定了定神,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辆最大的马车,声音仍带着颤:“公子?公子您可还好?”   嬴政安然坐在车中,瞥了满头热汗的贡茂一眼:“先擦汗。”   他苦恼叹了口气。   又一个还没他靠谱的大人……为什么他身边没有范雎那样靠谱的谋士呢?   “方才真是吓煞小人了!”贡茂讪讪抬起衣袖囫囵擦了把冷汗涔涔的额头,强扯出一个庆幸的笑,“多亏公子聪慧,那扶雄又是个没甚心眼的莽夫,轻易便被唬过去了。”   贡茂心神稍定,一个念头却又窜起,让他脸色再次发白:“公子,那扶雄回去后,若是向平原君禀告今日之事,那可如何是好?”   嬴政淡声问:“若外面两个赶车的仆役,因争抢水囊厮打起来。你会请我出面,为他们裁决对错么?”   贡茂下意识摆手:“此等微末小事,岂敢劳动公子!”   “是啊,”嬴政声音清晰,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可不就是微末小事。”   “一个疑似与信陵君门客沾边、下作不堪的商队,一次未查出实据的例行盘查罢了。平原君如今沉疴在身,缠绵病榻,能熬几日尚未可知。扶雄不会以此等琐事打扰平原君。”   三言两语,剖白利害。   见贡茂仍是一副愣怔模样,嬴政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个贡茂似乎比吕不韦差远了啊……罢了,他尚年幼,日后有的是时间寻觅自己的贤才,暂且先用着吧。   贡茂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半晌无言。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车厢内镇定自若的嬴政。   四目相对的刹那,贡茂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先前,他敬畏的是嬴政“秦王孙之子”的尊贵身份。   而今,不是了。   随后数日,果然如嬴政所言一样,没有追兵从后面追来。靠着一路打点和日夜行路,商队顺利进入了魏国地界。   一路上,贡茂对嬴政恭敬异常,事事听从嬴政安排,俨然是把嬴政奉为主君的意思。   在大梁休整了半日后,商队又迅速动身,一路有惊无险,悄然穿越了魏秦两国的边境。   嬴政与赵姬已换上在大梁匆匆购置的华服,同乘于一辆两马驾辕的安稳车厢内。   赵姬紧紧攥着嬴政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窗外掠过的与赵国迥异的旷野与农舍,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政儿。咱们真的到秦国了!”   嬴政看着马车沿途风景。连绵的麦田在初秋的风里泛起金浪,远处村舍炊烟袅袅,耕作的农人若隐若现。   这是秦国。   不是副本里那个秦国,是真真切切、他血脉所系的土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激荡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半个时辰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动已被强行压下。   “阿母,咱们还不能高兴。”嬴政反手轻轻拉住赵姬的衣袖,语气冷静。   赵姬愕然转头,眼中泪光未散:“为何?已经到了秦国,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咱们不成?”   嬴政按住赵姬的手背,附耳轻声说:“还不够。儿想要更多,阿母也想要更多,对么?”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似乎没有尽头的秦地:“父亲膝下,唯我与嬴成蟜二子。祖父安国君继位后,父亲便是太子。若父亲有朝一日……”   嬴政话只说了半截,可赵姬已经明白了。   她反手握紧嬴政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说的对,你我母子,理应有更多!必须要有更多!”   在约定好的城外,吕不韦已焦灼等待了许久。   远远望见熟悉的商队车马轮廓,他心头一紧,疾步迎上。车帘掀开,先是面色苍白的赵姬被搀扶下车,紧随其后,一个身着身量尚显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半大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吕不韦目光瞬间落在那半大少年脸上。眉眼、鼻梁、紧抿的唇线,和嬴子楚长得有五分相似。   顿时,吕不韦心下明了。这就是嬴政了。   “公子!”吕不韦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臣吕不韦,迎候来迟,公子与夫人一路辛劳!”   嬴政几乎在他行礼的同时,已抢前几步,双手稳稳托住吕不韦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吕先生快快请起!”少年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   “若非先生运筹帷幄,遣人接应,筹划周密,政与阿母焉能逃出虎口,得返故土?先生于我母子,有活命之恩,政没齿难忘!”   赵姬也知他们母子初来乍到,能倚仗的唯此深受嬴子楚看重的吕不韦。   她泪说来就来,一手拉吕不韦,一手拉嬴政,声音柔婉带泣:“政儿,我与吕先生是旧识,当年还是吕先生引荐我与你父亲相识……快,叫仲父。”   吕不韦浑身一震,似被这称呼烫到,慌忙抽手,连连后退一步,长揖到底:“夫人折煞不韦了!不韦何德何能,焉敢当公子如此称呼!此乃分内之事,万不敢居功!”   吕不韦口称“不敢”,心中却十分受用。   对嘛,还得是自己人放心啊。那个嬴成蟜,才六岁,就被其出身高贵的生母教得对他爱搭不理。若日后上位,岂有他容身之地?   冒险接回赵姬母子,果然是对的。   但吕不韦深知过犹不及,此刻若坦然受之,反显轻狂。旁的不说,秦王和太子还没死呢,他们岂容他一个商贾凌驾在王孙头上。   他姿态放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地。   嬴政静静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又似无可奈何,终于妥协:“既如此……政便依先生。先生请起。”   “谢公子体谅!”吕不韦这才直起身。   他迅速收敛情绪,侧身让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公子,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车驾已备好,我们需即刻启程,赶往咸阳。王孙正在咸阳等候。”   与此同时,赵国邯郸。   邯郸令卞资正斜倚在堂中软榻上,把玩一只不久前秦国商队送上的错金青铜酒樽,心情愉悦。   “大夫!不好了!”一声惶急的呼喊伴随着踉跄脚步声猛地响起,一个神色慌张的士卒扑到卞资脚下。   卞资眉头一皱,不悦地抬眼,斥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大、大夫!那对母子不见了!就是您吩咐要仔细盯着的那处院子。”来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卞资手中酒樽“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酒液泼洒一地。   他猛地弹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何时不见的?可有人看见?”   怎会如此?他命人死死盯着那支秦国商队,那支商队分明一直到出邯郸城都没见过那对母子一眼。   “不知、不知。”士卒哭丧着脸摇头。   卞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属下,厉声吼道:“备车!不,备马!”   不多时,卞资带人气势汹汹踹开了那处偏僻小院的门。院内空空荡荡,屋舍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   卞资脸色铁青,站在院内,只觉头一晕,眼前天旋地转,他死死搀扶住身侧的下属。   “搜、给我搜!”卞资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凶神恶煞的士卒闯入正屋、偏房,翻箱倒柜,却只找到些杂物和些许钱财。嬴政和赵姬早已不翼而飞。   一名士卒从偏房奔出,大喊:“这里有字。”   卞资顾不得其他,连忙抬脚闯入偏房,上前几步,走到了桌案前。   案上摆着一件素白旧衣。   卞资瞳孔一缩,一把拿起旧衣,抖开。只见素色的右下衣角上,以朱砂赫然写着数行字迹。   字迹稚嫩,却纵意洒脱,狂傲无比。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字字如针,刺入卞资眼中:   “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啊——!”卞资怒火中烧,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紫,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旧衣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恨,抬脚便是一通乱踩泄愤。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卞资转身便朝外冲去,只想立刻调兵遣将,全城大索,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抓回。   片刻后。   脸色铁青的卞资极其僵硬地折返回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件被他踩踏得污脏不堪的旧衣。   他沉默俯身捡起了衣角。   五年前,秦军兵临邯郸城下,若非信陵君窃取魏国兵符,击杀晋鄙,率八万魏军与春申君所率楚军合击秦军,大败秦军,只怕邯郸就要被攻破了。   纵然嬴政现在只是一介竖子,可万一呢?   “走。”卞资嘶哑着嗓子,对噤若寒蝉的手下吐出这一个字,再不多言,率先大步离去。 [12]第 12 章:对手是蠢货   车驾辘辘,终抵咸阳。吕不韦并未直接引他们去见嬴子楚,而是先至一处早已备好的幽静宅邸。   “公子,夫人,一路风尘,请先稍作梳洗,换上合宜服饰,再去见王孙不迟。”吕不韦躬身道,身后仆妇已捧上数套华美崭新的衣裳,皆是咸阳时兴的样式,料作上乘,绣纹精致。   先前在大梁仓促购置的衣裳,虽比邯郸旧衣体面许多,却到底配不上王室身份。   嬴政换上那身为他备下的华服。玄色深衣,襟袖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衬得他尚带稚气的面容多了几分贵气。   待他整装完毕,却见赵姬自内室走出,身上穿的,却是一件颜色已然暗淡、袖口有着明显磨损与细微补痕的旧衣。嬴政认出这是赵姬在邯郸时常穿的那身衣裳。   嬴政微怔,不禁疑惑:“阿母,初来乍到,正该示人以威仪,以免被人轻视。为何要穿旧衣?”   即便不用深思,他也猜得到,自己母子的到来会掀起怎样的一阵腥风血雨。   赵姬对镜最后理了理微散的鬓发,闻言转过头。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这几日因饮食稍好而略见丰润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你不懂。你父亲就吃这一套。”   “他心软,念旧,尤重情义。”她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见我如此落魄,历经艰险方逃回他身边,他只会更生怜惜。”   嬴政垂目,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合体的新衣,若有所思。   他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打消了也换一身旧衣裳的念头。   他与母亲不同。他身为嫡长子,历经磨难归来,需要的不是垂怜,而是要让父亲知道他是承嗣的嫡长子,是历经磨难归来的王孙。   “走吧。”赵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挽起儿子的手,“去见你父亲。”   三人来到嬴子楚府邸门前,不及通传,便见一道身影自内疾步而出,正是嬴子楚。他立于阶上,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当看到那相依走来的母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八年了。   当年他仓皇逃离邯郸时,政儿尚在襁褓,赵姬青春正好。如今,那孩子已长成半大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而赵姬,她身形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面容虽依旧美丽,却难掩憔悴与风霜痕迹。   “夫人……政儿……”嬴子楚喉头剧烈滚动,未语先哽咽,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快步抢下台阶,伸出手,想要揽住二人。这些年,她们母子在敌国四处躲藏,定然受了许多委屈。   “郎君!”赵姬未等他完全走近,已柔弱地向前倒去,正巧倒入嬴子楚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耸动,呜呜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妾、妾终于又见到郎君了。”   赵姬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不忘伸手,将静静立在一步之外的嬴政用力拉到身边。   “你看,郎君你看。我把咱们的政儿养大了,他长得真像你……我日日夜夜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你一样。”   嬴子楚紧紧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赵姬的手背,想给予安慰。指尖触及的却是一层粗糙的薄茧,更是让他心头一酸。   他将赵姬搂得更紧,“这些年,苦了你们母子了。当年我也是实在是没有办法……秦赵交战,我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将你们孤零零留在那虎狼之地,我、我日夜锥心……”   赵姬抬起泪湿的脸,眼中泪光盈盈:“那些都过去了,日后咱们一家三口能守在一处,再不分开,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嬴政,轻轻推了推他:“政儿,快来见过你父亲。”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面前夫妻情深的赵姬和嬴子楚,心中那股对陌生血缘父亲的别扭感挥之不去。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自在,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嬴子楚,是真有王位能让他继承的。   他上前一步,在嬴子楚满是期盼与愧疚的注视下,忽然猛地扑进了嬴子楚怀里。   “父亲!”他将脸埋在嬴子楚衣襟间,声音闷闷的,“日后再也没人会骂儿子是杂种了,对吗?”   嬴子楚目眦欲裂他一手紧搂赵姬,一手用力抚着嬴政的背:“那些赵国竖子!为父定为你们母子报仇!”   嬴政在嬴子楚看不到的角度,讥讽地撇了撇嘴。   报仇?靠你?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靠在嬴子楚怀中,嬴政冷静思考,他要如何利用嬴子楚的愧疚与怜惜,在这暗流汹涌的秦王孙府邸,为自己和母亲谋得立足之地。   嬴政与赵姬在吕不韦安排下,于嬴子楚府邸东侧一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院落虽不算大,却胜在清幽独立,仆役亦是吕不韦亲自挑选,颇为稳妥。   翌日清晨,嬴政早早起身,在院中老槐树下展卷读书。晨光透过枝叶,在他玄色深衣上投下细碎光斑。他读的并非寻常蒙学,而是吕不韦昨夜便着人送来的几卷秦律简牍,正看得入神。   这些秦律大部分他跟在范雎身边时学过,还有一小部分是这二十年新修订的条例。秦国重视律法,他必须学清楚。   【有人来了】108号提醒。   嬴政缓缓抬眸,看向院门。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身着华贵的赤色锦衣,面容也算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坏的骄横。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仆从,自己则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嬴政。   嬴政心下了然,这个年纪,这幅打扮,应当就是他那个便宜弟弟赢成蟜了。   “喂!”   一声清脆却充满敌意的童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赢成蟜蹬蹬走到嬴政身前,高昂下巴。   “你就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野种?”赢成蟜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他比赢成蟜高出大半个头,这一站,便有了居高临下之势。他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目光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   “野种?”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松,“你是说,从赵国历经艰险、逃回故国的秦国王孙,是野种?”   赢成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觉得对方是在装腔作势。   “难道不是?你和你那个舞姬出身的娘,在赵国躲了八年,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哦?”嬴政打断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让赢成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   他刻意在“大秦质子”四字上加重了音。   赢成蟜到底年幼,又被母亲和身边人骄纵惯了,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机锋。嬴子楚也不会在幼子面前提他赵国为质的落魄往事,赢成蟜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在羞辱嬴政。   他梗着脖子,想显得更有气势:“是又怎么样?你就是出身卑贱才会被丢在赵国!我阿母是韩王室女,你阿母只是个舞姬!”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他不再看赢成蟜,仿佛对方已不值得浪费目光。嬴政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本院仆役淡声道:“送客。”   蠢货,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那仆役连忙上前把嬴成蟜请出去。他是吕不韦派来的人,自然不会顾忌赢成蟜的身份。   赢成蟜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发自己,一时气得小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仆役半劝半请地“送”出了院门。   嬴政没有立刻回身,他负手立在槐树下,目光遥遥追着赢成蟜那愤愤不平、被仆从簇拥着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向上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足为敌,甚至连背后指使他前来示威的那位韩夫人,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难搞的只剩下了那位华阳夫人。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另一名年轻仆役。这是贡茂送给他的人,比吕不韦送的人更忠心。   “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嬴政问,声音依旧平静。   “听清了,公子。”仆役恭敬应声。   “嗯。”嬴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拿起竹简,仿佛方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在这深宅大院,消息自有其流通的路径。   不过半日功夫,新归的政公子与备受宠爱的成蟜公子晨间冲突的细节,尤其是那句“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便已传进了嬴子楚的耳朵里。   是日下午,嬴子楚书房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压抑的怒斥。赢成蟜与其生母韩夫人被唤去,出来后皆是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嬴子楚那句“莫非连我这从赵国回来的质子,尔等也一同轻贱了去?”的诛心之问,也是经由吕不韦派在嬴子楚身边的人,传到了嬴政耳中。   嬴政只是点点头,就接着看吕不韦送来的人脉信息。   次日,嬴子楚带着嬴政与赵姬,前往安国君府邸请安。   三人抵达时,安国君已入宫议事。内侍引他们至华阳夫人居住外,一名身着楚地样式曲裾的侍女敛衽而出,声音恭敬却疏离:“夫人正在梳妆,请王孙与公子、夫人稍候。”   这一“稍候”,便是近半个时辰。初夏阳光渐炽,晒得庭前白石地砖微微发烫。   嬴政垂手立在父亲侧后方,心中却已了然。这是华阳夫人给他们母子的下马威。   他思绪飞快转动,回忆吕不韦给他的情报。安国君嬴柱对这位出身楚国王族的华阳夫人极为宠爱信重,府中大小事务,乃至许多朝堂风向,据说皆需问过夫人心意。他父亲当年为了讨好这位膝下无子的嫡母,甚至将名字从“异人”改为“子楚”,以示不忘楚系根本。   而赢成蟜的生母,正是华阳夫人送给嬴子楚的。面对权势滔天的华阳夫人,吕不韦也无计可施。   难搞。   嬴政苦恼皱皱眉头,头回觉得棘手,再次怀念起了范雎。   他真的需要一个如范雎一样靠谱的幕僚! [13]第 13 章:嬴政嬴稷祖孙相见   嬴政三人在华阳夫人院外静立一个时辰,日光从温煦转为灼人。   嬴子楚额角渐有细汗,神色间已难掩尴尬与焦躁。一边是历经艰险、甫归故土、他亏欠良多的妻儿,一边是如今他必须依仗、亦需小心侍奉的嫡母。   这漫长的静候,摆明了是无声的折辱与下马威。他几度欲言又止,看向身旁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又望向前方紧闭的轩门。   他深吸气,正欲让妻儿先去休息——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先前那名楚装侍女再次走出,对着三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夫人请王孙、公子、夫人入内。”   华阳夫人端坐榻上,年约三旬,曲裾深衣,珠翠耀目。她眉目凌厉,气势逼人。她是安国君续弦,与安国君相差二十余岁,正因如此,才无亲子,只能收嬴子楚为子。   她未看赵姬母子,只将目光落在嬴子楚身上,语气平淡地问起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仿佛全然忘了下方还站着两人。   赵姬立在一旁,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嬴政垂手而立,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   终于,华阳夫人似乎才注意到他们,目光扫过赵姬,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你便是吕不韦赠予子楚的那位舞姬?”   “舞姬”二字,她咬得清晰而缓慢,其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赵姬面色惨白,身形微晃,乞求般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避开了赵姬的目光。   安国君不只有他一个子嗣,华阳夫人选谁,谁才是安国君的嫡子。   赵姬身体狠狠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回了秦国,可嬴子楚却还护不住她。   就在绝望在赵姬心中蔓延开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孙儿嬴政,拜见祖母。”嬴政上前一步,把微微颤抖的赵姬挡在身后,端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夫人那双锐利审视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孙儿斗胆,有一言想说。”   华阳夫人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嬴政的胆量与镇定。   她看嬴政也不顺眼,毕竟嬴政回来了,立刻就打乱了原本的局势。可华阳夫人却也不屑欺负一个稚子,所以只把矛头对准了赵姬。   没想到这个素未蒙面的孙子竟会在此刻强行出头。   “我大秦自孝公变法,便有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风。卫之庶孥商鞅,楚之刑徒张仪,魏之逃犯范雎,皆出身微末,然历代先王用其才略,乃成强秦。可见人之才具,非以出身断论。”   嬴政站在赵姬身前,目光坦然与华阳夫人相对。   这番话着实有些冒犯。听得站在旁边的嬴子楚都捏了把冷汗,看看华阳夫人,又看看嬴政,生怕华阳夫人怪罪嬴政。   华阳夫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身量未足、却言语沉稳的陌生孙儿,凌厉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很向着你母亲。”她语气莫测,听不出是赞是讽。   嬴政垂下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爱母之情,人皆有之。孙儿爱阿母,正如父亲敬爱祖母,皆是发乎本心、顺乎人伦的天理常情。”   他不动声色将华阳夫人可能的责难堵了回去。若华阳夫人指责他维护母亲,岂不是连她自己与嬴子楚的“母子”情分也一并质疑?   华阳夫人静静看着他,轩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华阳夫人移开目光,不再看嬴政,只对嬴子楚淡淡道:“你这儿子,倒有主见。我乏了,退下吧。”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   直到走出院落,嬴子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嬴政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异,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好、好,政儿,你很好!”嬴子楚喉结滚动,声音因情绪起伏而微带沙哑,最终化为重重一拍,落在嬴政尚且单薄的肩头。   将嬴政与赵姬送至等候的马车前,嬴子楚便匆匆告辞,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当今秦王嬴稷病体沉重,太子安国君多在宫中侍疾,朝中诸多事务已渐渐压到他这位备受瞩目的王孙肩上。今日能抽出这半日,已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马车旁,赵姬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中犹带未散的惊悸低低唤了一声:“政儿。”   “阿母莫怕,我在此。”嬴政反手轻轻握了握赵姬的手。   没事,他的生父保护不了他们母子,他能保护得了他自己和阿母。   嬴政并未立刻登车,而是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气象森严的安国君府邸,眸光沉静。   别着急。嬴政告诉自己,他现在的处境比当年的范雎已是强上数十倍。   先蛰伏,搜集消息,再借力打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跟着范雎已经做过一次了,他能做到。   嬴政与赵姬回到府中,依礼又需拜见嬴子楚的生母,夏夫人。   华阳夫人是安国君的正妻,夏夫人才是嬴子楚的生母,只是华阳夫人膝下无子,为了获得华阳夫人背后势力的支持,嬴子楚才会认华阳夫人为母。   对待亲娘,嬴子楚就轻松多了,也就没特意陪着妻儿来拜见。   夏夫人所居院落不似华阳夫人处华贵逼人,却自有一种舒适温煦的氛围。他们入内时,夏夫人正坐于榻上,怀中搂着赢成蟜,手里拿着一枚玉雕小马逗弄,眉眼温和,笑声不断。赢成蟜依偎在祖母怀里,小脸上满是得意与娇纵。   见嬴政与赵姬进来,夏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只略点了点头。她轻轻拍了拍赢成蟜的背,示意他坐好,目光便落在嬴政身上,眉头微蹙。   “政儿回来了。”夏夫人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长辈的疏淡。   “昨日之事,我已听成蟜说了。你们是亲兄弟,纵有些误会,也该和睦才是。成蟜年纪小,你是兄长,要多让着他些。昨日你言语重了,吓着他了。既是一家人,便去给你弟弟赔个不是,往后兄友弟恭,莫要再生事端。”   赢成蟜立刻从夏夫人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下巴扬得高高,满脸写着“看你怎么办”。   嬴政眼神骤然一冷。   连不是他亲祖母的华阳夫人都未如此羞辱他。   他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侍从通传:“禀夫人,吕不韦先生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政公子商议。”   夏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嬴政,又看了看门外,终究不好驳了如今在儿子身边十分得力的吕不韦。   她不耐地挥挥手:“既是有事,便先去罢。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   “孙儿告退。”嬴政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冷淡,转身便走,再未看榻上那对祖孙一眼。   吕不韦已候在廊下,见嬴政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僻静处,吕不韦方道:“公子,臣已安排妥当。按礼,公子归宗,需先入宗庙祭告先祖。此外,王上虽沉疴,然闻公子归来,特命抽暇一见。”   他语气郑重:“公子,只要王上金口一开,认下您,为您正名,记入玉牒,自此之后,您的公子身份便再无疑义,任谁也不敢再拿赵国往事与出身说道。”   嬴政眸光微动,缓缓点头:“有劳先生费心。何时入宫?”   “明日。”吕不韦道,“王孙会携您同往。只是王上病中,精神不济,或许只能略见片刻,公子务必谨言慎行,仪态恭谨。”   有劳先生费心。”嬴政颔首道谢,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吕不韦想起方才情境,摇头宽慰:“公子不必将方才之事过于放在心上。夏夫人见识有限,不过如寻常老妪,偏爱常伴膝下的幼孙罢了,并非针对公子。”   在他眼中,出身平平的夏夫人,与那位手腕心机皆深的楚国宗室女华阳夫人相比,无论是格局还是手段,都判若云泥,实不足为虑。   嬴政侧目,道:“先生应当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以公子至生自杀,公子重耳流亡之事。我初归咸阳,碍了旁人的路,不愿我回来者,想来不少。”   吕不韦抚须,意味深长:“可旁人愿与不愿,公子这位名正言顺的王孙嫡长,已然归秦。此后,臣自当竭尽所能,为公子分忧。”   嬴政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他不能只依靠吕不韦,他曾大父嬴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可不愿意五十八岁才能独揽大权。   或许,他可以尝试接触他的曾大父嬴稷……那位如今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也是他在副本中接触过的人。   次日,嬴政便随嬴子楚进入了秦王宫。嬴子楚将他暂置于一处僻静偏殿,嘱咐两句,便匆匆赶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嬴政在偏殿中待了一会,信步走出偏殿。深春初夏,宫苑草木已见浓绿。他沿着回廊缓行,绕过几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泓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不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   这是章台宫附近的太液池。嬴政认了出来,他上次“来”时,便是在附近宫室之中,旁观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   湖畔垂柳已抽新芽,随风轻摆。临水有座小巧的石亭,亭边立着一方显眼的青石碑。   嬴政走近,只见碑上以秦篆刻着数行文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内容似是感怀时光、议论水德。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张禄。   是范雎在魏国逃亡的化名。   嬴政伸手拂过冰凉的碑面,顺着那熟悉的字迹勾勒,心底轻叹了一声。   是他的故人啊……   “昔年寡人与应侯在此谈论私事,应侯见湖面波光粼粼,有感而发,留文于此。”   一道苍老、缓慢,带着威严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嬴政骤然回神,指尖从碑上收回,迅速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玄色常服、鬓发如霜的老者,在两名沉默内侍的随侍下,正立于数步之外。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因年岁与病气而略显枯槁,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异常明亮锐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14]第 14 章:好圣曾孙   秦王嬴稷,他的曾大父,秦国的现任君王。   与“副本”中那场宫变时所见相比,眼前的嬴稷苍老了许多,身形更为清瘦,身上病气明显。只是,通身威仪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年纪渐长,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的压迫感。   隔着三丈的距离,祖孙二人目光相交。一个是步入垂暮的天下霸主嬴稷,一个是尚且稚嫩的归秦质子嬴政。   嬴政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敛衽,一丝不苟地行礼:“曾孙嬴政,拜见曾大父。”   “嗯。”嬴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就是子楚那从赵国回来的长子?”   “是。”嬴政垂手恭立。   “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寡人的嫡长曾孙。”嬴稷招招手。   柳树下有两个简朴的石块。嬴稷自顾自在一方石块上坐下,又略一摆手,侍立不远处的内侍便无声退开数步。他指了指身侧另一张石块,语气竟显出几分随意的温和:“坐。”   嬴政略一迟疑,依言上前,在嬴稷身侧的石块上端坐,姿态恭敬而不显局促。   “给寡人说说,”嬴稷目光投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随意,仿佛真是祖孙闲话家常,“从邯郸到咸阳,一路数千里,关隘重重,赵人虎视,你是如何回来的?”   嬴政略一沉吟,将他如何分析赵燕战事、判断应该趁乱逃走,如何让贡茂传递血书与消息,如何借道魏国、伪装商队辗转,乃至途中如何以魏地口音与谎称的“信陵君门客”身份,险之又险地应对平原君门客扶雄的盘查……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既无隐瞒,亦不夸大。   他不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半生搅动天下风云的曾祖父,也认为自己无需在此时此地对嬴稷有所隐瞒。   嬴稷静静听着,起初神色淡淡,听到巧妙处,眼中微光闪动。   “好小子,”及至听完,嬴稷抚掌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父亲和祖父强。有胆魄,有急智,知进退,懂借势。是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嬴政神色平静,只略一垂眸:“曾大父谬赞。自归秦以来,您是第一个这般夸赞孙儿的人。”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机会。   嬴稷已听出他未尽之言,眉梢微动,顺着问:“哦?”   嬴政抬起头,目光坦然:“孙儿是从敌国辗转逃归的质子,未曾生于咸阳宫阙。在旁人眼中,身世难免存疑,自然不让人看重。”   他把求助的心思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一次他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嬴稷说上话。   嬴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了然。   “寡人曾经也是个质子。在燕国,待了不短的时日。你年纪小,不知此事也难怪。这事已经几十年无人敢在寡人面前提起了。”   嬴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脸上。   “你长得和寡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就凭这张脸,谁敢说你不是嬴氏子?日后谁敢以此议论你,你就问他们寡人是不是赢氏子!”   嬴稷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欣慰。他一生杀伐决断,最厌烦矫饰与怯懦,向来欣赏主动表达野心、且有手腕支撑野心的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敢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耍弄心机、却又进退有度的少年,流淌着他赢稷的血脉,是他的曾孙。   嬴政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旋即意识到场合,又生生将那笑意压了回去。   比他预想的更好。   曾大父亲口说他长得肖似年轻时的自己。此言一出,任何对他出身的质疑,都将不再是私下的流言蜚语,而是对秦王威严的公然冒犯。   “柱儿就是子嗣太多,又没有一个成才的……那些人心思不放在秦国大业上,倒是欺负一个稚子。”嬴稷冷哼一声,想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孙就觉得生气。   许是这湖畔暖阳实在太好,晒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融融暖意,连久病的沉疴带来的阴寒与疼痛都似乎缓和了许多;又或许是眼前这张肖似自己、却又如此年轻鲜活、透着勃勃野心的脸,让嬴稷在恍惚间,真的透过岁月光阴,看到了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充满不甘又野心勃勃的自己。   嬴稷目光悠远地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近乎自语般的絮叨。   “寡人告诉你……”   嬴稷说起亲政后如何一步步挣脱母舅的掣肘,说起如何与范雎君臣相得,说起如何将兵权尽付武安君白起,却也暗中提防其功高震主……   他说了很久,精神头竟意外地好,一生峥嵘岁月如同开闸的湖水,潺潺流淌而出。说到动情处,眼中精光闪烁,说到怅惘时,声音又低沉下去。   嬴稷说着说着,忽地停下,转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聆听的嬴政,自嘲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寡人说的这些……你年纪太小,应当也听不懂罢。”   对着已经成年、却庸碌怯懦的儿子嬴柱,对着依赖外臣、缺乏雄心的孙子嬴子楚,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说,也说不出口。他是霸主,自然以霸主的标准要求儿孙,可子孙的才略心性与他相差太远,便只剩失望与挑剔。   反而是年纪小的曾孙辈,因为年纪小,所以嬴稷也就宽容。君王的温情,也只有隔着三代才显露些许。   嬴政歪歪头,骤然开口:“孙儿能听懂。”   嬴稷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那你说说,你都懂了些什么?”   “我秦国要一步步蚕食六国。曾大父如此,往后历代秦君,代代如此,直至大秦一统天下。”嬴政口吻冷静,简单的仿佛只是再说晚膳吃什么一样。   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敲在了嬴稷心上。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亮光,追问:“如何蚕食诸国,一统天下?”   “韩国最弱,且紧邻函谷,乃东出咽喉。先取韩国,一则可东出函谷,二则可切断赵、魏联系,防其再行‘窃符救赵’之事。”   “同时,对南方的楚国,则可利用多年联姻之谊,暂稳其心,甚至可许以淮北之地等小利,使其不即刻北顾。与东方的齐国保持友善,甚至结好,使其在我大秦攻伐三晋、楚、燕时,能作壁上观。步步为营,削其手足,断其盟约,最终天下可定。”   嬴政字字清晰,这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范雎想这个法子的时候,嬴政就在他身边,听范雎讲过不知多少遍,早已滚瓜烂熟。   嬴稷的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因激动略显沙哑:“好一个天下可定!”   他听出了嬴政是在远交近攻之策基础上略加自己的见解,可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识,足以让他满意了。   恍惚间,嬴稷从嬴政的身上,仿佛又看到了昔日老友范雎的影子。二十年前,也在这太液池畔,他与范雎侃侃而谈,一同定下“远交近攻”之策。   二十年来,他与范雎君臣相得,坚定推行此策,遣白起、王龁等良将东出,败韩魏,弱楚国,摧残赵,使虎狼之秦声威日隆,凌驾于六国之上。   可岁月不饶人。他与范雎,都老了。三年前,范雎病逝咸阳。如今,他自己也缠绵病榻,自知去日无多,不久便要赴九泉之下,面见秦氏列祖列宗。   数月来,沉疴加剧,病痛折磨肉身,而更令他郁郁寡欢、心神俱疲的,却是对身后之事的忧虑。   太子柱平庸怯懦,且耽于享乐,毫无雄主之相。孙辈之中,嬴子楚过于依赖吕不韦,离了那商贾仿佛便失了主心骨,也非他心目中的霸业继承者。   如今,嬴稷却在这个刚刚归秦的曾孙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仅是相似的容貌,还有相似的野心和隐忍。   嬴稷忽然放声大笑,他扶着石凳站起身,步出亭外,指着依旧安坐的嬴政,对着侍立在数丈外的老内侍,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瞧瞧!寡人这曾孙是不是极类寡人当年?”   内侍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连声道:“奴看着政公子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与王上一般无二!”   嬴稷闻言,笑声更畅,连日积聚的郁气似乎都随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嬴子楚与安国君一前一后,神色匆匆地寻了过来。两人听说重病之中的嬴稷不顾太医令劝说,一意孤行出门,连忙寻了过来。   眼前景象却让他们俱是一怔。   只见垂柳之下,向来威严沉肃、近年来更是因久病而喜怒难测的嬴稷,竟正微微俯身,一手拉着一个半大少年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慈爱神色,低声说着什么。   嬴稷听到脚步声,脸上的慈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淡。他松开嬴政的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匆匆行礼的儿子与孙子,鼻间几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你们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命令道:“政儿聪慧明理,与寡人甚是投缘。寡人欲留他在宫中住上几日,伴寡人说说话。子楚,你回去告诉他母亲一声。”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调。   嬴子楚却丝毫不觉冒犯,反而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能得王上亲自留在宫中陪伴,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号!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厚爱,是政儿的福分,孙儿岂敢有异议!全凭王上安排!” [15]第 15 章:太子嬴政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缓缓向章台宫走去。他瞥了一眼安国君与嬴子楚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你祖父被那楚女拿捏得死死的。华阳夫人若有宣太后一半的心胸手腕,寡人也认了。可她终日楚服楚语,还把你父亲改名‘子楚’,这叫什么事?”   “至于你父亲嬴子楚,”他语气更冷,“更是没个主心骨,事事仰赖吕不韦鼻息。”   听得出来,这位威震天下的雄主,对儿孙一个也看不上。   “政儿,”嬴稷忽地放缓脚步,目光如电,“你告诉寡人,你听谁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   嬴政迎没有丝毫犹豫,清晰答道:“孙儿听自己的。”   “那寡人的话,你听不听?”   “听。”嬴政补上一句,“听三年。”   “三年?”嬴稷眉峰一耸,“为何?”   “三年之后,时易世变,不能再听。”嬴政语调冷静,“变则生,不变则亡。昔日孝公听商君变法,秦由弱转强。六国固守旧制,故日渐衰微。大秦能强,正在于敢变。孙儿若只知听命,不知变,才是辜负曾大父期许。”   他以后当秦王,肯定要做他想做的事情。   首先,他一定要把七国的文字语言统一!嬴政对自己在赵国学赵语,在魏国学魏语,下次进副本还不知道要学什么语言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用力握了握,畅快笑道:“好!好一个时易世变!好一个当变则变!”   二人正说笑间,方才离开的安国君去而复返,大约是心中不安,又或是受人提点,上前躬身劝道:“父王,您病体未愈,不宜久立风寒,还是回宫歇息,保重身体为上。”   他话未说完,嬴稷已拉下脸,眼睛一瞪:“寡人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安国君被斥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敢再言,讪讪退下。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嬴稷脸上笑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便是寡人选的太子,未来秦国的王。”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同样投向安国君消失的方向。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确。若他将来有这样的儿子……大约,也是要叹气的。   嬴政又想起在副本中嬴稷曾拉着他的手,说他长得像太子柱年幼时。那时的嬴稷对安国君满是温和与期许,可如今父子之间却只剩下了失望和畏惧。   大人真奇怪啊。   嬴政在秦王宫中住了下来。他本以为嬴稷会时常召见说话,如同那日湖畔一般。然而没有。嬴稷的病势沉重,每日强撑着处理政务两个时辰,已耗去大半精力,余下时间多半昏沉静养,鲜少见他。   嬴政得了嬴稷的准许,可以在宫中各处行走。他并未闲着,径自去了储存历年案卷文书的兰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曾经为了套出点内部消息,他硬着头皮和蒙武那群小屁孩玩了半年,现在全部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不看才是傻子。   兰台内光线幽暗,嬴政埋首于案卷堆中,一卷卷翻阅,神色沉静专注。   忽地,他的指尖在一卷简册上停住。   简册侧边,朱笔小篆清晰地标注着:应侯范雎事略。   嬴政拿下简册,摊平翻开。看到“应侯请诛魏齐,王许之。齐惧,魏王献其首于秦”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继续下翻。   “应侯举郑安平为将,攻赵。安平战不利,为赵军所围,遂降赵。”   “应侯所善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弃市。”   嬴政:“……”   合着郑安平与王稽,一个投降,一个通敌,全在拖后腿啊。   他表情微妙,有种意料之中的奇异感。   或许不是范先生不知道这两个人不堪为用,而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他吸了口气,翻向最后。   “应侯范雎病笃。是年冬,应侯卒于咸阳。”   只此简短一行。   故人已逝。   嬴政静静地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迹,过了许久才起身,将卷宗轻轻放回远处,大步走出兰台。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宫殿中。   “108,我何时能再进副本?”嬴政望着远处秦王宫的殿宇飞檐,心中询问。   108号小声:【等宿主到下一个阶段就能再次进入副本了,比如身份改变,或者做成改变天下的大事……】   其实很快了,但这个事实太地狱了。   嬴政未再追问。他转身来到太液池边,在那方石凳坐下,眺望平静湖面。   人都要死吗?   不能……长生不老吗?   是年秋,秦昭襄王嬴稷病势急转直下,沉疴难起,已至弥留。   章台宫外,黑压压跪满了宗室重臣、后宫女眷,人人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与压抑。太子安国君嬴柱立于最前,面色苍白,身形微颤,其侧是嬴子楚,华阳夫人、夏夫人、韩夫人等皆在。   内侍尖细颤抖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划破死寂:“王上令政公子独自入殿!”   此言一出,殿外一片细微的骚动。无数道或惊愕、或不解、或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在后排的玄衣少年身上。   嬴政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起身。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寝殿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药石与沉檀的气息混合,浓郁得令人窒息。嬴稷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枯瘦如柴,面色灰败。   “你过来。”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嬴政行至榻前,跪下。   嬴稷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嬴政会意,上前轻轻握住。   “寡人要走了。”嬴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目光却牢牢锁住嬴政的眼睛,“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寡人都知道……你比你的父亲和祖父都聪明。”   “秦国自襄公开基,孝公变法,惠文、武王、寡人。历代先君,奋诸世之余烈,方有今日虎视山东之势……然,大业未竟……”   他喘息了几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你发誓!对着寡人,对着赢氏列祖列宗发誓!终你一生,必承历代先君之志,继寡人之业,使我大秦……六合臣服!”   嬴政没有问为何只找尚是王孙的他,而非祖父与父亲。   日后,他自会是秦国的王。   嬴政迎着嬴稷的目光,抬手起誓:“秦氏子孙嬴政,必承历代先君遗志。终政一生,当使我大秦兵锋所指,六合臣服!”   他一定会完成他的历代先祖没能完成的霸业,他要一统天下!   誓言在空旷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一如当年嬴稷从宣太后手中接过秦国,立下的誓言。   秦国的历代掌权者,世世代代,都为这个誓言竭尽全力。孝公如此、惠文王如此、嬴稷如此,未来的嬴政,也会如此!   “好、好。”嬴稷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眼,“出去吧……叫他们……进来。”   嬴政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随后,安国君、嬴子楚等被传入内。不久,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秦昭襄王嬴稷,这位在位五十六年、将秦国霸业推向顶峰的一代雄主,于章台宫逝世。   太子安国君嬴柱守孝一年后,于次年继位,是为秦孝文王。   然,这位被其父评价为“平庸”的新王,仅在位三日,便猝然崩逝。   随后,嬴子楚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吕不韦的全力运作下,迅速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登基大典后不久,新王嬴子楚下诏,明告天下:立长子嬴政,为大秦太子。   短短一年就从曾王孙变成秦国太子的嬴政:“……”   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更糟糕的是,嬴政发现他爹嬴子楚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虽正值壮年,但面色常带倦意,隔三差五生病。   嬴政的警惕拉到最高。他爹应该能活到他及冠吧?   他这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如山——既有先王临死前摆明了的看好,还有权臣吕不韦的扶持。可嬴政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太依赖吕不韦的扶持了。   这位昔日的商贾,如今已是秦国重臣,权倾朝野。嬴子楚对其言听计从,倚为臂膀。吕不韦精明强干,精力充沛,反观嬴子楚……若他爹能撑到他成年亲政,那时他羽翼渐丰,自有手段压制吕不韦。怕就怕,他爹撑不到那时候。   必须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   思虑既定,嬴政将目光投向了华阳太后。   华阳夫人在嬴子楚登基后被尊为华阳太后,然而她并非宫中唯一的太后。嬴子楚的生母夏氏亦被尊为夏太后。两位太后并立,暗流涌动。   嬴政步入华阳太后寝宫时,华阳太后端坐于上,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的凌厉却因失势而沉淀为倦意。寝殿内也不复昔年安国君府上的热闹。   “孙儿拜见祖母。”嬴政行礼。   华阳太后抬了抬眼皮:“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嬴政不答,只对侍立一旁的楚装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孤与祖母有话说。”   侍女看向华阳太后,见她微微颔首,方敛衽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华阳太后这才正眼打量嬴政,这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玄衣纁裳,气度沉凝,已隐隐透出储君威仪。   “祖母殿内,不复往日热闹了。”嬴政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华阳太后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玉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罢了。我如今无用,自然无人奉承。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孙儿来,是想请祖母让两位舅舅,平日多来孙儿府上走动,亲近一二。”嬴政开门见山。   华阳太后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舅舅?你哪来的舅舅?”   “自然是昌平君与昌文君两位舅父。”嬴政慢条斯理。这两个人是华阳太后的亲族,也是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代表。   “你有吕不韦鼎力扶持,你生母又深得王上宠爱,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华阳太后审视着嬴政,缓缓道,“何必再来寻我?”   “太后是聪明人,”嬴政迎着她的目光,“当知昔年穰侯魏冉旧事。权臣太重,非社稷之福。”   华阳太后瞳孔微缩,定定看了他片刻,沉默良久。   “当年你初归咸阳,在轩外苦等,在屋内受我冷语……”华阳太后终于开口。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嬴政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来日方长。” [16]第 16 章:秦王嬴政   “好一个来日方长,你倒是不记仇。我会让熊启去你府上拜见你。”华阳太后盯着嬴政看了好一阵,方才缓缓道。   不记仇?嬴政心中付之一哂。他可太记仇了。   只是比起旧怨,眼前棋局更紧要。与这位出身楚国王室、仍有影响力的祖母达成默契,远比纠结过往明智。权力路上,他分得清轻重。   昌平君熊启很快登门太子府。嬴政待之以礼,几次来往,彼此心照不宣。   随后两年,嬴政学习秦律,旁听政务,大量研读各国风物,尤其齐国。稷下学宫那个没完成的副本,他始终惦记。上次年纪太小,只能给范雎打辅助,下次他一定要通关。   两年后,嬴政年满十三,气度愈沉。秦庄襄王嬴子楚的身体却急遽衰败,沉疴难起,国事尽付相国吕不韦。嬴政以太子身份,日夜侍疾。   这日,夏太后领十岁的赢成蟜探视。嬴政候在殿外,闻内里抽泣与安抚声。一个时辰后,夏太后拭泪拉着眼眶通红的赢成蟜走出。经过嬴政时,赢成蟜侧首狠狠剜他一眼,得意昂首离去。   嬴政冷冷盯着赢成蟜的背影,眼底冰冷。   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厌恶。   不多时,内侍传召:“太子,王上请您入内。”   嬴政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入内。殿内药气浓重,嬴子楚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他挥退了左右,只留嬴政一人。   “政儿,过来,坐到为父身边来。”嬴子楚的声音沙哑无力,拍了拍榻边。   嬴子楚靠坐在榻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寡人已下诏,将成蟜封为长安君。”   嬴政心头一跳,面上无波,心中思绪飞快。长安君?封号封地,看似恩宠,可换个角度,亦是明确信号。厚待次子,更像是安抚夏太后一系。   嬴子楚见嬴政依旧沉静不语,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你太聪慧,也太冷静了。”嬴子楚望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感慨,“仿佛天生该坐王位。你是我的儿子,可我也猜不透你想什么。”   嬴政迅速思考着此刻该如何回应。是表忠心?还是该流露些许符合年龄的的茫然?   他正权衡着,下一刻,一只冰凉、枯瘦、微微颤抖的手,却从锦被下伸出,轻轻覆在了嬴政垂在榻边的手背上。   嬴政整个人僵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神情有些悲伤,他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小一团,阿父为着自己的前途,把你和你阿母扔在了赵国。”   “成蟜他自小就爱哭,爱撒娇,一点不舒服就要人哄着抱着。可你……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这么高了,喜怒不形于色。阿父不知道你小时,是不是也爱哭。”   “阿父总想着要加倍补偿你,把能给的都给你,把秦国留给你。”嬴子楚的眼泪滚落,划过凹陷的脸颊。   “只是阿父好像又要抛下你了。”   他握着嬴政的手骤然收紧,枯瘦的手指骨节泛白:“阿父多想再多活十年,看着你长大加冠,顺顺利利把秦国交到你手里啊……”   可现在,能留给这个亏欠太多的长子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王位。十三岁,太小了。主少国疑,朝政大权必然旁落于重臣与太后之手。   他几乎不敢去想象,嬴政未来需要耗费多少心血,经历多少凶险,才能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臣、各有盘算的宗亲手中,将权力夺回来。   嬴子楚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嬴政的侧脸,动作小心翼翼。他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政儿……阿父总是对不起你……总是在抛下你……”   嬴政僵硬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脸颊上冰冷颤抖的触碰。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做什么?陪着嬴子楚哭吗?   太晚了,在邯郸忍辱偷生的八年,他早就知道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嬴子楚感受着掌心下僵硬的脸颊,眼中悲色更沉,换了个话题。   “我会将政事托付吕不韦。他算不得纯臣,可对我还算忠诚。此人精明有余,胆魄不大,所求富贵权位,并无甚野心。你忍耐几年,长大后再做计较。”   他歇了歇,目光复杂地看着嬴政:“你当了秦王之后,莫要太轻易信人。人心最是易变……罢了,你比为父强得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旁人议论他过于倚重吕不韦,甚至有些“懦弱”。   嬴子楚絮絮叮嘱许多。朝臣脾性,边境军务,华阳、夏两位太后的制衡,乃至宫中用度、宗室往来……事无巨细。   嬴政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知道嬴子楚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直到殿内烛火次第燃起,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嬴子楚的声音终于越来越低,直至停止,他睡着了。   嬴政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有些麻木。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嬴政背对着寝殿,站在空旷的廊下,夜风有些寒冷。他静立片刻,抬手触了触脸颊。   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水光。   他曾幻想父亲模样。在邯郸被赵人追打辱骂时,他幻想父亲如天神降临,高大英武,将那些欺负他的人统统赶跑,可父亲一次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知道了是嬴子楚抛弃了他和阿母,他眼中的父亲变成了懦弱无能的人。他曾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若有朝一日见到他,定要狠狠地质问他,痛骂他。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无论是那个幻想中强大可靠的父亲,还是那个被他认定虚伪懦弱的父亲,都要没有了。   他的父亲快要死了。   五月丙午,在位仅三年的秦庄襄王嬴子楚,薨于咸阳宫。   十三岁的太子嬴政,在吕不韦等重臣簇拥下,于灵前继位,是为秦王政。   年轻秦王跪于灵前,玄衣素服,身影单薄。礼毕,他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众人,最终落在最前神色沉痛的吕不韦身上。   嬴政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吕不韦的手臂。他仰起脸,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先王骤逝,国赖长君。寡人年幼,不谙政务。自今日起,寡人以叔父事相国,尊为仲父。国中大小政务,军国机要,尽付仲父裁决!”   吕不韦浑身剧震,慌忙侧避,又急趋前托住他手臂,眼中泛泪,声音哽咽:“先王托孤,臣已惶恐,焉敢当大王如此厚爱!臣才疏德薄,恐负先王与大王!”   “仲父莫辞!”嬴政语气坚决,手上力道未松,“此乃寡人意,亦国事所需。莫非仲父不愿为寡人分忧,为大秦尽力?”   十三岁这个年纪实在太小了,嬴政清楚自己此刻绝难亲政,朝臣亦不会信服幼主。眼下,吕不韦是最希望他稳坐王位、也最有能力辅政之人。与其让权于宗室,不如暂付吕不韦。   吕不韦喉头滚动:“大王信重若此,臣自当鞠躬尽瘁,辅佐大王,安定社稷。”   一番推让与宣誓,十三岁的秦王将国政尽付吕不韦,而权倾朝野的文信侯,也正式以“仲父”之尊,走到了秦国权力舞台的最中央。   晚上,嬴政回到寝殿,疲惫躺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副本模拟次数:一】   嬴政又迅速坐了起来,想也没想:“进入!”   睡什么睡,接着肝!   屏幕展开。   【家世:零(+)   备注:影响开局身份   剩余点数:二百点】   【这次已经不是新手副本了,所以需要宿主自己决定加点】   108号飞出来:【为了避免落地成盒,建议宿主还是加一百点家世呢。像咱们之前看见的那个逃荒的玩家,他就是没点家世……】   嬴政从善如流地点了一百点家世,剩下一百点存着当备用。   【技能检测如下:   天命(成长词条·紫):秦王,但受制于人。获得秦国阵营初始好感度,更容易说服秦国势力。   ……   天下大势(紫):你对天下大势熟知于心,能更轻易说服别人   诸子百家·法家(紫):得到法家弟子初始好感度】   【任务:拯救即将因六国攻齐而毁灭于历史长河中的稷下学宫】   齐国临淄。   嬴政再次睁开眼,是躺在一处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腹中饥饿让他瞬间清醒,撑着发硬的土炕坐起,眼前阵阵发黑。   他迅速环顾周围环境。屋内除了一炕一桌一破缸,别无长物。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缸前,掀开盖子。缸底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薄灰。   嬴政沉默地盖上缸盖,在脑中冷静发问:“108,这就是一百点家世?”   108号的光球心虚地闪烁了一下,选择装死。   很好。为了避免开局就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活活饿死的秦王,嬴政只能出门觅食。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刚迈出一步,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墙”上。   嬴政踉跄后退,抬头,对上一张黝黑方正、胡子拉碴的大脸。来人是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看他。   “嘿!小兔崽子,睡迷糊了?往哪儿撞呢!”大汉嗓门洪亮,震得嬴政耳朵嗡嗡响。他手里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   不等嬴政回答,大汉蒲扇般的大手就一把揪住他后脖领,按在唯一那张吱呀摇晃的破木桌前。   冒着热气的浑浊豆汤被倒进一个豁口的陶碗,推到嬴政面前。   从季乐的话语中,嬴政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份。   赵政,年十四,墨家游侠弟子留下的孤儿。父母皆是墨者,数月前因“私斗”(季乐坚称为“义举复仇”)死于临淄城内一场械斗。   看着季乐满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嬴政神色僵硬。   斗殴、还斗殴死了人,听季乐的口气还不止他父母死了,死者十人以上。   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嬴政的底线。   嬴政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赀二甲、耐为隶臣、黥为城旦”等一系列的严格对于私斗的秦国律法。   填饱肚子,季乐便一把拎起墙角的农具,塞给嬴政一把沉重的锄头。   “走,下田!”季乐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墨家弟子,不劳者不得食,自食其力,以自苦为极乐。”   嬴政看着手中粗糙硌手的木柄锄头,又抬眼望了望屋外炽热的日头,和远处那片荒地,深吸一口气。   朝登秦王宝殿堂,暮为田舍埋头郎。   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家世点了一百点。 [17]第 17 章:[稷下学宫]   嬴政拎着锄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耕了一下午地。饶是他心智坚韧,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腰酸背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把自己那份地锄完,他刚想喘口气,季乐那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走,东头老李家地还没弄完,咱们去搭把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锄头扔在这憨货脸上的冲动,尽量平静道:“我累了。”   季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累了就歇着!你还不是我墨家正式弟子,不用非得以墨家‘以自苦为极’的条例来要求自己!”   嬴政缓缓攥紧锄头。   他转过头,盯着季乐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一字一句问:“我不是墨家弟子?”   季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爹娘是,你嘛……应该算半个?哈哈哈,你要是想入我墨家,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巨子!”   “不用了。”嬴政紧咬牙根吐出三个字,转身往破屋走。   这一刻,他心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一丝庆幸。看来那一百点家世还是有点用的。要是不点,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墨家弟子,要跟着这群没脑子的家伙去践行什么“兼爱”“非攻”、“以自苦为极”了。   以打架斗殴自傲,以吃苦受罪自乐,墨家和他犯冲,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嬴政就悄悄起身,将屋里那点可怜的破烂打包成一个小包袱,准备开溜。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去哪儿?”季乐抱着臂,铜铃大眼瞪着他。   嬴政面不改色:“出门,有事。”   “不行。”季乐摇头,斩钉截铁,“你父母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外头兵荒马乱,你没本事防身,我不能让你独自出去。”   “我不乱走,就在附近。”嬴政试图把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糊弄过去。   “附近也不行!世道太乱,谁知会碰上什么?”季乐梗着脖子,道理根本讲不通。   嬴政沉默一瞬,问:“那我何时能离开?”   季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简单!等你啥时候能打过我了,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嬴政缓缓抬头,看了看季乐那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肌肉贲张的八尺身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四岁的身板。   身体是一比一复刻了他现世的身体,当了三年的秦国太子,嬴政自然把自己养的很好,和他八岁时候的细胳膊细腿截然不同。   但是,和面前已经成年、天天以打架斗殴为乐的季乐比起来,武力差距显然还是很大。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家人……都是些什么品种的死脑筋啊!   于是,嬴政便过上了充实到令他无言以对的日子。   天不亮就被季乐拎起来,在村头空地上练习剑术。上午练剑,下午练射箭,用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旧弓,拉得嬴政臂膀酸软。季乐自己则在一旁虎视眈眈,时不时吼一嗓子“腰挺直!”“眼神要定!”“发力不对!”。   就连季乐出门办事,也要把嬴政拽上。美其名曰“见见世面,看看墨家如何行侠仗义”,试图拉嬴政加入墨家。嬴政被迫旁观了几场墨家游侠斗殴的场面,更加确定等他回去后,一定要重点治理墨家。   一群武力强大的人,不认律法,不认君王,只认巨子,打起架来生死不论,还喜欢打群架,简直就是社会稳定的破坏分子。   嬴政也终于弄清了自身处境。此地乃齐国都城临淄郊外的一处偏僻村落,看似普通,实则是墨家一处重要据点,村中男女老少,几乎皆是墨家弟子或家属,耕战一体,秩序井然。   好消息是,他心心念念的稷下学宫就在临淄城内,不算太远。坏消息是,他根本出不了这个村子,他走到哪,季乐就跟到哪。   嬴政尝试过把季乐骗走,奈何这家伙认死理,认为自己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也不管他这个当事人愿意不愿意。   无奈之下,嬴政也只得暂且安顿下来,在这个村子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也有在季乐的陪伴下偶有外出,去临淄城中游玩顺便打听消息,可多数时间还是待在村中。   嬴政发现,墨家当代巨子腹醇,竟也隐居在这个村落里。腹醇是个年约四旬、相貌严肃、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双手布满老茧,衣着朴素,乍看与田间老农无异。   还是听见季乐口称“老师”,嬴政才知道这个寻常老农一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嬴政闲来无事,便常去听腹醇讲课。墨家和儒家能成为当世显学,主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另嬴政上心的,是村后山谷中一处隐蔽工坊。腹醇偶尔会带亲近弟子前往,嬴政因勤勉且墨家弟子遗孤的身份,也厚着脸皮跟着腹醇蹭过去。   他看到了威力惊人的连弩车,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可灵活转向、多箭齐发的转射机,还有各类设计精妙、便于快速组装拆卸的各类守城器械模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攻城武器的雏形。   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从冶炼、锻打、打磨到组装,环环相扣,制造出的零件规格统一,可互换使用,效率极高。   嬴政立于一台新调试完毕的连弩车前,指尖抚过青铜的机括,默然思忖片刻。   大秦需要,秦王想得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观察工匠工作的腹醇:“巨子,这些兵械是要进献给齐王,以助齐国强兵吗?”   腹醇闻言,转过头,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摇头:“不。墨家制造这些,只为明守御之法,研克敌之道。但这些杀人之器,最终都要销毁。”   嬴政目光未离弩车,对腹醇之言并不认同:“天下兵戈相向已数百载。自墨子时,墨家便力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然时至今日,列国征伐可曾有一日止息?天下城池数以千计,仅凭墨家弟子奔走守御,又能护住几座?守得几时?”   “能守住一座,便是一座城中黔首免遭涂炭。”腹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弩臂,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话生出什么情绪。   “昔年,墨子与公输班论战于楚王庭前,止楚攻宋,救宋国一时。可今日之宋国,又在何处?守城,可守一时,难守一世。徒然延缓,终非根本。”   “纣之时,天下板荡,四夷交侵。后武王伐纣,天下尽归于周,方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四海宴然近百载。可见,欲弭兵戈,息战火,求长久之太平,非先使天下归于一家。”   嬴政引用典故,条理分明,其意昭然:分裂必然导致无休止的征伐,唯有统一方能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可能的长久和平。这与墨家“非攻”的终极理想看似相近,手段与路径却截然不同。   现世里,墨家已经分成了齐墨和秦墨。   就是可惜,不知是分家之时没商量好,还是中间经历了其他变故,他今日见到的很多东西,秦国的墨家工坊里都没有。   腹醇被他这番言论辩得一时无言。这位墨家巨子并未着恼,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放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出几分豁达。   “行了,”腹醇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我本不善辞令辩论,此非我所长。你若有心在此道上与人切磋,当去稷下学宫,那里才是百家逞口舌、论短长之地。”   “我会去告知季乐,让他日后不必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   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腹醇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力道温和:“你在此地住了三年,将我讲的东西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却从未开口提过要正式加入墨家。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   “这几年,该学的,你能学的,也大抵学了。天下之大,非此一隅。你且去吧。”   翌日,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繁华的临淄城中。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稷门附近,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广大的区域,包含学宫、观舍、供士人高谈阔论的露天论坛,以及一整条为往来学者、门客提供住宿饮食、买卖书籍简牍的繁华街市。齐国商业本就发达,此地更是人流如织,酒旗招展,弦歌与辩论声交织,处处弥漫着自由奔放的气息。   谁都能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连打酒的酒妪,都能说上两句齐燕之间的恩怨情仇。   嬴政并未急于直接拜见荀子。他在学宫附近寻了家清静的馆舍安顿下来,随后便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开始在论坛与酒舍之间流连观察。   他身量已长开,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在众多或激昂、或颓放、或故作清高的士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出众。   有几回,坛上辩论正酣,有眼尖之人见他气度不凡,又面生,便主动邀他上台一论。   嬴政也不推辞,登坛而立,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对方论点的矛盾或疏漏之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常将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辩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下台。   论起见识,这些纸上谈兵的辩士和真正坐在王位上的嬴政比起来,中间差了何止一百个赵括。   不多时,“稷门附近新来了个言辞锋锐、难以应付的少年”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18]第 18 章:[稷下学宫]   这日午后,嬴政依旧选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静角落坐下。他静静坐着,目光掠过酒舍内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众人,自己却滴酒未沾。   季乐倒是拉着他试图教过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饮酒,酒令人神思昏聩,判断失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深为厌恶。   嬴政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正当他凝神倾听邻座几人争论时,身侧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案前坐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身着齐国士人常见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洁。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着打理得宜的短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对着抬眸的嬴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极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况,时人尊称荀卿。而他更为天下所知的名号,是荀子。   他门下弟子近日频频提及,学宫附近来了一位言辞锋锐、见解独到,尤其在某些论点上暗合他“性恶”、“隆礼重法”之说的少年,荀况心生好奇,便换了常服,独自前来一看究竟。   荀况并未急于开口,只慢斟一杯酒,浅酌细品。   很快,一个身着宽松葛袍、散发跣足、姿容不羁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学从庄生之道。见足下气度非凡,敢请移步论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恍若未闻的来客,心中念头微转。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对仲且还以一礼,声音平稳:“可。”   嬴政倒是不惊讶仲且为何会寻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庄子不太对付,他这段时日与各家弟子辩论,对道家弟子的言辞格外苛刻些,自然会骂了小的,引来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随那自称仲且的庄门学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热闹也看,也一拥而上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为占先机,随手一指街边摇曳的垂柳,姿态洒然:“我道家不拘外物,处处自然,你我便在此处论道,如何?”   “可。”嬴政颔首。   此处本就临近学宫论坛,行人多为士子,见有辩论,立刻三三两两聚拢。荀子亦缓步移至人群外围,静立观瞧。   “我年长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洒然道,“论题便由你定。”   “那就辩‘礼义’。”嬴政思索片刻。   “人性如璞玉,内含杂质,不经理法雕琢,难成器用。纵尧舜,亦经师法教化,方为圣人。”嬴政开宗明义,声音清越。   围观者中,儒家弟子暗暗点头。对,这正是如今儒家贤人荀子的“性恶论”主张,荀子认为,人性生来恶,需要教化引导向善。   仲且摇头:“玉之标准,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长的树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礼器模样,还美其名曰成器。这是成全,还是戕害?”   他引庄子之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人性本自然,何需你我来‘伪’?”   围观者中,有道家弟子认出了仲且,暗暗赞叹。   “仲兄这番言论正合庄子之理……”   嬴政淡淡道:“人无礼义则弱,有礼义则强。社会有分,则贫富贵贱有等,长幼有序,天下方能‘一民’、‘齐制’。若无礼法,人与禽兽何异?强者肆意,弱者无依,今日之民,明日或为沟壑枯骨。”   这也是道家思想面对的最大问题,不切实际,难以应对乱世,在各国征战频频,人人以强欺弱的此时,再说什么顺其自然,也抵不过眼前的苦难。   “治国如治身。”仲且神色转肃,“今诸侯争地,杀人盈野,皆因离道日远,竞逐仁义礼法这些‘大盗之器’。”   他声音渐高,“故当绝圣弃智,黜仁去义,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乃天道秩序,不治而天下大治!”   显然,这不是仲且第一次被人用治国治世针对了,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美则美矣,空中楼阁。”嬴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天道无言,生民有欲。不以礼法治欲导群,而空谈无为天道,是坐视天下溺毙,何异于见孺子入井而不援手?”   当然,嬴政内心认同的“治欲导群”之法,是用严苛的秦律约束黔首。不过他的目的不是推广法家主张,而且要拜入荀子门下,就要把言语修饰一下。   什么法家儒家,哪家有用他就用哪家。若是腹醇愿意把那些攻伐利器交给秦国,他也照样推崇墨家。   “你!”仲且呼吸一滞。   嬴政直视他,抛出最后一问,步步紧逼:“若你真无世俗之欲,此刻当在林间耕种自适,又为何在此激辩?方才让我选题,言‘年长不欺幼’,岂不正是因你深受礼义教化,知当尊长爱幼?此念本身,便是‘礼’!你既行此‘礼’,又何以非‘礼’?”   “我……”仲且张口欲辩,却骤然语塞,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形晃了晃。   半晌,他颓然后退半步,对着嬴政长长一揖,声音干涩:“是在下输了。”   人群哗然。   仲且年长十余岁,在道家亦称中流砥柱,今日竟败于一少年!   嬴政走回酒舍,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与低低的私语。他神色不变,又坐了一会,方才起身结账,缓步走出酒舍。   他脚下步伐放得极慢,像是在故意等待谁一样。   荀况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起身迈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在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口,温声唤住了嬴政。   “小友留步。”   嬴政驻足,转身,看向来人。正是方才酒舍中坐于邻座、气度温雅的中年文士。   “方才论辩,甚为精彩。”荀况微笑颔首,目,“小友来这学宫,可是有心向学,欲拜入哪位法家大贤门下?”   嬴政心中微动,面上不显,依礼答道:“先生谬赞。晚辈来此,是仰慕荀先生学问,欲寻机拜入门墙。”   “哦?”荀况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我观小友言行气度,倒更似法家高足。”   “何以见得?”   “小友面无喜愠,望之俨然;听其言论,锋锐严密。不似儒士温厚,反类法士峻切。”荀况招手,示意嬴政随他一起沿巷走一段。   嬴政跟在荀况身后,眸光一闪,反问:“‘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此乃《论语》中子夏形容君子之语。先生既引此语,为何反以此认定我为法家弟子?”   荀子但笑不语。   嬴政站在稷下学宫这群士人里,简直就像羊群中的披着羊皮的猛兽一样格格不入。简言之,只有霸道,没有君子之温和。   荀子转而问道:“依你之见,若有一县令,辖内治安肃然,赋税无误,然其治下父子相讼,兄弟争产,民风日下。此县令,贤否?”   嬴政不假思索:“能肃清治安、收齐赋税,已是能吏。美玉尚且有瑕,何况人乎?苛求完人,反失其用。”   “法令能禁其行,可能化其心乎?”荀子摇头,目光沉静,“父子兄弟之讼,非政之败,实乃教化之失。徒有法禁,而无礼养,人心不向善,则纷争不息。你重吏能而轻教化,看来骨子里并不认同儒家根本。投到荀况门下,恐是明珠暗投,错付了。”   荀况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见这少年思虑深远,言辞犀利,重实效而轻虚文,行事自有法度,确是个学法家、行酷烈之政的好苗子。若强以儒家仁恕中庸之道框之,反倒可能扼杀其才,浪费了美玉。   嬴政闻言,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反驳。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气质温润却言辞犀利的文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先生,”他开口,语气笃定,“您就是荀子?”   荀况微顿,坦然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嬴政心中无声一啧。   出师不利,计划还没有展开似乎就要失败了。   不过无妨,他本就有备用之策。   既然内部渗透暂不可行,那便从外部施压。他需尽快返回秦国,借助秦国之力。待时机成熟,待六国伐齐之时,便可将这稷下学宫,连砖带瓦、连人带书,“请”去秦国。   宫殿可拆,藏书可运,学士可“劝”。   反正他们秦国干过的强抢豪夺的事也不缺这一桩。   嬴政心中有了决断,当即道:“既如此,晚辈不敢强求,就此别过。”   “且慢。”荀子温声唤住他。   嬴政抬眸,目露探询。   荀子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若对儒家的学问有兴趣,我讲学授徒时,你可随时前来旁听。”   嬴政眉梢微挑,难掩讶异。   “有教无类。”荀子嘴角噙着清浅笑意,“何况,于法家刑名之学,我亦略知一二。”   荀子口中谦称“略知一二”,可嬴政观其神情气度,却觉绝非“略知”那般简单。   送走荀子,嬴政心中默问108号:“荀子真对法家也‘略知一二’?”   他看过的卷宗记载,荀子曾去过秦国,与他曾祖父嬴稷交谈过,却最终离开了秦国。以秦国推崇法家的风气,若荀子法家造诣当真不凡,曾祖父能放他走?   嬴政对自家人的行事风格很了解,昭襄王连楚怀王都能骗来囚禁到死,强留一个荀子,顺手的事。   108号肯定:【宿主放心,荀子特别擅长教授法家弟子!】   荀子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大佬呢,甚至可以说法家正统在儒家……   “行吧。”嬴政口头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要尽快返秦,从曾祖父和宣太后那里获取足够支持与权柄。   荀子愿意让他去旁听,可距嬴政计划中的“先成为荀子弟子,再骗荀子带着学宫学子去秦国”差距依然很大。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强抢更快。   何况,齐国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19]第 19 章:[稷下学宫]   这几年来,齐国在苏秦的襄助下,鲸吞宋国,又频频对韩、魏、赵用兵,对外征战不休,对内则奢靡日甚,赋役繁重,民力已显疲敝。   可齐王依然不满足,他认为自己功绩更胜过齐桓公,在苏秦的建议下,想要再为自己修建一座宫殿。   荀况闻知齐王又下诏广征民夫、大兴土木,忧心如焚,入宫面见齐王,痛陈时弊。可齐王志得意满,对逆耳忠言大为不悦,最终拒而不纳。   其间对答细节,宫墙外无人知晓。只知荀子自王宫归来后神色沉静,次日便向学宫递上辞呈,坚决辞去了稷下学宫祭酒之职。   消息传出,学宫内外哗然。士人议论纷纷,荀子本人却仿佛未受影响。   他如常整理书简,待一切妥当,便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布衣简从,步履从容地出了临淄城门,向郊野行去。   他有一位需要辞行的老友。   行至一处岔路,忽闻前方传来喧哗喝骂与扭打之声。荀况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短褐的汉子,正于尘土中翻滚厮打,俨然一副以命相搏的架势。   几个路过的乡人远远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劝架。   荀况眉头微蹙,正欲上前劝阻。目光一转,却瞥见另一条岔路上,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行来。是前几日遇见的那名叫赵政的少年,少年似乎也看到了这边殴斗的情景,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情漠然,径直绕行。   荀况不再迟疑,提步欲上前阻止争斗。就在这时,那已走出十余步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嬴政立在原地,眯眼看清那两人长相,沉默一息,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镇定的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一股冰冷杀气,迈步走了回来。   他认识这两个混蛋,都是墨家弟子,就住在村东头。又打架,真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他在几步外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两人的争吵。   嬴政先看向那额头流血、状若癫狂的汉子。   “你家中尚有六十老母,卧病在床。你今日若为一时意气死在此处,你那无人奉养的老母,明日便随之饿毙?世上竟有你这等不孝之人!”   那汉子浑身猛地一颤,高举欲砸下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松开了揪着对方衣襟的手。   嬴政目光转向另一人,那个已经抽出长剑的瘦高男人,眉峰低压,周身气场骤然凝肃。   “你与他同村,相识多年,应当也知他家中老母病重,全赖他一人奉养。却仍与他在此拼死相搏。若他今日死于你手,你便是令其母晚年丧子,孤苦无依,冻饿而亡。此等行径,难道是义士所为?”   那额头流血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嚎哭:“阿母!儿不孝!儿糊涂啊!”   另一人也面如土色,把手中长剑掷地,二人抱头痛哭。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痛哭流涕、互相搀扶的混账。对这些一惊一乍、情绪极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却又在某些方面简单得可笑的墨家弟子,他这几年已经熟练掌握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看重名声和道义,那就用名声和道义拿捏他们。   他还从季乐那听过更离谱的。据说有两个游侠儿,路上偶遇,为了显示自己的豪迈,就地坐下,互相割下自己腿上的肉款待对方。   嬴政对此的评价是:两个能进赵王宫和赵王坐一桌的蠢货。   二人抱头痛哭完,互相搀扶着站起,抹泪对嬴政胡乱作揖:“多谢阿政点醒,今日险些酿成大错。”   嬴政看着他们,嘴角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巨子。”   如愿看到了两张瞬间吓得煞白的脸,他心中因为调解这件无聊透顶的破事而平白浪费掉的时间所产生的那点郁气,才略微舒缓了些。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蔫头耷脑、互相搀扶着往回走的蠢货,转身准备继续自己的路。   一抬眼,却对上了不远处荀子那双含笑的眼睛。   行吧,又要社交,嬴政心情又坏了下去。   片刻后,荀况沿途问路,找到了腹醇的院子。院内空无一人,他未等多久,便见腹醇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褐回来,裤脚沾着泥土,手里提着一把刚从地里摘下、还带露水的葵菜。   “荀卿来了。”腹醇见到他,严肃的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微微点头,“正好,饭时将至,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一同用些。”   荀况微笑还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腹醇的住处与村中其他人家并无二致,土墙茅檐,陈设简朴至极。   他引荀况入院,径自走到檐下那方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前,蹲下身,熟练地引火、添柴。灶上架着一口半旧的陶釜,清水渐沸。他将洗净的葵菜掰断放入,又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些黄澄澄的粟米,细细淘洗后,撒入釜中。不多时,混合着米香与菜蔬清气的白汽便袅袅升起。   荀况十分自来熟地坐下:“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腹醇手中动作未停:“孔丘之乐,在于安贫乐道。我墨者之乐,在于身体力行。道不同,乐亦不同。”   饭菜很快得了。不过是粟米葵菜粥,外加一碟用盐简单腌渍的藿菜。二人就在院中一方磨得光滑的石磙上对坐,以陶碗盛粥。   用罢,腹醇收拾了碗筷,洗净放好,这才看向荀况:“荀卿此来,是辞行?”   显然,哪怕隐居在城郊,他依然消息灵通。   “是。”荀况颔首,“齐王非可辅之主,我欲周游列国,另寻去处。”   腹醇“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也未多问朝堂细节,只道:“天下滔滔,何处可安?”   荀况未直接回答,反而问起了另一事:“方才来时,于岔路见一少年,名唤赵政,似与贵门弟子熟稔。观其言行气度,颇为不凡。”   “你说阿政?”腹醇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他是我墨家弟子遗孤,听我讲了三年的课,也算我的半个弟子。”   荀况微微挑眉,露出讶异:“哦?既是墨家遗孤,又听巨子讲学三载,竟还不是墨家弟子?”   腹醇闻言,抬眼瞥了荀况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的意味,硬邦邦地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难道还能拿刀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入门不成?他愿意听,我便讲;他不愿入,我还能逼他?”   他难道不想让嬴政当他的弟子吗?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还能管得住墨家这些倔驴……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墨家下一任巨子。   可他愿意有什么用,嬴政不愿意。   荀况被这直白的反问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确实是腹醇的脾气。但他心中好奇更重。墨家学说感染力可以比拟鬼神之说,其门人往往对信念执着到近乎狂热,否则也不会在要求如此严苛下,仍为当世显学,弟子遍天下。   这下荀况是真想试试,能不能把嬴政挖到儒家来了。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好胜念头,回归正题:“巨子日后有何打算?仍居此地?齐王昏庸,国内民不聊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生变。”   腹醇沉默片刻,看向西方,缓缓道:“我打算去秦国。”   “秦国?”荀况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墨家与秦国,理念上颇有扞格。秦国重法酷烈,奖励耕战,与墨家“非攻”的核心主张有根本冲突。   “是,秦国。”腹醇语气肯定,“墨家非攻,是止不义之战。然今天下,列国攻伐频频,战火绵延数百载。若有一国,能混一九州,使兵戈永息,纵使其行霸悍,相较如今这无日不战、生灵涂炭的乱世,亦是好事。”   这念头也不是被嬴政那日一番话挑动,而是腹醇早思考了数十年的念头。   天下需要太平。   荀况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荀况或许也该去秦国一观。”   腹醇看他一眼,只道:“你若去秦国,不妨捎上阿政一程。”   “哦?”荀况问,“巨子不带他同行?”   腹醇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苦恼的神色:“墨家弟子众多,迁徙并非易事。且墨家这些年积攒的武备皆需妥善处置。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动不了身。”   别的不说,墨家在山谷里还偷偷挖了个矿,用于冶炼武备,临走前总得把矿埋上。还有成堆的弓弩、甲胄……虽说他们墨家不怕事,总归被人看见不太好。   荀况略一思忖,便应承下来:“好。待我归临淄略作收拾,便来此地接他。”   “嗯。”腹醇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又去侍弄他那小片菜畦了,一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模样。   丝毫看不出来他私藏了一堆足以装备数千军队的武器。   对于要随荀子一同前往秦国,嬴政并无异议。天下纷乱,盗匪四起,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   荀子连同愿意追随他远行的弟子,一行二十余人,自临淄启程。起初数日,天公作美,日日天朗气清,总能在暮色四合前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   然而旅途难免遇到阴雨。这日遇上了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眼见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预定驿站,荀况一行二十余人,连同嬴政,不得不在荒山野岭暂歇,寻了处略能避风的地方扎营。   篝火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跳动,发出噼啪轻响,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弟子们围着火堆,裹着毡毯取暖,低声谈论白日见闻与先生所授学问。   最大的那顶马车内,荀况与嬴政对坐。车壁悬挂的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随火光微微摇曳。   外间风雨声、篝火哔剥声、弟子们隐约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车厢内却显得格外宁静。   荀况放下手中书简,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嬴政坐姿端正,火光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跃动,却映不出多少暖意。   嬴政嫌弃那些弟子咋咋呼呼太吵,宁愿和荀况这个夫子待在一起,也不愿和一群笨蛋待着。   “连日落雨,耽搁行程,倒是难得清静,可多思多论。”荀况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白日所讲礼法之辩,你似有未尽之言。”   嬴政抬眸,迎上荀况的目光,并无避讳:“政有一惑:若礼与法相悖,或民智未开,难以礼化,又当如何?”   通过这段时间跟着荀况学习,嬴政的确却认了荀子不但是儒家大贤,同样也精通法家学问。只是有一点,荀况每次讲课总是会把礼法捆绑在一起讲。嬴政对法感兴趣,对礼没什么兴趣,奈何荀况总是捆绑讲。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驯马。良驹性烈,若要其听用,首先需以强力制伏,套上笼头,架上鞍鞯,以力压之,立下规矩。”   荀况不赞同道:“仅靠鞭笞笼头,战马或惧而听命,却难尽心竭力,驰骋疆场。故需在立威之后,予其精料,为其刷毛,待其温驯,可谓仁政之始。”   嬴政总结:“打一鞭子,再给一把草料。”   荀况闻言,先是微怔,带着几分无奈叹气:“倒也不错,只是人与马终究不同。法家之术,可用以强兵富国,整肃吏治。然欲使天下归心,终究需有儒家教化人心。”   就是现在各国都求速强,儒家的法子强国太慢,不受待见。   见嬴政面露不赞同,荀况抢先开口,笑吟吟:“吾今日看见你给马刷毛了。”   嬴政脸颊缓缓鼓了起来,他思考该怎么反驳荀况,可一时半会却找不出话说。   他真的给他的宝贝好马刷了半天的毛,还担心雨水把马淋湿,亲手给马搭了个马棚。   很符合儒家仁政的行为。   就在这时,马车外骤起的嘈杂之声打破了山夜的死寂。   荀况与嬴政面色同时一变,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不约而同地抓住了置于身侧的佩剑。荀况动作更快一步,他一把掀开车帘,嬴政紧随其后跳下马车。   眼前景象一片混乱。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却面目凶狠的游人将营地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武器杂乱,有矛有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个个眼神贪婪凶戾,显然将这支车队当成了猎物。   这就是为何行路艰难了,世道混乱,有不少人不愿意种地,也不入户籍,聚集在野外,以劫掠行人为生。   两名手持长矛的凶悍盗匪,见荀况和嬴政自最大的马车中跃出,料定是首要人物,眼中凶光更盛,怪叫一声,一左一右,挺矛便凶狠刺来。   嬴政眼神骤然冰冷,握剑的手腕一紧,便要迎上。他这三年的剑术绝非花架子,季乐强拉着他见过不少“世面”,他手中有过不止一条人命。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面对两支疾刺而来的夺命长矛,荀况不闪不避,巧劲一引,那两支长矛被带得歪斜出去。两名盗匪前冲的势头一滞,中门大开。   电光石火之间,荀况手腕一抖,剑刃迅疾地掠过两人咽喉。两名盗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颓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气骤然弥散。   荀况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在杀伐声中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只是语速略快:“你回马车上待着。”   在冲入战场的前一息,荀况又迅速回头扔下一句“莫怕”。   嬴政没有动。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荀况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抿紧了唇。   他不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更不需要别人来安抚“别怕”。   嬴政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团,锁定一个正与荀况一名年轻弟子缠斗的持刀盗匪。嬴政脚下发力,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   那盗匪正狞笑着举刀欲劈,全然未觉侧后方袭来的致命杀意。嬴政看准空档,手中长剑猛地疾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没入盗匪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直至没过半柄。   “呃……”盗匪浑身剧震,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剑锋。   嬴政手腕一拧,干脆利落地抽剑。盗匪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软软倒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些盗匪人数虽众,但显然缺乏训练,配合混乱,完全不是荀况门下这些皆通君子六艺的弟子对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小半刻钟后,盗匪已倒下数人,余者见这伙肥羊竟如此扎手,死伤惨重之下,亡命气焰迅速烟消云散。   他们来是为了打劫,又不是为了送命。   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下的二十余名盗匪再无战意,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仓皇遁入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营地重归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嬴政还剑入鞘,衣角上溅了几点血迹。他先是快速扫视己方,见虽有两人带伤,但都无性命之忧。而荀况正在有条不紊安排弟子包扎伤口,处理后事。   完全用不着他插手,纪律性极强。   其实……儒家也没有那么讨厌。   正用一块从盗匪尸体上扯下的粗布,默默擦拭剑上血污的嬴政心想。   为防盗匪去而复返,荀况又安排未受伤的弟子,分作两班,轮番值夜。他自己亦不打算安歇,准备守足上半夜。   走到火堆旁,见嬴政仍抱剑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荀况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道:“你也折腾了半宿,去歇着罢。”   嬴政没动,借着夜色掩护,看不清彼此神情,他无声白了荀况一眼。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血腥气还未散尽,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正腹诽间,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嬴政浑身骤然一僵,错愕怒视荀况。   大胆,竟敢揉秦王的头,简直毫无礼法!   荀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晚辈:“去马车里躺着,阖上眼养养神也好。睡不着,也权当歇一歇。”   嬴政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他抱着自己那柄长剑,霍地站起身,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鼓鼓的意味,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辆最大的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看着嬴政消失在车帘后的身影,荀况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直侍立在侧的一名年轻弟子,此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平:“老师,那赵政又不是您的弟子,不过是顺路同行,您为何待他这般关怀备至?”   他这个亲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荀况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有教无类。教化之事,岂有门户之见?他既在眼前,又正当年少,我略加指点,亦是应有之义。”   那弟子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他哪里还需要指点?论学识辩才,我们这些跟在您身边多年的,怕也比不过他。”   荀况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遮蔽夜空的乌云已悄然散去,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静静悬在天际。   “我所言之,非仅学问之教,更是教化人心。他学问或已不错,然心性未定,正需加以教化。”   那弟子似懂非懂,见老师不欲多言,便不敢再多问,默默退到一旁警戒。   荀况却望着眼前篝火,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说了假话,嬴政不是心性未定,他是心性定的太早了。   荀况虽对嬴政那对早逝的父母了解不多,但凭他多年阅人、探究性恶论的经验,还是从嬴政过于早熟聪慧、冷漠强硬的性格中窥探到了一些。嬴政应当是有对极不负责、靠不住的父母。   这样的性格对在混乱的世道中谋生或许是好事,只是对于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20]第 20 章:[稷下学宫]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赶路。随着越来越靠近齐国与赵国的边界,沿途景象愈发荒凉破败。官道年久失修,车辙深陷,两旁田地大半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路边有野狗在争抢着什么,凑近看时,竟是森森白骨,不知是死于饥荒还是兵祸的流民遗骸。行了十里,竟不见一处完好的村落,更无炊烟人迹。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规模稍大的镇子,众人满心期待能稍作补给。然而进入镇中,才发现街道空旷,门户紧闭,一片死寂,道上少有人烟。   荀况下得车来,望着这满目疮痍,沉默了许久。他叹息:“民生凋敝至此,而庙堂之上犹自奢靡无度,齐国已经离灾祸不远了。”   往后数月,倒是没再有那夜那般凶险的时候。经过一路颠簸,嬴政与荀况一行人终于踏入了秦国地界,抵达咸阳,在驿馆安顿下来,等候秦王召见。   驿馆内,嬴政独坐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咸阳宫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在思忖,该以何种方式,去见他那位赫赫有名的曾曾祖母——宣太后芈八子。   没错,宣太后。此时曾祖父嬴稷尚未亲政,大权尽在宣太后与穰侯魏冉手中。   宣太后执政数十载,手腕老辣,秦国在其治下国势蒸蒸日上。对嬴政而言,宣太后与嬴稷,都是自己祖宗,谁掌权并无区别。关键在于,他现在的身份,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赵政”,想要见到执掌国柄的宣太后,太难了。   几乎不假思索,嬴政便将主意打到荀况身上。他入宫不易,荀况却不同。儒家宗师,名动天下,秦王与宣太后于情于理都会召见。   当然,还有另一条中规中矩的路,他先投到某位臣子门下做门客,然后引起那个臣子重视,再引荐给王上或者太后。可这样就太慢了,等他爬上高位,说不准田单都复完国了。   接下来两日,嬴政表现得格外乖巧好学。他不动声色地增加了在荀况身边的时间,请教问题更显恭谨,言谈间偶尔流露出对秦国朝堂的好奇,但都控制在恰如其分的范围内。   他并不急于求成,打算徐徐图之,寻找一个最自然的机会提出“想随先生开开眼界”的请求。   第三日午后,荀况在驿馆庭院中为弟子们讲罢当日课业,众人散去。荀况却独独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嬴政。   “赵政,你且留步。”   嬴政脚步一顿,回身垂手:“先生有何吩咐?”   荀况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片刻后,荀况轻叹一声,直接开口:“你可是想随我一同入宫,面见王上?”   嬴政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无半分被戳破心思的慌乱。他抬眸,坦然迎上荀况的目光。既然已被看穿,再作伪饰便是下乘。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确有此心,不知先生可否成全?”   同时,嬴政心中也迅速权衡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荀况不允,那也无妨,他再想他法便是。反正此刻无人知晓他“秦王政”的身份,被拒绝也不损失颜面。   只是出乎嬴政意料,荀况并未露出惊讶或为难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你想去,便去吧。”   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嬴政怔了一下。   荀况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嘴角微微上扬,补充道:“只是需记住,宫中规矩森严。面见王上不可携带兵刃。你的佩剑,还有匕首,皆需留在宫外。”   这么顺利?嬴政思绪忽地一卡。他生性多疑,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先生……有何需我效力之处?”嬴政低声问,语气谨慎。   荀况笑道:“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做好事是发自内心的自觉,怎么能依赖他人回报呢?荀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论语·颜渊》。   嬴政默然片刻,忍不住又问:“先生不怕我出言不逊,惹怒王上,牵连先生?”   “我在天下诸侯间,尚存几分薄面。即便你言语偶有失当,冲撞了王上或太后,想来他们看在我的情面上,也不会过于与你一个少年人计较。”   荀况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当世唯一大贤的从容与自信。   “多谢先生。”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荀况一眼。   “嗯。”荀况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向室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具体入宫时日,待宫中传召再定。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嬴政立在原地,望着荀况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   他心想,儒家弟子也不是全都糟糕无能。或许强秦的本事比不上法家,可其中也不是没有可取之人。   无论如何,他入宫的门路,算是通了。   两日后,秦王与太后在宫中接见远道而来的荀子。   嬴政随荀况踏入秦王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地方他太熟了。堂堂秦王,回一趟自己家还得蹭别人的面子进来……   到了章台宫外,嬴政被侍卫拦下。   “王上有令,只与荀子相谈。”侍卫话语毫不留情,眼神却忍不住频频落在嬴政脸上。   殿内,秦王嬴稷已端坐于席上。   荀况稳步上前,依礼正要开口拜见。然而,当他抬眸,目光落在王座之上嬴稷的面容时愣住了。   纵然是见惯风云的当世大贤,荀况的思维也在那一瞬出现了短暂空白。   像。太像了。不是泛泛相似,而是一看就觉得有血缘关系的相似。   荀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碎片般掠过脑海:赵政执意要入宫……他对秦国的关注……他那沉稳心性乃至掌控欲……还有,他姓赵。   赵。秦赵同源,嬴姓赵氏。   倘若赵政不是他自称的十六岁,而是十八岁,还能与秦王在燕为质的时间对上。燕国又与齐临近,墨家弟子喜欢四处走动,在燕收养一个孤儿也非不可能……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猜测,如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孤早闻荀子贤名,今日得见,幸甚。”嬴稷见荀况一时未语,主动开口,语气爽朗,礼贤下士。   荀况猛然回神,压下心中惊涛,面上恢复温雅沉静,深深一揖:“外臣荀况,拜见秦王。”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他的余光却难以控制地,再次飞快地扫过嬴稷。   难怪赵政千方百计要入宫,莫非他真正的目的是来寻亲?荀况心中百味杂陈。   嬴稷与荀况的交谈,起初尚算融洽。嬴稷问及天下大势、治国之道,荀况亦引经据典,阐述其“隆礼重法”、“性恶需化”的主张,言辞恳切,寄望能对这位秦王有所感化。   然而,随着谈话深入,嬴稷眼中的兴味却渐渐淡了下去。那些关于仁政、王道的论述,在嬴稷看来,不如一条律令、一份军功来得实在。   “荀子高论,令寡人获益良多。”嬴稷最后客套地结束了谈话,语气已恢复了初时的疏淡,“母后亦素闻先生贤名,已在甘泉宫相候。先生可前往一晤。”   这已是送客之意。   荀况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嬴稷言辞下的冷淡与未尽之意。他心中暗叹,知此行在秦王这里恐难有实质收获,但面上依旧从容,行礼告退。   前往甘泉宫的路上,荀况几次侧目看向嬴政。   ……真是越看越像。   荀况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或开导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胳膊。   被莫名怜悯的嬴政一头雾水。   二人行至甘泉宫。宣太后并未在正殿接见,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清幽小亭中。亭外碧波微漾,垂柳依依,两名宫女正执长柄羽扇,为倚在锦榻上的年长妇人轻轻扇风。   宣太后年约六旬,比嬴政跟在范雎身边所见年轻许多。   荀况上前依礼相见。宣太后的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落在荀况身上,而是落在了跟在荀况身后三步外的嬴政身上。   但仅仅是一瞬。宣太后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转而含笑对荀况道:“荀子远来辛苦。坐。”   接下来的谈话,与章台宫相差无几。宣太后对荀况的学说礼貌地表示了兴趣,但问及的多是务实之策,对儒家那套理念兴趣寥寥。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国力日盛,靠的是严刑峻法、奖励耕战,实打实的强兵富国之道。荀况的学说在她听来,固然有些道理,但于当前急欲东出争霸的秦国而言,并非急需。   荀况心中了然,知此行在秦国恐难有作为,便也歇了深谈之心,准备辞行。   宣太后却忽然开口留下了嬴政:“穰侯对儒家学说十分感兴趣,他在侧殿等候荀子……荀子这位高徒颇合我眼缘,不妨暂留在我这。”   宣太后目送荀况的身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亭中伫立的嬴政身上。   “坐。”她指指荀况方才的坐席。   嬴政依言上前端坐,沉静迎视。   “多大了?”   “一十有六。”   “十六……”宣太后微微颔首,“叫什么?何方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嬴政一一作答,将“赵政”的身世来历清晰简洁道来。墨家遗孤,父母早逝,与荀子同行入秦。   宣太后听着,偶尔追问细节。   就在宣太后似乎又要开口追问更深入的细节时,嬴政适时地抬起头,声音平稳地打断道:“太后垂询,政不敢不尽言。然政此番随荀子先生入秦,实另有一事,关乎秦国社稷,欲禀于太后。”   “哦?”宣太后眉梢微挑,来了些兴趣,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   “何事?说来听听。”她同时挥了挥手,侍立在亭外不远处的两名贴身宫女会意,无声地敛衽退开,直到听不见亭中对话的距离。   “燕国已与赵国暗中结盟,厉兵秣马,不日将共击齐国,欲行瓜分。”嬴政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   宣太后身体坐直了。她盯着嬴政,目光锐利:“燕赵欲伐齐?此等军国密事,你从何得知?”   嬴政道:“其一,燕有必报之仇。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实为雪三十年前齐破燕都、毁宗庙之耻。其二,燕有伐齐之谋。燕亚卿乐毅频频使赵,与赵王、平原君深结,实为联兵之约。”   “其三,齐有可乘之隙。苏秦名为燕王腹心,反为齐上宾,其所谋在弱齐。今齐外失诸侯心,内积民怨,自灭宋后天下侧目。此正燕赵伐齐良机。是以政断论,燕赵不日将发兵伐齐。”   “听起来,倒是有理有据。”宣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然,终究是你一家揣测推演之言。”   嬴政笃定:“请太后暂缓旬月,静观其变。短则一月,长则一季。燕国之使者,必携盟书至咸阳,邀大秦出兵东向,共伐齐国。”   左右不过三月时间,自然见分晓。   宣太后应允下来,吩咐身边人为嬴政在咸阳置办一处清净宅院。待嬴政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宣太后脸上笑意才缓缓敛去。   不多时,穰侯魏冉步履匆匆地步入水亭。   “阿姊。”魏冉拱手。   宣太后声音低沉:“立刻派人去细查苏秦。查他自入齐以来,与燕国是否有过联络,在齐所为,究竟是为强齐,还是别有所图。”   方才嬴政话中,有些是秦已知消息,有些却着实出乎她所料。秦厌恶苏秦,当年他佩六国相印,合纵堵函谷关,迫使秦十数年不敢出关。他竟是燕国细作?   “诺!”魏冉领命,转身欲行,却又迟疑了一下,回头道,“阿姊,方才出去那人……”   “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宣太后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竟有相貌,与我那几个儿子如此相似之人。我都要以为这赵政是我的亲孙儿了。”   她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而且是格外地像她的稷儿。当年稷儿十六岁时,正在燕国为质。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不知那时的稷儿,究竟长什么模样。   “也命人去查查他吧。”宣太后道。 [21]第 21 章:[稷下]政喜欢,政得到   返回驿馆后,荀况吩咐弟子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秦国。   嬴政走到荀况身侧,开口道:“先生可是因王上与太后对儒家之道冷淡,故而打算离秦?”   荀况轻叹:“道不同,不相为谋。秦法严酷,重耕战而轻教化,非吾道可行之地。”   “先生所言甚是。只是政以为,先生应当暂且缓行,在秦国多留数月,细细观之。”   嬴政继续道:“自商君变法,秦国‘废井田,开阡陌’,授田于民,奖励耕织。政一路行来,自秦境入,所见田间陇亩齐整,农人耕作不辍,胜过齐国百倍。先生何不暂留此,观其政,察其民,看看这严法之下,是否有施行仁政教化之可能?”   荀况回想入秦所见农事,确如这嬴政所言。他本为周游列国,并非定要去某处,在秦多留些时日体验风土人情也无妨。   最终,他缓缓颔首:“也罢,便依你之言,多留些时日。”   *   凭借一张无可挑剔的俊朗容颜,以及上个副本中冷静斡旋、于范雎门下勤学不辍所积累的“学霸”气质,嬴政的直播间吸引并稳定了一小批观众。粉丝数量虽不算庞大,但粘性颇高,且构成独特。   一位ID为【我爱学习】的观众,现实身份是临床医学系研究生,在期末周偶然点进这个直播间。她对嬴政那雷打不动、日均超过十小时的高强度学习日程深感共鸣。   作为小有名气的博主,她在自己游戏论坛热情推荐:【发现一个宝藏学习直播间!主播自律到可怕,专注力max,期末周必备精神氮泵!】   她特意剪辑了嬴政在跟随范雎读书、听腹醇讲课、向荀况请教经义的片段,配上激昂的考研背景音乐,还把嬴政劝说荀况暂留秦国的对话放在视频开头。   她在安利中写道:【这个主播真的不一样!他穿越不乱搞,一心只向学,对知识充满渴望,对引导他的师长保持尊重和积极交流的态度。在这个人均乐子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直播区,简直是一股清流!】   评论区有人附和:【真的哎,我查了他直播间归属的系统分类,是救世主部门的,一听就很和平】   【哇,终于又找到催眠直播间了,码住!】   甚至,这段剪辑片段,不知被哪位观众转发到了某个家族中,标题是:【年轻人应如何尊师重学】   这条安利帖获得了数千点击,嬴政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在他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攀升至五百余人。   *   一月之期未满,燕、赵两国果然如嬴政所料,派遣使臣联袂抵达咸阳,正式向秦国提出合纵伐齐之议,邀秦国加入联军,共分齐地。   宣太后在甘泉宫接见了燕赵使者。她听完使者慷慨激昂的陈词,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与权衡之色,未露半分惊异。   “此事关乎重大,需与朝臣从长计议。”宣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二位使者远来辛苦,不妨先在驿馆安歇几日,容我与朝臣商议,再予答复。”   使者不疑有他,出兵大事本需权衡。   送走使者,宣太后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她立刻下令:“速召赵政入宫。”   嬴政再次踏入甘泉宫时,宣太后已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宫女远远侍立。案上摊开着一幅简要的天下列国舆图。   “你果然言中了。”宣太后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嬴政,“燕赵使者已至,邀秦共伐齐。依你之见,我秦国当如何应对?是加入联军,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还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   她毫不觉以此国事独询一少年有何不妥。她的丈夫是惠文王,曾用张仪为相,宣太后见识过一人的智谋是如何玩弄天下于掌中。   她相信天才。   嬴政未直接回答,只道:“太后可愿先独见赵使?”   “为何独见赵使?”   “赵国,三晋之首,与秦接壤最长,恩怨最深,亦为秦东出最大阻碍。”嬴政指尖点向赵国西境,“齐地距秦遥远,中隔韩魏,纵使秦军浴血下城,亦难久守,徒耗国力。”   宣太后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道:“我本就不打算出力。”   在召嬴政前,她已有成算。齐秦无直接利害,她无意认真出兵。   “向赵国要地。”嬴政手指落于秦赵边境,“可明言:秦可出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离石二城为酬。”   “赵国必不允。此二城乃其西屏,失之则河东门户洞开。”宣太后冷静道。   “若以齐地相易呢?”嬴政似早有所料,“太后可承诺,此番伐齐,秦所攻占之齐城、所掳获之财货,尽数归于赵。秦分毫不取,只要蔺、离石二城。”   宣太后蹙眉深思。   嬴政继续剖析,将“远交近攻”之策提前数十年道来:“齐地远在东海,与秦不接壤。纵得十城,亦难直接治理。而蔺、离石二城,却是实打实与秦接壤之地。届时,趁魏楚伐齐,秦亦可攻此二国,加上得自赵之二城,秦疆域可大大扩展。   宣太后越听,眼中光彩越盛。她执掌秦国数十年,自然深知土地接壤的重要性。   将利弊在心中迅速过了一边,宣太后抚掌赞道:“好!此乃谋国之策。便依你言,密谈赵使。若赵割二城,先生之功,当为大夫。”   嬴政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政年小智微,当不起先生之称,太后若不嫌弃,可唤我阿政。”   被自己亲曾曾祖母称呼“先生”太怪了。   事情议定,嬴政却未告退。   “政想向太后举荐一人。”   “何人?”   “荀子。”嬴政清晰道,“太后与王上虽不纳其儒家仁政之说,然荀子学问渊博,德行高洁,乃当世公认之大贤。其门下弟子众多,影响力遍及天下。政以为,秦国可用之。”   宣太后微微蹙眉:“荀子之学,与秦法多有抵牾。”   “可拜荀子为郡守,无需变更秦法,只需他以其名望才能,治理一方。一来,可安天下士子之心,吸引贤才入秦;二来,秦国多一荀子,六国则少一荀子。”嬴政上前一步。   换句话说,秦国有没有荀况不重要,其他六国没有荀况,对秦国来说很重要。   至于荀况的才能是否足以担任郡守……范雎举荐的王稽,那种货色都能当河东郡郡守,荀子的才能胜过王稽何止百倍?   宣太后被嬴政劝动了:“你所虑,深远矣。此事,我会斟酌。”   嬴政再次躬身:“若无他事,政告退。”   两日后,诏令下达。嬴政被宣太后破格擢拔,授“客卿”之衔,虽无固定职司,却可参与议政。   这也是张仪当年在秦国担任的第一个职位。   几乎同时,荀况被召入王宫,一个时辰都才离开王宫,另一道任命也随他一起抵达驿馆——任命荀况为三川郡守。   荀况门下弟子闻讯,惊愕不已。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前日尚言秦国法家之道酷烈,与您的主张南辕北辙,非久留之地。为何……为何又接受了这秦国的郡守之职?”   荀况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并未对弟子们的疑惑做出任何解释:“既受命,便需尽责。收拾行装,不日赴任吧。”   弟子们满心不解,却不敢再问,各自怀着复杂心情散去准备。   待室内只剩荀况一人,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敞开的门扉,落在了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荀况起身至门边,未请入内,只以复杂乃至审视的目光,静静打量嬴政。他不愚钝,反是聪明绝顶。月前秦王、太后对他那套仁政尚兴趣寥寥,何以短短一月,风向骤变?其中关窍,除眼前这位新晋客卿、已得太后信重之人在后推动,还能有谁?   “多谢你在太后面前举荐。”荀况开口,声音微涩,“只是,高官厚禄,未必是我所愿。”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先生何出此言?天下纷乱,战火频仍。先生留秦,执掌一郡,既可施展抱负,保境安民,又可远离中原兵燹,专心治学育人,乃是好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当然知道,刑法严酷、以霸道立国的秦国,与出身儒家、倡导王道仁政的荀况,从根本上就气质不合,理念相悖。但那又如何?   他想要荀况留在秦国。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就已足够。   荀况看着嬴政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苦笑道:“你与太后,实乃一类人。”   今日他入宫,太后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强行把他留在了秦国。   嬴政闻言,非但未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神情。   他心中漠然想道。何止宣太后,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他嬴政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霸道。   当秦王还不能霸道,那还当什么秦王,接着给周天子养马去吧。   荀况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我会尽力而为,治理三川。”   这话似是对嬴政说,又似是对自己说。在稷下学宫,他空有祭酒之名与满腹经纶,却只能清谈议论,对齐王的昏聩与齐国的沉疴束手无策。而一郡之守,虽需屈从于秦国严苛的法度框架,却至少是手握实权,治理数十万黔首。   或许,他无法改变秦法的根本,但至少能在这框架之内,以儒家仁恕之心,对治下百姓稍作宽宥,略施教化,使其稍解严法之酷烈。这未尝不是另一种践行理想的方式。   与此同时。   宣太后避开燕使,私下召见了赵国使臣。她语出惊人:“秦国可出兵助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阙与二城为酬。”   阙与乃太行天险,扼守邯郸西部门户。这条件简直是要挖赵国的命根子。使者当即严词拒绝,语气激烈。   宣太后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待使者情绪稍平,方慢条斯理地改口:“若赵国不舍阙与,亦可以蔺、离石二城相易。秦国可承诺,此番伐齐所获之齐国城池土地、珍宝财货,尽数归于赵国。秦国分毫不取,只要此二城,以为酬劳。”   使者不敢做主,急将新条件传回邯郸。   此时的赵王,乃是赵惠文王赵何。他接到消息,在朝堂上与众臣反复商议,权衡利弊。   齐国近年来频频侵扰赵国边境,气焰嚣张,更兼吞并富庶的宋国,疆土财力大增,已成为赵国心腹大患。而且齐国的济西之地富饶广阔,对赵国更具实际诱惑。秦国所索要的蔺、离石二城,虽也紧要,但毕竟位于西陲。   更深一层考虑是,即便不答应秦国的条件,以秦国的虎狼秉性,谁能保证赵国全力伐齐时,秦国不会趁机从背后捅刀?届时赵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那时候失去的或许就不止二城了。   思虑再三,赵惠文王最终拍板,答应了秦国的条件。   至此,一桩瓜分齐国的交易达成。秦国以名将斯离为主帅,擢拔军中锐气正盛的白起为左庶长,统领一军,发兵八万。而近来十分受太后宠信的新晋客卿赵政,亦在随军之列。 [22]第 22 章:[稷下]纨绔子弟.政   朝堂之上,当宣太后宣布以新晋客卿赵政随军参战时,确实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与重臣交换着眼神,眉头微蹙。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担任如此要职,随大军远征,未免太过儿戏。   然而,当嬴政奉命上殿谢恩,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抬头,展露出那张沉静而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后。   殿中那点原本就微弱的异议声,如同奶油般化开。几个宗室和重臣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同情。   原因无他,这张脸,与王座上的秦王嬴稷,有六分相似。   难怪太后如此破格提拔,难怪王上对此不置一词……原来是为了给这个无法认祖归宗、名分有亏的公子铺路。   又不能名正言顺认祖归宗,就只蹭蹭军功怎么了?太后和王上一片爱子之心嘛。   嬴政沐浴在一片同情的眼神中,面不改色。   他知道这些大臣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总不能跳出来说他不是私生子,而是亲曾孙吧。   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私生子就私生子吧。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和谐与心照不宣中,嬴政的随军任命再无波折。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嬴政骑马与左庶长白起并辔而行。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未来将让六国闻风丧胆、被誉为“杀神”的武安君。   此刻的白起,年岁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他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甚至显得有点腼腆。   嬴政心中微微点头。很好,年纪不大,还能教一教。这么好的将军,被自家祖宗冤杀了实在可惜。   “白左庶长。”嬴政主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请教之意,“政初次随军,于行伍之事多有不明。观左庶长调度兵马,井井有条,甚为佩服。不知可否沿途指点一二?”   白起瞥了嬴政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军务繁忙,本将无暇陪客卿玩闹。”   他对这个初来乍到、毫无军功就和自己同列的毛头小子毫无好感。   嬴政微微挑眉,对白起不高的政治情商和朝中极差的人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是王上私生子的消息都传遍朝堂了,竟然没人告诉白起这件事?   不过嬴政没有生气。在他眼中,能帮助秦国攻城略地的将军就是好将军,有点脾气也无妨。   随后数日,嬴政不远不近随在白起身后,光明正大观察其如何选址扎营、布置斥候、保障粮道等军务,偶有不解便直接询问。白起初时回答简略,但见嬴政听得认真,偶能举一反三,提出见地疑问,便渐认真起来,态度日好。   虽说是空降的关系户,但是起码好学,身上没有那些贵族子弟初入军中的骄矜之气,对底层士卒的艰辛与军中规矩表现出理解与尊重。这让出身普通、靠军功晋升的白起,在心理上不知不觉拉近了几分距离。   嬴政刻意想要招人喜欢的时候,很难有人不喜欢他。   行军不过旬日,刚入赵国境内,这一对年龄相差数岁的青年与少年,关系已迅速升温。白起甚至还私下向嬴政道了歉,承认自己一开始态度不好。   嬴政听到白起“原来你不是关系户,我误会你了”的道歉,欲言又止。   ……不,他其实是关系户。   他还不至脸皮厚到以为宣太后的青睐与自己这张肖似嬴稷的脸无关。   大军迤逦东行,终抵赵国境内预定汇合之地。旌旗招展,营垒连绵,秦赵两国大军正式会师。   在赵军大营的中军帅帐前,嬴政也终于见到了此次联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此次伐齐的赵军主将——平原君赵胜。   赵胜此时正值盛年,约三十五六,身着精良皮甲,腰佩长剑,容貌俊朗,气度雍容,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自信果决。此时的赵胜正值政治军事生涯黄金期,门下食客三千,名动天下,既是赵相,亦是此时赵国第一名将。   见秦军主帅斯离与白起、嬴政等人,赵胜主动迎出帐外,礼节周到,言谈爽朗,既展东道主气度,亦未失联军统帅威严。依先前秦赵盟约,此番伐齐以赵为主导,平原君赵胜为联军主帅,统筹全局。秦将斯离名义上需受其节制。   赵胜引着几人步入宽敞的帅帐,分宾主落座。帅帐内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已摆好了桌案,气氛肃穆。   一番寒暄过后,一直安静坐在斯离下首的嬴政,忽然微微前倾身体,脸上浮起一抹羞涩与腼腆,眼中亮着不加掩饰的崇敬光芒,看向上首的赵胜。   “久闻平原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政在齐国时,便常听人言,赵国平原君,乃当世无双的国士,门下宾客三千,皆愿效死力。今日一见,君之气度,果非凡俗可比。”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嬴政俨然一副初见偶像、压抑不住激动的模样。   上首的平原君赵胜听到这一番情真意切的恭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这陌生的毛头小子竟然是自己的仰慕者?   方才在帐外,他便已敏锐察觉到,这位名为赵政的少年,虽年岁最幼,但是就连秦军的主将斯离都有隐隐以这个少年为尊的意思。   电光石火间,赵胜心中已有了判断。此子身份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秦臣。而这样一个在秦国地位特殊、又对自己抱有近乎盲目崇拜的少年,若能善加笼络……   几乎是在确认有利可图的瞬间,赵胜脸上的笑容便从客套转化为了亲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些微薄名,何足挂齿。”   他语气中的热络与期许毫不掩饰,甚至抬手虚指了一下嬴政,对斯离笑道:“斯离将军,贵国真是人才辈出啊。”   斯离一时间也琢磨不清嬴政的意思,可他到底是老将,哪怕一头雾水,也依然保持了稳重。一侧的白起倒是立刻皱起了眉头,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满。   帐内气氛因赵胜态度的转变而愈发融洽。他又与嬴政交谈了几句,言谈间循循善诱,鼓励有加。不知情者看去,恐怕真要以为赵政是他平原君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了。   直到会谈结束,众人告辞出帐,赵胜还特意亲自将嬴政送至帐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勉励:“伐齐大业,还需我等同心协力。”   “多谢将军。”嬴政表情更加激动,仿佛真的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   然而,一离开赵军帅帐范围,踏入己方正在扎营的区域,嬴政脸上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漠然。   他径自走向自己的的帐篷。刚掀帘进去,身后便跟进来一道裹挟着怒气的身影。   是白起。   年轻的左庶长脸色铁青,方才在赵胜帐中强压下的不满几乎喷薄而出。他反手放下帐帘,隔绝了外界声响,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嬴政,怒气冲冲:   “你方才在帐中,那是做什么?”他胸膛因为愤怒起伏,“对那赵国的平原君,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将我秦军的脸面置于何地?”   嬴政缓缓转过身,面对怒不可遏的白起,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慌乱或惭愧,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在骗他,你没看出来吗?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还是将军教给我的兵法。”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对此,嬴政也觉得纳闷。说起兵法来,白起条条精通,怎么下了战场后,白起反而不会用兵法了呢。   装的单纯无知,年少气盛,才好关键时刻阴赵国一手。尤其是这平原君……嬴政可没忘自己逃离邯郸时,平原君的门客给他添了不小的麻烦。   齐国固然要打,可论厌恶,赵国才是嬴政的老仇人。   “可……为何非得是你?”白起下意识问出口,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一丝复杂。   嬴政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在无声地反问: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   他年纪小,看似单纯,又有着“特殊身份”带来的超然地位,做此事最为合适,也最难引人怀疑。   过了好一会,嬴政才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打发白起:“将军还是练兵去吧。”   就这个政治情商,你还是一边玩去吧。   翌日,赵胜打听到嬴政疑似秦王私生子后,对其态度更加热切。   与此同时,依然对私生子传闻一无所知的白起打了个喷嚏。   “奇怪,难道是染了风寒?”他站在舆图前喃喃自语。   燕、赵、韩、魏、秦五国联军合纵攻打齐国,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楚国并未出兵,只是观望。除了与齐国不接壤的秦国借道赵国出兵,其他诸国都是从各自国土进攻齐国。   联军势如破竹,攻入齐国腹地,速度远超预期。齐国的强大仿佛一个被吹胀的华丽皮囊,在真正的兵锋面前迅速干瘪。其军队看似庞大,却因苏四面树敌、穷兵黩武而内耗严重,士气涣散。   更致命的是,齐国境内无险可守,缺乏如秦国函谷关那般的天堑屏障,也无张仪那般能以“连横”之策分化瓦解敌盟的顶尖谋士。联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连下数城,兵锋直指济西富庶之地。   这个时候,先前一直置身事外的楚国也终于着急忙慌加入了战局,生怕晚了吃不着肉。   在济西之地外,六国军队终于汇聚在此处。嬴政也见到了名震天下的燕将乐毅。   一道从齐国都城临淄传来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心,在联军大营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齐国相国苏秦,被刺杀身亡了。   消息细节更令人瞠目:苏秦在临淄街头遇刺,重伤不治。齐王下令将苏秦的尸身车裂于市,并且宣称苏秦是燕国细作,要赏赐刺杀他的人。刺客果然跳出来承认,随后被齐王抓住杀死,为苏秦报了仇。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诸将先是愕然,随即议论纷纷,面上多露出钦佩与感慨之色。   “苏子真乃神人也!”一位魏国将领叹道,“身死之后,犹能以计为己复仇,此等谋略,鬼神莫测!”   帐中弥漫着一股对这位已故谋士的复杂敬意。即便现在立场敌对,其手段之奇、谋划之深,仍令人心折。   谁都觉得“苏秦是燕国细作”这个消息是苏秦为了抓住刺客故意说的谎。   只有端坐于案后的燕亚卿乐毅,他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只是默默地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舆图的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略显喧哗的气氛。   “乐毅将军。”   嬴政走了出来,目光径直投向乐毅,神情洋洋自得。   “如今齐王昏聩,竟亲手替燕国的功臣报了仇。将军心中,想必十分欣慰?”嬴政语气戏谑,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迫不及待的显摆模样。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乐毅缓缓抬起眼帘,看向立于帐中的纨绔少年。他知道嬴政,据说是当今秦王的私生子,很得秦王和秦太后宠爱。为人轻率天真,莽撞愚蠢。   “苏秦与你们秦国有深仇大恨,当年他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如今苏秦身死,你便迫不及待往他身上泼此等脏水,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语气从容,逻辑清晰,直接将嬴政的指控归结为秦国的污蔑,并巧妙地将“破坏合纵”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帐中众人闻言,神色稍缓,心中天平顿时倾斜。是啊,苏秦与秦国是死敌,这少年又是秦人,说出这话,多半是出于对苏秦的怨恨,有意诋毁。   燕国要有这种能把齐国国相笼络成细作的手段,那就太可怕了。   帐中气氛有些微妙,但很快便被接下来的军务讨论所冲淡。   然而,数日之后,就在联军厉兵秣马,准备对济西之地发动总攻的前夜,又一则来自临淄的急报,以更迅猛的速度传遍联军大营,引发了比苏秦之死更大的震动!   齐王在查抄苏秦府邸时,竟搜出了大量与燕王多年来的秘密通信。信中对如何“弱齐强燕”有着详尽规划,其燕国细作的身份,铁证如山!   消息传来,大营一片死寂,随即哗然。其他诸国不由对燕国产生了深深忌惮,这个安插细作的本事,谁见了不害怕?   同时,众人也对秦国生出了忌惮。苏秦这个细作身份藏的这么深,秦国竟然能得到情报。尤其是乐毅,他对嬴政这个看似纨绔子弟的人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看重。   当真是嬴政急于炫耀,才不小心把秦国内部的情报说漏了嘴吗?   济西一战,六国大军摧枯拉朽般击溃了齐国最后的主力。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军,在内外交困、士气全无的情况下,几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四散溃逃。   大战甫定,硝烟未散,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按照战前约定与战时贡献,六国开始就地瓜分已占领的齐地。   地分完了,该散伙了。   乐毅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我燕国与齐有三十载血海深仇,不灭其国,毁其宗庙,此恨难消。燕国将独力继续东进。诸君既已得偿所愿,不妨就此收兵。后续战事,凶险难测,便不劳诸君再涉险了。”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好处大家分完了,接下来是燕国自己的私仇时间,风险自担,功劳也独享,你们可以回去了。   帐中一时静默。韩、魏、楚三国将领交换着眼色,他们此次出兵本就有趁火打劫、捞一笔就走的意味,如今土地到手,后方秦国又趁他们伐齐之际,偷袭了他们,乐毅此言正中下怀。   赵国将领则略显犹豫,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平原君赵胜。   出乎赵意料,这回秦还真没背弃约定偷袭赵。后方无忧,前方也就没那么急了。   几番眼神交流与低声商议后,韩、魏、楚三国率先表态,同意撤军。只有赵秦态度暧昧不定,约定明日再回话。   赵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凝滞,秦众人和赵众将皆在帐内。   嬴政率先开口,语速又快又急,满脸不服气:“齐地如此富庶,燕国竟想独吞。说什么燕齐世仇,分明是见利忘义,简直不把咱们秦赵二国放在眼里!”   这话也说进赵胜心里。   赵胜道:“燕国兵多将勇,乐毅更是天纵之才,用兵如神。经此一战,其声威更盛。”   “兵多将勇?天纵之才?”嬴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夸张的不以为然。   “秦赵两国加起来,带甲何止百万?良将谋臣如云!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燕国,一个乐毅?”   嬴政一副“为了偶像我两肋插刀”的义气模样:“若平原君您有此意,我愿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咸阳,禀明我王上与太后!陈明利害,请我大秦再发精兵,与赵国结盟!届时,秦赵联军,燕国又算什么东西?”   赵胜心中一动。是啊,秦国这次虽然趁火打劫,攻打了魏、楚,但的确未曾侵犯赵国边境。反观燕国,野心勃勃,一旦吞齐成功,实力暴涨,对赵国的威胁将是迫在眉睫的。   要不……试试?   说干就干。赵胜的行动力极强,当夜便修就一封长信,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邯郸。信中,他分析了伐齐之后燕国对赵国的威胁,又提出与秦国结盟,更提及了“疑似秦王私生子”赵政的主动。   赵王赵何接到书信,与重臣密议数日。尽管对秦国的虎狼本性深怀戒惧,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秦暂时联手,遏制燕国,似乎成了可以考虑的选项。   数日后,新盟约快马送至济西前线。条件变了:赵再割让临近秦境的三座边城,而秦此次要求大量财物、良马等军资补给,土地依然尽归赵国。这条件,更符合秦一贯贪婪作风。   盟约既成,秦赵联军的名义立刻确立。赵胜不再迟疑,掉转矛头,强势介入对剩余齐地的争夺。   乐毅闻讯,又惊又怒。燕军虽强,独对赵国或可占上风,但也不可能独自压制赵秦两国。   双方大军在齐地东部形成对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乐毅审时度势,深知若强行开战,燕军胜算渺茫,即便惨胜,也必将耗尽国力,让韩、魏、楚等国捡了便宜,更可能让秦国坐收渔利。   几番激烈交涉与暗中较量后,乐毅不得不强压怒火,捏着鼻子,定下新规则:谁打下的城池,就归谁。   得知乐毅服软的嬴政颇为遗憾。   乐毅比他想象的聪明,竟未直接与赵打起来……不过刺已扎下,总有挑拨成功时。   燕赵再打起来,天下大乱,届时才是秦国的机会。   不过半月,大军便攻破了已无多少守备力量的临淄城。齐涽王狼狈出逃,不知所踪。   嬴政适时提出要稷下学宫的要求,理由也很正当:他曾在稷下学宫求学,对学宫有感情。   乐毅和赵胜皆未提出异议。真正参与天下大势者都知稷下学宫根本无用,齐有稷下学宫,该败也败了。   于是,秦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分门别类,打包装箱,连同那些“愿意”西行的学子及其家眷,连同稷下学宫的砖瓦都一块不漏的搬回了秦国,扔到了三川郡。   至于不愿意的学子,秦国也不会强留,就是兵荒马乱的,死在哪个荒山野岭就不好说了。   面对眼前这堆从齐国千里迢迢运来、散落一地亟待清理归置的断木残砖、破损简牍,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前”稷下学子的三川郡守、儒家大贤荀子,抚着额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教化人心的理想在嬴政身上破碎的声音。   最终,所有复杂心绪,化作一声无力的诘问:赵政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硬生生抢过来吗? [23]第 23 章:[稷下]白起:没办法   象征着齐国最后尊严与财富的都城临淄陷落后,燕赵原本脆弱的盟约便在利益下迅速破裂。   乐毅以燕军率先攻破城门为由,抢先占据了临淄宫室、府库及要地,摆出了独占的姿态。赵胜则率赵秦联军紧随其后入城,他坚持,若无赵秦联军击溃齐国最后的守军,燕军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拿下临淄,此城理应由赵国接管。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乐毅手握精兵,占据地利,态度强硬。赵胜自恃有秦国为援,兵力不逊,也寸步不让。   临淄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了。齐国本就是七国中最富庶的国度,临淄作为其都城,储存了齐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人口繁盛,工商发达。如当年苏秦所言“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一城之富庶,足以抵过偏远贫瘠的二十城。   僵持数日,冲突一触即发,甚至几次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在又一次不欢而散的谈判后,终究是乐毅占了上风,赵胜愤然拂袖,当日便整顿赵军,径自返回赵国。   嬴政随秦军一同撤离。离开临淄时,他回望那座硝烟尚未散尽的临淄城,以及城头飘扬的燕国旌旗,自言自语:“乐毅的确是个人才。”   108号从不让他家宿主的话掉在地上,立刻接上:【对呀对呀,毕竟连诸葛……嗯,反正就是有位很厉害的人物,都曾自比管仲、乐毅呢!】   这又是何人?嬴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暗自将此事记下。   返回咸阳,嬴政即刻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在甘泉宫中,他将东行所见所闻,尤其是乐毅的用兵之能、乐毅与平原君赵胜从合作到决裂的详细经过,以及苏秦为燕国细作之事对燕国战略的深远影响,一一告知,巨细靡遗。   待嬴政言罢,宣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乐毅之才,确非凡俗,能为国相,亦能带兵。更难得是燕昭王对他言听计从,倾国以托。君王、将军、国相,若能如此拧成一股绳,心无旁骛,这样的国家,没有不强的。燕国经此一战,尽得齐地膏腴,若再得乐毅尽心经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秦东出之劲敌,心腹大患。”   嬴政早有准备,闻言上前一步,清晰道:“燕国能有今日之势,首在当今燕王与乐毅君臣相得,信任无间。欲弱燕,必先坏此君臣之契。苏秦为燕弱齐,我大秦或可效之。”   “派细作入燕?燕王对乐毅信重有加,只怕不好离间。”宣太后挑眉。   “正是。然目标非燕昭王,亦非乐毅。”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燕国太子,未必信任乐毅。”   “燕太子?”嬴稷插话,“寡人在燕国为质时与他交好,他的确不是宽容大度之人。”   嬴政点头,顺着嬴稷的话道:“乐毅执掌燕国军政大权多年,灭齐之功更使其声威达于顶峰,几有震主之嫌。太子身为储君,眼见外臣权重若此,功高如此,心中岂能毫无芥蒂?此乃人性之常,储君尤甚。只需稍加撩拨,不愁疑窦不生。”   反正以己度人,他看吕不韦就很不顺眼。   宣太后与嬴稷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嬴稷更是感同身受,魏冉是他亲舅,且于他有拥立之功,但其权柄过重,都让他心生不悦。何况乐毅和燕太子还没这层亲戚关系。   “此计甚好。”宣太后最终拍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便依你之策。稷儿,此事由你来亲自操办。”   嬴稷痛快应下,他知道宣太后的心思,无非就是让他动手实践,顺便见识细作运作之妙与人心挑拨之险,防止以后他被细作蛊惑。   能让嬴稷隐忍四十余年才最终发动政变夺回全部权力,除了宣太后自身手段高超外,也因她并未将嬴稷纯粹当作傀儡,而是在大权独揽的同时,亦不忘教导其为君之道。   若非宣太后实在长寿,穰侯及高陵君、泾阳君后期愈发跋扈,触碰底线,或许嬴稷未必会选择与母亲彻底撕破脸皮的方式夺权。   嬴政看着眼前宣太后教导曾祖父如何为王的画面,悄悄遮掩住眼中艳羡。   嬴子楚死的太早了,什么都没教他,至于他的阿母赵姬……实在不是这块料。   嬴政有心想蹭着学一点,却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听这些为王之道。   他收敛心思,辞行:“政先告退。”   嬴政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宣太后的目光却在那道衣角消失的门口停留了片刻,方才嬴政眼中的艳羡,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宣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议事的沉肃,探询:“稷儿,你当年在燕国为质时,当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嬴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肯定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点分寸,儿臣还是有的。”   关于赵政的身世,他们早已详查,确认其父母乃墨家游侠,与秦王室并无关系,他不解母后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可惜了。”宣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嬴稷能理解这惋惜,就连他自己见到赵政,心中也会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与喜爱,着实奇怪。   要是108号在这,肯定会吐槽一句“小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这可是你俩的正宗嫡长曾孙,隔代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宣太后轻声道:“他方才看你我说话时,那个模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十分直白的语气道:“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嬴稷露出真实的疑惑:“寡人小时候?”   “嗯。”宣太后转回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的凌厉。   “当年,先王亲自教导嬴荡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他们,就是这般模样,你想听,可先王不教你。”   宣太后语气轻描淡写:“那时我身份低微,不得先王重视。先王让你去燕国为质,你那时也就和赵政现在差不多大。阿母不在你身边,你在燕国羡慕过别人母子吗?”   她怎么能不恨呢?秦国和燕国远隔千里,先王却把她只有十六岁的儿子送去燕国为质,让她们母子分离。   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她的稷儿。   嬴稷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母亲过于直白的话语,仿佛这般便能维持国君威严。宣太后是个感情外放的母亲,嬴稷就成了一个格外内敛的儿子。   宣太后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了然,将话题转了回来:“让赵政和太子一起,给你打下手吧……就像赵国的平原君那样,再过些年,他可以当你的国相,辅佐于你。”   或许不合规矩,可她本就不是守矩之人。她为长子夺了王位,让弟弟做穰侯,给另两个儿子封君,自然也能因喜欢赵政,便予他名利地位。   “也能督促你那个傻儿子。”宣太后话音一转,恨铁不成钢道。   要是赵政真是稷儿的儿子也就好了,起码聪明!   嬴稷反驳:“柱儿尚且年幼……”声音却带着认命的无奈,并未拒绝让赵政与太子一同学习的提议。   嬴稷知道,他的阿母爱他。   另一边,嬴政却对自家祖宗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离开王宫后连府邸都没回去,直接拽着某人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路。   一来是验收成果,看看荀子有没有重建完稷下学宫;二来,是了却一桩心事。   三川郡,郡守府衙。   嬴政与白起一前一后踏入府门。三川郡乃新设大郡,又逢安置稷下学宫等诸多事务,府衙内外一片繁忙。   荀况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他身着秦国郡守的深色官服,却依旧难掩一身书卷清气,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   自上任以来,他既要应对秦法严苛的考课,又要尽力在框架内施行些微仁政以安抚黔首,更别提嬴政还扔给他一堆稷下学宫的碎片。   重建学宫、安置士子、整理典籍,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荀子累得连讲课的时间都没有了,也不想研究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了,他只想休息。   听闻赵政到访,荀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勉强打起精神。对举荐了他、又不断给他找事的嬴政,他心情实在复杂难言。   嬴政步入堂中,开门见山,仿佛只是来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政此番前来,是为先生寻了一位值得教化的学生。”   荀况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嬴政。   “学生?”荀况放下揉眉心的手,坐直身体,语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无奈,“是何人?在下公务缠身,实无闲心收弟子了。”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侧身,朝门外唤道:“白将军,请进。”   脚步声响起,一道挺拔劲瘦、身着秦军制式皮甲的身影迈过门槛,步入堂中。来人正是白起,他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条紧绷,即便面对的是当世大贤,眼神中也没有谦敬,只有漠然和不情愿。   要是他不来,嬴政就会反复在他耳边提起自己当初怎么误会过他,怎么针对过他……白起实在拿嬴政没办法。   尤其是在白起终于知道了嬴政疑似王上私生子这个事情后,他更加庆幸只是疑似,而非嬴政是太子。要不然面对这么难缠的王上,白起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荀况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怎么又来了个刺头?还是个手握兵权、一看就不好相与的武将刺头。   “白将军乃将帅之才。我于兵家战阵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教导不了白将军。”荀况语气带着坚定的推拒。   白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还算识相”的赞同。他本就觉得来此听什么儒家夫子讲课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研习阵图,或操练士卒。   嬴政对二人的不情愿恍若未见。   “政请先生教的,是为人处世的学问。”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在保命这门学问上,还得看儒家。往前数几百年,自孔子周游列国屡陷险境而能全身而退,再至眼前这位荀子,儒家弟子在这方面的技能树似乎点得格外满。   被车裂的法家人,被冤杀的兵家人,乃至墨家弟子赴义而死的也不在少数,可儒家人似乎总能找到某种方式活下来。   为了秦国的君王将军和谐,只能再劳烦荀子了。   荀况听嬴政说完,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这次必须坚定拒绝,不能再被嬴政牵着鼻子走:“郡务浩繁,学宫重建亦千头万绪,实无余力他顾。”   “白将军。”嬴政忽然打断荀况,转头看向白起,“若他日将军率军与敌交战,大获全胜,俘获敌军……嗯,姑且算四十万之众吧。将军当如何处置这些降卒?”   白起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冷硬如铁:“降卒耗粮,易生变乱,徒留后患。自然是坑杀,以绝后患。”   杀气腾腾,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然后,嬴政静静看着荀况,虽不语,意思已极明确:白起是一个会坑杀俘虏的人,但你现在有机会教化他,改变他,让那些人得以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荀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字:“……我教。” [24]第 24 章:[稷下]我才是太子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平整过的官道上,两旁田亩齐整,粟麦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晃,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甜气息。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荀况与嬴政沿道路徐行。荀况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白将军心如铁石,意志坚定,一时之间,我竟也想不出该如何入手教他。”   嬴政与之并行,望着两侧金黄田亩,心情颇佳:“先生何必过谦。政相信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   荀况侧目看向嬴政沉静的侧脸,语气无奈:“我本事有限。”   在遇到嬴政之前,他从不妄自菲薄,觉得人人都可教化,可遇到嬴政之后,荀况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   嬴政似乎猜到了荀况未尽的叹息之意,他转过头,迎上荀况忧愁的目光,忽然道:“或许,先生之能,比先生自己以为的,还要大上一些。”   “哦?”荀况不解。   “比如,”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费心思将先生留在秦国,还特意为您谋得了这三川郡守之职。”   “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政很佩服。”   荀况正欲前行的步子,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半空,随即缓缓地落回了原地。   “这可真是,”荀况声音干涩,试图找一句合适的话说。   过了许久,荀况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名正言顺,秦国的王位合该是你的。”   嬴政太适合当一个君王了。荀况自认为自己不是愚忠的人,方才却依然有一种愿意为嬴政效忠的冲动。   利益里带着真心,才是最可怕的御下之术。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想辅佐嬴政上位的心思。名不顺言不正,不符合礼义,无端挑起动乱。这对一个历经世事的儒家大贤而言,显然是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可从嬴政的身上,荀况是真的看到了所有适合做君王的特质。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正在重建的稷下学宫附近。原先的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新的地基已然夯就,木材石料堆放有序。一群身穿赭衣的城旦与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几名小吏的指挥下,埋头劳作。   “既重建于三川,便不该再叫稷下学宫,而该改名为三川学宫,亦或者秦学宫了。”荀况远望学宫外正修建的石碑,轻声叹道。   到底是他曾担任多年祭酒之地,今成废墟。不过能在秦地重建,未彻底毁于战火,已属万幸。   “无需改名,依然叫稷下学宫。”嬴政道。   任务是“拯救稷下学宫”,万一改名了之后不算稷下学宫了,说不定会影响他的任务完成度。   荀况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再问。反正是嬴政弄来的学宫,便叫“赵政学宫”也合情理。   当二人靠近,那些干活的城旦与奴隶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来。他们的脸上并无嬴政惯常见到的麻木或仇视,反而在看到荀况时,眼中流露出一种尊敬的神情。   更让嬴政注意的是,现场监管的秦吏只有寥寥五六人,分散在工地各处,并未手持皮鞭棍棒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出声指点或纠正。这与动辄需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严密监视、动辄鞭打呵斥才能驱使刑徒奴隶劳作的其他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城旦与奴隶似乎颇为安分。”嬴政看向荀况,眼中带着询问。   秦法下的城旦多为触犯律令的本地庶民,奴隶则多是战争掠夺或犯罪籍没,其中不乏凶悍桀骜之辈,极易生事、逃亡甚至暴动。管理他们,向来是令各级官吏头痛的难题,非以严刑峻法与高压监视不能制。   荀况顺他目光望去,神色温和,无自得之色:“其实不难。城旦服刑是为赎罪,奴隶劳作是为生存。只要让他们每日得饱食,不受无端冻馁,不随意施加无谓鞭挞羞辱,他们自然便会顺服,安心做事。”   “顺服,是因有秦律悬顶,有官吏监管,有刀兵在后。”嬴政平静指出关键。   荀况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顺服之基,确在于法。我之所为,是……”   他略作沉吟,找了个比喻,“秦之律法,如金铁之辔策;黔首黎民,乃负轭之马。善御者,外示以辔策之严,内施以刍粟之惠,则马不待鞭而自行,民不待令而自附。”   嬴政觉与荀况也算熟稔,便懒得绕弯:“先生说了这许多,政只问一句:如此做法,于秦国有何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关心仁义道德、人心归附那些虚的,他要看的是效率、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嬴政花费心思让荀况担任郡守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私心,他好奇荀子那套外儒内法的策略到底有没有用。   荀况对嬴政这直白的利益之说并不意外,嬴政是个什么性格,甚至这秦国王室从太后到国君这一家人是什么性格,荀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那几个小吏:“用五个官吏,便能管住这一千余城旦与奴隶,令其安心劳作,不起乱子。若按常法,此处至少需三倍于此的士卒监工,即便如此,逃亡之事仍难绝迹。两相比较,孰省心力?孰省耗费?”   “至于其他好处,”荀况顿了顿,卖个关子,“尚需两三年,方能显现。”   嬴政只在三川郡匆匆停留一日,次晨便向荀况辞行。晨光微熹,郡守府门外,荀况早起相送。   临上马前,嬴政忽地驻足,转身看向荀况:“先生放心。政并非王上亲子,亦绝无谋取王位之心。”   荀况微怔,不解他为何突兀提及此事。   嬴政看着他,继续道:“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此论,政深以为然。”   这是荀况对君臣关系的看法,他主张臣子当以崇高德行浸润、感化君主,使其趋近有德之君。   荀况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他猛地意识到嬴政话中深意,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以臣子侍奉君王的姿态对待嬴政,而自己先前竟浑然未觉!   嬴政见荀况神色,知他已明,便不再多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坐稳后,他勒住缰绳,于马上回首,对着仍立在阶下、神色复杂的荀况,微微一笑。   他扬声,语气轻快:“政两年之后,再来看先生治理三川的成果。先生莫要让政失望。”   言罢,嬴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数骑随从,绝尘而去。   嬴政刚踏入咸阳府邸,便见一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谒者已候在前庭。谒者上前,躬身行礼,清晰地将宣太后与秦王的口谕传达:着客卿赵政,自三日后始,入宫陪同太子柱一道,于王前学习处理政务、听讲治国之道。   嬴政立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宣太后与嬴稷……让他陪太子柱学习?这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他头脑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片茫然。   直到谒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思渐渐回笼。   为什么要让他陪太子柱学习?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嬴稷的私生子,可宣太后和嬴稷肯定知道自己不是。那为何还要让自己跟着学习?   无数猜测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想不明白,或许也不必全想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什么系统任务,什么儒法之争,什么稷下学宫,都一边去!   错过这次,难道还能指望吕不韦那个自己都没当过君王的人来教他为王之道吗?   嬴政在厅中无意识地踱起步来,步伐快而乱。他需要准备什么?提前了解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他不能一问三不知,不能在曾祖父面前丢脸,不能露怯!   念头至此,嬴政猛地停步,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出府,径直前往御史与柱下史官署。他不分门类,但凡权限所及、认为可能相关的——历代秦王诏令汇编、律法条文详解,乃至一些涉及邦交、赋税、军制的文书档案,统统令人装箱,装了满满一马车,浩浩荡荡运回府邸。   嬴政挥退左右,坐在宽大的案几之后,深吸一口气。   一天睡三个时辰,足够了。余下的时间全部都能用来预习。   三日后,天光未大亮,嬴政便已肃立在章台宫外的廊下等候。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了一个时辰,年轻的太子嬴柱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踩着时辰,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年岁与嬴政相仿,面容与嬴稷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   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嬴政,嬴柱明显一愣,眼中掠过惊讶与不解。身侧一名机灵的侍人连忙凑近,低声快语几句。嬴柱听罢,露出恍然之色,再次看向嬴政时,目光已变得十分复杂。   嬴柱先前只在朝堂上见过嬴政,从未这么近的细看过,今日一打量,嬴柱发现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传闻好似不是空穴来风。   嬴政和他站在一起,简直像的如同亲兄弟一样……实则是嬴柱先入为主了,若他能再往深处想一想,就会发现在嬴稷和他之间,嬴政更像他。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内侍出来传召。二人整理衣冠,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秦王嬴稷已处理完部分晨间政务,正端坐于案后。待二人落座,嬴稷未多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几卷简牍,让内侍递给嬴政与嬴柱。   “看看。”   是几份关于不久前秦军趁魏伐齐、偷袭夺取魏国河东之地的战事汇报与后续奏议。嬴政飞速扫过上面记载的时间、兵力、路线、战果及后续安置建议,脑中已开始飞速整合关于河东地理、魏国情势、三晋关系等相关信息。   顺便再把自己上个副本在魏国的亲身体验,以及自己当太子的三年里看过的后世信息整合进去。   片刻,嬴稷开口,声音平稳:“有何感悟?”   嬴柱先被点名,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他放下简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搜刮词汇,说来说去,不外乎强调河东重要、秦军英勇、时机得当,额角已隐现汗意。   嬴稷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目光便转向了嬴政。   太子的表现在嬴稷意料之内,他也不着急,毕竟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还在宣太后牵制之下,不知何时才能独掌大权。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嬴政早已将简牍内容与腹稿在心中过了数遍。他声音清晰沉稳地开始陈述,从河东之地的地理位置、秦国军队与魏国守军优劣,国力后勤,粮食运输,时机把握,魏国内政,三晋态度……一直说到打下来后要怎么治理。   起初是他单方面条分缕析地阐述,嬴稷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但随着嬴政越说越深,涉及具体战术选择、后勤细节、乃至后续治理方略时,嬴稷眼中兴趣渐浓,开始不时插话追问。   “魏军河东守将风格如何?你从何得知?”   “粮道经河水一段,若遇秋汛,当如何预案?”   渐渐地,问答不再局限于座席之间。嬴稷起身,踱至殿侧悬挂的巨大羊皮舆图前,招手让嬴政近前。嬴政立刻起身跟上。   殿中一时只剩他二人对着舆图低声交谈的声音,时而夹杂着嬴稷一两声“善”、“此虑周详”的简短评价。   而被独自留在原座的太子嬴柱,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茫然,再到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家父王与那个“外人”赵政并肩立于舆图前,言谈甚欢。   他看着嬴稷和嬴政的背影,心中一片迷茫不解。   不是说陪太子读书?我才是太子啊! [25]第 25 章:[稷下]这是爱啊   从章台宫出来,嬴政眉宇间那抹紧绷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餍足的满意。   今日,真是让人身心愉悦啊。   太子嬴柱耷拉着脑袋,脚步拖沓,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眼身侧神清气爽的嬴政,面色沧桑。   今日,真是让人身心俱疲啊。   回到安国君府,贴身侍人见他神情郁郁,又想到今日宫中情形,便凑上前,带着几分讨好与不平:“太子何必烦忧?那赵政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在君前卖弄罢了。出身不明不白,岂能与太子您相提并论?”   “住口!”嬴柱猛地抬头,厉声喝断,“父王与太后既允他伴读,自有道理。休得妄议!”   他心烦意乱地挥退侍人,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奇怪的是,明明被赵政比了下去,心里憋闷,可他对赵政本人,却生不出多少厌恶或嫉恨。相反,他见到赵政那张脸,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   几日后的清晨,嬴政再次提前来到章台宫外。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太子嬴柱竟然比他到得更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见他到来,嬴柱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   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嬴柱忽然凑近一步,纠结道:“我是否该称客卿一声兄长……”   嬴柱觉得,虽然父王不方便堂堂正正把私生子认回来,但是他私下喊两声应该没事。   这一声如同惊雷,嬴政浑身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嬴柱,连连摆手,声音都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太子慎言!政万万不敢当!”   当年在邯郸东躲西藏,嬴政都没觉得像此刻这般惊恐。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嬴柱的目光带着十分的恳切:“政与太子,绝无……绝无那种血缘关系。此乃太后与王上皆知之事,万万不可误会!”   他们只是单纯的爷孙关系啊!   嬴柱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见他脸色都白了,不似作伪,反而有些讪讪的:“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客卿不必如此紧张。”   嬴政迈进章台宫的时候脸都是煞白的。   几次之后,秦王嬴稷面对着一个忧愁的事实。嬴政与嬴柱在资质、悟性、勤勉程度上的差距,清晰得无法忽视。硬将两人绑在一处,对嬴政是束缚,对嬴柱则是折磨与打击,实是耽误二人。   嬴政反倒是给他打下手的时候多。   于是,嬴稷便直接将嬴政召至身边,令其随侍左右,处理文书起草等务。去甘泉宫听宣太后与重臣议政时,亦常携其同往,命其旁听记录。   起初,嬴政还有些不自在,尤其第一次跟随嬴稷前去时。宣太后笑吟吟瞥向立于嬴稷下首、正垂首记录的他,打趣道:“我瞧着,阿政倒不像是在陪太子读书,反倒像是在陪大王‘读书’了?”   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掩口低笑,嬴稷但笑不语。嬴政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忙低头掩饰,引来宣太后更开怀的笑声。   日子久了,这般场景渐成常态。秦国朝堂上下皆知赵政是实打实的宠臣,就连他国,亦闻赵政乃秦太后与秦王跟前红人。唯部分秦国宗室子弟认为嬴政抢了他们位置,暗生怨恨。   一晃到了深秋。   《秦风·驷驖》曰:“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秋狝,自周天子时起便是极为重要的国家大典。一则演练武备,检视军容;二则猎取野兽,用于祭祀,彰显勇武与对先祖的虔敬。   嬴稷率公卿、宗室、近臣于咸阳附近的皇家苑囿举行秋狝。嬴政亦在随行之列,身着便于骑射的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年岁渐长,身形已彻底长开,身高足有九尺,立于人群中,英武不凡。   他先是跟着盛产游侠儿的墨家学武,又曾随军发伐齐,学了一手好弓马,一石强弓在他手中挽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不过半日功夫,他便亲手猎获了几只颇为凶悍的野兽,箭矢皆中要害,引得随行将士喝彩。   却也不免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认为其过于张扬。   狩猎归来,众人于临时扎下的大营休整,清点猎物,论功行赏。嬴政将猎物交予负责记录的官吏,正欲回自己帐中稍事歇息,却被几个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宗室子弟堵在了营帐之间的僻静处。   这几人面色倨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恨。为首一人上下打量着嬴政,嗤笑一声:“呦,这不是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赵客卿么?今日收获颇丰啊,不愧是在王上与太后面前最会卖乖讨巧的。”   另一人接口,阴阳怪气:“可不是么?弓马倒是练得不错,只可惜,这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整日里就知道围着王上和太后打转,谄媚邀宠,把我们这些正经宗室的位置都挤占没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随王驾狩猎?真是不知所谓!”   言辞刻薄,句句诛心。他们嫉妒嬴政能得嬴稷与宣太后青眼,认为其抢了他们的恩宠。尤其一些人打听到嬴政并非王上私生子,只是来自齐国的普通黔首,更觉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能踩在他们头上?   嬴政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只路边的野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刁难与攻讦,他早已司空见惯,无论是在邯郸为质时,还是后来初回秦国,他都没少经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开始冷静地评估这几人的身份,以及该如何回击才能不过分引人注目——毕竟是在秋狝大营,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之际,一道带着十足威压的苍老女声,自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哦?这样的话,你们怎么不敢到我面前,当着我的面说?”   众人俱惊,猛地转头。只见宣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其另外两子——泾阳君嬴芾与高陵君嬴悝。   宣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外罩狐裘,发髻高挽,面上此刻却笼罩一层寒霜。她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脸色瞬间煞白的宗室子弟,最终停在他们脸上。   她径直走到嬴政身前,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将嬴政挡在了自己身后。   宣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秋狝乃是国之大典,尔等不思奋勇争先,为宗庙添彩,反倒在此搬弄是非,嫉贤妒能,这就是你们的本事?看来是你们父母管教不严,回去后,我倒是要问问他们如何管教的子嗣!”   那几个宗室子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告罪,冷汗涔涔,哪还有方才半点嚣张气焰。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宣太后挺直的背影,一种陌生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心脏,让他在那一瞬间,竟有些怔忪。   又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以前每一次艰难、欺辱、危险,皆是他独自面对,嬴政早已习惯了。父亲靠不住,母亲更靠不住,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可在这里,似乎总有人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这就是爱呀~宿主~】108号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大摇大摆围着嬴政转圈圈。   嬴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宣太后斥退了几人,转过身,面对嬴政时,脸上寒霜已化去大半,语气也缓和下来:“随我来。”   说罢,便当先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泾阳君与高陵君默默跟上。   嬴政依言,落后一步随着。他能看出,泾阳君和高陵君显然也是刚狩猎归来不久,额发间还带着未干的汗水,脸颊泛红。   入了宽敞温暖的太后营帐,宣太后便唤侍人取来温热湿润的巾帕。她先接过一条,极为自然地抬手,为站在近前的泾阳君嬴芾擦拭额角的汗水。嬴芾乖顺地微微低头,方便母亲动作。   擦完一个,她又换了一条干净巾帕,为高陵君嬴悝擦拭。一边擦,一边随口说着话:“稷儿要在前面应对群臣,接待他国使者,他也热出了一头汗……”   嬴悝嗯嗯地应着,同样是一副在母亲面前全然放松的模样。   嬴政在一边看着,心想宣太后也太过宠溺儿子,难怪泾阳君和高陵君后来嚣张得不成样子,家中田产比秦王室还多,逼得嬴稷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最后亲自动手把他们驱逐回封地。不过现在看来,自家曾祖父到最后也只是将他们驱逐回封地,已算兄弟情深。   他对赢成蟜,可从未想过这般仁慈处置。   就在这时,宣太后为嬴悝擦完汗,目光一转,落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嬴政身上。她脸上露出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政儿,过来。”   嬴政心口猛地一跳。他依言走上前,在宣太后面前一步处站定,不知所措。   宣太后很自然地又取过一条洁净的温热巾帕,抬手,轻轻覆上嬴政的额头。   “低头。”宣太后命令道。   嬴政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宣太后的话缓缓低下头。   他低着头,不敢看宣太后眼睛,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方才应对宗室子弟时的冷静,思忖权力放纵的漠然,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手足无措的僵硬。   他心中竟不合时宜地想起108号那句“这就是爱呀”。   “和稷儿一个样子。”宣太后看着嬴政红透的耳尖,笑眯眯打趣。   要是赵政真是她孙儿就好啦,多好玩的孩子啊。   时光荏苒,倏忽三载。   这年开春,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自东方传来:燕王病逝了。   消息传至咸阳时,正值朝会方散,嬴稷于章台宫侧殿与几位近臣议事,嬴政亦在旁侍立记录。   宦者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殿中一时静默。嬴稷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燕王竟走得这般急。他这一去,燕国怕是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内诸臣:“别说那位新即位的燕王了,便是寡人,若处在那个位置,怕也要寝食难安。乐毅数十座城池势如破竹而下,偏生最后那两座小城,却久攻不克……呵,这放在哪个君王身上,能不起疑心?能睡得安稳?”   嬴政心道,这倒是。白起不过拒绝了您一次不合理的出兵要求,便被赐死,比乐毅冤枉多了。   待朝会散去,嬴政留了下来,走到嬴稷身侧低声道:“王上,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这三年间,秦国派往燕国太子身边的细作未曾停歇,潜移默化地加深着新王对乐毅的疑惧。同时,秦国也未曾放松对赵国的经营与挑拨。   自当年临淄分赃不均、盟约破裂后,赵燕关系便日趋紧张。秦国则仿佛真的在嬴政的游走下对赵国友好了起来,数年没有攻打赵地,让赵国在对抗燕国时多几分底气。赵国朝堂上下,尤其是当年在临淄吃了闷亏的平原君赵胜一系,对燕国、对乐毅的恶感更是与日俱增。   “政愿出使赵国,为大秦离间燕赵。”嬴政眼中兴致盎然。   报仇之事,岂能假手于人?他可还记得平原君的门客当年在邯郸城外堵截他的旧怨。   嬴稷看向嬴政,眼中闪过激赏:“你欲亲自前往?”   “是。”嬴政颔首,“政与平原君有旧,每年往来,赵国对其信任不减。此番前往,正可伺机而动,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嬴政的车驾抵达邯郸时,已是初冬。他熟门熟路地住进了平原君赵胜的府邸。这几年,嬴政几乎每年都会来赵国一趟,表面理由自然是崇拜平原君。   在赵国许多人,尤其是平原君一系的官员看来,秦赵能保持数年边境无大战,甚至在对抗日益强大的燕国时隐隐有互助之势,这位崇拜平原君、又深得秦太后与秦王宠信的少年客卿,功不可没。   嬴政在平原君府安顿下来不久,来自燕国的确切消息便如雪片般飞至邯郸。   燕国新王刚一即位,便急不可耐地动手了。他认定乐毅久留齐地不归,又故意拖延不攻下最后两城,是心怀异志,欲在齐地自立。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快马送至齐地前线:罢免乐毅统帅之职,以将军骑劫代之。   乐毅并未奉诏返燕,而是简单收拾行装连夜离开燕军大营,西向投奔赵国。   赵国对乐毅的到来,态度极为微妙。几番商议后,赵王还是下令,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乐毅,并封其于观津,号曰望诸君。   消息传到平原君府时,嬴政正与赵胜在宴上对饮。侍从低声禀报完,赵胜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将象牙箸“啪”地落在案上,未置一词。   嬴政恰到好处露出愤懑不平之色。他将手中酒樽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赵胜抬头看他。   “平原君!”嬴政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替赵胜抱屈的怒意,“大王此举是何意?乐毅对赵国寸功未立,走投无路来投,何以一来便得封君之赏?您为赵国奔波劳碌数十载,内安社稷,外御强敌,方得封君。这未免太不公了!”   嬴政这番话,句句戳在赵胜的心结上。赵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反驳嬴政,也没有赞同。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嬴政说完,重新坐回席位。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无益。   赵胜并不是一个有战略远见的人,长平之战的起因就是他贪图上党之地,利令智昏。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赵胜缓缓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今日不谈这些……饮酒吧。”   嬴政从善如流,重新斟满酒盏,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发生过。只是他心中清楚,劝动平原君,只是第一步。燕赵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经此一事,已到了极限。   而乐毅入赵被封君的消息,此刻想必也已快马加鞭,送到了那位刚刚逼走国之柱石、正志得意满又疑神疑鬼的燕国新王案头。   燕赵关系如此紧张,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燕王绝不会认为乐毅入赵是好事。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天下大乱,秦国才能趁乱一统天下。 [26]第 26 章:[稷下]秦王要玉,意在蔺相如   燕国都城,蓟城。   年轻的燕王在王宫偏殿中烦躁地踱步。乐毅投赵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得他方寸大乱。   “乐毅实非人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士,他是燕王还是太子时期就倚重的幕僚。   “先王设黄金台,破格擢其为亚卿,委以伐齐重任,恩同再造。可他是如何回报的?伐齐未尽全功,滞留齐地,拥兵不前;大王新立,诏令刚下,他就弃军潜逃,西投赵邦,实是背主弃义!”   燕王听着,眼中慌乱渐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是啊,是乐毅对不起燕国!没有燕王室,乐毅不过一寻常士子,焉有今日之名?   “所言甚是,我当去信一封,好好问问他!”燕王精神一振,立刻走到案前写信。   信中,他先追述燕昭王对乐毅的知遇之恩、破格重用,继而痛斥乐毅伐齐不力、滞留不归、抗命不遵,最后指责其投奔赵国。   信使快马加鞭,将燕王的亲笔谴责信送至乐毅的府上。   乐毅默默看完,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自入赵以来,赵王虽给予封君礼遇,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敌意,他岂能感觉不到?   赵国朝堂,尤其是平原君赵胜一系,对他始终抱有深深的芥蒂。赵王或许欣赏他的才华,但这欣赏远不足以抵消平原君的影响力。平原君是赵王的亲兄长,更是助其稳固王位的股肱之臣,其门客故旧遍布朝野。乐毅很清楚,自己在赵,看似尊荣,实是寄人篱下,危如累卵。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燕国的方向,沉默许久。最终,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他并未激烈辩驳,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伐齐后期的艰难与客观制约,并郑重向燕王保证自己绝不会为赵伐燕。   信再至蓟城。燕王阅罢,心中那点因乐毅服软升起了一丝迟疑,却又很快被身旁幕僚冰冷的话语浇灭。   “此乃乐毅狡辩之辞!他若真念先王,为何不顺从王命,亲来蓟城向大王陈情,反投奔与我有仇之赵?此等反复小人,其言安可尽信?他今日可因惧诛投赵,他日安知不会因赵王之命攻燕?”   燕王那点刚萌芽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猜忌与恼怒。他觉得乐毅是在惺惺作态,暗中威胁!于是提笔又写一封,措辞更不客气,痛骂乐毅虚伪狡诈,寡廉鲜耻,声称其辜负先王,已是燕国罪人,不配再提先王,令其好自为之。   第二封信送到观津时,乐毅看过这封言辞刻薄的怒斥信,持信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燕国回不去,赵国也非久留之地。平原君一系的排挤日益明显,赵王的礼遇又能维持到几时?天下之大,竟无他立锥之所。   悲从中来,他将信纸重重按在案上,起身出了书房,欲借庭院冷风稍解胸中郁结。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充满鄙夷的怒骂。   “呸!什么名将亚卿,不过是身侍二主、贪生怕死的反复小人!”   “我看他就是燕王派到赵国的细作!假装投诚,实则包藏祸心!当年燕国不就派了苏秦去齐?”   这一番斥责无异于雪上加霜,乐毅终于意识到了他如今的两难处境。乐毅悲伤之下,失声痛哭起来。   “这世上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我又能去何处呢?”   燕国容不下他,赵国也容不下他,难道他还要再将一世英名至于不顾,再逃向别国吗?   乐毅踉跄着走回书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北方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他抽出悬挂在墙上的佩剑,拔剑自刎。   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功高震主,无处容身。   次日,平原君府邸。   一场小宴正在举行。嬴政做东,宴请的是平原君赵胜麾下几位颇有名气的门客,这些门客大多出身市井游侠。放在从前,嬴政对这类人是瞧不上的,但在墨家村被季乐按着相处三年,见识了这些莽夫在某些方面极为好用的特性后,嬴政对他们又有了其他看法。   乐毅自刎的消息传来后,席间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几名坐在下首、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中年男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死了?死得好!看来这老小子被咱们骂得没脸见人,自己抹脖子了!这也算是为君上出了当年一口恶气!”   几人纷纷附和,吹嘘自己骂得如何精彩,如何让乐毅无地自容,仿佛乐毅之死,全是他们唾沫星子的功劳。   嬴政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饮了一口酒。   随后宴上,他便似随意般,将话题引向赵国军备、边防、将领风格等闲谈。这些门客本就无甚心机,又已酒酣耳热,正处吹嘘炫耀的兴头上,恨不得将所知所闻尽数抖搂以显见识,哪里还记得座上这位殷勤劝酒的东道主,实是秦国之客卿?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宴席喧嚣,嬴政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衣着简朴,相貌寻常,在满座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门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只默默饮酒,几乎无人与之交谈。   毛遂。嬴政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平原君赵胜好养士之名播于天下,门下食客三千,号称“倾平原之产,养无用之客”。可眼前这真正在史册上留下美名、有胆有识有急智的贤才,却只能寂寂无闻地蜷缩角落,日后还要自荐才能被赵胜所用,赵胜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徒有虚名?   乐毅已死,燕赵裂痕更深,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达到。但来都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归。   宴席将散,众人各自归去。嬴政寻了个机会,单独拦住了正欲默默离开的毛遂。   嬴政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毛遂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下。   “政观先生气度沉凝,非池中之物。在此间,却似明珠蒙尘。政愿请先生随我一同返回秦国。秦地虽苦寒,然重实干,不重虚名。以先生之才,必有用武之地。”   毛遂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遂不过一介庸人,混迹于平原君门下,不过求一温饱,并无甚才学值得贵客看重。”   “先生过谦了。”嬴政凝视着他,“昔日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后一鸣惊人。先生之沉默,非不能言,乃未至其时也。平原君门下宾客三千,喧哗者众,先生不欲与之争鸣罢了。”   毛遂听着,眼中波澜微动道:“遂受平原君供养之恩,虽未得重用,亦不敢背弃。恩义未报,安可轻离?”   嬴政早有所料,闻言立刻道:“先生所虑,无非是平原君的供养之恩。此易事耳。政愿奉上金玉帛币一车,代先生酬谢平原君昔日收留款待之情。”   毛遂思索片刻,终究应下。   于是,嬴政的归秦队伍中,便多了一位名叫毛遂的沉默中年人。   嬴政回到咸阳,先寻到了安顿在咸阳郊外的墨家工坊。数年经营,腹醇已率领大批墨家弟子迁入秦国,凭借其高超的技艺为秦国军方秘密冶铁、锻造、改良军械。   在一块田地旁,嬴政见到了越发显得清瘦矍铄、目光却愈发沉静的腹醇。   “巨子。”嬴政行礼,开门见山,“政此来,有一事相求。欲借巨子令一用。”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换句话说,就是燕赵收到墨家思想影响最深,也就是墨家弟子最多。   腹醇正在蹲着除草,闻言起身抬眸深深看了嬴政一眼。   他凝视着嬴政,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叹了口气,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令牌,抛给嬴政。   “我也不知,今日将此令交予你,究竟是对,是错。”   分明嬴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却又好似从未看清过嬴政。嬴政所行之事,实在令他惊心。   或许这一切从他决定带领这批墨家弟子来秦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久之后,赵国逼死乐毅的消息,在燕国境内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可闻愤慨之声。   民情汹涌,舆情沸腾。乐毅在普通燕人心中的威望,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直指赵国。   燕王宫中的压力与日俱增。要求出兵伐赵、为乐毅报仇雪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燕王心中既有对民怨的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与惶恐。   可事到如今,他更不敢将当初自己如何猜忌乐毅、如何连下两道斥责信逼迫的事实公之于众。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他只能强作镇定,对民间的呼声装聋作哑,对朝臣的奏请含糊其辞。   就在燕国民情激愤、燕王左右为难之际,另一道来自西方的消息传来——秦国遣使入赵,言秦王嬴稷听闻赵王新得天下至宝“和氏璧”,心向往之,愿以秦国十五座城池交换。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一片哗然,继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相信秦王嬴稷真会拿十五座实打实的城池去换一块玉。这分明是借口,是挑衅,是赤裸裸的试探,甚至可能是发动战争的由头!可若赵国断然拒绝,不仅显得怯懦,更给了秦国“赵国无礼、轻慢秦意”的口实。   赵王面色阴沉,环视殿中群臣:“秦人以城易璧,其意难测。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无人敢轻易应答。去,恐是羊入虎口,玉璧与使者皆难保全;不去,则恐立刻招来兵祸。两难之境,令人窒息。   平原君赵胜眉头紧锁,出列道:“大王,臣已快马加鞭私下问过秦客卿赵政。赵政言,秦王近年对他与我国过往从甚密已颇有微词,此事……他亦无能为力,插不上手。”   他语气沉重,更坐实了此事的凶险,连那位深得秦王、太后宠信的赵政都无能为力,可见秦王心意之决。   一名年约三旬、容貌端正、目光沉静的小臣出列,朗声道:“大王,微臣愿奉璧往使秦国,必完璧归赵。”   此人乃宦者令缪贤门客,名唤蔺相如。赵王与群臣商议,拜蔺相如为大夫,遣其携和氏璧西入咸阳。   蔺相如抵达秦国后,立刻就被宣召入宫。   秦王宫大殿巍峨,甲士肃立。   蔺相如手捧锦匣,稳步上殿,依礼参拜。当他抬眸,目光扫过王座上的嬴稷,又掠过其下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中骤然一沉。   是赵政!   在平原君府邸,他远远见过赵政数次,彼时的赵政或是笑语晏晏围着平原君打转,或是与门客高谈阔论略带轻浮。可眼前之人……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沉肃,周身气息与上首的嬴稷有六分神似,活脱脱一个年少版的秦王,锋芒内敛。   上当了!一个念头如冰水浇头,瞬间贯穿蔺相如的四肢百骸。赵政是秦王私生子之消息或许为真,可除此以外,其在赵国的一切言行作态,恐怕皆是伪装。   秦王嬴稷对和氏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命人将玉璧传阅群臣、后宫美人观赏,殿中响起一片虚伪的赞叹之声,却绝口不提交割十五城之事。   嬴政亦接过玉璧,于指尖把玩片刻,触手温润,光华内蕴,确是天下奇珍。   的确是一块美玉,待日后拿下赵国,此物自当归秦……或可篆为印玺,方配其用。念头闪过,面上却不露分毫,将玉璧交还内侍。   蔺相如冷眼旁观,心知秦国果然无诚意。他灵机一动,上前指出玉璧有微瑕,需指予秦王细看。   就在玉璧入手的一刹那,蔺相如猛地后退数步,高举玉璧,厉声斥责秦王失信,并做出欲将玉璧砸碎的姿态,以“玉碎人亡”相胁。殿中一片惊呼,嬴稷亦变色,唯恐玉碎,连忙好言安抚,让蔺相如先回驿馆。   蔺相如假意应允,回到驿馆后,立刻派一名机敏随从,扮作商贾,怀揣玉璧,抄小路星夜兼程潜回赵国。他自己则留在驿馆,已抱定必死之心,准备以言辞与秦国周旋,哪怕身死,也要保全赵国尊严。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蔺相如意料。他留在驿馆,等待着秦王因玉璧失踪而兴师问罪。可左等右等,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秦王宫方向一片沉寂,仿佛秦王完全忘了和氏璧这回事,也忘了他这个赵国使者的存在。   秦国官员对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供应不缺,却绝不允许他离开驿馆范围,更无人与他讨论交换城池或玉璧之事。   蔺相如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软禁了。   可他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官,秦王软禁他干什么?   此时的秦王宫内,嬴稷正与嬴政对坐。   嬴政为嬴稷斟上热茶,声音沉静:“蔺相如之才,胜平原君多矣。他乃国相之才,可统筹大局,协调内外。将其扣留于秦,赵国便失一臂膀,朝堂之上,再难有人能如他般统揽全局,冷静应对外变。”   “至于和氏璧,美则美矣,终究是死物。纵是天下至宝,又怎能与赵国那纵横数千里的山河沃土相提并论?”   反正打下来赵国之后,和氏璧也是他的,嬴政心神愉悦。这次他的目的,首在蔺相如,他要看看,没了蔺相如,赵国还如何抵挡大秦兵锋。   嬴稷语气愉悦,抚掌笑道:“大善!政儿所见,深得寡人之心。攻赵的绝佳借口已有,赵国智囊亦被羁縻于秦。时机成熟,是时候对赵动手了。”   为挑拨燕赵、蓄力一击,秦国可是隐忍五年未动赵土,就为今日能一口咬下其大片疆域。   不久,一队打着秦国旌旗、车马华丽的使团,抵达燕国都城蓟城。使臣在燕王宫中,痛陈赵国如何“欺诈”秦国,戏弄秦王,言辞激烈,将赵国描绘成背信弃义、骄横跋扈之徒。   最后,使臣慨然道:“我王受此大辱,寝食难安。然念及秦燕昔日曾有合作伐齐之谊,且皆知赵国贪婪无厌,实乃天下公患。今我王愿与大王定下盟约,摒弃前嫌,同仇敌忾,共发大军,讨伐赵国,一雪前耻!”   燕王高坐王位,听着秦国使臣慷慨激昂的陈述,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赵国!让他承受巨大民意的赵国!如今又得罪了强秦,正是内外交困之时!转移国内黔首矛盾的压力、开疆拓土的野心、对财富的贪婪,以及对强大秦国盟约的借重之心,交织在一起,瞬间压倒了燕王残存的理智与对秦国“虎狼之心”的警惕。   反正燕国和秦国之间还隔着这么大一个赵国,而且燕国攻下齐国大片土地之后,国力强盛,也不弱于秦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国的土地并入燕国版图,看到了自己将成为燕国中兴的雄主,看到了国内那些因乐毅之死而沸腾的民意将转化为对他武功的颂扬。   燕王之心,彻底动了。他几乎未再迟疑,立刻应允下来。   只有直播间,一串“???”。   【不对,十分的不对劲】   【不是学习主播吗?怎么还开始搞事了?】   【不知道啊,说是救世主直播间我就来了】 [27]第 27 章:[稷下]天下大乱,幕后为嬴   燕秦联军,东西对进,伐赵大幕轰然拉开。   燕国挟国内沸腾的复仇民意与新得强援的亢奋,发兵攻赵北境;秦国则以“赵国侮辱秦王”为由,名正言顺地陈兵西线。赵国虽号称强兵,然同时应对当世两大强国,左支右绌,捉襟见肘。   西线秦军兵锋锐利,虽未大举深入,却如附骨之疽,不断袭扰,消耗赵军兵力与粮草,令赵国不得不在漫长边境线上保持重兵防守。北线燕军则因国内压力与开疆欲望,攻势凶猛,虽战力不及秦军,但凭借人数与地缘优势,给赵国北方防线造成巨大压力。   赵国朝堂之上,焦头烂额。两线作战的消耗远超预期,国库以惊人速度空虚,前线将士疲于奔命。平原君赵胜在又一次令人绝望的军报传来后,于廷议中提出了一个似乎别无选择的策略:   “大王,秦军在西线攻势虽频,然观其用兵,似以牵制消耗为主,并未尽全力猛攻。臣以为,秦国正在观望。”   “臣可遣密使,携重金厚礼赴咸阳,秘密求见赵政,请其从中斡旋,劝说秦王暂缓西线攻势。只要争取数月时间,破燕之后,我赵国或可喘息,再图后计。”赵胜几乎是将希望寄托在昔日的情分与对方的贪念之上,风险极大。   可赵国已至悬崖边缘,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赵王思虑再三,终是咬牙同意,命平原君秘密操办。   重金与赵胜亲笔密信送至咸阳赵政府邸。嬴政看着那满箱珠玉金帛与信中言辞恳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未多犹豫,痛快地收下了礼物,并回信表示愿尽力一试。   数日后,嬴政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他并非真为赵国说情,而是来布局下一步。   “王上,太后,”嬴政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国平原君遣使密见臣,欲以重利贿我,求秦暂缓西线之攻,使其可全力对燕。”   宣太后闻言轻笑:“哦?政儿收了?”   这几年,不知从何时起,宣太后对嬴政的称呼从“赵政”变“阿政”,后干脆换成“政儿”。嬴政初时别扭,可想到宣太后是自家祖宗,亦非外人,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   主要是拒绝也没用,宣太后的强势性格都能压着他曾祖父锤,更别说他了。   “收了。”嬴政坦然道,“不拿白不拿。此刻燕赵鏖战正酣,犹如两虎相争。我大秦何须急于下场,不若坐山观虎斗,令其损耗国力。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大秦再动手。”   嬴稷颔首:“此计甚合寡人心意。然西线若无动作,恐赵生疑,亦恐燕国觉我秦无诚意。”   “正是。”嬴政道,“故西线不可全停,当佯攻袭扰不断。既要让赵国觉得贿赂起了效,暂松一口气,将主力北调;亦要让燕国看到我秦军仍在施压,使其安心猛攻,不生异心。”   “嗯,分寸需拿捏得当。”宣太后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密封的细绢,递给嬴政,“你看看这个。”   嬴政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是齐将田单的密信。田单正是率齐人坚守二城、抵抗乐毅数年之人。信中,田单痛陈燕军占齐暴行,又请求秦在其反攻燕时,能予以暗中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牵制燕国兵力,并许以复国后与秦永结盟好、厚报于秦等诺言。   “这个田单,倒是个聪明人。离间燕王与乐毅时,我便察觉,除我秦国外,似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想来,便是此人了。”宣太后语气略带欣赏的意味。   嬴政将密信缓缓卷起,心中了然。按照原本的轨迹,乐毅被逼走、骑劫代将后,田单便会抓住燕军换将、军心不稳之机,以“火牛阵”奇计复国。可如今,田单显然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一个燕国被进一步削弱、无暇南顾的时机。   “田单复国,于我大秦而言,利大于弊。”嬴政清晰分析道,“经此大乱,齐国纵能复国,也必元气大伤,不过苟延残喘,再难为东方之患。而其复国必会令燕国陷入两面作战,加速其衰弱。此乃一石二鸟,有益无害。”   嬴政顿了顿,又道:“倒是魏国与楚国,不能任由他们作壁上观。”   燕赵齐秦四国,很快就会陷入这一场嬴政三人谋划了数年的大乱之中。嬴政可不想齐国在这边打仗,让魏国和楚国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至于韩国,疆土狭小,国力孱弱,在几人心中,已自动忽略。   提到楚国,嬴稷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轻咳一声:“楚国……经前些年之事,已非我大秦心腹之患。”   他指的,自然是他当年诱骗楚怀王入秦,将其扣押至死,并趁机夺取楚国鄢、郢、巫、黔中等富庶之地的旧事。此事虽让秦国获利极丰,拓地千里,却也结下死仇,更是让秦国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差了。   楚怀王客死咸阳,其灵柩归国时,楚国举国哀恸,据说还有个叫屈原的大夫因此投江。   更流传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激愤之语。不过,嬴稷并不后悔,秦国因此获得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魏国,嬴政上个副本的老熟人,无需嬴稷多言他也清楚如今的魏国是个什么样。   “楚国新败不久,国力衰败。而魏国近年来虽也衰落,但地处中原,元气尚足。敢问太后、王上,魏国近来,可对楚国有觊觎之意?”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想办法让魏国和楚国也打起来。   嬴政觉得此想法完全有实施条件。魏楚二国中,他觉唯一有能耐的是信陵君魏无忌。原本发展,正是魏无忌发起第五次合纵,凭个人威望“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乘胜追击至函谷关,生生让昭襄王东出梦想破灭。   可现在魏无忌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而魏原本国相孟尝君田文又在今岁年初病死,现任魏国相是他的老熟人魏齐。魏齐这个人,嬴政就太熟悉了,说废物都是高看了他。   嬴政冷酷的想,他就是要趁着有威胁的敌人年幼的时候就把他除掉。   宣太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启,带着冰冷笃定:“现在没有,之后可以有。”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几乎同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相似笑容。   嬴政选中的目标,是他的老熟人魏齐。三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却难掩其沉重体积的财物,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魏齐位于大梁的相国府邸后门。与这些财货一同进入的,还有嬴政本人。   魏齐看着眼前这位携礼登门的秦国使者,眼中充满惊疑与戒备。   “使者携重礼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魏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他刚刚坐上相位,虽对权力与财富充满渴望,但尚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来者不拒的地步。   嬴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语气诚挚:“如今秦赵正在打仗,我王只愿西线无忧,全力经略东方。所求者,不过是请魏国莫要趁秦专注东方之际,于西线生事,袭扰我境。”   魏齐心中一动,若只如此,他倒可应下。他刚上位,本就没有攻打强秦心思。应下此事,等于凭空白得三车财物,还能卖秦个好。   嬴政观察着魏齐的神色,话锋一转:“说起来,若是此时贵国攻打楚国,也正是好时机。楚自丧鄢郢,元气大伤,怀王新丧,国内虽有新君,然内政未稳,人心浮动。魏国若此时出兵南下,攻其不备,必可轻取楚之边邑乃至腹地,拓土数百里。”   “政此次入魏,沿途所见所闻,颇令人感慨。市井之间,多有魏人议论,言相国虽为宗室,执掌国政,然威望才干,不及前任孟尝君。”嬴政慢吞吞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魏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尝君田文虽非魏人,但其任魏相期间,名动天下,联合他国合纵攻秦,又参与攻齐,确是一时风云人物。魏齐自诩魏国宗室,对这位外来却能名压自己的前任,心中岂能无芥蒂?   前任越厉害,就衬得自己越没用。   嬴政这番话说在他的痛处,扩土之功……   嬴政对魏齐骤变的脸色恍若未见,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自顾自起身,从容辞行:“相国既已明了,政之事务已了,不敢多扰,先行告辞。”   离开魏齐府邸,嬴政并未立刻返回驿馆,心情颇佳地漫步于大梁城的街巷之间。贿赂魏齐,促其攻楚,这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且是相对次要、无需他亲自出面也能办成的事。他此番亲至大梁,另有一个更重要的事。   转过一个僻静街角,他驻足于一扇略显朴素的院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后,约莫二十出头,衣着简朴,眼中带着被打扰的疑惑与戒备。   “久闻范雎先生大名。先生胸怀韬略,志在青云,奈何困于浅滩,不得其门。可愿随我西入强秦,一展平生抱负,建不世之功业?”嬴政含笑开口。   他大秦的应侯,自然不能再受魏齐那等庸碌之辈的折辱。   范雎浑身一震,愕然看着出现在家门外的这个身量极高、相貌英挺的青年。   “在下赵政,秦国客卿。”嬴政坦然自报家门。   范雎瞳孔微缩。他虽身处魏国底层,但心怀大志,平日刻意关注列国朝堂动向,自然知道赵政的名字。   “原来是赵客卿当面!”范雎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惊讶。   “客卿之称,未免生疏。”嬴政微微一笑。   范雎何等机敏,闻言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赵先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改口称出“赵先生”三字时,对面这位气势逼人的青年客卿,眼中笑意似乎更盛了几分。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范雎本能地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更合对方心意,便也顺势这般称呼下去。   魏国朝堂之上,新任相国魏齐力陈伐楚之利。他将楚国描绘成丧地失君、虚弱不堪的软柿子,将出兵时机渲染为“趁秦专注东方、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   魏王原本就非雄主,耳根软,又见相国如此信心十足,兼之对楚国土地本有垂涎,很快便被说动。   于是,一道王命颁下,魏国发兵十万,旌旗南指,直扑楚境。   至此,天下七雄,除了国小力微、夹在秦赵之间瑟瑟发抖、朝不保夕的韩国之外,其余六国,悉数被卷入了战争的巨大漩涡之中。秦、赵、燕、齐混战于东,魏、楚厮杀于南,偌大中原,狼烟四起,再无一片安宁之地。   就在赵国与燕国在北方边境杀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双方都渐感疲敝之际,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突然爆发。仅剩下两座孤城的齐国,突然宣布,拥立在民间流亡多年的公子法章为新王。   齐将田单趁燕国主力深陷赵境、后方空虚之际,以“火牛阵”夜袭燕军大营。燕军猝不及防,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攻击打得溃不成军,主将骑劫也在混乱中被杀。   田单乘胜追击,挟大胜之威,连战连捷,一口气从燕军手中夺回了十数座城池,并且势头正猛。   消息传回蓟城,燕王如遭五雷轰顶,瞬间从瓜分赵国的美梦中惊醒。眼看着已经吞到肚子里的齐国膏腴之地,竟要一块块被吐出来,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反噬,他哪里还顾得上和赵国死磕?仓皇间,他急令攻赵的燕军主力分兵,火速回援齐地,对付田单。   然而,赵国平白无故挨了燕国一顿猛揍,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根本不肯善罢甘休。   赵国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猛将廉颇,抓住燕军仓促撤退、阵型散乱之机,率精锐骑兵衔尾猛追,一路势如破竹,竟反攻入燕国境内,连克三座边城,缴获无算,方才凯旋而归。   赵国上下,顿时一片欢腾。被燕国压着打了许久的憋闷之气一扫而空,朝野皆赞廉颇勇武,认为赵国已扭转颓势,甚至开始憧憬着趁燕国疲于应付田单之际,再谋些好处。   可就在这举国欢庆、防备最松懈的时刻,西线战报如同惊雷般传来。   原本慢吞吞袭扰边境的秦军,攻势骤然变得极其猛烈!白起、斯离等秦将集结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攻破赵国西境数座重要关隘和城池,兵锋锐不可当,直指赵国西部门户、太行山险隘——阏与。   而此时,赵国的主力大军,包括刚刚在燕赵边境取得大捷的廉颇所部,都还远在东方,根本来不及回师西援!   消息传到尚在北方协调防务的平原君赵胜耳中,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立刻手书数封密信,言辞从最初的惊疑询问,到后来的恳切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质询,命心腹死士务必送至赵政手中。   然而,所有信件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赵胜一咬牙,单骑驰回邯郸,他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散尽家财,招募敢死之士。凭借其养士名望积累,赵胜募集了三千余名愿意赴死的勇士。与此同时,一位名叫赵奢的赵国宗室将领挺身而出,自请为主将,愿与平原君同赴阏与,据险死守,为赵国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赵胜与赵奢,带着这三千死士与阏与原有守军,星夜兼程,赶在秦军合围之前,险之又险地进入了阏与城。   秦军大营,中军帐。   “平原君赵胜,与赵将赵奢,已入阏与。”斥候禀报。   随军的嬴政闻言,看向一旁凝视图上阏与地形、目光锐利的白起,开口提醒:“赵奢此人,用兵沉稳果决,善察形势,能出奇兵,其才远胜平原君。”   白起眉头微挑。他自负用兵之能,天下罕有匹敌,他不认为赵奢能对自己构成太大威胁。但嬴政的话,他向来重视。   他手指点向阏与周边险要的山势,“阏与城小,粮草必然有限。我当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围而不攻,断其外援,耗其粮秣,待其师老兵疲,或城内生变,再一鼓而下。此乃万全之策。”   嬴政点头:“军事悉由将军决断,政不通兵事,只知将军智勇,必能克敌。”   打仗的事情交给将军就行了,他只需确保不要短缺了将军的粮草后勤。   数日后,派出的细作回报,言阏与城内赵军似有怯战之象,士卒面有菜色,士气不振。   白起听罢,沉吟不语,看向嬴政:“此恐是赵奢诱敌之计,示弱于我,欲引我急攻,他好凭险反击。”   嬴政道:“将军既已看破,自有主张。军中一切,全凭将军调度。”   白起却面露一丝犹豫:“只是……大王日前有令,督促我军速克阏与。”   秦军深入赵境,战线拉长,后勤压力与风险都在增大,咸阳方面希望速战速决的心情可以理解。   嬴政神色不变,平静道:“王上那边,自有我去分说。将军只需依最有利于战局之策用兵即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白起与自家曾祖父,一个过于刚直不懂转圜,一个有时难免急于求成,两个人都不长嘴。不过没事,他长嘴了,而且很擅沟通。   僵持持续了半月。阏与城远离邯郸,山道险阻,补给极其困难。城内粮草日渐匮乏,军心开始浮动。赵胜与赵奢几番尝试派小股部队袭扰秦军粮道或寻找突围机会,皆被白起严密的部署化解。   赵胜和赵奢不是没有本事,可惜他们面对的敌人名叫白起。   最终,眼见援军无望,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赵胜力主,赵奢权衡之下,不得已,决定集结剩余所有精锐与那三千死士,于黎明时分,开城强攻,做最后一搏,希望趁秦军久围生懈,杀出一条血路,或至少重创秦军。   只是他们的动向早已被白起预判。秦军以逸待劳,设下重重埋伏。当赵军冲出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如蝗箭雨、突然立起的坚固车阵、以及从两翼山岗后如潮水般涌出的秦军生力军。战斗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赵奢奋力冲杀,身被数创,最终力竭被乱箭射倒。三千死士大半战死,余者溃散。   平原君赵胜在门客拼死保护下,一度突围,但很快便被秦军铁骑追上。坐骑被射倒,他摔落尘埃,还未来得及爬起,几柄冰冷的长戈已交叉压在他的脖颈之上,动弹不得。   他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如同待宰的牲口,被秦军士卒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押往秦军中军大帐。尘土满面,发髻散乱,锦袍沾满泥污与血渍,昔日从容的平原君,此刻狼狈不堪。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他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纹饰奢华的玄色皮靴,稳稳地立于他面前咫尺之地。   赵胜艰难地将目光向上移,越过笔挺的玄色深衣下摆,越过腰间悬挂的玉组绶。最终,对上了一双过分冷酷的眼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年轻,俊朗,曾对他露出过羞涩的崇拜、热切的笑容,也曾与他侃侃而谈,把酒言欢。赵胜曾以为这是个过于天真愚蠢的纨绔子弟,能够任凭自己摆布。   可此刻,这张棱角锐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和威严。   嬴政微微低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满脸血污尘土的赵胜,轻声道:   “平原君,别来无恙。” [28]第 28 章:[稷下结束]救世主嬴政   平原君赵胜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霎时间天旋地转,耳鸣不止。   一切都清晰了。所有那些热切的赞颂,那些看似为他着想、实则一步步将赵国导向与燕国交恶、放松对秦警惕的言辞……全是伪装!全是赵政精心编织、用以麻痹他、麻痹整个赵国的弥天大谎!他原以为是自己手腕高超,利用赵政对秦王的特殊影响力稳住了强秦,甚至为赵谋得喘息之机与利益,还为此暗自得意,视其为政治成功与个人魅力的明证。   可实际上,他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主动跳进了猎人精心伪装、耐心守候的陷阱,还洋洋得意以为驯服了猎人。   “赵政!竖子!”赵胜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目眦欲裂,浑身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压着他的两名魁梧秦卒猝不及防,竟被他挣得一个趔趄,连忙使出全力,才勉强将他死死按回地面。   嬴政垂眸,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赵胜。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悬于腰侧的长剑剑柄。   铮!   嬴政不疾不徐地将长剑一寸一寸从剑鞘中缓缓抽出。   光滑的剑刃倒映出帐顶垂下的微弱火光,也倒映出嬴政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容。晃动的火光与冰冷剑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平添了一种近乎非人的威严与漠然。   嬴政微微抬腕,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地上狼狈的赵胜。   “这些年,赵国不少军政要情,皆是你的那些门客,在酒酣耳热之际,一五一十透露给我的。你自诩重情重义,养士三千,实则沽名钓誉,识人不明。”   “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帐中显得格外惊心。   赵胜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扩散,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咒骂,却只从喉中涌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浓稠鲜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看见的,是嬴政那双居高临下、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审视蝼蚁的眼眸。   嬴政手腕一拧,随即干脆地抽出长剑。   滚烫的鲜血顿时如泉喷涌染红了脚下冰冷的地面。   终于给自己报仇雪恨了。嬴政的心情很好,当年在邯郸城外,被平原君门客带人围堵拦截、险些丧命的旧怨,他从未忘记。现世里,赵胜运气好,死在了他亲政之前。可这里的赵胜,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拉出去,处理干净。”嬴政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紧不慢地用一方素白绢帕,擦拭着剑刃上沾染的血迹,直到一尘不染,才淡然命令道。   他没有将赵胜的尸体送回赵国示威的打算。赵人是硬骨头,他在邯郸当了八年质子,再清楚不过。一具备受敬爱的宗室重臣的尸体,非但不会吓垮赵人,反而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悲愤与更顽强的反抗之心。   秦国只需平静地吞没赵国的每一寸国土,不需要任何的变数。   赵胜一死,赵国西线防御的最后一点凝聚力与主心骨仿佛也随之崩塌。秦军攻势愈发凌厉迅猛,如滚汤泼雪,所向披靡。白起用兵,本就如疾风烈火,讲究迅猛果决,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半月之内,秦军连战连捷,以雷霆之势接连攻破赵国西境太原、武安、皮牢等数座重镇,将赵国西部大片富庶之地与险要关隘尽数收入囊中,兵锋锐不可当,如出鞘利剑,直指赵国国都邯郸。   平原君战死、大片国土沦丧的噩耗传至邯郸,赵国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惊惶失措。赵王面色惨白,环视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发颤:“秦贼势大,谁可为将,阻秦军于邯郸之外?”   满殿寂然。平原君已殁,赵奢战死,老将凋零,新锐难当大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愿率军出战,与秦贼决一死战!”   正是数月前在燕赵边境连战连捷、大破燕军、声名鹊起的新锐廉颇。   值此危亡之际,有人挺身而出,已是万幸。赵王如抓救命稻草,当即拜廉颇为大将,命其即刻出师。   秦军大营,嬴政听闻赵国新任主帅是廉颇,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廉颇,确是一员虎将,刚猛善守,韧劲十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若在寻常,足以令任何对手头疼。   可如今,大秦有白起。   这位注定要闪耀于天下的杀神,其一生征伐,未尝一败。在嬴政的有意推动下,白起的才华得到更早、更充分的展现,又有嬴政屡次在宣太后与秦王面前不遗余力的举荐与担保,其升迁速度远比原本历史轨迹更快。   如今,白起已是这支秦军最高统帅,更兼有嬴政在战略与后勤上的鼎力支持,如虎添翼。   两军对垒,一开始廉颇完全不是白起的对手,又被攻克了数城。几次失败后,廉颇一改进攻姿态,转为依托城池、险隘,层层设防,稳扎稳打,消耗秦军锐气,并寻机反击。其防守确实严密,几次小规模接触,秦军虽占上风,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廉颇边战边退,凭借其高超的守城技艺与对地形的熟悉,步步为营,顽强抵抗。他深知野战难敌白起锋芒,便将主力收缩于邺城。最终将秦军兵锋暂且抵挡在邺城。   邺城乃邯郸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城高池深,粮草储备相对充足。廉颇在此倾尽全力,构筑防线,与白起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   白起并未因一时受阻而焦躁强攻。他一面以部分兵力持续袭扰,保持高压态势,疲惫邺城守军;一面分遣精骑,绕道截断邺城通往邯郸及后方的粮道与信息,如同一条巨蟒,缓缓收紧了对邺城的绞索。   对赵国而言,邺城暂时未失,勉强挡住了秦军兵锋,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无论是赵国君臣还是稍有见识的赵人,心头都笼罩着更深的阴霾。邺城之后,便是邯郸。此地已是赵国最后的屏障,一旦有失,国都将直接暴露在秦军铁蹄之下。这短暂的僵持,不过是死刑前的缓期,每一刻都伴随着国运将倾的窒息感。   一个无比清晰的现实摆在所有人眼前,赵国已经到了亡国之际。   就在白起与廉颇于邺城对峙、吸引赵国全部注意力之际,秦军其他将领并未闲着。司马错、斯离等次一级但同样经验丰富、能征善战的秦将,奉命率偏师南下,以“扫清侧翼、保障粮道”为名,实则将兵锋指向了夹在秦赵之间、早已衰弱不堪的韩国。   韩国本就如风中残烛,在秦军锐卒面前更是不堪一击。司马错等人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如摧枯拉朽般,攻入了韩国北部要地上党郡。   至此,天下稍有见识之士,终于惊醒过来,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必须再次合纵,抵抗秦国!否则,各国将被秦国逐一吞噬,天下将尽归秦土!   只是意识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天下,已完全不具备再次实现“六国合纵抗秦”的条件,无论是客观实力还是主观意愿。   天下有名望、有能力、有威信组织起如此大规模合纵的人物,几乎凋零殆尽。乐毅自刎,蔺相如被软禁于咸阳,甚至天下人此时尚不知其真正才能,平原君战死,春申君黄歇已于前些年病逝,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此时还是个毫无影响力的稚子。   齐国的田单倒是有此能力与威望,可他正一心扑在复国大业上,对齐国刚被六国痛打瓜分的仇恨记忆犹新,对燕、赵、魏等国充满戒心与怨愤,绝无可能出面组织合纵。至于范雎、毛遂等人才,早已被嬴政挖到了秦国。   主观上,各国之间新仇旧恨交织,裂痕深重,难以弥合。齐国与伐齐五国仇怨未解;燕赵刚经历一场恶战,燕国还在疲于应付田单的反攻。   魏国得了秦国好处,正忙着攻打楚国,捞取实惠,本就不愿与强秦正面对抗;楚国则怀王丧后国力大损,又遭魏国进攻,焦头烂额,对组织合纵既无心也无力。   最终,尽管赵国和韩国的求救使节四处奔走,哀告诸侯,陈说唇亡齿寒之理,但应者寥寥。各国或自顾不暇,或畏惧强秦,没有一国伸出援手。合纵抗秦的倡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   秦国,就这么在天下诸国惊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彻底东出函谷关,再无人能够遏制其扩张的脚步。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冬,寒风凛冽。在秦将司马错、斯离等部的持续猛攻下,韩国都城新郑城破。韩国正式宣告灭亡,其地尽设为秦之颍川郡。   翌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对赵国而言,却是彻骨的寒冬。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困、断粮、以及白起不断施加的军事压力,邺城最终弹尽粮绝,军心涣散。廉颇虽奋力死战,终究无力回天。邺城陷落,邯郸门户大开。   白起挥师东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兵临邯郸城下。此时的邯郸,早已因连年战乱、国土沦丧、名将凋零、外援断绝而元气大伤,士气低落。在秦军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月,便告陷落。   其地除部分北部边郡尚在零星抵抗外,大部分被秦国吞并,设为邯郸、巨鹿、太原等郡。   短短两年间,韩、赵相继覆灭,天下为之震怖。秦国的兵锋与疆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随之名震天下的,是“赵政”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比昔日“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的公孙衍和张仪更可怕的人物。他做到了天下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做到的大事。   灭掉赵国后,嬴政回到了咸阳。   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狂喜与喧嚣之中。灭韩吞赵,拓地千里,秦国疆域从未如此辽阔,国力从未如此鼎盛。   章台宫内,气氛更是热烈。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并坐于上,接受群臣朝贺。嬴政立于群臣之首,玄衣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围的激昂形成微妙对比。他的功绩早已无需赘言,从最初献计弱燕赵,到后来出使斡旋、离间诸国,再到随军参战、举荐贤才,直至最终助秦国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东出大业,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如今的嬴政已经是大秦武成君了,以武克敌,以谋成事,封号武成君,赐食邑万户,金五千斤,帛万匹。   宣太后还有意要拜嬴政为国相,却被嬴政拒绝了。   封赏大典后不久,嬴政便悄然离开了依旧喧嚣的咸阳,再次东行,前往三川郡。   数年过去,三川郡在荀况治理下,早已气象一新。虽因连年征战,郡内青壮多有被征调入伍者,但沿途所见,田亩依旧齐整,沟渠纵横,村落井然,黔首们面色虽带风霜,却无菜色。   嬴政与荀况再次并肩行走在乡间道路上,正是那条通往已重建完毕的稷下学宫的道路。时值初夏,路旁粟苗青青,桑叶沃若,木桶吱呀,灌溉着新修的陂塘。与数年前相比,水渠更密,田垄更广,村落屋舍也明显增多了,透着一股繁荣。   “三川郡三年无大规模盗匪叛乱,狱讼简省,仓廪充实,赋税足额,黔首安居乐业,少有冻馁之虞。”嬴政目光扫过四周景象,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称赞,“此确乃先生治理之功。”   他并不关心荀况那套“性恶论”、“礼法并用”的儒家学说内核究竟如何,他只看结果。而结果证明,荀况这套在严苛秦法框架内,注入些许仁政的办法,治理地方确实比秦国以往纯靠严刑峻法的方式更有效,成本也更低。   原本因为秦法过严、庶民负担过重,各地盗贼和逆贼屡禁不绝,朝廷只能不断加码,实行更严酷的连坐、告奸之法,陷入恶性循环。可在荀况治下,以教化引导,竟真的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民变。社会风气好转,治安成本大降,节省出的人力物力便可投入到生产与其他建设中。   这效率,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荀况默默走在一旁,听着嬴政的评述,并未如往常那般,顺势阐述自己的治政理念。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嬴政察觉有异,侧目看向他:“先生今日为何如此沉默?”   他觉得奇怪,以往每次见面,荀况总不免要向自己推销仁政的主张,这次竟一言不发。难道是这几年过去,荀况终于看清了自己本质上与仁德二字毫不沾边,死心了,认命了?   荀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嬴政,目光极其认真凝视着嬴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公子,可有为王之心,欲取太子之位而代之?若公子有意,况愿竭尽所能,全力辅佐公子,成就大业!”   嬴政脚步猛然顿住,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短暂的惊愕过后,嬴政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好笑与无奈:“先生乃当世大儒,儒家之学,最重名分纲常,讲究嫡长继承,君臣大义。先生此言不怕坏了自家学说,玷污了圣贤之道?”   荀况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而坚定,他缓缓道:“孟子有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此言意为,通达事理的君子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非有结果,只要符合道义即可。在更高的“道义”,比如结束乱世,天下太平面前,其他都是可以变通的。   嬴政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在心中默默吐槽:你和孟子不是学术上的对头吗?一个主张“性本善”,一个主张“性本恶”,这会儿倒把孟子的话拿出来当依据了?   “学派之争,不过口舌之辩。而天下苍生,饱受战乱之苦,已数百年矣。公子有一统天下、终结乱世之能,若能以此换取天下安宁,万民得所,荀况个人之学术名声,儒家一时之教条,又算得了什么?”荀况声音不高,态度却十分坚定。   原来如此。嬴政明白了。荀况这是认定了自己有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可能,并且认为这个目标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个人的学术立场与身后名。所以,他愿意辅佐自己这个“私生子”上位。   合着这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大,所以原则可以灵活调整啊。   嬴政摇了摇头,看着荀况,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先生,我真不是王上的私生子,也绝无与太子柱争夺王位的心思。此心天地可鉴。”   他闲着没事和自己亲祖父争夺王位干什么?   与荀况告别后,嬴政回到了咸阳的府邸。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牍整齐。嬴政在那张熟悉的案几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切。   他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心中思绪流转。自己改变历史的进程,验证了治国理念,甚至亲手推动了韩赵的灭亡,某种程度上加快了天下一统的步伐。他想做的都做了,想看的也都看到了。   若说有想说的话……嬴政脑海中浮现出嬴稷偶尔拿太子嬴柱与他比较时的失望。他唯一想说的话就是让曾祖父别总是拿自己对比祖父,毕竟嬴柱也就当了三天秦王,学一辈子君王之道结果就用三天着实有些惨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学习本身有什么错呢?多学点总没坏处,闲着也是闲着,就该学习。   最终,嬴政什么也没有写。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彻底的平静与清明,再无半分波澜。   他在心中默念,“结束任务。”   108号光球应声浮现,绕着嬴政转了两圈,语气带着点惋惜:【唉,可是任务时间还有一年才结束呢,宿主不再多待一年吗?】   这次的任务时限是十年,如今还差一年。   嬴政神色平淡:“现在离开,时机最佳。韩赵已灭,燕、齐、魏、楚四国也在这几年混战中损耗巨大,无力组织有效抗秦。天下一统之势已成,我想做的事,已然做毕。”   【那可以等一统天下完成再走呀!】108号雀跃提议,【亲眼见证历史性时刻,多好!】   “一年打不完。”嬴政摇头,语气冷静,“灭国大战,消耗甚巨。此番用兵,秦国府库积蓄的粮草军资已近见底。纵是风调雨顺,也需再积累至少三年,方能支撑下一次大规模的灭国之战。继续留此,不过是徒耗时间,看秦国消化新土、休养生息而已,无甚意趣。”   他顿了顿,眼中充斥着满满的属于少年人的傲然,“何况我要的,是自己亲手一统天下,用不着看别人来完成。”   最厉害的秦王,必须是他嬴政。他要把这个即将由他亲手推动、却注定要由自己来最终实现的大一统,当作一份留给自己的礼物。   108号说:【这里有宣太后,有昭襄王。她们对你很好的,外面……】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外面只有虎视眈眈的臣子、各怀心思的宗室、难测的母亲,再没有人会挡在嬴政身前。   “正因为如此,”嬴政声音低沉,“就更不能再留了。再待下去,恐生变故。”   连荀况那样讲究礼法名分、最是保守的儒家大贤,都动了辅佐他取代太子的心思,遑论其他秦国臣子。   如今全天下都认定他是秦王私生子,本是个尴尬身份。可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的能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足以打破固有的规则与界限。如今,纵使秦王嬴稷亲口向天下宣告他赵政与王室绝无血缘,只怕也无人会信了。   在那些渴望更强君主、更大功业的秦国文武眼中,只会认为秦王是偏心自幼在身边长大、却才能平平的太子嬴柱。届时,朝堂之上,难免暗流汹涌,甚至可能演变成难以控制的权力倾轧。   “结束任务。”   【任务结算中……】108号的光晕微微闪烁。   再次睁开眼,嬴政看到的是秦王寝殿。   自己这么矮吗?骤然从身高九尺的青年变成十三岁七尺身高少年的嬴政缓缓眨了眨眼。   【任务结束   评价:百川异源,皆归于秦   你出生于齐地临淄城郊,父母为早亡的墨家游侠。少年时欲离乡,却被父母故交强留于墨村,习剑三载。期间随巨子腹醇略通墨学,腹醇惜你才华,曾有意传巨子之位,然察你志不在此,遂止。   十六岁,你前往稷下学宫讨论学问,说遍稷下无敌手,引得荀子好奇。荀子与你谈论之后认为你不适合儒家,你改变思路,决定学宫不要你,你就强抢。   十七岁,你得到了宣太后和昭襄王看重,出任秦国客卿,并且强行把荀子留在了秦国。六国伐齐之际,你周旋其中,既挑动燕赵相争,亦取信于平原君赵胜。   二十一岁,你劝说昭襄王借着和氏璧的名头扣押了蔺相如。复联燕伐赵,又暗促魏相攻楚,令天下烽烟四起。趁此大乱之机,你助秦以雷霆之势连灭韩、赵,重创其余四国,名震天下。   你来时,天下虽偶有征伐,大体尚算安宁;你去时,七雄已去其二,四海鼎沸,战火燎原。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稷下学宫的救世主)   积分:三千】   虽然让天下大乱,七国灭掉了两个,但是完美保存了稷下学宫,所以依然是救世主呢!   嬴政的目光在评价中“腹醇曾有意传巨子之位”一行上停顿片刻,眉头微挑:“腹醇何时想过让我当巨子?”   他若知晓,定会稍作伪装,至少表面功夫做足。   108号光球闪烁:【他确实动过念头,只是他见你对墨家学说实在兴致缺缺,心不在此,故而未曾宣之于口,只在心中遗憾罢了】   嬴政了然,不再追问。他扫了一眼到账的三千积分,暂时并无急需兑换之物。略作思索,他问道:“积分可能直接换取此世之人?比如,荀况或白起。”   这两个人他是真想要!   【不能直接换取该世界人物】108号答道,【但可用积分兑换该世界特定贤才的即时情报,包价格依据情报价值、获取难度而定】   光屏随之展开,列出数条可兑换情报及所需积分:   【荀子亲传弟子二人,其才不逊于荀子】   【白起之才,暂无】   嬴政略一沉吟,先尝试兑换了相对便宜的一项。才不逊于荀子的一个荀子弟子,价格出乎嬴政意料的便宜,几乎要让嬴政怀疑这个人已经在他手下为官僚。   光屏信息刷新,显现出一行清晰的字迹:   李斯,楚国上蔡人,少为郡小吏,后求学于荀子。现为秦国文信侯吕不韦门下舍人,郁郁不得志,常思进身之阶。   嬴政心微微一动。   的确很容易得到啊。 [29]第 29 章:李斯是聪明人   晨光熹微,嬴政一早就乘轻车,只带数名贴身侍卫,悄然出宫,径直奔向文信侯吕不韦的府邸。   吕不韦闻报秦王亲至,心下惊疑,连忙整衣出迎,将嬴政引入正厅。   “王上清晨驾临,可是有要事?”吕不韦行礼毕,请嬴政上坐,自己侍立一旁。   嬴政端正坐于主位,表情纯良地看向吕不韦,有些不好意思:“仲父不必多礼,寡人今日来,是为读书之事,先王曾命仲父为寡人师,让寡人跟随仲父学习。”   “王上勤学,乃社稷之福。”吕不韦斟酌着词句,“只是臣确乎庶务缠身……”   嬴子楚生前的确曾安排吕不韦做嬴政的老师。只是这四年来,秦国国运多舛,昭襄王病逝,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庄襄王在位三年亦崩,十三岁的嬴政仓促即位。朝政动荡,他忙得焦头烂额,教导之事早已搁置。从现实看,他确无法每日授课。   “仲父过虑了。”嬴政接口,“国事繁重,寡人不敢以琐事相扰。然学问不可荒废,欲请仲父为寡人寻一二饱学之士,陪伴读书论道,以免虚度光阴。”   “寡人听闻,仲父为修书广招贤才,门下宾客三千,不乏饱学之士。寡人年少,读书只为明理,不急于仲父亲授。不若先从仲父门下择一二学问扎实者,陪伴读书,答疑探讨。待仲父得闲,再亲指点,岂不两全?”   吕不韦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笑容:“王上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臣这就命人取门下宾客名册来,供王上阅览拣选。”   从他的门客中选人,倒也不怕年少的嬴政被旁人拉拢。   不多时,一名侍从捧着一卷厚厚的绢帛名册入内,恭敬地摊开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成百上千门客的姓名、籍贯、所长、入府时间等信息。   嬴政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那些名字。最终,他的视线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停住。   李斯,楚之上蔡人。   嬴政抬起头,看向吕不韦,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少年人对的好奇,语气带着点天真的雀跃:   “仲父,这个李斯如何?卷上说他师从荀卿。寡人虽在深宫,也曾听闻荀子之名。既是荀子高足,想来学问必定是极好的。”   吕不韦对“李斯”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门下食客太多,鱼龙混杂,李斯一个来自楚国、入府仅半载的门客,实在难以引起他的注意。他粗略看了看名册上关于李斯的简短记载,确认其出身清白,师承荀子,便也未作多想。   少年人正是对天下人好奇的时候,想找个有名师背景的读书伴当,再正常不过。   吕不韦却未贸然应下,留了心眼:“臣明日便令此人入宫陪伴王上。”   到底是什么人,他得先看看,别长得貌丑无比或者姿态粗鄙,再惹人笑话。   嬴政轻轻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吕不韦的小心思一样应下了。   若在前几日,头顶压着吕不韦这般城府深沉的权臣,或会令他寝食难安。可对亲手搅动过天下风云的嬴政而言,吕不韦那点小心思,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   如今的嬴政对吕不韦摄政也有了其他的看法。吕不韦的执政思路是让秦国休养生息,嬴政的想法也是先积累几年的粮草,既然想法殊途同归,那先让吕不韦代替他执政几年也不要紧。   送走嬴政后,吕不韦当即吩咐身旁管事:“去,唤李斯前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青色深衣、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管事的引领下步入厅堂。他步伐稳健,他行礼的姿态标准而恭谨,虽略显拘束,却并无多少惶恐之色,显见是见过些场面的。   此人正是李斯。他原本是楚国上蔡郡的一个小小文书吏,虽职位低微,却胸怀大志,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冷眼观察天下大势,认为楚国暮气沉沉,贵族掣肘,非英雄用武之地;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法令严明,赏罚必信,王室励精图治,有并吞八荒之心,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   恰逢秦相吕不韦为修撰《吕氏春秋》,以重金厚礼招揽四方人才,李斯便毅然辞去小吏之职,变卖家产,西入咸阳,投入吕不韦门下,期望能借此为跳板,一展胸中所学。   吕不韦看着阶下恭敬垂首的李斯,见他相貌端正,也知晓礼数,心生满意。   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李斯,王上闻你师从荀卿,学问当有根基。自明日起,你便入宫,陪伴王上读书,为王上答疑释惑。需得尽心竭力,不可因王上年少而有丝毫怠慢轻忽。”   李斯闻言,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陪伴王上读书?李斯迅速意识到了这是一条直上青云的捷径。   天上居然真的会往下掉喷香的大饼,还恰好砸在了他头上!   “李斯定当竭尽驽钝,悉心侍奉王上,不辜负相国信任。”他恭敬低头,话语间明确将自己划归吕不韦门下。李斯同样清楚,在秦王亲政前,秦国说了算的,是他面前这位文信侯。   看着李斯离去的身影,吕不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出身商贾,凭借对嬴子楚的倾力扶持方有今日权倾朝野的地位。却始终对自己并非凭借经国纬政之才或学问被重用而耿耿于怀,故而才不惜耗费巨万家财,招揽天下门客三千,修纂一本能彰显他文治的《吕氏春秋》。   “出身名门就是好啊……”吕不韦轻叹一声。天下人都相信荀子的弟子有才华,却不相信他一个依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商贾有才华。   翌日,天光初亮,李斯整理衣冠,怀揣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在宦者引领下,步入了巍峨肃穆的秦王宫。穿过重重宫阙,他终于来到了章台宫侧殿。   殿内陈设古朴庄重,书简堆积,熏香袅袅。李斯一眼便看见了跪坐于宽大书案后的少年身影。那便是当今秦王,嬴政。他年方十三,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穿着玄色绣金的常服,面容犹带稚气,却已能看出来五官的锋利与俊美。   年少的秦王手中执着一卷简牍,似乎正看得入神。   听到殿门处宦者通报与细碎脚步声,年少的秦王并未立刻抬头。他依旧保持着读书的姿态,只是眼睫微动,眸光斜斜地、仿佛不经意般,朝着门口方向睨了一眼。   只此一眼。   那目光异常锐利,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易于摆布的少年该有的眼神。李斯心头猛地一跳,先前因吕不韦那番“陪伴年少王上读书”的平淡吩咐而生出的几分心思,瞬间被这清冷的一瞥浇得冰凉。   吕不韦根本未看清,这位在接连丧父、仓促即位、强臣环伺的复杂局面中即位的少年秦王,是何等人物。   李斯心神剧震之际,嬴政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越:“你便是荀卿高足李斯吧。上前来,为寡人讲学问。   李斯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上前,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恭谨地跪坐下来:“臣李斯,拜见王上。敢问王上,今日欲听何家学问?”   嬴政看着李斯略显紧绷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心中忽地升起一丝促狭。   他想起了荀子谈及法家时,自称“略知一二”的淡然模样,便故意问道:“你既是荀子高徒,想来对法家学问,定然是十分了解的了。”   李斯闻言,先是一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儒家大儒荀子的弟子,为何会被问及法家学问?   ……但他还真就是更了解法家学问。   起初,李斯还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态,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位少年秦王听讲时极为专注,不时会打断他,提出一些极为尖锐的问题,直指法家政策与秦国当前实际情况的结合点。有些问题,甚至让李斯都需要停下来仔细思索方能回答。   数日之后,忙于政务的吕不韦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暂时抽身,想起了自己给秦王安排的这位门客。他命人将李斯唤至相府书房。   “王上近日读书进境如何?可还用心?”吕不韦坐在案后,一边翻阅着另一份奏报,一边随口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李斯垂手立于下首,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的客套话。   “回禀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   吕不韦“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无兴趣深究。他知道嬴政聪明,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好生侍奉,下去吧。”   “诺。”李斯躬身退下,走出相府书房时,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复杂了。   他抱着几卷准备今日进讲的新书简,走向章台宫。直到看见端坐殿内的嬴政,心中忍不住重重一叹。   他觉得嬴政根本不需要找老师教授学问。   法家学问自不必说。秦以法立国,嬴政对商鞅、申不害、慎到等人理论如数家珍,这或可解释为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可就连儒家学问,嬴政也很了解,而且学的完全就是他老师荀子的那一套。若非年纪对不上,李斯都要怀疑嬴政也在荀子门下读过书了。甚至就连李斯自己都不擅长的墨家学问,嬴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若论对某一家学说研究的深度,秦王或许还不及自己这专攻多年之人。但问题在于,嬴政是秦王,是一国之君,又不是修书的文人,也没必要了解那么深。   嬴政见李斯入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口问道:“文信侯唤你过去,问了些什么?”   李斯恭敬答道:“回王上,相国问了臣,王上近日的学业如何。”   “哦?”嬴政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你是如何回答的?”   “臣禀告相国,王上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进境甚快。”李斯垂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方才在吕不韦面前的话。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从书案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李斯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距离不远,嬴政虽年少,身量已开始拔高,此刻微微俯视着垂首恭立的李斯,声音不高:“你没告诉吕不韦实话。”   李斯心头一凛,但并未慌乱。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更加沉稳清晰:“臣师从荀卿,所学乃忠君事上之道。王上之学业进境,确如臣所言,进境甚快。至于其他……”   他略一停顿,意有所指,“非臣所能置喙,亦非相国当下所需尽知。”   嬴政听罢,眼中的的愉悦似乎真切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看了李斯一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缓缓跪坐下来。   “先生的意思,”嬴政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寡人已经明白了。”   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嬴政对自己的称呼从“你”变成了“先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不再犹豫,当即撩起衣摆,对着嬴政端坐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臣李斯,愿竭尽所学,供大王驱使。”   十三岁、已继位、未亲政、野心勃勃、天资过人的秦王,这些身份叠加,实乃天下最诱人的主君之选。此时不梭哈押注,更待何时!   嬴政看着他郑重行礼的姿态,脸上无甚表情,眼中却掠过一丝满意。他未说什么勉励承诺之言,只抬手,对仍保持躬身姿态的李斯招了招,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先生不必多礼。来,坐近些。”   待李斯依言重新在近前的席位跪坐好,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斯:“现在,先生好好给寡人讲一讲尊师荀卿那一套外示以儒,内施以法的主张。还有治理地方的具体手段,对,寡人想让粮仓充盈……”   送走李斯后,嬴政独自立于殿中,心中觉得积分花得实在不亏。李斯此人,不仅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善于审时度势,且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   短短数日,他已能感觉到此人的价值远超预期。虽然嬴政觉得系统给李斯标价如此“低廉”,恐怕是因为李斯本就是自己的臣子,但嬴政丝毫不后悔花费这笔积分。对于他而言,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像李斯这样的大才,早一日为他所用,他便能早一日受益。   嬴政的思绪随即转向了系统光屏上,那另外几条尚未解锁、需要积分兑换的人才情报,他有些犹豫。   那日与系统交流后,他特意花了些时间仔细翻阅了系统商城。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即便是以嬴政的心性,也不由得心神震荡。   比如那个售价一万积分的“杂交水稻育种与栽培技术大全”。描述中提及的产量数字,让嬴政呼吸都为之一滞。若能得此物,天下何愁缺粮?大秦铁骑的粮草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而……他买不起。   不过他能买得起售价一千五百积分的“初级农业技术大礼包(可实施版)”,能让粮食产量增加两倍。   有了这个,他就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连年征战,将六国从东打到西,从南扫到北,再无后勤之忧!   剩下的积分,他还想预留五百积分,留着下次点家世……至少不能再被压着练习三年剑术了。   除此之外,嬴政还注意到商城中有一个转盘,一次抽奖机会,标价一百积分,描述语焉不详,只说可能抽中任何物品,从无用的杂物到珍稀的宝物皆有可能,全凭运气。   嬴政对此兴趣不大。他向来更相信实实在在的谋划与积累,而非虚无缥缈的运气。   “寡人居然会有一天觉得自己穷。”嬴政轻轻揉了揉眉心,哪怕是在邯郸的时候,有吕不韦的接济,他也没有说穷得捉襟见肘。   嬴政忍不住问:“难道其他宿主,有比我更多的积分?”他自忖任务完成得应算上佳。   108号:【其他宿主根本不会买你看中的这些】   “那他们买什么?”   光屏一闪,显现出一样物品:【古法手工皂制造技术】,标价:一百积分。   “此乃何物?”嬴政不解。   【这个能赚钱】108号言简意赅。   坐拥整个大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用富可敌国,因为本身拥有一国的富n代嬴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忽然,系统后台忽然响起一声轻微提示音视野角落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   【哥,您在吗?】   一行陌生的文字浮现。   108号适时解释:【这是其他宿主向您发起的私聊信息。由主动发起方消耗一定积分开启对话通道。】   其他宿主?私聊?嬴政这位年纪比兵马俑还大的年轻人对系统的这些新奇功能一概陌生。   在108号的指引下,他才点开了那个对话框。108号贴心地将对方使用的简体字,实时翻译成了嬴政更熟悉的小篆字体。   对面似乎很急切,发来很长一段文字:   【我看了你的直播了,发现你是真大佬,太牛了!我现在的穿越世界简直是把所有封建社会糟粕都集齐了……想请您帮我想一个破局思路。我不白要建议,我注意到您在副本里好像没点科技树?我穿越前是个古法手工博主,对古代土法冶炼钢铁的工艺流程大概知道些,虽然不保证完全复原,但方向肯定对。希望能用这个,跟您做个交易。】   嬴政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良久,眉头微蹙。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他最困惑的一点。   “108,封建社会是什么意思?” [30]第 30 章:嬴政的咸阳学宫   嬴政觉得这个人所说的“封建”和周天子的分封不是一回事。   108号支支吾吾:【封建就是落后、不对,是先进、也不对……】   “没事。”嬴政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让108为难的事情,他不会做……至少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让他的神器为难。   这位主动找上门的宿主,昵称显示为【我爱吃鸡腿】。嬴政盯着这个名字,心想和108的名字一样奇怪。   对方自称穿越到了一个压迫极重的世界。她目前的身份是一个小官的庶女,处境堪忧,在家中备受父母与嫡姐嫡兄欺凌陷害,动辄得咎。   嬴政听罢,难以理解:“家中不过一小官,竟也争斗至此?难道你家也有王位要继承?”   他是真的有王位才打算弄死赢成蟜的。   【我爱吃鸡腿】:【大佬真爱说笑话,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王位要继承啊哈哈哈……应该没有吧?我就是想能摆脱这些人,自食其力。】   嬴政略一思索:“你若想自立,不妨先寻个家境尚可、但命不久矣之人嫁了。待其亡故,你以寡妇身份持家,便可经营些产业。”   【我爱吃鸡腿】:【我已经被我那爹卖给一个商贾做续弦了,婚期就在下月】   嬴政面不改色,平静地写下回复:“哦,那更简单。一碗毒药下去,让他死。”   消息发送过去后,对话栏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很长时间,却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嬴政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便不再理会。他行事向来果决,既已给出方案,便不再纠结对方是否采纳。他转而唤来侍立殿外的宦者:“去,传太医令夏无且来见寡人。”   不多时,太医令夏无且匆匆入殿。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夏无且一人。   夏无且是嬴政还是太子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医令,是他的人。   嬴政端坐于案后,开门见山,“寡人需你提供几种药方。要见效快的毒药,也要那种能缓慢侵蚀、药性需得隐蔽的毒药。”   夏无且心中猛地一跳,八卦之心与职业警觉同时飙升。王上索要毒方?这是要对谁用?他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多问半句,躬身道:“喏。”   此时正值巫蛊鬼神之说盛行,医巫界限模糊,夏无且身为太医令,接触过不少这类偏门甚至阴损的方子。   待夏无且离去,嬴政将绢帛上的内容发送给了对方。   这一次,对话框那边依旧显示了很久的“输入中”,仿佛对面的人经历了漫长的挣扎与犹豫。最终,传来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谢谢】   紧接着,一册名为《土法炒钢及灌钢法工艺》的技术传了过来。   交易完成。   这册记载着炒钢与灌钢工艺的绢帛,远比嬴政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农业大礼包要薄得多,内容也相对简洁。嬴政先将内容仔细誊抄一份存档,随即召墨家现任巨子盖左入宫。   归来后,嬴政对墨家态度有所转变。只可惜,秦国的墨家已非完整墨家。当年六国伐齐,部分墨家弟子携武备保卫齐国殉国,致他的人才与部分武备技术失传。不过不打紧,他过目不忘,跟着腹醇的那几年早就把图纸记下来了,也已经转交给了现任墨家巨子盖左。   盖左奉命匆匆入宫,与好种地的腹醇不同,此任巨子好打铁,面容黝黑,体格健壮。   “你看看此法可有用处?”嬴政将帛书推至案前。   盖左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但目光随着帛书上一列列文字移动,他脸色渐渐变了。   内行看门道,秦国的冶铁技术对比其他六国算得上发达,可他手中这卷冶铁技术却更进步。一时之间,盖左不仅沉浸在帛布中,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嬴政面前。   嬴政也不出声催促,他发现墨家弟子虽然依仗武力胡作非为、不守律法……有一串的缺点,但是,只要掌握了这些莽夫的使用方法,他们就是最忠诚好用的人才。比如现下,盖左根本不好奇技术从何而来,亦不会向旁人透露。   墨家弟子一诺千金,要是逼急了,宁愿抹脖子自杀也不会背信弃义。   不知过了多久,盖左才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稍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向嬴政告罪。   “无妨。”嬴政摆摆手,“既如此,巨子便以此法,全力督造。所需人手、物料,皆从寡人私库而出。”   嬴政很有钱,不仅仅是秦国国库里有钱,他的私库也有很多钱。从他往上数六代先君,没有一个贪图享乐之人,所有秦王都勤勤恳恳的把钱存进秦王的私库中,留给后人用来一统天下的时候花在刀刃上。   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咸阳城外,隶属于少府、由墨家弟子主导的工坊内,炉火日夜不息,锤打声震耳。经反复试验调整,第一批新制兵器终于出炉。   盖左亲自挑选了其中锋刃最利的一柄长剑,以锦盒盛放,第一时间送入宫中,献于嬴政。   章台宫内,嬴政屏退闲人,饶有兴致取出那新剑。剑身修长,隐现流水般锻造纹理,触手冰凉沉重,刃口出鞘寒芒,确是一柄宝剑。   嬴政解下自己日常佩带的一柄宝剑。这柄旧剑亦是秦国宫中良匠所制,在以往已属上品。他左手持旧剑,右手握新剑,双臂运力,两剑刃口在空中划过两道寒光,猛地对砍!   “锵——!”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迸溅。   嬴政左手旧剑刃口,赫然出现明显缺口,剑身亦现细微弯曲。而右手新剑,刃口依旧完整,寒光湛然,只在与旧剑碰撞处留一道极浅白痕。   “大善!”嬴政挽个剑花,归剑入鞘。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世界某处深宅内室,一名容貌绝美的女子正在把一包无色粉末,小心抖入面前的滋补参汤里,用银匙缓缓搅匀。   她看着汤中再无痕迹,正欲松一口气,脑海中却“叮”的一声,突兀响起系统提示音。   【赵政】:【毒药可解近忧,然治本之法,唯掌权柄。你之才具,或可更进一步。你若有更精妙的冶炼法子,我可授你垂帘听政、架空君父、执掌家国之策。你我可作长期交易】   【我爱吃鸡腿】:“……”   她倒是也没有这么大的志向。   嬴政得了李斯这好用臣子,又得宝剑,心情颇佳。下意识想找人分享快乐,他便带宝剑,信步往甘泉宫,欲与阿母分享喜悦。   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着两名贴身宦官,脚步轻快地来到甘泉宫外。守门宦官见是秦王,正欲依礼通传,嬴政却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缓步而入。在母亲宫中,不必讲究虚礼。   然而,嬴政刚迈过甘泉宫正殿的门槛,殿中一名侍立在内殿珠帘旁的宦官,眼尖瞥见他的身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个激灵,随即扯着嗓子高喊:“王上驾到——!”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激起回响。嬴政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紧接着,内殿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压抑的慌乱声响。有器物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隐约有低声急促的交谈与脚步移动声。这阵骚动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嬴政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内殿方向垂下的重重锦帷与珠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珠帘掀动,赵姬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常服,发髻挽得有些松散,努力挺直脊背,做出端庄的模样。   “大王怎么突然来了?”赵姬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她甚至忘了让嬴政入座,只略显生硬地问道,“来甘泉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与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得到了宝物而起的微末愉悦,此刻已消散无踪。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将手中那柄长剑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无波:“并无要紧事。只是新得了一柄宝剑,样式尚可,想着拿来给母后看看。”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宝剑啊……大王自己留着把玩便是。大王若无他事,便去忙朝政吧,我有些乏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剑,也不记得嬴政现在还未亲政,根本没有政务需要处理。   嬴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寡人告退。母后好生歇息。”   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甘泉宫。走出宫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嬴政对一直默默随侍身侧的年长宦官吩咐:“仔细查查,太后身边最近多了何人。无论宦官宫女,其来历、背景、与何人交接,皆要给寡人查清。”   “喏。”宦官垂首,低声应道,并无多问,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不过数日,一份密报便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嫪毐?”嬴政看着绢帛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假宦官?”   嬴政眯起了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是吕不韦送进来的人。”他笃定道。   有能力,也有动机,将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送入守卫森严的秦王后宫,并且安排到当朝太后身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其真实身份……放眼如今的咸阳,除了那位权倾朝野、手掌内外大权的文信侯吕不韦,还能有谁?   他年纪虽小,即位不久,看似是十三岁、手无实权的“傀儡”秦王。但实际上,他身边这宦官乃昔年昭襄王身边旧人。再加他与华阳太后达成的联盟,华阳太后手中部分力量,某种意义上亦为他所用。两相结合,咸阳宫闱之内的大小动静,实难完全瞒过他感知。   除了吕不韦,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般能耐,能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绕过他和华阳太后两方面的监视,做成此事。   吕不韦、阿母……嬴政缓缓思索。   吕不韦的心思,倒也不难猜度。嬴政知道吕不韦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底的胆小鬼。他今日的权势地位靠的是投机与拥立之功,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现有的权位。   送嫪毐入宫,无非两种可能:或是赵姬难耐深宫寂寞,主动向他索要;或是他为了进一步巩固与太后的同盟关系,主动进献,以讨好赵姬,确保太后能站在他这边。   嬴政心中念头几转。秦国前朝,宣太后执政时便有义渠王、魏丑夫等情人,并非没有先例。论及私心,他与生父嬴子楚相处时日短,感情着实淡薄;而与母亲赵姬在邯郸相依为命多年,从情感上,他更偏向赵姬。   况且,先王死的早,阿母年纪尚轻,寡居深宫,若寻个可心人排解寂寞,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危及国本,他并非不能容忍。身为秦王,他深知有时需权衡私情与大局。   然而,他同样清楚赵姬的性子与头脑。   思及此,嬴政最终还是对身边心腹宦官低声吩咐:“派人盯着那个嫪毐。”   嬴政心中却忍不住迁怒于吕不韦。还是太闲了!国事繁重,他这个秦王都夙兴夜寐,吕不韦身为国相,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和时间,去搞这些谄媚太后、往后宫塞人的下作勾当!   钱多得没地方花是吧?那就干点让他这个秦王高兴的、对秦国有用的事情,别总做些惹他心烦、挑战他底线的蠢事。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翌日朝会后,他便将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仲父,”嬴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只是随意闲聊的好奇表情,“寡人听闻,仲父近来正在编纂一部大书,名为《吕氏春秋》,为此还广招天下贤才,门下宾客已有数千之众?”   吕不韦心中一惊,以为嬴政是对他耗费巨资、招揽门客有所不满,连忙解释道:“王上明鉴,臣确在修书。所费资财,皆出自臣历年经商所积之家产,绝未动用国库半分。招揽门客,亦是为汇集百家之言,修成一部有益治国、包罗万象的典籍,绝无他意。”   嬴政摆了摆手,露出“仲父多虑了”的宽和笑容:“寡人并非疑心仲父。只是忽然想到,仲父既有此宏愿,欲效仿古人立言,何不将格局放得更大些?”   “更大些?”吕不韦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嬴政点头,“昔年齐国为招揽天下贤士,设立稷下学宫,不设门户之见,任由诸子百家争鸣。仲父修书,亦是汇集百家之言,何不效仿稷下旧事,在咸阳也设立一座学宫?”   吕不韦听得怦然心动。他修《吕氏春秋》,固然有学术上的追求,但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洗刷自身“投机上位”的标签,为自己披上一层文治的光环,青史留名。   私下招揽门客修书,与在君王支持下、公开设立国家学宫主持修书,其声望与影响力可谓天壤之别!他之前没敢在朝堂上提,正是因为深知秦国风气务实,君臣多看重军功实利,对这种学问兴致不高,提了很可能遭人讥笑。如今嬴政主动提起,简直是天赐良机!   “王上此议高瞻远瞩!”吕不韦压下心中激动,尽量语气平稳,“只是,设立学宫,耗费颇巨,恐朝中诸公……”   “朝中诸公那边,自有寡人去说。”嬴政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国库近年用度亦紧。若全从国库出钱修建学宫,恐惹非议。”   他看着吕不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不若所需资财,由寡人与仲父,各出一半。也算寡人对仲父修书、兴文之举的一点心意。”   他眨着眼睛,表情纯良又带着点“支持仲父名留青史”的意味,完全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少年气。   吕不韦看着嬴政那天真单纯、真心实意为己考虑的表情,实觉不好意思占一稚子便宜。他还是要脸的,自己身为富甲天下的商贾,让十三岁的年轻王上出一半钱,既丢脸又落不着好名声,不如干脆自己全出,还能在嬴政心里落个好印象。   “设立学宫、修撰典籍,乃臣之夙愿,岂能让王上破费?此事,便由臣一力承担!”   嬴政面上露出犹豫表情:“这……仲父修书已耗费巨资,再承担学宫之费,寡人于心何安?不若还是按寡人先前所说……”   “王上不必再推辞!”吕不韦语气斩钉截铁。   一番茶言茶语的推脱与坚持后,事情便这么愉快地敲定了:吕不韦出钱出力,嬴政出个名头,在咸阳设立“咸阳学宫”,由吕不韦担任祭酒,主持修撰《吕氏春秋》。   吕不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方背书与文治光环,自觉与秦王关系更近一步,志得意满;嬴政则成功给吕不韦找了件烧钱又费神、还能顺便帮秦国培养人才的正经事做,心情愉悦。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至于吕不韦的私库会因此缩水多少,那就不是嬴政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只有108号从这件事情里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它觉得嬴政就是单纯觉得稷下学宫好看,所以收集癖犯了。不过嬴政居然这个年纪就开始喜欢修建各种景观了吗。   坏了,以后该不会除了长城、阿房宫、秦始皇陵、驰道、灵渠……之外,秦始皇还要修其他更多的景观吧? [31]第 31 章:路上做得干净点   秦王政二年,初春的风尚带寒意,咸阳宫章台殿内,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韩人。   来者名郑国,是韩国人,年约四旬,相貌敦厚,衣着简朴,经外臣引荐,得以面见嬴政。   嬴政高坐王位,玄衣纁裳,又过一年,他的身形已拔高不少,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圆润,轮廓渐显锐利。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阶下的中年人,“你见寡人所为何事?”   郑国起身,垂手恭立,开始陈述他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外臣闻秦国近年重耕战,励农桑。关中虽沃野千里,十分广袤,却因水利不修,沃野未能尽垦。若能于泾河修筑长渠,引流灌溉,分洪泄涝,则千里盐碱之地可成沃野,年增粟麦,不可胜计。”   这两年随着农家与墨家弟子依据嬴政提供的“初级农业技术”改良农具、优化耕作,关中的粮食亩产已有显著提升。嬴政却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眼见关中原本的肥田的粮食产量提升了,嬴政又盯上了土地十分广阔的盐碱之地。   也不知这个郑国是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心思,倒像是有意为他解忧而来的一样。   不过,郑国的一番话虽然正合他的心意,嬴政却也没有轻信郑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要多几份警惕。   这几年没有政务需要嬴政处理,他就因为粮食武备和墨家农家走的比较近,重点关心粮食和武备的时候也顺带了解一些工程监造的事情,还亲自在咸阳学宫的建造上插了把手,狠狠坑了吕不韦一笔。   嬴政觉得自己做的并不精妙,甚至他还是因为嫪毐一事带着泄愤的意味而没有多加遮掩,可吕不韦丝毫没有发现他在其中动的手脚。嬴政也就因此知道了工程修建之中的油水有多好捞。   “听汝之言,似有成算。”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有具体图策?”   郑国心中一紧,但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双手高举过顶:“臣草拟了初步渠道路线与工程要点,请大王御览。”   宦者将图卷接过,呈于嬴政案前。嬴政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乍一看,确是一份用心且专业的治水方案。   但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造价高昂,工期漫长,一条水渠修得比咸阳学宫还要精细。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图卷合上,抬眼看向郑国,语气平淡:“图策暂且留下,容寡人细观。郑先生远来辛苦,可先至驿馆歇息,静候消息。”   “谢大王。”郑国心中忐忑,却也只能依言退下。他祈祷这位年轻的秦王只是走个过场,未必真能看出其中关窍。   待郑国离去,嬴政立刻对身旁宦官吩咐:“速召墨家巨子盖左入宫。”   不多时,盖左奉召前来,嬴政命人将郑国所献图策递给他:“你看看这图策。”   盖左接过,仔细研看,盖左面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一会舒展,一会紧绷。   “大王,”盖左放下图卷,直言不讳,“此渠构思精妙,若成,确为泽被万世之利。设计此图者,于水利一道,堪称大才。只是此图之中有不少夸大之言。”   “造价夸大?还是成果夸大?”嬴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若按此图施工,最终耗费,恐比实际所需多出近四成,工期亦可能被不必要地拉长数年。”盖左的意思就是成果有效,但是造价夸大了。   “寡人明白了。”嬴政颔首,没有提起郑国。   数日后,秦王再次宣召郑国。   接到旨意的郑国,心中咯噔一下。这几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下一片乌青。他隐约感到,韩国的弱秦之策,或许已被那位年少的秦王看破。   郑国想起自己半生钻研水利,最大的梦想便是主持修建一条足以名留青史的水渠,却因韩国国力衰微、君王短视而无从施展,最终被派来执行这等细作任务,心中五味杂陈,长叹一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入秦王宫。   嬴政穿着常服站在阶上,直截了当:“韩国是欲效当年苏秦弱齐故智,派你以修渠之名,行疲秦耗秦之实吧。”   郑国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秦王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笃定?   嬴政看着郑国瞬间惨白的脸色。郑国上次见他,他便迅速觉出不对。对旁人而言,苏秦弱齐已是几十年前旧事,可对嬴政,这是他亲眼见过之事,敏锐自不同。   他没有等郑国辩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真心实意的疑惑:“寡人只是有一事不解。韩国既要行此弱秦之计,为何偏偏派你这样一个真正懂得修渠之人来?难道韩王不知,当年苏秦弱齐是蛊惑齐王修筑华美宫室?”   嬴政想了好几天都猜不出韩王是什么意思。要么韩王别有所图,要么韩王是个比赵王更蠢的蠢货。   这话诛心。郑国也说不出韩王就是这么一个蠢货,他面如死灰,在极度的恐惧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交织下,他反而生出一股勇气。   郑国猛地跪伏于地,嘶声道:“臣的确是细作,然渠成亦秦之利也!此渠若成,关中可增千亩沃土,秦国再无粮草之忧!臣虽有罪,然此渠之利,千真万确啊!”   他将头深深砸在手背上,已是泪流满面。   嬴政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到伏地颤抖的郑国面前。   “寡人何时说过,不修此渠?”   郑国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秦王。   “你的私心与算计,寡人已知。然此渠之利,寡人亦看得分明。让你这样的人才做细作,此乃韩王安之器量。”   嬴政顿了顿,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寡人非短视之韩王可比。寡人要的,是大秦的万世之基!”   郑国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少年君王的想法。不杀他?还要继续修渠?   “从今日起,”嬴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郑国,不再是韩国的细作。你只是寡人的臣子,是秦国即将兴修的郑国渠水工丞。”   郑国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却胸襟宽广的少年秦王。   良久,郑国才反应过来,以头抢地,声音激动:“郑国叩谢大王不杀之恩!更谢大王知遇之恩!”   “起来吧。”嬴政转身,走向王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即日起,你便会同少府及各郡官员,详拟工程章程,报于寡人。记住,寡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渠,不是虚耗国力的无底洞。再敢有小心思,寡人会杀了你。”   吕不韦自然也清楚在关中之地大兴水利的好处。那片土地若能化为稳固粮仓,对秦国国力将是巨大的提升,对他这个国相的政绩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嬴政将郑国修渠之议拿到朝堂上讨论,并力陈其长远之利时,吕不韦几乎未作犹豫,便表示了支持。于是,在国君和国相共同的鼎力支持下,修渠之议顺利通过,少府开始筹措钱粮,各地也开始征发第一批前往泾河的徭役工匠。   然而,秋去冬来,随着国库钱帛如流水般拨出,数万民夫被征调远离故土,前往遥远的泾河区域开山凿石,一些传言开始在秦国各地悄然蔓延。   “大王到底年幼,怕是只顾着好大喜功,不知民间疾苦。”   “何止是不知疾苦?我听说啊,这修渠根本就是浪费国力!分明是有人借此中饱私囊……唉,不好说,不好说。”   “我听说先王临终前似乎更属意长安君成蟜,要不然怎么会早早就给长安君封号和封地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都传开了!都说先王本欲传位于长安君,是吕相国篡改了遗诏,这才……”   流言蜚语渐渐汇聚成清晰的核心:秦王嬴政奢靡无度,好大喜功,修无用之渠耗空国库;嬴政得位不正,乃与吕不韦合谋篡改遗诏,真正的继位人选应是长安君嬴成蟜。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嬴政耳中。章台宫侧殿,李斯低声禀报着近日市井间的种种传言,脸色凝重。嬴政端坐于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嬴成蟜果然不安分了。   嬴政心中冷笑。只是嬴成蟜比他还小两岁,脑子还不好使,以嬴成蟜的智商还想不出来这样的招数,他的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是谁呢?有这个野心和动机。嬴政思索片刻,很快就确定了人选。自从昭襄王驱逐“四贵”,大力削弱宗室权力,加强王权以来,许多宗室子弟便心怀怨怼,只是慑于昭襄王的威严,不敢发作。   好不容易迎来了年幼的、易于操控的秦王,正是他们重掌权柄、恢复昔日荣耀的大好时机。岂料,庄襄王临终前,宁愿将国政托付给出身商贾、被视为外人的吕不韦,也不愿让他们这些自家人染指核心权力。   希望落空,怨气累积。既然从嬴政和吕不韦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将目光转向同样有继位资格、且母族出身更高贵、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的公子成蟜身上,便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王上,此事关系重大,流言汹汹,恐伤及王上威信,动摇国本。”李斯语气担忧,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臣去……”   嬴政抬起手,止住了李斯的话头。   “不急,有人比咱们更着急,他会愿意做这把刀的。”   嬴政意指的,自然是吕不韦。   李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信侯府,吕不韦的书房内。   吕不韦也得到了关于流言的详细报告。与嬴政的冰冷平静不同,吕不韦则是震怒异常。他面色铁青,在宽敞的书房内烦躁地踱着步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混账!无知蠢货!狼子野心!”吕不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胸膛剧烈起伏。   若这流言坐实,或者让嬴成蟜那边的人借机生事,成功将嬴成蟜推上王位,那嬴政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他吕不韦,绝对必死无疑!   绝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吕不韦在屋内又急促地转了几圈,脚步猛地停住。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近乎狰狞的狠厉所取代。   “嬴成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必须死。”   数月之后,一道来自咸阳的朝廷诏令,送到了长安君嬴成蟜的府上:命长安君嬴成蟜为将,率军五万,北上攻打赵国,夺取屯留等城邑,以报去岁赵国骚扰边境之仇。   大军开拔,北上至秦赵边境的屯留地区。然而,就在抵达屯留后不久,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长安君嬴成蟜,突然在屯留举兵反叛!消息传回咸阳,朝野哗然。   然而,还不等恐慌蔓延,国相吕不韦已迅速做出反应。他以“平叛戡乱”为由,紧急调动都城卫戍部队及周边郡县兵马,任命心腹将领统率,以雷霆之势扑向屯留。   叛乱来得突然,平得也极快。短短五日之内,叛乱便被彻底镇压。参与叛乱的将领兵卒或死或降,嬴成蟜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擒。   章台宫内,嬴政听着李斯低声禀报嬴成蟜已被押解至咸阳的消息,神色漠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吕不韦做事太不利索了,嬴成蟜在屯留就该兵败自杀,怎么还让人活着到了咸阳呢。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就如何处置叛臣嬴成蟜,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派以部分老臣为主,言辞恳切:“长安君虽犯大逆,然终究是大王胞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况其年少,或是一时受人蛊惑,铸成大错。”   另一派则以吕不韦为首,态度坚决,措辞严厉,要求杀了嬴成蟜:“谋逆造反,十恶不赦!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罪,岂因身份便可轻饶?”   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倾听的少年秦王嬴政。   嬴政面露难色,看看慷慨激昂的吕不韦,又看看苦苦求情的老臣,似是十分为难:“仲父言之有理,谋逆大罪,国法难容。然诸位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长安君毕竟与寡人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若免其死罪,削去长安君封号,废为庶人,流放北地,终身不得返回咸阳。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续有人出列表示附议。吕不韦虽然心有不甘,但嬴政既然当众提出了这个折中方案,他若再强行坚持处死,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也只能无奈同意。   只是吕不韦心里却觉得嬴政实在是太软弱了,这是争夺王位的大事,怎么能因为一点血缘关系就饶了敌人呢?   退朝后,嬴政并未返回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王宫内的练武场,场中已有数名年纪与嬴政相仿的少年在等候。   嬴政点了其中一人:“蒙恬,来陪寡人练剑。”   “诺!”名为蒙恬的少年出列。他比嬴政还小两岁,是当朝大将蒙武之子。   嬴政眼馋系统商城中那些标注着名将之才的情报包,但又实在舍不得积分,索性决定自力更生。他下令让武将家中未从军的适龄少年入宫轮值侍卫,便于观察选拔。   最后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好苗子,蒙恬便是其中之一。看在曾经在副本中蒙武是自己小跟班的份上,嬴政对蒙恬也有一些别样的厚待。总之,现在蒙氏父子都是嬴政的人。   两人持未开刃的长剑,在场中你来我往,身影交错,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   收剑之后,蒙恬跟在嬴政身后离开练武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大王剑术精妙,力道掌控更是恰到好处,臣远不及也。”   嬴政接过宦者递上的汗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寡人不过是比你多练了几年罢了。你天赋甚佳,必成大器。勤加练习,切莫妄自菲薄。”   “臣谨记大王教诲!”蒙恬用力点头。   嬴政擦干净汗,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了蒙恬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次由汝父蒙武负责押送嬴成蟜前往北地。”   “告诉他,路上做得干净点。” [32]第 32 章:寡人恨你,寡人要权力   章台宫。   嬴政正端坐于案后,翻阅着少府呈报的郑国渠最新工程进展。殿内寂静,唯有暖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争执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宦官进来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道:“大王,是夏太后在外,想要入殿,已被当值侍卫拦下。夏太后情绪似有些激动。”   夏太后?嬴政搁笔,眼底掠过冷意,他能猜到夏太后此为何来。这个靠儿子继位才得尊号的女人,与华阳太后、赵姬并称“三太后”,却最无实权。   而她唯一喜欢的、也是她全部指望与情感所系的亲孙子,正是不久前因叛乱被流放的长安君嬴成蟜。嬴成蟜几乎是在她身边长大,与她的感情远比与嬴政这个半路上回来的长孙深厚得多。   “让她进来。”   “唯。”宦官应声,快步走向殿门。   数息之后,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夏太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鬓发已见斑白,此刻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进殿便冲着嬴政劈头盖脸地厉声质问:“那些侍卫,竟敢将我拦在殿外!谁给他们的胆子!”   嬴政缓缓抬眸,声冷如铁:“章台宫乃寡人处理国务之重地,夏太后莫非想硬闯章台宫不成?”   “后宫诸事,自有华阳太后与寡人母后处置。夏太后若有事,当去寻她们商议,而非来此搅扰寡人处理国政。”嬴政起身,对夏太后没有分毫重视。   与政治手腕老辣的华阳太后相比,夏太后几乎可说是毫无能力,全凭儿子继位才得以翻身,仗着“大王生母”的身份张扬了几年。可惜嬴子楚命短,仅在位三年便崩逝。嬴政继位后,赵姬以秦王生母之尊升为太后,权势最盛,连华阳太后都要暂避锋芒,更遑论本就根基浅薄的夏太后了。   夏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强压下怒火,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哭腔的哀求。   “政儿!成蟜是你的亲弟弟啊!他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他定是遭吕不韦陷害,你怎忍心流放他去北地苦寒之处?”   “谋逆大罪,朝议已定。”嬴政漠然道,“国法之事,不劳太后过问。”   夏太后见嬴政态度冷硬,又急又怒,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国法?哈!还不是吕不韦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那个嫪毐,他算什么东西,哄得你母后开心就能封侯爵。你对自己的弟弟如此狠毒,对这些佞幸小人却百般纵容!嬴政,你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   “嫪毐”二字入耳,嬴政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立刻反驳夏太后关于吕不韦和嫪毐的质问,而是直接伸手,从桌案一侧堆积的奏报中抽出了一份,扬手便朝着夏太后抛了过去。   夏太后拾起,只见“长安君押解途中畏罪自裁”数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竹简从颤抖手中滑落。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竹简上,“我的蟜儿怎么会自杀……他说过会等祖母救他的……他说过的……”   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居高临下地、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夏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悲戏。   夏太后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嬴政,她伸手指着嬴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是你杀了成蟜!一定是你!嬴政,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面对指控,嬴政面色丝毫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夏太后那怨毒的目光,语气平淡:“嬴成蟜乃畏罪自尽,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人死不能复生,太后节哀顺变,多说无益。”   夏太后哭泣道:“他怎么会自尽?他怎么会!他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密信,苦苦哀求我想办法向你这个兄长求情,饶他一条活路!”   嬴政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命令:“夏太后悲伤过度,神思恍惚,在此胡言乱语,不成体统。送夏太后回宫静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唯!”宦官立刻躬身,客套而强硬地架住了仍在挣扎哭喊的夏太后。   “放开我!”夏太后奋力挣扎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恨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嬴政嘶声高喊道:   “嬴政,你这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难怪赵姬不要你!你还不知道赵姬为什么急急忙忙带着嫪毐离开咸阳,跑到雍城的行宫去吧?我告诉你!是因为她怀了嫪毐的野种!”   嬴政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宦官们哆嗦一下,心里叫苦,也顾不上夏太后的身份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咒骂不休的夏太后强行拖出了章台宫。   夏太后被强行拖走,章台宫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哭嚎。殿内重归死寂,衬得这空旷大殿愈发森冷。   嬴政独坐于高台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去查。仔细查查,太后在雍城行宫,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前几年赵姬与嫪毐在咸阳王宫中的一举一动,大多未曾逃过他的耳目。只是去年冬末,赵姬忽然执意要移居雍城旧都行宫,理由是清静养身。当时正值嬴成蟜之事发酵,朝局暗流汹涌,嬴政精力被牵扯,加之觉得赵姬出宫或许能少生事端,便未阻拦。   没想到……嬴政重重的闭上了眼,他不希望夏太后所言是真相。   赵姬贪图享乐亦或者封嫪毐为长信侯,嬴政都暂且可以容忍,但是嬴政不能容忍他的母亲有另一个孩子。   雍城,蕲年宫。   内殿之中,暖炉烘得满室生香,熏人欲醉。赵姬身着柔软华丽的寝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沿,比在咸阳宫中时胖了些许,气色也红润许多,赵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嫪毐跪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他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赵姬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腻:“咱们的孩儿在动呢……乖儿,快些出来,阿父带你骑大马。”   赵姬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几分依赖,伸手抚了抚嫪毐的头发,正欲说些什么,心头却猛地毫无预兆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骤然窜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怎么了?”嫪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关切问道,顺势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赵姬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不知怎的,方才忽然心慌得厉害,像是有甚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嫪毐轻轻摩挲着赵姬的手背,温声安抚:“莫要自己吓自己。咱们在这里,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谁能知道?谁又会来扰咱们的清静?”   赵姬被他一番温言软语哄得稍稍安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依言靠向软枕,喃喃道:“你说得对,没人会知道。”   数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无声地置于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身孕四月余,胎象已稳”那行字上。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暴怒,再也无法抑制,抬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轰——!”   沉重的案几翻倒,上面堆积的简牍、笔墨、印玺哗啦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好一个太后!好一个长信侯!”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他双手撑在倾倒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108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嬴政,在它的记忆里,嬴政就算是生气也是内敛的,算是被人欺辱的时候,嬴政也没有情绪这么外放过。   它无措围着嬴政,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它不被允许透漏历史进程。   【宿主……】   但嬴政终究是嬴政。狂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杀嫪毐易如反掌,但此事关乎王室颜面,更关乎他亲政前的朝局稳定,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传夏无且。”嬴政缓缓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森然。   不多时,夏无且战战兢兢入内。嬴政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狼藉,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亲自去雍城,准备一碗落胎药给太后。告诉她,这是寡人给她的机会。”   夏无且走后,嬴政看着地上的狼藉发愣,最后自嘲一笑。   他竟然还想着再给赵姬一次机会。   可他只有一个阿母啊。   雍城距离咸阳三百里,夏无且一刻也不敢怠慢,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次日就抵达了雍城。   赵姬正由嫪毐搀扶着,在园中慢行散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忽然,一队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闯入,为首者正是太医令夏无且。   夏无且无视脸色大变的嫪毐,径直走到赵姬面前,草草一揖,声音平板无波:“太后,大王有要事需与太后相商,特命臣前来,请太后移步叙话。”   赵姬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脸色发白:“政儿有何事不能传诏,要你如此前来?”   “事关机密,请太后随臣来。”夏无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嫪毐想阻拦,却被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赵姬在夏无且和侍卫的“陪同”下,被带离花园,进入一处僻静的偏殿。嫪毐被拦在殿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约莫半个时辰后,偏殿门开,夏无且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嫪毐,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嫪毐慌忙冲进殿内,只见赵姬正对着案几上一只药碗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嫪毐扑过去,抓住赵姬的肩膀。   赵姬猛地抓住嫪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了,政儿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指着药碗,泪如雨下。   嬴政让她打掉孩子,诛杀嫪毐。可这话赵姬不敢说出来,她也不会做。   嫪毐如遭五雷轰顶,瞬间面无血色,腿一软,也瘫坐在地:“大王知道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得去找吕不韦!”   惊慌之下,嫪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仓皇直扑文信侯府。   吕不韦正在书房处理政务,见嫪毐未经通传闯进来,眉头立刻拧起。   他对这个凭借裙带关系上位、日益嚣张跋扈的“长信侯”早已厌烦至极,奈何两人因赵姬而利益捆绑,一损俱损,只得强行挤出笑容:“长信侯何事如此惊慌?”   “相国!救我!”嫪毐扑到吕不韦案前,语无伦次,“大王……大王他知道我和太后的事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相国,你要救救我啊!”   吕不韦心中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在他看来,嬴政年少,对赵姬尚有母子之情,又心慈手软,对异母弟弟都十分仁慈。   他捋了捋胡须:“长信侯稍安勿躁。大王仁孝,对太后感情深厚。此事你当去恳求太后,让她在大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痛哭哀求一番。大王心软,念在太后面上,或可网开一面,小惩大诫罢了。”   嫪毐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哭出来,“相国!你不了解大王!他、他绝不是心软之人!太后哭了也没用!这次……这次不一样!”   他不敢说出赵姬已怀孕四月之事,那等丑闻若传出,吕不韦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吕不韦却不以为然,只当嫪毐是胆小怕事,被吓破了胆,敷衍道:“长信侯多虑了。依老夫看,你还是速回雍城,好好安抚太后,请太后出面斡旋为上。”   见吕不韦不肯全力相助,甚至有些轻慢,嫪毐心中又恨又怕,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   回到自己在咸阳的奢华府邸,嫪毐越想越怕,借酒浇愁。几杯烈酒下肚,恐惧与怨愤交织,他忍不住将心事吐露给身边几个所谓的门客。这些“门客”实则是他当年混迹市井时的狐朋狗友,皆是些地痞无赖,略识几个字的便算有才了。   其中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混混,见嫪毐惶惶不可终日,眼珠一转,凑上前献计:“君侯莫慌!当年宣太后也生下了义渠王的孩子,昭襄王不也未曾将宣太后如何吗?为何?因为宣太后当时执掌大权啊!如今大王年幼,尚未亲政,赵太后乃大王生母,若由太后临朝听政,执掌国柄,那君侯您还怕什么?大王又能奈您何?”   嫪毐被说动了。   对啊!若赵姬能像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执掌朝政,他嫪毐就是太后最宠信的人,何惧嬴政呢?   野心与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嫪毐酒意醒了大半,他不再犹豫,立刻备车,再次火速返回雍城行宫。   一见到惊魂未定、犹在垂泪的赵姬,嫪毐“扑通”一声跪倒,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痛哭:“救我!大王要取我的性命啊!相国也不肯真心助我,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姬本就心乱如麻,闻言更是慌张:“吕不韦也这么说?”   “吕不韦觉得大王心软,不会深究。可大王当真心软吗?”嫪毐抬头,泪流满面,死死盯着赵姬。   赵姬沉默了。知子莫若母,她确实比吕不韦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嬴政从小沉稳早慧,心思深重,骨子里那份生来的冷酷与决绝,她很清楚。   “政儿毕竟是我亲生儿子……”赵姬还在犹豫。   见赵姬动摇,嫪毐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凄切,同时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抚摸赵姬的小腹:“我们并非要取大王性命,只是求一条活路啊!大王他要杀我,也要杀我们的孩儿!”   “我们只需将大王请来雍城,好言相劝,请他让太后你临朝辅政,我们只要权力,保命就好,绝不伤害大王半分!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和咱们的孩儿枉死吗?”   终于,赵姬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现在不止有嬴政一个孩子,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也会叫她阿母。   嬴政收到了那封自雍城行宫送来的帛书。展开,是赵姬的笔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絮絮叨叨提及了许多当年在邯郸母子相依、艰难度日的旧事,末尾邀请他前往雍城行宫“母子细谈,以解心结”。   他拿着那封还带着熏香气味的信,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绢面,眼睛深深闭上,复又缓缓睁开。再次睁开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传召了将军蒙武与昌平君熊启。   “昌平君,你点齐虎贲卫及北军精锐,随寡人前往雍城。对外只言寡人赴雍城祭祖。”嬴政的声音平静。   “蒙武,你即刻调拨精锐,严密包围文信侯府,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记住,要快,要静,在寡人自雍城返回前,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臣等遵旨!”蒙武与熊启神色凛然,躬身领命。   将一切布置妥当,嬴政独自立于空旷的章台宫大殿中央,望着冰冷的大殿。他忽然想起夏太后那日疯狂的咒骂。   或许,夏太后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   他一边说“再给赵姬一次机会”,一边却利用这等待的半个月时间,暗中调兵遣将,联络心腹,布下天罗地网。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赵姬的“幡然醒悟”,也从未打算给嫪毐任何喘息之机。   他甚至还打算借机发难,借着嫪毐这个借口把权力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来。   谁能想到,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年轻秦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政了呢。 [33]第 33 章:别回头,往前走   雍城,蕲年宫。   嬴政第一次踏入这座远离咸阳的旧都行宫。宫道寂静,沿途守卫皆已被控制。   嫪毐手下能用的人都是一些临时招募的混混,根本不是熊启带来的秦国精锐的对手。   他一路畅通无阻,步履沉稳,面色如冰,直入内殿。   殿内只有赵姬一人,正坐立不安。她穿着宽大的衣袍,试图遮掩身形,但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看到嬴政闯入,惊得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问:“政儿?你、你怎忽然来了雍城?也不曾提前告知阿母一声……”   嬴政根本没搭理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殿内快速扫视,掠过案几、屏风、床榻,最终定格在一处微微晃动的垂地帷帐之后。那里,露出了一小片颜色与帷帐本身略有不符的衣角。   “呵。”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有半分犹豫,抬腿便朝着那帷帐狠狠踹去!   “啊——!”一声痛呼,一个人影狼狈地从帷帐后滚出,正是惊慌失措的嫪毐。   他方才闻殿外打斗声,却不敢出去,唯恐死于乱军手中,慌不择路之下只能在内殿寻地躲藏。   “大王!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嫪毐看到嬴政,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地跪伏在地,捣蒜般磕头,额头瞬间青紫。   他瞥见一旁呆若木鸡的赵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膝行着扑到赵姬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嚎:“太后!太后救我!看在你我情分上,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您快跟大王求情啊!”   赵姬被他哭得心乱如麻,又惊又怕,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政儿,政儿你听我说,他、他……”她语无伦次,不知从何说起。   嬴政没有看嫪毐,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赵姬脸上,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刺入赵姬耳中:“就是这样一个蠢货……这样一个懦夫、废物。你为了他,背叛寡人。”   “我……”赵姬被他目光慑住,心虚与恐惧交织,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政儿!”过了片刻,赵姬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我求你了,放过他吧!你罚我,怎么罚都好,饶他一命,求你了!”   嬴政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钝痛交织,怒喝:“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动摇寡人想法?”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愤怒的脸。剑尖直指地上抖如筛糠的嫪毐。   “不——!”赵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起,用身体挡在了嫪毐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剑尖停在赵姬身前三寸处。   “啊!”嫪毐吓得肝胆俱裂,随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更紧地缩在赵姬身后。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赵姬,一字一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能有今日,你是大秦太后,享尽荣华富贵,全都是因为我是秦王!”   赵姬哭着摇头,泪水涟涟:“政儿,你听阿母说……如今你已是秦王,阿母只想要一点自己的念想……”   嬴政凝视着赵姬涕泪横流的脸,这一刻他甚至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记得,年幼时在邯郸,他被别的孩童欺负了,赵姬就这样抱着他哭泣。   “你保护他,保护这个野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疲惫的冰冷,“那我呢?”   赵姬被问得一怔,随即哽咽道:“你……你已经是秦王了啊。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从小就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政儿,你就当可怜可怜阿母,放过我们吧!”   嬴政看着赵姬,知道赵姬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要我了。”   嬴子楚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弃了他,如今,赵姬也为了嫪毐抛弃他。   再睁眼时,嬴政眼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寂然。他最后深深看了赵姬一眼,手腕一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嫪毐见状,以为嬴政心软了,看在赵姬面子上放过了自己,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瘫软在地,连声道:“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   “拉下去。”嬴政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一直肃立殿门处的昌平君熊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碎尸万段,夷三族。查抄其府邸,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嫪毐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赵姬也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嬴政在说什么,或者是不敢相信。   “唯!”昌平君熊启没有丝毫犹豫,挥手示意身后甲士上前。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惨叫挣扎的嫪毐从赵姬身后拖了出来,迅速向殿外拖去。   “不!政儿!你不能!”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早有准备的宦官死死拽住,任凭她如何踢打哭喊,也无法挣脱。   嬴政没有再回头看赵姬一眼。他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暖香和血腥混杂的气息。衣着庄重、神色严肃的华阳太后,正静静立在阶前等候。她显然已从昌平君那里得知了殿内发生的一切,看向嬴政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嬴政来的时候将华阳太后也带来了,有些事情他不好做,由辈分足够大的华阳太后来做更合适。   “此处,就劳烦华阳太后了。”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寡人需即刻返回咸阳,稳定朝局。”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大王放心,此处交给我便是。国事为重,大王速回。”   嬴政不再多言,对华阳太后略一点头,便在昌平君及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的行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甲胄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华阳太后目送他离去,静立片刻,方转身,缓步走入内殿。   殿内,赵姬已被宦官勉强扶起,坐于榻边,但依旧哭得肝肠寸断,发髻散乱,妆容全花,再无半分秦国太后的威仪。殿内一片狼藉,摆设东倒西歪。   华阳太后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她有条不紊安排后续事宜,声音威严:“将此处收拾干净。侍奉太后的人呢?还不快打水来为太后梳洗更衣?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知后果。”   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行动起来。   待殿内稍稍整理,宫人都被屏退后,华阳太后才走到赵姬面前。她看着这个曾经仗着儿子是秦王、对自己也没有几分恭敬的儿媳,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多少同情。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细致地擦去了赵姬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赵姬似乎被她这动作惊到,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华阳太后开口:“有政儿这样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赵姬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抓住华阳太后的手,哭道:“华阳太后!我求求您,您去跟政儿说说,让他饶了嫪毐吧!”   华阳太后任由她抓着,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你喜欢那个嫪毐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嬴子楚虽然算不上多出类拔萃的男人,但比起那个嫪毐还是强了十万八千里吧。   “他爱我!”赵姬脱口而出,“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子楚……子楚他抛下我们母子自己逃跑了,可嫪毐不会。他永远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不会丢下你的人只有你的儿子嬴政。”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严厉。   “当年你们刚回咸阳,在安国君府邸,我羞辱你,是谁不顾一切站出来,把你挡在身后?是嬴政!那时他才多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敢为了你这个阿母和我对着干!”   华阳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嘲讽,“你为了一个只会甜言蜜语、贪生怕死的市井之徒,一个甚至需要躲在你身后的懦夫,背叛了你的儿子,甚至想帮着外人对付他。”   她不能理解赵姬的想法。她一生无子,为地位只能将嬴子楚收为嫡子,可半路母子又能有多少亲情?赵姬有这般好的一个儿子,却还不知足。   华阳太后不再看赵姬,转身,缓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并未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飘散在雍城的风里。   嬴政回到咸阳,已是次日深夜。宫城巍峨,在沉沉夜色中更显肃穆森然。他未回寝宫,径直走向章台宫。一路行来,宫人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昌平君,”在踏入章台宫前,嬴政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熊启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而略显沙哑,“告诉蒙武,务必守好文信侯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寡人明日再去处理吕不韦。”   他太愤怒了,愤怒于赵姬的背叛,愤怒于嫪毐胆大包天,也迁怒于将嫪毐送入宫闱的吕不韦。愤怒会让他失去判断,嬴政清楚此刻不是处置吕不韦的最佳时机。   “唯!”昌平君熊启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随后,嬴政挥退了所有想要随侍入内的宫人宦官,独自一人,走入了章台宫正殿。   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嬴政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掷。   “锵啷——!”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锐响,又迅速沉寂下去。   嬴政没有去看那剑,他迈步,一步步踏上高台,靠着御座席地坐了下来。他微微垂着头,玄色的衣摆铺散在身周,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殿内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108号光球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浮现,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它绕着嬴政飞了两圈,光晕明明灭灭,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它只是轻轻地飘落下来,停在了嬴政垂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嬴政没有动,也没有看它,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光球。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108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事实:“寡人是秦王。寡人的心思,应该放在一统天下的大业上。”   108号小声说:【可是根据系统对大量人类情绪数据的分析,宿主您现在很悲伤】   嬴政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坚定:“寡人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静坚定的面庞。   嬴政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实际上这阵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环顾这偌大的、冰冷空旷的章台宫。这里,不仅仅有他被吕不韦钳制的记忆,还有另一段他曾跟着昭襄王学习为君之道的记忆,那时的太子柱总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听得晕头转向。   就连甘泉宫那座太后寝宫也不仅仅只有赵姬。那里还是宣太后的宫殿,宣太后总喜欢打趣他,看他窘迫或无措的模样。   甚至连他以为最刻骨铭心的八岁,那个在邯郸担惊受怕、与赵姬相依为命的年纪,他也不仅仅记得赵姬的眼泪和赵人的欺辱。他还有遇见108和跟随范雎学习的记忆。   赵姬今日是挡在了嫪毐的身前。可是,也曾有荀子和宣太后挡在他的身前。   嬴政缓缓走到窗边,伸出手,推开了紧闭的木棂窗。一股凛冽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动嬴政额前的碎发。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咸阳宫的殿宇飞檐勾勒出清晰的银白轮廓。   赵姬不是宣太后。宣太后能为了秦国的利益,亲手设计,诱杀与她生育二子的义渠王。而赵姬,却会为了一个嫪毐,毫不犹豫地背弃自己的儿子,背弃秦国的颜面。   可是,也幸亏赵姬不是宣太后。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地收回旁落的权柄。若赵姬真有宣太后一半的心智与手腕,他想要夺回权力,恐怕要艰难十倍。   福兮?祸兮?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嬴政抬头看着皎月,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身后既然已空无一人,那便不必再回头了。   前面是六国山河,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他建立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他还要再往前走,他要统一天下的文字……他的功业,会超越三皇,凌驾五帝。   嬴政静静地站在窗边,任由夜风吹拂,直到那轮明月渐渐西斜,清辉愈发寒凉。   他缓缓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内殿,没有唤宫人侍奉,直接和衣躺在了床榻之上。   明日,他还要去处理吕不韦。   他会彻底拿回属于秦王的权柄,开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   他不回头,他要往前走。   此刻,吕不韦的府邸之中,已是一片死寂笼罩。   从前天清晨起,这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秦国精锐甲士,便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文信侯府。没有预兆,没有通传,更没有任何解释。府门被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准进出。   吕不韦最初得到禀报时,尚能强作镇定,以为是哪里出了误会,或是宫中临时有变。他试图派人出去打探,试图以相国之尊喝令守卫。然而,所有尝试都石沉大海。那些人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徒劳地四处冲撞,却连方向都无从得知。   直到蒙武手持秦王诏令,亲自踏入府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并命人将他“请”入这间内室,严加看守时,吕不韦才恍如大梦初醒。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他想不通嬴政是如何做到的。嬴政才十六岁,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如何能如此迅猛地调动足以封锁相国府的精锐?可事实就是如此,直到被软禁于此,他才后知后觉。   吕不韦并非没有想过嬴政亲政后会收回权力。他甚至私下里反复权衡过,届时是主动交还权柄,还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多享受几天权倾朝野的风光。可他万万没想到,年轻的秦王连这最后几年都等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吕不韦枯坐室中,心神俱乱。   任何事的发生,总该有个由头,有个引信。   忽然,吕不韦想起来了。是嫪毐!   半月前,那个蠢货曾惊慌失措地闯入府中,语无伦次地求救,自己当时只当他是与赵姬私情暴露。难道事情远非私情暴露那么简单?那个混账,究竟捅出了多大的娄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吕不韦的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吕不韦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坐席上。   终于,天亮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吕不韦的心上。紧接着,是门外甲士整齐划一的呼喊:“参见王上!”   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玄色王服的高大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迈步而入。光芒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极具威仪的身形轮廓,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少年人青涩线条的脸,此刻却无丝毫表情。   吕不韦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椅上弹起,却又僵在原地。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曾看着这少年从邯郸归来,从稚子长成少年……在他的印象里,嬴政或许聪慧,但终究是个有些天真的十六岁少年,平日里不是和少府那些墨家、农家子弟鼓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便是与他昔日的门客李斯探讨学问……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吕不韦双膝一软,“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面色灰败,再不敢抬头直视。   嬴政垂目,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吕不韦,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吕不韦在无声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来吧。”   吕不韦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才撑着冰冷的地面,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   嬴政不再看他,微微侧头,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昌平君扬了扬下巴:“昌平君,你告诉文信侯,发生了什么。”   “唯。”熊启应声,上前一步,语气清晰将赵姬与嫪毐私通、赵姬怀孕、乃至嫪毐欲借雍城行宫图谋不轨之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吕不韦听着,脸色从灰白转为青紫,又从青紫涨得通红,最后复归一片死灰。他喉头滚动,一口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住。   嫪毐!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一个市井无赖,书没读过几本,仗着点奇技淫巧和太后的宠爱,竟敢生出囚禁秦王、谋夺权柄的念头?他以为这是市井斗殴,挟持个人质就能逼人就范吗?   还有赵姬……嫪毐不懂,难道她也不懂此事的凶险与荒谬?   吕不韦眼前阵阵发黑,是了,赵姬懂什么?她出身舞姬,除了容貌与那点浅薄的心机,于朝政大事根本一窍不通。还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待熊启说完,嬴政轻轻一挥手。熊启会意,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嬴政与吕不韦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不韦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嫪毐是他献给赵姬的,无论他最初动机如何,这引狼入室、酿成宫闱大祸的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信侯,”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当年应侯范雎为何辞官归隐?”   吕不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低声道:“应侯因举荐非人,坐罪辞官。”   “那你觉得,”嬴政踱了一步,“你与应侯,于秦国之功,孰大?”   吕不韦额角渗出冷汗:“应侯为大秦献策,更以离间计破赵,臣远不如应侯。”   嬴政又问,“那你之罪,与应侯之过,孰重?”   吕不韦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臣……臣之罪,远重于应侯。”   范雎所荐之人,只是无能或失职。而他吕不韦举荐的嫪毐,所犯之罪,是秽乱宫闱,是意图谋逆,是动摇国本!   “既如此,”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吕不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寡人该如何处置你?”   吕不韦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他不敢答,也无法答。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吕不韦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胸膛。   良久,就在吕不韦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嬴政终于再次开口。   “寡人不要你的命。”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道:“寡人记得你的活命之恩。若无你当年邯郸奔波,寡人与先王,恐无今日。你执政数载,于秦国政务,也算兢兢业业,并无二心。”   吕不韦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你私德有亏,然于国事大节,尚无大错。”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寡人要收拢王权。你这相国之位,是做不成了。寡人记得,你的书尚未修完?”   吕不韦一怔,下意识应道:“是……尚在编撰之中。”   “那便安稳去做咸阳学宫的祭酒吧。为了秦国大业,也为了你自己好。”   嬴政侧过身,声音带着告诫:“三年之内,你不得出咸阳学宫一步。所需一应物事,寡人会命人按时送至。”   吕不韦身体一颤,随即深深拜下:“臣遵命。”   他明白,这已是嬴政能给予的最大宽容。自古以来,权力更迭,前任掌权者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他去修书三年,这三年时间,朝堂会慢慢淡忘他,也让嬴政的王权彻底稳固。   当日,在严密却不算侮辱的护送下,吕不韦走出了那座他曾宾客盈门的相国府邸。   站在学宫巍峨的门楼前,吕不韦抬起头,望着那由他出巨资、耗心血筹建的咸阳学宫。如今,他一手建成的学宫将要成为囚禁他的牢笼。   他伫立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然后,吕不韦整了整衣冠,迈着尽力维持着体面的步伐,踏入了学宫之中。 [34]第 34 章:帮寡人报仇吧   吕不韦被罢相,迁入咸阳学宫“潜心修书”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秦国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波澜。接任国相之位的,是年仅三十余岁、出身吕不韦门下、此前仅为客卿的李斯。   秦王政,正式亲政了。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君王,执掌虎狼之秦的至高权柄,起初自然引来了不少质疑与不服。在一些资历深厚的宗室与老臣看来,十六岁,不过是个还在窜身高的半大少年,即便聪慧,又能有多少执政经验与驭下手腕?   然而,嬴政很快便用雷霆手段,将这些杂音与异动一一碾碎。他一改往日偶尔显露的温和姿态,换上了一副近乎冷酷的铁血面孔。   亲政后的首次朝会,他便以“整肃吏治、清理积弊”为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贪渎、渎职、或是与吕不韦、嫪毐牵连过深的官吏。该罢的罢,该黜的黜,该下狱的下狱,甚至不乏血溅朝堂的严惩。短短半年时间,秦国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为之一振。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试图倚老卖老或浑水摸鱼的臣子,在这位年轻君王的铁腕之下,无不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让许多老臣心惊的是,嬴政处理政务的果断和冷酷,不似其父庄襄王,反更像那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昭襄王嬴稷!尤其是一些历经昭襄、孝文、庄襄、秦王四朝的臣子,此感尤为强烈。   这些年秦国王位更迭太快,嬴子楚与吕不韦执政风格偏于温和,让这些臣子差点忘了,老嬴家正统的执政风格从来不是温和,而是冷酷铁血。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对,这般冷酷无情的,才是秦王嘛!   一些人私下议论,恍然大悟:原来咱们这位大王,拿的竟是昭襄王的剧本。同样是少年继位,太后与权臣摄政,而后凭借自身能力与手腕夺回权柄。所不同的是,昭襄王隐忍多年,直至五十九岁方彻底亲政,而如今的秦王政,年仅十六岁,便已完成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振奋。对于寻常黔首而言,十六岁已是家中的主要劳力,可对于执掌一国的君王而言,这实在是个过分年轻的年纪。   年轻,意味着有无限可能,意味着漫长的执政岁月,也意味着……或许能建立远超先辈的功业!   于是,朝堂上的风气,从最初的质疑、观望,迅速转变为敬畏与期待。   而辅佐嬴政夺权的昌平君兄弟、蒙氏父子,及新任国相李斯,自然水涨船高,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门槛几乎被宾客踏破。与之相反,其他将领的府邸便略显冷清。   咸阳城西,一处将领宅邸。后院原本的花园变成了地面夯实的练武场。场边立着两人,正是如今秦国将领王翦及其子王贲。   王贲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他低声对身前的王翦说道:“当初大王与吕不韦、嫪毐之事……咱们选择了置身事外,未曾明确站在大王一边。如今新朝气象,也不知大王心中,是否会因此对咱们王家有所芥蒂,影响日后重用?”   嬴政这些年在军中的经营,能瞒过不通军事的吕不韦,可那些蛛丝马迹却瞒不过多年为将的王氏父子。只是王氏父子并未选择如蒙氏父子那样旗帜鲜明地站队嬴政,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袖手旁观。   王翦年过五旬,鬓角已染微霜。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戟,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慌什么。当日蒙武持大王手令前来调兵,包围文信侯府,若无为父默许,他岂能如此顺利调走负责咸阳防卫的兵马?”   “话虽如此,”王贲叹了口气,眉间忧色未减,“咱们终究是疏远了一层。再者,咱们这位大王,手段酷烈,心思深沉,观其行事,颇有几分当年昭襄王的风范。昭襄王他……”   后面“薄恩寡义”四个字,王贲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当年昭襄王晚年,逼杀武安君白起,此事在军中影响深远,王翦当时在白起麾下为将,亲身经历了此事。   这件事情对军中的震撼之大,难以言喻。以至于昭襄王后期秦国军事完全变了一种风格,变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战风格。毕竟上一个拒绝大王不合理作战要求的白起已经死了,其他将领更不敢拒绝了。   又不能不打,又要打胜仗,那怎么办?就拿人命填呗。   提到白起,王翦擦拭长戟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将长戟缓缓放回兵器架,缓缓道:“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忠于国事即可。君王心思,非臣下所能妄测。”   “大王年轻,正欲大有作为,用人之际,我等也不是没有机会。不参与大王与吕不韦的争权,只是受冷待两年;若参与进王权之争,一不小心便会丢命。孰轻孰重,你熟读兵法,应当知晓。”   王翦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管家引领下,快步走入练武场。   “王将军,王上口谕,传将军即刻入宫。”   王贲目送父亲随宦官离去,心中忐忑更甚。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王翦在宦者引导下步入殿中,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动。殿内已有两人,是将军蒙武与内史腾。让王翦略感意外的是,不久前在平定嫪毐之乱、协助秦王亲政中立下大功的昌平君熊启此刻却不在场。   看来要么今日所谈的事情不重要,要么王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信任昌平君,王翦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此事。   “臣王翦,拜见大王。”王翦上前,依礼参拜。   “王将军不必多礼。”御案之后,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王翦起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这位年轻的秦王。只见嬴政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身姿挺拔,面容虽仍带着些许少年气,但眉宇间那股沉凝威仪,已与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召三位将军前来,是寡人想详细了解一下我大秦军中如今的状况。”   嬴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军中将士士气如何?操练可曾懈怠?各军兵甲、马匹、粮秣辎重,储备是否充足?其他六国之中,可有诸位将军觉得棘手的对手?”   蒙武、腾、王翦三人不敢怠慢,依次就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嬴政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嬴政没有托大到觉得自己在副本中能顺利搅动天下风云,现下就能顺利一统六国。   在副本中,他知道先除去乐毅、蔺相如,利用矛盾和时间差让六国不能合纵,现在他可不知道六国会不会忽然再冒出第二个魏无忌大喊着合纵把秦国堵在函谷关。   他要先弄清谁是大秦的阻碍,然后想办法除掉这些阻碍。   待三人汇报完毕,嬴政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示意。宦官立刻捧上几卷简牍,分别递给三人。   “此乃少府与治粟内史府核验后的最新粮草、武库储备清单,以及去岁各地仓廪实收数目。三位将军看看,以我大秦如今之国力储备,若兴兵伐国,可支撑多大规模之战事?”   王翦双手接过简牍,展开细看。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早知道这几年少府和治粟内史那边没闲着,搞出了不少新农具,也往军营送了不少新武备,却没想到积累下来的粮草竟然厚实到了如此地步!   嬴政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寡人亲政,内患已清。然天下未定,六国犹在。寡人欲继承先王之志,重启东出大业。三位皆是我大秦肱股之将,于用兵之道,有何见解?若伐赵、伐韩、或伐魏,何者为先?需兵多少,耗时几许?”   对于先攻何国,蒙武、腾、王翦三人倒是异口同声:“韩国。”   嬴政闻言,淡淡一笑:“看来寡人与诸位将军想到一处去了。”   韩国国力最弱,军备松弛,偏偏又地处中原腹心,卡在秦国东出函谷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块肥美却无力的绊脚石。实力孱弱,位置关键,不先拿它开刀,简直天理难容。   “既如此,”嬴政手指在案几地图上轻轻一点,“便先劳烦三位将军,各自调拨精锐,小规模攻伐韩、赵边境城池,以作试探,投石问路。一来,可练兵夺地;二来,亦可借此看看,六国之中,是否还藏有能阻拦我大秦东出的将才。”   此乃进可攻、退可守之策。若六国有能主持大局之才,必会在此过程中跳出。那嬴政便会让秦军暂且缩回函谷,厉兵秣马,再图良策。若无人站出来……那六国便该准备迎接末日了。   对六国而言,秦国觉得它们有名将贤才的时候,它们最好真的有。   四人在章台宫一直围绕攻韩讨论至日落时分。最终嬴政拍板:“首战,便以韩国为目标。出师之名,寡人已有计较。”   他顿了顿,道:“告诉韩王安,寡人素闻韩国公子韩非之才,慕其学说,欲请其入秦一叙,共论治国之道。”   若韩国不放人,正好借此理由攻打韩国,试其深浅。若韩国放人,那连深浅都无需试了,公子都能送人,还谈何国力?   李斯实在太好用,让嬴政对“荀子弟子”这个标签产生了极大兴趣。他没忍住,终究还是花积分向系统兑换了相关情报,得知了韩非此人的存在。待找来韩非所著文章研读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这等不世出的大才,必须是他的!   “臣等遵旨!”王翦三人齐声应道,眼中皆有战意燃起。秦人渴望战争,大秦已经太多年没有过一场浩大的征战了。   告辞之后,三人恋恋不舍,正欲将手中那记载着秦国雄厚家底的简牍放回原处,却被嬴政抬手阻止。   “带兵打仗的将军,若不知晓粮草武备之实数,如何能规划战事,做到心中有数?”嬴政语气平和。   “这些简牍,三位将军便带回府中,细细研看。只是事关机密,勿要让旁人知晓。”   嬴政也不怕信息泄露,就是泄露了,难道六国还有能耐打入咸阳抢他的粮仓吗?用一点风险换取几个将军的忠诚,是很划算的买卖。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心中涌起一股被君王信重的暖流。尤其是王翦,更是感到一丝意外的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此前态度暧昧,未必能得如此信任,没想到竟与蒙武这“从龙功臣”同等待遇。   更让王翦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待蒙武与腾二人捧着简牍恭敬退下后,嬴政再次开口:“王老将军,且留步片刻。”   王翦脚步一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重新转过身,躬身道:“大王还有何吩咐?”   嬴政示意王翦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御案后坐定,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我大秦诸位将帅之中,寡人以为,老将军当为第一。”   王翦连忙推脱:“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蒙武将军、腾将军皆乃当世良将,臣……”   “将军不必自谦。”嬴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从案几一侧,抽出了一页写满字迹的绢帛,“寡人近日,闲暇时略有整理。”   那绢帛之上,以工整的秦篆密密麻麻记录着秦国诸多将领的姓名、所历战役,胜仗以朱砂醒目标记,败仗则以墨点清晰标注,一目了然。   “寡人细观之下,发现老将军实乃大器晚成之将才。”嬴政手指轻轻点过绢帛上属于王翦的那一长列记录,“将军年轻时,战绩虽稳,却也算不得出类拔萃,与寻常将领无异。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将军的胜绩渐长。”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朱砂印记上,“尤其是近五年来,十战九胜,几无败绩。此等战绩,放眼我大秦军中,唯有将军一人。”   嬴政心中对系统当初那句“白起之才(无)”的评价耿耿于怀。凭什么自家曾祖父就有白起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杀神,他就没有?   他不甘心,索性亲自动手将秦国现存将领的履历战绩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沙砾中淘出金子,给自己也找出一个白起。   让嬴政失望的是,像白起那样百战百胜的将领,确实再无第二个。可他在梳理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位特殊的人才,王翦。此人在五十岁之前的战绩,只能用“中规中矩”、“可堪一用”来形容,与众多凭借军功升迁的秦将并无本质区别。然而,自五十岁之后,尤其是年过五十五,王翦的战绩陡然变得耀眼起来,几乎达到了“有战必胜”的恐怖地步。   四舍五入,这就是他的白起。无非他曾祖父有的是青年版的白起,他这个是老年版的白起而已!   面对嬴政的赞誉,王翦只能拱手:“些许微功,实赖将士用命。”   “将军之才,寡人心中有数。”嬴政将绢帛轻轻卷起。   “攻韩之事,寡人已命蒙武、腾等将操持,但是攻赵大计,寡人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唯觉交付于老将军之手,寡人方能高枕无忧。”   攻赵?王翦一惊。赵国虽经长平之殇,但其根基犹在,兵锋尚锐,廉颇等宿将仍在,绝非国力弱小的韩国可比,赵国说是大秦统一天下过程中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嬴政。却见年轻的秦王正含笑望着他,眼神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重与期待,俨然是将他视为最可倚仗的心腹肱骨。   “寡人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可受了不少苦楚。日后就要劳烦老将军为寡人报年少之仇了。”   嬴政语气轻快亲切,不像是君王命令臣子,倒像是忘年交之间年少者向长者的抱怨。   王翦看着嬴政那张尚带青涩、却笑得无比自然的年轻面庞,在直观感受到嬴政对他亲近的同时,也难免无奈。   是谁说现任秦王像昭襄王的?昭襄王可从来说不出这种话啊。   王翦回到自家府邸,王贲立刻迎了上来,面带急切询问:“父亲,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可有……”   王翦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道:“莫慌。咱们这位大王出乎为父的意料。是好事,你且安心。”   王贲闻言,心中大石稍落,但仍好奇父亲为何有此评价。王翦并未立即详说,而是独自在堂中踱步沉思。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王贲郑重嘱咐道:“日后军中一应紧要事务,凡涉及布防、调兵、军械粮草等机密,需格外留意,能瞒着昌平君的,尽量瞒着些。”   王贲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父亲,这是为何?昌平君乃是平定嫪毐之乱、助王上亲政的功臣,如今更是备受信重,炙手可热,为何要瞒他?”   王翦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或许是老夫多虑。”   从王宫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思忖今日殿中之事。蒙武、腾皆在,唯独少了权势煊赫的昌平君熊启。这看似微小的事情,落在王翦眼中却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大王为何独独未召昌平君参与此次军机要议?两种可能:要么大王已提前单独召见过他,要么便是别有深意。   王翦细细思量,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昌平君虽有拥立之功,但其本身并非以军事才能见长。若大王当真器重他,今日正是让他蹭些资历功劳的绝佳机会,断无将其排除在外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大王在有意无意地疏远昌平君。   他回溯这半年来昌平君看似风光无限的处境,渐渐品出几分不同。大王的确对昌平君赏赐丰厚,委以重任,但细究其所任职位,多是一些地位尊崇、待遇优渥的闲职,军政大事,是一点没让熊启碰到。   这背后的意味,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35]第 35 章:允许李斯一次   秦王政四年,秋。秦国发兵五万,在蒙武与内史腾的统率下小规模攻打韩国。   消息传至新郑,韩王安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逸,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宫中团团转。   “五万秦军?意欲何为?我韩国近年来对秦谨守礼节,礼数不敢有缺,秦国缘何无故兴兵?”韩安惶恐万分。   他急召群臣商议,殿内一片惶惶。   很快,秦使携秦王亲笔信至。信上言语十分不客气。   【寡人素闻贵国公子韩非,师从荀卿,学识渊博。寡人心中仰慕,寝食难安,特遣使以大军为仪仗,恭请韩非先生入秦一叙,探讨治国安邦之道,以慰渴慕之心】   韩王安捧着这卷帛书,一个字都不信。请谁用得着五万大军的排场?韩非一个口吃的宗室公子,哪里配让秦王用大军来请,这一听就是秦国攻打韩国的借口。   可形势比人强。当年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明知是借口,不还是得让蔺相如捧着宝物入秦周旋?   韩国朝堂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韩国群臣迅速出现了一面倒的声音。   “大王,秦人凶悍,兵锋正盛,我韩国力弱,不可硬抗啊!”   “若能以一人之去,暂息秦国兵锋,保我韩国社稷安宁,实乃上策!”   没人为韩非说话,也没人认真探讨该怎么抵御秦国。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满足秦国的要求,送走韩非这个祸端,换取暂时的平安。   韩王安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召见韩非。   论起辈分,韩非是韩釐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是韩安的叔父。   韩非面庞清癯,双目沉静,嘴唇习惯性紧抿,他虽然是荀子弟子,又才华横溢,却因严重口吃,在朝堂上始终难有作为,更因他屡次上书,力主变法图强,直指韩国积弊与权贵贪腐,而备受韩王冷落与朝臣排挤。   接到召见时,韩非心中已然明了韩王的打算,失望之余,却也知自己的下场只有入秦。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位懦弱而短视的君王时,还是让忍不住开口劝解。   “秦,虎狼之国也。其、其志在天下,非、非一人一城可餍足。韩国欲图存,非变法自强,修、修明法度,选、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不可!送、送臣一人,不过暂、暂缓其兵,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韩王安本就心虚,被韩非这番劝谏说得面红耳赤,不敢与之争论,只讪讪地笑着,目光游移:“寡人知道了。只是眼下秦军压境,形势危急,总要先度过眼前难关。就先委屈王叔,去秦国暂住些时日。秦国强盛,王叔大才,或能在秦国一展抱负,也未可知。”   “臣、臣此去咸阳,”韩非悲愤交加,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断续,却异常决绝,“已、已抱必死之心!决、决不为虎作伥!”   韩王安本还存着几分愧疚,被韩非这毫不留情的必死之言刺得恼羞成怒,脸色也沉了下来:“何必说得如此决绝?不过是请你去秦国做几年官罢了!你若真心系韩国,念在宗庙社稷,入秦之后,正该劝说秦王勿要再攻韩才是!这才是为韩国着想!”   韩非这番话说的好像只有他一人有必死之心,自己和其他大臣都是苟且偷生一样。   韩非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得通红。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要驳斥,可越是激动,口吃的毛病便越是严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   韩王安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残存的歉意彻底消散,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与不耐,一挥袖子,冷声道:“你还是先改改这口吃的毛病罢。省得到了秦国,言语不畅,反惹秦王不悦,到时候迁怒我韩国,才是大祸。”   “秦、秦王知我之才,我所效忠之韩王,却只知我有口吃之疾。悲乎!哀哉!”韩非不再试图争辩,而是长叹一声。   韩王安尖声反讽道:“韩国已因你之‘才’,被秦人连下两城。你的才华,当真是……倾国倾城啊。”   殿中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韩非不再言语,对着韩王深深一揖。然后,他直起身,再不回头,迈着决绝的步伐,转身向殿外走去。   嬴政收到韩王安那封言辞谦卑的国书,言说已将公子韩非“礼送”出韩,不日将抵达咸阳时,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嗤笑出声。   他将国书随手丢在案几一角,抬眼看向跪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因嬴政那声嗤笑而略显局促。此人名叫尉缭,是近来被引荐入秦的魏国谋士。   “韩王安懦弱无能,畏我大秦兵威如虎,这便急不可耐地将自家宗室拱手送来了。”   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韩国连稍作抵抗、试探我大秦虚实的勇气都已丧尽。如此之国,已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并未就韩非之事多言,转而侧首,对侍立在身侧的李斯吩咐道:“李斯,传寡人之令于蒙武,命他即日调转兵锋,北上试探赵国边境。寡人要看看,赵国如今还剩几分骨气,廉颇是否还能抵挡住我大秦精锐!”   “另外,不要吝啬钱财,加快收买赵王身边的亲近之人。”   “唯!”李斯躬身领命,匆匆退出殿外安排。   殿内重归二人相对。嬴政将目光重新投回尉缭身上,语气中带着尊敬:“先生言及扫灭六国之序,认为先楚后燕,寡人仍有一事不明……”   尉缭是兵家人,李斯虽长于法治和内政,却缺少纵观全局的兵家战略,李斯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和嬴政的所思所想,于是就替嬴政找到了尉缭。   尉缭精于谋略,尤擅大势分析,其提出的核心方略是“欲建战功,先修人事”,主张不应单纯依赖军事强攻,而应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贵重臣,乱其朝纲,弱其国力,为后续的军事打击铺平道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且,尉缭还是魏国人。大秦的“魏国人才”质量向来有口皆碑,前有商鞅,中有张仪,近有范雎。因此,嬴政对尉缭极为重视,接见时往往摒退左右,单独长谈,礼遇远超寻常客卿。   然而,此刻的尉缭,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只是勉强就天下局势与嬴政探讨。   离开秦王宫,回到府邸,尉缭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色。   他在屋中踱步数次,忽地停下,对那仆从低声道:“我观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行事更是霸道专横,今为得韩非一人,便不惜以大军压境相逼,强令弱国献出自家公子。秦王日后得志于天下,只怕天下尽为秦虏矣!”   那老仆听得一愣,诧异地挠头道:“啊?先生,您前几日从宫中回来,不还赞叹秦王有天下共主之相,言其严肃宽仁,气度恢弘吗?怎地今日……”   “前几天是老夫一时看走了眼!”尉缭烦躁地打断他,“我观其仁政王道亦有涉猎,便以为他或外严内宽。如今看来,那不过是秦王故意做出来的表象罢了。其内里,实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虎狼心性!”   尉缭越说越觉得该早溜为妙,当即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收拾细软,只将几件紧要衣物和些许金饼匆匆打包,悄悄打开后院小门,顺着墙根阴影,溜出了府邸。   次日天色微明,尉缭已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来到了咸阳东门附近。眼看出城在即,他心中稍定,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地阔……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尉缭先生,天色尚早,这是要往何处去?”   尉缭背后猛地一僵,脖颈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只见那个时常跟随在秦王身后的蒙恬,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蒙恬身后,数名看似寻常百姓、却目光锐利的汉子,已隐隐呈合围之势包围了他。   尉缭的脸色瞬间就苦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   蒙恬入内回禀。嬴政悠闲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的松树:“人抓回来了?”   “回王上,”蒙恬躬身道,“按王上吩咐,臣等一直暗中跟随。直待尉缭快要溜出咸阳东门之际,臣才现身,将他请了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哦?”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些许玩味的笑意,“他这一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想必是累得够呛。”   “正是。”蒙恬语气带着几分对尉缭“不识抬举”的不满。   “一路疾走,神色仓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能得王上如此敬重,与王上坐论天下,这是多少士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他竟还……还想跑!”   在蒙恬看来,能跟随效忠王上,分明是全天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事!   嬴政闻言,轻笑出声,显然对蒙恬这番情真意切的夸赞十分受用。   “派几个人牢牢的看紧尉缭,下次依然是等他跑到城门处再把他抓回来。”嬴政慢条斯理道。   被他看上的人还想跑?   哼,荀子都没能跑了,他还能让尉缭跑了?   秦军兵锋转向,悍然叩击赵国边境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直入赵国王庭。赵王迁闻讯又惊又怒,在朝堂之上几乎失态:“秦人不是正陈兵韩国吗?怎地突然又来打我赵国?欺人太甚!”   待听清原委,得知韩王安竟是如此“识时务”,直接将韩非送入秦国以换取秦军暂退。赵王迁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鄙夷地“呸”了一声,唾骂道:“没骨气的窝囊废,连自家亲叔父都能卖。我赵国岂能与这等鼠辈为伍!”   骂归骂,赵迁心底的焦虑却如野草疯长。韩国可以卖一个不讨喜的王叔暂时平息事端,可他想卖也没得可卖。况且,秦赵是死仇,赵国的骨头虽被秦国打断过,却从未彻底软过。朝中大臣绝不会轻易同意像韩国那般屈膝求和。   估计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   果然,廷议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赵国大臣迅速达成共识:打!赵国可以战败,可以失地,但不能未战先怯,将祖宗脸面丢尽!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浮出来。谁来挂帅?谁能挡住虎狼之秦的兵锋?   赵王迁找到了他最宠信的近臣、官居中大夫的郭开。郭开面容白皙,保养得宜,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机敏,他是赵迁父亲在位时就信任的重臣,也是赵迁的老师,深受赵迁信任。   “爱卿以为廉颇老将军如今可还能为将,统兵御秦?”赵迁犹豫片刻,询问。   廉颇,这位被赵人视为“国之柱石”的老将,虽然因赵悼襄王时的猜忌而一度奔魏、后又投楚,但晚年思乡,又辗转回到了赵国,只是不再被重用,闲居邯郸。   前几年秦国内部一直在换君王,动荡不安,已经有十数年没有攻赵了,自然也没有没人想起来廉颇。直到现在,秦军又至,赵王迁才又想起来这位国之柱石。   郭开听到“廉颇”二字,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与嫉恨。廉颇性格刚直,曾多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毫不客气地斥责郭开谄媚王上,两人结怨颇深。赵悼襄王猜忌赶走廉颇,就是因为郭开谗言。   此刻见赵王有意起用廉颇,郭开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大王,廉颇老将军确是我赵国宿将,威名赫赫。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赵王迁的全部注意力。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赵王迁催促。   “只是廉颇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任啊。”郭开狡猾的将原因推到了廉颇的年纪上。   赵王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郭开的话,正好说中了他心底的疑虑。廉颇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可年纪确实是道坎。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寡人派一使者,前往廉颇府中探望,看看廉颇尚能饭否。”   赵迁说着,当即就点了一个近侍作为使者。   郭开在赵王迁看不见的角度给被任命为使者的近侍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使者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使者回宫复命,带来的消息却是廉颇老矣,虽能饭,去吃顿饭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三次,年老体衰,不能为将了。   “也罢,”赵王迁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速传李牧回邯郸听用,前往边境抵御秦军了。”   听到这个名字,郭开下巴朝旁边一偏,他和李牧也不对付。   李牧是继廉颇之后,赵国最为耀眼的将星。常年镇守北境雁门关,曾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被赵人私下里誉为“赵之白起”。   只是李牧不仅是在军事天赋上像白起,在政治情商上也和白起一模一样,甚至比白起更喜欢顶撞君王……反正赵王迁和郭开都不喜欢李牧。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赵国能打的将领,死的死,老的老,只有李牧能用。   被紧急从雁门关召回邯郸,又未作停歇便被推上抗秦前线的李牧抵达边境后,迅速勘察地形,整顿防务,以稳守反击为主,并不急于与秦军正面决战。   蒙武率领的秦军本意就是试探,见赵军防守严密,主将用兵沉稳老练,无隙可乘,几次小规模接触战均未占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些许人马。蒙武本欲加大攻击力度,进一步试探赵军虚实与李牧的底线。   然而,咸阳的指令很快便到了。令他不必再与李牧纠缠。即刻撤军,退回境内,严守关隘。此次试探,到此为止。   章台宫中,嬴政看着蒙武传回的战报,他的目光在“李牧”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李牧……赵之白起?”嬴政低声自语,冷笑一声。   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韩国软弱可欺,不足为虑;赵国却仍有硬骨头,而且跳出来的是李牧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没有生在秦国,那李牧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秋去冬来,岁暮天寒。冬日并非用兵良时,土地封冻,粮草转运艰难,士卒苦寒,秦国亦无在此时大动干戈之意。天下因而得以喘息,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半年。   章台宫内,嬴政正披着一件玄色貂裘,端坐于御案之后,仔细审阅着治粟内史与少府呈上的今岁全国粮草统计册籍。案头堆积的简牍几乎将他半身淹没。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国相李斯踏着尚未融尽的薄霜入内,他眉睫上犹挂着细小的冰晶,向嬴政躬身行礼后,并未立即汇报政务,而是略作迟疑,方低声问道:“大王,关于韩非……应如何处置,还请大王示下。”   “韩非”二字入耳,嬴政心情坏了一些。他并未抬头,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   韩非入秦,已逾半载。   韩非抵达咸阳那日,嬴政特意腾出一日,以极高的规格出宫相迎,礼遇备至,欲与此等大才坐论天下,共图霸业。   然而,初见之下,他发现韩非竟有严重口吃。对追求最好的嬴政而言无异于美玉有瑕,但嬴政当时并未显露,心想寡人看重的是其胸中韬略,只要其能出谋划策,少说些话也无妨。   可接下来的相处,却让嬴政的耐心迅速消磨。韩非表面恭顺,但是屡次在上书中,或明或暗地为韩国陈情,试图影响秦国的东出战略,劝说嬴政暂缓攻韩。   对嬴政而言,他可以容忍臣子有私心,但绝不能容忍私心凌驾于秦国利益之上。对他有拥立之功的昌平君熊启,尚且因为偏向楚国被他逐渐边缘化。何况是韩非这个尚无尺寸之功的韩公子?   半月前,韩非再次上书,这次是针对姚贾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臣提出质疑,认为此乃“损国帑以资敌”,请求废止。此举彻底激怒了嬴政。在嬴政看来,这是质疑他亲自拍板的策略!于是嬴政直接将韩非打入大狱,令其静思己过。   如今李斯重提韩非,嬴政心中那点未消的余怒又被勾了起来。他看向垂手侍立的李斯,忽然问道:“爱卿与韩非,同出荀卿门下,算是师兄弟。你们关系如何?”   李斯心中一凛躬身答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虽有同门之谊,实则并无深交。”   顿了顿,李斯又道:“韩非乃韩国宗室公子,其入秦,实为韩王所遣。其心向韩,非向秦也。”   嬴政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那依爱卿之见,寡人当如何处置韩非?”   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躬身,引用了典籍:“《商君书》有云: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贤明之君,当以国法为准绳,摒除个人私情好恶。   嬴政听罢,身体微微后靠,缓缓道:“爱卿为何不引《韩非子》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之句?”   此言一出,李斯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韩非子》正是韩非的著作,其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意为君主不轻易显露自己的好恶,臣下才会表现出本来面目。   依照李斯对嬴政的了解,他立刻明白,自己那点不希望韩非得宠、进而威胁自身地位的隐秘心思,已然被看穿了。他是故意不提及韩非才华,只强调其不忠,引导嬴政对韩非产生恶感。这种出于私心而影响君主判断、甚至可能影响国家用人决策的行为,自己心里想想、暗中操作也就罢了,一旦被君主点破,那便是不对。   殿内一时静默,李斯垂着头,心中急速思考该如何应对。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李斯是容不下韩非了。   有时候,君王也并非无所不能,也要做出选择。他固然可以凭借君权,强行压制李斯的私心,将韩非提拔起来,甚至逼迫二人和谐共事。但那样做,只会埋下更深的隐患,内耗朝堂精力。   对于李斯这个确实极为好用的臣子,嬴政愿意给予一些额外的宽容。   就像当年他和荀子讨论要如何驾驭臣民时,以宝马比喻,他没有辩论过荀子。因为他给他的小马搭了草棚,如今李斯就像他的宝马,他愿意也给李斯一点小小的通融。   可韩非是自己花费积分买的,花了钱的东西总不能说杀就杀。   良久,嬴政终于做出了决断:“韩非,贬为庶民,废其客卿之位。即日起,迁入咸阳学宫,令其跟随吕不韦,专心整理百家典籍。既有才华,余生便多写几本书罢。”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松。   贬为庶民,圈禁学宫,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且远离权力中心。   嬴政从御案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李斯,声音威严。   “寡人只允许你这一次。”   李斯身体微微一颤。   “但是,你需知道,什么人你能动心思,什么人你不能动。文臣之间,些许计较,寡人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武将之事,非你所能置喙。寡人不希望,昔日范雎与白起旧事,在寡人身边重演。”   他绝不允许出现文臣构陷、迫害将军,导致自毁长城的事情发生!这是嬴政的底线,也是嬴政对李斯的警告。   嬴政太清楚离间计的威力了,从乐毅到现在秦国正在对赵国用的离间之策,名将往往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下,而君王的猜忌往往开始于近臣的谗言。   这是嬴政不能容忍的事情。   李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深深拜伏于地:“臣定当恪守本分!”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卷粮草册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去吧。韩非之事,依令办理。今岁冬赋与来年春耕预备的奏报,稍后呈上来。” [36]第 36 章:嬴政:正是如此   秦王政五年,秋。凛冽的寒风卷过邯郸灰暗的天空。咸阳派出的使者姚贾,携带着沉重的使命与重金,悄然抵达了赵国都城。   他的目标明确,中大夫郭开,赵王迁身边最得宠信、也最贪婪无度的近臣。   姚贾通过早已铺设好的渠道,将一份措辞恳切的拜帖与数车重礼,送到了郭开的私邸。   郭开接到拜帖与重礼,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思索片刻。最终,对财富的渴望与的某些不可明说的心思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决定冒险一见。   会面安排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别业。郭开裹着厚重的裘衣,鬼鬼祟祟地顺着后门迈入正堂。   见到姚贾,他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辞严、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疾言厉色地斥责道:“大胆秦人!安敢潜入我赵国都城?尔等狼子野心,觊觎我赵国疆土,今日又来行此鬼祟之事,意欲何为?”   姚贾面对郭开的斥责,面色不变。他太清楚这类人的把戏了。能答应私下见面,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这番呵斥不过是心虚的掩饰和抬高自己身价的姿态罢了。   “大夫息怒,”姚贾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语气从容,“外臣冒险前来,实是仰慕大夫在赵国之威望,特来为大夫,指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姚贾不接话茬,转而寒暄几句,称赞了一番郭开府邸,仿佛真是来友好交流的。待气氛稍缓,他才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外臣此来,奉我王之命,特备重礼欲请大夫助我大秦一臂之力,也是助大夫您自己,除去一人。”   “何人?”郭开心中已隐隐猜到,却仍问道。   “李牧。”姚贾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郭开的眼睛。   郭开瞳孔骤缩,即便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心头剧震。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李牧是谁?是赵国如今唯一能勉强支撑危局、让秦军有所忌惮的统帅!   姚贾不疾不徐道:“李牧的生死,赵国的存亡,与大夫您真的有那么大的关系吗?若是他得势,第一个要处理的便是您吧。”   郭开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与李牧不睦,在赵国朝野并非秘密。   姚贾的声音很轻:“即便李牧活着,可赵国又能存在多久呢?赵国若亡,您如今在赵国拥有的一切亦转眼即成云烟,甚至性命难保。”   郭开更是无话可说。姚贾说的是实话,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若大夫助我大秦除去李牧这颗眼中钉,我家大王愿意给您秦国的爵位和万金的赏赐,这些难道比不过您如今在赵国拥有的吗?”姚贾图穷匕见,抛出最终的诱惑。   谋国,还是谋己?   这个选择,对郭开而言,其实并不太难。   李牧死,赵国或许会亡得更快,但他郭开却能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功臣。李牧活,赵国或许能多苟延残喘几日,但他郭开在赵国朝中的地位将岌岌可危,甚至随时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赵国这艘船,在他看来,早已是千疮百孔,沉没是迟早的事。他为什么要给赵国陪葬呢?   良久,郭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他收下了姚贾带来的万金贿赂。   郭开收了秦国的重金与爵位许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他觑准赵王迁对李牧手握重兵本就心存猜忌的时机,屏退左右,对赵王迁低语:“大王,祸事矣!臣得密报,李牧与司马尚拥兵自重,久驻边关,已生不臣之心。”   赵王迁本就对李牧的桀骜不驯耿耿于怀,闻言又惊又怒,对郭开所言深信不疑。   “只是除了李牧,赵国如今还有谁能抵挡住秦人呢?”赵迁犹豫。   “秦人厌恶李牧,说愿意和大王约定,只要没有李牧,就会退兵。那韩国不也是将韩非交出去,秦国就退兵了吗?”郭开早就准备好了话术,还拿出了嬴政亲手写的信作为凭证。   在郭开的谋划下,赵迁决定暗中行事,派自己的亲信携王命兵符与密诏,火速前往军中接替李牧,并令李牧、司马尚回邯郸述职。   前线大营,李牧激愤之下,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交兵符,痛陈利害,请求使者回禀赵王,收回成命,勿中秦人奸计。   然而,使者之中早就藏匿了郭开所派遣的刺客,潜伏的刺客骤然发难,李牧根本想不到他会在自己的军帐中被刺杀,身中匕首,含恨而终。   秦王政五年,三月,李牧身死。   四月,秦国守诺退兵,让赵迁松了一口气,更确定自己没有做错。   秦王政五年夏末,秦以雷霆之势发兵伐韩。内史腾统率大军,攻势如潮,仅用时两月,便攻破新郑,将韩王安、韩国宗室及一应重臣悉数俘虏,府库财帛尽数掠往咸阳,韩国宣告灭亡。   次年春,挟灭韩之威,秦王政再发大军三十万,以老将王翦为主帅,大举攻赵。   赵迁惊慌失措之下质问秦国为何要背诺,秦国只说“答应退兵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已经遵守了诺言,没有说今年不打赵国”,气得赵迁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   王翦用兵沉稳狠辣,秦军士气如虹,一路势如破竹,连下赵国十数城。赵王迁至此方仓皇失措,急欲寻将御敌,然廉颇早已病故,李牧又亡于己手,赵国再无良将可挡王翦兵锋。   秦王政六年,春寒料峭,邯郸城在秦军围困与猛攻下,终告陷落。   王翦治军极严,入城前早已将嬴政严令“止戮平民,唯取府库及抗命者”三申五令。秦卒破城后主要劫掠目标集中于赵国王宫、官府库藏及贵族富户宅邸,捣毁赵国宗庙,将金玉钱帛、典籍图册,尽数装箱登记,络绎运往咸阳。   王翦坐镇于原赵王宫偏殿,处理军务,分派诸将控制要地,清点俘获。他手中除军令符节外,另有一卷帛书,乃嬴政亲授,嘱咐城破后依此行事。王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许多人名,都是当年曾欺辱过幼年嬴政与其母赵姬的邯郸仇家。   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不迁怒邯郸黔首,但是当年的仇怨他没忘,他要那些仇人不得好死。   王翦唤来亲信将领,低声吩咐一番,将领领命,持名册率精干士卒而去。   一处宅邸被秦军粗暴闯入,这里是原邯郸令卞资的府邸。年过半百的卞资并未惊慌逃窜,反而衣衫整齐,手捧一个精致木匣,在秦卒押解下,恭敬地来到王翦临时驻跸之处。   “罪臣卞资,拜见上将军。”卞资跪伏于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匣中之物,乃当年大王所赏赐。罪臣多年来,一直恭敬珍藏,不敢有损分毫。今特来奉还,恳请上将军念在此物份上,饶恕罪臣及家人性命。”   他刻意用了“大王”而非“质子”,语气极尽谄媚。   王翦命亲兵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色绢布一角。王翦取出展开,只见绢布上以朱砂写着数行字。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王翦挑眉,他认出了这几行青涩的字迹的确是自家大王亲笔。这件事情本身就让王翦觉得很有意思。   大王当初的年纪应当和如今他家中的孙子差不多大。   王翦对嬴政年少时候的遭遇只是略知一二,知道自家王上有一个悲惨又波澜壮阔的幼年,可王翦真正和嬴政亲近是在嬴政亲政之后,他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了。   “龙蛇之蛰,存其身也。大王年少之时,就有踏破邯郸的志向!”王翦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左右称赞嬴政。   他绕过了卞资,幼崽大王也是自家大王,大王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卞资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上和上将军不杀之恩!”   城内另一处豪华宅邸已人去楼空,满地狼藉,正是郭开府邸。郭开没有受到清算,正打算带着家产前往秦国享福。然而,他刚出城门不远,便被一伙人截住。这些人是李牧旧部门客,对郭开构陷害死李牧恨之入骨,埋伏已久。一番激战,郭开及其护卫尽数被杀,其所携珍宝财物也散落一地。   终究是富贵都作土。   消息传回,王翦皱眉,命人追查。此事亦报于咸阳。   嬴政听着蒙恬禀报邯郸后续事宜,听到郭开携宝出逃却被李牧门客所杀时,只是微微挑眉,问了一句:“之前送与郭开的万金,下落如何?”   蒙恬答道:“回大王,已追回其中大部分,不日将运回咸阳。”   “嗯。”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郭开毕竟于秦有功。传令下去,追查杀害郭开之凶徒,能拿获的,依律处置。”   这处置,自然是做给其他可能被秦国策反的其他四国权贵看的。   “唯!”蒙恬领命,他取出一物,呈了上来,“大王,王老将军随战报还附上一物,说务必要请大王亲览。”   “哦?”嬴政有些好奇,王翦还会特意送东西给他?   他接过那被丝绢包裹的物件,展开丝绢,里面赫然是一块眼熟的、边缘磨损的素色衣角,上面那几行青涩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咳咳……”嬴政猛地呛咳了两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迅速将衣角重新裹好,紧紧攥在手中。   那时年纪小,在邯郸备受欺凌,离开时又是灰溜溜逃走,自然满心愤懑不甘,只觉自己该放点狠话,如今再看,实在略显幼稚。   不过自己动手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总归是让他愉悦的事情。   随着韩国和赵国覆灭,天下震动。   嬴政并未停歇,目光又扫向中原腹地。魏国,这个昔日曾出过信陵君窃符救赵、一度与秦抗衡的国家,如今在秦国的连番打击与自身的内耗下,早已是外强中干,暮气沉沉。   嬴政先是派遣使者试探,以大兵压境为威胁,以索还旧日被魏占据的河西某些城邑为借口,向魏王假施压,看看魏国有没有第二个信陵君能抵挡秦国兵锋。   魏国的反应,让咸阳宫中的嬴政几乎要笑出声来。   魏王假懦弱昏聩,面对秦使的咄咄逼人,竟毫无战意,只知一味退让,今日割一城以求和,明日秦使再至,又以“诚意不足”为由索要两城,魏国也咬牙应下,全无当年信陵君率五国联军破秦于河外的半点骨气。   魏国既无反抗之力,亦无反抗之心,嬴政心中已然明了。他打算调兵遣将,准备一举吞并魏国,彻底打开东进中原、南下图楚的门户。   就在攻魏方略即将付诸实施之际,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之上出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阻力。   某些涉及粮草调拨、士卒征发的环节,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应该迅速通过的决策,在相关的官署中流转缓慢。而追溯这些官员,其背后隐隐牵连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与华阳太后、昌平君关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势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安与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还觉得楚系势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国和楚国的纠缠由来已久,两国向来有代代联姻的传统。宣太后是楚国人,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昌平君是楚国上一代国君和秦国公主之子,这百年来,楚国和秦国仇怨不少,可纠缠也不少。   说到底,秦国虽然曾经干出囚禁楚怀王这种缺德事情,两国一直是征战不断,可大体上没有动摇过楚国根基。所以在秦国朝堂上做官的楚国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嬴政明显是奔着灭国去的,这就让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应该找谁,他来到了华阳太后所居的宫殿。   时值深秋,宫中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寥落。身着楚服的婢女将嬴政带向后院,还未走近,一阵幽咽哀婉的歌声,已随风飘入耳中。   那歌声用的并非秦语,亦非中原通行的雅言,而是音节奇特、语调宛转的楚言。在七国之中,楚地方言最为繁复难懂,与中原语言差异极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风中。水榭中,华阳太后的身影静静立在栏杆边,她今日未着秦国太后的华丽朝服或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色彩明丽、纹饰繁复的楚国传统服饰,宽袍大袖,裙裾曳地。   嬴政正欲上前,华阳太后的歌声又起。这一次,是另一首更为悲怆的楚歌。华阳太后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唱着唱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她楚服的衣领上。   歌声再次停歇,华阳太后依旧没有回头,她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清晰的秦语。   “我从楚国来到咸阳,嫁给年长我二十岁的安国君。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回过故乡,我始终忘不了楚国。”   “寡人知道。”嬴政在她身后数步处停下,声音平静,“所以先王才会改名为‘子楚’,以讨太后欢心。太后虽远离楚地,可身边的婢女仆从皆是楚人,所听皆是楚语,与楚国并无二别。”   华阳太后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直直看向嬴政:“先是韩国,再是赵国。如今大王磨刀霍霍,又要对魏国动手。魏国之后是否就轮到楚国了?”   嬴政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大王,”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异常坚定,“楚国虽不及秦国兵强马壮,却也非韩、魏那般孱弱可欺,楚王也不会疑心自己的将军!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舟师万千!大王可想清楚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冷硬:“秦人闻战则喜,以军功为荣。秦人不怕打仗,无论对手是韩赵,还是魏楚。”   华阳太后惨然一笑,声音低了下去:“若无我在安国君面前为你父亲进言,他岂能得立为太子?若无我等在朝中为你周旋,你能如此顺利剪除吕不韦嫪毐,执掌大权?这些年,楚人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   “寡人记恩。”嬴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所以,太后可享秦国太后之尊荣,直至天年。昌平君,只要他安分守己,寡人亦可保他一世富贵。”   “大王难道不能看在这些情分上,不要对楚国用兵?”华阳太后几乎要绝望了。   她知道如今秦国和楚国的差距,正因如此她才知道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太后绝望的注视,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动作,已是答案。   华阳太后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嬴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你将昌平君调出咸阳,开始疏远楚系臣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你上位便已决定要灭亡楚国,是也不是?”   嬴政眼帘半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漠然的阴影。   “任何人,任何事,皆不能阻挡寡人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嬴政冷漠道。   华阳太后看着他,看了许久,带着些许恨意:“大王实在刻薄寡恩。”   嬴政平静应道:“正是如此。”   他说过,往前走,那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   从这一日起,华阳太后对外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楚系官员罢黜。空出来的位置,嬴政并未完全任用军功贵族或原有的秦地士人,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朝野侧目的决定:大量启用咸阳学宫培养出来的精通法家学说与实务的年轻士子。   一场彻底的人事洗牌之后,秦国朝堂从上到下,政令空前通畅,再无任何能掣肘王权的势力集团。嬴政的意志,彻底成为了秦国的意志。   王令所出,莫敢不从。 [37]第 37 章:荆轲刺秦?秦王杀荆轲   秦王政七年,秋雨连绵,黄河水势暴涨。老将王翦统率秦军,于大梁城西北地势高处挖掘深沟,又遣精兵扼守上游,待秋水愈发浩荡之际掘开河堤,引汹涌黄河之水直灌大梁城。   魏国国都城破,魏王假束手就擒。立国数百年的魏国,就此覆灭。   韩、赵、魏,三晋之地尽入秦手。天下为之震恐,仅存的燕、齐、楚三国,终于从各自的迷梦或侥幸中惊醒,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秦国东出的脚步,已然无可阻挡,下一个,会轮到谁?   燕王喜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秦军灭魏的雷霆手段,让他肝胆俱裂。他深知燕国国力远不如赵国,绝难独抗强秦。无奈之下,他派遣使者火速南下临淄,向齐国求救,希望与齐国结成同盟,共抗暴秦。   然而,齐王建的回复,让燕王喜如坠冰窟。齐王认为,秦国和齐国关系和睦。若此时与燕国结盟,公然与秦为敌,反而会破坏友好关系,招致秦国的报复。秦国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从燕国变成齐国!更何况燕国和齐国还有世仇在前。齐王建不愿为燕国火中取栗,断然拒绝了燕国的请求。   求救无门,燕王喜绝望更甚。就在此时,太子丹挺身而出。这位曾在秦国为质、与少年嬴政有过短暂交集、后来逃归燕国的太子,对秦国的威胁感受尤为深刻,也对嬴政的为人有更直接的了解。他提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   燕王喜最终同意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秦王政七年冬末,燕国使团出发前往咸阳。国书上言辞谦卑,称燕国“僻处北陲,素慕秦化”,为表归附诚意,愿将督亢地图献上,并附上秦国要犯樊於期的头颅。   消息传至咸阳宫,嬴政正批阅奏章。闻燕国主动献地、献头求和,他略意外,第一反应问:“樊於期?此乃何人?”   送礼就送礼,送个血淋淋的人头过来是什么意思?   殿中侍立的几位近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侍立大殿角落阴影处、一低眉顺眼年轻宦官,趋前一步,躬身细声答:“回大王,樊於期乃数年前蛊惑长安君成蟜于屯留举兵作乱之逆将。叛乱平定后,此人畏罪潜逃。”   嬴政恍然。对他而言,嬴成蟜只是失败被清理的政敌,其相关余孽,更不值一提。未想燕国竟以为他还惦记此无关紧要逃犯,甚至将其人头当“重礼”。   不过,虽然对这颗人头没什么兴趣,但燕国主动献上的督亢地图,却让嬴政很感兴趣。不动刀兵,仅凭威势就能让对方主动割地求和,这无疑是最划算的买卖。白送的城池,岂有不收之理?   “嗯,”嬴政点了点头,对那名答话的宦官投去一瞥,“你倒记得清楚。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闻声,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白皙、眉目清秀的脸,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名赵高,是去岁才入宫的宦人。”   “赵高……”嬴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此人反应机敏,口齿清晰,倒是个可用之人,便淡淡道,“你日后就在章台宫伺候寡人吧。”   然而,就在嬴政不以为意之时,一直安静的108号却着急了。   它知道接下来或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走……现在事情都不一样了,提前好多年,现在肯定不是荆轲和秦舞阳了,万一燕国找到了靠谱的刺客,宿主有生命危险怎么办?108号急得团团转,系统规定不能向宿主透露,可嬴政是它看着长大的小宿主……   就在燕国使团即将抵达咸阳的前几日,嬴政批阅文书的时候,108号突然发出提示音:【宿主,您与【我爱吃鸡腿】约定的定期信息交换时间即将开始。请宿主及时登录系统后台,处理相关事务】   嬴政闻言微微蹙眉。他与那位“鸡腿”宿主确实有定期交换信息的约定,用一些对方需要的经验,换取对方掌握的零散技术。这几年下来,也换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改良纺织的方法、一些基础的学问,扔给墨家那帮工匠,也能捣鼓出点新花样。   但他平日政务繁忙,对这些“系统功能”兴趣不大,基本都是交给108号打理,只在需要确认交易内容时才偶尔登录。他记得这次约定好的时间应该是三天后。   转念一想,过几天要召见燕国使者,政务繁忙,现在先把事情处理了也可以。   私聊界面,【我爱吃鸡腿】的头像亮着。嬴政按照惯例,将由巴蜀那位传奇女商清口述、他令人整理的行商经验打包发送过去。同时接收了对方发来的纺织技术改进的文件。   交易完成,双方都很满意。临结束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大佬你的头像换了唉!这个勇者斗恶龙的头像好可爱!】   头像?嬴政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系统头像。果然,不知何时,他的头像变成了一个手持长剑的游侠儿与一只长着翅膀的奇观野兽战斗。   是108号换的?这光球以前似乎确实换过几次他的头像,嬴政也任由108号玩这些。   “勇者斗恶龙?”嬴政若有所思。   结束对话,嬴政问了108号:“勇者斗恶龙是何典故?”   108号见嬴政终于问及,精神一振回答:【是一个故事。强大的恶龙掠夺了王国的珍宝。国王无计可施,于是颁布诏令,征召勇士前往讨伐恶龙,夺回珍宝】   故事里勇者是去刺杀恶龙的!珍宝就是六国之地,国王就是燕王,勇士就是刺客啊!宿主这么聪明应该能听出来吧,它暗示的应该足够明显了吧?   嬴政静静地听完108号的解释,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团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小球。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一份奏报,垂眸看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108号:“……”   急得它数据流都快打结了!拍拍我是什么意思?是懂了还是没懂?陛下您倒是给个准话啊!急死个统了!   数日后,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按照礼制,正副使臣二人得以入宫觐见秦王。使者一行,为首者乃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名叫田光,是燕国有名的隐士侠客,以智谋深沉、性情刚毅著称。另一人则是个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名唤荆轲。   两人在宦者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咸阳宫正殿。刚至殿前广场,田光心中便是一凛。只见殿前台阶上下,披坚执锐的侍卫数量远超寻常,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秦宫戒备,竟森严至此……”田光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使臣应有的从容仪态。   按惯例,入殿前需接受搜身检查。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上前检查,连二人腰间环佩饰物都被解下查验。田光与荆轲皆坦然受之,神情平静,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们的注意力,实则都落在了田光双手恭敬捧着的燕国国书上。国书代表邦交体面,侍卫再是严密也不敢轻易损毁或拆解。搜身完毕,侍卫才示意放行。田光深吸一口气,双手稳托国书,与荆轲一前一后迈入章台宫大殿。   殿内光线略暗。远处高台之上,玄衣纁裳的年轻秦王端坐御案之后,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田光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心中又是一叹: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气度,难怪能令天下震动。可惜,今日便要玉石俱焚,再英雄的人物也要死了。   燕太子丹的请求是希望他能挟持秦王立下不再入侵燕国的国书,可田光却清楚不可能,活捉和刺杀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等级。今日他和荆轲能刺杀得了秦王,便是得天之幸了。   二人依礼参拜。嬴政声音平淡地赐平身,随即道:“燕国国书,呈上来。”   “外臣遵命。”田光应声,捧着国书,一步步踏上通往御座的台阶。他步履沉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身后的荆轲,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数步,停在台阶中段,看似恭敬垂首,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田光走至高台御案前约三步处,依礼停步,双手将锦缎包裹的国书高举过顶。赵高上前,欲接过国书转呈。就在此时,田光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国书向两侧用力一扯!   “刺啦——”   锦缎撕裂,卷轴展开。田光右手迅速探向卷轴中心。他没有等卷轴展开,刺杀就是要讲究一个快!   就在田光手指触及匕首的电光石火之间,腰间猛然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砰!”   却是端坐的嬴政,竟毫无预兆地骤然起身,右腿狠狠侧踹在田光腰肋之处!这一踢势大力沉,快如闪电,显然早有准备。田光惨哼一声,踉跄着向侧面跌去,手中匕首也脱手飞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侍立在嬴政御座两侧、低眉顺眼的四五名“宦官”,骤然暴起!他们动作迅捷,瞬间便已扑到田光身边,两人拧臂,另一人直取田光下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却是精悍勇猛的侍卫剃光胡须假扮!   田光猝不及防,又被嬴政一脚重创,顷刻间便被这数人死死制住,按倒在地。   被骗了。田光心中骇然,知道计划已然败露。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游侠儿,绝境之中用尽全身力挣扎。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全力牵制住这几个人,给荆轲创造机会刺杀嬴政。   早在田光动手扯开国书刹那,荆轲便已动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不及尺的匕首!   “鼠辈敢尔!”嬴政侧身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右手已闪电般拔出秦王佩剑。   “叮叮”几声脆响,匕首与长剑交击,溅起几点火星。长剑的力道与长度优势尽显无疑,荆轲的短剑根本难以近身。   仅仅几个照面,嬴政觑得一个破绽,长剑如疾刺而出。荆轲勉强格挡,却被长剑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短剑几乎脱手。嬴政得势不饶人,剑光再闪,已在其左肩和右腿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荆轲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衣袍,背靠殿中木柱,才勉强站稳,已是失去了再战之力。   直到此时,殿下的群臣才从这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乱成一团。只有一个药囊软绵绵地打在荆轲身上,毫无作用。   嬴政持剑而立,扫了一眼台下那群大多惊慌失措毫无作为的臣子,胸中怒气翻涌。他没被刺客所伤,却差点被这群蠢笨无能、遇事只知慌乱的臣子给气到。   真该把他们全都扔给季乐去折磨三年!   “哈哈……哈哈哈!”血染重衣的荆轲,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聒噪。”   冰冷二字从嬴政口中喝出,嬴政手腕一振,直接一剑斩断荆轲的喉咙。   这些刺客就喜欢在最后时刻诋毁君上,彰显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气节。他岂会遂其心愿?   此时,田光也已经被杀死。   嬴政归剑入鞘,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平静得可怕:“发兵,攻燕。”   他很满意自己今日将计就计的效果,除了现在一直围着他嗷嗷哭的小光球外,其他一切完美。   群臣左右看看,面上都还带着迷茫和震惊。   不是,大王,您怎么好像事先知道燕国使者会刺杀之事,我们怎么一点都没收到消息?   还有,大王您这么能打吗?众人看着嬴政接近九尺的身高和手中七尺长的长剑,陷入了沉默。   好像……看起来的确勇猛啊。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以两名刺客死尽、秦王毫发无伤而告终。而这件事,也给了秦国一个最正当不过的出兵理由。   秦将王翦统大军,以“燕国遣使刺杀秦王,背信弃义,罪不可赦”为由,大举伐燕。燕军本非秦军对手,兼之国君胆寒,士气低落,一触即溃。秦军连战连捷,迅速攻占燕国大都督亢等地,兵临蓟城。燕王喜与太子丹仓皇北逃,一直逃到苦寒的辽东之地,凭借天险与严寒,方才勉强稳住阵脚。   时已入冬,辽东酷寒,行军补给困难。王翦审时度势,上奏秦王后,决定暂且收兵,巩固已占燕地,日后春暖再图辽东。秦军遂班师回朝。   秦国的兵锋,终于无可避免地指向了南方那个幅员最辽阔的庞然大物——楚国。   秦王政八年,秦将王翦、蒙武等率军伐楚。然而,这一次,秦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楚国虽内部有积弊,但其疆域广阔,兵源充足,民风彪悍。   战争从春季打到盛夏,楚地酷热潮湿,北来的秦军士卒多有不适,疫病也开始在军中流行。眼见难以在短期内击垮楚国,王翦审时度势,为避免更大损失,上奏嬴政后,于盛夏最炎热时主动后撤,暂时退回秦楚边境休整。   王翦返回咸阳,面见嬴政,详细禀报了楚国的情势,他直言不讳:“大王,欲灭楚,非出奇计可速胜,唯有稳扎稳打,倾举国之力方有可能成功。”   嬴政也觉得棘手,问:“将军既言需硬攻,那便硬攻。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王翦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加上一指:“臣,请大王调拨大军六十万!”   “六十万?”纵然是嬴政,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正是。”王翦语气坚定,“楚国带甲百万,且据守本土,有地利人和。必须有六十万大军,方可一战。”   “六十万大军,寡人可以设法调拨。”嬴政缓缓道,“只是粮草辎重,民夫转运,皆是巨耗。老将军需用多久,可竟全功?”   要是能速战速决,一年半载攻克楚国,他还能咬牙撑一撑。   王翦实事求是地答道:“臣不知。或一年,或三载,甚或更久。”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秦国这些年虽因农事改良、水利兴修而国力大增,但若要支撑六十万大军在数千里外进行一场可能长达数年的灭国级战争,其消耗将是天文数字。   光是运送粮草的民夫,恐怕就需要百万之众,这意味着至少有二百万青壮将脱离生产,专门服务于这场战争。一年半载或可勉强支撑,若是三年五载……秦国的国力会被拖垮。   而且他还要考虑镇压其他地方的叛乱,三晋和打下来的燕地还时不时有叛乱发生。   嬴政沉吟良久,最终道:“将军所言,寡人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容寡人再思量思量。”   不久,一个年轻将领来求见嬴政。来者名李信,是近年来在灭赵、攻燕等战事中崭露头角、因军功迅速升迁的少壮派将领代表。他深得嬴政赏识,是秦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对嬴政的崇拜与忠诚毫不掩饰。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请命:“臣不才,愿为大王分忧!若得精兵二十万,臣必率之,破楚军,擒楚王,献于阙下!”   李信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跟随着嬴政,瞳孔中是难掩的热切。   从六十万变成了二十万?嬴政有点心动。   但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白起那种天才呀。嬴政心中的天平剧烈晃动。要是白起在这要二十万大军,那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   可李信……嬴政是亲眼见过白起的,正因为亲眼见过天才,所以他觉得李信虽说也是一名良将,可和白起的差距还不小。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道:“卿之所请,寡人记下了,容后再议。”   王翦府邸。   王贲从外面回来,面带愤愤之色,对王翦抱怨道:“父亲,您可听说了?那李信竟敢在朝中放言,说他只需二十万兵马就能灭楚!这不是明摆着要踩着您上位吗?谁不知道您刚向大王请了六十万兵!”   王翦淡淡道:“年轻人,锐气盛些,想为君分忧,也是常情。未必就是冲着为父来的。”   “可这也太狂妄了!”王贲不忿。   王翦翻过一册竹简,头也不抬:“为父老了,所求不过是安稳。你我父子,已灭三国,皆已封侯,爵至彻侯,赏无可赏。再多军功,于我王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王贲反驳:“父亲此言何意?王上不是那等人!”   王翦看着自己儿子,觉得王贲怎么年纪轻轻记性就不好了,大王刚亲政那会,说大王刻薄寡恩的人难道是自己?   “王上对将领,要兵给兵,要粮给粮,从不过多干涉前线军务,赏赐也从不吝啬。以往咱们还要担心有人在王上身边说咱们坏话,可这几年咱们带兵在外从未因此烦心过。后来儿子才知道,不是没人说过,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大王处置了……儿子愿意为王上效死。”   王贲的声音掷地有声。   王翦摇摇头,无奈笑道:“咱们这位大王,心思之深,城府之厚,远非你所能尽窥。李信请命,大王动心,却未立刻答应,定是出于君王权衡之术。为父若一直占着主帅之位,大王反而难做。”   他沉吟片刻,道:“明日开始,为父便称病,给大王一个顺理成章更换主将的理由。这灭楚之功,让与年轻人去争罢。”   王贲还想说什么,见父亲心意已决,只得应下。   然而,王翦打算称病静观其变的计划,并未能如愿。就在他闭门谢客的次日,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客人不请自来,径直来到了王翦府邸门前。门房不敢阻拦,慌忙入内通禀。 [38]第 38 章:[汉末三国]朕的大秦二世而亡?   王翦在内室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深衣,又做出几分病容,这才被下仆搀扶着,慢慢吞吞地挪到前厅。只见厅中,年轻的秦王嬴政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堂中悬挂的一副陈旧舆图,听到脚步声,方才转过身来。   “老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还请大王恕罪……”王翦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动作刻意显出几分迟滞。   嬴政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王翦的双臂,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关切:“将军快快免礼。是寡人来得唐突,扰了将军静养。宫中医令夏无且医术尚可,不若寡人即刻宣他前来为将军诊脉?”   “些许风寒,偶感不适,不敢劳烦大王挂心,更不敢惊动太医令。将养几日便好,咳咳……”王翦借势站直,又掩口轻咳了两声,声音也压低了些,显得中气不足。   嬴政目光在王翦脸上扫过,见他虽刻意做作,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中已了然。他借着搀扶的动作,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王翦露在袖外的手腕上,一触即分。   根据他学了几年的粗浅医术来看,王翦脉搏跳动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分明是气血旺盛之征。   嬴政放下心,似笑非笑瞥了王翦一眼,却也没有揭穿他。   这狡诈如狐的老家伙,果然是装病推脱。   王翦丝毫不知自家王上还藏了一手医术,问道:“王上今日亲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嬴政正色道:“老将军乃我大秦柱石,攻灭楚国,廓清宇内,岂可无将军统御?六十万大军,寡人给将军就是了。只是国用艰难,若能以较小代价达成目标,自是上策。故寡人思得一策,或可两全。”   “大王请讲。”王翦心中一咯噔。   嬴政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手指点向秦楚边境,“分兵两路,一路以李信为将,率精兵二十万先行出击,试探楚军虚实。另一路,以将军为帅,统兵四十万,以为中军后援,稳扎稳打,随时策应。”   王翦略一思索,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哭笑不得。合着大王是既想省下消耗,又对李信能否以二十万破楚心存疑虑,所以才想出这么个“两全”之策!让李信打头阵去试试水,若能一举成功,自然省时省力;若李信碰了钉子,那正好将这二十万残兵并入自己麾下,凑足六十万之数,再由自己去收拾残局。   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到了极点,也“厚颜”到了极点!哪有这样把一件差事分给两个人,还让其中一个给另一个托底的道理?   嬴政也知道自己这安排有些不地道,但他脸皮够厚,为了统一大业,这点不地道算什么?   王翦不愿意接下这个吃力还不一定讨好的差事:“老臣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   “将军!”嬴政不等他说完,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执住了王翦的手。   这个动作太过亲近,让王翦浑身一僵。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嬴政的声音忽然放软,眼巴巴地看着他:“将军虽病,难道就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   王翦:“!!!”   太犯规了!大王您平时不是这样的!您平时是威严深沉、杀伐果断的秦王!怎么忽然来这一套?   偏偏嬴政年纪不大,生得又是一副极好的相貌,平日冷着脸只觉威严,此刻故意放软身段,做出这般小儿无赖的姿态,再配上那至少看起来十分真挚的眼神……杀伤力简直惊人!   饶是王翦这等老狐狸,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是不是我太过分、欺负年轻君王了”的荒谬感。   好在数十年朝堂沉浮练就的定力还在,王翦勉强定了定神,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嬴政热切的视线,再次艰难地推辞:“老臣岂敢弃大王于不顾?实是年老力衰,恐拖累大军……”   “将军!”嬴政却不依不饶,他松开王翦的手,却又快走两步,绕到了王翦目光所向的那一侧,重新堵住他的视线。   “我大秦自孝公变法,历经六世之余烈,方有今日东出之势,一扫六合的不世功业眼看就要在寡人手中完成。将军乃我大秦第一名将,正当在此关键时刻,与寡人共创这前无古人的霸业!”   嬴政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幽怨:“古往今来,多是君王猜忌臣子。怎么到了我大秦,到了寡人这里,反倒是将军信不过寡人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撒娇依赖,又是畅想伟业,又是信任绑架,又是道德指控,嬴政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层层递进,直把王翦这久经沙场、看透世事的老将也哄得……不,是绕得有些头晕目眩。   王翦心里真是叫苦不迭。这场面他也没见过啊。当年武安君白起不想打邯郸,昭襄王说的是“寡人恨君”。怎么到了自家大王这里全变样了?他原本都准备好了,如果大王怪罪他,他该如何以退为进……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王根本不按常理行事。   嬴政见王翦眼神闪烁,便知火候已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翦:“那寡人就当将军答应寡人所请,愿意与寡人共创前所未有的霸业了。”   王翦认命般地躬身:“臣谨遵王命。”   大王都这么说了,站在他面前邀他一同创下万世基业,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命都给王上呗。   秦王政九年春,大将王翦统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出武关,南下伐楚。大军兵分两路,副将李信率二十万精锐为前锋,王翦自统四十万主力为中军,相隔百里,互为呼应。   李信年轻气盛,求胜心切,进军极速,初期连克数城。然而,楚人的抵抗远超他的预估。楚将项燕避其锋芒,诱敌深入。李信急于求成,在鄢郢一带战败,被迫突围后撤。   消息传回,王翦并无意外,果断率中军主力前出接应,将李信及其残部稳妥纳入麾下。李信愧悔无地,自缚入王翦大帐请罪。数日后,咸阳诏令至,嬴政在诏书中言明,任命李信为将乃自己之意,战败之责不全在李信,命其戴罪立功,在王翦麾下听用。   李信得诏,这八尺汉子竟在大帐之中,当着王翦等人的面,痛哭流涕半宿,发誓必以死效忠大王,报答不罪之恩。   收拢了李信残部,王翦手中兵马正好凑足六十万之数。他并未急于反击,反而扎下营垒,任凭项燕如何挑战,每日只在营中操练士卒。这一耗,便是整整一年。   一年时间,六十万大军驻于边境,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如同天文数字。朝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言官上书,暗指王翦拥兵自重,空耗国力,却畏敌不战,恐有异心。甚至有人危言耸听,说王翦手握秦国全部精锐,久驻于外,恐生“田氏代齐”之变。   这些奏章送到嬴政案头,随后一道道诛杀诏令自咸阳宫中发出,但凡议论王翦之人,全部当做楚国细作斩首。连续处置了几批这样的官员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王翦说半个不字。   一年之后,楚军士气懈怠,王翦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骤然下令,六十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秦军倾巢而出,很快攻破楚国都城寿春,俘获楚王负刍。楚将项燕想要拥护楚国公子昌平君为王,继续抵抗秦国,却被早有准备的嬴政派人截住,昌平君战死,项燕自杀,楚国宣告灭亡。   次年,秦军进攻辽东,燕国灭亡,被秦军威势吓破胆的齐王建,在权臣后胜的劝说下,未作任何抵抗,开城投降。   崤山以东,六国宗庙尽成丘墟;函谷关内,黑色旌旗席卷八荒。   至此,天下一统。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在年轻的秦王嬴政手中诞生。   或者说,始皇帝嬴政。   设立郡县制,废除分封制,功盖三皇五帝,在丞相李斯的建议下称始皇帝。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嬴政案头的简牍也堆成了山。年轻的始皇帝,以其惊人的精力日以继夜地处理着这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的政务,常常通宵达旦。   就连副本在又悄然增加了一次进入机会,嬴政也因实在抽不出身,暂时无暇顾及。   如此忙碌月余,朝政方略初定,嬴政也终于能略微喘口气。赵高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趋步上前,置于御案之上。   “陛下,这是工匠雕刻的玉玺。”   “都退下吧。”嬴政挥退了宫人,拿出这方和氏璧雕刻成的玉玺把玩。   印玺方正厚重,顶端,五条形态各异的螭虎盘踞缠绕,形成钮式。中央那只最大的螭虎,左前足下,牢牢按着一颗浑圆的玉珠。   嬴政心情愉悦,他想要的东西最终一定会是他的。这个和氏璧他在副本里就看上了,现在终于落到了他手中。   108号好奇地悬浮在玉玺上方。它的数据库里也没有传国玉玺的具体影像,此刻看到实物,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赞叹的波动:【哇——】   光球绕着玉玺轻盈地飞了两圈,光芒流转,显得兴致勃勃。   嬴政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只中央螭虎左足下按着的玉珠,愉快道:“这是朕的108。”   光球的光芒迅速由蓝转粉。   【是、是我吗?】108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嗯。”嬴政轻轻应了一声,看着那团粉红色的、激动得上下浮动的小光球,眼中愉悦的笑意加深。   这个小东西从他八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一开始还说要辅佐他封侯拜相……不过倒是很快就改换了说辞。   “啪叽”一声,108号从空中直直掉了下来,砸在了光洁的桌案上,还晕乎乎地原地转了三小圈,才晃晃悠悠地重新漂浮起来。   它小声嘟囔着:【我一定是最幸福的小系统】   它绕着嬴政飞了一圈:【宿主,天下都统一了,你现在要进副本看看吗?】   “再等一阵。”嬴政缓缓道。他要补足最后一块短板,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数月,嬴政在日理万机之余,又找到了已有功成身退之意的王翦,提出要跟随他学习兵法。   王翦虽知自家陛下勤奋好学是出了名的,亲政以来,于百家学说都有涉猎,甚至还跟着农家弟子下地摆弄过半年庄稼。可陛下从未表现出对兵家学问有特殊兴趣,这些年东征西讨,也都是完全放权于将领,自己只把控大战略和后勤。如今突然要学兵法,王翦在诧异之余,也尽心教导。   一次授课结束后,王翦终于没忍住心中疑惑:“陛下天纵英明,何以先前那些年,独独未曾深研兵家之道?老臣还以为,陛下对兵家兴趣不大。”   “朕不学兵法,大秦才好。”嬴政也爽快。   “朕若精研兵法,面对前线战事,目睹将领用兵,难免会自觉高明,忍不住横加干涉。那可就遭了。”   他跟着白起学了几年,能力比不上王翦,和寻常按部就班的将领相比,或还强上些许。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克制。做事就怕一知半解,他的领兵水平又比不上王翦,犯不着在有将领能用的时候自己干涉。   王翦闻言,不由赞叹:“老臣与廉颇、李牧,于兵家之道,或可说各擅胜场,不相上下。然廉颇去国,李牧冤死,臣却能有今日,非臣之能胜过他们,皆因臣效忠的君主是陛下。”   其实还有白起,但那是昭襄王时事,涉及先王,不便直言。   嬴政只是微微一笑,略带得意道:“朕这一点,自觉也比昭襄王要强上些许。将军不必避讳。”   一统天下之后,嬴政发现自己有些志满意得了。但是,他都开创万世基业了,还装的那么谦虚干什么呢?   嬴政将诸事安排妥当,自忖即便再遇上次副本那般险恶开局,亦有足够手腕应对,终于决定再次进入。   108号蓝光闪烁:【宿主,主系统希望您在下个副本中不要暴露秦始皇身份】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108往下说。   108号展开一道光幕,系统商城最顶端,悄然浮现了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兑换项【长命百岁】,标价:十万积分。   108号骄傲地绕着那个选项转了两圈,光晕都明亮了几分。可是它好不容易才从主系统那里申请到的好东西。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好,朕答应。”   没有长生不老,那先长命百岁也不错。   顺手给自己家世加了一千积分。   下一刻,巨大的虚拟转盘中急速旋转,指针划过一个个闪烁的时代名目,最终,带着惯性,缓缓停驻在两个古朴的篆字之上——   【汉末】   再次睁眼,视线所及是低矮的茅草,身下是铺着薄薄竹席的硬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稻草气息。嬴政撑着坐起,环顾这间比上次那间破屋还要简陋的草庐,眉头紧紧蹙起,忍不住问:“我不是点了一千积分的家世吗?”   少说也该是个官宦子弟吧?这环境怎么还不如寻常黔首家里?   108号快速解释:【你名为荀政,出身颍川荀氏,是荀子后人。你的祖父荀淑,乃当世名士,东汉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清誉极高。你自幼失怙,由母亲抚养。去岁,你母亲也病故了,所以你如今是在守孝期,结草庐守孝】   颍川荀氏?荀子后人?东汉?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东汉”这个全然陌生的词汇。从荀子后人这个身份来看,这应是后世了。可他的大秦呢?他的秦二世秦三世秦百世呢?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现在嬴政心头。   嬴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扶住简陋的床沿,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虽极简,墙角却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不少简牍与帛书。   书!嬴政眼神一凝,那些明显是儒家学问的竹简被他看也不看拨到一旁。他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速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卷册。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摞厚重的简册——《史记》。   嬴政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青,捧着书简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今日之前,他以为此生最难熬的岁月,是在赵国邯郸为质、受尽欺凌白眼之时。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前脚刚一统天下,后脚就知道自己的天下亡了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行记载胡亥矫诏篡位、屠戮兄弟姐妹等触目惊心的文字上。   “胡亥……赵高……诛九族?”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二代而亡?   嬴政眼前骤然一黑,心脏剧痛,天旋地转,手中沉重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草庐外的老仆听到异响,慌忙推门闯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呼。   “不好了!快来人啊!郎君守孝哀恸过度,晕过去了!” [39]第 39 章:[汉末三国]我要伐无道   嬴政被气得肝火大动,一口心头血吐出,昏厥过去,在仆役惊慌呼救中醒来时,只觉五内如焚,又悲又恨。仆役连忙搀扶着嬴政躺上床榻,又令人去请大夫。   前来诊治的大夫把脉后,被这郁结过深的脉象所惊,再看嬴政面色灰败、眼神空茫,得知他正值守孝,心下便有了计较。   大夫捻须感叹:“郎君这是哀恸过甚,心气郁结,以至于血不归经啊!孝心可嘉,然亦需节哀,保重贵体才是。”   都吐血了,这是真悲伤啊,当今世道借着孝顺的名头做戏的多,真如这位荀家五郎一样哀恸过甚,心气郁结至此的却是没有几人。   大夫离开的时候还连声夸赞,坐实了嬴政是因丧母守孝、悲痛过度而病倒的孝子名声。   消息传开,颍川荀氏内部自然知晓。不久,荀爽,荀政的叔父,亦是当代荀氏家族中最有名望的经学大家,前来探视。看着卧在病榻上面色苍白、眼神沉郁的侄儿,荀爽抚慰一番。   随后荀爽话锋一转:“五郎此番哀毁骨立,孝行感人。家中可以此为你扬名养望,有此清名,日后出仕,必能事半功倍,为家族增光,亦不负你祖父、父亲门楣。”   荀政,在荀氏这一辈子弟中排名第五。   嬴政闻听此言,心中那股本已压下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扬名养望才能出仕,可嬴政一点也不想做这个什么汉朝的官,他堂堂大秦始皇帝,岂能为篡夺他江山的汉室效力?   ……起码在他把怒火平息之前不可能!   他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怒气,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劳叔父费心。政守孝,不为扬名,更无意出仕。”   谁知此话一出,荀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羞愧与赞赏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后退半步,长叹道:“是叔父浅薄了,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叔父不该以此等俗务,来玷污你这番纯孝之心。惭愧,惭愧啊!”   说罢,摇头晃脑,又是感慨又是自省地走了。留下嬴政躺在榻上,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待气息稍平,嬴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仆人将史书递给他。气归气,恨归恨,他必须弄清楚,他那巍巍大秦,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   在养病的日子里,嬴政便忍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地啃读史书。只是,每一句话都在戳他的心窝子。每每看到胡亥与赵高的倒行逆施、残害宗室、屠戮大臣、祸乱朝纲,他便气血翻涌,不得不停下来,闭目平复良久,才能继续。   这般情景落在日夜侍奉的仆人眼中,自然是“郎君病体未愈,虚弱不堪,却依然强撑病体,手不释卷,勤学不辍,每每读到动情处,便需歇息片刻”,其好学孝顺之名,不胫而走。   加上荀爽与嬴政先前那番对答,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于是荀氏五郎荀政至情至性、笃行好学的名声在颍川广为流传。   嬴政对此浑然不觉,他专心沉浸在书海中,整日被气个半死。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混账东西?杀兄弟争位他理解,他自己就干过,可连姐妹都不放过?脑子是怎么长的?   嬴政已下定决心,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赵高凌迟,胡亥就别来到这个世上了,太糟心。他见过赵王迁那样自毁长城的昏君,见过齐王建那样懦弱投降的昏君,可胡亥这种突破下限的昏聩暴虐,实在超出嬴政的想象。大秦六代明君,加上他七代,攒下的基业,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过这些也都无用了,嬴政认清现实,因为一统天下的伟业而生起来的膨胀自信心迅速消失不见。他认真分析他的大秦为什么会二世而亡,这个该死的、明显是汉承秦制的汉朝为什么能延续数百年。   病好之后,嬴政又执意返回草庐,名为守孝,实际上是接着这段时间读书,他命人将族中藏书楼内,凡是涉及秦、汉历史的典籍,不拘正史野史、诸子论述,尽数搬来草庐。   颍川荀氏是累世经学的天下名门,藏书之丰完全可以满足嬴政需要。   于是,嬴政彻底沉浸在了书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前朝书。他嫌一年时间太短,主动向族中提出,要为母“叠加服丧”,再守一年。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守孝第三年了,半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嬴政读完三百年史书。   此议一出,被众人交口称赞。荀爽更是抚掌赞叹:“汝南袁氏子绍叠加服丧六年,孝名动天下。今我颍川荀氏子政,纯孝之心,不遑多让!”   嬴政从仆人口中听到这番类比,特意了解了一下这个叫袁绍的人,得知此人是为母守丧三年后,又自称追思早逝之父,再服三年,于是名震天下。   嬴政吐槽:“这不是摆明了作戏给天下人看?居然还有人信?”   顺着此事嬴政了解了汉朝的“举孝廉”选官制度,更是嗤之以鼻,对108评价:“谁家有钱有势,能请人鼓吹扬名,谁就能被举孝廉。这与春秋时的世官制有何本质区别?远不及我大秦以军功事功选拔人才。以此取士,我看这汉朝离灭亡也不远了!”   当嬴政得知当今天子公开卖官鬻爵后,更是难以置信地向108号吐槽:“皇帝都干出这种自掘根基的蠢事了,我看这汉朝也快亡了。”   嬴政对黄巾之乱格外感兴趣,仔细研究之后摇头,恨铁不成钢道:“张角此人勇气可嘉,胸中却无谋略。为何要天下三十六处一同造反?应当将兵力集中一处才是。”   “可惜我晚来了五年。”嬴政遗憾,“张角不该在冀州死守城池,冀州一马平川,没有天险抵抗朝廷军队,张角若是向西进入太行山,控制太行八陉,不至于兵败如山倒。”   108默默提醒:【宿主您的任务是拯救天下黎民】不是抓着它讲“汉朝一定灭亡的一百个原因以及隔空指导张角造反”。   嬴政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知道。”   次日,嬴政就以“为亡母积德祈福”为名,在外设棚施粥,光明正大找了个由头出门。   施粥棚前,排着长不见尾的队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拖家带口,其中不少人身形佝偻,手脚生着冻疮,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街市之上,本该是年关将近、买卖兴旺之时,却多见店铺门可罗雀。偶有衣着光鲜的豪奴或小吏经过,百姓纷纷避让,眼神畏惧。墙角檐下,时见蜷缩着的流民乞丐,无人过问。   嬴政还亲自与一些来喝粥的庶民攀谈,得知赋税日益沉重,花样繁多;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小民失地者众;加之天灾频仍,官府非但不赈济,反而催逼更急。许多人原是自耕农,如今已沦为佃户、流民,甚至卖儿鬻女。   直播间也是一片叹息,上一次副本结束后,嬴政涨了大量的粉丝,这次一开播直播间观看人数就迅速上涨。   【唉,虽然知道汉末的平民很可怜,但是这也太惨了】   【主播真善良,还给这些可怜的百姓施粥】   【上个副本,主播肯定也是为了尽快结束乱世,才会辅佐秦国加快统一步伐的。呜呜呜主播又帅又温柔善良】   旁观这一切的108更不安了。   尽管它觉得自家宿主哪哪都好,可事实就是嬴政根本就不是温柔善良的性子……一般来说,自家宿主这么“忍气吞声”,一定是别有所图。   果不其然,嬴政一边旁观灾民喝粥,一边在心里对108冷嘲热讽:“民不聊生,人祸更甚于天灾,这汉朝也和他们史书中指责的暴秦别无二致,此时的确是造反的好时机。”   108觉得它好像猜到自家宿主想干什么了。   守孝期间,按礼不能外出应酬宴饮,但族内的聚会,尤其是不涉娱乐、以清谈学问或联络亲情为主的雅集小宴,嬴政是可以参与的。   临近年关,一场小雪过后,荀氏宅邸内一处僻静的小厅中,设了暖炉,聚集了少数几位留在族中的同辈,煮茶赏雪,闲话家常。嬴政也被邀在内,他性子本就偏冷,不喜过多寒暄,便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望着庭院中覆着薄雪的枯枝。   身侧光影微动,一道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兄长独坐赏雪,可是心有所感?”   嬴政转头,来人年约十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温和,正是同辈中排行第六的荀彧。   荀彧是此代荀氏子弟中的佼佼者,今年刚出仕任洛阳令,平日不在家中。荀彧比嬴政还小一岁,出仕却更早,一来因荀彧才名更盛,二来是嬴政运道不佳,到出仕年纪却撞上守孝三年。   “我闻兄长今岁守孝,读遍史籍,尤重前朝兴衰。可是由古观今,心有戚戚,亦为国事忧愁?”荀彧先前和荀政这位只比他大一岁的兄长没有多少接触。   前几年黄巾战乱,颍川也是战局中心,荀彧随族中长辈从颍川逃难至冀州避祸,荀政则留守在颍川老家,随后荀彧在外求学,荀政又守孝,二人没什么交集。   荀彧也只记得年幼时候和荀政有过一段相处时光,再多就没有了。只是到底一家人,荀彧此时也有心亲近这个堂兄,他看到荀政一人坐在廊下看雪,便主动凑过来挑起话头。   嬴政心中微动。这一代荀氏子弟大多出仕在外,留在家中的除了荀爽那等大儒,便是小辈,对朝堂时局,他确实所知不深。   他略作沉吟,顺着荀彧的话:“兄读史时,常思及当今。譬如,朝中宦官为祸,非止一日,其势炽烈……天子难道就丝毫不管束么?何以纵容至此?”   荀彧闻言,脸上忧色更重,长叹一声,摇头道:“唉,天子实是宠信张让、赵忠等阉宦,视若股肱,呼为阿父。彼等盘踞宫禁,壅蔽圣听,卖官鬻爵,构陷忠良,其恶滔天。朝中诸公,欲除之而不得,反遭其害。”   他见嬴政听得认真,想到这位堂兄守孝结束,按家族惯例,很快也会被察举出仕,步入朝堂,便有心让他对时局有认识,于是将外戚与宦官的多年积怨、清流士人屡遭打击的困境都结合近日洛阳传来的消息,详细剖析了一番。话语间,对汉室衰微、宦官当道的痛心与对天下将乱的隐忧,表露无遗。   嬴政默默倾听,偶尔发问,引导着话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梳理脉络。   “天子重病缠身?”嬴政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当今太子和陈留王,谁会是下一任天子呢?”   荀彧轻叹道:“陛下有意改立陈留王为太子。”   这是包括荀氏在内的天下清流士人不愿意看到的,士人和外戚何进站在太子一边,宦官则支持陈留王,这实际上是外戚士人和宦官集团的政斗。   嬴政冷漠道:“天子身死,身后事由不得一个死人做主。”   “兄长慎言。”荀彧惊了一下,看到左右无人才松了口气,“自然是以天子旨意为准。”   作为前车之鉴本人的嬴政扯扯嘴角,根本不信什么天子旨意为准。   太子刘辩和陈留王刘协两个小孩能做什么主?归根到底还是士人和宦官的斗争,这正是他的机会。   转眼间,冬去夏至。   守孝期满的最后一日,草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书册,这些都是嬴政看完的史书。   “汉祚将终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庐内响起。   嬴政冰冷的断言,“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天子昏聩,阉宦浊乱朝纲,外戚与士人争权夺利,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蓄养私兵……”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能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张角,倒有几分气魄,可惜死得太早。时耶?命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缓缓重复着这句曾撼动他大秦根基的口号,“大秦的王侯将相早已死绝了,难道他大汉的王侯将相,就天生贵种,永世不易了不成?”   108瑟瑟发抖,它发现宿主这两年的话格外多,出于它对自家宿主的了解,它感觉自家宿主很快就要做出某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了。   下一刻,嬴政面无表情宣布:“我要伐无道、诛暴汉。”   108:“……”   它就知道!它就知道始皇帝的心眼就是这么小!   守孝期满,除服不久,洛阳便传来汉灵帝驾崩的消息。紧接着,是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宦官集团的火并,何进身死,袁绍等人诛杀宦官,京城大乱。再然后,便是并州牧董卓率军入京,迅速掌控了局势,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独揽大权。这一连串变故震动天下,自然也传到了颍川荀氏这等密切关注朝局的世家耳中。   随之而来的,是董卓任命荀爽出任司空,命其立即前往洛阳赴任的命令。 [40]第 40 章:[汉末三国]没有剑高的曹操   捧着这卷沉甸甸的要命诏书,荀爽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这可如何是好?”荀爽唉声叹气。   拒绝?颍川荀氏虽是累世高门,清誉卓著,但在绝对武力与朝廷明令面前,若公然抗命,恐有灭门之祸。接受?那便意味着向董卓低头,玷污荀氏数代忠贞清名。几经思量,荀爽终究觉得还是家族生存为上。   “大不了入京之后,老夫便装傻充愣,只要不刻意与董卓作对,想来他也不会为难老夫。”荀爽只能如此安慰族人,并安排子弟隐匿避祸。   此时一个出乎荀爽意料的人找到了他。   刚刚守孝期满的荀政神情平静地来到荀爽书房,挥退左右,开门见山:“叔父,董卓征辟,凶险异常。我愿随叔父,同往洛阳。”   荀爽愕然,随即断然拒绝:“不可!你年纪尚轻,前程远大。老夫年事已高,名声有污点就罢了,你还未出仕,不可沾染污名,当留在家中潜心学问,以待清明之世。”   “正因如此,政才更需前往。”嬴政语气平静却坚定,“叔父入京,董卓必以权势逼迫叔父表态。叔父乃当世大儒,士林领袖,若被迫屈从,为虎作伥,则天下士人如何看待您?荀氏清名何存?”   荀爽面色更加灰败,长叹道:“老夫岂不知此?然抗命不从,祸在眉睫……”   “所以,政愿代叔父,行此屈从之事。”嬴政截口道,“叔父德高望重,若您屈从,则天下哗然。若由侄儿这无名小辈出面,假意投靠,则大为不同。而我身在董卓身侧,可传递消息,亦可借其权势庇护忠直之士,更可静观时变,以待良机。”   荀爽声音发颤:“你可知此去,会沾染一身骂名,甚至有性命之危?”   嬴政脸上毫无惧色,“若因惜身惜名,而坐视奸贼横行,则要这身前身后名何用?叔父,我意已决。”   荀爽长叹一声,羞愧道:“罢了,老夫不如你啊。”   数日后,荀爽奉诏启程,前往洛阳。与他同行的,除了必要的仆役,便是主动请缨的荀政。马车颠簸向北,车厢内气氛沉重。   行至半途,荀爽望着窗外日渐荒凉的景象,想到洛阳如今已成董卓巢穴,不禁悲从中来,对嬴政感慨道:“董卓此獠,实乃国贼!擅行废立,欺凌幼主,屠戮公卿……如此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奸贼!奸贼啊!”   嬴政坐在他对面,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想到董卓把姓刘的小皇帝给杀了,嬴政就忍不住想笑。   荀爽见他低头不语,以为是被董卓的凶残吓到了,放缓语气安慰道:“我等到了洛阳,只管谨言慎行,闭门读书,不参与朝堂纷争。他虽暴虐,终究还要些脸面,他若无故加害,必遭天下唾骂。想来他还不至于如此不智。”   嬴政闻言,心中更觉得好笑。这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实在天真,为什么会觉得董卓那种凭借武力起家、不顾手段的人会在意名声呢?皇帝都杀了,还怕再顺手杀几个士族吗?   这种天真,嬴政见过太多了。远的不说,那齐王建,秦军都把燕国灭了,他还觉得事不关己呢。   不过,嬴政并未出言反驳。天真有天真的好处,愚蠢一点,他用起来才更顺手。   *   此时的论坛上,一个帖子悄然飘起:【魏蜀吴,赵政会选哪一家?】   如题,众所周知,穿越者到了三国时期,总得从魏蜀吴三家中选一家辅佐。那么,大家猜猜,这位赵政大佬会作何选择?   1L:赵政?谁啊?   2L:隔壁历史直播那个超级硬核、疑似真·大佬穿越的主播,ID就是“赵政”。   3L:盲猜曹魏。他这副本身份是颍川荀氏子弟,荀彧的堂兄。荀彧后来跟了曹操,他大概率也会跟着家族路线走吧。   4L:楼上,诸葛瑾还投了东吴呢,他弟诸葛亮不照样跟了刘备?我觉得主播那么善良,还给灾民施粥,说不定会选刘皇叔的仁政路线。   5L:诸葛亮相性不合+信息不全。可主播是知道结局的穿越者啊!上个副本他不就去辅佐最后赢家秦国了么?功利点想,肯定是谁赢跟谁。   6L:……我们东吴就这么没存在感吗?算了,习惯了。   7L:理性分析,选魏+1。实力最强,赢面最大,而且有颍川士族的天然基本盘。   ……   81L:这赵政到底是谁?讨论度这么高?   82L:卷王学习主播,每个副本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读书学习   83L:救世主主播,他分属救世主部门   84L:基建主播,他直播间名字叫“我爱基建”   ……   92L:难道不是颜值主播吗?   后面齐刷刷跟了一串+1。   什么“学习”、“救世”、“基建”或许有待商榷,但那张脸是实打实的。一米九五+的身量、锋利俊美的脸庞轮廓、沉稳霸气的气质,智商还足够高,帅得让人腿软。   100L:真是托了时代的福,这种要智商有智商,要身材有身材,要帅脸有帅脸的大佬在这直播给我看,放在以前哪能看到   ……   102L:歪个楼,你们不觉得上个副本里,主播和秦王室那一家人长得有点过于像了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103L:巧合吧。世界那么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还长得像明星呢,这能说明啥?【狗头】   104L:说明你脸皮厚   暗戳戳窥视论坛的108松了口气,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电子虚汗,还好它及时下水军把话题引开了。   它很想告诉这些人,你们全都想错了,秦始皇他只想复秦,嬴政想要光复大秦的心比刘备想要光复汉室的心强多了,行动力也强多了……可能成功率也高多了。   荀爽与嬴政抵达洛阳后,董卓很快便在太师府设宴接见。宴会排场不算大,董卓高踞主位,身旁只有谋士李儒和司徒王允。他也担心荀爽像其他士人那般不识趣,再让他丢脸,便先设小宴试探一番。   董卓对荀爽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儒颇为礼遇,至少面上礼遇,一番颇为热情的寒暄,言语间极力表达对荀氏清誉的仰慕,以及对荀爽出任司空的看重。荀爽勉强应对,言辞谨慎,不卑不亢。   寒暄过后,董卓的目光自然落在了荀爽身后,那位身量极高、气度沉凝的年轻人身上。他见此人虽着常服,但立如青松,眉宇间隐有峥嵘,气度非凡,不似寻常随从,便粗声问道:“荀公,这位是?”   荀爽按照预先商定的说辞道:“此乃老夫族中子侄,名政,字子衡。久慕太师威名,闻听老夫奉诏入京,定要随行,以求瞻仰太师风采。”   董卓浓眉一挑,看向嬴政,眼中精光闪烁。   嬴政适时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不显谄媚:“在下颍川荀子衡。久闻太师匡扶社稷,威震海内,政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董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如今权倾朝野,但出身凉州边地,向来被世家大族轻视。虽强权在握,可心底深处却也想和这些累世高门、清流领袖缓和关系。   荀爽被迫应召而来,董卓心知肚明。但荀政不同,他是荀氏年轻一辈,主动随叔父前来,言辞间颇有投效之意,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对董卓而言,其象征意义也非同小可。   至于这荀政本人是否有真才实学,反倒是次要的了。重要的是荀氏这个态度!   “好!荀氏果然多才俊!”董卓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子衡年少有为,气度不凡,既愿为朝廷效力,老夫岂有不成全之理?嗯……便先任侍中之职,随侍天子左右,亦可常来老夫府中走动,多加历练!”   侍中,秩比二千石,出入宫禁,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地位清贵。董卓此举,不可谓不慷慨,既是给荀爽面子,更是向天下人展示他董太师礼贤下士、重用名门的姿态。   荀爽连忙谢恩,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宴席散去后,董卓独留李儒,摸着下巴问道:“文优,这荀政,你可知其人底细?荀爽那老儿,莫不是随便找了个族中不得志的子弟来搪塞老夫?”   李儒答道:“此人臣略有耳闻。其人在颍川颇有些名声。传闻其至孝,母丧后哀毁骨立,乃至呕血,守孝期间亦勤学不辍。荀爽曾赞其‘纯孝之心,不遑多让于汝南袁本初’。”   “哦?”董卓有些意外,他虽是军功出身,却也知道举孝廉其中的弯弯道道,像荀政名气这么大,一看就是来日为出仕做准备的。   “如此说来,倒非虚应故事,荀氏此次,的确是下了些本钱?”   董卓踱了两步,脸上喜色更浓:“文优,你去试试他,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对老夫,究竟是真心依附,还是虚与委蛇。若是真心,老夫便好生待之。”   李儒当即躬身应下。   数日后,李儒于府中设宴,专为招待新任侍中荀政,亦请了牛辅、吕布以及董卓麾下几位将领作陪,意在观察,也带了几分拉拢示好之意。   宴席将开,宾客陆续到来。董卓的女婿牛辅来得较早,与李儒坐在一处,低声嘀咕:“你说这个世家子,真能瞧得上咱们?”   别又是表面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们呢。   牛辅倒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们这些凉州武人在高门大族眼中是什么货色。   李儒低声道:“中郎将慎言。太师既吩咐我等好生招待,无论那荀子衡心中作何想,今日这场面须得应付过去。”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口一阵骚动,只见一人大步流星走入厅中。此人身高异常,几近一丈,肩宽背厚,猿臂蜂腰,虽未着甲胄,只一身劲装,却自带一股剽悍勇烈之气。   来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副席首位,看也不看便要坐下。   李儒眉头一跳,连忙出声:“吕将军且慢!此位已有安排,将军的席位在此处。”说着,指向自己右手下方、牛辅下手的位置。   吕布动作一顿,侧头瞥了一眼李儒所指之处,顿时面露不悦,浓眉倒竖:“李长史,你此言何意?难道我吕奉先,坐不得此位?”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傲气。他杀丁原立下大功,被董卓收为义子,自认是董卓麾下第一猛将,炙手可热,怎肯屈居人下,尤其是一个尚未谋面、据说只是靠家族名声得官的“小白脸”之下?   李儒心中暗恼,他本就不太想邀请吕布这莽夫前来,生怕他搅局,但又不好单独落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下了帖子。没想到荀政人还没到,吕布就先闹将起来。   他强压不快,好声好气解释道:“吕将军息怒。今日之宴,专为招待荀侍中。来者是客,何况荀侍中出身颍川荀氏,名门之后,太师亦颇为看重,礼数上当有所优待。还请将军稍作体谅。”   吕布闻言,非但不听,反而更怒,嗤笑道:“哼!名头再响,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侍中罢了!我吕奉先官拜中郎将,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小白脸?此位,我今日坐定了!”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冷意,正欲再言,厅中气氛已有些凝滞。牛辅等人也皱眉看着吕布,觉得他有些过分,但碍于吕布勇武和董卓的宠爱,也不好直言。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自厅外传来,打破了这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吕将军英雄盖世,威名远播,政早有耳闻,心生钦慕。今日得见,果然气概非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快步走入厅内。来人身着玄青色深衣官服,外罩玄色缣裘,腰束玉带。其人俊美无俦,行止间自带一股沉稳从容的贵气与威仪,仿佛天生就该居于人上。   正是嬴政。   他一出现,厅中顿时一静。李儒是见过的,尚能自持。牛辅等人却是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新任侍中,皆是一怔。席间不少出身较低的将吏,不由自主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牛辅更是忍不住暗自咂舌。他也是跟在董卓身边见过大场面的,前不久那个出身四世三公、敢当面顶撞他岳父的袁绍袁本初,也算气度不凡了,可与眼前这位荀郎君一比,可就差太远了。   甚至,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牛辅脑海:当年灵帝在世时,他曾随董卓见过天子。那位汉家天子,似乎也没有眼前这个荀政这般的威仪风度?   嬴政仿佛未觉厅中因他而生的微妙凝滞,径直走向吕布,从容道:“将军虎威,令人心折。此位若能由将军安坐,亦是此席生辉。”   说着,他目光扫过李儒,微微颔首示意,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李儒左手下方、原本为吕布准备的席位,安然落座。   吕布虽然莽撞,却非全然不识好歹,见对方如此给面子,又确实气度慑人,那股邪火倒也消了大半,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坚持,大咧咧地在原属于嬴政的副客首位坐下了,只是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   宴席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而嬴政,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中,神色自若,举杯应酬,无论是谁,他都能谈笑风生。   一场宴席下来,嬴政就和席上的大部分人熟络了。   一群乌合之众。嬴政手中举着酒盏和李儒谈笑风生,心中却颇为失望。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能成事的,他指望董卓把刘姓天下颠覆是指望不上了,董卓麾下没有李斯、尉缭那样的能人。   这个李儒倒是和姚贾的本事差不多。不管来日结局如何,能把董卓从一个西凉武夫扶持到今日挟持天子、号令天下的地步,这个李儒还是有两分本事的。   嬴政心中清晰地勾画出一张连接所有人名、职位、能力的蛛网。最终,嬴政缓缓把目光定在了吕布身上。   找到了,破局之处。   手握重兵,武力惊人,还是外来将领,被牛辅这批董卓旧将排斥,最重要的是还没长脑子。只需稍加挑拨……   “操敬荀侍中一杯。”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豪迈的声音自身侧下方响起。   正与席间一位文臣寒暄的嬴政闻声,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目光先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随即眼珠缓缓下移,方才定位到说话之人。   只见来人年约三旬,身量……颇为敦实,细眼长髯,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常服,此刻正端着酒樽,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在下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久仰颍川荀氏大名,今日得见侍中风仪,幸甚。”曹操再次开口,语气诚恳。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但面色丝毫未改,也端起自己酒樽,微微颔首:“原来是曹校尉,请。”说罢,与曹操对饮了一杯。   这家伙……站起来还没他当年斩杀荆轲时拿的那柄长剑高。这等身量,竟也能当武将?这应当就是花钱买官鬻爵的那类人吧,汉朝果然要亡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名门子弟模样,与曹操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曹操应对得体,言辞间既表露了对荀氏经学的向往,也隐约有对安定社稷的关切,尺度拿捏得极好。   嬴政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只将此人记下——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一个在董卓麾下任职、有几分见识和野心的……矮个子武将。嗯,言谈有点东西,官职应当不是花钱买的。   一场接风宴宾主尽欢。李儒对嬴政的观感极佳,一来是嬴政气度谈吐确非常人,二来李儒自身也是读书人,对颍川荀氏这块“荀子之后”的金字招牌,天然带有一种学术上的向往。两人在席间相谈甚欢,从经学典籍到洛阳风物,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次日,李儒便在董卓面前,对荀政大加赞赏。   董卓听了,心中那点疑虑又消去几分。既然李儒也认可此人,董卓便顺势放下些心来,开始给嬴政派发一些不甚紧要的实务。 [41]第 41 章:[汉末三国]借刀杀曹?[加更]   嬴政处理这些事务驾轻就熟,效率极高,且从无差错,让董卓愈发满意,彻底划入自己的亲信之中。   当然,董卓的政务中,少不了对付那些公开或私下反对他的朝臣。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下狱拷打,甚至秘密处决。这类事情,多由王允和李儒经手,嬴政偶尔也会被叫去协助。   李儒起初还暗暗留意,担心荀政会心生不忍,甚至出言劝阻,那样的话,此人便不可大用了。然而,荀政的表现,却让李儒意外。   荀政永远是一副平静的态度。他只会按照命令,从未流露出任何同情或不满。甚至在王允偶尔与李儒发生争执、试图为某些人开脱时,荀政也只是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时日一久,王允看嬴政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痛心。每每与嬴政目光相接,王允便摇头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相反,李儒、牛辅等董卓的核心部属,对嬴政的观感却越来越好。觉得这位荀侍中虽然出身高门,却识时务、不迂腐,渐渐将其视作自己人。   这一日,李儒又入廷尉诏狱,处置一批“诽谤朝政、图谋不轨”的官员。嬴政奉命在狱外官廨等候,处理一些后续交接文书。   一阵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与压抑的哭泣喝骂声由远及近。几名西凉兵押着三五个披头散发、身上带着血迹的士人,粗暴地向狱门内推搡。其中一人似乎还想挣扎,高喊“董卓国贼,必不得好死”,立刻被一棍打在腿上,被拖死狗般拽了进去。   嬴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那几人被押入黑暗的狱门,哭喊声渐不可闻时,他的表情奇怪了一些。   弹幕飞起。   【唉,主播忍辱负重,真是太不容易了。天天看着董卓这么糟践人】   【没办法啊,要扳倒董卓,历史上不就只有策反吕布那一条路么?主播估计是在等机会】   【主播刚才那个表情,我截图了!分明是快忍不住愤怒了,不忍卒听啊!心疼主播!】   能看到弹幕的108:“……”   它觉得宿主刚才那个表情,应该是忍俊不禁。   交接完文书,嬴政回到府中,步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他径直吩咐后厨:“今日多添两碗饭。”   看着那些汉朝的忠臣被董卓一个个收拾下狱,嬴政只觉得连日来胸中那股郁气都舒畅了不少。这个董卓,虽说来路不正,行事粗蛮,但眼下这份识趣,倒很合他心意。杀起刘家的官、掘着汉室的根,这般不遗余力,堪称大秦忠臣。   嬴政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若非他要此人头颅另有大用,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处置董卓。在嬴政心里,董卓如今的地位,已然和当年为秦国除去廉颇和李牧的郭开差不太多了。   都是大秦的好臣子。   用过晚膳,嬴政并未在府中多做停留,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常服,便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出城,径直前往驻扎在洛阳西郊的凉州军大营。他的目标明确,就是中郎将牛辅。   在嬴政眼中,牛辅是个不折不扣、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庸碌之辈,脑子和他的武勇一样匮乏。但偏偏就是这个傻瓜,是董卓的女婿,深得董卓信任,掌管着大部分精锐兵马。这就使得牛辅这个蠢货,在嬴政的棋盘上,有了非同一般的利用价值。   通报过后,嬴政被引入牛辅的中军大帐。牛辅对嬴政的来访颇为热情,立刻命人摆上酒肉。几杯酒水下肚,嬴政几句挠到痒处的奉承便让牛辅醺醺然,只觉得这位荀家郎君不仅学问好、气度佳,说话更是中听,远比营中那些粗鄙军汉和朝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士大夫可爱得多。   不过牛辅对嬴政如此信重亲近,倒也不全是因为酒肉和阿谀。这几个月来,嬴政私下里给牛辅出过不少次主意,或关于军务调度,或关于如何应对董卓垂询,甚至是如何“不经意”地打压一下日益骄横的吕布。   这帮牛辅巩固了在董卓心中的地位,甚至分走了原本属于吕布的一部分看重。毕竟,在董卓看来,半路杀出、还背着弑父名声的“义子”,终究比不上从小看着长大、又成了自家女婿的牛辅更贴心。更难得的是,嬴政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在董卓面前提及自己的功劳,所有好处都明明白白落在牛辅头上,这让牛辅既感激又放心。   因此,牛辅如今对嬴政几乎言听计从,军中、乃至一些涉及董卓的事务,都习惯先问问“子衡有何高见”。   酒过三巡,嬴政状似随意地提出想看看近期的军功簿册,了解军中才俊。牛辅不疑有他,立刻命人取来。嬴政接过厚厚的简册仔细翻阅起来,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籍贯、所立战功。   约莫半个时辰后,嬴政合上册簿,指尖在某一行上轻轻一点,抬眸看向已有几分醉意的牛辅,问道:“将军,不知这位徐荣徐校尉,现下可在营中?可否请来一见?”   “徐荣?”牛辅晃了晃脑袋,努力回想。他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印象,似乎是个打仗还算勇猛、但出身并非凉州嫡系的将领。   牛辅当即对帐外亲兵吩咐:“去,把那个……徐荣叫来!就说本将军有事问他!”   徐荣正在自己的营帐中擦拭佩刀,闻听中郎将突然召见,心中诧异莫名。他非凉州出身,虽凭自身勇力和些微战功升到了校尉,但在以凉州将领为核心的董卓军中,多数时候处于边缘位置,平日里连牛辅的面都少见,更遑论被单独召入中军大帐。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疑惑匆匆赶去。   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帐,徐荣一眼便看到主位上面色泛红的牛辅,以及坐在牛辅身侧、那位气度非凡的荀侍中。他见过嬴政几次,知道此人是太师和牛将军眼前的新晋红人。   嬴政见徐荣入内,起身,面带温和笑容,迎上几步,也不绕弯子,问了几句关于营中操练、士卒编伍的军中事务。   徐荣虽不解其意,但见牛辅也示意他但说无妨,便收敛心神一一如实作答。   嬴政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待徐荣说完,嬴政转身看向牛辅,正色道:“将军,徐校尉实乃被埋没的将才。将军何不将徐校尉举荐于太师驾前?此等良将,正当为太师所用,亦是为将军增添臂助。”   牛辅原本只是敷衍地听着,此刻经嬴政一点醒,又想到自己老丈人董卓近来确实频频提拔军中能战之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之前举荐的人,多是凉州旧部或姻亲,这个徐荣虽非嫡系,但听其言确是个有真本事的。自己若能将这样的人才发掘出来举荐上去,岂不是更能讨老丈人欢心?   何况多个将才,还能进一步分润那个吕布的权势。   他当即又问了徐荣几个问题,徐荣对答如流,牛辅越听越喜,拍案道:“好!子衡果然慧眼!徐荣,你确有才干,往日倒是本将疏忽了!”   牛辅转头对徐荣道:“你且回去准备,过两日,本将便带你面见太师,陈说你的才略!”   徐荣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躬身拜谢:“末将多谢将军提拔!定为将军、为太师效死力!”   牛辅哈哈大笑,颇为自得,目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嬴政,指着嬴政对徐荣道:“你也不必只谢我。今日若非荀侍中提及,力荐于你,本将也未必能留意到你这等人才。”   徐荣这才恍然,心中感激,再次向嬴政深深一揖:“末将拜谢侍中!侍中提携之恩,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荣定当竭尽全力!”   嬴政这才微笑着上前,虚扶一下,温言道:“徐校尉言重了。政不过偶有所见,向牛将军直言罢了。”   送走满怀感激的徐荣,牛辅酒兴更浓,拉着嬴政继续对饮。嬴政杯中酒液下降缓慢,连一半都未到,目光依旧清明沉静。反观牛辅,已是半坛下肚,面红耳赤,醉态毕现。   “嗝……子、子衡啊!”牛辅打着酒嗝,大着舌头抱怨,“我身边……要是早有你这样得力的,嗝……人,何至于让吕布那厮……抢了那么多风头!老子才是太师……正经女婿!”   嬴政为他斟满酒,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将军乃太师股肱,太师身边既有文优这等谋主,难道未曾为将军配备一二得力谋士,参赞军务?”   “谋士?”牛辅醉眼朦胧,挥了挥手,一脸不屑,“有倒是有个……叫贾诩的,在军中挂着个讨虏校尉……哼,那家伙,哪有子衡你万一的本事!不顶用,不顶用!”   贾诩。嬴政心中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不显,只微笑道:“哦?我倒是对这位先生略有耳闻,似有智名。将军不妨改日引荐于政相识,或可聊聊闲话。”   “好说,好说!”牛辅拍着胸脯,满口答应,“明日……不,过两日,就叫他去见你!”   又饮了几杯,见牛辅已醉得不省人事,嬴政方起身告辞。夜风微凉,吹散车帘,也拂去嬴政身上本就不浓的酒意。他靠坐在马车中,闭目沉思。   杀董卓,不难。难的是董卓死后,如何接手西凉军。董卓一死,西凉军必乱,必须有足够分量、且出身西凉军内部的将领及时站出来安抚弹压,方能避免一场波及甚广的兵祸。   想到西凉军,嬴政心中不由得心中掠过阵阵复杂情绪。凉州原本是他大秦的陇西郡、北地四郡,这些兵将的先祖,说不定还是他大秦的将士子民。四百年沧海桑田,故秦之地已成汉土,他想要收复旧部,竟还需如此迂回筹谋,借他人之名,行己之实。   罢了。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冷静。世事如此,徒叹奈何,唯有实干才能兴秦。   徐荣算是初步落子。凉州将领中,他还注意到两人,张济与段煨。此二人皆有才干,在凉州军中有根基,却未被完全纳入牛辅的核心圈子,正好可为他所用。日后寻个由头,向董卓“借调”过来,并非难事。   吕布麾下的并州军,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是那个张辽张文远,嬴政与其有过短暂接触,观其治军、言谈,隐隐觉得此人统兵之能,或许还在吕布之上,甚至让他想起王贲的影子。这个人他一定要得到。   至于谋士,嬴政倒是不缺,荀氏一族里面就能给他凑出一群谋士,不过嬴政还是打算拉拢李儒和贾诩,他想要西凉军,麾下就一定要有出身西凉的谋士,西凉军才会放心。   嬴政如今所居的府邸,恰与王允府邸在同一条街巷。马车辘辘行过,透过掀开的车帘缝隙,嬴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了王允府门,是曹操。   嬴政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他抬手,示意车夫停下。王允,曹操,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略一盘旋。此二人虽同在董卓麾下任职,表面恭顺,伪装得宜,瞒过了董卓,却瞒不过他。他们与董卓绝非一路人,反倒与他所扮演的“忍辱负重、伺机而动”的这个身份,有几分异曲同工。   这是两个想和他抢董卓人头这件大功的家伙。   嬴政端坐车中,闭目养神,不急不躁。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见曹操自王允府中悄然走出,步履匆匆。嬴政这才不疾不徐地迈步而下,出言唤住了曹操。   “夜色已深,曹校尉却来拜访王司徒?”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街巷中却异常清晰。   曹操闻声,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看清是嬴政,他心头剧震,面上却平静如此,拱手道:“原来是荀侍中。操偶有军务不明,特来向王司徒请教。不想竟遇侍中,真是巧遇。”   嬴政缓步上前,目光在曹操脸上停留片刻,方才悠悠道:“原来如此。”   直播间弹幕瞬间又飘过一片“哈哈哈”。   【来了来了,经典视角下移!每次主播和曹老板同框,这直播镜头就自觉往下挪。】   【楼上知足吧,上次主播、吕布、曹操三人同框那才叫绝,画面里只有主播的下巴和吕布的胸甲,曹老板?哦,我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嬴政未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便转身回了马车。曹操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待曹操身影消失在街角,嬴政并未回府,而是低唤一声,一名不起眼的灰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旁。此人是他安插在此,专为监视王允府邸动静的暗哨。   “曹孟德近来,这是第几次夜访王允?”   “已是本月第三次,皆在夜深人静之时,停留约半个时辰左右。”灰衣人低声道。   嬴政微微颔首,心中计量已定。他没有返回自家府邸,而是命车夫调转方向,径直前往李儒的居所。   见到李儒,嬴政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文优先生,我方才回府,见曹操深夜自王允府中潜出,形迹可疑。此二人,恐在密谋对太师不利。”   李儒闻言一惊,下意识反驳:“子衡何出此言?曹孟德与王司徒对太师向来恭敬,行事亦无甚纰漏。”   “恭敬与否,可作伪饰。”嬴政语气笃定,“真假如何,一探便知。文优不妨遣可靠之人,暗中跟随曹操、王允,看看此二人是否暗中串联,或有其他不当之举。我疑心,其要么图谋行刺,要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欲逃离洛阳,在外兴风作浪,与太师为敌。”   李儒脸色变幻。前些时日,越骑校尉伍孚怀刃行刺董卓,虽未成功,却让董卓与他都成了惊弓之鸟。此刻嬴政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慎重。   思忖片刻,李儒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子衡所言有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即刻安排人手,严密监视此二人!”   嬴政微微一笑。他不知道王允和曹操近来的异常举动是不是针对董卓,可他能确定王允和曹操对董卓有敌意,再加上这两个人最近不老实的表现……李儒查到任何东西,有他今日这番话在前,都会归结到王允曹操欲对董卓不利上。   他来找李儒,自然也是因为李儒在董卓那里是最信任的心腹,李儒查出来的东西,董卓会无条件相信。   他要先借董卓这把刀除掉这两个竞争对手!   曹操回府之后,却越想越不对。荀政此人,年纪不大,城府却深不可测,而且曹操一直看不透荀政为何会屈从董卓。一开始,曹操以为荀政和他是一路人,后来曹操发现荀政对董卓根本没有怨言,还真心实意帮着董卓迫害朝中忠臣,他就渐渐远离了荀政。   “该不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吧?”曹操喃喃自语。   思来想去,曹操还是不放心,决定先将和王允的筹谋放在一边,他必须先保全自身! [42]第 42 章:[汉末三国]曹操的老板嬴政   勉强压下心中怀疑,次日,曹操再次潜入王允府邸,与这位心怀汉室的老臣商讨后事。就在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让他心头骤然一凛。   不对劲,府外来往行人不对劲,王允府上的门人也不对劲。有几双眼睛一直在,若有若无的盯着他。   被监视了!曹操脑中警铃大作,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回府,提醒王允销毁证据。但脚步刚抬,却又硬生生顿住。   不能回去,此刻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必须先确保自身安全!   曹操当机立断,强压心头惊涛,面上维持着平静,仿佛只是寻常访友归家,不疾不徐地朝自家方向走去。只是他并未真的回府,而是在途中迅速闪入一条僻静小巷,飞快地脱下外袍,拉着路过行人交换了身粗布衣裳换上,又拾了把墙角的黑灰匆匆抹了抹脸,将随身佩剑用布包裹,混入人流之中。   他打定主意,立刻出城,先离开洛阳这是非之地!与王允联手内应的计划已然失败,为今之计,唯有先求自保,再图于外郡起兵,从外部攻伐董卓。   然而,走在通往城门的路上,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曹操眼角余光数次快速向后一瞥,心脏不由沉入谷底,尽管他已改头换面,混迹人群,但身后不远处,总有几个身影不近不远地辍着,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这些人盯上的不是王允,而是自己。   曹操心中大骇,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他不再径直出城,而是在洛阳的大街小巷中急速穿行,时快时慢,时而折返,时而假意购买物品,试图利用地形和人流甩掉探子。   他在洛阳街巷中穿梭了近一个时辰,绕得自己都几乎有些迷失方向,再次于一条小巷巷口转身,眼角余光快速扫视身后,那几个身影不见了。   曹操心头微微一松,不敢大意,立刻改变方向,决定从另一个城门尝试出城。他脚步一转,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准备抄近路。   然而,就在他踏入巷口的刹那,前方数道高大精壮的身影向他迎面走来,气势汹汹,堵死了去路。曹操瞳孔骤缩,毫不犹豫,立刻就要转身后退。可是,身后原本寂静的巷口,也已被几个气息彪悍的汉子无声无息地封住。   前后夹击,退路全无。   遭了!这是曹操被捉住前最后的念头。   李儒府邸后园。   李儒正与嬴政坐在凉亭中,对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秋菊,闲适谈论着经学义理。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脚步匆匆而入,附在李儒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儒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曹操跑了!”   嬴政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哦?先生前日不是已遣了得力人手,暗中跟随那曹孟德么?怎会让他走脱?”   李儒闻言,脸色更是阴沉,懊恼道:“是我低估了此獠!真该听子衡前日之言,先将此人拿住再说!”   两日前,嬴政确实提议过,既已起疑,不如先将曹操控制起来,再行审问搜查,以免生变。但李儒觉得证据未足,想等曹操与王允联络、拿到铁证再一网打尽。   嬴政温言劝慰道:“曹操不过一校尉,虽有几分狡诈,但孤身出逃,掀不起多大风浪。”   “只是如今曹操惊走,王允必生警惕,若让他也寻机脱身,或销毁证据,再想拿他,可就难了。”嬴政提醒李儒。   李儒面露犹豫:“子衡所言甚是。只是王允毕竟是当朝司徒,位高权重,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曹操逃遁一事,恐怕难以……”   嬴政看着他,加重了语气:“我之所以将此事告诉文优,正是因为知你分得清轻重缓急。此等关乎太师安危的大事,文优理应向太师据实禀明。若延误时机,致使奸人得逞,太师若有闪失,莫说司徒,纵是天子,又还有什么用处呢?”   李儒听罢,神色数变,终于不再迟疑,霍然起身:“我这就去面见太师!”   说罢,李儒匆匆离去,直奔太师府。   董卓此刻正因为不久前伍孚当殿行刺之事而余怒未消,对朝中百官疑心重重。听完李儒的禀报,顿时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   “好个王允老儿!若无老夫提携,他岂能有今日司徒尊位?竟也敢吃里扒外,暗中勾结鼠辈,图谋害我?”董卓咆哮如雷,声震屋瓦。   李儒趁势道:“太师息怒。只是王允位高,儒人微言轻,若无太师明令,实不敢擅查其府。”   董卓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怒吼道:“老夫亲自去查!”   董卓当即点了五百精锐西凉铁骑,直扑王允府邸。沿途百姓惊慌走避,鸡飞狗跳。   王允闻听董卓亲至,且来势汹汹,心知不妙,但犹自强作镇定,匆忙整理衣冠迎出府门,脸上堆起笑容,还想以言辞周旋:“太师深夜驾临,有失远迎,不知……”   “滚开!”董卓根本不容他废话,见他挡在面前,一把推开王允。   董卓看也不看倒地呻吟的王允,大手一挥:“仔细地搜!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兵卒轰然应诺,不过顿饭功夫,便有兵卒在王允书房暗格中搜出一大摞书信,其中不乏与朝中一些对董卓不满的官员、乃至外地州郡牧守的往来密函。   董卓接过信件,粗粗翻阅几封,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戟张:“来人!将这老贼给我拖下去,即刻斩首示众!其家眷奴仆,尽数下狱,严加拷问!”   他又转向李儒,厉声道:“传令各州郡,悬赏千金,捉拿逃犯曹操!”   曹操再次醒来,已是身陷囹圄。他被关押的地方是一个暗无天日、仅有微弱气孔的地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自那日巷中被擒,他便被蒙头塞口,七拐八绕带至此地,投入这冰冷的石室。   两日?还是三日?曹操已无法准确感知时间的流逝。每日,只有一碗清水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门外的阴影处,等他摸索过去,送水之人早已无踪。这种生死不由己的未知与极致的寂静,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他。   两日下来,曹操粒米未进,只靠那点清水吊命,精力与体力飞速流逝,脑海中却翻江倒海,将潜在的敌人想了个遍,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觉前途渺茫,甚至悲哀的认为自己或许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曹操因饥饿与虚弱而意识都有些模糊时,几道身影打开门,不由分说将他架起拖出了地牢。   骤然接触外界的光线,即便是并不明亮的烛火,也让在绝对黑暗中待了数日的曹操眼前一花,刺痛难忍,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待他勉强适应了光线,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无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源。   暗室中并非只有他一人。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立于室中,身形挺拔,在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曹操的心脏骤然紧缩,死死盯住那个背影。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在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漠的脸上。   “竟……竟然是你?”曹操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曹校尉,别来无恙。”嬴政的声音平静,他的脸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曹操脑中思绪狂转,为什么是荀政?他为何要抓自己?他到底是什么立场?无数个问题在曹操心中撞击,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这个荀政就像一个看不清的谜团,让曹操感到无从捉摸。这瞬间,曹操甚至荒谬地觉得眼前的荀政比杀害少帝的董卓更可怕。   嬴政并未理会曹操眼中的惊涛骇浪,只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形容狼狈、气息萎靡的阶下囚,淡淡道:“曹孟德,你该谢我救命之恩。”   曹操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嬴政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如今,王允已伏诛,血溅府门,其家眷亲信,尽数下狱,生死难料。至于你,曹校尉,不,逃犯曹操,董卓悬赏千金,于天下各州郡通缉于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嬴政说着,缓步走到曹操身前,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在曹操眼前微微一笑。   “曹孟德,你成了丧家之犬,是我保住了你这条命。若非我将你藏匿于此,此刻你或许早已身首异处,首级被悬于洛阳城门示众了。我手下缺一个供我驱使之人,救命之恩你就以命偿还吧。”   曹操强迫自己镇定,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荀侍中既然出手保下曹某,那侍中定然也是看不惯董卓倒行逆施了。侍中既然也要除掉国贼董卓,皆是为了汉室江山,曹某愿为侍中驱使,共图大业!”   嬴政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曹孟德,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充愣。”   曹操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当然听懂了,嬴政的意思是让他只为嬴政一人效力,而非为汉室效忠。   曹操的声音干涩,努力做出正义凛然的模样:“在下世食汉禄,深受皇恩,岂可……”   嬴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要真如你口中所说的一样,是铁骨铮铮的汉室忠臣,那日发现行迹可能暴露,王允危在旦夕之时,你跑什么?”   是不是大汉忠臣,他堂堂大秦始皇帝能分辨不出来吗?   嬴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逼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操,片刻之后,嬴政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向暗室门口走去。   “你就在此处,好好想一想。”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此地是我的私宅,董卓的人还进不来。当然,你若想逃,也不是不能。只要你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在董卓布下天罗地网的洛阳城中,逃出生天。”   弹幕飘起:   【不对劲、不对劲,主播救下曹操,不是卖一个人情,以后好跟着曹老板混吗?】   【我怎么感觉主播不是想当曹操的小弟,倒像是要让曹操给他当小弟……】   【感觉曹操不仅是身高比主播矮了一截,好像气势也比主播矮了一截啊】   年关刚过,洛阳尚未从王允伏诛、曹操失踪的余波中完全平复,又一记惊雷炸响。东郡太守桥瑁打着已故司徒王允的名号,传檄各州郡,痛陈董卓“豺狼野心,灭国弑君”,呼吁天下忠义之士共诛国贼!   檄文所至,天下震动。早已对董卓暴行不满、或本就心怀异志的各路州牧、郡守纷纷响应。勃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徐州刺史陶谦、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等人纷纷带兵前往洛阳,一时间,关东诸侯云集,声势浩大,矛头直指洛阳。   消息传回,董卓又惊又怒,在太师府中暴跳如雷,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色厉内荏:“老夫又未曾得罪他们!不过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臣子,他们便敢行此大事,聚众谋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儒见状,连忙出列宽慰:“太师息怒。如今檄文已发,天下响应,事已至此,光怒无益。为今之计,当速调精兵强将,扼守关隘,以御贼兵。”   董卓虽然因为自己要与天下为敌而心虚胆颤,但到底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基本的军事素养还在。他强压心中恐慌,明白此刻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打!   “文优所言极是!”董卓一拍案几,定了定神,眼中凶光重现,“牛辅!”   “末将在!”牛辅连忙出列。   “命你为主帅,统精兵五万,进驻汜水关、虎牢关一线,给老夫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贼,挡在关外!华雄!”   “末将在!”一员身高九尺的悍将应声出列,声若洪钟。   “命你为先锋,即日点齐本部兵马,先行出发,遇贼即战,挫其锐气!”   “末将领命!”华雄抱拳,杀气腾腾。   安排完正面防御,董卓心中稍安,但眉头仍未舒展。关东诸侯号称数十万,兵力上给他造成了巨大压力。   此时,一直静立旁听的嬴政,见时机成熟,出列拱手道:“太师麾下西凉精锐,天下无双,正面御敌,自不惧他。只是为保万全,亦需未雨绸缪。贼军势大,太师仅凭现有兵力,恐久战不利。当务之急,应在关中、三辅之地,速速募集新军,一则补充前线,二则稳固后方,方为长久之计。”   董卓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子衡所言,正合老夫之心!确该征兵,以壮声势!只是……”   他脸上又露出为难之色,“关中之地,经此前……嗯,一些事情,百姓对老夫麾下,颇多误解,征兵恐非易事,”   何止是误解,简直是人见人骂,董卓死了百姓都要把他点天灯。   嬴政道:“太师若信得过,在下愿为太师分忧,主持关中征兵练军事宜。”   董卓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子衡你?你学识渊博,处事稳妥,老夫自然信得过。”   颍川荀氏的名声比他董卓的名声好了何止八百里!   “太师明鉴。”嬴政顺势道,“在下没有统兵经验,正需几位老成持重的校尉从旁协助,恳请太师调拨几位得力校尉听用。”   董卓此刻正是用人之际,又觉得嬴政这几个月来表现忠诚可靠,是个可以倚重之人,当即应允:“好!子衡既有此心,老夫岂有不允之理?你需要何人辅佐,尽管道来!”   “闻听军中校尉张济、段煨二位将军,久在军中,熟知行伍,若能得此二位将军相助,于征兵安民、编练新军,必大有裨益。”嬴政提出人选。   张济、段煨都是凉州军中有一定能力、但并非董卓嫡系的将领,董卓闻言不疑有他,大手一挥:“准了!即调张济、段煨二将,听你调遣,协助组建关中军!”   离开太师府,嬴政并未回自己府邸或直接去找张济、段煨,而是转道去了吕布的驻所。   见到吕布,嬴政开门见山:“吕将军,在下奉太师之命,于关中组建新军,以御关东逆贼。只是新军初创,缺可独当一面之将才。在下思来想去,斗胆想向将军暂借一位将领,助我一臂之力。”   吕布斜睨了嬴政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太差。这半年来,嬴政有意无意与他结交,说话又好听,两人关系算得上尚可。   “借将?”吕布瓮声瓮气道,“你手下不是有张济、段煨了吗?还来打我并州军主意?”   嬴政微微一笑,道:“正因如此,若关中军全由西凉将领掌控,将来练成,岂不又成了牛辅麾下之兵?若将军能派一心腹得力干将入关中军,则关中军日后自然亲近将军。”   涉及到军权,吕布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本就对牛辅凭借女婿身份压自己一头耿耿于怀,一听嬴政此言,顿时觉得大有道理!对啊!这关中军要是练成了,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要是全落到牛辅手里,自己岂不更被动了?   想到这里,吕布脸上顿时挤出了笑容,他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豪爽道:“子衡,你我之间,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你看上我麾下谁了?直说便是!”   “在下观张辽将军,治军严整,体恤士卒,正堪此任。不知将军可否割爱?”嬴政一边在心里吐槽吕布的牛劲,一边不动声色侧开被吕布拍的微疼的肩膀。   这个没长脑子的家伙四肢实在发达。   “张文远?”吕布略一沉吟。张辽确实是他麾下难得的将才,有勇有谋,却又不像高顺那样掌握着他军中至关重要的陷阵营,让他去帮荀政练兵,倒也合适。   “也罢,便让他去助你!”   于是,在董卓忙于调兵遣将以应对关东联军的焦头烂额之际,嬴政大摇大摆地在关中地区开始组建他的关中军。   在嬴政的关中军初具雏形之后,关东各路诸侯终于不紧不慢地抵达了会盟地点,酸枣。   关中军务渐入正轨,张辽、张济、段煨三人已初步归心。嬴政打算找机会去看看那号称十七路诸侯联军的伐董联盟。   汉室气数将尽,这天下未来的主人,大抵便要从眼前这些诸侯中诞生了。此时还起势出头的,日后恐也难有作为。嬴政打算借机亲眼看看这些对手的成色。   若都如昔日六国贵族般庸碌短视,自是再好不过。可万一这群人中,有如项羽和刘邦那般的人物,那倒有几分意思,也算是不枉他来此一遭了。 [43]第 43 章:[汉末三国]董卓死   初平元年,关东诸侯会盟酸枣,声讨董卓。董卓采纳李儒“以攻为守”之策,主动出击,先于汴水大败袁绍前锋,又袭破河内王匡部,西凉军连战连捷。   接到战报时,嬴政正在翻阅新征关中军的名册,闻讯后半晌无言。   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这所谓的“十七路诸侯”,别说找出项羽、刘邦那样的人物了,怎么感觉连那个昏聩无能、只会听信郭开谗言的赵王迁都不如?当年秦国打赵国,好歹还用了反间计,让赵王自毁长城杀了李牧才取胜。眼前这群联军,董卓连计策都没用上就一触即溃,真是徒有虚名。   董卓倒是因此得意洋洋,连日来在洛阳大宴宾客,志得意满。可惜,好景不长。他刚高兴了没两天,前线急报又至。先锋华雄被斩于汜水关,长沙太守孙坚率军猛攻,西凉军节节败退,已撤至虎牢关据险死守。董卓惊怒,急命吕布率并州军驰援。嬴政趁机以押粮为名随军同行,抵达虎牢关。   关外联军大营连绵,鼓噪震天。吕布当即出战,嬴政则与从牛辅处“请”来的谋士贾诩登上城楼观战。   “侍中似不忧关隘有失?”贾诩问。   嬴政抬手指向关外远处那一大片看似壮观、实则凌乱的联军军阵:“这十七路联军分布散乱,各自为政,旗号繁杂,进退之间毫无章法呼应。先不提能否攻克虎牢关,文和不妨先猜猜这些人什么时候内讧?”   贾诩饶有兴致地看向嬴政:“侍中还通兵略?”   “略知一二。”嬴政语气平淡。他也就是师从白起和王翦罢了。   嬴政望着关外吕布横冲直撞,话锋一转:“不过,我断其内讧,非因知兵,实因知人心。”   论起被合纵围攻的经验,天下没有比秦国更丰富的了。六国合纵攻秦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连函谷关都进不来?六国尚且如此,何况这十几路诸侯,人越多越拧不成一股绳。   这十七路诸侯之中甚至没有一人有苏秦和魏无忌那样的威望和手段,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听从。   嬴政看着吕布于万军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真是时代变了。嬴政心想,在他那个时代,这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都去墨家当游侠,没想到墨家衰落之后,这些人倒是投身行伍,成了领兵冲阵的将领。   数日观战,嬴政愈感失望。在嬴政看来,吕布这种勇则勇矣、但短板如此明显的莽夫,这十几路诸侯,竟然没有一个能拿出有效办法来应对。   这些诸侯在洛阳内亲朋故旧无数,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用离间计,从董卓那边下手离间董卓和吕布。   一日观战毕,鸣金收兵,关下又是一场无功而返的攻防。嬴政与贾诩并肩走下城头,嬴政点评:“我观此间众人,或有些许气象者,不过孙坚、袁绍……再加上一个刘备,寥寥三人而已。”   “刘玄德?”贾诩面露疑惑。孙坚善战,袁绍势大,俱是明面上人物。可刘备一个靠着汉室宗亲身份来凑数的平原县令,手下兵不过数千,还远远不够看吧。   嬴政淡淡道:“一个织席贩履之徒,能混迹于四世三公的袁本初之侧,已属不易。不过,比起他那开创基业的祖宗,可差得远了。”   换了刘邦,恐怕早就拉起一支像样的队伍,不至于在诸侯夹缝中唯唯诺诺,仰人鼻息。   当然,嬴政也并未高看袁绍。在他看来,袁绍与项羽在起点上颇有相似之处。都是贵族世家的代表,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但观察这几日袁绍的用兵与处事,嬴政觉得,袁绍空有项羽的出身,却无项羽英勇善战。   总之,十七路诸侯,没有一个能打的,让嬴政很失望。   还不等嬴政和贾诩走回关内的临时官署,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前方的军营传来。是吕布和胡轸又吵起来了。这两人素来不睦,一个并州系,一个凉州系,一个骄横,一个也不肯相让,董卓把他俩硬凑在一起守关,简直是火上浇油。   嬴政和贾诩远远听着那越来越高亢、夹杂着脏话的对骂,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待争吵声暂歇,两人才继续向官署走去。   行至半路,一直沉默的贾诩忽然开口:“侍中之才,诩甚为钦佩。然侍中吃亏,便吃亏在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袁本初等人已是一方诸侯,而侍中出仕未久,根基终是浅了些。”   贾诩是如今董卓麾下少有的聪明人,他从嬴政的言行之中窥探出了一二嬴政想要自成一派的迹象,却不能确定。   嬴政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这番沉默倒让贾诩有些琢磨不定。   到底想拉拢他,还是不想拉拢他?   随即,嬴政话锋一转:“收拾行装,回洛阳吧。虎牢关,守不住了。”   贾诩愕然:“先前侍中尚言关隘可守,何以骤变?”   嬴政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方才可守,是因吕布尚在关前。吕布与胡轸这一吵之后,此关必失。”   作为常年身居高位之人,嬴政轻易窥见了董卓心思。虎牢关拥天险之固,吕布具万夫不当之勇,仅凭其麾下并州军便足以扼守。然而,董卓却执意将素与吕布不睦的凉州将领胡轸派来协防。显然,董卓对这位半路收来、曾手刃旧主的“义子”,信任极为有限,提防远多于重用。   吕布虽然不聪明,可人是很轻易就能感受到针对孤立的,吕布必然也察觉到了董卓的猜忌。只是,那份被董卓怀疑的憋闷与怒火,吕布暂时不能向董卓本人倾泻。于是,胡轸便成了最好的发泄口。   将帅失和,历来是兵家大忌。   果不其然,嬴政刚回洛阳不久,便听到了噩耗。孙坚趁吕布、胡轸内讧之机,猛攻破关,兵锋直指洛阳。   消息传来,举城震恐。董卓在太师府中又惊又怒,既恨吕布无能坏事,更惧孙坚兵锋。他再也坐不住了,亲自点起麾下最精锐的西凉铁骑,并抽调洛阳守军,浩浩荡荡开出洛阳,欲在孙坚站稳脚跟之前,将其一举击溃。   战况的发展却远超董卓预料。孙坚用兵,刚猛凌厉却又法度严谨,其麾下将领亦皆骁勇善战,士卒用命。董卓在几次正面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损兵折将,士气受挫。   又一次被孙坚击退,丢盔弃甲退回大营后,董卓在中军大帐内暴跳如雷,怒吼着要治罪前线将领。嬴政闻讯赶至中军大帐外时,正碰见吕布盔甲歪斜地从帐中踉跄而出,显然刚被董卓劈头盖脸痛骂过,模样狼狈不堪。   嬴政目不斜视,径直入帐。帐内气氛压抑至极,董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李儒在一旁低声劝慰,也面带忧色。   “传令下去,收拾兵马,即日……不,连夜撤军!退回洛阳,不,直接退回长安!凭函谷天险固守!”董卓怒吼。   恰逢嬴政入帐,闻言当即反对:“太师不可!此时后撤,无异示弱,军心必溃。当坚守营垒,以守待攻!”   “孙坚如此难缠,若袁绍等辈再来,老夫焉有活路?”董卓怒道。   嬴政不慌不忙:“孙坚在此与太师麾下精锐鏖战僵持,已非一日,若袁绍等人有心来援,纵是爬,此刻也该爬到了。”   “孙坚孤军深入,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太师只需深沟高垒,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会退兵。”   李儒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他本也倾向于坚守,只是刚才董卓盛怒,未敢直言。此刻连忙出列附和:“太师,子衡所言,老成谋国,实乃金玉良言!”   董卓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劝谏,脸上的暴怒渐渐被犹豫取代。他虽粗莽,但并非不懂军事。   董卓在帐中踱了几步,最终狠狠一跺脚:“好!老夫就再信你们一次!”   不过,他心中也暗自下了决心,若形势有变,孙坚未退而联军真的大举来攻,那他绝对毫不犹豫,立刻放弃洛阳,全线退往长安,凭函谷关天险再做计较。   态果如嬴政所料。孙坚久攻不下,锐气渐消,而联军承诺的粮草援兵杳无踪影。   “合着就我一人真心要诛杀国贼,尔等皆是来此会盟游玩的不成?”孙坚在营中气得摔了兵符。   眼看董卓龟缩不出,己方粮草不济,援军无望,再耗下去,恐怕自己这点本钱都要折在这里。孙坚虽勇,却不傻,审时度势之下,恨恨地一咬牙,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眼睁睁看着孙坚黯然退去,董卓在营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便是狂喜!   他当即论功行赏,对在关键时刻力主坚守的嬴政大加褒奖,直接将其从侍中擢升为光禄勋,位列九卿,掌宫殿门户宿卫。   诸侯联军散去,董卓惊魂稍定,便又琢磨起填补先前战事中各地死难刺史、郡守的空缺。其中,荆州刺史王叡为孙坚所杀,荆州要地,不可久缺主官。只是如今他政令难出虎牢,派谁去,便等于让谁去那龙潭虎穴送死。   董卓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汉室宗亲刘表身上。刘表素有清名,且对他态度尚算恭顺,更重要的是,董卓觉得,袁绍、孙坚等辈再猖狂,总不至于公然杀害一位刘姓宗亲吧?   “太师,我以为不妥。”嬴政声音平静,却引得董卓侧目,“刘景升虽表面恭顺,然其人心思深沉。若放其出掌荆州,凭其汉室宗亲之名,振臂一呼,恐顷刻间便能聚拢士民,招兵买马。届时,荆州非但不是太师臂助,反成心腹大患。”   董卓闻言,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   嬴政拱手:“我之叔父荀慈明,素有清望,且忠心为国。若以叔父为荆州刺史,或可稳住局面。至于刘景升,正当留于朝中,高官厚禄,置于太师眼皮底下。”   董卓听罢,眼睛一亮。将潜在的威胁放在身边看管,总比放出去成为敌人要好。荀爽是名士,又是荀政的叔父,用他也算给荀家面子,且一介儒生,想必也翻不起大浪。   “子衡此言甚善!”董卓抚掌大笑,“便依你所奏,以荀爽为荆州刺史,刘表为司空,即刻颁诏!”   只是,狂喜与封赏的热闹劲过去后,董卓摸着日渐松弛的肚腩,心中那股被孙坚兵临城下的惊悸又悄然浮起,越想越是后怕。这次是孙坚粮尽退兵,是诸侯各怀鬼胎,是侥幸!下次呢?若他们真能齐心,再攻洛阳怎么办?虎牢关已破,洛阳门户洞开,无险可守,留在这里,岂不是日日悬在刀口下?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要迁都!将天子、朝廷、以及洛阳城内堆积如山的财富、人口,全部迁往西边的长安!背靠函谷天险,足以自保。他还要在长安附近,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坚固堡垒——郿坞,将天下的珍宝美人尽数搜罗其中,供他享乐,亦作最后的退路。   此令一出,朝野震恐。不仅小皇帝刘协与公卿大臣们如丧考妣,更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董卓为了筹集迁都资财,竟将主意打到了历代皇陵之上。   “简直丧心病狂!倒行逆施!”即将动身前往荆州的荀爽,闻听董卓竟要派兵挖掘历代皇陵,气得浑身发抖,找到嬴政,老泪纵横地痛斥,“董卓真非人也!掘人祖坟,断人祭祀,此乃禽兽所为,必遭天谴!我大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嬴政站在荀爽面前,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畅快笑声压下去。这是他自认识董卓以来,对此人所作所为最感满意、甚至想要击节赞叹的一件!   干得好啊,董仲颖!就这么办!给朕狠狠地挖!   然而,他面上却迅速浮起与荀爽同款的悲愤与沉重,长叹一声:“叔父所言极是,董卓此举,人神共愤!为今之计,侄儿只能尽力周旋,莫要让那些粗鄙军汉太过放肆,损毁了历代先帝的棺椁遗骸。”   荀爽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嬴政的手:“子衡!苦了你了!”   于是,嬴政义不容辞地跟着吕布、牛辅的大军,来到了邙山帝陵区。他当然没有半分阻拦之意,有人过来时,他便迅速敛去笑意,挤出沉痛愤慨;无人注意时,他便抱着胳膊欣赏。   挖别人祖坟,确实阴损缺德,为正人君子所不齿。嬴政自恃身份,不会去做这等事,但董卓去干,他乐得坐观其成。   董卓的疯狂并未止步于帝陵。在将历代汉帝坟墓几乎搜刮一空后,又下令将洛阳富户的家财尽数抄没,强行迁徙全城百姓前往长安,充作他修建郿坞、充实关中的劳力和人口。此次他决心已定,哪怕李儒私下委婉劝谏“恐失人心,激起民变”,也被他粗暴驳回。   从太师府议事出来,嬴政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李儒本想与他商议几句迁都细节,侧头看去,却被嬴政面上的森然杀意骇得浑身一哆嗦。   只是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嬴政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李儒的错觉。但李儒看着嬴政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竟不敢再如往常般上前攀谈。   嬴政登上马车,他脸上的平和骤然破裂,化作一声夹杂荒谬与暴怒的冷笑。   好,好一个董卓!祸害刘汉的皇帝,挖掘刘家的祖坟,逼迫刘家的忠臣,他可以拍手称快,甚至可以暗中递把铲子。可董卓现在,竟敢将主意打到他大秦子民的头上?   洛阳,是昔日吕不韦为相时为大秦东出夺取的战略要地;长安,隔着渭水就是大秦的国都咸阳。关中百万百姓,追溯血脉都是当年老秦人的后裔,是他大秦的黔首!董卓竟想驱使他嬴政的子民去修建郿坞?   真是……活到头了。本来他看董卓那么费心挖掘帝陵,还打算让董卓多活两天,如今看来,不必了。   回到府中,嬴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直奔吕布的府邸。   见到吕布,嬴政开门见山,“时机已至。将军可准备好了?”   自虎牢关兵败、吕布被董卓当众斥骂羞辱,灰溜溜赶出大帐那日起,嬴政便找到了机会。数月来,他或明或暗挑拨吕布和董卓的关系。效果出奇的好,吕布的跳反之心几乎不需怎么煽动,便已熊熊燃烧,其急切程度甚至超出了嬴政的预料。   吕布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霍然起身,眼中凶光闪烁:“咱们这就去找小皇帝,让他下诏,诛杀董卓。我亲自取他项上人头!”   “不,”嬴政缓缓摇头,“杀董卓的人,不是你,是我。”   吕布一愣,下意识就想嗤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嬴政,小白脸一个……嗯?这小白脸长得这么高吗。   他将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董卓那老贼,虽这两年沉湎酒色,疏于练武,可终究是战场杀出来的,悍勇犹在。你未必是他对手,还是我来稳妥。”   嬴政平静看着他,缓缓道:“将军可曾想过,你毕竟是董卓名义上的义子。以子弑父,纵然董卓罪该万死,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吕布闻言,猛地怔住,他别过脸,粗声道:“丁原也是我杀的,不差董卓这一个!大丈夫行事,何须瞻前顾后!”   “当日我不在,今日我在。”嬴政不轻不重顶了回去。   昔年李斯也说“罪归臣下,功归主上”,可他也从未想过让李斯替他背负骂名。青史如鉴,暴君之名,他自坦然背负。   吕布愕然转头,看向嬴政。他习惯了被人畏惧、利用或是鄙夷,却极少有人会对他提及名声,更遑论说出“不让你担恶名”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软话,却实在不擅长,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干巴巴的质疑:“你……你不会是想独吞诛杀董卓的大功吧?”   话说出口,吕布自己都觉得有些蠢,偷眼去瞧嬴政脸色。   嬴政并未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吕将军说笑了。诛杀国贼,匡扶社稷,此乃不世之功。这功劳,足够大,足够我们二人共分。”   吕布看着嬴政的笑容,心中那点别扭也消散了,他重重一点头,瓮声应道:“哦!那……那就听你的!”   嬴政带着吕布,径直入宫。以他如今光禄勋的身份,出入宫禁并无阻碍。二人屏退左右,说明来意,刘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一块素绢上飞快写就诏书,盖上玉玺交给嬴政。   嬴政接过犹带血腥气的诏书,心中掠过一丝怒意。刘协尚有此等胆魄与果决,比之那个蠢钝如猪的胡亥不知强出多少倍。   问题到底出在哪?难道是他家的祖坟出了问题?不该呀,汉朝的祖坟都被董卓挖完了,要说出问题,也该是汉朝的祖坟先出问题吧。   次日,朝会。   董卓高踞上首,趾高气扬,正唾沫横飞地强令三日后必须启程西迁长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瑟缩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刘协,忽然猛地站起,尖声喊道:“董卓欺天罔地,祸国殃民!汉室忠臣何在?谁愿为朕除此国贼?”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董卓肥胖的身躯一僵,似乎没反应过来小皇帝竟敢当庭发难。他脸上的横肉抖动,正要暴怒。   一道寒芒自董卓身后暴起!谁也没看清动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已自董卓背后刺入,精准无比地穿透胸前厚重的朝服与肥膘,从心脏位置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出手的正是嬴政。   他如今是光禄勋,掌宫殿门户宿卫,有佩剑上殿之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大多数朝臣还沉浸在小皇帝突然发难的震惊中,董卓已然毙命。   “国贼已诛!从逆者死!”   吕布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他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在嬴政抽剑的同一瞬间,便已暴起发难,手起刀落杀了几个离他近的董卓心腹将领。   下一刻,董卓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轰然砸在大殿地面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嬴政平静抽出长剑。   热血泼洒而出的瞬间,几点滚烫的赤红鲜血,落在嬴政冷白的右脸上。   嬴政立着,剑尖垂地。左脸侧在光里,眉是眉,眼是眼,俊美得凛冽而清晰。几滴浓稠的、近乎暗红的血,灼目地点在右侧颧骨、眼角之下。最大的一滴,正悬于下颌清晰的线条边缘,将坠未坠。   嬴政终于眨了下眼。沾血的长睫颤动,眸光从倒伏的壮硕躯体上收回,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他走到李儒身前。   殿内已经乱成一片。   李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他离董卓不远,将那血腥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温热的血液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僵立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董卓那轰然倒地的身影和嬴政持剑而立的身影在眼前交替闪现。   完了……全完了……荀政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李儒,”嬴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李儒耳中,“你随张济、段煨,即刻出宫,稳住西凉军各部。告诉他们,国贼董卓已伏诛,天子诏命,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但有异动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命令的语气,仿佛嬴政笃定了他会听话一样。   李儒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自己没有选择,董卓已死,树倒猢狲散。荀政显然已掌控了局面,至少是暂时的局面。抗拒,就是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李儒深吸一口气,对着嬴政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干涩应道:“下官领命。”   是的,嬴政没想错他。董卓已经死了,可他李儒不想死。 [44]第 44 章:[汉末三国]刘协:他简直就是暴君   这场针对董卓的兵变,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嬴政悍然拔剑,到吕布暴起发难,再到李儒被震慑归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朝堂之上,血迹未干,而权倾天下的董卓,已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连一句遗言也未能留下。其麾下跟随入殿的心腹将领,大半被吕布当场格杀,尸横殿陛,侥幸未死的几个也已迅速被控制。   唯牛辅、李傕、郭汜等少数将领,因驻扎城外军营,未参与朝会,暂时逃过一劫,对宫中剧变一无所知。   牛辅正在西郊大营检视士卒,心里盘算着迁都后如何更得董卓重用,忽有使者急匆匆跑至他身边,呈上密信,火漆印是李儒私章。牛辅不疑有他,拆信一看,字迹潦草,言“太师在府中遇刺重伤,恐消息泄露引发动荡”,命他即刻带心腹将领轻车简从,速回太师府议事,并再三叮嘱不可声张。勿使军心浮动,为宵小趁虚而入。   牛辅大惊失色,但见是李儒亲笔,且信中语气焦急,不似作伪,当下心急如焚,也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虽说他的智力也不足以让他想到其中有蹊跷。   他立刻召来同在营中的李傕、郭汜,将密信示之。几人神色慌乱,不及点兵,只带了数名贴身亲卫,便急匆匆打马入城,直奔太师府。   董卓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董卓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哪还能有活路?   行至太师府附近,只见府邸周围戒备远比平日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人高马大、面无表情的陌生甲士,气氛肃杀。牛辅等人只以为是因董卓遇刺,加强了防卫,虽觉守卫面孔生疏,但念及刺客可能尚有同党,加强戒备也在情理之中,并未深究。   待到得府门前,通报之后,被引入府内。穿过前庭,步入往日董卓议事的大厅,却不见董卓,唯有李儒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厅中,而他身侧是手持方天画戟、浑身散发着毫不掩饰杀气的吕布。   牛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李文优!太师何在?吕奉先,你怎在此?”   他厉声喝问,手已按向腰间佩刀。李傕、郭汜也察觉不对,纷纷变色,警惕地看向吕布和李儒。   “对不住了。”李儒嘴唇哆嗦,眼神躲闪,不敢与牛辅对视,移开视线,对吕布比了个手势。   不是他不顾多年同僚情谊,实在是已经回天乏术,他只能先保住自己性命。   吕布狞笑一声,踏前一步,手中画戟一横,挡住了牛辅等人的去路:“不必寻了。董卓老贼已然伏诛!尔等助纣为虐,本将军今日便送你们去与他团聚!”   话音未落,方天画戟已化作一道寒光,挟风雷之势直劈牛辅面门!牛辅武功本就远不及吕布,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踉跄后退。李傕、郭汜怒吼扑上,欲围攻吕布。然而吕布勇猛绝伦,画戟挥舞,不过三五回合,三人便血肉模糊,倒地身亡。他们带来的亲卫,也被埋伏甲士乱刀砍死。   董卓在洛阳城内的核心武力集团,被彻底剪除。   与此同时,张济、段煨已持嬴政手令及天子诏命,迅速接管了城外西凉军大营。他们本就是西凉军出身的将领,在军中颇有根基,出示信物,宣布董卓因罪伏诛,天子只究首恶,余者不咎。西凉军底层士卒骤闻巨变,本自惶惶,但见领头的仍是熟悉的凉州将官,并非外人来接管,惊疑之心稍定,在张济、段煨的安抚下,并未发生大规模哗变。   嬴政又亲笔修书,遣快马送至领兵在外、驻扎要地的徐荣处,详述董卓之罪、天子之诏及洛阳现状。徐荣接到书信,沉默一整日。他本非董卓死党,能有今日地位,某种程度上还得益于嬴政的举荐。审时度势之后,他回信表示愿遵嬴政号令,服从调遣。   至此,绝大部分西凉军已在嬴政的控制之下。只有少数几支由董卓亲信带领、驻扎较远的偏师,闻讯后叫嚣要为董卓报仇,但人数既少,又缺乏统一指挥,很快便被吕布率领的并州军,以及张辽统率、嬴政亲手组建训练已久的关中军合力击溃。   大局初定,嬴政立刻着手善后。他下令拆毁那座劳民伤财的郿坞,将其中金银珠宝尽数取出,厚赏有功将士——关中军、并州军与部分戴罪立功的西凉军同等对待,以安其心。   对于缴获的巨额粮草,嬴政取出小部分,发放给洛阳及关中遭劫掠的百姓,使其免于饿死;大部分则命张辽率绝对可靠的关中军精锐重兵把守,严防火烛,建立严格簿记,规定每次支取仅限大军三日之需,从源头上加以控制大军。   这一系列举措,自然触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尤其是一些原本在董卓麾下备受宠信、习惯了纵兵劫掠、中饱私囊的西凉军中层将领,眼见到手的东西大不如前,且军纪陡然严明,心中极为不满,暗地里串联,企图煽动闹事,恢复旧日风光。   只是他们的密谋尚在雏形,便被嬴政得知。嬴政毫不手软,立刻下令将这些为首的刺头全部擒拿,押赴洛阳闹市,斩首示众,首级悬挂城门。此举既震慑了军中怀有异心者,也安抚了受西凉军欺压、对董卓恨之入骨的洛阳百姓。   嬴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识相的他既往不咎,不识相的就去给他当安抚民心、杀鸡儆猴的那只死鸡。   铁血手段之下,蠢蠢欲动者立刻噤若寒蝉。稍微聪明些的都看明白了,如今的天,已经变了。董卓那套无法无天的路子行不通了。新的话事人手段更狠,规矩更严,但赏罚也算分明。老老实实当兵吃粮,或许不如以前肆意妄为时滋润,但至少性命无忧。若是再敢作乱,那就是拿自己的脑袋去给嬴政立威,去平息民愤。   混乱的关中局势以惊人速度稳定下来。仅仅两月,原本因董卓暴政和迁都风波而动荡不安的洛阳及关中,迅速恢复了基本秩序。   嬴政在洛阳大开大阖、雷厉风行的举动,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天下为之侧目,乃至难以置信。   那可是董卓!拥兵自重、废立天子、权倾朝野,让关东十余路诸侯联军都无可奈何的国贼董卓!就这么死了?被一个年方二十出头、出仕才一年的年轻人,说杀就杀了?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后续。按常理,主君被刺,其麾下骄兵悍将必乱,要么报仇血洗,要么内讧分裂。可现实是,西凉军虽经震荡,却未生大变,反被迅速整合;关中秩序恢复,朝政运转未停。杀董卓、抚军队、安百姓、稳朝局……这一连串高难动作,竟被这名叫荀政的年轻人,在短短两月内近乎行云流水般完成。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办到的?无数疑问在天下士人心中翻腾。   关东联军前盟主袁绍,前脚刚带着大军回到冀州邺城,连屁股都没坐热乎,后脚就接到了洛阳传来的消息,公告天下:国贼董卓,已被侍中荀政、中郎将吕布等忠义之士当场诛杀,其党羽牛辅、李傕、郭汜等一并伏法。天子嘉其殊功,已拜荀政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总督关中诸军事,并领原董卓之凉州牧;拜吕布为奋武将军,封温侯……   袁绍捧着那卷檄文,愣了足足有十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什么意思?我们十几路诸侯,歃血为盟,浩浩荡荡,在酸枣会师,在虎牢关前跟吕布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因粮草不济、内讧不断,灰溜溜各回各家,除了消耗钱粮、彰显大义外,一无所得。   结果,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不声不响,在董卓老巢洛阳,把董卓宰了?还顺手把摊子收拾了?这不是显得我们这群兴师动众的诸侯,很像一群上蹿下跳、最后却扑空的废物吗?   他将檄文狠狠拍在案上,拧着眉头问左右:“荀政?此乃何人?”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谋士郭图趋前一步,答道:“回禀主公,此荀政,字子衡,乃颍川荀氏子弟,荀淑之孙。算来年纪,正当二十有四。”   “二十四?”袁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怀疑,“如此年轻?莫不是其族中长辈,如那荀爽等,暗中谋划出力,他不过是恰逢其会,沾了光,站出来顶个名头?”   另一谋士田丰摇头,语气凝重:“主公,荀爽早已赴任荆州。洛阳剧变之时,荀氏在朝中者,确只有荀政一人。此子心机手段,深不可测,真是年少有为。如今他手握重兵,据有关中,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不可不防啊!”   “年少有为?”袁绍一听这话,非但没有更加警惕,反而心中那股别扭劲更甚,甚至生出几分不悦。年少有为这话,以往都是别人用来形容他的。   这时,他也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荀政”耳熟了。这不就是前两年,那个学他叠加服丧、博取孝名的家伙吗?   “哼!”袁绍冷笑一声,拂袖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效颦学步的荀家子!不过沽名钓誉的侥幸之徒罢了!定是董卓那厮骄横大意,疏于防范,才被此子觅得机会,偷袭得手。”   郭图最擅察言观色,见袁绍神色不豫,语气轻蔑,立刻笑着附和:“那荀政岂能与主公相比?颍川荀氏,虽有些清名,也不过经学传家,论起世代簪缨、累世公卿的底蕴,如何比得上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这番马屁拍得袁绍颇为受用,脸色稍霁,哼道:“侥幸得势,何足道哉!关中残破,西凉军骄悍难制,且有吕布那等反复无常的豺狼在侧,我看那荀子衡,能得意几时!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袁绍心中那点被“比下去”的不爽,却并未完全消散。   是夜,郭图回到自己在邺城的府邸。刚踏入后院,便见院中停着几辆盖着厚毡的马车,旁边站着几名陌生的精干仆役。郭图心中诧异,府中管事连忙上前,低声禀报:“主公,午后有客自西来,携重礼求见,言是故人使者。因主公未归,已等候多时。”   郭图心中一动,他挥手让管事退下,那几名陌生仆役中为首一人,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在下奉我家州牧之命,特来拜会先生,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说着,双手奉上一份礼单。   “州牧?”郭图接过礼单,心中疑惑更甚。翻开一看,饶是他自诩见多识广,也被那清单上罗列的珍珠美玉、金器蜀锦等物的数目惊得眼皮一跳。   “贵上是……?”郭图压下心中震动,试探问道。   “我家州牧,便是新任凉州牧。”使者微笑道,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恭敬呈上,“此乃我家州牧亲笔书信,嘱托务必面呈先生。”   荀政?郭图接过信,示意使者稍候,走到一旁灯下拆阅。信是荀政亲笔所书,称郭图为颍川故旧,言语间都是拉拢之意。   郭图看完,默然良久。他是颍川人,论起地缘亲疏,颍川郭氏与颍川荀氏,自然比与汝南袁氏要近得多。这份礼,这封信,诚意不可谓不足。   “唉……”郭图心中暗叹一声,真是可惜。若荀政早几年便有如此声势名望,他说不定真会考虑转投门下。毕竟,同乡之谊,在乱世中亦是重要纽带。可如今,他已在袁绍麾下站稳脚跟,颇受信用,且袁绍四世三公,势力庞大,前景看似更为广阔。此时改换门庭,风险太大。   他将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重礼也收下了。   眼看乱世将至,诸侯各自为政,多条路能走就是多一分机会,没必须拒绝,书信和礼物只要藏好,别被袁绍发现就行。   次日,他听闻同为颍川出身、在袁绍处担任骑都尉的荀谌,以“身体不适,需回乡静养”为由,向袁绍辞官,离开了邺城,返回颍川。   郭图闻讯,只是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颍川荀氏英才辈出,人家自己族内,恐怕就能凑出一套完整的谋士班底,哪里还需要太多外人?荀谌此去,是真正归隐,还是前往关中投奔那位突然崛起的族弟?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   荀谌自冀州邺城悄然离开,一路西行直奔洛阳。抵达洛阳后,他径直前往司隶校尉府。不料,嬴政此刻并不在府中办公,而是在宫中。   此时的皇宫之中。   年仅十一岁的刘协坐在御案后,小脸煞白,眼圈泛红,面前堆积着一摞奏疏。而嬴政正站在御案旁,一手拿着一份奏疏,另一手紧握着一支毛笔,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笔杆捏断。   他脸色虽平静,但眉宇间凝聚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其不争的寒意。   “我昨日,不是已将其中关节,一五一十与你分说明白了吗?”嬴政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只是让你学着批阅处理洛阳一城的事务,督促春耕,抚恤孤寡,调拨仓廪,审理几桩寻常的民间讼案……桩桩件件,皆有成例可循,有法度可依。又不是让你裁决军国大事,统御九州万方!怎么就如此愚钝,半点都学不会?”   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就算再笨,在有人手把手教导、且只需管理一城一地基本民政的情况下,怎么能依然学不会呢?这简直是在挑战他认知的底线!   如今这刘协,有纸这种轻便的东西,政务范围被严格限制在洛阳周边,也不用他想对外征战的事情,工作量不及他接手秦国时候的百分之一,却连这都学不会?简直是……嬴政沉默了。刘协就不算聪明了,那胡亥得有多笨?   刘协被嬴政吓得瑟瑟发抖,这种恐惧却不像是在面对董卓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   “哇——!”刘协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涟涟。他伸出小手,紧紧抱住嬴政持笔的那只胳膊,抽噎着哀求:“荀卿!朕真的学不会……你、你替朕处理了不行吗?朕都听你的,朕封你做大将军,做丞相……”   嬴政眉头紧锁,看着被泪水沾湿的袖袍,心中没有丝毫动容。他毫不客气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用另一只手,将刘协紧抱着他胳膊的小手冷漠地掰开。   “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凭什么要给汉朝打工?这个刘协先前处理董卓的时候还有模有样的,怎么一学起处理政务来就笨成这样?   嬴政实在不耐烦和笨蛋打交道,可要是这个小皇帝什么都不会,他离开之后说不定还会被别人笼络住。不足为惧,却也没必要多这个麻烦。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声:“启禀荀公,颍川荀谌正在府上等您。”   来得正好!嬴政心中顿感一松,立刻对那内侍道:“宣他入宫。”   荀谌怀着志忑的心情步入大殿。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引至某处偏殿或官署等候召见,万没想到直接被带到了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的宫殿。董卓虽跋扈,任免官员、议事决断也多是在自己府邸进行,从未如此堂而皇之地在皇宫内处理家事啊。   待他踏入殿内,看清眼前情景。年少的天子正拽着嬴政的袖子,脸上泪痕未干,抽抽搭搭;嬴政则是一脸漠然,任由天子拉扯。   荀谌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凉了半截。自家堂弟这也太嚣张了!   嬴政可没心思理会荀谌心中所想。他见荀谌进来,连最基本的寒暄客套都省了,直接指着荀谌,问还在抽噎的刘协:“这是我堂兄,荀谌荀友若。你想让我教你,还是想让他教你?”   他甚至懒得用“臣”自称,对刘协的称呼也直接是“你”,他不可能对刘姓皇帝称臣。   刘协闻言,抬起泪眼,期期艾艾地看向荀谌。这位新来的荀卿,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儒雅,气质温和,不像嬴政那般气势迫人。虽然不知其才学如何,但无论如何,总比继续被嬴政用那种“你怎么这么蠢”的眼神凌迟要强!   “朕……朕要这位荀卿!朕要他教朕!”刘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语气异常坚定。只要能摆脱嬴政的教导,换谁都行!   “行。”嬴政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仿佛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他转向荀谌,用一种通知而非商议的口吻道:“即日起,你便是侍中,入值宫中,随侍陛下左右,辅佐陛下处理政务。”   说罢,也不管荀谌是否愿意、是否震惊,便迈步向殿外走去。   荀谌整个人都懵了,直到嬴政走出几步,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跟上。走出大殿,来到廊下僻静处,荀谌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惊疑与不确定:“子衡,你方才之意,是让我辅佐陛下,处理朝政?”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大殿,觉得这事儿荒谬得有些不真实。他只是个来投奔的,怎么转眼就成了天子近臣、辅政之选?   嬴政脚步不停,只“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我?”荀谌指着自己的鼻子,音调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是否太过儿戏?我初来乍到,于洛阳局势、朝中人事皆不熟悉,且才具平平,岂能担此重任?朝中尚有诸多公卿元老……”   “朝中那些所谓公卿元老,尽是些尸位素餐、遇事则推诿扯皮的废物。”嬴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刻薄,“放心,你比他们强出百倍不止。教个小孩子处理点简单政务,绰绰有余。何况有我给你撑腰,谁敢说你资历不够?”   荀谌被噎得一时无言。他定了定神,问出最关键的疑惑:“子衡不留在洛阳坐镇?”   “我是凉州牧。”嬴政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西方,“自然要赴长安上任。”   荀谌一愣,随即更加困惑,“凉州在西,长安亦在西,然凉州州治在陇西冀县,与长安相隔甚远。”这地理方位不对啊。   “我说是长安,便是长安。”嬴政却不再解释。   两人正前行,前方宫道拐角处,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一脸百无聊赖、正仰头望天的吕布。吕布似乎刚“巧”路过,看到嬴政,眼睛一亮,装作不经意地放慢脚步,与嬴政顺路同行。   走了几步,吕布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荀谌,没把这个文士放在眼里,又看向嬴政,仿佛随口闲聊般开口道:“陛下不是要封你当三公吗?你怎么给推了?反正现在洛阳城里,也没人能管得了咱们。要我说,你主文,我主武,咱俩一文一武,待在洛阳呗。” [45]第 45 章:[汉末三国]一个猴一个栓法   嬴政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对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吕布反问:“你可知晓,昔日刘焉为何会劝说汉灵帝废刺史而立州牧,他自己又为何要请命去益州?”   天下改刺史为州牧,刺史只拥有行政权,州牧却拥有一州之地所有权力,正是刘焉向汉灵帝提出的建议。刘焉还听方士说“益州有天子气”,所以特意自请去益州任职。   这话题跳跃得让吕布一愣,他挠了挠头,浓密的眉毛皱在一起,脸上露出茫然又努力思索的表情,瓮声瓮气道:“刘焉?那个刘姓宗室的老儿?我哪知道他肚子里琢磨什么弯弯绕绕。许是觉得益州富庶,想去享福呗?”   嬴政不置可否,脚步不停,又问:“那你可知,袁绍为何宁愿触怒董卓,冒着阖族性命不保的风险,也要逃离洛阳,跑去冀州,甚至后来联合关东诸侯起兵讨董?董卓一怒之下,可是将他留在京中的叔父、亲属尽数屠戮了。”   吕布这次想得更快,或者说根本没多想,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嗤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那袁本初,看着人模狗样,实则是凉薄之辈,为了自己活命,为了抢地盘,连爹娘祖宗都不要了呗!”   他觉得这答案简直天经地义,甚至还带着点“我早就看穿这种人”的小小得意。还觉得自己终于在道德上赢了一次,他吕奉先只是不要义父,那袁绍可是连血脉相连的叔父都不要了。   嬴政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吕布,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这家伙脑袋瓜长得这么大,还顶着两根花里胡哨的雉鸡羽,怎么里面这般空空如也?   但转念一想,武人嘛,勇力绝伦,心思简单,这才是常态。像王翦那般既能统军征战又能通晓政略的,才是凤毛麟角。眼前的吕奉先,应该和白起还有他在史书上读过的韩信归在一处。   对牛弹琴,徒费唇舌。嬴政懒得再绕圈子,直接道:“淮南子有言,‘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刘焉是聪明人,他是汉室宗亲,却不思光复汉室,而是早早谋划离京,占据一方,自立之势尽显。这说明早在八年前,黄巾乱起之时,他便已看出汉室将颓,天下将乱。他是当今天下,最聪明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吕布听得有些懵,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嬴政继续道:“其次,不算太蠢的,便是袁绍了。董卓乱政,他看出时局崩坏,唯有地盘和兵马,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他抢先一步,跑去冀州,招兵买马。”   吕布这次似乎听懂了一点,但又没完全懂,表情有些纠结。   “而我,”嬴政语气平淡,“生得晚了些。刘焉、袁绍他们早已落子布局,占据先机。我想要后来居上,便需行非常之法。诛杀董卓的这份功劳,足以让我后来居上。”   吕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你一开始跟着董卓,就是为了找机会杀他?”   嬴政:“……”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吕布那张写满了“我懂了”的英武面孔,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方才那番话的重点,明明是“刘焉、袁绍这些聪明人物,都已不再看好朝廷,纷纷寻找退路、割据一方,这意味着天下逐鹿的时代已经到了,我杀董卓、谋地盘,正是顺应此势,而不是为了留在朝廷里当一个花钱就能买来官职的三公”。   罢了罢了。嬴政心中摇头,彻底放弃了与吕布进行战略沟通的奢望。跟这种纯粹的猛将谈什么大势,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需要的,是吕布的勇武和那支并州铁骑,只要他能听话,能打仗,就行了。   嬴政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迈步继续向前。走出宫门,他指了指并州军营驻扎的城西方向,对吕布打发道:“温侯练兵去吧。”   跟白起一样玩去吧。   吕布听到“练兵”这个他终于能听懂的明确指令,立刻精神一振,连自己本来目的是找嬴政留下和他搭伙享受高官厚禄都抛之脑后,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步伐间虎虎生风。   仔细看,背影还带着些许落荒而逃的匆忙。   看着吕布远去的魁梧背影,嬴政站在宫门外,陷入片刻的沉思。吕布这家伙,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勇不可当。但其为人,实在过于简单了。勇则勇矣,却无忠义观念,行事全凭好恶与眼前利益,丁原、董卓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得找个人教他,什么叫做忠义,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嬴政心中思忖。   心思转动间,一个合适的人选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抬步向自己的司隶校尉府行去。   回到府邸,嬴政即刻命人去传唤此刻正担任洛阳令的荀彧。董卓伏诛后,洛阳城百废待兴。作为洛阳令的荀彧,堪称是整个朝廷最忙碌的官员之一,从安置流民、整顿治安到督促春耕,桩桩件件都需他协调,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夙兴夜寐。   接到嬴政的紧急传唤,荀彧以为又有什么关乎洛阳稳定或关中大局的要事发生,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公务,急匆匆赶到了司隶校尉府。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踏入书房,向端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看着一份文书的嬴政行礼后,还没来得及询问有何要事,一个噩耗便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头上。   嬴政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这个如今被他倚为臂膀的族弟,用一种慢吞吞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文若,我给你找了个弟子……哦,不对,是我替你寻了个军师的职位。”   差点说顺嘴了,现在不是荀子和白起,是荀彧和吕布。   荀彧先是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要将他调入军中参赞军务,这倒也不算意外。他立刻躬身,言辞恳切道:“兄长但有差遣,彧自当效力。关中军乃兄长嫡系,彧若能为军中出谋划策,分忧解难,自当竭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了。   “不是关中军,”嬴政的声音平稳,却让荀彧瞬间僵住,“是在并州军中担任军师。”   “吕奉先的并州军?”荀彧猛地抬起头,素来温润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无数关于吕布的“光辉事迹”瞬间掠过荀彧的脑海:背弃并州故主丁原,投靠董卓后,又再次背刺……如此反复无常,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简直就是礼崩乐坏的典型。   荀彧几乎是脱口而出:“此事万万不可!吕奉先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不辨忠义……”   他甚至都想劝嬴政慎用吕布,吕布这样的人能为了利益背叛丁原和董卓,日后也定会为了利益背叛嬴政。   嬴政等荀彧把话说完,才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谁教过吕奉先,何为忠义?”   荀彧满腔的义愤与排斥,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吕布出身贫寒,起于行伍,凭的是一身过人的勇力。他所理解的“忠”,就是对当前给他好处的人的暂时服从;他所理解的“义”,就是江湖草莽式的“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   嬴政是后来才恍然察觉,某些曾被他忽略的经历,的确拓展了他的认知边界。比如上个副本在墨家村的日子,起初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底层游侠为何好勇斗狠,行为又常悖于常理。   后来荀子告诉他:所谓“性本恶”恰是指出未经教化的人,其思维与野兽无异,只知依循最原始的生存欲求行事,何来忠义礼法?   看到荀彧哑口无言,嬴政才继续缓缓说道:“吕奉先出身微寒,全凭勇力搏杀至今,并非你我这般,有良师教诲,有家学渊源熏陶。孔丘有言,‘有教无类’。你是荀子后人,更当践行此道。教化,不止是教化君子。文若,你说是也不是?”   荀彧怔怔地听着,脸上神情变成惭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彧实在惭愧。先前是彧拘泥于表象,囿于成见,有愧先圣教诲。彧愿往并州军,竭尽所能,教导吕将军,使其明忠义。”   看着荀彧眼中燃起的带着使命感的光芒,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嘛,这才像话。荀子本人曾替他教导过白起,如今让荀子的后人,去替他教导吕布,这就叫一事不劳二家,专业对口,再合适不过了。   吕布一开始对荀彧这位军师,简直是叫苦连天,怨气几乎要冲破屋顶。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是权倾朝野的温侯了,手握重兵,连天子都要看他几分脸色,为什么还要被一个小白脸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念叨?   什么忠义啊,礼法啊,仁德啊……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有这功夫,多练练兵,多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不好吗?   然而,荀彧深谙以柔克刚之道,面对吕布这种吃软不吃硬、又极度自负的猛将,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当他愿意真正花心思、动脑筋来对付吕布时,轻松就把这位绝世猛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荀彧从不与吕布正面冲突,也极少疾言厉色。他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不厌其烦,引经据典,将那些忠义道理以吕布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吕布想躲?荀彧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练兵的校场、休憩的营帐。   一来二去,吕布对荀彧是又怕又……嗯,谈不上敬,但至少不敢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意呵斥驱赶了。每每嬴政有事去找吕布商议,十有八九能看到吕布垂头丧气,而荀彧则气定神闲跟在吕布身后数步。   直播间弹幕每每看到这一幕,总是瞬间被“哈哈哈”刷屏:   【吕奉先啊吕奉先,你连陈宫那个直脾气都搞不定,现在碰上荀令君这种级别的,怕不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老吕就吃这套美人计!我们荀令君可是历史有名的熏香大美人,这谁顶得住?】   【有一说一,我感觉主播的长相其实更俊美凌厉唉……就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威严感的俊美,和荀彧的温润如玉是两种风格】   【我不知道主播俊不俊,但曹老板肯定知道(狗头)】   而被弹幕点名的曹操,此刻正身处洛阳城中某处官署,对着一桌案堆积如山的文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接着低头处理文书。   董卓死后,隐姓埋名、藏身于嬴政私宅的曹操自然得以重见天日。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领略一下自由,就被嬴政抓了壮丁。   嬴政在初步接触和观察后,迅速发现了曹操这个小矮个身上蕴藏的、远超其外表的惊人能力。于是,嬴政毫不客气地将手头大量繁琐而不重要的日常政务一股脑儿扔给了曹操。   近来,嬴政忙的一件要紧事,便是以天子刘协的名义,草拟一份诏书,准备封赏在先前讨伐董卓过程中有功的关东各路诸侯,召他们前来洛阳接受封赏。   ……参考的是他曾祖父嬴稷当年骗楚怀王自投罗网的那招。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嬴政披着一身薄雪,步履匆匆地踏入曹操所在的官署。   他看也不看正埋首于文山牍海的曹操,直接将手中刚拟好草稿的诏书往案上一扔,命令道:“曹孟德,润色此诏书,随后以朝廷名义,明发天下。”   这是嬴政发现的曹操另一个可与李斯比肩的长处,二人同样文采斐然。   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接触让嬴政觉得,曹操与李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精明强干,精通政务律法,文采斐然,而且……在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风气下,曹操所学所精,似乎更偏向于实用主义的法家。   这让骨子里依旧更认同以法治国的嬴政颇感顺眼,甚至起了培养之心。唯一的缺点就是曹操的野心太大了,不像李斯那么恭顺,可嬴政一想到李斯在他死后干了什么,就觉得曹操的这点缺点也无所谓了。   此刻的曹操,丝毫不知自己的未来从大汉丞相变成了大秦丞相。他才从那堆比他脑袋还高的竹简帛书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倦,接住嬴政扔过来的诏书草稿,曹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一看,曹操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诏书背后嬴政的真实意图。与外界那些因董卓伏诛就觉得嬴政正义凛然的外人不同,曹操是真正见识过嬴政深不可测、不择手段的另一面的。   理智告诉曹操,嬴政想干什么与他没有太大关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可是他和袁绍有一份总角之交的情分在……   “我麾下,容不得心怀二意、背主暗通之人。”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成型,嬴政冰冷的声音便已在曹操耳边响起。   “操岂敢。”曹操立刻收敛所有心思,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润色那份诏书,“此诏关乎朝廷体面,天子恩威,我定当竭尽全力。”   算了,袁本初当初从洛阳跑路的时候,也没想着带上他一起。如今各为其主,也算扯平了。何况,以袁本初的智谋和身边那群谋士,未必就看不出这诏书背后的门道,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杀身之祸?   看到曹操迅速摆正态度,嬴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觉得曹操孺子可教的另一点:识时务,知进退,能屈能伸。在明确感受到警告和不可逾越的界线后,能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   弹幕议论纷纷:   【主播对吕布和对曹操的态度真是天差地别,对吕布就循循善诱、耐心教导,对曹操就凶巴巴的,动辄敲打。】   【这叫一个猴一个拴法!吕布那种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顺毛捋才行;曹操这种人精,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你比他更硬、让他看不透,他反而老实。】   【感觉主播想彻底压服曹操也不容易,曹操是那种你必须一直比他强、让他心服口服才行的人,但凡你显露出一丝虚弱,他绝对会生出别的心思】   【楼上的,不容易指的是对曹操来说不容易吗?我怎么感觉曹老板快要被累死了……谁家好人布置文书工作是论十斤为单位批阅的?简直是把曹操当驴使唤】   在曹操加班加点的润色下,这份文采华丽的诏书很快就送到了嬴政案头。   嬴政拿起这份帛书诏令,在手中掂了掂。他心知肚明,袁绍和孙坚有兵有地,未必会真把这诏书当回事。   但有一人,嬴政可以肯定,只要接到诏书就一定会来。   一月后,自东而来的官道上,三匹骏马并辔而行。为首一人,双耳显眼,左侧一人,面如重枣,右侧一人,豹头环眼,正是刘关张三人。   刘备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洛阳城轮廓,对身后两位义弟道:“此番奉诏入洛,封赏功绩倒在其次。愚兄所求,无非是在天子面前,能将我这皇叔的身份过个明路,得个朝廷正式的认可。”   他语气难掩无奈。他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可这份血缘传到今日,早已疏远模糊,甚至落魄到以织席贩履为生。若无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认证,他这个皇叔的头衔,在天下人眼中始终分量不足。   此番应诏,让刘备喜出望外,这正是他渴求了许久的机会,面见天子,陈情叙谱,若能得天子金口玉言确认,那他刘备便是名正言顺的汉室宗亲。   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隐现:“大哥所言甚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行若能得天子明诏,正大哥之名,则天下义士,必望风来附。”   刘备入洛阳后,先在驿馆安顿,随即递上表章,请求入宫觐见天子。不多时,便得到了召见的回复。   在宦官的引领下,刘备步入皇宫。行至一处偏殿外,引路的宦官低声道:“陛下今日的经学授课尚未结束,烦请在此稍候片刻。”   “有劳中官。”刘备拱手,神色恭谨,毫无不耐。   他静立于殿外廊下,隐约能听见内殿传来两道交谈之声。一道清亮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显然便是当今天子刘协。另一道声音则温和沉稳,不疾不徐,正在讲解着什么,偶尔夹杂着天子的提问与那温和声音的解答。虽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氛围似乎颇为融洽。   不多时,内殿的交谈声渐息。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天子刘协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听讲后的专注与意犹未尽。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深衣常服、气质儒雅沉稳的青年官员。   刘协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刘备,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荀卿,这是?”   那被称为“荀卿”的青年立刻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自然,温声答道:“回禀陛下,这位正是先前在关东会盟、讨伐国贼董卓时立下功劳的刘玄德。”   刘备也在此刻悄然抬眼,迅速打量了这位“荀卿”一眼。想必此人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荀政了。早闻其杀伐果断,威震朝野,未曾想真人竟是这般谦逊温和、举止有度,与传闻中的凌厉形象颇有不同。   观其应对天子,恭敬有礼,教导耐心,看来确是忠心辅弼之臣,实乃社稷之福。 [46]第 46 章:[汉末三国]曹操心慈手软   刘协经荀谌一提醒,也想起来前两天嬴政似乎是提过要以天子名义,召那些曾参与讨伐董卓的诸侯来洛阳给予封赏。只是刘协对此并未太往心里去。   什么十七路诸侯,名头喊得响亮,可他这位天子从头到尾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还是荀政在洛阳城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董卓。   不过,刘协转念一想,这些人至少名义上是愿意来救自己的,总比不来的强,故而他对眼前这位主动前来、自称汉室宗亲的刘备,态度还算温和。听闻刘备自报家门,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刘协也很痛快地命人取来皇室族谱,亲自提笔,将刘备的名字添补了进去,算是正式承认了他的宗室身份。   刘备心中激动万分,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终于成了天子金口玉言、族谱在册、名正言顺的“皇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刘备与刘协又叙谈了几句,表达了对天子蒙尘的痛心以及对汉室未来的忠诚。   言谈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位侍立在天子身侧、气质温润的“荀卿”,心想自己该与这位如今权倾朝野、匡扶社稷的功臣攀谈几句,结个善缘,于是待与刘协话毕,便转向荀谌,郑重拱手道:“在下刘备,见过荀校尉。明公临危受命,诛除国贼,匡扶社稷,安定洛阳,实乃大汉之福,天下苍生之幸!备,钦佩之至!”   荀谌被刘备这郑重其事的一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认错人了,连忙侧身避开,摆手谦辞道:“玄德公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玄德公认错人了,在下荀谌,不过是天子身边一侍奉讲读的侍中罢了。”   刘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化作尴尬与惊讶。他看看荀谌,又看看刘协,心中疑虑顿生。这位荀谌看起来与天子关系颇为亲近,天子对他也很是信重依赖,教导天子这等重要之事,荀政竟然假手于人?   就在刘备心念电转之际,一名小黄门宦官小跑着进来,尖声禀报:“启禀陛下,司隶校尉荀政来见!”   嬴政不让用“求见”这个词,可以说是野心毕露了,但是有董卓毒杀少帝刘辩在前,从天子至群臣一致无视了嬴政这些细枝末节的僭越。   不等刘协开口说“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大步流星迈入了殿内。来人走得很快,玄色朝服的下摆,在行走间如鹰翼般展开,带起一股微寒的风。腰间玉珏与佩剑相击,发出清冷的金玉相撞之声。   刘备在来人踏入殿门的瞬间,便已定睛瞧去。这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跳,若非他素来沉稳,几乎要失态。   他没有学过相面之术,但来者的相貌气质,不用相面也能看出来非同一般。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冷峻威严的面容,比相貌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那一身通身的威严气派,目中无人,骄傲矜贵,俨然一副野心勃勃的虎狼之相。与旁边温文儒雅的荀谌相比,虽说同出一家,可说是“虎羊之别”亦不为过。   ……反正怎么看也不像是忠臣长相。   更让刘备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在只听到那脚步声的时候,他身前的天子刘协身体哆嗦了一下,脚步也无意识地向自己这边挪移了半分。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强作镇定的表情下满是畏惧。   刘备的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天子对这位荀政为何如此畏惧?难道这荀政,表面安定洛阳,暗地里也如董卓一般,跋扈欺君,凌辱幼主?可自他进入洛阳以来,一路所见,城中虽经大乱,却已秩序井然。他也未曾听闻荀政有何残暴不仁的恶行。   嬴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刘协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全然无视了君臣之间应有的大礼。   刘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荀、荀卿来了……”   此情此景,落入刘备眼中,让他心中更加惊疑不定。   嬴政没有管刘协,而是将目光转向刘备:“你便是刘玄德?”   这不是嬴政第一次见刘备。早在虎牢关,他就在城头远远瞥见过刘备的身影,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容貌。而刘备,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嬴政。   刘备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面上却丝毫未露:“在下正是刘备,中山靖王之后。久闻荀公大名,如雷贯耳。”   嬴政对刘备这番恭敬的自我介绍,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接刘备“久仰”的客套话,目光便已从刘备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刘协身上。   “这几日,学的如何了?”嬴政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刘协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让你试着批复的几份京兆尹属官任免文书,可都看完了?批注如何?《韩非子》可曾读完?有何心得?”   刘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飘忽,不敢与嬴政对视,嗫嚅道:“看了一点……背、也背了一点……”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荀谌说他天资聪慧,学习进度不慢,可刘协觉得荀谌说的“聪慧”和荀政要求的“还行”,应当还差距不小。   侍立一旁的荀谌见状,心中不忍,毕竟这几日是他负责教导,天子虽天资不算顶尖,但也算用心。他鼓起勇气,出言打圆场道:“陛下这几日确是勤勉,只是政务经义皆需时日学习,难免……”   “昔年灵帝在位时,十常侍张让、赵忠之流,便是如此为天子寻借口、行谄媚之事。”嬴政声音陡然转冷。   “贤臣劝谏,督促进取;佞臣谄媚,助长懈怠。”   荀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敢再发一言。   嬴政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转向一旁静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刘备猝不及防的问题:“我听闻,你早年曾师从大儒卢植门下读书?”   刘备心中一惊,不知嬴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备早年确曾有幸,于卢师门下求学数载。”   嬴政审视的目光让刘备觉得肩头一沉:“我听说,你在卢公门下时,并不好读书,反而喜狗马、美衣服,性好奢华,更喜结交豪侠游侠,是也不是?”   刘备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颊发烧。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上行下效,你既身为汉室宗亲,为何不好好读书进学,明经知义,反倒给天子做了这等不好的榜样?”   从他们老祖宗刘邦那儿就没传下好根儿来,一群不爱读书的笨蛋。   这话就有点迁怒的意思了,嬴政一天能批几百斤竹简,到了胡亥这儿更是一塌糊涂。可嬴政现在拒绝承认胡亥是他亲生的,他觉得胡亥是赵王迁投胎来找他报仇的。   刘备此刻真是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他低着头,与旁边同样哭丧着脸的刘协,倒成了难叔难侄。   刘协却忍不住偷偷瞄了刘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找到同类的安慰。   刘备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那一瞥,欲哭无泪。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驿馆,晚点再来觐见呢!   刘备此时终于知道刘协为什么这么怕嬴政了,现在好了,不只是天子怕嬴政,他这个皇叔见了嬴政也害怕。   刘备从宫中回到驿馆,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关羽和张飞一直在驿馆中等候,见自家大哥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地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哥!”张飞性急,声如洪钟,见刘备神色不对,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可是那小皇帝给你气受了?还是朝中那些鸟官看不起咱们?”   刘备定了定神,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先是对两位义弟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非是天子,陛下待我甚是亲厚,已将我之名录于宗谱。”   “那是为何?”张飞追问。   “我在宫中遇见了荀校尉。”刘备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荀政?”张飞眉毛倒竖,“那厮敢给大哥气受?”   刘备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摇头道,“荀公并未给我气受。只是……只是荀公威势实在太过慑人,为兄……唉,一言难尽。”   “荀公已在府上设宴,定于三日后,款待我等此番讨董功臣。”刘备挑开话题,他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张飞,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几日,三弟若无他事,便与为兄一同,在驿馆中……读书吧。”   “啊?读书?”张飞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如同苦瓜。   三日后,司隶校尉府。   最先抵达的宾客,却是披着锦袍、昂首阔步的吕布。吕布大步流星走入宴会正厅,见厅内空荡荡,只有嬴政一人端坐主位,便大大咧咧地走到近前,环顾左右,问道:“某坐何处?”   嬴政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下方的首席位置,语气平淡:“奉先功高,自然首座。”   吕布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哈哈一笑,撩袍坐下,看向嬴政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顺眼。他坐下后,才发现厅内除了他和嬴政,竟再无他人,不由纳闷地“咦”了一声,扭头看向嬴政:“我记错时辰了?”   他倒不觉得别人敢比他来得还晚,毕竟他是故意压着点,在嬴政通知的时辰才过来的,存了几分彰显身份的小心思。   嬴政淡淡道:“是我特意请奉先早来一步,是有一桩事,想私下劳烦你。”   “又有事?”吕布咂了咂嘴,心里有点嘀咕,但面上没显。   算了,荀政对他还不错,只要不是再给塞个军师念叨他,旁的都好说。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今日宴饮,我想试试在座诸公的胆色。稍后酒过三巡,想请将军于席间舞剑助兴。”   “舞剑?”吕布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情愿,“就那些人?也配看我吕奉先舞剑?”   嬴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奉先舞剑,我当亲自抚琴伴奏。”   他知道吕布的意思,重点不是他能不能舞剑,而是有没有得到尊重。   “这还差不多!”吕布当即点头,豪爽道,“行!就这么定了!可惜你没早说,不然我把方天画戟带来,舞一段方天画戟,那才叫威风!”   “临时起意罢了。”嬴政言简意赅。实际上,他正是深知吕布此人嘴上把不住门,才故意等到此刻才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宾客们才陆陆续续到齐。所谓讨董的十七路诸侯,倒有大半都来了。毕竟,朝廷的正式封赏与承认还是有点用的。连孙坚也出现在了席间。唯有袁绍和韩馥正在争夺冀州,以及远在幽州的公孙瓒,因故未能前来。   除了这些诸侯,嬴政还邀请了洛阳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员,就连曹操也坐在一个不算边缘的位置。   一时间,厅内冠盖云集,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看似一派和谐热闹。酒过数巡,气氛渐酣,不少人都已有了几分酒意,谈话声也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环视左右,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诸公,光是饮酒,未免有些乏味。”   下首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曹操见状,开口提议道:“不若即席赋诗,以助酒兴?”   即席赋诗是此时高门宴会常见的雅事,由主人命题,众人限时作诗,既能展露才学,又不失风雅。   坐在靠后位置的刘备,在听到嬴政开口时,心中便是一紧,暗叫一声:“来了!”   而他身旁原本还在跟邻座吹嘘自己勇猛的张飞,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心中懊悔不迭:早知荀政是这么个可怕法,他打死也不跟着大哥来赴宴。   嬴政却抬手,轻轻一挥,否定了曹操的提议:“唉,赋诗联句,了无新意。温侯吕奉先,勇力冠绝天下,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盛会,岂可无壮士助兴?不若就由温侯舞剑,政亲抚琴为温侯伴奏。”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甚至不等有人出言附和或反对,吕布已然拍案而起,大声道:“好!”   说罢,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也不等琴声起,便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他本就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此刻虽未着甲,但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劲风呼啸,凛然生威,杀气腾腾。   嬴政也命人抬上早已备好的长琴,置于案前。   吕布心中惦记着嬴政说的“试试这些人胆气”,加上他自己也有心在这些平日里看不起武夫的士人诸侯面前显显威风,手下剑势越发凌厉,甚至开始端着酒盏,拎着寒光闪闪的长剑,有意无意地轮流走到各张席案前“舞”上一段。剑风扑面,酒气熏人,配上吕布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和魁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   在座众人,要么见过吕布在虎牢关前连斩数将,要么亲眼目睹过吕布于大殿之上如砍瓜切菜般格杀董卓心腹。   此刻见吕布拎着明晃晃的利剑,带着一身酒气和杀气朝自己“舞”过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直接往后缩;稍微镇定些的,也是冷汗涔涔,身体僵硬如木。   有那读过史书、脑子转得快的,猛然觉得眼前这幅场景异常熟悉。武将舞剑,众宾惶惧……这不就是当年楚汉相争时的“鸿门宴”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升起,那些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士人也纷纷白了脸色,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舞剑的吕布、抚琴的嬴政以及厅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之间逡巡。   嬴政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观察着厅中每一个人的反应。   然而,看了一圈,嬴政心中只有失望。废物,几乎都是废物。能临危不乱、冷静分析者,寥寥无几。   刘备那边,他那两个义弟几乎在吕布持剑走近的瞬间,便已一左一右护在了刘备身前。但这反应在嬴政看来,却显得有些不过脑子。眼前难道是真正的危险吗?刘备此人或许有些潜质,但得吃足苦头才能出头。   再看孙坚,更是让嬴政大摇其头。孙坚反而被吕布的剑势激起了战意,正大口灌着酒,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地盯着吕布辗转腾挪的身影,准备跳出去与吕布打一架。又是一个只长肌肉、不长头脑的莽夫将领。   环视一周,嬴政颇有些“矮子里面拔将军”的无奈。若非要挑出一个表现还算有些资质的,竟然是……曹操?   曹操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似也在专注地看着吕布舞剑,但他放在案下的手却很稳,饮酒的动作也从容不迫。他微微低着头,眼神却不时飞快地扫过嬴政,揣测嬴政的意图。   就在曹操暗自分析局势时,忽觉后背一凉,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正好对上嬴政那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曹操心中一惊,但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笑容。   看他干嘛?他最近很老实啊,活儿没少干,嘴也很严。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停下了抚琴。起身离席,径直朝着曹操的座位走了过来。   曹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中一突,但面上神色不变,甚至立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恭敬道:“操,敬荀公一杯。荀公琴艺超绝,与温侯剑舞相得益彰,实乃……”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却并未接他的酒,只是沉着脸,目光幽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曹操被盯得心里直打鼓,脸上笑容却不变,甚至更盛:“哎,是操冒昧了,险些忘记荀公不喜多饮。是操失礼,操自罚三杯!”说罢,看也不看,眼皮不眨,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荀政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缘由地发难。这不符合荀政行事风格。   “临危不乱,不错。”   嬴政扔下一句话,干脆地转身返回了自己的主座。   而吕布那边,却是酒劲彻底上了头。嬴政的琴声停下后,他非但没停,反而借着酒兴,越发狂放地舞动起来,直到气喘吁吁,浑身冒汗,才终于“哐当”一声将剑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返回自己的坐席,拍开一坛新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大笑道:“好酒!好剑!痛快!”   嬴政已安然坐回主位,气定神闲,淡淡道:“吕将军豪迈,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些许狂态,诸公海涵,不必计较。”   “不敢,不敢!”   “温侯真乃豪杰!”   “武艺超群,天下无双!”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开口,有的表示理解,有的趁机大拍吕布马屁,厅内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和谐起来。   几日后,前来洛阳接受“封赏”的各路诸侯,大多心满意足踏上了归程。唯独刘备,被一道实则不容拒绝的旨意留了下来,理由冠冕堂皇,皇叔当留在洛阳,陪伴教导年少的天子读书,为其树立宗亲楷模。   刘备初时心中惴惴,颇为犹豫。洛阳虽好,毕竟是权力漩涡中心,他一个根基浅薄、仅有虚名的汉室宗亲,留在此地,是福是祸,实难预料。但很快,朝廷的封赏正式下达,刘备的官职连升三级,从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擢升为比两千石的宗正丞,虽非显赫实权职位,但地位清贵,且常在京师,接触中枢。   这道任命让刘备看到了留在洛阳的价值。平原县地小民贫,夹在冀州公孙瓒与袁绍之间,朝不保夕,确实非久留之地。不如暂且留在洛阳,静观时变,结交人脉,或许能谋得更好的出路。   与此同时,嬴政也已准备好了前往长安,留在此地,名义上总有个天子刘协压在头顶,行事掣肘,难以完全放开手脚。相比之下,长安就在咸阳附近,关中形胜,更利于他大展拳脚,从容经营根本。   临行前,嬴政于府邸书房,秘密召见了曹操。   曹操踏入书房时,发现室内只有嬴政一人,静坐于主位,烛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气氛沉凝。曹操心中一凛,上前见礼。   “孟德,你暂且不必随我同去长安。”嬴政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另有要事,需你留在洛阳办理。事成之后,再来长安寻我。”   曹操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恭敬问道:“敢问主公,是何要事?操必竭尽全力。”   嬴政抬起眼,目光冰冷:“我要刘备的命。”   曹操霍然抬头。这段时间,曹操与刘备有过数次接触,他对刘玄德印象颇佳,甚至隐隐有几分英雄相惜之感。他私下里还曾想过,若能寻得机会,将刘备及其关张二位万人敌的义弟收归麾下,定能如虎添翼。他万万没想到,嬴政交给他的第一个“重要任务”,竟是除去刘备!   曹操急道:“刘玄德仁德宽厚,两个义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实乃当世英雄!主公既欲成就大业,何不效法齐桓公重用管仲、秦穆公善待百里奚,设法收服此三人,以为己用?杀之,岂不可惜?”   嬴政闻言,嘴角勾起略带讥诮的弧度:“收服姓刘的?呵,曹孟德,你既分不清轻重缓急,又如此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   曹操:“……”   第一次有人说他心慈手软。   嬴政冷哼一声,不再与他争辩:“农人耕种,为何要在野草刚刚冒头之时,就将其连根拔除?”   不趁着敌人弱小的时候斩草除根,难道要放任敌人长成给自己添更多麻烦?   “操明白了。”曹操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嗯。”嬴政见他醒悟,脸色稍霁,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做事,大多时候还算靠谱。只是偶尔控制不住性子,恐误大事。故此,我再为你寻一帮手。”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内侧的屏风后,应声转出一人。此人身形中等,穿着普通的文士深衣。   “这位是贾诩,贾文和。”嬴政指了指中年文士,对曹操道,“此事,你与他商议着办。文和之能,你日后便知。”   不知为何,一看到贾诩,曹操心里就一咯噔。   离开嬴政的府邸,夜色已深。曹操与贾诩并肩而行,沉默片刻,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此事当如何着手,方能万无一失?”   贾诩淡淡道:“洛阳城中,经董卓之乱,尸骸未能尽数妥善处置,去岁冬日又格外寒冷,今春转暖,疫气郁结,恐有瘟病滋生。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   曹操深深看了贾诩一眼。 [47]第 47 章:[汉末三国]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春寒料峭,残雪未消,嬴政便已定下行期,离开洛阳,西进长安。   启程之日,天子刘协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百官队伍中,暗流涌动。那些在嬴政掌权初期,曾以为迎来“士大夫与天子共治”新时代的士人们,此刻狂喜不已。他们本以为,扳倒董卓这武夫,迎来出身颍川荀氏、年轻有为的荀政,是士族的胜利。天子年少,正是他们这些士人一展抱负、执掌乾坤的大好时机。   然而,嬴政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他根本不吃大义名分和世家情谊那一套。但凡敢忤逆他,随后就会猝不及防被扣上“董卓余党”的罪名,紧接着便是下狱、问斩。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独断,比起董卓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嬴政的离开,对许多朝臣而言,不啻于搬走了头顶一座大山。   刘协的心情则更为矛盾。一方面,他确实不堪嬴政给予的重压。嬴政的离开,意味着他终于不用被骂笨蛋了。但另一方面,对将他从董卓手下解救出来的嬴政,刘协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连他自己也未必说的上来的依赖。   ……他甚至觉得比起管生不管养的汉灵帝,嬴政更像他爹。   嬴政高踞马上,玄色大氅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送行队伍,无论是百官眼中的欣喜,还是刘协的复杂情绪,都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波澜。这些人的所思所想,于他而言,轻若尘埃,不值一哂。   “就送到此处吧。”他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在数百精骑的簇拥下,潇潇洒洒绝尘而去,将暗流涌动的洛阳抛在了身后。   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铅灰色的天空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好在雪势不大,并未阻滞行程。当嬴政一行人马抵达长安地界时,地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马蹄踏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嬴政并未急于入城。他命大队随从先行进入长安安置,自己则只带了几名最为亲近可靠的侍卫,渡过渭水。   一条渭水,汤汤东流,将这片广阔平原,天然地划分成了南北两部分,北岸是咸阳原,南岸是龙首原。长安城坐落在渭水以南的龙首原上,那是汉家宫阙。而他此刻立足的北岸,咸阳原,这片被茫茫白雪掩盖的断壁残垣……是他大秦的咸阳,曾是他嬴政一手缔造的帝国心脏。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能搬走的大概都被搬走了,剩下的这些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焦土也没人愿意处理。   咸阳,长安。秦,汉。   两个朝代的都城隔水相望,却从未真正相遇。当咸阳在楚人一炬中化为焦土与废墟,数十年后,长安城才在咸阳的废墟旁拔地而起。   嬴政勒住战马,静静地伫立在渭水北岸,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玄黑的衣袍上。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片被厚厚白雪掩埋的荒原。   上一刻,他还在咸阳宫那巍峨的殿宇中,俯瞰着他刚刚一统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雄心万丈,思虑着千秋万代的基业。下一刻,时空轮转,他便要直面史书上寥寥数笔的“二世而亡”。   嬴政曾经以为他会很平静,毕竟该生的气,刚来这个时间的时候已经气完了。可亲眼看着眼前,已经变成荒凉的断壁残垣的咸阳,嬴政才发现,他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平静。   这场雪下得无声,越下越大。   嬴政就站在那儿,站在他曾一手构建的帝国的遗骸旁。嬴政闭着眼睛都能清晰的回忆起他的咸阳城,他的秦王宫。如今,这里只有一片废墟,残破的瓦当半埋在雪下。   玄色大氅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几片雪花挂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化未化。他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像是咸阳废墟中最后一根未倒下的石柱。   系统108觉得不对劲。它迅速在运行的直播间插播了一条冗长的广告,暂时屏蔽了外界窥探。然后,那团只有嬴政能看见的光球,将自己变成一个暖呼呼的光团,挤进了嬴政冰凉的手心里。   【宿主……你冷不冷啊?】108的声音在嬴政脑海中响起。   嬴政的指尖动了一下。   “……你不是开着直播吗?”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寒冷,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我插了条广告,现在直播间看不见咱们】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掌心的光团。   “朕会重建咸阳。”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朕也会重建大秦。”   【当然啦!宿主可是秦始皇呀!】108欢快道。   嬴政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自嘲:“起码朕如今知道吃仙丹没用了,朕回去就能把徐福找出来杀了。”   此时还年轻的嬴政自己都想象不出来自己老了之后怎么会变成那种轻易被方士蒙骗的老头。   108不敢说话,这种地狱笑话从秦始皇本人嘴里讲出来更地狱了。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厚雪掩埋的咸阳废墟。玄色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肩头的积雪被这动作震落簌簌而下。   他没有再回头。   凌厉的寒风扯起他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孤零零飘扬在天地间的玄色秦旗。   在长安城初步安顿下来后,嬴政站在长安府邸高台上。他沉默良久,终是在心中对系统108发出一声抱怨。   “项羽那个竖子,脑子里装的莫非是草芥?咸阳何其壮丽!汇聚天下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建成,他竟一把火焚之。”   咸阳大火,烧了足足三个月,烧没的可不仅仅是宫室。   他倒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天下之书于咸阳,然后焚书。法家治理百姓的思想就是愚民,于是他就把书都收上来,只留一份备份在咸阳,其他的都烧掉。然后这一份备份也被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大火烧了三个月,把百家典籍都烧没了。   汉家天下四百年,论及农耕之术,确比秦时有些许长进。可除此之外呢?百工技艺,军械营造,倒退何止一星半点!秦朝的工业是工匠不动,部件流通;物勒工名,以考其责。能大批量产出军械、车乘、乃至宫室建材。   到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要他从零开始重建。   108附和嬴政。这倒是,秦朝的流水线和责任到人的工业化进度的确比汉朝先进多了。   嬴政望着远处,最终只余一声轻叹。转身,他大步走回官署。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舆图。堂内光线晦暗,他点亮烛台,举烛近前,目光在图面上缓缓移动,烛火映着疆域线条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明灭不定。   来到长安,以凉州牧的名义开府建牙后,嬴政第一件事便是厘清自身势力范围。关中地区已基本稳固;凉州虽名义上属他,但实际有一小半地盘被马腾、韩遂两大割据势力占据;荆州方面,叔父荀爽虽被表为刺史,然其能力有限,虽凭借颍川荀氏名望招募了些许人才,却远不足以压服荆州本土盘根错节的豪强大族,目前仅能维持表面上的管辖。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关中地区先梳理干净,然后再把凉州打下来。尽管嬴政更看重蜀中这个产粮地,可他手下有近一半的士卒是西凉人,凉州在他手中,西凉军才算彻底为他所用。   关中虽未经历强行迁都的劫难,但接连多年的黄巾之乱、频发的天灾瘟疫,以及董卓之乱前后的兵祸,依旧使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大量田地荒芜。   嬴政将荀彧带到了长安,又征召了侄子荀攸,再加上荀彧引荐的几位实干之才,再加上他自己招揽、目前在洛阳替他做事的曹操和贾诩,初步搭建起了行政班底。   “文若,”嬴政召来荀彧,开门见山,“你立即着手统一核查关中所有无主田地,无论荒田、抛荒田,皆需仔细丈量,登记造册。”   “核查之后按军功分予关中军将士。”嬴政语气不容置疑。   荀彧道:“臣明白,即刻……”   “记住,”嬴政打断他,目光凌厉,“是所有名义上的无主田地,包括某些人名下的隐田。”   荀彧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起头:“关中豪族林立,隐匿田产、荫庇人口,乃是积年痼疾。是否应当缓行之?”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荀彧也知道这些世家豪强就是趴在大汉身上的蛀虫,必须要清理一部分,可先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要清理……只是那些人都失败了。   嬴政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怕他们群起而攻之?还是怕他们阳奉阴违,暗中阻挠?”   “放心,一旦关中军的士卒知道那些田地的主人最终会是他们,任何敢于阻拦他们获得田地的豪强,都会被他们碾得粉碎。”嬴政轻描淡写。   这个事情,大秦在商鞅变法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清誉名望,在乱世都不值一提,唯有兵强马壮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昔日大秦,于山东六国眼中也是不讲信誉的虎狼之国,六国日骂夜骂,秦国照样国力日强。   太平时日该怎么做大秦的确不知道,但是乱世该怎么做,就到了大秦的舒适区了。   这道“核田分地”的政令一经颁下,果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军营中,士卒们闻听此讯,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多是关中本地良家子出身,从军或是为了一口饭吃,或是被征发。土地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只要立下军功,就能分到实实在在的田地!虽然自己或许还要征战,但家中妻儿老小有了土地,便有了生计,就算是自己战死了,那家里起码还有地能留给子孙后代,死了不亏。   一时间,军营士气大振,操练时呼喝之声震天动地。原本面对剿匪等差事能躲则躲、惜命畏战的士卒,如今个个眼冒绿光,生怕捞不到出战的机会,立不了功,分不到梦寐以求的田地。   而关中本地的豪强大族,则是一片愁云惨雾,暗流涌动。可正如嬴政所料,真正头铁跳出来反对的几乎没有。董卓盘踞关中时,早就把头铁的杀完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当第一批核查清楚的田地迅速被分配下去,分到田地的士卒家庭欢天喜地,消息传回军营,剩下的士卒更是彻底红了眼,再无半分疑虑,只恨不得立刻就有仗打,有军功立!   相比之下,西凉军的营中,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凭啥只有他们关中军能分地?咱们就不是为主公卖命的?”   “就是!难道就因为咱们是后来投效的,不是嫡系?”   “这不公平!”   军心浮动,怨言渐起。   嬴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选了个日子,只带少数亲卫,亲自前往西凉军大营巡营。他站在点将台上,面对下方黑压压的西凉将士宣布。   “即日起修整武备,日夜勤加操练。马腾、韩遂,窃据凉州,不服王化。吾既为朝廷钦命凉州牧,自当出兵平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难掩激动的脸:“待凉州平定,尔等之功,同样论功行赏。凉州之无主田地,亦按军功,分予尔等。”   此言一出,西凉军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他们不怕打仗,就怕打仗没好处。如今有了明确的盼头,打下凉州,就能分地!   战意瞬间被点燃,甚至有人高声叫嚷:“何须再练!我等现在就能出征,为主公踏平马腾韩遂!”   嬴政抬手,压下喧哗:“不急。等春耕之后。”随即,他下令搬来大批米粮,犒赏全军,让士卒吃饱。   又过了些时日,长安城渭水对岸,那片与咸阳废墟相邻的荒地上,建起了一片不起眼的瓦房。奇怪的是,这片瓦房中竟终日飘出浓郁的酒香。   春风带着暖意,也将这诱人的酒气,一阵阵送进军营之中。那些终日操练、口中淡出鸟来的军汉们,被这酒香勾得馋虫大动,心痒难耐。   偶然有军中的将领说漏了嘴:那是主公命人新建的酿酒作坊,里面都是上等美酒,是专门为平定凉州、大军凯旋庆功所备。   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士卒们操练更勤,眼巴巴望着渭水对岸,鼻翼翕动,仿佛已能喝上了酒。军中禁酒,能光明正大喝酒的时候可不多,而酒又是粮食所酿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价格极其高昂,士卒自己舍不得买酒,只能眼巴巴的指望着上官犒劳。他们恨不得明天就开拔,后天就踏平叛军,大后天就能捧着美酒,守着新分的田地,过上好日子!   然而,嬴政依旧按兵不动。直到春耕彻底结束,田垄间新苗泛绿,更多的士卒忍不住在休息时凑到军营靠近酒坊的那一侧拼命吸风中越来越浓的酒香,望眼欲穿时,嬴政终于下达了出兵凉州的命令。   被任命为主将的张辽,在点兵出征时,发现根本无需他做战前动员,麾下士卒,无论是关中军还是西凉军,个个摩拳擦掌,求战之心,炽烈如火。   另一边,马腾与韩遂两人早在数月前,就探知新上任的凉州牧荀政有意征讨他们。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摒弃前嫌,结盟联兵,召集兵马,加固城防,准备迎击这场硬仗。   起初,他们严阵以待,探马四出,士卒枕戈待旦。然而,左等右等,只听得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报!荀政调集粮草,似要出兵!”   “报!长安兵马调动频繁!”   “报!荀政似乎又要出兵!”   可长安方向始终不见大军出动的迹象。一次,两次,三次……永远都是“荀政说要征讨凉州”,也永远都没等来人。被反复折腾的士卒疲惫不堪,怨声载道,连马腾和韩遂本人,也从最初的紧张戒备,变得疑神疑鬼,甚至开始觉得嬴政就是干脆就是戏耍他们玩。   都从一月说到三月了,到底是打还是不打?眼见着春耕时机快要过去,从长安传来的消息说长安春耕都种完了,韩马二人也没见到人影。   一直在这等着也不是个事,粮草不够吃了,要不然退兵?韩遂马腾二人心里嘀咕。   当张济作为前锋,率领精锐已进至陇西城外五十里,探马如雪片般飞来,确认此次荀政真派兵打过来了,韩遂和马腾才从将信将疑中惊醒,慌忙下令集结部队,准备迎敌。   然而,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反复戏耍的凉州联军,面对养精蓄锐多时、求战若渴的敌人,甫一接战,便显露出颓势。张辽更是抓住敌人士气不足的时机,指挥若定,猛打猛冲。   结果毫无悬念。不到一个月,凉州联军主力溃败,马腾、韩遂在乱军中被擒,押送长安。 [48]第 48 章:[汉末三国]重修咸阳   马腾与韩遂被押解至长安,一路心中忐忑,自忖此番兵败被擒,以那位荀公行事之酷烈,恐怕难逃一死。却不料,嬴政只是在百忙之中匆匆见了他们一面,只平淡问了一句:“你二人可愿降?”   二人愕然,随即便是狂喜,忙不迭伏地叩首,连声表忠心:“愿降!我等愿降!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嬴政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回答毫不意外,甚至懒得多费唇舌,直接道:“既愿降,便戴罪立功。关中尚有隐田未清,着你二人领本部……嗯,暂拨五百兵卒,随同主簿,核田去罢。”   言罢,便挥挥手,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埋首于案牍之中,不再看他们。   马腾和韩遂晕乎乎地走出司隶校尉府,站在长安春末尚带寒意的阳光下,面面相觑,犹在梦中。   “这就完了?”韩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不杀?不囚?甚至……还让咱们带兵?就不怕咱们再带兵反叛?”   马腾表情古怪,瞥了他一眼:“然后再用一个月把咱俩抓回来杀了?”   韩遂一噎,想起自己被打得狼狈逃窜的模样,默然无语。是啊,当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到一定程度,所谓的忠心与否,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韩遂挠了挠头,依旧不解,“为何偏偏是让咱们去核什么隐田?你我西凉武夫,在这关中两眼一抹黑,连路都认不全,还得漫山遍野去量地?这比让咱们带兵去剿匪可麻烦多了!”   马腾到底比韩遂多想了一层,他沉吟道:“或许,正因你我出身西凉,于此地毫无瓜葛,又是新降之将,身家性命皆悬于他手,用起来才顺手。”   至于会不会惹麻烦……马腾对此无所畏惧,他手下又不是没有兵,打不过嬴政,还打不过这些就会嘴上嚷嚷的士族了?   韩遂恍然大悟,随即也露出狞笑:“说得是!这差事,倒也不算坏!”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再纠结,自去点齐那五百兵卒,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戴罪立功。   马、韩二人离去不久,又有两骑风尘仆仆,自洛阳方向抵达官署,来见嬴政。当先一人,身材精悍,正是曹操。与他同来的,还有贾诩。说来也巧,贾诩亦是凉州人,与马腾、韩遂算是同乡。   嬴政对曹操与贾诩的态度,明显比对马腾、韩遂耐心细致得多。他不急问那件差事,而是先问了几句洛阳朝局。   曹操恭敬禀报:“主公走后,朝中诸公……确如主公所料,又为辅政之事争执不休。”   嬴政闻言,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并无意外。   曹操稍作犹豫,继续道:“此外,冀州袁本初,曾遣密使入洛,似有……迎奉天子之意。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便不了了之,再无动静。”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嬴政神色未动,只道:“袁绍想当皇帝,自然不会真去挟天子以令诸侯。挟天子以令诸侯,譬犹假周鼎以烹鲜。诸侯闻鼎沸而至,非为庖人也。”   好比借来周天子的宝鼎煮鱼,诸侯们听到鼎沸之声纷纷赶来,但他们敬畏的是鼎,而不是那个掌勺的厨子。   曹操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公这个尚古的说话方式。主公说话跟《战国策》一样,总喜欢用各种比喻,仿佛先秦之人。   曹操在认真思考嬴政的这一番话,这结论与他之前的猜测有所不同。他原以为,以袁绍四世三公的声望,若再得天子在手,是如虎添翼之事。   见曹操面露疑惑,嬴政难得有兴致,多解释了两句:“欲学齐桓公‘尊王攘夷’旧事罢了。可齐桓公时,周天子在洛,齐在临淄,天高地远,齐桓公只是借天子名号攻伐异己。和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一回事。”   “若袁绍真将刘协迎至冀州,置于腹心,初时或可招徕些许仍念汉室之之人。可这些人忠的是汉,非是袁。待袁本初羽翼丰满,意欲更进一步之时,这些汉室忠臣便会成为最大的阻碍,尾大不掉,反噬其身。看似捷径,实为饮鸩。”   曹操恍然大悟,脱口道:“而且袁本初出身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名望已极,无需再借天子之名成事。反倒是那天子,于他而言,恐成累赘。”   “不错。”嬴政颔首,对曹操的领悟力表示满意,“欲成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道。祸福相依,袁绍能忍下这诱惑,倒还有几分见识与定力。”   曹操面上应和,心中却暗自嘀咕,袁绍多谋而少决是出了名的。他总觉得,袁绍放弃迎奉天子,未必是深思熟虑后的高明决断,更可能是单纯的……又犯了犹豫不决的老毛病,在“迎”与“不迎”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错过了时机或自己把自己说服放弃了。   甚至曹操私下想过,若易地而处,自己站在袁绍的位置上,手握四世三公的巨望与河北强兵,天子的诱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曹孟德自问,恐怕很难抗拒“挟天子以令诸侯”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   曹操忍不住去看嬴政,只看到嬴政面上平淡冷静的神情,忍不住心生折服。   ……他现在真的想给嬴政当臣子了。   而嬴政看着下方一点就通的曹操,心中亦是颇为满意。对嘛,这才是他真实的教学水平。至于之前怎么教都教不明白的刘协……嗯,果然不是他教导无方,纯粹是刘协天资太过愚钝!   随后,嬴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贾诩,平淡问了一句:“事情处理好了?”   贾诩上前一步:“回主公,不负所托。”   曹操站在贾诩侧后方,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侧了侧,与这位同僚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是亲眼见识过贾诩是如何略施手段,便让刘玄德“偶然”沾染了疫病。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仿佛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此刻再看贾诩这副淡然模样,曹操只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嬴政对贾诩的办事能力向无疑虑。他略一颔首,算是认可,随即便将视线重新投向曹操,下达了新的指令。   “既如此,孟德,你便主持咸阳学宫的修建。”   曹操闻言,先是习惯性地应“诺”,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怪他迟疑,咸阳是个太遥远的名字了,曹操念头转了三转才想起这个咸阳指的是长安城十里外的那座已经变成焦土的旧秦都城。   建在长安不应该叫长安学宫吗,为何要叫咸阳学宫?曹操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早就发现了荀政对秦朝有着不同寻常的偏爱。   曹操甚至私下里想过荀政会不会是秦始皇转世。毕竟这汉室倾颓、权臣当道的局面,还有荀政的行事作风,正在进行中的谋逆大业……大汉鬼神之说盛行,又有太平道和五斗米教,曹操虽然自己不信鬼神,却也了解过鬼神之说。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始皇帝恶儒术而重法家,而荀政自身学问渊博,涉猎极广,对儒家经典深有造诣。想来只是巧合。   此刻,面对这明显不合常理的“咸阳学宫”命名,曹操很明智地将疑问吞回了肚子里。他只是就任务本身,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主公之命,操自当遵从。只是……”曹操斟酌着词句,“修建学宫,兴教办学,乃文教盛事。文若出身颍川荀氏,家学渊源深厚,且处事周详,操以为,此事或由文若主持更为妥当。操到底是武将出身,恐有辱斯文,难当此任。”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透着一丝不情愿。他曹操,曾经的理想是做大汉的征西将军,封狼居胥!如今虽然大汉的将军梦是碎了,可带兵打仗、开疆拓土,才是他心中所向。   嬴政撩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曹操一眼,直看得曹操心底那点小算盘无所遁形。   “孟德想带兵,自然可以。”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操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只是,需先改掉两点毛病,好色,自大。此乃为将者大忌。”   曹操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随即“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嬴政瞪了曹操一眼,上次张济侄子张绣成家,张济请他们前去吃酒,曹操就暗地里盯着张济夫人邹氏看,让他这个当主公的都觉得丢人。   “若能改得,我便许你独领一军,西取益州。若改不得,你就安心做个文臣。”   嬴政用过白起和王翦。白起一生征战,百战百胜,一场败仗都没打过,可最后让他去攻打邯郸的时候,白起宁愿冒着被嬴稷猜忌的风险,都坚持说此战必败。王翦王贲父子共灭六国也不像曹操这样一上头就听不进人劝说。   曹操优点和缺点都太明显了,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曹操身上的这些坏习惯都让他改掉。   看着曹操那副如同被雷劈了般的呆滞模样,系统108的镜头很“贴心”地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弹幕适时飘过。   【对啊对啊,曹老板,你长子曹昂是怎么死的呢?】   【宛城之夜,典韦之殇,了解一下?这个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滑稽)】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打仗确实牛啊,官渡之战,以少胜多经典案例!】   【……然后赤壁、汉中也被人以少胜多了呀(摊手)】   被嬴政当面点破心思后,曹操如同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老老实实领了修建咸阳学宫的差事,征召徭役清除残垣断壁,规划宫室,在旧咸阳的基址上,重新打下地基。   嬴政选择在此时看似不合时宜的动荡时局大兴土木,修建学宫,也不仅仅是为了重建咸阳。   关中的灾荒,并未因董卓伏诛、秩序稍定而立刻缓解。干旱兵燹留下的创伤仍在,饥民遍地。嬴政从董卓郿坞缴获的粮草固然堆积如山,但他不是开仓放粮的仁君。在他眼中,单纯的赈济是无底洞,且易养惰民。   可人口凋零,税赋何来?兵员何出?这又是不容回避的现实难题。于是嬴政翻出了吕不韦应对秦国大旱的旧策。当年他初登王位,关中地区遭遇了十年难得一见的旱灾,当时的赈灾方式一是“输粟拜爵”,准许富户大贾捐献粮食换取与军功等同的爵位;二是征发民力修建郑国渠,消耗了因灾闲置的劳力,又为关中打造了万世之利。   于是嬴政故技重施,将大量受灾的流民青壮组织起来,投入到咸阳学宫的修建与各地水渠的疏浚工程中去。管饭,给少量报酬,有食可得,不至沦为流寇或饿殍。   同样,嬴政不仅让曹操去主持修建咸阳学宫,他同时让荀彧去主持清理水渠。关中水利建设并不少,只是有许多水渠都因为这几代的皇帝昏庸,把钱都去兴建宫殿享乐而荒废了,这些水渠只要稍加修缮就能用。 [49]第 49 章:[汉末三国]旧土归秦王[加更]   咸阳学宫的夯土台基初具规模,渭水北岸的废墟上建立起了新的宫室。一骑快马自西南而来,带来了益州牧刘焉病重、命不久矣的消息。   嬴政接到密报,迅速召集了心腹。益州,他势在必得。巴蜀之地,沃野千里,实乃天府之国,更是他秦国旧地。欲争天下,粮秣为基,此地不容有失。   夺取益州的时机,稍纵即逝。蜀中天险,秦岭横亘于北,大巴山环绕于西,汉中如咽喉般卡在两山之间。昔年秦惠文王时,秦能取蜀,很大程度上是靠“金牛道”之计,命人凿了五头巨大的石牛,每天在牛屁股后面放一堆金子,然后派人去蜀国散布谣言,说秦国有能“日粪千金”的神牛。蜀王相信了,自己派人修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蜀道来取金牛,结果被秦国趁虚而入,秦国才能拿下蜀地。   ……蠢成这样的傻子百年一遇,嬴政不觉得自己能有幸碰上这种傻子。   如今刘焉将死,内部权力交接之际,正是人心浮动、防御最为薄弱之时。若等刘焉的继任者稳住局面,再想强攻这天府之国,难如登天。   不大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嬴政环视众人,开门见山:“刘焉将死,益州必乱。我决意即刻挥师南下,夺取益州!”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夺取益州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其中的艰难,在座诸人亦心知肚明。荀攸最先开口,谨慎道:“主公,益州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尤其汉中要地,现为五斗米教张鲁所据。是否可先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说降张鲁?”   嬴政微微摇头:“张鲁能据汉中,背后实乃刘焉默许乃至支持。刘焉此人,早年便看出汉室将颓,抢先图谋益州,非寻常之辈。他将张鲁置于汉中,犹如看门之犬。如今主人将死,看门犬是否会反噬其子尚未可知,但指望其轻易归降,恐是奢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张鲁若真有异心,待我军兵临城下,他自会权衡。若无异心,劝降反会打草惊蛇,令益州加强戒备。此等良机,不容有失,当以雷霆之势取之!”   他目光扫过厅中诸将,沉声道:“夺取汉中,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内外夹击。需一智勇兼备之将,先行率领精锐小股兵马,伪装潜入汉中,以为内应。待我主力大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剑门关,打开入蜀门户!何人敢往?”   话音刚落,一员将领已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末将张辽,愿领此命!只需八百精锐,分批乔装,混入汉中。待主公大军至,末将必为主公打开剑门!”   嬴政目光落在张辽身上。他知道张辽非是鲁莽夸口之辈,既然敢请命,必有成算。嬴政略一沉吟,便即应允:“好!文远,我便予你八百健儿。如何潜入,何时发难,由你自决。”   弹幕齐刷刷:【是他!张八百!】   嬴政自然看不到弹幕的喧嚣,但他对张辽的能力确有信心。解决内应人选,接下来便是统率大军的主帅。这比选先锋更难,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昔日大秦,能统领数十万大军进行灭国之战者,不过王翦、王贲父子二人。不是嬴政不想他人立功,实在是别人没有统帅十万大军的本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将。张济、段煨精锐,然统大军非其所长;马腾、韩遂新降,更不可托付大事……一圈看下来,竟无十分合适之人。   难道要自己亲自挂帅?嬴政微微蹙眉。关中、凉州初定,百废待兴,更有洛阳朝廷需遥制,他若长时间远离中枢……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曹操身上。   和攻城掠地比起来,重建咸阳学宫倒是谁都能做了,而且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曹操已经沉稳许多了。   张辽领了将令,不敢耽搁。他精心挑选了八百军中机敏悍勇的士卒,换上粗布麻衣,或扮作行商,或装成流民混入前往汉中朝圣的五斗米教信众之中。汉中是五斗米教的总坛,每日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络绎不绝地涌入,张辽带着人化整为零,三五一伙,混杂在成千上万的信徒队伍里,用了三天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批渡过了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汉中腹地。   张鲁的确没有察觉到这点“异常”。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被益州传来的消息占据了。他刚主持完一场盛大的祭祀,身上的玄色法衣还未及更换,手中紧握着刘焉从成都秘密送来的一封亲笔信。信中,刘焉以一贯的口吻叮嘱他务必“镇守汉中门户,严防关中来犯之敌”。   张鲁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迅速蔓延,将密信化为灰烬。   他是刘焉最好用的借口,奉命占据汉中,在物理上隔断益州与中原的直接联系。给了刘焉完美的借口:看,不是我不去勤王,实在是“米贼”张鲁占据要道,我出不去啊!   既能保持独立状态,又能不落下汉室宗亲公然对抗朝廷的口实。张鲁对刘焉,确有几分知遇之恩下的忠诚,毕竟没有刘焉的默许甚至支持,他一个传教的,绝无可能稳稳占据汉中这块兵家必争之地。   但张鲁的忠诚,仅限于对刘焉本人。对刘焉那个“性宽柔,无威略”的儿子刘璋,张鲁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如今刘焉病入膏肓,尽管刘焉极力隐瞒,但人快死了这种事,如何瞒得过有心人?张鲁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是继续效忠刘璋,维持现状;二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刘焉新丧、刘璋立足未稳之际,彻底割据汉中,观望天下大势,待价而沽,将来无论是投靠北方可能的赢家,还是与益州分庭抗礼,都进退自如。   他更倾向于后者。荀政?那个占据关中的年轻人,他打听过。今年初才迅速平定了凉州的马腾、韩遂,听说现在正大兴土木,又是修学宫又是挖水渠,一副埋头搞内政的模样。   荀政打韩、马时,从嘴上说要出兵到真正出兵足足磨蹭了三个月。汉中天险,给他一个月时间,就足以将各处关隘守得固若金汤。三个月?那更是绰绰有余。到时,任他荀政是韩信再世,也休想轻易叩开汉中的大门。   张鲁还是没有如刘焉在信中叮嘱的一般加强汉中防备,而是将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益州。   在或明或暗的无数双眼睛注视下,益州牧刘焉终于没能熬过这个春天,撒手人寰。益州豪强们迅速推举其子刘璋继任。然而,送往汉中的正式文书还在路上,甚至刘焉的死讯尚未完全传开,关中的嬴政已悍然起兵!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直扑汉中而来!其决断之速,出兵之果,远超张鲁的预料。   张鲁心中那点自立观望的小心思,在突如其来的战争威胁面前,立刻被压了下去。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当即以五斗米教教主兼汉中太守的身份,发布教令与军令,紧急调集兵马粮草,亲自部署,扼守金牛道、米仓道等入蜀要隘,尤其是重中之重、堪称蜀地北面唯一屏障的剑门关。   然而,关中军推进的速度,再次让张鲁心惊。从他接到确切军报到敌军前锋抵达剑门关外安营扎寨,竟然不足十日!这比他预想中三个月的缓冲期缩短数倍。   兵贵神速至此,张鲁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猛然意识到,之前荀政打马腾、韩遂时那般“磨蹭”,绝非其不懂兵事,而是计策。   强敌!前所未有的强敌!张鲁再无丝毫侥幸,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赴剑门关坐镇。   很快,探子回报,此次敌军统帅名叫曹操,乃宦官曹嵩之后,曾依附董卓,后不知何故被董卓通缉,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直到荀政掌权才重新露面,就是个无名小卒。   张鲁闻报,先是松了口气。不是荀政亲征,也不是什么成名将领,压力似乎小了些。   战事很快打响。曹操指挥大军,昼夜不停,轮番猛攻关隘。尽管汉军占据地利,居高临下,但战斗的激烈与艰难程度,远超张鲁预期。关下那支军队进退有度,韧性十足,主将用兵更是诡谲多变,将攻城战打得眼花缭乱。   打得张鲁心中暗暗叫苦。这个曹操这么能打,怎么十七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时候不去扬名天下,合着一直隐姓藏名的就等着来攻打他啊?   两军于剑门关下鏖战正酣、僵持不下之际,早已混入汉中的张辽正密切关注着战局。他原计划是待城外大战最激烈时,率八百精锐突袭守军相对薄弱的城门,里应外合。   但张辽在开战之前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战前张鲁为增强守军力量,以五斗米教教主名义,在汉中大肆招募信徒从军。张辽灵机一动,果断放弃原有计划,伪装成新应募的教众,轻而易举地混进了张鲁军营,甚至因为作战勇猛很快在士卒中混了个脸熟。   这日,战况依旧焦灼。张辽看准时机,带领心腹突然发难,一举夺下军营中象征张鲁权威的教主法旗与大纛。然后,他翻身上马,高举大旗,率领数百同样换上汉中军服饰的部下,策马直奔剑门关城门方向,沿途放声大喊:   “府君有令!汉中将士听真!天师已与荀使君达成和议,归顺朝廷!令我等即刻开启城门,迎王师入关!”   正在城头紧张御敌的守关将领闻声大惊,慌忙向下望去,只见一队打着张鲁旗号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将虽有些面生,但气势汹汹,手中高举的确实是天师的法旗无误!而且,他们是从关内来的!   “开城!速开城门!”张辽马不停蹄,已冲到城门楼上,对着一脸懵的守门将领厉声呵斥,“府君法旨在此,尔等迟疑不决,莫非想要抗命,陷天师于不义吗?”   守关将领惊疑不定。开城投降?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可看这队人马的气势,手中法旗,又不像有假。   就在守将犹豫的刹那,张辽不再给他思考时间,又转向关外,运足中气,对着黑压压的攻关大军高喊:“关下的曹将军听了!我家府君已应下荀使君条件!还请将军信守承诺,勿伤我汉中军民!”   关下的曹操正指挥大军佯攻,忽闻关上一阵骚乱,接着听到张辽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张辽的计策。他反应极快,当即拍马出阵,来到阵前,对着城头朗声回应。   “荀使君早有明令,善待归顺义士!对张天师之封赏,也已拟定,只待相见!”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凿凿。守关将领看着自家将领与敌军主将隔空喊话,心中那三分信任,顿时变成了七八分。或许……府君真的秘密议和了?毕竟仗打得太苦,对方主将用兵如神,关中军又如此精锐……开城归降也说得过去。   张辽见状,不再给他细想的机会,厉喝一声:“还等什么!开门!”他身后精锐早已控制住城门枢纽,闻言立刻动手。沉重的绞盘发出“嘎吱”巨响,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城门开了!”“天师降了!”混乱中,不知谁先喊了起来。一时间,关内守军军心大乱。   守将眼看城门将开,又见敌军的先头部队已如潮水般涌向城门缺口,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求生的本能冲垮。   城门已开,不投降也不行了。他一跺脚,无奈下令:“……开城门!迎王师!”   当探子连滚爬爬冲进官署,嘶声禀报“剑门关已破,曹军入关”时,正在焦急等待前线战报的张鲁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什么?剑门关破了?如何破的?昨日战报还说固若金汤!”他一把揪住探子的衣襟,不敢置信地怒吼。   “是、是天师您的将领,持您法旗,说奉您之命开城归降……曹贼、不,曹将军在关下呼应……”探子语无伦次将如何有将领持天师旗号叫门,如何与关下曹操对话,如何不等确认就强开城门一一告诉张鲁。   张鲁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   中计了!   张鲁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席上,双目无神,怔怔地望着前方。完了,全完了。剑门关一失,汉中无险可守。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呆坐了许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鲁缓缓起身,脱下身上象征汉中太守权力的官服,又郑重地取出一方印匣,里面正是朝廷颁赐的汉中郡守印绶。他将官服叠好,与印匣并排置于案几之上。   与其顽抗被杀,不如趁手中还有些筹码,主动归降,或许还能谋个前程,保全性命乃至富贵。刘焉已死,刘璋非明主,这荀政用兵如神,麾下人才济济,或许他真是天命所归。   刘璋在成都的州牧府邸中,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焐热,汉中失守、荀政大军已破剑门、正向蜀中杀来的噩耗便如晴天霹雳般接连传来。刘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全然没有其父刘焉当年割据一方、睥睨群雄的半分枭雄气概。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麾下还有哪些堪用的将领,手忙脚乱地召集益州僚属商议对策。他父亲刘焉苦心经营、用以制衡本地豪强的东州军,此刻却因其威望不足而根本不听他的话。   反观嬴政的大军,在曹操、张辽的指挥下,挟破汉中之威,乘胜南下。益州北部门户已开,蜀道天险形同虚设。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未遭遇到像样的阻击,便迅速推进至蜀郡外围。   刘璋本无死节之心,面对兵临城下的绝境,更是胆寒。而益州本地的豪强大族们,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最初支持刘璋,是看中他懦弱好控制。如今强敌压境,刘璋显然无力保全益州,更保护不了他们的利益。颍川荀氏,名门望族,荀政毕竟是士族出身,总比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军阀好些。更重要的是,益州天高皇帝远,荀政的根基在关中,他的手未必能完全伸到益州的方方面面……   于是,在本地豪强的劝说与自身恐惧的双重作用下,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刘璋便十分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开城,投降。   至此,西起陇西,东至函谷,南括巴蜀,北控上郡。嬴政继秦王位时的秦国疆域,全部回归它们归来的旧主之手。 [50]第 50 章:[汉末三国]柔弱臣子   益州的士族豪强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新主子的安抚与拉拢,盘算着如何在权力新格局中分一杯羹。只是他们等来的并非橄榄枝,而是走马上任的新任益州牧曹操,以及紧随其后由马腾、韩遂统领的凶恶西凉军。   曹操带来了嬴政简单粗暴的指令。彻底核查、清丈益州所有田地,特别是豪强隐匿的隐田。同时,鼓励已有家室的西凉军士卒举家迁往益州定居,凡愿迁徙者,按军功加倍授田,并连续五年赋税减半。   此令一出,那些本就无甚产业、多为活命而从军的西凉士卒纷纷踊跃搬迁。此时的人固然大部分注重出身原籍,但对大多数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士卒而言,在哪安家不一样?实实在在的土地和减税可比什么也没有的凉州老家更有吸引力多了。   原本被益州本地豪强排挤的东州军将领们,此刻却是幸灾乐祸。让你们排挤我们吧,现在好了,来了个更狠的!   益州本土的豪强们自然无法接受。他们习惯了原本的超然地位。刘焉虽压制他们,但更多是依靠东州军进行制衡,并未真正伤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土地人口、影响力依旧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   益州本地的士族豪强势力甚至比关东士族更复杂,关中尚且由天子坐镇,竞争激烈,益州却是天高皇帝远。这些本地豪强是益州实质上的“土皇帝”,郡郡有巨室,县县有强宗,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人名为赵韪,他和大部分手上只有几十上百护卫的小豪强不同,他官至征东中郎将,手握兵权。当初刘璋能上位,他出力甚多。嬴政的新政,首当其冲损害的就是他这类顶级豪强的核心利益。愤怒之下,赵韪暗中串联其他不满的士族,准备起兵,将嬴政这个外来户赶出益州!   治中从事王商、同样握有兵权的将军严颜等人带头响应,其他众多豪强虽未明面起兵,但也或明或暗地提供钱粮、情报支持。   因为刘璋投降的实在太快,所以这些人并没有真正见识过曹操打仗的本事。他们认为凭借本地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足可和现在初入益州根基不牢的荀政一战。   初夏时节,蜀地的郫县,成为赵韪等人“反抗暴政”的起点。他们纠集部曲私兵,联络不满新政的各县豪强,一时间倒也聚起了一支看似声势不弱的队伍。   然而,这场在赵韪等人看来足以震动益州、迫使外来者让步的造反,在刚刚经历过西凉鏖战、汉中破关的曹操和马韩二人眼中,却如同稚童嬉戏,不堪一击。   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都江堰滋养千年,蜀道天险隔绝战火。数百年的相对和平与富足,滋养了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但福兮祸所伏,长期的承平,使得这片土地上的军事力量,无论是正规州郡兵,还是豪强的私兵部曲,都严重缺乏实战锤炼。   而曹操麾下,尤其是马腾、韩遂带来的西凉军,是常年与羌胡、匈奴在戈壁草原上以命相搏的边关精锐。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不到十日,叛军所谓的“主力”便在几次接战中土崩瓦解。赵韪本人于乱军中被西凉军一名悍卒生擒,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曹操马前。   曹操干净利落地砍下赵韪首级,悬于成都东门示众,以儆效尤。但对于参与叛乱的众多士族豪强及其党羽,该如何处置,曹操却犯了难。   这些人关系网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过严,恐激化矛盾,引发更大动荡;若处置过轻,又恐其死灰复燃。曹操深知这些地头蛇的难缠,甚至认为大汉衰亡,士族豪强与宦官一样,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敢擅专,连忙写下加急密信,向远在长安的嬴政请示。   长安城内,已经被嬴政扩建了两次,规模隐约向宫室靠拢的司隶校尉府邸内。   嬴政展开曹操的急报,快速扫过,眉头微皱,轻“啧”了一声,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这个曹孟德,事到临头,还是如此优柔寡断!”他将密信往案几上一丢,“这些豪强都把谋逆的把柄亲手递到他手里了,竟还不知该如何处置?”   对于曹操这种关键时刻总差一点决断的性格,嬴政已经有些习惯了。他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那份密信的空白处,笔走龙蛇,轻描淡写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写罢,他觉得意犹未尽,也怕曹操瞻前顾后。他略一思索,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史书,熟练地翻到记载秦史的部分,找到关于“焚书坑儒”的段落,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将那页纸撕了下来。   尽管是汉朝为了抹黑他这个前朝暴君,将他“坑杀方士”歪曲成了“坑杀儒生”。不过,这些事实于此刻无意义,重要的是这四个字代表的意思,正合当前之用。   如果这些豪强听不懂他的命令,那他不介意让焚书坑儒在益州重演一遍。兼并土地、逼良为奴、对抗君王、阴谋叛乱……哪一条不够他们死?杀了,一点也不冤。   成都,州牧府。   曹操屏退左右,拆开嬴政的回信。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再展开那页从史书上撕下的书页,看到“焚书坑儒”四个触目惊心的字……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这……真要全都杀了?一个不留?”他喃喃自语,手有些发抖。名声怎么办,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怎么办?以后谁还敢来投效?   自家主公这个做法怎么越看越像秦始皇转世啊?   曹操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有一片狠厉。名声?去他的名声!这些把控一方、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的豪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杀。   嬴政这个当主公的都不怕,他怕什么?反正天塌了也有个子比他高一大截的嬴政顶着!   曹操不再有丝毫犹豫,迅速召来马腾、韩遂,调动绝对可靠的西凉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凡是参与赵韪叛乱的士族豪强,无论是直接起兵的将领,还是暗中提供钱粮支持的豪强,乃至一些牵扯较深的重要附庸,全部逮捕下狱。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那些平日高高在上、自以为关系网遍布益州的士族豪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曹操亲自坐镇,连夜审讯,天不亮就签发了大批死刑判决。第二天黎明,成都东门外,往日悬挂赵韪首级的城门下,临时搭建起了刑场。   从天色刚亮,刽子手的大刀便没有停歇过。一个接一个曾经在益州呼风唤雨的豪强士族被拖上刑场,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汇聚成小溪,流入旁边的沟渠,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半个成都城。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火把将刑场照得如同白昼,直到三更天才把人都杀完。   人头滚滚,血流漂橹,上百颗头颅,堆积如山。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让剩下观望未及参与叛乱的益州士人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刘焉杀几个刺头立威在他们嘴里都是暴政了,可和嬴政比起来刘焉简直就是小儿打闹?荀政他怎么敢?他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士族,以后谁替他治理这偌大的益州?他就不怕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不怕益州大乱吗?   他们无法理解。   但嬴政早已准备好了对策。   他吃过一次亏了,统一六国时,因为缺乏足够的基层官吏,他不得不暂时留用六国旧吏,结果为后来的秦朝灭亡埋下祸根。同样的错误,嬴政绝不会犯第二次。   就在曹操挥起屠刀的同时,来自长安的指令和人员调动方案,已经同时进行。   从益州本地原有的底层小吏中,选拔一批在之前表现勤勉者,破格提拔为亭长、蔷夫这些最基层的官员;从关中、凉州等地,抽调一批这两年政绩考核优异的低级官员,全部官升两级,火速派往益州,充任各县县令、郡府曹掾等中层官职。   对于赵韪、王商等人空出的州郡官职,则直接从颍川荀氏或与荀氏交好的颍川士族中选拔合适人才填补。   这套组合方法丝滑流畅。那些原本永无出头之日的底层小吏,一夜之间“吏”变“官”,对嬴政感激涕零;那些从关中调来的官员,因功升迁,获得了实权职位;而新来的高官既有名门背景以安定人心,又没有本地的人情往来,能够准确执行嬴政的政令。   屠刀砍掉了盘根错节的益州士族,一套属于嬴政的官僚体系无缝衔接地建立起来。这些人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稳住了益州的局面。   嬴政用事实向天下证明: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益州初定,关中事务千头万绪,再加上对凉州、并州等地的遥控,嬴政再次感到了人手紧缺的掣肘。尤其是能独当一面、又足够可靠的心腹之臣,更是凤毛麟角。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便宜堂弟兼首席政务官,荀彧。   “文若,”嬴政敲了敲案几,对正在处理文书的荀彧道,“再寻几个得力的人来,要出身寒门的人才。”   嬴政经过这几年的实操,对汉末的痼疾看得越发清晰。与他的大秦不同,汉朝灭亡最大的问题并非单纯是君王的暴政或六国余孽,而是扎根于地方、盘根错节的士族豪强。   这些人,若他愿意维持汉室那套“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潜规则,他们甚至会很乐意全力推举他这样出身顶级门阀的自己人登上至尊之位。   可是……嬴政在理清楚这套逻辑之后冷笑,竟然有人想从他的手里分权力。对此,嬴政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他们,史书上记载的秦始皇是暴君或许是假的,但是秦始皇是独裁者是真的。上一个愿意和士族妥协、搞什么共治的光武帝刘秀,在嬴政看来简直窝囊透顶,连想立自己喜欢的女人当皇后都做不到。都有召唤陨石的本事了,居然还走这种妥协的捷径?愚蠢!   同时,嬴政发现,荀彧此人真是个妙人。他堪称士林中的“交际花”。戳一戳便宜堂弟,就能有得心应手的人才。   荀彧闻言,并无意外,略一思索,便拱手道:“彧确知二人,机变百出,且皆为寒门出身,或可为主公臂助。乃颍川戏志才,与同乡郭嘉郭奉孝。此二人之能,不在彧之下。”   很快,戏志才与郭嘉应召而来。嬴政特意抽时间接见。戏志才年岁稍长,目光沉静;郭嘉则年轻许多,相貌清秀,带着几分不拘礼法的跳脱。一番交谈下来,嬴政对二人颇为满意。   “甚好。”嬴政当场拍板,将督建咸阳学宫的后续繁杂事务,一股脑扔给了这两位新来的谋士,又觉得两个人干这个活实在浪费,就带着几分考校的心思又顺手扔给他们另一些杂务。   不到月余,官署中便不见了戏志才与郭嘉忙碌的身影。嬴政起初不以为意,只当二人外出公干。直至有属吏忐忑来报,言戏、郭二位先生已数日未至官署,似有恙在身。嬴政这才惊觉,连忙派了医官前去探视。如今疫病时有发生,可别是染上了时疾。   医官仔细诊脉望气后,回禀嬴政时,神色颇有些微妙与无奈:“回禀使君,二位先生之疾,非关疫疠,实乃劳心过甚,兼之平日……呃,体质稍弱,以致病倒。只需静养调理,辅以安神益气之药,便可无虞。”   嬴政:“……?”   他难得地露出了片刻的茫然。他每天批阅折算下来近一百八十斤的竹简,也一点没觉得累啊。这两个年纪轻轻的谋士就干了那么一点活,就倒下了?荀彧这是从哪里给他找来的两位比西子胜三分的娇弱谋士?   想想李斯,比自己大二十岁,还能兢兢业业把自己送走;王翦更是年过花甲仍能统帅灭国大军。在嬴政的认知里,臣子都是这样的。   他们大秦的商鞅张仪白起范雎,没有一个是累死病死的!   一股淡淡的危机感在嬴政心头升起。他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人才早早折损。   “传令,”嬴政当即对左右道,“着人寻访名医华佗踪迹,务必将之请来长安。”   很快,那位精通方药且喜好云游行医的华佗,在某个郡县被“请”到了长安。嬴政也不绕弯子,直接下令,让华佗给自己麾下所有重要的文臣武将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体检结果,触目惊心。   曹操有头痛病;戏志才和郭嘉不仅体弱,还有嗜酒如命的毛病,脏腑已有损伤迹象;荀彧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思虑过重,长此以往恐损寿元;其他将领也或多或少有些陈年旧伤或暗疾……   嬴政看着华佗汇总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好嘛,合着他手下这帮能人没几个是长寿之相!这还了得?   于是,嬴政直接将这位华佗扣在了长安,专司为他麾下的文武重臣们调理身体。有病,得早治!没病,也得防着!   华佗起初自然不乐意,尝试过一次溜走,可惜,还没出长安城就被抓回来了。他遇上的是熟能生巧的嬴政,至今为止,嬴政看上的人还没有能从他手下离开的记录。   嬴政一边勒令华佗好生调理麾下文武的身体,一边在关中、凉益二州推行一系列鼓励农耕、兴修水利的政策,同时严令各级官员核查户口、清理隐田、储备军粮、整训士卒。他的目标很明确,囤积粮草,训练精锐之师,待时机成熟,便东出虎牢,横扫天下诸侯,再定乾坤。   同时,嬴政未雨绸缪,暗中调遣兵马,增强各关东出要隘的防御,尤其是虎牢关方向,更是增派了精锐驻防。按照秦国丰富的被围攻经验,当一方势力展现出过于强大的扩张势头和潜力时,其他诸侯就会暂时放下恩怨,联合起来“合纵”攻之。   嬴政自忖,自己已有关中、巴蜀两大粮仓,又展现毫不掩饰的野心,那些关东诸侯只要不傻,必然会尝试组建联军,趁他势力未稳时给予致命一击。   他甚至在心中推演了数套应对诸侯联军围攻的方案,如何凭险固守,如何利用联军内部矛盾分化离间,如何抓住战机反守为攻……就等那“合纵”的旗帜在关东竖起。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虎牢关外,风平浪静。预想中的天下汹汹、联军压境的情景,迟迟没有上演,其他诸侯仿佛看不见嬴政这个人一样自顾自的内斗。   嬴政隐隐感到不对劲。不该啊?以他目前展现出的势头和潜力,再给他几年时间稳固根基、积攒实力,关东那些诸侯谁还能是他的对手?史书明明白白记载着秦国是如何一步步东出、最终扫灭六合的,前车之鉴如此清晰,那些诸侯难道就看不见?   莫非他们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暗中酝酿着对策?毕竟四百年过去了,定然会有更多手段。   这个念头让嬴政心中凛然,于是越加谨慎。 [51]第 51 章:[汉末三国]嬴政不屑为之   左等右等,眼看着秋收都过去了,嬴政终于琢磨出了不对劲。他把自己当成袁绍,推测出来最合适的时间是趁着秋收之前,粮草不足,人心浮动,再联合益州那些被他铁腕镇压心有不甘的士族豪强,里应外合,有极大可能攻破虎牢关。   可秋收之后,关中修缮水利工程,鼓励农耕,粮草充沛。纵使这时候再合纵来攻,他也能悠哉据险而守,和合纵的诸侯互相消耗粮草,诸侯胜算就很小了。   该不会这些诸侯根本就没想过合纵吧?   嬴政生出疑心,决定试探一番,他令张辽带领三万人东出,并没有直接攻打袁绍,而是挑选了与荆州相邻的袁术攻打。袁术与袁绍虽有兄弟不合的传闻,但终究同出汝南袁氏,面对外敌,尤其是自己这个明显有鲸吞天下之势的强敌,必定会放下嫌隙,一致对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袁绍也该有所表示。   结果让嬴政再次感到意外。只有被攻击的袁术气得跳脚,一边匆忙调兵抵挡,一边写信来对嬴政大加指责。而天下间除他之外实力最强、名义上还是袁术兄长的袁绍,竟真的按兵不动,坐看袁术挨打,仿佛被打的不是他兄弟,而是隔壁不相干的路人。   “呵,有意思。”嬴政收到前线战报和袁术那封措辞激烈的谴责信时,不由轻笑出声。一家兄弟,外敌当前,非但不合力御侮,反而依旧内斗不休,甚至乐见对方吃亏……袁氏出了这对兄弟真是祖上不幸。   忽然,嬴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要是论起兄弟相残……扶苏与胡亥。   嬴政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那令人不快的联想压下。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就不是让华佗去给曹操治头痛,而是得把华佗召回来给自己扎几针了。   袁绍的反应让嬴政彻底确认了一件事,关东诸侯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合纵”。   “一代不如一代啊。”嬴政心中感慨,现在是个好机会,他完全可以趁机灭掉袁术。   可嬴政思索片刻,还是下令让张辽撤回关中。   秦国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每当想出了什么削弱对手的新计谋,必须要先用在赵国身上。计谋是有时效性的,用过一次,其他对手就会警惕。   袁术还不配当这个“赵国”。打草必定惊蛇,他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偷袭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比如袁绍。   “传荀彧。”嬴政吩咐道。   不多时,荀彧应召而来,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文若,郭图那边,近来如何?”嬴政直接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杀完董卓之后,嬴政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派人给当时在袁绍手下任职的荀谌传信,顺路给郭图带了些礼物,就这么搭上了线。   嬴政当初想到给郭图送礼,只是觉得郭图这个名字和卖了李牧的郭开有些相似,遂临时起意给郭图送礼。只是嬴政没想到郭图竟然收下了,既然收下了,那他对嬴政就有大用了。   荀彧略一躬身,回禀道:“回主公,彧与郭图一直保持联系。礼物年节不辍,皆已收下。近一两年,随着主公声威日隆,其态度确比以往更为松动。偶尔会透露些河北的零星消息,只是并非核心机密,其人仍在观望。”   嬴政轻哼一声。这种人的心思,他太了解了。贪慕富贵,精于算计,见风使舵。你势力弱时,他最多不与你为敌;你势力强时,他便会开始摇摆,悄悄递送些无伤大雅的情报,两边下注。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就是最先跳反的那个。   “无妨,维持联系即可,不必急于拉拢。”嬴政淡淡道,“此类人物,如墙头草,风吹两面倒。你逼他太紧,他反而会警惕退缩。唯有当大势所趋,天平彻底倾斜,他才会做出正确选择。”   “继续养着吧。礼物照送,消息照收。让他觉得,我们这里是一条不错的后路,但也不必让他觉得非他不可。”嬴政吩咐道。   “彧明白。”荀彧点头应下。   嬴政挥挥手,让荀彧退下。他望向殿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心中默默盘算。关东的乱局,诸侯的各自为政,袁氏兄弟的内斗,郭图这样的暗子……很快了。   时光悄然流逝。嬴政只分出了一成的精力去关注其他诸侯,将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内政上。对外,除了必要的警戒与情报搜集,他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将从荆州边境撤回的兵马也用于屯田筑垒,为加大力度修建咸阳学宫,一副将心思放在做学问上、无意东顾的姿态。   五分是为了假意蒙骗敌人,五分却也是出自嬴政真心。他酝酿着一个大胆的尝试。这个尝试,若能成功,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当前门阀士族对上升渠道的垄断,也能让他返回大秦之后能解决六国余孽。   至于失败的可能?嬴政从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他的大秦虽亡,但刘邦那个竖子的汉朝沿用的,还是他那套郡县制、三公九卿的骨架。他的“书同文车同轨”更是变都没变延续了下来。刘邦开国时还想搞分封,结果他的后人没几代就迫不及待搞“推恩令”收权了。   虽说他的大秦二世而亡,可历史的长河,终究是朝着他设计过的方向奔流,只是过程曲折了些。   咸阳学宫终于在冬至日竣工。嬴政站在巍峨的宫门前,看着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咸阳学宫,心绪难平。史书只记载了他修皇陵、建阿房宫,却未见咸阳学宫的只言片语。这个世界的大秦并未建立学宫。可在他的记忆力咸阳学宫已平稳运行十年,吕不韦发丝渐白,仍兢兢业业担任着学宫祭酒……所以他的大秦也不会二世而亡。   可问题也真实存在于他的大秦。六国余孽是明患,而军功制度的兑现危机,则是暗雷。他读史时便困惑,能一国打六国的大秦精锐怎么面对六国余孽和刘邦输的那么快?深入了解后嬴政才惊觉,非是老秦人不勇猛,而是大秦军功制度崩溃了。   十年灭六国,功勋积累如山,远超秦国过去百年所得。土地、爵位、钱财,根本无法及时兑现。嬴政原本打算分期付款,慢慢消化,谁料天不假年,他死的太早了,而胡亥那个孽障,干脆直接赖账了!军心岂能不散?   如今,他要尝试同时解开这两个死结。咸阳学宫的建立,就是第一步。   嬴政抬手,触摸着宫墙冰冷的石砖。片刻,他收回手,转身对侍从留下一道简短而有力的命令:“传令,所有在长安的文臣武将,即刻至议事殿集会。”   如今的长安官署,经过两年扩建,早已不是当初的规模。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称为宫殿,也不及昔日的秦王宫恢弘,但也绝非寻常臣子府邸可比,其僭越之意,昭然若揭。   殿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文臣以荀彧为首,戏志才、郭嘉等人肃立;武将一侧,月前才被从益州调回来的曹操、张辽、徐晃等人济济一堂。待最后一位从城外军营匆匆赶来的段煨入列站定,嬴政才缓缓开口。   “咸阳学宫已然建成。既是学宫,自当有学子读书。”   此言一出,文臣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嬴政,眼中大多流露出赞同与期待。兴建学宫,培养人才,这是关乎文教的大事。即便是在这乱世,嬴政“大兴土木”修建学宫,也罕有士人以此非议。毕竟,建宫殿是劳民伤财,建学校却是重视教化,性质截然不同。在这件事上,士人集团与嬴政的利益暂时是一致的。   武将们则大多面露茫然。读书?学宫?这跟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有什么关系?主公把我们都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那些出身寒微的将领脸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我欲在学宫中专设数处官学,从军中挑选有功将士的子弟,特许入学读书。”   殿中微微一静,随即泛起轻微的骚动。   嬴政的规划其实分两部分:一部分,类似汉朝的太学,选拔各地有才学的士人入学,系统培养,学成后经考核出任官吏。另一部分,则是专为军功阶层设立从入学读到出仕的官学。   他还没高尚到无偿普及全民教育的地步,那也不现实。他的方案是,允许将士用军功,兑换子弟进入学宫读书的名额。如此一来,一条清晰的上升通道便在理论上形成了,庶民从军立功,用军功为子弟换取教育资源,子弟通过读书、考核,获得做官资格,实现阶级跃迁。   既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寒门上升无门的困境,更重要的是,把军功这种暂时难以完全用土地、爵位兑现的东西,部分转化为了对子孙的长期投资。   嬴政觉得军功好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上的秦半两,只是取得并非衣食住行,而是土地,爵位和入学资格这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这种事情他果然还是不擅长,术业有专攻,他回去之后还是把吕不韦从学宫里拉出来吧,让吕不韦去干这件事。   武将们,尤其是那些并非世家出身的将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太清楚读书、做官对改变家族命运的意义了。乱世凭刀兵博取功名,可太平年间呢?谁不想子孙后代能脱离行伍,成为受人尊敬的士人?   一些出身世家的文臣眉头微蹙,对这种前景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这无疑会稀释他们这些士族的稀缺性。但他们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些因兴奋而涨红脸的将领,再看看向来说一不二的嬴政,所有到了嘴边的异议,又都艰难地咽了回去。   现在是乱世,乱世之中,刀把子确实比笔杆子更硬。   朝会散后,众人鱼贯而出,唯独曹操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嬴政。嬴政见状,心知他有话要说,便直接开口:“孟德,随我来内室。”   屏退左右,内室中只剩君臣二人。曹操不再犹豫,开门见山道:“主公今日之举,可是意在长远,逐步削弱士族之力?操有一计,或可加速此事。”   他语速加快,显然思虑已久:“主公可仿效昔日燕昭王黄金台故事,颁布求贤令,明告天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无论德行,量才录用!此令一出,天下寒门才智之士,必望风来投,可大大冲击士族对官职之垄断!”   接着,他又连珠炮般说了数条具体如何压制、打击士族的具体策略,包括严格核查士族荫户、限制土地兼并、在地方官吏中掺入寒门以分其权等等,思路清晰,绝非一时兴起。   嬴政听罢,微微挑眉:“此等谋略,是你一人所想?”   曹操略一迟疑,还是坦白道:“乃操与奉孝私下探讨所得。”   他知道瞒不过嬴政,郭嘉与自己脾性相投,常一起饮酒纵论天下,这些想法确是两人碰撞出来的。   嬴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曹孟德,你且念念我出身何处?”   曹操一怔,随即坦然笑道:“主公虽出身颍川荀氏,名门之后,然胸中所怀,绝非区区士人之心,乃是囊括四海、驾驭万民之心!行事但求大利于国,何曾囿于门户之见?”   嬴政眼中却掠过一丝满意。这就是他欣赏曹操之处,曹操是个聪明人。   “你说的不错,”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士族豪强,确然太嚣张了。”   曹操闻言,眼睛大亮,以为嬴政采纳其言,正要趁热打铁,详细阐述如何推行“求贤令”及后续打压步骤。   不料,嬴政却抬手制止了他,同时提高声音,对着门外侍立的宦官吩咐道:“传荀彧来见我。”   曹操顿时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这种事关重大、尚未定策的密议,主公怎么直接把文若叫来了?这……这不是把背后商量的话,摆到明面上,甚至摆到当事人面前了吗?这还怎么私下筹划?   荀彧来得很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询问之色,不知道为什么才刚散会,自己又被叫了回来。   嬴政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对荀彧道:“文若来了。方才孟德与我议论,言及当下士族豪强势大,过于嚣张。你既为士族翘楚,不妨一起听听,也说说你的看法。”   荀彧先是一怔,目光飞快地在嬴政平静的脸和曹操略带尴尬的脸上扫过,瞬间明白了方才室内在商议什么。他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尴尬。   嬴政麾下许多出身名门的士人都是经他引荐,此刻讨论“打压士族”,难免让他有种微妙的感觉。   曹操也更尴尬了。喂,主公!说好的私下吐槽、密谋定计呢?怎么直接把苦主代表叫来对质了?这还怎么畅所欲言?   嬴政却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微妙神色,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缓缓道:“首先,我不想看到派系斗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孟德所言,的确有道理。可我要的,是解决问题,使国力强盛,而非扶持一方,打压另一方,致使朝堂分裂,内耗不休。”   在李斯针对韩非的时候,嬴政这么对李斯说过,今日嬴政也要这么对待曹操和荀彧。   在嬴政看来,臣子之间意见不同,有摩擦很正常,作为君主调节臣子之间的立场矛盾,也是君王职责的一部分。至于利用一方打压另一方所谓平衡朝堂的“帝王心术”……嬴政不屑为之。 [52]第 52 章:[汉末三国]吕布心思   内室之中,嬴政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   “文若,你是聪明人。汉室衰亡,天下大乱,难道仅仅是桓、灵二帝昏庸,或是宦官祸国?”   荀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嬴政并不在意他的缄默,继续说道:“自刘秀以来,士族以姻亲、同乡为纽带,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上可蒙蔽天子,下可鱼肉百姓。多少寒门英才只因出身微末,便郁郁不得志,老死乡野。”   荀彧依旧维持着那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旁边的曹操,“孟德所言,专事打压士族,我亦不全然赞同。只要有能力为我做事,出身高低,并无差别。”   反正无论士族还是寒门,论起出身都比不过他这个始皇帝。   荀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主公,大汉尚未衰亡。”   在自家主公嘴里好像大汉已经亡国了一样。   此言一出,室内霎时一静。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自然都听出了荀彧这番话代表的意思。   曹操猛地转头,用一种近乎惊奇的目光看向荀彧。活久见了,新朝的宗室竟然可怜前朝余孽!   嬴政一步步走回到荀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解。荀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颤,轻轻低下眉眼,避开了嬴政的视线。   片刻,嬴政忽然嗤笑一声,转身走到三步外,背对着两人,忍俊不禁道:“倒是未曾想到,我家中竟还藏着一位汉室忠臣。”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荀彧:“文若,你该称呼我什么?”   荀彧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低声答道:“主公。”   “不是这个。”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荀彧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艰涩:“……兄长。”   “嗯。”嬴政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   他是真的不理解。韩非当年不归顺他,那是国仇家恨,韩非是韩国公子,心向故国,情理之中。可荀彧是他的堂弟,血脉相连,利益与共,怎么还会对汉朝有天真的忠诚。   同样难以理解的还有曹操。他曹孟德年轻时也自诩大汉忠臣,可那是年少气盛,若荀政是他兄长,他造反……咳,拯救苍生的速度,怕是要比谁都快!   荀彧连忙解释道:“兄长,并非彧有意……叔父也曾说,彧是读书读得有些痴傻了。”   荀彧垂头丧气,他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教他忠君爱国,转头来自家兄长却成了谋权篡位之人。他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二十多岁青年人的迷茫与无措,不复平日的沉稳。   嬴政却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碍。”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荀彧这点小心思,比起当年的韩非,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韩非在他手下为臣数年,明里暗里出工不出力,心心念念偏帮韩国。可荀彧这几年来在他手下兢兢业业,出谋划策,协调内外,是难得的既能干又身体好的得力臣子。   以至于就连嬴政都没有察觉出来,荀彧竟然还有点汉臣的心思。有点小心思就有吧,又不影响荀彧给他干活,荀彧顶多就是在心里给汉朝哭两声丧,无足轻重。   比起冒犯,嬴政现在更觉得好笑。   何况,人都已经跟着他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会有回头路吗?在他一统天下后,就连曾经要死要活的韩非,不也在咸阳学宫里,写下了一篇论述天下一统符合法家“大势”的文章,字里行间满是未能亲身追随他共建万世伟业的遗憾。   嬴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我方才说了,但凡人才,无论出身,我都会用。但是孟德所言亦有道理,士族提供人才我敢用,可那些士族也不能把什么歪瓜裂枣都举荐当官,反倒挤占寒门人才位置”   这一点,荀彧也无法反驳。才华这东西,确实不会因为投了个好胎就自动获得。他只能默然。   “对此,我已有些想法。还记得去年处置益州之事么?”   嬴政说的是去年,他以雷霆之势镇压益州士族,临时从关中和凉州抽调了政绩好的官吏去益州填补官员空缺。   曹操和荀彧都凝神细听。   “可设一常制:凡欲为官者,无论出身,皆需先为吏,历练实务,为期暂定三年。”嬴政缓缓道出他的构想。   “三年期满,考核其政绩。凡所辖境内,垦田增几何?赋税收几许?刑狱是否清明?盗匪可曾绝迹?道路、沟渠可曾修缮?户籍、粮仓可曾整饬?优异者,方可擢升为官。劣迹斑斑者,黜退回乡,永不录用。”   名声可以吹嘘,孝行可以伪装,但修了几条水渠,多收了几石粮食,缉拿了多少盗匪,这些作假的成本就太大了。   【好家伙,我还以为主播要搞科举制提前上线,结果搞的是按劳分配和KPI考核】   【但为啥不把科举也用上呢?】   【对啊,科举制比这么麻烦的考核简单多了……】   108看的系统一颤,生怕被弹幕看出来,嬴政根本不知道科举制度,它连忙手动下水军,把话题引向其他方向。   只是这次弹幕争论的有点厉害,嬴政的人气现在已经是平台一线主播的人气了,在其他主播在这个副本里当难民的时候,嬴政已经手起刀落把三国弄没了,以至于涌进来了一大批慕强党。这些人看不懂的地方还喜欢去考据,很难被水军影响。   108一咬牙,默默看了一眼还在和曹操荀彧讨论政事的嬴政,心想对不住了宿主。   然后它把自己偷拍的珍藏版嬴政冷脸萌幼年照片放了上去,默不作声输出:【主播现在和小时候差距好大】   话题果然被顺利引向了讨论嬴政美貌的方向,108松了口气。   嬴政的这套思路,让曹操和荀彧都陷入了沉思。细细想来,这法子绕开了纯粹以名声或出身为标准的旧制。寒门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肯踏实苦干,便有了出头之日;而士族子弟若只是沽名钓誉的草包,也难以尸位素餐。   荀彧心中暗叹,他知道,那些习惯了靠出身就能轻松获得官位的士族,绝不会满意。这就好比原本一张饼,有四分之三会自动掉进他们嘴里,现在却告诉他们,想吃饼?可以,但得凭本事去和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寒门子弟争抢了。既得利益者岂能心甘?   但平心而论,荀彧觉得嬴政此举已经算得上公平。主公并未打压士族,只是将晋升的门槛从出身改为了实绩。你士族子弟若真有才华,照样可以脱颖而出;若是纨绔无能,那也怨不得别人。   “你们二人若觉此事大体可行,细节可再行斟酌,那便如此定了。”嬴政见二人沉思不语,已知其意,直接拍板,“具体章程,由文若牵头,孟德辅之,会同有司,尽快拟定细则,颁布试行。”   下一句,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酷:“此事既定,便需一体遵行。日后,无论是谁,再敢以出身为由,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我剑下无情。”   最后四个字,嬴政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让曹操和荀彧不约而同地打了个轻颤。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凛然。他们知道,嬴政这话绝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会杀人,而且绝不会手软。   新的选官制度一经颁布试行,果然在士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满、愤懑、质疑之声四起。尤其是那些习惯了靠祖荫就能轻松入仕的高门子弟及其家族,更是怨声载道。   荀彧顿时陷入了繁忙与烦恼的漩涡。昔日故交来访,言语间也难免带刺。   “文若兄如今身份不同了,荀公出自颍川荀氏,你们是兄弟至亲,自然与我们这些外人不同。”   类似阴阳怪气的话听多了,饶是荀彧好脾气,也忍不住冷了脸色。自家主公又没有故意打压这些名门望族士人,自己不行,还怪寒门出身的士人抢了他们的位置?此时,荀彧甚至都想去找曹操畅谈那套打压士族的法子。   更激烈的反抗随之而来。一些出身名门、在嬴政麾下为官的士人,使出了“党锢之祸”时期名士们常用的手段:挂印辞官,以示抗议。   只是党锢之时,天下还太平,他们辞官之后只能归乡。可如今,天下分崩,诸侯并起。这些辞官的士人,不约而同地前往河北,投奔了四世三公、名门望族出身的冀州牧袁绍。   其用意昭然若揭。他们在用人投票,向嬴政示威。当今天下,并非只有你荀政一个出身名门的诸侯!你推行这等苛政,折辱士人,自有明主能给我们应有的尊重与地位!   这股风潮,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士人逆流,从嬴政控制下的司隶、关中地区,向河北袁绍处涌动。   听完荀彧禀报大量士人弃他而去、转投袁绍的消息后,嬴政脸上露出了一个颇为奇怪的表情,他侧过头,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问荀彧:“他们觉得这是在威胁我?”   荀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嬴政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只见过,如乐毅、廉颇这般名将能臣,因君王猜忌去国离乡,为他国所用。可没见过,赵国灭亡之后,有哪个国家,会争先恐后地邀请郭开去任职的。   与此同时,河北邺城。   袁绍也敏锐地察觉到,近期前来投奔自己的士人数量显著增加,其中不乏一些在关洛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起初他还有些疑惑,特意召见了几个新投的士人,温言询问:“诸位高士,何以弃关中富庶之地,不远千里来投我这河北苦寒之处?”   那几个士人顿时面露愤慨之色,你一言我一语,将荀政描述得比汉灵帝更昏聩,比秦始皇更残暴。   什么“苛政猛于虎”、“践踏士人尊严”、“唯才是举实乃败坏纲常”……种种罪状,不一而足。   袁绍起初将信将疑。但随着这么说的人越来越多,且天下士人确实呈现出一股“弃荀投袁”的潮流,这事似乎做不得假。袁绍那颗因前几年嬴政势力迅猛扩张而高悬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七八分。   一日,袁绍设宴款待新近投靠的士人,酒酣耳热之际,他忍不住对左右心腹感慨道:“真乃天助我也!那荀政小儿,先前故作仁政,收买人心,果然装不了几年,便露出暴戾本色,逼走贤良。看来,天命终究还是在我袁本初!”   左右僚属自然齐声附和,谀词如潮。袁绍甚至生出了几分轻视,原来不过是个得势便猖狂、不能容人的匹夫。   先前因忌惮嬴政而暂缓的野心,重新蠢蠢欲动。袁绍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的老对头公孙瓒。   他暗自思忖:“如今荀政内政不稳,自顾不暇,正是我平定北方、消除后患的大好时机。先解决与我结有血仇的公孙瓒,也能避免将来我与荀政相争时,公孙瓒趁机南下,使我腹背受敌。”   从战略角度看,袁绍这个决策本身并无大错。幽州的公孙瓒犹如悬在冀州头上的一把利剑,两者地盘相邻,积怨已深,袁绍不打公孙瓒,公孙瓒也不会放过袁绍。袁绍的地盘正好挡住了公孙瓒南下,公孙瓒要南下中原,袁绍是绕不开的障碍。   袁绍在河北紧锣密鼓筹备粮草、意图对公孙瓒用兵的消息,很快被探子探知,呈报于嬴政案前。   嬴政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他选择了更为隐蔽的方式。以“朝拜天子、进献粮秣”的名义,下令从关中、凉州等地征集大批粮草,运往洛阳。   随同这批粮草一同“押运”前往洛阳的,还有从各地军营中抽调、伪装成民夫和普通护送队伍的十万精锐士卒。   按照常理,押运队伍将粮草送达后,应当即刻返回原驻地。可这一次,只见一队队“押粮兵”进入洛阳城及周边营寨,却不见他们出来。   安排好这一切,嬴政本人也启程,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洛阳城。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孩子发生巨大变化。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刘协,身量拔高了不少,已初具少年模样。他依然害怕嬴政,只是他对嬴政的畏惧不单单因为功课了,而多了对权臣的惧怕。   嬴政将刘协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无甚波澜。他没有表现出对天子的任何恭敬,也懒得再去刻意威吓这么一个半大孩子。   嬴政住进了司隶校尉的官署。比起他在长安那座规模俨然如同行宫的“官署”,洛阳的司隶校尉府显得狭小而朴素。   在出兵的最佳时机到来之前,嬴政先等来了一位老熟人。   吕布别别扭扭地坐在嬴政对面的席位上。他身形魁梧雄壮,寻常坐席在他身下显得格外局促。   “听说你又要打仗了?”吕布瓮声瓮气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打袁绍,还是公孙瓒?”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奉先从何处听来此言?”   吕布被问得一噎。他哪有什么消息灵通的好人缘?不过是看见洛阳城外驻扎的军营越来越多,自己猜的罢了。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岔开话题:“袁绍手下,好像有个什么河北四庭柱?有长得俊的,也有长得丑的,反正听说打仗挺厉害。”他努力回忆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零星消息。   “那个张辽,带兵还行,可论起单打独斗的武艺,怕是差点意思。那个曹操更是……”吕布抬起大手,先是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对,又往下压了压,一直压到腹肌高度。   “也就这么高吧?哪能打得过那些猛将?何况,你手下好像也没有特别擅长统带骑兵冲锋陷阵的吧?”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吕布这番略显笨拙的表演,直到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地纠正道:“你说的是袁绍麾下的大将颜良、文丑吧?确有勇名。”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吕布。 [53]第 53 章:[汉末三国]那是吕布!   见嬴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并不接话,吕布有些急了,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荀政怎么还不开口招揽他?难道还要他吕奉先亲口说出“我来投奔你”不成?   吕布今日主动登门,目的就是投到嬴政麾下。这几年他在洛阳的日子,说舒服倒也舒服。洛阳城里的那些公卿大臣,经过董卓之乱,早已学乖了,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自己内部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却都识趣地不来招惹吕布这个煞星。   前有袁隗、何进争斗引来董卓最终引火烧身的教训,后又有吕布本身行事莽撞、不计后果的恶名,使得各方势力对吕布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唯一让他犯愁的,是麾下并州军的粮草供应。好在吕布脸皮够厚,粮草不够了,就大大咧咧地去信向坐拥关中、益州的嬴政“借”粮。嬴政倒也爽快,每次都给点。可吕布心里也清楚,老这么“借”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这种无所事事安稳日子,对他这个以勇猛闻名的飞将来说,实在无聊透顶。倒不如干脆吃谁的粮就替谁打仗。   磨蹭了好一会儿,见嬴政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吕布终于憋不住了,主动开口:“荀使君认识我吕奉先,可比认识那张文远、曹孟德早得多。论勇武,他们俩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荀使君可不能厚此薄彼。”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荀政!   嬴政闻言,终于轻笑出声。事实上,在嬴政心中,吕布和他那支并州骑兵,早已是他囊中之物。这几年,名义上吕布独立于各方,实际上,他一直替嬴政守着洛阳东面的门户虎牢关。若非如此,嬴政岂会连续数年,白白供应吕布军粮草?他可不是开善堂的。   在嬴政看来,吕布早该想通,主动来长安投效他。他原以为以吕布顶多一年半载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没想到这憨货硬是拖了两年多,直到自己再回洛阳,才终于按捺不住找上门来。   吕布被嬴政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把这事糊弄过去,或者干脆拂袖而去,却见嬴政忽然收敛了笑容,站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嬴政伸出手,轻轻扶住吕布手臂:“我早已看出奉先乃当世虎将,勇冠三军,心中甚为爱重。只是,将军若无此意,我若开口招揽,反显得轻慢了将军。今日,将军既有意与我共图大业,我自当扫榻相迎。”   对这些为自己征战四方的武将,嬴政就很会说话了,说两句漂亮话,哄一哄武将嘛。连王翦都被嬴政一句“独忍弃寡人乎”哄的七荤八素,更别提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的吕布了。   果然,吕布一听这话,尤其是那句“早已看出你乃当世虎将,勇冠三军,心中甚为爱重”,更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明主……前面的丁原、董卓什么的,给荀政提鞋都不配!   “主公!”吕布当即后退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布飘零半生,未逢明主!今日得遇主公,如拨云见日!吕布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嬴政笑着将吕布搀起,心道吕布虽以无谋著称,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倒也颇能入耳。   唯有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过一片意味深长的感慨: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完了完了,吕布这套说辞,和当年他对董卓说的一模一样!连词都懒得改!】   【主播的年纪可比吕布小不少,吕布这回总不能认主播当义父吧?】   【主播,危!】   盛夏最酷热的时节刚过,河北的袁绍便迫不及待地发兵北上,正式拉开了与公孙瓒决战的序幕。他并未完全忽视后方的嬴政,在几处关键关隘留下了大将张郃驻守,以防不测。只是他的主要精力和军事重心,无疑都放在了北方的宿敌公孙瓒身上。   在袁绍看来,内政不稳、士人离心、看似焦头烂额的嬴政,此刻并无能力,也无意愿大举东出。那些投奔他的士人,为了彰显自身“弃暗投明”的正确性,自然竭力贬低嬴政。众口铄金,听得多了,袁绍也便信以为真,加之嬴政这两年确实偃旗息鼓,专注于内政,更让袁绍确信,嬴政已自顾不暇,无需多加防备。   袁绍的粮草刚开始大规模调运时,嬴政的探子就将情报火速传回。当袁绍与公孙瓒的前锋刚刚接战,关中的大军,已在虎牢关一带悄然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然而,主将人选,却迟迟未定。此事关乎此战成败,嬴政不得不慎重。   荀彧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日常政务,又要统筹调度大军出征所需的浩繁粮草、军械。这日,他刚在官署中与郭嘉完成一批紧要物资的交接,便接到侍从传令说主公召见。荀彧不敢怠慢,匆匆赶往司隶校尉府。   抵达时,天色早已黑透。府内,嬴政正手持烛台,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山川城池、道路关隘被朱砂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数条粗重的箭头从虎牢关方向伸出,直指河北腹地,尤其是邺城所在,更是有一条格外粗大的箭头直接从洛阳指向邺城。   见荀彧进来,嬴政放下烛台,示意他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此次出征,你不随军。”   荀彧对此早有预料。戏志才、郭嘉等人早已进驻军营参赞军务,而他则被留在后方,显然是要他稳定中枢,保障后勤。   “诺。”荀彧平静应下。   嬴政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问道:“文若以为,此次我方偷袭袁绍,应该派谁人为帅?”   荀彧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低声纠正道:“主公,我等乃是奉天子诏令,讨伐不臣袁绍,乃是王师东征,并非……偷袭。”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从自家主公嘴里那么直白地说出来,总感觉少了点“吊民伐罪”的正义感,而是充满了趁火打劫的意味。   嬴政不以为意。他们秦国从来不做有德行的事,要说再往前数个几十年,或许还有一些。可是自从他的曾祖父嬴稷继位之后,秦国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天下谁人不知秦国是虎狼之国。在他看来,辛辛苦苦积攒信义,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用来达成目的吗?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了。   荀彧见主公无意在措辞上纠结,便也收敛心神,顺着嬴政的问题思考起来。他以为主公深夜召见,正是为了商议这至关重要的人选。他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如今主公麾下,有资格能力统率十万以上大军的,不过张辽、曹操、吕布三人……各有长处,又各有短处。   就在荀彧犹豫不决之际,嬴政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决定:“此次由我亲自统军,坐镇中军。文若,你便留在洛阳,总领后方一切政务,为我镇守后方。”   荀彧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这确实是解决当前难题的最佳方案。   嬴政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他那个时候,国君统筹全局,将军负责征战,各司其职。可当今时代不一样了,而且眼下局面,确实需要他亲自坐镇。张辽、曹操、吕布,三人皆非甘居人下之辈,彼此间难以协调。嬴政思来想去,唯有他自己能压住这三个人。而后方政务,交给沉稳周全的荀彧,他也能放心。   “主公英明,彧必竭尽全力,安定后方,不使主公有后顾之忧。”荀彧躬身领命。   共识迅速达成。随后嬴政抱来一摞足有二十斤重的文书,稳稳地交给荀彧。   嬴政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文若,此乃明日需我亲自批阅决断的文书。”   纸果真是好东西,他在大秦哪有这个条件,在大秦的时候,他要每天批一百八十斤竹简,现在就这么一点,超薄不减量,翻一天都不累。   荀彧看着那摞高度惊人的纸页,估算了一下其中涉及的事务量,眼前微微一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次日,嬴政宣布,他将亲任主帅,坐镇中军,发兵三十万讨伐不臣。张辽为先锋统帅前军,曹操为征东将军统帅后军。   黄河的波涛在夜色中奔涌,掩盖了渡河的声响。在主力大军浩荡东进之前,一支为数约五千的精锐骑兵,悄然自孟津渡口登上了北岸。为首者,正是多日未曾在嬴政军中露面的吕布。   幽冀边境,战火正炽。袁绍与公孙瓒这对老冤家,再次列阵对垒。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公孙瓒攻势凌厉。然而,战场态势却对他极为不利。   自两年前界桥之战,其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被麴义击溃后,公孙瓒便失去了战略主动权,被迫转入守势。这两年,双方在青、幽交界反复拉锯,袁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断消耗着公孙瓒的兵力与锐气。若非顾忌后方虎视眈眈的嬴政,袁绍本打算再多拖几年,将公孙瓒彻底耗干再行雷霆一击。某种程度上,正是嬴政的存在,迫使袁绍不得不提前发动总攻。   作为防守方,公孙瓒虽战意高昂,死战不退,但在袁绍优势兵力的压迫下,仍不可避免地节节后撤,颓势渐显。   袁绍大营内,气氛却颇为热烈。众将正商议着如何将公孙瓒残部逼入其最后的堡垒——易京,然后围而攻之,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报——!”凄厉的传报声打破了军议的喧嚣。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主公!关西荀政,起兵三十万,已渡过黄河,猛攻河内郡!”   帐中顿时一静。   袁绍脸色一沉,随即冷哼一声,拍案斥道:“荀政小儿,果然行此卑劣之事!趁我与公孙瓒交战,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他顿了顿,强作镇定道:“不过,一郡之地,暂且让与他何妨?待我平定幽州,整合北方,再回师与他算总账不迟!”   袁绍对此并非毫无防备,早在出兵时便料到此着,甚至做好了丢失一两个郡的心理准备。在他看来,用河内等地的暂时损失,换取吞并整个幽州、彻底统一北方的机会,是值得的赌注。只要拿下公孙瓒,整个北方尽在掌握,届时挟四州之力,再回头收拾“内乱未平”的荀政,胜算极大。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又一匹快马携着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丧钟般闯入大营。   “报——!主公,不、不好了!敌军……敌军已兵临邺城之下!”   “什么?”袁绍猛地从帅案后站起,满脸不可置信,厉声喝道:“胡说八道!邺城乃我冀州腹心,距河内数百里,荀政三十万大军,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一月之内打到邺城!”   那探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非是敌军主力,是一支精锐骑兵,避开了黎阳重兵,日夜兼程,绕过城池,直扑邺城!现已兵临城下!”   “骑兵?何人统帅?”袁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他的妻子儿女、家眷亲族、以及大量的粮草辎重,可都在邺城。   “是吕布!吕布为先锋!”   “吕布?”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不仅袁绍面色骤变,帐内诸将谋士,无不悚然动容。   当年虎牢关下,谁没有受过吕布的气?天下英雄共聚虎牢关下,愣是没有一人能打过吕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非吕布与董卓旧将闹了矛盾内讧,伐董联军连虎牢关都攻不进去。若说吕布为大军统帅,或许因其性格缺陷未必如何,但若让他率领一支精锐骑兵长途奔袭、直捣后方,那简直就是所有人的噩梦!   袁绍瞬间慌了。之前舍郡保全局的冷静荡然无存,妻儿家小的安危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帐中焦急地踱步,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眼看就要到手的整个北方霸业;另一边,是邺城可能陷落、家眷尽丧。   “主公!万万不可啊!”沮授急步上前,苦口婆心,“此刻回军,则前功尽弃!公孙瓒必得喘息,日后必成心腹大患!邺城坚固,兵多粮足,岂是吕布一支偏师可下?当一鼓作气,先灭公孙瓒!”   “可那是吕布!万一邺城有失……”袁绍的声音因焦虑而尖锐。吕布的武力给了他太大的心理压力,他不敢赌,尤其不敢用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尤其是吕布出名的还不只是他的武力,还有他砍自己义父丁原、挖掘皇陵的丧心病狂。   谁知道吕布攻下邺城之后,是俘虏他的妻儿老小,还是屠杀他的妻儿老小?   “我意已决!”袁绍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铁青,“田豫、审配,你二人率部分兵马在此,务必拖住公孙瓒。其余诸将,随我即刻拔营,回救邺城!” [54]第 54 章:[汉末三国]称秦王   公孙瓒自然敏锐地察觉到正面压力骤减。当他派出的探子带回“袁绍老巢邺城遭袭,主力匆忙回援”的消息时,被逼到绝境的公孙瓒在残破的城头上放声大笑。   “天不亡我!看来连老天,都不站在他袁本初那边!”公孙瓒对左右将领嘶声道,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主公,此乃天赐良机!袁绍仓皇回救,军心已乱,后防空虚,正该趁此机会,衔尾追击,痛打落水狗!”有部将激动地进言。   “说得对!”公孙瓒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我与他不死不休,今日便是天赐良机!传令,集结所有还能战的儿郎,开城!反攻!”   公孙瓒率领残部向袁绍留下的断后部队发起了疯狂反扑。此前袁绍主力在时,尚能稳稳压制公孙瓒。如今袁绍带走大半精锐,只留下田豫、审配率领部分兵马阻击,面对公孙瓒这不顾一切的亡命反扑,顿时压力巨大,节节败退。   另一边,邺城之下。   正如袁绍所期盼的那样,邺城作为他的根本重镇,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大将张郃坐镇。张郃用兵沉稳,调度有方,凭借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守城器械,将吕布五千骑兵的猛攻一次次击退。吕布虽勇,麾下骑兵也精锐,但缺乏攻城重械,面对如此坚城,急切间确实难以攻克。   吕布在战场上的智商比在政治上智商高不止一筹。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若给他足够时间,慢慢围困、打造器械,他有信心拿下邺城。但袁绍大军已在回援路上,他这五千骑兵再精锐,也绝无可能与袁绍的数十万大军正面抗衡,更别提还有城内的张郃里应外合。   “呸!算他走运!”吕布望着巍峨的邺城城墙,啐了一口,毫不恋战,果断下令:“传令!不打了!转向东南,去打安平、清河的粮仓。”   他极为干脆地调转兵锋,放弃了强攻邺城,转而发挥骑兵的高机动优势。这五千骑兵,是嬴政从凉州军和并州军老卒中挑选组建的强骑。在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被袁绍打残后,这便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一支骑兵。   冀州乃广袤平原,正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吕布如同狂暴的旋风,在袁绍的腹地肆意席卷。他深知欺软怕硬的道理,专挑兵力薄弱、储存粮草的城池下手。袁绍的主力部队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四处劫掠、破坏粮道。   “报——!安平郡粮仓遭吕布袭击,守军溃散,粮草被抢!”   “报——!我军一支运粮队于途中遇袭,粮草尽失!”   坏消息雪片般飞向正在焦急回援的袁绍。吕布在袁绍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没有粮草了?就去劫袁绍的粮道。听到有援军逼近?立刻上马远遁。除了那几座重兵把守的要塞,冀州平原上的城池,对吕布这支骑兵而言,近乎不设防。   就在吕布将袁绍后方搅得鸡犬不宁之时,正面战场,嬴政亲自坐镇的三十万主力大军,已如泰山压顶般攻下了河内郡,并迅速向东推进。   嬴政用兵,深得王翦的真髓。王翦用兵,不尚奇谋,专以“正”合,讲究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绝对的实力和严密的组织碾压对手。王翦一生未打过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他只打有绝对把握的仗,永远追求以多打少,以强击弱,然后——战无不胜。   嬴政麾下这三十万大军,也非传统的汉末军队。这三年来,他们接受的,是早已湮没在历史中、属于那个终结了五百五十年乱世的战争机器的训练方法。更严格的组织,更严明的纪律,更高效的配合,更冷酷的意志。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更古老、也更令人敬畏的名字——秦锐士。   袁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前方,是稳扎稳打的三十万大军;后方,是吕布那支专搞破坏的骑兵。他首尾难顾,心神大乱。   那些投奔他的名士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荀政因暴政而人心离散,没有士人支持,内政必然紊乱,大军出征必然后勤不继、指挥失灵吗?可眼前嬴政的大军进退有度,后勤补给似乎也未见匮乏,打得他这个得到众多士族支持的诸侯毫无还手之力!   胜利可以掩盖一切矛盾,而失败则会将其无限放大。随着战事不利,袁绍麾下本就派系林立的谋士集团,争吵得更加激烈。   一派以田丰、沮授为代表,认为嬴政主力才是心腹大患,吕布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应集中力量,寻求与嬴政主力决战,速战速决;另一派则以郭图、逢纪为首,认为后方不稳,粮道堪忧,军心已乱,应先收缩防线,调集重兵驱逐或困死吕布,稳固后方,再图与嬴政相持。   两派观点听起来都颇有道理,袁绍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主君。昨日觉得田丰言之有理,今日又认为郭图考虑周全。在巨大的压力下,他陷入了更深的优柔寡断。当一个人难以抉择时,拖延就成了本能。   袁绍潜意识里认为只要我不做决定,就不会立刻犯错。于是,他一面催促前方将士顶住,一面又派兵去追剿吕布,整个战略呈现出一种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的混乱状态。   这种高层的犹豫和混乱,很快反映在了战局上。嬴政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袁绍的迟疑和指挥上的凝滞。   “袁本初,多谋少断,名不虚传。”中军大帐中,嬴政看着舆图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他最喜欢的,就是对付这种对手。   恰好嬴政是一个十分擅长决断的人。嬴政没有因为一时气盛而立刻选择追击,他先分析了战局,当年他曾祖嬴稷在长平之战后也想着趁热打铁打入邯郸,白起却说打不赢,结果此战果然打输了,秦国元气大伤,退回函谷。   那现在他能一鼓作气歼灭袁绍吗?嬴政认为可以,先从士气和归属感而言,袁绍手下的冀州军民没有赵人那样强的家国归属感和对敌人的愤怒,不会因为愤怒而宁死不屈,反而更可能溃逃。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此前稳步推进、蚕食消化的策略。   “曹操、张辽,听令!命你二人各领一军,自左右两翼出击,包抄袁绍侧后,切断其与邺城及后方各郡的联系。”   曹操张辽二人立刻出列,抱拳:“是!”   “马腾听令,命你为前锋,率本部精锐,直冲袁绍中军大营,务求搅乱其阵脚!高顺听令,你率左军前压,配合马腾。”   两个沉毅的中年将领也各自领命。   “其余各部,随中军压上,步步紧逼,不给袁绍丝毫喘息之机!”   排兵布阵完毕,嬴政并未放松。他招来谋士郭嘉,屏退左右:“埋下的暗子,是时候动一动了。该他做出抉择了。”   郭嘉会意,躬身道:“诺。”   一封密信,从中军大帐秘密发出,沿着早已铺设好的隐蔽线路,悄无声息地穿越战线,最终,出现在了袁绍心腹谋士郭图的营帐之中。   是夜,郭图刚刚与田丰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不欢而散。他满心愤懑地回到自己营帐,洗漱完毕,余怒未消地躺到榻上。手刚枕到头下,便触到一个硬硬扁扁的东西。   郭图心中一惊,他确信自己绝没有往枕头下放过任何东西。他猛地坐起,却没有呼喊仆从,而是只穿着寝衣,披头散发,颤抖着手点燃了榻边的微弱烛火。   就着昏黄的烛光,他看清了那物,是一封封缄严密的信。郭图颤抖着拆开,看到末尾的落款时,忍不住“啊”了一声,又立刻压低了声音。   是嬴政的亲笔信!字迹与他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许诺更为厚重,高官厚禄,显赫爵位,甚至暗示了未来“从龙之功”的泼天富贵。   冷汗瞬间浸透了郭图的寝衣。嬴政竟然能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枕头底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送信易,那取他项上人头,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郭图才勉强镇定下来。他重新展开信,逐字逐句地细读,心脏狂跳不止。   在这个两军交战、决定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嬴政送来这样一封信,用意不言而喻。   逼他卖主求荣。   郭图内心剧烈挣扎。先前,袁绍势大,他地位稳固,绝不会考虑背叛。可现在呢?袁绍与嬴政看似僵持,但郭图身处其中,看得比谁都清楚。袁绍外强中干,优柔寡断,内部纷争不断,后勤被吕布搅得一团糟,前线面对嬴政的泰山压顶更是节节败退……败局,似乎已定。   现在投靠,是雪中送炭,还能谋个前程。若是等袁绍兵败如山倒,自己沦为阶下囚,那时再想投靠,恐怕连门都找不到了。   利弊得失,在恐惧和贪婪的催化下,迅速算清。郭图没有犹豫太久。他不敢点燃更亮的灯烛,就着那一点豆大的火光,提笔蘸墨,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飞快地写下了回信。信中,他不仅表达了弃暗投明的意愿,更将袁绍军中的虚实、兵力部署、袁绍决策倾向……凡是他所知道的,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写完,他将密信小心卷好,又按照来信中的指示,塞回了枕头之下。   内鬼已动,杀机毕露。   接下来的战事,对袁绍而言,变成了一场噩梦。嬴政的军队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埋伏在他的运粮队必经之路上,总能精准打击他防御薄弱之处。   一次次的失利,一次次的损兵折将。袁绍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内奸。他怀疑将领通敌,无故申斥甚至处罚了几员大将,搞得军中人心惶惶,士气愈发低落。   “难道……难道真是天意?天要亡我袁本初?”袁绍在又一次惨败后,于营帐中对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谋士们,发出了绝望的质问。   然而,很快他就无需再怀疑了。   外有强敌,内有内鬼,袁绍兵败如山倒。又一次大败之后,袁绍被俘,邺城城破。   攻下冀州,擒获袁绍,嬴政并未如常人所想那般见好就收,就此罢兵。在邺城刚刚易主的州牧府中,面对麾下文武,嬴政直接给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定。   “公孙瓒,不过是袁绍手下败将,苟延残喘之辈。若非我军东出,此刻他早已是袁绍阶下之囚。如今袁绍已灭,幽州门户洞开,公孙瓒惊魂未定,实力大损。此时不趁热打铁,犁庭扫穴,难道还要给他喘息之机,待他恢复元气,再费一番手脚么?”   实际上是因为嬴政没钱了。   大军出征,千里馈粮,靡费何止亿万。秦国能支撑连年征战,是因为累世积攒。现在可没有祖宗勤勤恳恳攒下一笔丰厚家底给他。能一次解决的,就不必分两次。   于是,军令再下。命吕布为先锋,率本部骑兵并增调部分步卒,即刻北上,直逼幽州。主力则在邺城一带稍作休整,补充粮秣,不日即行压上。   消息传到幽州,正为袁绍败亡、压力骤减而暗自庆幸的公孙瓒冷笑一声,对左右道:“刚灭袁绍,便来图我?他派吕布来,我就怕了他吗?我只要去信一封,吕布不但不能打我,反倒要对我以礼相待”   帐下众将闻言,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他们大多是当年跟随公孙瓒参与过讨董的老人,亲眼见过虎牢关前,公孙瓒是如何在吕布的追击下狼狈逃窜,若非当时还在主公麾下的刘备兄弟及时救援,恐怕早已命丧方天画戟之下。   以前或许还能安慰自己,吕布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可如今,吕布归顺了荀政……智商上的缺点完全被荀政弥补了,这叫人怎么打。   众将将信将疑,但见主公似乎颇有把握,也不好再多言。   五日后,嬴政收到了来自公孙瓒的请降书信,表示愿举幽州归附。   数日后,吕布臭着一张脸,点齐兵马倚仗,前去迎接公孙瓒。   原本已抱着必死决心、准备跟随主公玉碎成仁的公孙瓒麾下将领们,心情无比复杂:“……”   是这么个一封书信就让吕布亲自来迎啊?   公孙瓒倒是很坦然,面对旧部们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我与荀公,本无血海深仇。明知必败,何必徒增伤亡?归顺荀公,又并非耻辱。”   当年乱世未起时,他不也老老实实做大汉的将军么?又不是非要当诸侯。能活着干嘛非要寻死呢。   于是,幽州兵不血刃,并入嬴政版图。   平定幽州后,嬴政并未急于庆功或返回长安,而是亲自巡视新得的河北诸州,尤其是刚刚经历大战的冀州腹地。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邺城作为主战场之一,城墙多处崩塌,烟熏火燎的痕迹犹在。街道坊市间,炊烟断绝,饥民面有菜色。城外,昔日良田尽成荒草,骸骨暴露于野,无人收敛。   清点出的冀、幽、并、青四州仓廪与田亩册籍结果更是令人心惊。号称中原腹地、富庶之乡的河北四州,经年战乱,民生凋敝至极,府库空虚,仓廪见底,比历经羌乱的凉州还穷,更别说相对安稳的关中、益州了。   “那些士人对近在咫尺的袁绍横征暴敛,无动于衷,却口口声声谴责我行暴政。”嬴政冷哼一声。   很快,一道道政令从临时行辕发出。   精简整编降军。除择其十分之一勇健精锐,打散编入关中军中外,其余青壮,一律遣返还乡,重操耒耜,恢复生产。以军功授田。此战中立功将士,按功劳大小,分赐河北诸州田地,优先分给愿举家迁来垦殖者。   安置流民,分发田地。粮种、农具,可向官府赊借,待秋收农闲,再行服役折算钱粮归还官府。免除冀、幽、并、青四州两年税赋……   108都觉得惊奇,围着正在返回洛阳沿途暂时歇脚的院子柳树下读书的嬴政飞来飞去:【哇,我家陛下会轻徭薄赋了】   嬴政按住它,翻过手中书页,这依然是一卷史书,是蔡邕新编撰的《汉书》。   “我就不能爱民如子了?”嬴政屈指敲了敲108,语气平淡。   汉以“仁政”得天下,秦又以“暴政”失天下,史书昭昭。既然证明了仁政有用,那他自然也能用,不过手段罢了。   回到洛阳,已是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大军凯旋,本应入朝觐见天子,但嬴政连踏入皇宫的意思都无。他只召集了麾下核心文武于司隶校尉府,平静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该称王了。”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事到如今,谁都清楚主公的最终志向绝不止于权臣,但这一步来得如此直接,还是让众人一时失语。按照惯例,不是该先“辞让”几次,加九锡,封公,然后迫不得已再进位吗?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出列拱手,试图以谋士的本分稍作规劝:“主公功高盖世,然……是否可先晋位为公?昔高祖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骤然称王,恐惹天下非议……”   他的话在嬴政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郭嘉很识趣地耸耸肩,话锋一转:“当然,以主公不世之功,封王拜相,实至名归。方才之言,不过是身为谋士的本职罢了,主公勿怪。”   他本就不是汉室忠臣,提醒一句是职责,主公不听,他也乐见其成。反正最后都是要走到那一步的,早一步晚一步,区别不大。   曹操心中念头急转,见嬴政心意已决,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主公既欲称王,当以何地为国,以何为号?”   按照曹操对自家主公的了解,他总觉得自家主公会憋个大的。要是真的如他所想,那他们该愁的就不仅仅是主公称王的天下舆论了。   嬴政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犹豫,也打破了曹操的侥幸。   “孤以关中基业起家,据秦之故地,自然该称——秦王。” [55]第 55 章:[汉末三国]嬴政遇刺   秦王二字,如同惊雷滚过厅堂,瞬间打破了方才的寂静,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不仅文臣谋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就连向来对这类事不甚敏感的武将那边,也难得地交头接耳起来。实在是“秦王”这个封号太过特殊,也太过……敏感。   但凡读过几卷史书,谁人不知,当今天下四百年的大汉,正是推翻了暴秦才得以建立的。汉室天下,从未有过秦王的封号,这几乎成了一条不成文的禁忌。有些心思更活络、看得更远的文臣,脑中更是瞬间转过更进一步的念头。今日称秦王,他日若再进一步,登基为帝,那新朝难道要叫秦朝不成?   可细想之下,自家主公的逻辑似乎又挑不出错。王号依封地而定,乃是惯例。关中乃秦地,主公据此起家,称“秦王”似乎理所当然。此前无秦王,不过是因为长安、洛阳地处关中,乃帝都所在,历代汉家天子再昏聩,也绝无可能把关中故地分封出去,自然也就没有“秦王”了。   贾诩眯着眼睛,开口劝道:“主公虽起于秦地,然祖籍颍川,乃韩国故土。以韩地为号,称韩王,亦合古礼,且更显渊源,可免去许多无谓非议。”   嬴政目光扫过贾诩,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只吐出四个字:“孤不喜欢。”   堂内再次一静。这理由真是简单粗暴,且无解。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劝了没用,总不能让他们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上,以死劝谏吧?别开玩笑了,那种榆木脑袋根本不可能成为自家主公的心腹。更何况,以他们对嬴政的了解,以死劝谏也没有,主公不吃那套。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只能接受。武将们心思相对单纯,震惊过后,嘀咕两句“这封号够劲儿”,也就不再多想,反正主公说啥是啥,跟着打仗立功封侯就行。文臣谋士们则个个神色微妙,甚至有些忧心忡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将会在天下间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果不其然,嬴政将称王的消息甫一传出,天下舆论顿时炸开了锅。四百年汉室正统观念早已深入人心,称王建制,这可是公然挑战刘家天下,与昔年王莽何异?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向洛阳。   然而,还没等这股反对称王的声浪达到高潮,紧随其后公布的“秦王”封号,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沸水,瞬间将所有关于“该不该称王”的争论都压了下去。当有人准备把窗户砸破时,大家还在争论窗户该不该砸;可当这人直接把房子都拆了,就没人会去关心那扇窗户了。   天下士人群情激愤,却又无法直接对嬴政本人施压,于是纷纷将矛头对准了颍川荀氏。信件、舆论压力,如同雪片般飞向颍川。话里话外,无外乎指责荀氏纵容子弟“行此悖逆之事”,有辱门风,要求荀氏出面劝阻。   压力最终汇聚到荀氏如今的族长荀爽身上。这位曾官至三公、以清流自诩的名士,再也坐不住了。他连荆州的官职也顾不上了,以年过半百之身,风尘仆仆,连夜乘车赶赴洛阳,在司隶校尉府中,见到了已是天下实际主宰者的侄孙。   “子衡,”荀爽老泪纵横,苦口婆心,“那暴秦之恶名,遗臭万年,天下共弃!我荀氏诗礼传家,清誉累世,你……你怎能以秦为号?还望你三思,切莫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啊!”   嬴政高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荀爽。待荀爽哭诉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的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荀爽被嬴政的威势吓得一哆嗦,还想摆出家族长辈的架子,可看着嬴政那幽深的眼眸,心中不由阵阵发虚,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能期期艾艾地转换角度:“大、大王……您终究出身颍川荀氏,此举……还望为荀氏百年声誉,稍作考量啊。”   “声誉?”嬴政微微挑眉,“便是荀子在世,也当赞同孤为秦王。”   荀子可是亲自说过要辅佐他继位的。   见荀爽还要絮叨,嬴政已是不耐。他起身,缓步走到荀爽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冰冷:“若汝等当真觉得,孤之行径拖累了颍川荀氏的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划过荀爽煞白的脸。   “自可开宗祠,取族谱,将孤之名讳,从荀氏族谱之上,一笔勾去便是。”   荀爽闻言,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划掉名字?逐出宗族?在此刻?北方已定,天下三分之二尽入荀政之手,孙坚袁术、刘繇等南方诸侯,不过是苟延残喘。眼看荀氏就要出一位开国天子,光耀门楣,直达云端!这种时候,把未来的天子从族谱上除名?除非他荀爽和整个荀氏都疯了!   嬴政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座位,淡漠道:“荀公且回去,好生思量吧。”   荀爽退出大堂,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劝阻是不可能了,威逼利诱更是笑话。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有人能在面前说得上话,为荀氏,也为天下士人,稍稍转圜,至少……让大王行事,稍顾些体面。   好歹装一装嘛!   如今,或许只有自己的另一个犹子荀彧,能在嬴政面前递上话了。荀爽急忙寻往荀彧的府邸。   荀彧的府邸,清幽雅致,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荀爽坐在客席,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将朝堂内外的汹汹舆论、士林的非议、家族的担忧,竹筒倒豆子般向这位如今在荀政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侄子和盘托出。   他说得口干舌燥,老泪几度欲夺眶而出,反复强调“秦王”之号的骇人听闻,以及此事对荀氏清誉可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荀彧始终安静地听着,姿态优雅地烹茶、斟茶,神色平静无波。直到荀爽说得喉头干涩,声音都带上了疲惫的沙哑,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希望他能出面劝谏一二,哪怕只是让大王稍作姿态,缓和一下也好。   荀彧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自己这位焦急的族叔。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彧以为,主公欲行之事,自有其道理。主公天纵英明,文韬武略,冠绝当世。其胸襟气度,深谋远虑。彧遍观天下,未见有能出主公之右者。主公之决断,彧唯有信服,不敢置喙。”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狂热推崇:“自主公执掌权柄以来,内修仁政,外平祸乱,解民倒悬,安定社稷。汉室衰微,气数已尽,能开万世之太平者,唯有主公。追随主公,匡扶正道,乃彧平生之志。”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其中对嬴政毫无保留的推崇,让荀爽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荀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荀氏芝兰玉树。   “文若……你、你。”荀爽指着荀彧,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混杂着震惊。   “你被荀政……被大王给迷住了心窍不成?”   他太了解这个侄子了,表面温润如玉,可骨子里高洁孤傲,心中自有一套不容亵渎的准则。他忠于汉室,看重清誉,不慕虚荣,不惧强权。这样一个将气节与信念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对汉室不再忠贞,对家族声誉似乎也不甚在意,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荀政的崇拜。   这才几年光景?荀政到底有何等魔力?   荀彧面对荀爽的震惊与指责,神色依旧平静,他缓声道:“叔父,荀氏理应是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为何要因外界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而去质疑君王的意志呢?”   “亲疏远近,利害得失,叔父难道还辨不明吗?”   荀爽如遭当头棒喝,怔怔地坐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是老夫想岔了。老了,糊涂了。”   数日后,荀爽再次求见嬴政,请求辞去身上官职,归隐乡里。   嬴政允许了荀爽的请求,同时任命荀攸为新的荆州刺史。   荀爽则默默收拾行装,返回了颍川老家。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儒回到故里后,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只是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他对人说,秦史记载多有偏颇不实之处,他要重新考订、编纂先秦史料。   随后,嬴政让曹操去咸阳设立宗庙。曹操领了在咸阳设立宗庙的旨意,曹操也不敢问嬴政为什么放着洛阳这个国都和颍川这个老家不管,非要在已经荒废了四百多年,这两年才围绕咸阳学宫新修建起来的咸阳城设立宗庙。更不敢问宗庙中除了荀氏祖先之外,为什么还要供奉一堆没有名姓的牌位。   那些牌位光洁肃穆,却空无一字。它们是谁?为何与荀氏先祖同享香火?曹操不敢深思,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古怪的命令,将心里隐隐浮现的猜测,一同死死压入心底。   只有弹幕:   【我去,主播这是大秦真爱粉啊!宗庙都设到咸阳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没名字的牌位,该不会是秦国国君的牌位吧?】   【不能吧?没名没姓的,万一是主播在现代的祖宗牌位呢。要是我穿越了还能建宗庙,肯定也把我家祖宗摆上去受香火。】   【……都星际时代了,你还能记清祖宗叫啥?我连我曾祖全名都记不全。】   【也可能是主播穿越后那个世界的祖先?毕竟也算转世投胎了。】   只是宗庙虽然在咸阳建好了,可是嬴政的称王仪式,还是在洛阳。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天子遣使持节,奉玺绶、金虎符及玄土之社赐予嬴政。同时正式授予九锡礼器,包括天子规格的大辂、衮冕之服、朱户、虎贲等给嬴政。   可嬴政甚至没有通知刘协,他直接让人在洛阳郊外设下高坛、   洛阳郊野,祭坛高耸,直指苍穹。没有天子遣使,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最原始的天地。   祭坛由灰白巨石垒成,线条冷硬陡峭。坛上空无一人,唯有九锡礼器,连同那象征权柄的玺绶,以及作为牺牲的太牢三牲,陈列在高坛上。这些不是被赐予的荣耀,而是被攫取的战利品。   坛下,三万锐士肃然列阵,玄甲映日,戈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与之相隔不远,是被“请”来观礼的汉帝刘协与满朝公卿。他们挤作一团,面色苍白,在华盖仪仗的簇拥下,显得渺小又惶然。   礼官立于坛下,高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连礼官都不被允许登上祭坛。   嬴政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山峦日月,十二章纹庄重威严。不像是封王,倒像是天子祭祀。   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步伐不快,石阶在他脚下延伸。他越登越高,越来越接近那祭坛的顶端。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下方的人群,无论是他的臣子、士卒,还是天子与满朝公卿,都只能仰望他。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立于坛顶。   此刻,高坛之上,唯有他一人。比他所立之处更高的,只有头顶的苍天。   然后,嬴政抬手从祭台上,取过了那枚象征着权柄的玉玺。这是嬴政令人按照秦国国君印玺篆刻的玉玺。   他的先祖传给他的基业,在他的后人手上弄丢了,那就由他重建。   百官队列中,压抑的私语如蚊蚋嗡鸣。   “僭越!何其嚣张!”   “董卓当年,亦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自立为王。”   “竟置天子于下,自踞高坛……天理何在!”   刘协隐约听见这些低语,心中泛起苦涩。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高坛之上那抹玄黑身影。目光中,却无多少被羞辱的愤恨,反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敬畏,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崇拜。   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无需矫饰,不必借势,仅凭其存在本身,便足以压服万万人,令天地肃然。   刘协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汉雄风。他只在故纸堆与老臣追忆中,听过先祖的赫赫威仪,可那太遥远,模糊得像一个褪色的梦。他有记忆时,父亲灵帝沉湎享乐,权柄旁落,留给他的印象,只有卖官鬻爵的荒唐与宦官当道的骂名。他见过董卓,但那只是暴力,不是权力,人人畏董卓如虎,却无人敬畏他。   只有在嬴政身上,刘协第一次看见了权力应有的的威严。那威严不因杀戮而彰显,不因暴虐而可怖,它就在那里,不容置疑。面对嬴政,刘协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他甚至想不出,这世间有何人能够与之抗衡。   刘协甚至觉得嬴政是那种能和上天争高的男人,谁敢挡在这样的男人身前呢?   嬴政称王,天下震动。忠汉之士迅速汇聚于扬州刘繇与荆州刘表这两杆“汉室宗亲”的旗帜之下,蛰伏的反抗如野火零星燃起。北方、蜀中等新附之地,亦不乏趁势而起的叛乱。   然于嬴政眼中,这些只是绝佳的磨刀石。他将平叛视作锤炼军队、拔擢将才的良机。大军四出,叛乱之火相继扑灭,真让嬴政找到了几个好苗子。   原属袁绍麾下的张郃,归顺后屡立战功,用兵沉稳,调度有方,渐显大将之才。而随公孙瓒归降的一名校尉,名唤赵云,更是让嬴政眼前一亮。此子勇武过人,每战必身先士卒,更难得的是性情沉稳,寡言重诺,忠心耿耿。让嬴政恍然看到了蒙恬的影子。   爱才之心起,提拔自是不遗余力。赵云之官职,在平叛过程中一路擢升。   岁末的洛阳,寒气刺骨。朝会之上,嬴政难得现身,与名义上的天子刘协商议冬至祭祀天地之礼。殿堂内熏香袅袅,百官垂首,气氛看似肃穆平和。   “启禀秦王……”一名身着六百石朝服的官员出列奏事,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此人猛地自袖中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离弦之箭,口中发出凄厉决绝的怒吼:“荀贼!国贼!今日我便替大汉,铲除你这乱臣贼子!”   怒吼声撕裂了平静。满朝公卿,上至御座上面无血色的少年天子刘协,下至两旁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仿佛泥雕木塑。谁能想到,在这戒备森严的朝堂之上,竟有人行此搏命一击!   就在那锋刃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嬴政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嬴政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甚至不像是出身儒学世家的贵公子。就在匕首递到胸前的刹那,他脚下步伐一错,玄色衮服带起一道残影,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毫厘之差,匕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只划破了一片锦缎。   刺客脸上那混合着狂热与必死信念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愕然。他倾尽全力、自认万无一失的刺杀,竟被如此轻易地躲过了?   从来没有消息说过,嬴政竟然还通晓武艺呀!   嬴政甚至没有去看刺客第二眼,右手已按上腰间——作为“剑履上殿”特权的享有者,他的佩剑始终在侧。下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剑光已然出鞘半尺!   对于刺杀,嬴政太熟悉了。荆轲和田光图穷匕见,也是在朝堂之上,可私下嬴政遭遇过的刺杀却不止这一次,截止到他称皇帝是十几次……为什么要这么数。因为从史书上来看,后面还有高渐离、博浪沙、兰池等等留下记载的刺杀,至于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估计就更多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让嬴政剑上染血。   “贼子安敢!”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炸响,比嬴政的剑光更快!原本侍立阶下的吕布,这位曾为董卓随身护卫的猛将,第一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怒发冲冠之下,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头暴怒的雄狮猛扑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脚,挟着呼啸风声,狠狠踹在刺客的胸腹之间!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刺客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鎏金柱上,又软软滑落,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赵云、张辽等将领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地抢上前来,迅速在嬴政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警惕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   “护驾!速速护驾!”曹操的呼喝声适时响起,他知道武艺不及其他将领,就迅速退向殿门方向,厉声指挥闻讯赶来的殿前卫士。   “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动!控制所有官员,逐一核查!”   训练有素的甲士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入,矛戟瞬间指向殿中那些犹在瑟瑟发抖、尚未从刺杀惊变中回神的公卿们。   从刺客暴起,再到大殿被彻底控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56]第 56 章:[汉末三国]孤不杀你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从御座上的天子刘协,到阶下百官,皆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董卓遇刺后,直接撕破脸面,把无数士人下狱拷打的旧事犹在眼前,没人敢想现在权势比当初的董卓更胜一筹的秦王荀政会如何反应。   嬴政却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御座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刘协,只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吕布一脚踹得口鼻溢血、已然昏迷的刺客。他对此人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刚入仕没几年的青年臣子,姓甚名谁,却记不真切了,也无须记得。   他先转向吕布,神情放松,声音温和:“幸有奉先,孤知晓奉先爱我。”   吕布猝不及防,被这直白到近乎突兀的夸赞弄得一愣,脸庞竟隐隐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嘟囔了一声:“……哦。”   主公也太直白了,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嬴政不再看吕布,目光转向正警惕扫视全场的曹操,下令:“孟德,将此逆贼下狱,严加看管,你负责审问。”   “诺!”曹操毫不犹豫,躬身领命,立刻指挥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将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大殿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整个过程,御座上的刘协,这位名义上的天子,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御座上。   尘埃暂时落定。嬴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望向高踞御座却毫无威仪的刘协,接着之前中断的话题:“冬至祭祀天地之礼,便按方才孤所言办理。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刘协这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退……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转身,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殿门挪去,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大殿门槛时,嬴政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从他们背后传来。   “孤非滥杀无辜之辈。与此事无关者,今夜自可安寝。”   话音落下,嬴政不再言语。但殿中所有人,包括那些心中没鬼的,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无关者可安寝……那有关的呢?下场如何,不言而喻。没有人怀疑嬴政有没有追查到底的能力。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嬴政与御座上的刘协两人。   光线透过高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刘协看着嬴政一步步向御阶走来,分明是他坐在更高的御座上,可刘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对方俯视,那无形的威压让他几乎窒息,坐立难安。   “荀卿……”刘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今日之事,与朕绝无干系!”   嬴政已踏上御阶,站在了刘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到刘协的辩解,嬴政微微挑眉:“哦?陛下当真一无所知?”   刘协被他看得心胆俱裂。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尽管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哭腔:“并非朕授意,朕可以发誓!”   “呵。”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淡淡道:“不错。”   这声意味不明的“不错”,却让刘协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疯狂地揣测着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件事,的确不是他主使策划,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是谁、何时会动手。但……要说他完全一无所知,那也是自欺欺人。   他隐约感觉到某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在私下串联。他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知道”,甚至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可悲的期待——万一,成功了呢?   嬴政会杀了他吗?像董卓毒杀他兄长刘辩那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缠绕住刘协的心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从御座上滑下去。   嬴政垂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恐惧而畏缩颤抖的少年天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太青涩了,也太天真了。这点稚嫩而蹩脚的权术把戏,试图在他面前蒙混过关?论起从权臣手中夺权的手段,他嬴政才是后世这些皇帝的祖宗。   他能断定,此事刘协应该没有直接参与,但刘协应当是采取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他们老刘家,似乎总有这种“借刀杀人”、事后又推诿不知的传统。啧,从刘邦那老小子默许甚至暗示吕雉杀韩信时,便是如此。纵然心里门清,面上却要做足无辜。   不过……嬴政的目光在刘协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比起胡亥那个废物,眼前这小皇帝,倒还算有点样子。至少知道隐忍,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算计。   嬴政懒得再在刘协身上浪费口舌,更无兴趣玩什么猫鼠游戏。他直接了当,开门见山。   “你应当知晓,孤有取汉而代之之心。”   刘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他就这样说了?在这大殿之上?他难道不怕……是啊,荀政有什么害怕的呢?谁能有本事与荀政为敌?   刘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下一步往往就是灭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嬴政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孤没打算杀你。”   刘协再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一个富贵闲散的公侯,你尚且做得。”嬴政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刘氏的宗庙,孤也留着。只是,需从国庙,改为你刘氏一门的家庙。”   刘协他呆呆地看着嬴政,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是悲哀祖宗基业就此易主?或者两者皆有?   嬴政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他并非有什么仁慈之心,也非顾忌什么悠悠众口。只是……刘邦那个市井无赖当年入咸阳,也没杀嬴子婴,后来也没掘他的始皇陵。   要说讨厌,嬴政自然是讨厌代替秦朝的汉朝的,要说恨,嬴政只恨赵高胡亥,和那个烧了咸阳、滥杀无辜的项羽。   “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的四个字,嬴政不再看瘫软在御座上的刘协,玄色衮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在他身后,刘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他甚至没有去怀疑嬴政的承诺能否兑现。这个男人,那样强大,那样说一不二,那样……仿佛无所不能。   年后,南方便传来了第一桩震动天下的消息。江东猛虎孙坚死了。死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非战死沙场,也非阴谋暗算,而是在追击刘表部将黄祖时,因冲得太前,被埋伏于山间的敌军士卒用滚石生生砸死,死状惨烈。   消息传至洛阳,嬴政闻之,只是略一挑眉,平淡道:“倒是便宜袁术了。”   他看得分明,孙坚正值壮年,骤然而逝,其长子孙策尚未及冠,以稚子之身,绝无可能镇住乃父留下的虎狼之师,更无力在袁术的虎视眈眈下保住基业。孙坚旧部,多半要落入其“盟友”袁术囊中。   不过,嬴政也未太过在意。在他眼中,袁术即便吞并了孙坚的兵马,也不过是从一只烦人的老鼠,变成了一只稍微肥硕些的老鼠罢了。他唯一的反应,是借此严令麾下诸将,尤其是那些酷爱身先士卒的,务必要从孙坚之死中汲取教训。   嬴政对自己麾下不少将领身先士卒的习惯,一直颇感微妙。如吕布、赵云这般自身武艺超凡,冲锋陷阵尚可理解,可连曹操这等身材不高、武力平平之辈,竟也时不时热血上头,非要亲自上前线。若非自己压得住他,曹操恐怕早就性子上头,不知被敌军追杀多少回了。   在嬴政看来,士气低落、战局危殆之时,主将奋勇当先提振士气,尚属必要;可明明大优势在手,为将者还非要跑到阵前去显摆勇武,在嬴政眼中,纯属没事找事。   还未入夏,南边又传来一件堪称离奇的消息,主角依旧是袁术。   袁术在汝南称帝,号称仲氏皇帝。   接到这个情报的嬴政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饶是他自诩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此刻也有些想不通。称帝?袁术凭什么敢?   “孤实难索解。”嬴政难得对麾下谋士们流露出些许困惑,“袁公路,何敢如此?”   在他这个皇帝职位的创始人看来,称帝的前提是一统天下。他自己都打算先踏平南方再行称帝,袁术占着淮南之地就敢关起门来当皇帝,是哪来的底气?   郭嘉道:“臣前些时日倒是听闻一桩传言。昔年十常侍之乱,传国玉玺于混乱中遗失。有传闻说,那玉玺后被孙文台偶然所得。孙坚既殁,这玉玺应当是落入袁公路手中了。袁公路此人,素来自视甚高,又迷信谶纬祥瑞。得了传国玉玺,怕是真以为天命在他。”   嬴政想起来了。当年他设计引诸侯入洛阳欲行清理,孙坚确实曾应召而来,后又匆匆离去,封赏都未领。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孙坚找到了玉玺,却没有交给天子刘协,而是带着玉玺急匆匆跑路了。   一念及此,嬴政只觉可笑至极:“拿着一方玉印,便自以为天命所归?”   那和氏璧雕琢的玺印之所以象征天命,是因为他嬴政先一统天下,开创更胜三皇五帝的功绩,赋予了玉玺权威。袁术此举,简直是本末倒置,徒惹人笑。   荀彧沉吟片刻,补充道:“袁术此举,或许亦有与主公抗衡之意。天下人揣测,主公有复秦……咳咳,袁术抢先僭越称帝,或许是想抢占大义名分,在声势上压过主公。”   “袁术既已公然与孤叫板,孤岂能不顺他心意?”嬴政按剑而立,玄黑深衣的广袖与朱红纁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起伏。   “锵——!”   嬴政右手抬起,按上腰间长剑。五指收拢,拔剑出鞘,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稳稳地指向舆图上淮南方位,语气铿锵,意气风发。   “先破袁术,再取徐州,渡江而下,荡平扬州!”   剑锋随着嬴政的声音由南向东又向南,砸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天下可定!”   殿内,文臣谋士,武将悍卒,无论平日是沉稳如荀彧、贾诩,还是跳脱些如戏志才郭嘉,亦或是桀骜如吕布、沉静如赵云,此刻无不热血上涌,眼神灼亮,齐齐起身,轰然应诺!   谁能拒绝跟随如此明主,横扫天下,再立新朝,开国从龙,名留青史?   很快大军出征,锋刃直至淮南。   直到两军轰然对撞,兵败如山倒,袁术才在惨烈的现实面前,恍然明白袁绍败亡绝不仅仅是因为与公孙瓒两败俱伤后被荀政趁虚而入。   袁术曾天真地以为,自己足以与荀政一战。淮南富庶,钱粮广积;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有传国玉玺天命在手,还有那“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他字“公路”,“路”即“涂”,这分明是上天钦定的明证!昔年王莽篡汉,亦有“刘秀为天子”之谶,最终不正是光武帝刘秀应验,再造了汉室?   谋朝篡位的荀政是第二个王莽,他袁公路,合该是第二个刘秀才对!   然而,短短两月,他倚为屏障的城池接连陷落,精兵强将或降或死,所谓的“仲家”王朝,只存活了两个月。最终在寿春,袁术兵败被擒。   就连寿春这个城市袁术也选的有讲究,寿春曾是战国时楚国的最后都城,袁术定国号为“仲氏”,年号“仲家”,自认为“仲氏”承接楚地气运,试图在此建立南方政权。   得知袁术选择寿春是因为“承继楚运”的迷信念头,嬴政都无语笑了。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晚年与刘彻那小子求仙问道,已经十分迷信了,没想到后世还有袁术这等奇才。   楚国?他来之前大秦刚打完楚国。而且因为楚国最难打,所以王翦教他兵法的时候用的就是伐楚之战的例子。说真有天命,那天命也在他的大秦。   袁术没有袁绍的好运。袁绍被擒,尚能在洛阳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但嬴政对袁术,是实打实的鄙夷。一个拿着捡来的玉玺就敢妄自称帝的跳梁小丑,也配浪费粮食养着?   于是,正如嬴政当日所言,“先杀袁术,再攻徐州”。袁术在乱军之中,被流矢所中,当场毙命。   那枚引得无数人觊觎、被袁术视为天命象征的传国玉玺,自然也落回了嬴政手中。嬴政仔细端详,的确与他的那方玉玺有九成九相似,唯有细微处不同,这个玉玺,盘龙之爪下没有那颗代表108的玉珠。   嬴政随手将这引得天下英雄竞折腰的玉玺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块寻常石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悬浮在身侧的淡蓝色光球。   “待孤登基之日,再命良工,新琢一方有108的玉玺。”   弹幕瞬间如沸水般翻滚起来:【???主播刚是在跟系统说话吗?】   【@系统108,出来走两步!主播要给你做定制顶级帝王手办了】   【我可以开SVIP,能不能让我也上去演一集!】   徐州牧陶谦,乃汉朝老臣,理政抚民尚可,于兵戈之事却一窍不通。其主政徐州数年,虽未主动卷入诸侯混战,但治下亦难称安宁。毗邻青州,黄巾余孽聚众号称百万,如蝗虫过境,屡屡寇掠徐州,陶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民匪患肆虐州郡,民生凋敝。   直到去年,嬴政兵锋席卷河北,名义上归属袁绍的青州亦入囊中。大军过后,非赈灾分田安民,流民又捡起锄头种地。肆虐数年的青州黄巾之祸消弭,徐州边境也因此难得地享受了近一年的太平。   然而,安稳日子总是短暂。此番不再是衣衫褴褛的贼匪,而是军容严整的秦军。陶谦有心恪守臣节,为汉室尽忠,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兵卒羸弱,良将稀缺。   秦军兵临城下,并未强攻,只将徐州治所郯城团团围住。围而不打,断其粮道。陶谦空有守土之志,却无破敌之能,困守孤城三月,城中存粮耗尽,军民皆饥。最终,在绝境与嬴政给予的“不屠城、不戮降”承诺之下,陶谦长叹一声,命人打开城门请降。 [57]第 57 章:[汉末三国]重建大秦   拿下徐州之后,嬴政的兵锋并未停歇,直指东南扬州。扬州牧刘繇,论才干本事,实属平平,远不及袁绍等人,但令人意外的是,他支撑的时间竟比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妄自称帝的袁术,以及困守徐州的陶谦还要长久许多。   对此,嬴政早有预料。天下虽大,刘姓宗室凋零至此,能扛起“汉室”大旗的,除了荆州那个跑得没影的刘表,就只剩扬州的刘繇了。那些对汉朝尚有眷恋、或单纯抵触他的忠汉之士必然会像飞蛾扑火般,聚集到这最后一面还算正统的旗帜之下,做殊死一搏。   战事初期,秦军推进顺利,扬州北部郡县或降或破,并未遇到太顽强的抵抗。然而,当大军兵临合肥城下时,战局骤然胶着。   合肥,地处巢湖西北,控扼江淮水陆要冲,地势高亢,四面皆有险阻,乃兵家必争之地。而且,似乎直到此刻,天下那些仍心向汉室的力量,才终于意识到再不救汉,大汉就要亡了的的危机,暂时摒弃了内部纷争与地域隔阂团结起来,纷纷汇聚到刘繇麾下,连其他诸侯麾下一向没停过的内斗都没有了。   来自各地的豪强私兵、流亡士族、乃至一些对嬴政政令而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都将扬州视作最后的精神屏障,同仇敌忾,誓死抵抗。一时间,合肥城固若金汤。   嬴政并不急躁。他要想破城只要强攻就行,以扬州一隅之地,对抗已据有大半个天下的自己,无论守军信念多么坚定,客观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但强攻的代价是数以万计、乃至十数万青壮的性命。在嬴政眼中,天下子民,尤其是青壮劳力,皆是他新朝重建、开疆拓土的财富。为一城一地之速下和“速统天下”的虚名,而将本已因连年战乱而锐减的宝贵人口消耗在攻坚战中,实在不划算。   嬴政下令攻城的将领放缓脚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耗其士气,甚至主动撤走部分围城大军,做出暂作休整的姿态。   就在刘繇及城中守军因击退秦军攻势、迫使嬴政后撤而士气稍振,甚至开始暗自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月黑风高之夜,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冒险摸到了秦军大营之外,求见主将赵云。他们自称是合肥城内守军的亲友,带来了一个消息:城内有他们的同乡好友,是今夜西门的守卒,愿意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初闻此讯,赵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此事若为诈降诱敌之计,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几人言辞恳切,对守将性情说得头头是道,不似作伪。   赵云沉吟再三,认为机会难得,可以冒险一试。他未大张旗鼓,只精心挑选了一支数百人的精锐死士,由自己亲自率领,趁夜色悄然潜至合肥西门附近埋伏,同时令大军于后接应,以防不测。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合肥那厚重高大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喊杀,没有火光,只有十几黑影在门后奋力推动。这是一场由寻常士卒作出的反叛,城头值守的将领察觉异常已经为时已晚。   战报呈送到嬴政案头时,嬴政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是流民从内部开了城门?为何?”他喃喃自语,目光紧紧盯着战报上的字句。   赵云把战报写的很详细,那些开门的士卒是被强征入伍的流民。家乡遭了灾,逃亡至此,碰上打仗,于是被官府硬拉来当兵守城。他们听说,北边来的秦王打下了淮南和徐州后,不仅不杀降卒流民,还给人分田地,减免赋税,让人能安心过日子。于是这些人毫不犹豫选择投诚。   可嬴政依然感到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在他的推测中,此刻还选择汇聚在刘繇旗下、据守合肥的,必然是汉室死忠。但凡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应该早就跳反到他麾下了。嬴政甚至都没想过用离间计,因为他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嬴政自言自语,眉毛皱成一团。   系统108飞出来,一本正经的解释:【百姓和士人想的当然不一样。如果百姓真的那么忠于汉朝,前些年也不会有黄巾之乱了】   嬴政缓缓坐回案后,看着摊平在桌案上的战报,神情复杂难明。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嬴政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颍川荀氏老家守孝期间,那时嬴政刚刚经历“秦朝二世而亡”的巨大冲击,说这句话显然是带着几分泄愤的感觉。可现在,嬴政再说这句话,心中情绪就比上次要复杂太多了。   合肥一破,扬州防线瞬间崩塌。最后一个堪称天险的据点失守,那些聚集在刘繇麾下的忠汉势力失去了最后的依托与信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未等过年,扬州大部已尽入嬴政之手,只剩下南方一些偏远郡县还有零星的抵抗,也已无关大局。刘繇本人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尽。   而原本躲在荆州南部观望风色的刘表,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城而逃,不知所踪,或许是隐姓埋名藏匿民间,或许是南逃百越蛮荒之地,总之,这位汉室宗亲,就此彻底消失在了明面上。   当扬州全境克定的捷报最终送达洛阳时,嬴政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辽阔的原野上。远处官道两侧,已有农人趁着晴好天气,在田地里松土,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又一次,天下一统了。   可嬴政心中,却并无太多预期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这乱世,起于黄巾,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而汉室最后的希望,那面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刘姓旗帜,最终并非倒在他的大军铁蹄下,而是亡于普通流民对一小块田地的渴望。   他轻摇薄赋,分发田地,不过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充实府库,稳固统治,却成了那些流民眼里的救世主。   ……108这个救世主系统倒是名副其实了一次。   恍惚间,嬴政仿佛在这汉朝崩塌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大秦昔日灭亡的影子。巍峨的帝国轰然倒塌,一次又一次。   “……的确有用。”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承认。   谁能想到儒家这套主张,在乱世的时候跟废纸一张一样,结果到了太平时日如此好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既然有用,那他也能装一辈子的明君。   嬴政信守了对扬州百姓的承诺。在彻底平定扬州后,立即着手安顿流民,核查田亩,并宣布免除扬州三年赋税。此番对江南士族的清算,规模之大,力度之狠,远超其他州郡,既是铲除隐患,也带有警示天下的意味。而将抄没的巨额田产,特意优先赏赐给在合肥之战中打开城门、立下功劳的将士。   庞大的赏赐与免税政策,并未给嬴政的财政带来太大压力。冀幽并青四州免除的两年税赋已到期,开始正常征收;淮南免税一年,扬州三年,虽减少了部分收入,但天下渐定,战争开销锐减。   何况此前以“抵偿徭役”方式向百姓赊贷粮种、农具的政策,使得民间积累了海量的徭役债。未来数年,修建道路、城墙等基础工程,都可调用这些免费劳力,无需立刻支付大量工酬。只要嬴政不立刻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那样的超级工程,不立刻发动对百越、匈奴的大规模远征,现有的府库积蓄与正常税收,支撑新朝初建,绰绰有余。   眼下让嬴政略有踌躇的,反倒是定都何处。   咸阳,是他亲手在原秦都废墟旁重建的新城,寄托了太多情感与象征意义。长安,则是现成的都城,与咸阳仅一水之隔,十余里之遥,几乎可视为一体。定都长安,与定都咸阳无异,且能利用现有宫室,省去大量新建之费。   而洛阳……嬴政对这座城市本身并无特殊感情。但洛阳的地理位置,实比长安、咸阳更优。它北临黄河,南接伊、洛,水系发达,漕运便利,地处天下之中,顺流可控制东方齐鲁,逆流则可稳固西方关中,是真正的四方辐辏。   而且,洛阳地处关东。嬴政读史,读到叛军都已攻入关中了,胡亥还一无所知,一边气得七窍生烟,一边也警醒地意识到定都关中的潜在弊端,对关东广袤地区的控制力容易减弱。将国都设在洛阳,不仅能更迅速地掌握天下动态,更能有效震慑关东的旧贵族与新附势力。   他甚至打算回到大秦之后也迁都洛阳……   只是,这洛阳的皇宫,毕竟是刘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直接夺来用,似乎有点不讲究?可若自己另建新宫,劳民伤财不说,也显得多此一举。   嬴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唉,一旦开始考虑“明君”的名声,他连修座宫殿都得瞻前顾后了。   他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秦王府。说是王府,实则自他晋位秦王后,已借扩建之名,将原本的司隶校尉府规模扩大了数倍,规制早已远超寻常王府。   嬴政刚回到府上,又被奴仆告知有贵客来访。   富丽堂皇的正堂内,一个访客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席上,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刘协是第一次来到嬴政的秦王府。他虽久闻嬴政将府邸扩建得如何雄伟,但亲眼所见,仍被震撼住了。   荀政可真会享受。   但奇怪的是,这发现并未让刘协更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原来,在他眼中威严如神祇的荀政也和凡人一样,喜欢华屋美器,重视排场面子。这让他觉得,嬴政似乎离人更近了些,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仰视的的天神。   嬴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步流星走入堂中,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他目光落在刘协身上:“你亲自来孤府上,是有何要事?”   刘协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向嬴政的视线,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朕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将皇位禅让于秦王。”   嬴政闻言,眉头高高挑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协。   刘协磕磕绊绊地继续解释:“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咸服,政令皆出秦王府……朕自知德薄才鲜,不堪大任。而秦王雄才大略,功盖寰宇,实乃天命所归。古有尧舜禅让之美谈,今朕愿效法先贤,将社稷重器,托付于明主。”   他断断续续,将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说完。中心思想无非是:我没本事,你有本事;皇位我坐不稳,你坐最合适;我自愿让给你,咱们学尧舜,走个和平交接的程序,大家都体面。   嬴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好整以暇地在主位坐下,早有侍从奉上热茶。他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刘协,慢条斯理。   “你舍得?”   短短三个字,让刘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这是皇位!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刘家四百年江山的象征!   可是,舍不得又如何?皇位再珍贵,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珍贵吗?他的兄长刘辩,不就死在他眼前?董卓一杯毒酒,便终结了少帝的性命。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想拿他的命去向新主邀功。他没有子嗣,先帝也没有其他儿子存活,一旦他意外身故,嬴政接受群臣推戴登基,将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既然皇位注定保不住,那何不用它,换自己一条生路?   心思电转间,刘协重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认命:“朕实乃有自知之明。望秦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要推辞。”   良久,嬴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只是对着满脸忐忑的刘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好。”   事后,嬴政将刘协主动禅让之事告知麾下文臣武将。众人闻听,内心无甚波澜,早已料定有此一日。乃至嬴政以平静无波的口吻宣布,新朝国号定为“秦”时,殿下也无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谏阻。   ……并非他们全然赞同,实乃木已成舟,徒叹奈何。主公铁了心要跨越四百年光阴复立大秦,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曹操曾私下委婉进言,询问是否需要依循古礼,来一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示谦逊,顺服天下悠悠众口。嬴政闻言,只回了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在嬴政看来,这等虚礼矫饰,纯属多余。莫说三辞,便是十辞百让,最终该拿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惺惺作态之讥。   三月初一,吉日。   天子刘协诏告天下,自陈德薄,不堪重任,愿效法古圣尧舜,将帝位禅于有德之秦王荀政。   天下异常平静,有异心的早死干净了。   仪式仍在嬴政当初受封秦王的那座祭坛举行,只是坛体又被加高了三丈,更显巍峨迫人。刘协身着公侯规格的礼服,立于坛下,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将那方玉玺象征性地交给了面前的嬴政。随后,他便只能垂首退至一旁,再无资格登坛——旧朝天子不得与新皇同坛祭天,这是嬴政新立下的“规矩”。   关于这禅让礼中,旧帝不得登坛的细节,人们已然习惯了。荀政此人,唯一可指摘处,或许便是性格太过桀骜狂妄,目中无人。可嬴政仅用六年便扫平天下,顺手还将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收拾得服服帖帖。其能力强横至此,桀骜狂妄就成了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嬴政拿着玉玺,看也未看刘协,独自转身,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漫长的台阶。玄色冕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金芒。他身影挺拔,步伐沉稳,独自走向高天之下的最高处。   高坛之上,嬴政站定,仰望苍穹。下方,万万人俯首,山河低头。   新朝肇始,日月换天。   他,始皇帝嬴政,今日再立大秦。   弹幕瞬间被汹涌的感慨与惊叹淹没:【呜呜呜,亲眼见证主播登基了】   【谁还敢说我们穿越者斗不过古人?主播这么厉害,我都想抱着主播大腿喊陛下】   【……可怜的魏蜀吴,剧本还没翻开就杀青了,连影都没见着。】   【主播登基这场景太帅了!能不能出周边谷子啊!我要买爆!】   高坛之上,嬴政稳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穿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黑天子衮服,缓缓转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他一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面向高台下如林伫立的甲士与匍匐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朕,即天下!”嬴政朗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文武百官、万千将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向嬴政献上敬畏与臣服。   就在这权力巅峰、万民叩拜的瞬间,嬴政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108的电子音。   【宿主,主线任务进度已达100%。直播间将于十秒后关闭】   嬴政心神微动,分出一缕意识与之交流:【不是有十五年时限?】他原本还打算借此副本,好生演练治理这太平天下,积累经验。   【任务完成,直播结束。宿主可继续停留于此副本时空,直至自然时限。此乃任务完成赠礼,请查收】108的回答简洁明了。   同时,一道仅嬴政可见的淡蓝色光屏在嬴政面前展开,上面静静悬浮着两本虚幻书册的轮廓,《三国志》、《三国演义》。   嬴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本书是什么。这大概就是……没有他介入时,此方天地原本可能走向的历史轨迹。   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远处洛阳城恢弘的轮廓,最终投向更辽远的天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58]第 58 章:[汉末三国]嬴政锐评   登基大典后,便是册封。对宗室,嬴政显得颇为吝啬。仅对给他当牛做马的荀彧、荀攸、荀谌等赐予爵位,余者仅得微末闲职。册封百官则慷慨得多,吕布、张辽、赵云等武将依军功封侯拜将,赏赐丰厚。唯曹操例外,虽有军功,却被划入文官序列,封为左丞相,与右丞相荀彧并列。   结束了忙乱的一天后,嬴政舒舒服服躺在了现在名正言顺属于他的皇宫寝殿内。   嬴政并未急于翻开那本看似更严谨的《三国志》,而是先拿起了《三国演义》。既然直播间已然关闭,他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系统交流。刚看完开篇两章,嬴政的脸上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张角三兄弟,都会使唤黄巾力士、呼风唤雨的妖术了,竟还能输?”显然,前两章里给嬴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什么天下必乱,不是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是张角的符水妖术和那个南华老仙。   108:【这都是艺术加工,世界上没有神仙的】   嬴政闻言,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虚点了点悬浮的光球:“你不是小神仙吗?”   没有听到108的回答,嬴政也习惯了,他继续翻看书页。很快,他发现此书堪称主角的人物,竟是那个坟头草早已数尺高的刘备。好奇心起,他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这“三国”最终归于谁手。结果却是“三国归晋”,司马炎成了最后赢家。   “嗤……”嬴政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笑,将书卷合拢些许,“书名虽为《三国演义》,看这结局,竟无一人能成事。”   虽没有细看中间过程,但从最后提及的魏、蜀、吴分别姓曹、刘、孙,他已然能推断出大概。   嬴政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趴在他膝盖上的108,随口点评起来:“曹操其人,性多疑而果决,然大喜则易骄,盛怒则易躁,行险急进,必有疏漏。刘备性烈而少谋,空怀大志,却乏经纬之才。较之曹操,他或能纳谏,若得张良、萧何那般人物尽心辅佐,或可割据一方,成一时之霸业。可想要一统天下?”   嬴政摇了摇头,“差之远矣。至于孙坚……匹夫之勇。勇武如项羽尚败,何况于他?不值一提。”   这番点评精准犀利,108怀疑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记录,嬴政真的之前没看过三国历史?这个评价也太准确了吧?   【曹操和刘备都对了,只是孙坚,陛下想错了,创立吴国基业的是孙策】   “孙策?”嬴政略一思索,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孙坚那个尚在守孝的长子?”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竟能轮到他成事?”   其他同时代的诸侯究竟有多不济,竟能让一个父辈刚逝、基业未稳的年轻人成长起来,并最终鼎足而立?这天下纷争的效率,未免太低了些。   他抬眼望了望寝宫窗外的天色,夜幕已深。纵然对这本有意思的小说兴致盎然,嬴政的自制力依旧强大。治理天下方是眼下第一要务。他将两本书册妥善收起,置于案头,心念微动,光屏与书册的虚影便悄然隐去。   “明日再阅。”他自语一句,吹熄了灯烛。   如何治理天下,嬴政心里早有了成算。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的时候是看不出来问题的,但是跳出来,站在四百年后就能很轻易发现其中的问题。譬如,刘邦一个区区亭长,何以在坐稳江山后,能让那些六国余孽服气,不生异心?   后来,嬴政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刘邦做事比他体面,先是大封异姓王,稳住那些实力派与六国旧贵;待天下稍定,再寻机逐个剪除,这就稳住了第一步。随后最重要的一招,便是“徙豪强”,将原六国贵族、地方豪强势族十余万人,强行迁徙到关中定居。后来那个汉武帝刘彻,似乎也深谙此道,屡用此策。   “迁离故土,斩断根基……”嬴政沉吟。此计确实高明。那些六国余孽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他们在故地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将其连根拔起,迁至京畿眼皮底下,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嬴政新政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各地豪强。   嬴政下诏,大规模迁徙天下豪强。首选目标,自然是那些与汝南袁氏盘根错节的家族。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成了嬴政手中最顺手的罪名来源。只需稍加追查,总能找到各地豪强与袁氏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以“清查袁逆余党、安抚京畿”为名,一批批地方大姓被名正言顺强制迁往关中、洛阳等地。   同时,嬴政将考核官吏交给了荀彧。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乃当世顶级名门,其本人既是宗室,又是士族领袖,向来被视作清流代表,对士族多有维护。让他主持官吏考绩升迁,按“政绩合格之小吏可擢升为官,县中优异者擢升郡中”的既定章程办事,在士人眼中颇为微妙。   这像是给了士族一个定心丸。看,主持选官的还是“自己人”,哪怕众人都知道嬴政只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可心里总归舒服一些。   起码证明嬴政没有故意打压士族。   另一道旨意,则是遴选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子弟,不论出身,皆可入咸阳学宫进学。这道旨意,在士族看来是大利好。毕竟,有资源、有底蕴培养“有才学年轻人”的,多半还是他们。一时间,原本因秦代汉而颇有微词的士人骤然安静了下来。   忠汉是口号,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做官,掌握权力,延续家族荣光,才是切切实实的生活。   嬴政知道自己的癖好,特意亲笔挥毫,在雪白绢帛上写下一行大字:“十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   然而,待墨迹干透,他负手而立,端详着这幅誓言,眉头微蹙。十年?似乎太久了些。这广袤疆域之外,匈奴未灭,南方交州也不老实,宫室也略显陈旧……他略一沉吟,复又提笔,果断将“十”字重重划去,在一旁写下了一个的“五”字。   休养生息五年,然后去打羌胡和鲜卑。   满意之后,嬴政才让宦官把自己这幅大字挂在寝殿内。   休养生息的日子,对嬴政而言,总有些平淡得近乎无聊。除了偶尔增改取士之法,督促轻徭薄赋,并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初级农业技术、水利工法、乃至一些杂七杂八能增益国力的知识,择其合宜者推广下去之外,他似乎再无大事可忙。于是,那两本书,便成了嬴政打发时间的消遣。   曹操近来颇为困惑,他发现陛下近来似乎格外青睐自己,时常召他入宫,却又非商议要事,只是如同闲话家常般,问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这日,嬴政又将他唤至跟前,手边摊着书卷,忽而问道:“孟德以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曹操心头一凛,谨慎答道:“天下英雄,唯陛下尔。陛下扫平六合,一统寰宇,乃不世出之雄主,当世无人可及。”   嬴政闻言,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朕看未必。孟德不也算得一位英雄?”   此言一出,曹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道:“臣萤火之光,岂敢与陛下日月之光相比?”   曹操胆战心惊地琢磨了好几日,却发现嬴政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后续并无任何动作,这才稍稍将心放回肚子里。或许,陛下只是觉得自己同他一般文武兼资,故而夸赞?毕竟陛下用人之时,的确从不吝啬甜言蜜语。   嬴政这边,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看到曹操为报父仇,迁怒徐州百姓,行屠城之举,他眉头大皱:“这曹孟德,真是蔫儿坏。”   自己这个史书盖棺定论的暴君都从来没有屠过城。好端端的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养大到能去修建城墙、当兵打仗的年纪,一刀就杀了,多浪费人力物力。   看到宛城之变,曹操因贪图美色,痛失长子曹昂、爱将典韦,他更是摇头:“朕早说过,曹操性格有缺陷。前面官渡胜了袁绍,尾巴便翘到天上。如此惨败,竟无人趁机给他致命一击?一群庸才。”   同样被嬴政弄得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吕布。新朝初立,休养生息,吕布受封征北将军,即将赴并州镇守。临行前,嬴政忽然召他入宫,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听闻奉先有辕门射戟之能?”   吕布一听,这怎能被陛下小瞧?宫中无辕门,他便命人将方天画戟立于一百五十步外,挽弓搭箭,弦响戟颤,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画戟一侧小枝!   嬴政抚掌赞叹:“好!果有万夫不当之勇!勇比项羽,而无其暴虐,朕之飞将军也!”   吕布听得心花怒放。嬴政随即又道:“并州苦寒,将士需保持清醒。奉先此去,当戒酗酒之习,为将士表率。”   吕布正沉浸在“勇比项羽”的夸赞中,想也没想,拍着胸脯一口应下:“陛下放心,臣定当谨记!”   另一边,刚刚守孝期满、脱下孝服的孙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纸诏书召往咸阳学宫进学,成了比他早一年入学的发小周瑜的学弟。   嬴政看书看得不紧不慢,隔三差五翻几页,终于看到了“三顾茅庐”。看到刘备四十六岁才终于请出诸葛亮,嬴政嗤笑出声:“这刘玄德,当真愚钝!人都半截入土了,方知自己脑力不济,需借他人之智?”   话一出口,忽想起自己似乎也才活了四十九岁,冷哼一声,不再提年龄这茬。转而对着108点评道:“瞧见没?朕若是刘玄德,必先投奔其师卢植,借其名望人脉。再以汉室宗亲之名,图谋益州。刘璋暗弱,以刘备之能,架空他易如反掌。待曹操与袁绍于官渡相持,便可趁机出兵,直取关中!他乃汉室宗亲,即便‘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名正言顺。”   “此子早年只知与公孙瓒厮混,不知读书进学。他若肯学学他那高祖刘邦,便该知刘邦虽自身不学无术,却知聚拢萧何、张良、陈平这般英才。何至于蹉跎半生,四十六岁才慌慌张张去寻谋主?”   终于,嬴政看完了。合上书卷,他靠在椅背上,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气。   看大汉丞相曹操欺负刘协,他还能乐一乐,安慰一下自己李斯也不算差劲。自己的丞相李斯,前脚自己刚死了,后脚就敢矫诏让胡亥上位……那个刘禅还不如扶苏,诸葛亮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   翌日,嬴政便下诏,征召徐州琅琊郡阳都县的诸葛亮入京。   此时的诸葛亮,年方十九,与刘协同岁,正于家乡耕读。骤闻天子征召,他心中惊诧远多于欣喜。他虽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然年纪尚轻,名声未显,天子何以知他,又为何召他?带着满腹疑虑,诸葛亮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途。   宫中,嬴政终于见到了这位“卧龙”。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虽已竭力持重,眉宇间仍难掩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些许拘谨。这就是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嬴政凝视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终究化为一抹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便不必再去学宫磨砺了。”嬴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朕观你年纪虽轻,或有些许见识。即日起,你便跟在文若身边,做些具体事务。”   不管原来是谁的丞相,反正日后是他大秦的丞相。   一切都有条不紊,休养生息的时候也用不着帝王频繁颁布政令。   只是,嬴政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一生,仿佛注定要与“非同凡响”四字相连。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他原计划用十年时间在大秦逐步推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   取才之法虽有改进空间,却也堪用。五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嬴政也不能把无处消耗的精力投向基建和征战。   既不能向外施展,嬴政便将目光投向了内部,盯上了朝廷的官僚结构。嬴政读到诸葛亮事必躬亲、积劳成疾,又思及自己“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最终在四十九岁盛年猝然崩逝的结局,不由警醒。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如今他二十几岁,精力充沛,一天批阅百八十斤简牍也不在话下,可等到四十岁呢?   同时,前世李斯矫诏的背叛,汉朝霍光、王莽等权臣的往事,乃至史书上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都历历在目。相权过重,皇权便有旁落之危。削弱相权,势在必行。   嬴政的第一轮尝试,是对三公九卿动刀。他不再设名义上总揽军政的太尉,将原来的三公职能与尚书台结合,形成了以尚书令、司徒、司空为核心的新中枢。左右丞相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主要职责转为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政务,而诏令的草拟、审议、下发执行等关键环节,则明确收归尚书台。   九卿的职责也被大幅调整,从主要为皇室服务,转变为管理国家具体事务的机构,仅保留宗正一职专司皇族事务。   这套改革推行之初,效果显著。权责更清晰,流程更顺畅,效率确有提升。嬴政颇感满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之道。   只是好景不长。新制度对官员的个人能力与精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日,新任太仆戏志才与大鸿胪郭嘉,联袂求见,两人皆是一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59]第 59 章:蒙恬这个笨蛋[加更]   郭嘉一进殿,看见嬴政,不管不顾,“嗖”地一下扑上前,紧紧抱住嬴政的大腿,未语先嚎:“陛下,陛下开恩啊!求陛下体恤体恤臣等吧!臣真的干不动了,再这么下去,臣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声音凄切,闻者动容。   嬴政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郭嘉,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未扑上来、但也满脸写着“陛下救命”的戏志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咬牙道:“怎么又是你们俩?”   每回偷懒都有这两个家伙,若非此二人才智超群,除了身娇体弱之外,办事能力确实顶尖,嬴政早把这俩病秧子赶回家养老去了。   郭嘉闷声继续哭诉:“陛下明鉴,臣等体弱,实在是力有不逮……陛下,多给臣等配几个属官吧!分担分担也好啊!”   他豁出去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郭嘉观察许久,发现自家陛下对真正有才干的臣子,心肠其实挺软,尤其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抱紧大腿哭得够惨,陛下多半会心软。   嬴政没有立刻呵斥,反而沉默了片刻。郭嘉偷偷抬眼觑去,只见陛下眉头微蹙,目光悠远,竟是陷入了沉思。   “嗯……”嬴政慢吞吞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官员俸禄所费几何?多设些属官分摊事务,确是可行之法。”   他想的更深。三公九卿制本质上还是高度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遇到郭嘉、戏志才这样能力强但体弱的,或是能力平庸却占据高位的,弊端立显。一个人干不完,或者干不好,为何不干脆将九卿变成官署呢?   “传旨,”嬴政推开腿上的郭嘉,站起身来,目光清明,“即日起,改九卿官职为正式官署,各设丞、郎、史等属官若干,细化职司,分层负责。具体员额与职责划分,由尚书台会同左右丞相,详议章程,报朕定夺。”   郭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求嬴政就答应了,可他反应迅速,立刻顺杆而上:“陛下圣明!”   108:【……】   这就从三公九卿迈向三省六部了?应该说是一尚书台九卿部。   秦皇六年,蛰伏数载的新秦,终于再次亮出獠牙。十万精锐自并、幽二州出塞,兵分两路,由征北将军吕布与骁骑将军公孙瓒统帅,直扑屡为边患的羌胡。此战雷霆万钧,以犁庭扫穴之势,将活跃于河套地区的羌人主力歼灭殆尽。捷报传至洛阳,威慑力直达草原深处,原本蠢蠢欲动的鲜卑诸部闻风丧胆,不战而退,向北仓皇迁徙五十余里,生生在鲜卑势力与并、幽二州之间,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   同年,一项浩大的工程启动。嬴政下诏,开凿一条自洛阳直抵幽州涿郡的运河。此运河一旦贯通,将成为向北方用兵输送粮秣的动脉,亦能牢牢掌控东北,促进南北沟通。   与先前不同的是,嬴政将此工程定为七年,分段修筑,每年只完成一小段,不搞全国性的大规模徭役征发,而是由沿线各州郡自行组织人力,完成本辖境内段落。旨意明确,不得耽误农时,不得过度役使民力。   秦皇七年,平静而忙碌。运河工程按部就班,朝政在细化后的官署体系下平稳运行。这一日,嬴政处理完最后一批奏章,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倒计时。   “108,”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朕离开后,此方天地,当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之后”。若他一朝消失,这刚刚步入正轨的新秦朝必将陷入动荡。他需要安排身后事。   108声音响起:【宿主无需忧虑。在您确认离开后,我们会植入一个高度仿真的AI智能体,接管这具身躯。它会模拟您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以自然衰老的方式,完成帝王的更替。只是,它不具备成长性,其阅历与能力将停留在您离开时的状态。】   嬴政静默片刻:“……足够了。”   一个不会犯大错、能维持既定国策十年的“自己”,足以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到下一代。   “那么,便结束吧。”他伸出手指,虚点在倒计时尚未归零的确认键上。   【唉?】108似乎有些意外,【宿主,不再……看看那些臣子吗?】   “不必。”   嬴政带着近乎冷漠的决绝:“朕不需要。”   108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好吧,它就假装没看见,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陛下是如何强令神医华佗和张仲景,为他麾下所有重臣进行了全面体检;如何压着郭嘉、戏志才彻底戒了酒;又是如何给荀彧留下了一道盖有开国皇帝玺印、言明“除谋逆大罪,免死一次”的密旨。   毕竟宿主是“冷漠无情”的秦始皇嘛,它不可以揭穿宿主。   光影开始流转,熟悉的抽离感渐渐袭来。嬴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简牍,掠过窗外洛阳城依稀的轮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映入嬴政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穹顶,鼻尖萦绕着混合了椒兰的香料气味。不是他在后世洛阳或新建的咸阳行宫中的任何一处,而是历代秦君传承给他的大秦咸阳宫。   “来人。”嬴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冰冷如铁。他无需侍从搀扶,自己从床榻上霍然坐起,穿好玄色帝王常服,系好绶带玉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同时,冷酷无情的命令有条不紊:“将中车府令赵高,即刻拿下,押赴刑场,腰斩。取其首级,呈于朕前。”   殿外,闻声匆忙赶来的赵高,本欲如常上前殷勤伺候,骤闻此令,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凄惶尖锐:“陛下!陛下饶命!奴不知所犯何罪啊陛下!”   他拼命回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可无论怎么想,他近日都谨小慎微,绝无差错。然而嬴政的命令,从无转圜。宫廷侍卫已然涌入,粗暴地将他双臂反剪,拖死狗般向外拖去。求饶与哭嚎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一只垫着粗布的木盒被呈上。嬴政面无表情地揭开盒盖,只瞥了一眼那颗鲜血还未凉透的首级,确认无误后,便厌弃地挥了挥手:“拿去,烧干净,别脏了朕的皇宫。”   今日并无朝会。嬴政独自坐在空阔的章台宫主位上,心中却是纷乱嘈杂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滞闷。他本以为,历经十几年的冷静,再大的愤怒也该平息,足以让他理智地处理这一切。然而没有,亲眼确认赵高毙命,怒火非但未熄,反而越烧越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翻腾的情绪,却收效甚微。   “传蒙恬,即刻入宫觐见。”   他决定先见这个最“傻”的。坐拥三十万长城精锐,北逐匈奴,威震边陲的大秦名将,怎么能因为一纸不知真伪的诏书,就毫不犹豫地引颈就戮?这个傻子,这个蠢货,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天下间怎会有这般愚忠?   嬴政想起胡亥,想起赵高,想起李斯,想起那一行行的史书。连生父嬴子楚都曾弃他于险境,连生母赵姬都曾与嫪毐谋逆欲置他于死地……可蒙恬竟然真的相信,自己会让他自尽,甚至不当面问过他就自杀了。   蒙恬来得很快。他比嬴政小两岁,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面对君王的忐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崇敬。   “臣蒙恬,参见陛下!”   蒙恬保持着跪姿,却迟迟未听到那声熟悉的“起来”。他心中微感疑惑,但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头也未抬。直到一片绣着玄色龙纹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边缘,稳稳停驻在他面前。紧接着,他听到陛下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怎能愚钝至此?”   蒙恬一怔,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嬴政正垂眸俯视着他。他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不快?   不等他想明白,嬴政的声音再次砸下,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质问:“朕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量判断?”   蒙恬挺直背脊,朗声答道:“回陛下,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臣的君主。君命如山,臣自当遵从,此乃为臣本分。”   语气理所当然,毫无滞涩。   “呵,”嬴政讥讽,“那若是诏书命你自裁呢?”   蒙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抬头,撞进嬴政的眼眸。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蒙恬挤出字字清晰的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心甘情愿?无怨无恨?”嬴政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臣蒙氏,三代侍秦,深受国恩。臣自少年时便追随陛下左右,蒙陛下信重,方有今日。若臣果真做错了事,触怒陛下,陛下要责罚,要臣性命,臣绝无怨言。”蒙恬的语气,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越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嬴政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朕来。”   章台宫旁的校场,空旷寂寥。嬴政换上利落的便服,扔给蒙恬一柄木剑,自己也持一柄在手。   “陪朕练练。”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蒙恬虽不明所以,但依言握剑。起初他还顾忌君臣之别,束手束脚。可嬴政的攻势却凌厉无比,毫无保留,木剑破空之声呼啸,招招沉猛。蒙恬也逐渐放开,见招拆招。汗水很快浸湿了二人的衣衫,木剑交击的清脆响声在校场上密集回荡。   就像很多年前,嬴政还是太子时,他们就这样,以木剑为戏。十年了,嬴政已经从当初战战兢兢的小太子,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一场激斗,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气息粗重。嬴政将手中木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胸膛起伏,那股积压胸口的戾气散去了几分。   嬴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同样喘息未定的蒙恬,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蒙恬,给朕记住。朕永远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持何诏书,说朕要你性命,都是假的。这句话,你给朕牢牢刻进骨头里。”   蒙恬愣住,陛下今日种种,实在反常。可看着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的表情,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抱拳,单膝点地,声音铿锵:“臣,谨记陛下此言!此生不忘!”   此后数日,嬴政仿佛恢复了常态。上朝,听政,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一如既往地勤政、果断。   唯独李斯一日比一日忐忑不安。他已经整整七日未曾蒙受单独召见了。每一次他主动请求面圣,得到的回复不是“陛下正在议事”,便是“陛下身体乏了,改日再见”。种种借口,敷衍得十分明显。   陛下不想见他,为什么? [60]第 60 章:他爹留下的丞相   章台宫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嬴政沉静的面容。距离他自副本归来已过去半月,最初的焚心怒火,已在这半月间渐渐消散。不见李斯,起初是因怒意难平,怕自己一怒之下把李斯杀了;时至今日,怒火平息,他却依然将李斯晾在一边,这便是刻意的冷落与敲打了。   以前是他对李斯太好了,如今也该李斯好好体会一番何为君威难测。   处理完今日政务,屏退左右,嬴政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108的结算界面。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一行行文字流淌而过。   【任务结束   评价:大汉已死,新秦当立   你出生于颍川荀氏士族,世代清贵(恭喜你一千点积分给你带来的好家世)守孝期间,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被你的叔父天下有名的大儒荀爽称赞为至纯至孝,你因此初步扬名。   二十二岁,你终于守孝完成,在这两年里你饱读史书,以史为鉴。你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对张角深恶痛绝,反而对张角怀有深切的同情,你痛恨这个昏庸的汉朝。于是你发下誓言“伐无道,诛暴汉”。董卓征召你的叔父荀爽入京,担任司空,在你的主动请缨下,荀爽带上了你。你忍辱负重,对残害汉室的董卓深恶痛绝。】   嬴政终于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对着108道:“朕未曾对董卓深恶痛绝。”   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目睹董卓屠戮汉臣、败坏朝纲,他还挺快乐的。   【二十三岁,你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你发现曹操在和王允密谋,董卓的亲信李儒发现了这件事,向董卓告发了二人。幸亏你及时出现,救下曹操,还将曹操安置在自己府邸中。你亲自前往虎牢关看各路诸侯围攻董卓,发现各路诸侯不争气的你,哀叹天下竟无一人是董卓对手,你十分失望。   看到董卓暴虐,残害关中百姓。仁慈正义的你终于忍不住,联合吕布杀了董卓,为天下除害。立下大功的你并没有挟恩以报,而是明智离开洛阳将朝政归还给天子刘协。   二十四岁,你在长安兴建咸阳学宫,促进文教。不幸的消息传来,刘备深染重病命不久矣,你对此表示惋惜。你彻底收复凉州,马腾韩遂归降。   二十五岁,刘焉身死,你对分明身为汉室宗亲,却故意不发兵救汉的刘焉早已深恶痛绝,认为乱天下者是此人也。你令张辽带领八百精锐潜入剑门关,里应外合下攻破了剑门关,张鲁归降。几个月后,刘璋归降。益州豪强认为能够拿捏你,于是故意挑衅欺凌你,你对此作出了应对,很快和益州豪强和解。】   嬴政终于见识到了春秋笔法的厉害,108把他写的仿佛是被人欺负而不得不反抗的善良小白花一样。曹操为什么会被告发,刘备为什么会身染疫病……还有益州豪强和他和解,都被他杀干净了,不和解也没办法吧。   【二十六岁,你东出虎牢关,趁着袁绍和公孙瓒两虎相争,一举歼灭袁绍,公孙瓒携幽州归顺。至此,整个北方被你平定。同年,你称秦王,天子刘协心中暗暗觉得你实至名归。   二十七岁,你得知袁术称帝,于是出兵讨伐不臣。灭掉袁术后又依次平定徐州、扬州。值得一提的是,在攻打合肥的时候,因为你广施仁政、民心所向。所以刘繇手下强行征召的士卒主动归顺了你,你对此大为震撼。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真的发生在你眼前时,你意识到了民心的重要。   二十八岁,刘协主动禅让,你当仁不让,称帝,建立新秦,天下臣服。   你来时,天下混乱,苍生苦难;你来后,一统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虽然因为新朝的国号叫秦,所以有你是秦始皇转世,专门报复汉朝的传言)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积分:五万】   嬴政的视线落在积分一栏上:“五万?”嬴政知道自己这次副本比上一次副本做的要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会有十几倍的差距。   108说:【积分是按照任务结算的呢,稷下学宫的副本只要求您拯救稷下学宫,完美通关积分上限为三千,这个任务是拯救天下苍生,所以积分有五万】   其实按照系统设定,宿主的任务难度应该是一步步往上抬高的。在汉末三国时期,玩家应该是依附一方诸侯,尽可能辅佐诸侯统一,谁知道遇上自家的陛下,直接掀翻各路诸侯自己统一天下,于是拿到了汉末副本开服以来第一个完美通关。   嬴政没再多言,挥手关闭了系统界面。   “传咸阳学宫祭酒,吕不韦,即刻入宫觐见。”他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侍从耳中。   咸阳学宫,历经数年经营,早已非当年仓促仿效稷下学宫的雏形。随着大秦国力日盛,天下一统,这座学宫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文教中心,四方才智之士趋之若鹜。百家弟子汇聚于此,辩论讲学,著书立说,皆盼有朝一日能得帝王垂青,一展抱负。   学宫深处,一株柳树下,嫩芽初绽,柳丝如烟。祭酒吕不韦正席地而坐,为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授课。他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比当年为相时苍老许多,眼神却更显平和。   《吕氏春秋》早已修撰完毕,刊行天下,而吕不韦并未止步,反而越发钻研学问。自离开相位,执掌学宫,世人方才发现昔年以“奇货可居”闻名、凭借商贾手段登上权力巅峰的吕不韦,胸中竟真有学问。他兼收并蓄诸子之长,不囿于一家之言,在百家渐趋式微的末期,以《吕世春秋》为根基创下杂家,被天下人尊称“吕子”。   此刻,吕不韦正讲到“察今”之变,引经据典,又辅以市井轶闻,听得众学子如痴如醉。   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入这片学术净土,他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来到吕不韦身侧,低语道:“祭酒,陛下有旨,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授课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吕不韦,面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周围的学子们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纷纷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们的祭酒。   吕不韦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宣布今日授课到此为止,让学子们各自散去温习;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回内室。   侍从早已捧出那套叠放整齐、许久未曾穿过的深色官服。直到吕不韦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梳理鬓发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自踏入这咸阳学宫之日起,他便再未离开。当年嬴政命他于此修书,期限是三年。三年期满,吕不韦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非是不能,而是……离开了学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所幸学宫并非与世隔绝,人来人往,消息通达,既能将他的学问播撒出去,也能将天下的风云变幻传递进来。他知道韩国灭,赵国亡,魏楚燕齐相继归秦;他知道那个当年被他的商队从邯郸接回的稚童,已成了睥睨天下的始皇帝。   得知嬴政扫平六合、创立帝制、自称皇帝的那一日,吕不韦只是自嘲一笑,吕不韦啊吕不韦,你当年自诩眼光独到,识得嬴子楚为“奇货”,却不知真正的天下至宝,是那个被当做累赘遗弃在邯郸的嬴政。   够了,吕不韦想。他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子到一扫六合的全部历程。纵使九泉之下见到嬴子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宫。宫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内的始皇帝。   踏入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下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子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下呢?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花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感到膝盖都有些僵硬,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吕不韦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谨慎答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下,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身,缓步走下那九级高台。玄色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高,取软垫厚实的来。”   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软垫的席位上坐下,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跳如擂战鼓。   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先生大才,朕心中向来清楚。”嬴政开口,声音平缓,“只让先生在学宫之中教授生徒,实在是屈才了。先前数年,朕忙于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庶务缠身,倒是怠慢了先生。”   这话说得客气。可二人都知道当年是嬴政羽翼已丰,乾纲独断,吕不韦已成为需要摒弃的旧物。用不着,自然就忘了。嬴政现在又觉得需要吕不韦,所以才把吕不韦拉出来。这个真正的理由,嬴政清楚,吕不韦也清楚,只是没人会傻到摆到明面上。   吕不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老臣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为先王分忧更多。退居学宫,潜心学问,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先生过谦了。我大秦能鲸吞天下,岂能无先生之功?东周乃我父王与先生合力所灭;洛阳是先生在执掌国政期间为我大秦打开东出门户;郑国渠使我大秦粮草丰盈;咸阳学宫为我大秦储备栋梁。他日青史之上,先生之名,当与商君、张仪、范雎等贤臣并列,同耀于我大秦历代先君之侧。”   嬴政的语气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并非刻意拉拢,而是他真的在史书上看到过,至于他名字之侧的……是李斯。   然而这话落入吕不韦耳中,吕不韦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眼中,一滴滚烫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以袖拭面,连声道:“老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生,倾尽家财,押上性命,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名”?   “真情流露,何罪之有?”嬴政语气温和,“现下,大秦方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需借先生之智。还请先生暂且放下学问,再助朕一臂之力。”   他的那个丞相实在惹他生气,那就先用着他爹留下来的这个丞相吧。   此言一出,吕不韦彻底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秦国,不,秦朝,向来有新君即位,必先清理旧臣、尤其是先王重臣的传统。他能在嬴政亲政、尤其是经历嫪毐之乱后保住性命,退居学宫,已觉是侥幸。他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学宫中著书立说,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听陛下此言之意……竟是还要重新起用他?秦国历史上,可有侍奉两代君王、且能在新朝继续得到重用的臣子?   嬴政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切入正题:“先生精通商道,我大秦以军功立国,此制虽激励士卒,然其弊端,先生想必也能看出。”   一涉及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吕不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陛下明鉴。臣确有些粗浅之见。军功爵制,犹如钱币。我大秦每年按需铸造钱币,流通于市,可使民生稳定,货殖繁荣。若有一年,朝廷过量滥铸钱币,则钱币贬值,物价腾贵,民生凋敝,经济便有崩溃之虞……”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他自认学贯百家,可唯独货殖流通的学问,却是诸子百家都极少深入研究的末技。即便是他后来接触的汉朝,虽经学大盛,但“重农抑商”也是汉朝国策,精通经济之道的士人更是凤毛麟角。   吕不韦不仅是商人出身,更曾富甲天下,执掌一国经济多年,其见识眼光,确非常人可比。就连他在学宫这些年,竟能让偌大一个咸阳学宫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直到嬴政自己在汉末重建咸阳学宫,年年需从府库拨出巨额补贴时,嬴政才发现这有多难。   君臣二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从军功爵制的利弊,引申到货币发行、物价调控乃至如何平衡朝廷、士卒之间的利益……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投机。殿中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竟已不知不觉谈了一夜。   嬴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只觉神思清明,毫无倦意。而吕不韦毕竟年事已高,起初还能侃侃而谈,到后来,声音渐低,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强撑的困意难以掩饰。   嬴政见状,终于止住话头,看着面露疲态的吕不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欲设尚书台,总领机要,统筹政务。这个担子,还需先生来挑。先生便回来,给朕做这尚书令吧。”   翌日朝会,当李斯看到那个本应在学宫著书的身影,竟赫然出现在朝班前列,且位列三公之列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陛下竟重新启用了吕不韦?为何?何时决定的?自己乃陛下近臣,为何对此等重大人事变动事先竟一无所知?   李斯垂首立于班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死死缠住了他。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不满吗? [61]第 61 章:造纸   嬴政并未立刻召见如热锅蚂蚁般的李斯,而是命人传召了右丞相冯去疾。   秦朝官制设立左、右二相,右丞相官职甚至比左丞相李斯略高一筹,只是实际上并不这么算,还是要看君王更看重谁。   冯氏本为魏国大族,冯去疾乃六国贵族入秦为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人端方持重,颇有风骨,长于处理繁杂政务,梳理条陈,是位极佳的治事之臣,但在奇谋决断、开拓创新上,则逊于李斯。嬴政对其才能颇为倚重,敬其为能臣,却因性情缘故,谈不上多么亲近。   冯去疾奉命入宫,心中亦有些许忐忑。他很少被陛下单独召见,如今陛下忽然单独召见自己,不知是何要事。   二人在章台宫坐定,嬴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六国余孽之事。朕打算分而化之。”   冯去疾精神一振。这件事情他过去曾不止一次上疏陈情,陛下能够怀柔,只是自家陛下实在不是什么性格宽容之人。   “这正是臣一直谏言的事情,六国贵族在本地经营数十上百年,根基深厚,杀也难以杀干净,不如厚待他们,让他们忘记旧国,转而忠秦。”   嬴政听着,脸上并无多少认同之色,嘲笑:“秦灭六国时,这些人连对其故主都谈不上多少忠心。指望他们能对灭其国的大秦忠诚?岂非痴人说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冯去疾心中一沉,以为陛下终究难以改变对六国贵族的固有看法。然而,嬴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杀之不尽,徒耗国力,亦非上策。朕可予其一线生机,但非为信其忠诚,只为暂安其心,分而化之。”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缓缓道:“你找一批听话的六国旧贵。不必太多,择其代表,将其全族迁入咸阳,赐予宅邸,封些不高不低、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让他们离开根基之地,置于朕的眼皮底下养起来。”   “齐王建……呵,举国而降,毫无血性,朕原本极看不上,欲流放边鄙。如今想来,他毕竟未作抵抗,便赏他个五大夫之爵,赐五百户食邑,在咸阳荣养罢。其余诸王,除了赵王迁皆可封为公大夫,食邑百户。”   听起来有点吝啬,嬴政却觉得自己能让他们好好活着已经是开恩了。一群没用的蛀虫,自己还要花钱养着。   冯去疾正要应下,却听嬴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至于那赵王迁……封个大夫吧,不必太高。但要吩咐下去,好生养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死了又不知会投胎在自己以后的那个儿子身上,祸害大秦。尽管108说这是封建迷信,可嬴政对此深信不疑,肯定是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投胎转世,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胡亥那么废物的子嗣。   冯去疾一愣,陛下对赵国旧怨之深,朝野皆知,如此“厚待”赵王迁,着实出乎意料。莫非自家陛下改了性子了?   随后嬴政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冯去疾明白,陛下还是那个小心眼的陛下。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冯去疾:“有可安抚者,亦有必除之患。楚将项燕之后,无论嫡庶旁支,给朕仔细搜寻,一个也不准放过。”   他带着冰冷的漠然,一字一顿:“死、要、见、尸。”   冯去疾心中一凛,寒意顿生。他瞬间领会,陛下这是动了真怒,对项燕一族是要赶尽杀绝,只要死人,不要活口。   “喏!臣明白!”冯去疾肃然应道。   “光靠朝廷搜寻,难免有漏网之鱼。”嬴政下巴微微扬起,“你去告诉那些尚存的楚国大族。告诉他们,秦楚世代姻亲,华阳太后乃朕之亲祖母。只要他们能助朕将项燕一族尽数诛除,朕便对楚国旧贵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们依然可入大秦朝堂为官。”   他要将屠刀递给楚人,让他们在项燕后人与家族前途之间做出选择。嬴政倒要看看,那些楚地贵族和项燕的交情到底有没有深厚到足以赔上自家前途。   “喏!”冯去疾应命。   “具体如何封赏、如何甄别、如何迁徙安置,过几日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呈上来。”嬴政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   冯去疾领命,退出章台宫。他步履匆匆往宫门走,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落实陛下的意图,尤其是如何处理项燕一族这件棘手又必须办得干净利落的事情。   刚出宫门没多远,却正好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李斯。李斯显然也看到了冯去疾从皇宫方向出来,心中顿时一沉,脸上却迅速堆起笑容,迎上前拱手道:“冯相,巧遇。冯相也是来觐见陛下?”   冯去疾见是同僚,且是比自己更受陛下宠信的李斯,便停下脚步,客气回道:“正是。陛下召见,商议处理六国旧贵之事。李相此时入宫,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李斯闻言,陛下召冯去疾商议处理六国余孽,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脸上笑容微僵,连忙掩饰道:“非也。我是为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一事,有些细节需向陛下禀报请示。”   这是月前陛下就交给他的差事,倒也不算撒谎,只是此刻拿出来说,颇有些底气不足。   冯去疾不疑有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右丞相了。”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冯去疾远去的背影,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不安。陛下为何突然要处理六国贵族,还特意绕开自己,与冯去疾商议?是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得力?他心中乱糟糟的,这种不被君王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章台宫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台宫内,嬴政刚与冯去疾议定了一项重要国策,心情尚可。忽闻侍人通传,左丞相李斯求见。嬴政脸上的那丝松快瞬间消失无踪。   “哼,李斯。”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个名字。   他如此厚待李斯!那些六国君王,即便是举国投降的齐王建,他也只肯给个五大夫,食邑五百户。至于其他亡国之君,更是只封了公大夫,食邑百户。可李斯能无军功而封彻侯。王翦、王贲父子,那是灭楚亡赵,立下不世之功,才得封彻侯!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至死都未曾得封彻侯,即便是白起爵位亦未至彻侯。而他给了李斯如此殊荣。   结果呢?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李斯就敢勾结赵高,篡改遗诏,断送了他的大秦。   嬴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   可偏偏他又下不了决心真的杀了李斯。李斯的才华,尤其为他将宏大构想变为可行政策的能力,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杀之,太过可惜。   嬴政终究还是不想见李斯。在他看来,李斯最后的行为,已非“权臣贪恋权位”可以简单解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愚蠢与短视。   伪造遗诏,固然是贪权,嬴政尚可理解几分。可矫诏立了胡亥之后呢?堂堂大秦左丞相,总揽朝纲,竟被赵高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腰斩于市,三族夷灭……这已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蠢笨无能!   嬴政每每思及,都觉胸口发闷,甚至气极反笑。也是,李斯这一生,自入秦以来,顺风顺水,所遇最大“政敌”或许就是韩非,而那场较量,最终也是以李斯独擅君前而告终。他所有的权势皆是自己一手赐予。是自己替他挡下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是他这位君主将太多的信任与权柄直接交托,反而让李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坐稳相位,全凭自身才智手腕,而非君恩浩荡。   “朕不见他。”嬴政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冷漠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再传朕一句话‘朕听说,你与赵高关系匪浅。’”   宦官领命,退出殿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李斯。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赵高被陛下突然下旨诛杀,此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不知道一向被陛下宠幸的赵高为何会忽然被诛杀。他与赵高,一个是外朝重臣,一个是内廷近侍,因皆得陛下信重,平日确有些往来,关系算得上不错。难道……赵高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连累到了自己?   他想从传话宦官口中探听些风声,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两块金饼,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问:“还请明示,陛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宦官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在经历了赵高之事后,嬴政特意挑选身边人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聪明的。这个宦官,便是只会服侍起居、传话跑腿,对朝政人事一窍不通。他见李斯被陛下晾了多日,今日又传了这么句没头没脑、听着就不像好话的旨意,心中便简单认定李斯是失宠了。   宦官看也不看那金饼,直接推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奴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何,奴等只管伺候。话已传到,请回吧。”   李斯一怔,看着被推回的金饼,又看了看宦官那张隐含轻视的脸。自陛下即位不久,他便追随左右,从一介客卿,步步高升至丞相,参与机要,可谓位高权重。这些年,无论朝臣、宗室,还是宫中内侍,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哪何曾受过今日这般轻慢?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李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请罪!必须请罪!可……罪从何来?但不知道,也要硬想出罪名来。他太了解嬴政了,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李斯提笔,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这封请罪书被连夜送入宫中。   嬴政一目十行地看完,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李斯的确深谙顺毛捋之道,这份请罪书若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心绪稍平。   可如今的嬴政对臣子奉承早已有了更强的免疫力。曹操在做臣子这方面堪称全能,能文能武能吟诗作赋,搞权术斗争更是行家里手;荀彧虽有些士人的清高,不轻易阿谀,但其忠心耿耿,加之相貌清雅,看着便舒服;诸葛亮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是帝王心目中完美臣子……相比之下,李斯就差点了。   不过,晾了这些时日,又敲打了一番,怒气稍泄,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传李斯,明日入宫觐见。”嬴政放下请罪书,淡淡吩咐。   翌日,接到传召的李斯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入宫,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见面后该如何言辞。   踏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嬴政,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依礼参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嬴政的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高谋朝篡位,你是他的同党。”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赵高虽有些许往来,但绝不知其有如此狼子野心。”李斯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抬头。”嬴政打断了他的辩白,命令道。   李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冷漠的眼眸。   “朕若是不在了,”嬴政垂目俯视跪在地上的这个心腹重臣,缓缓开口,“你也会对朕留下的遗命,这般忠心耿耿,绝无违背吗?”   李斯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强撑着,声音嘶哑:“臣……臣岂敢违背陛下之命!陛下天威在上,臣万死不敢!”   嬴政心中冷笑。不敢?连皇位归谁你都敢篡改,还任由赵高和胡亥把朕的尸体和咸鱼放在一起。   “从今日起,三年之内,你不准食盐。每日饮食,只许佐以咸鱼。”嬴政冷不丁道。   “啊?”李斯彻底懵了,不明所以。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懂不懂,立刻应下:“喏。”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惩罚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语气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   “你实在不学无术。”   李斯又是一愣,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师从荀子,博览群书,尤擅法家学说,文章碑铭更是名动一时,对自己的学问,他向来是自负的。   “你师从荀子,儒家之学,讲究忠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没有学会一点吗?”   李斯语塞,心中更觉冤屈。他是师从荀子不假,可他是法家啊!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法家吗?   嬴政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神色一肃,直接切入正题。晾了李斯这些天,发泄了些许怒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李斯去执行。   生气归生气,该让李斯做的活不能让他少做。   “月前,朕曾命你主持‘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之事。”嬴政开口,语气已完全是处理国务的冷静,“如今,朕有了新的想法。”   李斯立刻凝神细听,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挽回君心的机会。   “法家主张愚民,以为民智不开,则易于统治。长治久安,则失之偏颇,易使民智闭塞,国力不彰。儒家倡导有教无类,全盘推行,亦恐生乱,且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   “待咸阳藏书初具规模,朕要你主持,从中遴选一批书籍。剔除那些于国于民无益甚至有害者,择其能宣扬大秦大一统、有益农桑、教化人伦之书,抄录副本,发还民间。”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基。”李斯立刻俯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李斯也不去细想自家陛下这个决定代表的深意,总之帝王想做什么,他就能执行什么。   “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仔细拟定,呈报于朕。”嬴政道。   “此乃以纸页装订之书册。”嬴政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用针线整齐装订好的书册,抛给下首的李斯。这是他归来前特意默记下的当时最先进的造纸术,一回来便丢给了少府的墨家工匠。那些精于技艺的墨家弟子很快便造出了纸,甚至还在原基础上稍作改进,成品比他在汉末所见那些粗糙纸张要光滑平整得多。   汉朝人人都去学那些儒家经史,墨家都要绝迹了,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大秦。   李斯慌忙接住,入手只觉轻薄。他展开这名为纸的册页,见其上字迹清晰,内容是《商君书》。若换作竹简,怕是一人也难搬动,此刻却可轻松托于掌上。此物若能量产,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政令下达,乃至文教推行,将是何等助力!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过于昂贵……   李斯又想到,陛下既将此物交予自己,显是有意推广,想必造价不至比竹简高太多。他连忙脸上露出惊叹与恭维,躬身道:“陛下,此真乃天佑我大秦!定是上天知晓陛下欲一统天下学问、昌明文教,故赐此神物,以利千秋!”   嬴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斯一眼。什么上天庇佑?上天就庇佑了个大秦二世而亡。这分明是他从汉末熬了好几个大夜背回来的技术。不过,看在此物确有大用的份上,他也懒得与这个阿顺苟合的臣子多作计较。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回去后,多研习儒家典籍。待天下藏书汇聚咸阳,儒家典籍的遴选与整理,便由你主理。”   这件事情,嬴政原本想交给淳于越那群儒生,可嬴政实在是不喜欢那些背地里骂他的儒生,也担心他们往里面掺杂私心,汉朝四百年已经证明了儒生的确很擅长这一套……干脆就让李斯去做,反正法家他还有人选。   李斯忙躬身应下:“喏。”   他虽以法家名世,但毕竟师从荀子,儒家学问的底子并不薄弱。只是心中暗暗嘀咕,儒家归我,那法家又由谁来整理?若陛下将诸子百家典籍的整理皆委于他……李斯虽自觉年岁渐长,但精力尚可,自忖再为陛下效力二十年亦无不可。   正思量间,却听嬴政语气平淡地续道:“法家典籍的校订,朕会交由韩非。恰好朕已宽赦韩王室,想来韩非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朕效忠。”   李斯:“……” [62]第 62 章:泰山封禅   数年未见,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他便答,尽管依旧有些口吃,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只是抱怨食邑微薄,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扫灭六国,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乾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乾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   嬴政心中微叹。荀子本人是大才,其家族在后世汉末亦出了荀彧、荀攸这等王佐之才,怎地到了他大秦用人之际,偏就赶上才能不显的后人了?看来,指望荀家是不成了。   一道面向天下的求贤令自咸阳发出。此令并非专求儒家,而是广召百家才学之士。具体选拔事宜,嬴政交给了新任尚书令吕不韦。唯独对儒家人才,他附加了一条要求,必须听话。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尤以儒家弟子为甚。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有重法轻儒之名,更遑论“焚书”传言甚嚣尘上。许多儒生本不抱希望,但怀着“往圣绝学,不可自我而绝”的悲壮心态,仍有一些人毅然奔赴咸阳。   出乎天下人意料,被征辟的儒生数量竟颇为可观,仅次于法家。   当这些被选中的儒生得知,他们被召来的主要任务,竟是协助丞相李斯,筛选整理儒家典籍,择其优者还于天下时,不少人当场老泪纵横。   “圣人保佑!陛下竟愿为我儒家留一线传承!”   虽然他们也得知,筛选标准严格,可能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典籍能传下去,学问不至断绝,这已是天大的喜讯!与此同时,“收天下之书聚于咸阳”的具体诏令内容也终于公之于众,并非要尽数焚毁,而是要统一整理甄别,择其善者公之于世,其余则妥善收藏于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子和大秦官员可自行查阅。   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李斯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将厚厚的卷帙呈到章台宫嬴政面前时,心中是带着几分自矜与期盼的。他自信此方案已考虑周详,必能合陛下心意。   嬴政接过,快速翻阅着。路线自咸阳出函谷,经三川郡,过原韩、魏故地,东至齐鲁,登泰山行封禅礼,继而南下,巡视楚地,再折返……脉络清晰,节点明确。   看完,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抬眸道:“此处,停留几日。”   泗水郡,沛县。   李斯连忙凑近细看。   沛县?李斯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记忆。这是原属楚国之地,秦灭楚后新设泗水郡下的一个普通县邑。地理位置不算紧要,无险可守,也非富庶之乡,更未听说与陛下有何特殊渊源……陛下为何要特意在此停留?听这语气,似乎并非简单路过,而是打算驻跸些时日。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李斯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深知“绝不多问。陛下想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要做的,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将陛下的意愿变成现实。   “唯。”李斯压下所有疑惑,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脸上是绝对的恭顺与服从,“臣这便去重新规划路线,调整沿途安排,确保陛下巡幸沛县之事,万无一失。”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需要提前在沛县修缮行宫或馆驿,当地官员背景如何,安保级别是否需要特别加强……至于陛下为何要去那个平平无奇的沛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就必须把它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63]第 63 章:刘邦:大丈夫当如是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立刻着手。   随后,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嬴政,便绕着弯子,引经据典,大谈“周礼不可废”“唯遵古礼,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云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嬴政若不行他们主张的那套,便不得天命认可。   这番言论,把嬴政给气笑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斯道:“有六国余孽心怀叵测,混迹于这些人中,意图以邪说惑乱封禅大典。此事交由你处置。”   “六国余孽?”众儒生顿时愣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们谁是什么余孽?   李斯却反应极快,当即会意,喝道:“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六国余孽,统统拿下!”   殿外侍卫闻令不由分说,便要将这些惊慌失措的儒生拖下去。   直到被凶悍的士卒抓住胳膊,剧痛传来,这些儒生才真正反应过来——嬴政根本不在乎他们引据的什么经典,只是想找个由头处置他们!   一名年长的儒生,在挣扎中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也顾不得许多,嘶声怒斥:“暴君!无端杀戮士人,此乃桀纣之行!你这等暴虐之君,有何资格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你能杀我一人,能杀天下人吗?上天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原本已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拖走。听见“暴君”“天命”等词,他剑眉陡然压低,眼中寒光一闪,微微抬起了手。   侍卫的动作立刻停止,那些被半拖半拽的儒生狼狈地停在了原地。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这群怒目而视的儒生面前。他身量极高,此刻更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目光桀骜,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名斥骂他的老儒脸上。   “天命?”嬴政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天命是什么?”   “朕,就是天命!”嬴政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   一块美玉被他命人琢为传国玉玺。自此,这方玉印便成了“天命”的象征。四百年后,孙坚得之,以为天命在己,私藏匿之;袁术得之,便敢妄自称帝。谁得到了这方他留下的玉玺,谁就自认为是天命之子。   至于名声?在他之前,无人一统天下;在他之后,人人都想一统天下。未能一统便敢称帝者,只会沦为天下笑柄。还有泰山封禅?在他之后再封禅的帝王,是那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和二复汉朝的光武帝刘秀。他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汉朝那几个皇帝追随他脚步的行为比汉朝的史书更有说服力。   “朕改主意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些儒生,忽然觉得杀了他们,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几句“暴君”激怒。   “朕不杀你们。朕要你们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朕如何统御这万里河山,如何让大秦江山永固,如何让朕的英名,流传千秋百代!”   他转向李斯,命令道:“既然他们如此崇尚古礼,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朕便成全他们。孔丘不是称赞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食周粟吗?好,朕就让他们效仿先贤。”   “李斯,去查抄他们的田产宅邸、财物衣裳,悉数分发给当地穷苦黔首。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贤士’,离了秦朝之粟,能否真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自食其力,饿死首阳山!”   这一招,是嬴政在汉末副本十余年间,对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琢磨出的心得。论其巧言令色,眼前的这些儒生,连给后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些门阀世家提鞋都不配。   处理完这些儒生,嬴政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朕念你年纪已大,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自己上表,辞官归乡吧。”   嬴政知道淳于越一直有些不合时宜的“复古”心思,对秦政多有微词。原本,他想着自己此前对儒家打压过甚,如今有意稍加利用,也算给这些儒生一个台阶,让他们识趣些,为大秦所用。可今日一见,这些齐鲁儒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妄想以“古礼”挟制君权。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给淳于越任何忤逆的机会。   天下儒生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懂得识时务、知道效忠皇帝的儒生,难道还找不到吗?   淳于越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伏倒在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结束了。陛下甚至连杀他都嫌麻烦,只是让他体面地离开。   叔孙通动作麻利,率领他麾下那批“识时务”的儒生,很快拟定了一份全新的封禅仪式章程。章程详尽,车驾仪仗、服饰礼器、祝祷文辞,无不细致周全,充分彰显了始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仪与大秦的磅礴气象。   嬴政览毕,颇为满意,这才是他需要的礼,他就说两条腿的识趣儒生,到处都是嘛。   登泰山前一日,嬴政亲临行营,试乘登山的车驾,并检视仪仗队伍。叔孙通侍立一旁,详细解说路线安排:“陛下,车驾可行至中天门。自此以上,山道渐陡,车马难行,需劳烦陛下移步,亲自登临山顶。”   嬴政一边审视着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与手持各式礼器的奉常属官,一边随口问道:“奉常可曾测算天象?明日登顶,天气如何?”   叔孙通心下一紧。天象测算自然是做过的,奉常署的博士、巫觋观测多日,皆言近日天朗气清,适宜祭祀。可这六七月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尤其泰山之上,云雾瞬息万状,谁敢打包票明日绝无风雨?   他偷眼觑了觑嬴政神色,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奉常已反复观测,言明日应是晴好。只是……山间气候多变,臣等不敢妄断绝对无虞。”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下雨就带伞,天下不稳那他就治理,嬴政只相信人定胜天。   翌日,天色微明,浩荡的车驾仪仗自岱庙启程,沿盘山道缓缓而上。随行的虎贲卫士与部分官员,除了携带兵刃仪仗,背上又多了一副略显笨重的蓑衣。这是昨夜陛下临时加上的命令,虽不解其意,但无人敢违抗。只是背负这额外重量登山,不少士卒心中暗自叫苦。   行至中天门,果然如叔孙通所言,前路陡峭,车马难行。嬴政下了御辇,换乘步舆一段后,便命人停下,决定徒步登顶。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礼服略显繁复,但他多年来从未放下武艺修行,毕竟任谁经常被刺杀,也不会放弃修行剑术。所以嬴政的步履依旧沉稳轻健。   李斯、王绾等年纪较长的大臣也脚步麻利,紧随其后,显是平日并未完全疏于活动。唯有叔孙通,没走多远便额上冷汗涔涔,两条腿发软打颤。他咬牙强撑,努力跟上队伍,承受来自陛下及其他同僚仿佛看病鸡般的目光。   叔孙通心中叫苦不迭,大家都是天天埋首案牍,怎么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合着在大秦当臣子,不仅精力要好,体力也要好啊。   他低着头,拼命往上挪步,为了不让汗水滴落污了衣冠、失了仪态,只得不断抬袖擦拭。只是越擦,脸上脖颈的湿意似乎越重。   自己这么虚了吗?   “看来,上天果真有意为朕洗涤尘阶。传令,寻地方暂避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叔孙通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发现脸上颈间那不断滴落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汗水,其中竟混着冰凉的雨丝!真的……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自空中飘洒而下,起初只是牛毛般轻柔,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雾气升腾,与雨幕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敬畏迅速取代了众人最初的慌乱,陛下昨日特意下令,让他们带上了蓑衣!原来陛下早已预知有雨?或是……陛下果真与上天心意相通?   士卒们迅速取出蓑衣披上,虽行动稍显不便,但足以遮雨。只是嬴政与一众重臣身着隆重的祭天礼服,冠冕袍服层层叠叠,不好穿蓑衣,伞也遮掩不全,若被雨淋湿实在狼狈。幸而泰山之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雨势不大,寻一处树冠浓密之地,足以避雨。   嬴政带着李斯、王绾等几位核心重臣,快步避至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叔孙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挤了过去,挤进陛下核心圈层,这代表的是地位呀。   松下地面,有几块天然山石突出,恰可容人坐下歇息。叔孙通瞥了一眼,发现石块显然不够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移开视线,准备站着。却见丞相李斯,竟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叔孙通心中暗暗摇头,难怪近来听闻李斯不如以往得宠,这眼力见儿……陛下未坐,臣子岂敢先坐?   “叔孙通。”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响起。   叔孙通连忙从人群边缘挤上前,躬身道:“臣在。”   嬴政指了指另一块空着的山石:“你也去歇歇脚。瞧你喘的,莫要晕厥在此,扰了祭祀。”   “臣不敢!臣不累!陛下先行歇息!”叔孙通连连摆手,哪敢真的去坐。   嬴政转过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朕让你坐,你便坐。朕身强体壮,与你不同。”   话已至此,叔孙通不敢再辞。他心情复杂,仿佛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走到那块石头边,小心地坐下半边屁股。石头让他发软的双腿得到了支撑,叔孙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负手而立,站在古松垂下的枝条下,微微仰头,侧脸轮廓在朦胧水汽中柔和了些许。看陛下的神情,应当是在悠闲赏雨。   叔孙通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给陛下当臣子,真是幸事啊。同时又想,难怪他入朝为官之后,感觉朝堂上这些大臣都不太有心机,陛下对待臣子实在宽厚。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收,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穿透薄云,洒在洗刷一新的山林石阶上,空气清新沁人。众人重整仪容,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   祭坛早已设好,庄严肃穆。泰山之巅,天风浩荡,云海翻腾。嬴政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   他亲手将镌刻着铭文的祭天玉牒,郑重放入特制的石函,然后由专人藏入预先筑好的三层封坛之内。坛分三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太祝立于坛前,展开以最庄重的篆文书就的祝文,声调苍凉古朴,在空旷的山巅回荡,直上九霄。   嬴政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完三献之礼。接着,将象征大地丰饶的太牢三牲沉埋于专设的地坛之中,以示敬地。   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64]第 64 章:大秦忠臣刘邦   卢绾挠挠头,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随着人流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   “爹,”刘邦压低声音,“这样,我先出去躲几天,避避风头。若那些官差再来,你就说我去隔壁郡访友去了!若无事,过几日我便回来。”   刘太公一边抹着眼泪骂他畜生,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飞快地给刘邦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塞了几块干粮和几枚大钱,推着他:“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老三,在外头可千万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了!”   刘邦接过包袱,胡乱点头应了,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后院,扒着那矮土墙利落地翻了出去,顺着乡间小道就往城外山里钻。   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心还在怦怦乱跳,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季?”   刘邦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脖子有些发硬,用眼角余光往后看,只见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   不是本地人!绝对不是沛县的!刘邦心里警铃大作,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心中默念:“我不是刘季,你认错人了,看不见我……”   他脚下步伐不变,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点,想尽快拐进旁边的巷子。   蒙恬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只是寻常过路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真认错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展开。他看看画像,再看看前方那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脸色一沉。   “就是此人!”蒙恬低喝一声,“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路边或蹲或站、看似普通行人的汉子骤然暴起,直扑刘邦!与此同时,蒙恬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刘邦一听身后风声不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把包袱一扔,撒开脚丫子就没命地狂奔起来!他自小在沛县街巷野地厮混,对地形熟悉无比,专挑狭窄小巷钻,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   蒙恬带着几名精锐士卒紧追不舍,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刘季果然滑溜如泥鳅!难怪陛下特意叮嘱说“此人诡计多端,莫要让他走脱”。蒙恬指挥手下分头包抄。足足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蒙恬才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将无处可逃的刘邦堵住。   蒙恬一步上前,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刘邦的左肩。那力道极大,疼得刘邦“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好小子,真能跑!”蒙恬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差点就让这混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可真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刘邦被扭住胳膊,心知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逃跑途中他已察觉,追捕他的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动间隐隐有行伍阵势,绝非沛县本地那些差役或混混可比,倒像是前些日子在县城里肃清“六国余孽”的那些精锐秦兵。   刘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虽说崇拜过魏国的信陵君,也曾幻想过去大梁投奔,可那都是信陵君早就死了!剿灭六国余孽,怎么也清算不到他这个小混混头上吧?难道是自己酒后胡咧咧,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发了?   他一面被推搡着往前走,一面贼溜溜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跑机会。可按住他的两人手劲奇大,旁边还有数人虎视眈眈,根本无隙可乘。   走着走着,刘邦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通往沛县县署的路吗?可陛下驾临,县署早被征用,作为临时行在了啊!   刘邦再也按捺不住,扭过头,对押着他的蒙恬哀嚎道:“这位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跟什么六国余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生在楚国,可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本分庄稼人!您行行好,查清楚了再抓人成不成?”   蒙恬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想起陛下交代的“吓他一吓”,虽不明所以,但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他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锃——”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抵在了刘邦的脖颈旁。刘邦的嚎叫戛然而止,浑身汗毛倒竖。   蒙恬俯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敢聒噪,立斩于此。噤声!”   年仅二十三岁、最大阵仗不过是跟邻县混混打群架的刘邦,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的煞气?被蒙恬这么一吓,当场就老实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僵硬地任由兵士推着往前走。   蒙恬在转过身,将刘邦押向官署深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他自然知道陛下并无杀这刘季之意,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把人带来,莫要伤着,吓唬吓唬便好”。嗯,现在看来,吓唬起来果然颇有意思。看着这滑不溜丢的混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蒙恬心头那点因差点被甩脱而生的恼意消散了不少。   刘邦被带入官署。穿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上午远远望见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轺车,此刻就静静停放在院中一角。那这住处的主人身份……刘邦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蒙恬将刘邦带到正堂外的台阶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放心,不是要你小命的事。”   可刘邦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再迟钝也该知道,这被重重护卫的官署正堂里住的是谁了,何况刘邦向来机敏过人。   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要见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刘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内。   堂中摆设奢华,和刘邦之前来过一次的官署正堂截然不同。堂内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矮案后低头用膳。   刘邦正惊疑不定,想回头再问问蒙恬,却发现身后的堂门已被无声地关上,蒙恬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那老者走去。   越走越近,饭菜的味道也飘入鼻中。刘邦一大早出门看热闹,连早饭都没吃,方才又亡命奔逃一阵,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闻着这寻常饭食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邦凑近了些,瞥见那老者的饭食,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看这吃食,和自家老爹刘太公也差不多嘛,咸鱼青菜粟米饭……看来人的官职应该不高,或许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宦官?有胡子应该不是宦官?管他呢,先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套近乎:“老伯,您这咸鱼……闻着可真香啊!”   李斯闻言,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瞪了刘邦一眼。这哪儿来的混小子,没点规矩!没看见他在吃饭吗?还咸鱼香?被陛下罚吃咸鱼,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眼神乱瞟的模样,李斯心中更是不喜,觉得此人轻浮,遂侧过脸,不欲搭理。   刘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馁。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半步:“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把我带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进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   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齁咸的咸鱼作斗争,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他这才放下筷子,正色打量起刘邦。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长相不丑,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不像个正经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你是何人?”李斯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刘邦赶紧躬身回答:“黔首刘季,就是这沛县本地人。”说完,就眼巴巴看着李斯,等着下文。   李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皱眉道:“说完了?”   刘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完了啊。”   李斯又问:“现担任何职?陛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刘邦老老实实回答:“无官无职,就是个闲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种地为生。”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小心翼翼追问:“老伯,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李斯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除了陛下,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   话虽如此,李斯心里也在嘀咕: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除了油滑,似乎也没看出别的。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陛下有旨,传刘季觐见。”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靠窗的软榻上,半倚着一人。   刘邦根本不敢细看,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黔首刘季,拜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榻上,其实有些疲惫。一路车马劳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难免困乏。刘邦到来前,他正准备小憩片刻,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强打精神,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   “抬起头来。”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   刘邦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也太……俊美了!   眼前的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量极高,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鼻梁高挺,眉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此刻带着些许审视,微微垂着看他。   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嗯,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平平无奇,和他见过的刘备、刘协没有半分相似。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几十代人,要是还能长得像,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严格来说,刘邦并非他的仇人。项羽焚烧咸阳,屠戮秦人,杀尽嬴姓宗室,那是死仇,不能不报。刘邦呢?虽也造反,但入关中“约法三章”,未烧咸阳,还杀了项羽,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   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甚至可以说,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更像一个合格的“秦二世”。当年读史书时,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   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没生在秦宗室!   但想归这么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想到,这家伙不仅活得长,抢了天下,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诸侯王坐大,眼看要不行了,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这就更让他难受了。   嬴政没好气道:“起来吧。”   刘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嬴政坐直了些,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刘季,你且说说,这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他想听听,这个未来选择了郡国并行、大封诸侯王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想法。   刘邦:“……啊?”   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拢共就认得几个字,看过几卷竹简,平时想的都是怎么混口饭吃、怎么在乡里有点面子……陛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刘邦这副呆样,嬴政眉头微皱,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如何看待六国遗民?如何平衡关中与关东之地?如何富国强兵?”   刘邦的回答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毫无见识可言。   嬴政越听脸色越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愚钝感……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在上个副本里,手把手教刘协那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时的暴躁!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迁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根源,斥道:“你如此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也跟你一样,不好读书,愚顽不堪吗?”   刘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一动。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顶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语气严厉,骂得凶,但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管他呢!只要不想杀我就行!   刘邦的胆子瞬间就肥了些。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刘季之谋,在于田亩阡陌之间;而陛下之谋,在于天地江山之间。黔首这点微末才智,与陛下相较,便如同那田鼠与猛虎。田鼠终日所思,不过洞中些许储粮,如何能理解猛虎纵横山林的韬略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狠狠贬低了自己,又将嬴政捧到了天上,还顺带解释了为何自己答不上来。   不是问题不好,是我太蠢,不配理解您的深谋远虑啊!   嬴政微微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心头那股怒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咦?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嬴政脸色稍霁,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前几日,偶得一梦。梦中上天指引,言道这沛县之地,藏有属于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心有所感,故而来此寻访。”   刘邦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栋梁之才?说我?刘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他虽然心里总觉得自己该干点大事,但设想的目标,也不过是在县里谋个亭长、啬夫之类的差事,混个温饱,有点体面。   嬴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看着刘邦那副又惊又疑的傻样,嫌弃无比。   “瞧你这副样子!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丞相李斯身边,先做个跑腿办事的小吏。”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要磕头谢恩。   嬴政顿了顿,想起李斯日后那些糟心操作,补充了一句,“李斯做蠢事的时候,你劝着点他。”   嬴政心里清楚,在政治情商这方面,李斯只配给刘邦提鞋。   “黔首……不,臣……臣刘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陛下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看着刘邦倒退着挪出去的背影,嬴政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什么汉初三杰……加上刘邦,给他凑大秦四杰吧。 [65]第 65 章:北逐匈奴   次日,嬴政在行在之中,又召见了沛县吏掾萧何。   萧何年岁比嬴政还略长两岁,相貌清秀,气质沉稳,举止有度。他入内行礼,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嬴政看着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又隐隐泛起,此人年纪比自己大,后来不仅能跟着刘邦造反,还在汉朝建立后活了挺久,官至丞相,得以善终……怎么一个个的,都好像比他这个始皇帝能活?   还是要快点把系统商城的“长命百岁”兑换出来。   压下这缕杂念,嬴政开始考较萧何。他知道萧何所长在于筹措粮草、保障后勤,遂有意识地将问题引向田亩赋税、运输户籍管理等实务。萧何起初略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对嬴政的问题一一作答。他虽然久在沛县一隅,实践经验有限,有些回答显得略为青涩,但其思路清晰,见解务实,能结合沛县实际,提出一些颇具操作性的设想。他并非空谈,而是能考虑到法令执行中的细节与困难。   几番问答下来,嬴政暗自点头。此人之才,已远胜朝中许多庸碌之辈。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就能给他当大秦丞相。   “不错。”嬴政难得给了句肯定,“你于实务颇有见地,只是囿于沛县,眼界尚需开阔。自明日起,你便跟随文信侯,听他调遣,好生学习。”   吕不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知还能为他效力几年。让萧何跟着他,既是学习,也是为将来接替吕不韦负责大秦征战四方的钱粮后勤做准备。   在沛县停留五日后,庞大车驾再次启程。此行收获颇丰,嬴政带走了刘邦与萧何。至于他记忆中其他汉初人才,如曹参、樊哙、吕雉尚且年幼,至于韩信,此时更是还未出生。嬴政并不着急,他巡幸天下又非只此一次。   车驾迤逦,下一站抵达颍川郡。停留数日,临行前,队伍中又多了几户“自愿”迁移咸阳的豪强大户。他们皆是本地颇有根基的豪强旧贵,其中便包括了原韩国丞相张平一族。   这几户人夹杂在庞大的迁徙人群中,并不起眼。嬴政此次东巡,每到一处,都会让数户当地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旧族随行,迁往咸阳。若一次性将所有六国故地豪强全部强制迁移,必会激起强烈反弹。所以嬴政选择每次只迁走一小部分,并且让留下的人看到,先迁走的那部分人在咸阳不仅性命无忧,甚至若能安分守己,还能得到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剩余的六国旧贵便会心存侥幸,难以形成合力,甚至为了自家利益,会争相向大秦示好。   这一招合纵连横,嬴政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他不做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六国余孽,并不代表他不会做。   对张平,嬴政还特意抽空单独召见了一次。张平相貌俊雅,带着些许傲气,言谈间虽极力克制,但仍不免流露出以“韩人”自居的意思。   嬴政察觉到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惯着。他对王翦、尉缭那样自己用得着的人才,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安抚,但对其他人,嬴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愿意用张平的儿子张良,前提是张平现在得识趣老实。若是不老实,他也不介意送张平全家下去陪伴已亡的韩国。   张平又一次提起旧主后,嬴政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韩安如今在咸阳,衣食无忧,赏玩歌舞,甚是安乐,乐不思韩。过几日你就能在咸阳看到他,和韩安一起食朕之粟了。”   嬴政看过三国,他倒不觉得那个刘禅是个昏君。和胡亥比起来,那个刘禅已经是明主了,不过现在倒是能拿出来嘲笑一下张平。   乐不思韩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只此一句,张平脸上血色褪尽,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腰杆一下子软了下去。   嬴政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张平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空洞。嬴政心中嫌弃,不耐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平走后,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朕早该想到,张氏一族,世代为韩相,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韩国何至于日益衰弱,终至灭亡?或许真是天不佑韩,五代为相,竟无一人堪大用。反倒是韩国亡了,才蹦出个张良来。”   回銮咸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索选才之事。刘邦、萧何乃至韩信,皆出身寒微;而张良,家族五代相韩,结果韩国亡了才出来一个张良。自己祖上代代奋发,至己身一扫六合,结果到了胡亥……不提也罢。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出自反贼之口,细想却非全无道理。人的才能,与出身贵贱,关系似乎真的不大。为将者,尚可通过军功爵制,从行伍中层层选拔。可文臣呢?   如今大秦,主要依靠学宫培养,再结合官吏凭政绩考核晋升。后者效果不错,但前者问题明显:像刘邦、韩信这等寒微出身,连进入学宫的机会都没有;且学宫培养时间长,资源有限,学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一想到天下英才可能因出身所限,埋没民间,无法为他所用,嬴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始皇帝,天下珍宝尽归其有,天下人才,自然也该悉数为他所用!   嬴政行动力极强,没等回到咸阳,车驾中途停驻行宫休整时,他便将随行的核心重臣召来议事。   “朕此次巡行天下,深感四海之内,英才辈出,然多隐于市井山野,不得为朝廷所用,实为憾事。”   嬴政开门见山:“朕思得一法,欲使天下有识之士,无论出身贵贱,皆可著文论政,畅言治国安邦之策。朝廷据此文章,选拔一批贤才,充实各级官署。”   李斯闻言,迅速思考起来。让天下人写文章讨论国事,然后由朝廷审阅选拔,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工作量肯定会大增,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就算不是好主意,只要是嬴政要做的事情,李斯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侍立在一旁、刚刚被提拔为郎官的刘邦,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   “此策大妙啊!连臣这般出身微寒、才疏学浅之人,陛下都不弃鄙陋,予以任用。如今更欲唯才是举,天下英才闻之,谁不感佩陛下求贤之心?必当纷纷响应,竭尽才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话虽直白,但听着顺耳。   刘邦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叔孙通也出列了。他整理衣冠,姿态文雅不少。   “臣读史书,知昔年孔子有教无类,万世敬仰。今日陛下欲以文章取才于天下,此等气魄与胸襟,远超先贤!臣未曾得见尧舜禹汤,然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何为至圣至明!”   他引经据典,将嬴政此举拔高到媲美甚至超越先古圣王的高度,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响亮。   嬴政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明显了。叔孙通这番话,听起来就比刘邦有水平多了。   李斯:“……”   他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这两个家伙巧言令色,把好话都说尽了!尤其是看到嬴政那明显受用的表情,深知自家陛下脾性的李斯,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我才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绝不能让陛下被这些巧言令色之徒笼络了。   巡行结束之后,李斯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办事效率奇高,两个月就掏出了秦小篆写成的识字用书《仓颉篇》。   章台宫。   李斯捧着一卷新编撰好的书简,恭敬地呈给嬴政:“陛下,臣奉命编撰的识字蒙书《仓颉篇》已成初稿,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展开细看。书简以规范的秦篆书写,文辞优美,朗朗上口,即便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也透着李斯一贯的斐然文采。   “善!”嬴政点头称赞,“文法精炼,编排得当,确是好书。李卿文采,名不虚传。”   李斯心中喜悦,面上却保持谦恭:“陛下谬赞,此臣分内之事。若蒙陛下许可,便可颁行天下,以为学童启蒙、官吏习字之用,于书同文大有裨益。”   嬴政指尖划过书页的篆字,却忽然想起一事。《仓颉篇》在历史上是失传了的,而且并非毁于项羽焚烧咸阳,因为仓颉篇是早就分发到天下各地的,不像其他藏书一样是孤本烧了就没了。   他又联想到刘协那榆木脑袋,教了多少遍都学不会的蠢样,顺口问道:“文章虽妙,然天下黔首,资质不一。以此篇为蒙书,寻常人可能通晓?”   李斯信心满满:“陛下放心。臣已试过,以刘季为试,仅一月,常用之字已能识读,还能书写大半。”   刘邦先前在沛县学的是楚国的文字语言,在后来的巡游途中,刘邦重点放在学习咸阳口音上,秦朝文字只是粗略学了一些常用字,所以说这本仓颉篇对于刘邦来说也是重新学一遍认字了。   嬴政沉默片刻,把原本准备下令颁行天下的话咽了回去。   “嗯……”嬴政沉吟道,“王贲将军之子王离,今年开蒙了吧?李卿,你且先拿此篇,去教导王离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再做定夺。”   李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陛下有命,自然遵从:“臣遵旨。”   半个月后,李斯回来了,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绝口不提将《仓颉篇》作为标准蒙书颁行天下之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然后拿出了一卷新的蒙书——这次王离能看懂了。   于是颁布天下。   以文章取士的诏令颁布后,效果出奇的好。天下读书人的反应极为诚实,能有机会直达天听、凭才学入仕,谁还管什么被灭的故国?   对绝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子弟而言,即便六国尚在,他们也无缘仕途,多半只能去贵族门下做门客,苦苦等待如蔺相如、李斯那般鱼跃龙门的渺茫机会。如今大秦敞开一条谁都能参加的进身之路,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竹简、木牍乃至昂贵的缣帛,通过各地驿站涌向咸阳。其数量之多,远超嬴政和百官预期。   随着海量文章运抵咸阳,整个朝廷中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不仅李斯、韩非等重臣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少府里的墨家巨子也被迫拉了出来。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现在比不上法家儒家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显学,学习墨家学问的人也很多。   面对堆积如山、需要三匹马拉车的竹简,墨家巨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初步审阅由各学派出身的官员分工进行,择其优者,再呈送嬴政御览。即便如此,送到嬴政案头的文章,依旧每日堆积如山。   就在嬴政忙着选才的时候,北方边关忽起事端。   匈奴骑兵趁秋高马肥,穿过边境防线,突入云中、九原等郡,劫掠了边境十余个村落,杀害秦民三百余人,掳走牲畜财物无数。   消息传至咸阳,嬴政震怒!   他这两年休养生息,是要恢复国力、稳固统治,不是他嬴政不爱打仗了!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主动招惹大秦?   嬴政将报急的军报狠狠掷于地上,眼中寒光凛冽:“今豺狼犯境,屠朕子民,掠朕财货,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为天下之主?”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常朝,当夜嬴政便紧急召见蒙恬。   宫灯高照,嬴政的声音杀意凌然:“蒙恬!”   “臣在!”蒙恬单膝跪地,神情肃杀。   “朕命你为将,即刻调集北地、上郡精兵八万,北上讨伐匈奴。记住,朕不要俘虏,不要和谈!”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匈奴疆域。   “凡所掠我秦人丁口、牲畜,尽数夺回!凡参与劫掠大秦的匈奴部落,一个活口不留!”   诏书迅疾下达。大秦这个本质上是战争机器的庞大帝国,再次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獠牙。   接到出征命令,首先在秦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秦人不畏战,甚至渴望战争。自他们的伟大君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大规模的对外征伐便停止了。对习惯了通过军功获取土地、爵位、改变命运的秦人而言,这两年的和平带来的并非安定,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们与那些出入乘车、家有余粮、有僮仆伺候的贵人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场征战。如果陛下不再发动战争,他们这些普通黔首又如何出人头地?   现在,机会又来了!虽然战争意味着死亡与伤残,但也意味着军功爵位、土地荣耀!一些人会将生命留在北方苦寒的草原,但另一些人,将凭借斩获的首级,一跃成为“贵人”,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大风!大风!”关中子弟呼喊着战号,告别家乡,开赴北疆。   他们的甲胄比几年前更加整齐鲜亮,手中的兵器更加锋锐坚韧,身后的粮草辎重车队连绵不绝。   “大风!大风!”   面对挥舞弯刀的匈奴骑兵,秦军步卒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矛兵在前,弓手在后,长矛如林,碾碎了匈奴人散乱的冲锋。   “大风!大风!”   击溃匈奴主力后,秦军并未停歇。马蹄践踏草原,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驱逐着匈奴人。   匈奴人丢下了哀嚎,丢下了来不及带走的帐篷、牛羊,甚至丢下了受伤的同伴,不断向北、向西溃退。 [66]第 66 章:当秦人的幸福   阴山脚下,匈奴单于王庭。   匈奴人如今的首领叫做头曼,他和他的儿子比起来并不算有名,他的儿子冒顿单于,统一了草原,被称为草原秦始皇,发动白登之围,把汉高祖刘邦困在山上七天七夜,让中原向北方低头一直持续到汉武帝刘彻上位。   可这并不代表头曼是一个无能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匈奴组建了部落联盟,他在漠北建立了单于王庭,是匈奴历史上第一位“君主”。   可现在他却像困兽一样在他的金帐内烦躁地踱步。   厚重的羊皮地毯被他踏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马奶酒的酸气,以及焦躁不安。   帐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楼烦、呼延、须卜、兰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皆在,他们或坐或站,脸色同样难看。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撩拨秦人!不要去碰中原!”   头曼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帐内众人低吼:“你们偏不听!说什么秋高马肥,秦人忙于内政,边境空虚,抢一把就走!现在呢?”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帐外:“秦人的报复来了!像冬天的白毛风一样刮过来了!两个月,短短两个月,我们所有南边的部落,哪一个不是丢下帐篷、牛羊,甚至族人的尸体逃回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楼烦氏的首领嗫嚅道:“单于……谁能想到秦人如此凶猛?”   “想不到?”头曼怒喝,“十年前,东胡人何等强盛?结果被赵国那个李牧打得差点灭族!而赵国,那个曾经让我们和东胡都畏惧的赵国,在秦人面前,连三年都没撑住就亡了国。”   帐篷内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敢说头曼单于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匈奴人并不是被吓一吓就会轻易逃跑的人,他们比草原上的豺狼更难缠。可这两个月他们所有的部落都被蒙恬所带领的秦兵精锐打了个遍……而且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被秦人的弓弩克制的死死的,而他们的兵器甚至连秦人的甲胄都无法穿透。   呼延氏的首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嘶哑问:“现在怎么办?秦军还在向北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头曼身上。   头曼单于缓缓走回铺着狼皮的主位,望向帐篷壁上绘制着粗糙草场河流的羊皮地图。良久,疲惫道:“北撤。放弃河南地,所有部落,向北迁徙,渡过黄河,退到阴山以北的高阙去。”   河南地,在中原的名称是河套平原,那里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环抱的平原地带,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是绝佳的牧场,养育了无数牛羊马匹。   “不行,这是咱们最丰茂的草场!”   “望风而逃,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都会嘲笑我们!”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头曼单于慢慢转过身,他等众人的喧哗稍稍平息,才反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用自己部落勇士的鲜血和族人的性命,去守住河南地?谁能在秦人手中守住河南地,我自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他。”   喧嚣戛然而止。   刚才还怒斥逃跑可耻的首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最终都避开了头曼的视线,低下了头。   “传令吧。”头曼的声音干涩,“召集所有族人,收拾能带走的一切。秦人……他们想要河南地,就暂时给他们。草原很大,阴山以北,还有我们的生路。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秦人的刀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帐内的首领们没有人应和,他们默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走出大帐。   数日后,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书信抵达咸阳,随着乞降信一同进入咸阳的还有一个装着首级的木盒。   书信是头曼单于亲笔所写,以臣子自居,称嬴政为“威加四海的大皇帝陛下”,将此次边境劫掠完全归咎于“部族首领擅自行事,违背了单于与大秦永结友好的本意”,并祈求嬴政给匈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木盒里,盛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是楼烦氏部落首领的头颅。信中说,此人便是“蛊惑部众、擅自南侵、劫掠上国、罪该万死”的元凶首恶,已被单于处理,献予陛下,以平息天怒。   显然,这位楼烦首领并非自愿献上自己的头颅。他的部落在之前的袭击中损失惨重,又在秦军报复性打击中首当其冲,实力大损。头曼单于不过是用他的命来向大秦认错,换取喘息之机。   就像当初的樊於期一样,他丢掉了性命,只是因为得罪了嬴政,嬴政不在意蝼蚁的死活,可自会有其他人惶恐揣测他的心意。   嬴政对楼烦首领的首级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案几上平摊开的巨大地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西,那片夹在祁连山巍峨山脉与浩瀚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   这里,后来被称为河西走廊。嬴政原本的战略目标将河套平原其纳入郡县直接管辖,并建造长城为屏障,慢慢处理匈奴。至于更北的苦寒草原,他兴趣不大——不适宜农耕,统治成本太高。   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   “贪婪、无耻!河西……他居然还要河西!这些中原人,不是说最讲究礼义道德、知足常乐吗?这个秦人的皇帝,脸皮怎能如此之厚?河套已经给了他,他还不知足!”   左贤王面色凝重:“单于,我们不能再退了。没有打一仗就让出河南地,各部首领和勇士们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将河西拱手相让,您的威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再退,你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草原崇拜强者,无法保护草场、带领族人获取利益的单于,会被无情抛弃。   头曼何尝不知?他颓然坐回狼皮垫子上。怎么打?探子回报,那个叫蒙恬的秦将,麾下兵力已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秦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弩箭如雨。两个月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打掉了匈奴人的胆气。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头曼在帐内焦急踱步,忽然他反应过来。   “河西现在并不全在我们手里啊!”头曼猛地转身。   河西走廊狭长,东部与秦朝陇西郡接壤的一小部分在匈奴控制下,但更西面的广大区域,则掌握在月氏人手中。月氏也是草原大族,实力与匈奴相差仿佛,双方为了争夺地盘,常年摩擦不断。   而且月氏人没跟秦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秦人的可怕!   头曼立刻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言辞更加谦卑恳切,表示愿意将整个河西之地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盘踞在西边的月氏人不愿意。月氏王狂妄自大,不仅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权威,还嘲笑匈奴怯懦,宣称“河西是月氏的牧场,中原人若有胆,便来取”。   第二封,给月氏王。说南方的中原秦帝国,刚刚击败了匈奴,现在骄横不可一世,看上了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正逼迫匈奴交出河西,并准备接着进攻月氏,掠夺月氏的土地。   头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挑起秦帝国和月氏的矛盾,让这两个强敌互相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能坐收渔利。   头曼的信很快送到了咸阳。   当侍者念完头曼给嬴政写的那封信后,连素来不擅长政治的韩非,都忍不住磕磕巴巴开口。   “陛下,此、此乃匈奴头曼之诈!欲、欲使我大秦与月氏相争!”   刚刚结束的数百年乱世争霸,谁不是在墨水中浸泡出来的,头曼的诡计放在草原上或许还好用,可放在中原,连赵王迁都比他强。   嬴政看向他:“哦?那以韩卿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面对外敌,韩非语气也难得流畅起来:“打!月氏、匈奴,皆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正宜乘胜进军,一举廓清河西!”   “打?”嬴政微微挑眉,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韩卿不喜刀兵。”   韩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局促起来,讷讷道:“彼、彼时臣在韩,自、自然……今匈奴、月氏,化外蛮夷,岂、岂能姑息!”   他之前竭力劝嬴政不要对六国用兵,那是站在韩国公子的立场。如今身为秦臣,面对屡屡犯边的游牧强敌,态度当然是坚决主战。   嬴政哈哈大笑。即便没有头曼这拙劣的挑拨,在得知河西走廊的存在及其连通西域的战略价值后,他也没打算放过月氏。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赶。如今的大秦,可不是汉初那个连皇帝车驾都配不齐同色马匹的窘迫时候。   就如后世所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那个大秦,还是同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皇陵、驰道的大秦。   而现在他的大秦,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内部更稳,粮秣更足,兵甲更利,且无需多线作战的大秦。   两虎相斗,或许会两败俱伤,可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配在他的大秦面前称为虎狼!一条野犬还是两条野犬,在猛虎面前并无区别。   嬴政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发兵四十万,蒙恬所部二十万,进驻河套,稳守防线,若匈奴敢有异动,即刻北击,扫荡阴山以北。另二十万,以通武侯王贲为主帅,李信为副帅兼先锋,出陇西,给朕攻伐月氏,夺取河西全境!”   他目光锐利,扫过群臣:“韩非!”   “臣在!”韩非激动出列。   “朕命你总督此事,主持修建从洛阳直抵陇西、连通河西的驰道!限尔明年入夏之前,必须通车!朕要兵马粮草,能迅捷无阻抵达前线。”   “诺!”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疆拓土!这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辅佐明君成就的伟业。比起在韩国整天提心吊胆割地求和的日子,这才是他韩非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萧何!你二人总责全军粮草、军械调配转运。”   “传令各郡,加紧征发士卒、筹措粮秣!明年入夏之前,”嬴政从地图上的陇西郡,狠狠划向河西走廊尽头,“朕要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河西每一个角落。要月氏、匈奴,乃至西域诸胡,闻风丧胆!”   朝会散去,章台宫内只留下嬴政和李斯。   李斯看着同僚们各自领了紧要差事,风风火火去准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失落。先前灭六国时,后勤统筹多由他负责,如今陛下把这些事情交给了别人,那自己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臣……”   嬴政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为苦闷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两名宦官吃力地抱着两大摞转抄在纸上的文章,放在二人面前。   嬴政语气沉重:“你和朕一起选才,还有修书,尽快完成书同文的大业。”   李斯看着面前这摞几乎到他胸口高的书页,又看看嬴政案头那毫不逊色的一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慢慢变成了和嬴政同款的苦闷。   求贤诏书一出,天下各地一共送来了数千份文章,而且文章质量良莠不齐,有些固然文采斐然,但更多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火冒三丈。   嬴政以前觉得史书称他“暴君”是抹黑,但自从开始批阅狗屁不通的文章后,他每天都能真切地体会到暴虐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觉得,法家主张“愚民”政策实属多余。这些人读完书之后还能笨成这样,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读书的必要!   数十万大军开始调动。嬴政有意采取了混合编伍的方式,一什之中,五人为老秦人,五人为新纳入的燕赵等地“新秦人”。   蒙恬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牢牢驻扎在河套平原。他并未因匈奴北撤而松懈,反而在地势紧要处修筑堡寨,挖掘壕沟,整顿武备。同时,无数秦军士卒在训练执勤之余,拿起农具,在河套南部黄河冲击形成的肥沃平原上,开垦出了一片片崭新的田地。   河套地区被正式划分为四十四个新县,尽管这些“县”目前大多还只是用石头黄土垒起的简易屋舍群,但已然有了城镇的雏形。   城墙内外,无数身着黑色或杂色衣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吆喝下,挥舞着锄头、耒耜,奋力开垦着脚下土地。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融入新翻的泥土。老秦人干得格外卖力,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边挥锄头边对旁边那些动作略显生疏、口音各异的新兵念叨:“加把劲!这地垦出来,将来可是能分到咱自个儿名下的!”   新兵们大多来自故燕、赵之地,闻言只是闷头干活,或咧咧嘴,露出不信的神色。分地?在从前,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十有八九属于封君、贵族或豪强,自己能留下口粮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田地?能免于战死沙场,在此地安全地开荒,已是侥幸。   然而,年关刚过,冰雪初融,将军蒙恬的将令便贴遍了各个新设的县邑:凡参与征战之将士,皆按人头分田二十亩。所产粮食,官三民七。若借用官牛、官具,则按此分成;若自有牛具,则可五税一。若全家搬迁过来,一口人可再多分十亩田地。   告示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   “二十亩?白给?”   “真就分给我们?什么都不要?”   “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新兵们围着宣布法令的官吏,七嘴八舌,他们反复确认着细节。人在这里就分田?家人迁来还多分?暂时不愿迁,田也可种,走时攒的粮食能带走?税真的那么低?   负责解说的秦人小吏被问得不耐烦,一瞪眼:“咱们陛下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分就分,说三七开就三七开!还能骗你们这些憨货不成?再往北,阴山以北,十税一,还免三年税。”   旁边早就知晓秦法的老秦卒们,也纷纷投来看土包子的眼神,嗤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挣了军功,田地宅子,有的是!”   操着燕赵口音的士卒们听着,他们互相看看,又望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土地,最后望向南方咸阳的方向,喉咙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秦人打仗时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是真的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当秦人真幸福啊。 [67]第 67 章:再无匈奴   头曼单于焦躁地在狼皮铺就的座椅上扭动身体。派往河南地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忧。   “那些秦人真就在那里安安生生种地?蒙恬的二十万大军,就只是种地?”头曼一把攥住探子的皮袄前襟,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嘶哑。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语气肯定:“千真万确。种子都播下去了,秦人的大军除了日常操练,大半时间都在田地里……不像要做别的。”   头曼松开了手,探子踉跄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下去,再探!盯紧秦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头曼挥挥手。   “种地……长久经营……”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蒙恬没被调走去打月氏?大秦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月氏那边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料。那群傲慢的西边邻居,接到他“善意提醒”秦人觊觎河西的信后,月氏王和他的贵族们不仅没警惕,反而大肆嘲笑他头曼被秦人吓破了胆,甚至扬言要抢先一步占据河西,等秦人来了,正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白得一块肥地。   可秦人这不动声色的架势……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秦人灭了六国,真的伤了元气,无力同时应付匈奴和月氏?所以先稳住北边,种地屯粮,恢复实力?头曼单于对这个想法将信将疑。中原人狡诈,尤其是那个叫嬴政的皇帝,更是狡诈又凶狠,他的心思,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难猜。   “再看看吧……”头曼叹了口气。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透、打不过的对手,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最终,匈奴人“遵从大皇帝陛下的命令”,迅速撤离了河西走廊东段。月氏王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匈奴怯懦,秦人亦不足虑,立刻迫不及待地大举东进,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这片水草丰美的狭长地带。月氏上下欢腾,将此视为月氏强盛的明证,月氏王更是得意洋洋,觉得头曼愚蠢,将如此宝地拱手让人,正好便宜了他月氏。   另一边,从洛阳直抵陇西前线的宽阔驰道于春末宣告竣工。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早已集结在关中和陇西的二十万精锐秦军沿着这条刚建成的驰道浩荡开拔。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滚滚向西,直指河西。   月氏王起初接到边报,不惊反笑,对帐下众贵族道:“匈奴一退,秦人拖延半年才敢前来,定是心中畏惧我月氏的铁骑和弯刀!”   半年前月氏刚刚占下河西的时候,月氏王的确担心过秦人,可是半年都没有等到秦人的反击,月氏王便渐渐起了轻视之心。   他雄心勃勃,集结了数万能征惯战的骑兵,准备在河西走廊东端,以草原民族最擅长的骑射冲锋,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秦军一个迎头痛击,让天下知道,月氏可不是匈奴那种软骨头。   两军终于在走廊东端的开阔地带相遇。月氏王没有亲至,派了他的长子,一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统领大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秦人的惊慌失措。   “嗡——!”   并非弓弦的轻响,而是秦弩的震鸣!数以万计的弩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乌云,带着破空声覆盖了冲锋的月氏骑兵前锋。   箭矢入肉声、战马惨嘶声、骑士坠地声、惊叫声……顷刻间交织成一片。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在倒地的同伴和战马尸体上绊倒,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是什么?”月氏王子在亲卫拼死举起的皮盾保护下,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弓箭!   月氏从来没有见过秦弩,他们见过弓箭,弓箭虽然能对骑兵造成伤害,可只要皮甲厚点,就足以顶着箭雨冲锋。可秦人的这些奇特的弓箭完全不一样,这些箭能够穿透皮甲,将人射对穿。   冲锋的势头被彻底粉碎,勇猛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月氏王子见势不妙,在亲卫的死战保护下,狼狈地调转马头,向西方逃去。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月氏军顿时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大溃败,丢下无数尸体。   秦军乘胜追击,轻松收复了被月氏占据的河西走廊东段。但这仅仅是开始。   王贲用兵,向来不留余地。他没有给月氏任何喘息的机会,挥师西进,一路横扫。河西走廊上原本臣服或依附月氏的零星部族,要么望风归降,要么被迅速荡平。秦军的兵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西,深入月氏腹地。   眼看半个河西丢失,秦军如入无人之境,月氏王终于从“教训秦人”的美梦中惊醒。他慌忙召集贵族,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秦军大营,向秦人求和。   使者的言辞极其卑微,表示月氏愿将整个河西走廊拱手奉上,从此向大秦称臣,每年进贡,只求秦军罢兵,给月氏一条生路。   使者怀揣着月氏王的期盼进入了秦军大营。然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月氏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一天,两天,十天……等来的不是休战的诏书,而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秦军非但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分兵数路,以更猛烈的攻势狠狠捅进了月氏腹地的核心草场!   直到此刻,月氏王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绝望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远在咸阳的皇帝,拖延半年出兵,根本不是因为惧怕月氏。那半年,是在集结远超月氏想象的大军,准备歼灭月氏。   那个大秦的大皇帝陛下要的,不只是河西走廊!   然而,醒悟得太晚了。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部族人心惶惶,四散奔逃,月氏王再也无法组织起抵抗。他只能含着血泪,放弃世代游牧的丰美草场,带着残存的部众和牲畜,向着西方更加遥远的荒原,开始了凄惶无助的大迁徙。   就在河西战事尘埃落定,月氏残部西逃,王贲开始着手在河西设立据点之时,北方的河套平原,蒙恬动了。   经过整整一年的屯垦修整,二十万秦军士卒早已适应了北地的水土。   蒙恬带着这支兵精粮足的军队,越过阴山,主动向匈奴发起了进攻。   没有宣战,没有理由,秦军向着匈奴溃退后盘踞的漠南草原压去。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秦人明明已经夺取了河西,打得月氏远遁,为何还要对他这个已经退让臣服的匈奴动手?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信义吗?   慌乱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向嬴政修书,言辞比以往更加卑微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匈奴已经让出了河套,为何大皇帝陛下还要赶尽杀绝?祈求陛下看在匈奴主动退让的份上,给匈奴一条生路。   看在匈奴比月氏识趣一点的份上,嬴政没有像对待月氏王的投降书那样看都不看就撕碎。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头曼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亡。   投降,从此漠南无匈奴,只有秦人。所有匈奴部众必须学习秦语秦文,接受秦法管辖,分散安置。   不降,那就战。战败的下场,如同月氏,要么死,要么永远滚出这片草原,向西逃,逃到天涯海角。   嬴政没写在信里的是就算西逃,也未必安全。大秦之所以暂时停下向西的脚步,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因为打下来的土地太大,他暂时还没找到治理如此广阔疆域的办法。等他找到了,秦军的兵锋,会继续西去。   不过,嬴政内心其实更希望匈奴人能选择直接投降。因为现在的大秦,最缺的是人。开垦一亩田地只需要半个月,造一架水车只需要十天,修一条水渠也只需要两三个月,培养一个能劳作、能服役的青壮,却需要十五年。   头曼单于接到这封最后通牒,没有回信。还能怎么回?投降,意味着匈奴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终结,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穿上秦人的衣服,说秦人的话,种秦人的地。   匈奴人是有血性的。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们宁可选择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头曼单于展现了最后的领袖气概,他将几个尚存实力的大部落联合起来,东拼西凑,集结了八万骑勇,准备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与蒙恬决一死战。   可匈奴并不比月氏更难缠。匈奴人拥有最好的战马和最娴熟的骑术,但秦人拥有秦弩和更精锐的士卒。   秦军的武库为这场北伐准备了海量的箭矢,其数量远超匈奴骑兵总和的百倍。青铜弯刀难以劈开秦军制式的铁甲,而秦军的铁制兵器却可以轻易撕裂匈奴人的皮甲。   匈奴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秦军士卒的背后,是他们已经快要成熟的麦地。   而且匈奴各部落心怀异志,大部落常驱赶小部落为前锋送死。部分被充当炮灰的小部落率先绝望崩溃,选择整个部落向秦军投降,换取生存与安置。   有一就有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单于的忠诚和对战争的狂热,越来越多的部落向秦军投降。蒙恬严格执行嬴政“分化瓦解,妥善安置”的策略,对投降者给予活路,分发食物,划定临时草场,承诺战后给予土地。   战斗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秦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边战斗,一边招降。头曼单于的权威荡然无存,联盟名存实亡。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头曼单于战死沙场,他那个历史上本该成为“草原秦始皇”、统一匈奴、创造辉煌的儿子冒顿,也未能逃脱,同样倒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联盟彻底瓦解。部分部落眼见大势已去,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下,选择了归附,被分散迁徙到河套以南逐步融入大秦。另一部分不愿臣服的匈奴人则仓皇聚集起来,带着族人,向着西方开始了遥远的迁徙。   他们身后,是插遍漠北草原的秦旗。   嬴政面对现实治理的压力,审慎地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尽管秦军的兵锋仍有余力向北深入,向西探寻,但他最终选择了战略收缩。西线,帝国的疆界稳固在盐泽之畔;北线,则划定在漠南草原与瀚海戈壁的边缘。   至此,大秦的疆域西抵盐泽,北控阴山。大秦北方边境,再也听不到异族的马蹄声。   在对外征伐的浩荡兵锋之后,内政也从未停歇。当河西走廊尽归大秦、月氏远遁的消息传回咸阳不久,嬴政便召集群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定洛阳为副都。   朝堂之上,文武重臣皆在。嬴政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咸阳,又指向洛阳。   “大秦疆土日广,自月氏至辽东,自河套至荆楚,政令、粮秣,流转万里。咸阳虽固,然偏居西陲,关山阻隔,转运维艰。洛阳,天下之中,四方辐辏。以此为副都,既可震慑关东,亦能便捷四方,使政令军需迅速抵达天下。”   他没有提迁都。咸阳是秦人根基,宗庙所在,经营百年,岂可轻弃?这不同于汉室历经王莽之乱后,刘秀可从容定都洛阳。大秦一统未久,根基在西,故洛阳只能是“副都”。   而且,在嬴政的宏大构想中,洛阳或许并非唯一的副都。若要真正经略辽阔北方,邺城凭借其“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的地理位置,或许将是另一个理想的都城候选。只是此事尚远,暂且按下不表。   朝议很快通过,没人会质疑嬴政的决定。朝会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了下来。   在对匈奴战争的后期,嬴政发现萧何在后勤统筹方面已能独当一面,嬴政就不客气的给吕不韦另外派了活。   嬴政将吕不韦召至面前:“洛阳既为副都,当有文教之盛,以彰王化。朕命你在洛阳,选址兴建洛阳学宫。此学宫,一为培养人才,二为藏书。”   咸阳城连同天下藏书被项羽一把火烧了,这件事更深远的影响是书籍的集中与垄断,最终催生了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成为皇权的痼疾。   嬴政在这件事里得到了教训,在收完天下藏书之后,嬴政特意命人将这些孤本藏书多抄写了几份,一份日后埋入他的秦始皇陵中满足他的收集癖好,一份藏在咸阳皇宫中,另一份则放在新修建的洛阳学宫中,供天下人来洛阳看书。凡自认秦人,无论出身贵贱,只需登记籍贯姓名,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诺。”   吕不韦听见嬴政又又扔给他一个任务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有点绝望,但是不多。   干吧,只要人能动,在陛下手下就有干不完的活。   吕不韦先前对顶替了他位置的李斯还有点儿怨气,可被嬴政重新启用三年之后,吕不韦心里只剩下了敬佩。   刚理顺了军功爵的后续细则,又马不停蹄去统筹征伐漠北那庞杂如山的后勤粮秣,好不容易将萧何这棵苗子培养得能独当一面,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陛下转眼便又有了新的宏图。   “书籍难得,贵族门阀,藏书楼阁,非其族类不得入内。学问遂成私器,壅塞才路,结党营私。”   “他们以几卷家传经书为资本,便可世代为官,把持朝野?笑话!”嬴政一想起上个副本的那些门阀士族就生气。   处理那些门阀士族废了嬴政好大一番功夫,甚至到最后嬴政也不敢确定百年后士族门阀不会卷土重来。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学问,那嬴政就干脆让朝廷来做这个最大的门阀世家。   于是,嬴政的命令更具体了。不仅要建洛阳学宫藏书,还要从百家典籍中遴选出治国之要与实用之术,大规模抄录,分发至天下每一郡!   听见事情越来越多,从洛阳学宫变成了每个郡都要送一套藏书,吕不韦忍不住问:“此事仅由臣一人负责吗?”   嬴政沉默一瞬,看着吕不韦花白的鬓发,终于想起来吕不韦年纪已经不小了:“……李斯与你同办。”   明明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就是外拓疆土以安天下,内统一统以固根本,一边在疆域上统一天下,一边在文化上统一文字,一边在精神上统一思想……为何这些大臣会累成这样?   随着新纳入大秦版图的北方二郡也最终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浩大工程,嬴政面前的系统屏幕悄然发生了变化:【进入副本次数:一】。   刚刚结束一整天精力充沛的政务处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进入副本。熟悉的转盘再次浮现,飞速旋转后,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宋”字之上。   “宋?”嬴政眉梢微挑,直接确认进入。   【宿主,您尚未选择身世点】108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不必。”嬴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知道朕经历了这几个副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108的虚拟形象头顶冒出一个明亮的问号。   嬴政轻轻勾了勾嘴角,轻蔑道:“外面的天下,让朕见识到朕的厉害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又迅速褪去。   嬴政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是铺着还算整洁褥子的木板床。他坐起身,略微诧异地环顾四周。一间狭窄但不算破败的屋子,家具简陋却齐全,窗明几净,与他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所居的住处差不多。   【你名为赵政,是北宋宣和七年的一名穷苦书生。去年,你参加谢试,未能中举,如今正在家中备考,准备下一次科举】系统的背景介绍适时浮现。   嬴政微微皱眉。这开局听起来,似乎比他之前耗费一百点换来的“墨家遗孤”还要好一些?至少有个正经身份,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读书识字。这真的是零身世点?   【哇!这次是宋朝!这个朝代上限和下限都很迷啊】   【等等……好像是宣和七年】   【宣和七年怎么了?】   【明年要改元,新年号你肯定知道】   【那不一定,我史盲】   【……是靖康元年】 [68]第 68 章:[宋]朕的辽东呢?   嬴政在屋内翻找,在一只旧木箱底部摸到一袋米,还有一小串铜钱。这也算零身世点的开局?嬴政微微蹙眉,存了疑惑。   他仔细勘察了这个小院。两间屋,一间正房兼卧房,一间厨房连着柴房。院子是真小,除了墙角一小块菜地,便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子路。   嬴政煮了一碗稀薄的米汤,就着咸菜,慢慢喝下。随后他推开狭窄的院门,走了出去,打算去看看这个千年后的宋朝。   嬴政沿着汴河往前走,耳朵里灌满了悠长的叫卖声,临街的酒楼、脚店彩楼欢门高耸,旗帜招展,比咸阳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十倍。羊肉的焦香从敞开的店门里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道中央,满载着柑橘的板车缓缓驶过,青布包头的车夫正与挑担卖炊饼的老汉笑骂着让路。行人摩肩接踵,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整洁,脸上少见菜色,多是带着一种安逸的神气。   嬴政站在汹涌的人流里,忽然觉得他的大秦……好穷。   嬴政的嘴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在汉末那个副本里,虽然也隔了四百年,但那时天下大乱,疮痍满目,他并未觉得汉朝比秦朝富裕。可在这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的大秦被全方位碾压的繁华。他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就从路人的闲谈中弄清了所处之地——汴京,大宋的都城。   他粗略估算,仅这汴京一城的繁华,就远胜咸阳。平民的生活水准,恐怕在咸阳的十倍以上!在大秦,平民刚刚能吃饱饭,吃肉是奢望;而这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肉饼、烧鸡、炙肉的店铺,价格似乎也并非高不可攀。   “真是富裕啊。”嬴政忍不住默算,若他有这么多钱,他何至于要精打细算?他可以同时修长城、修驰道、挖运河,甚至可以直接把长城修到西域去!也不用管治理成本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漠北荒漠上建造城池……   但此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这个“落第书生”的身份。在汴京,这并非难打听之事。今年殿试刚刚放榜,谁家郎君高中,谁家子弟铩羽,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嬴政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在街头的茶肆拼凑出了科举制度。   嬴政津津有味听了一下午。相见恨晚!这就是他需要的选拔人才的方法!三年一考,既能确保有才者不被遗漏,同时意味着绝大部分的阅卷工作都不需要他亲自上手了!他再也不用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狗屁不通的文章暴跳如雷,只有天下间最精锐的人才才有资格走到他面前。   这在嬴政看来,依然略有些不足,为什么只有做官之前需要考,考上之后就能一劳永逸呢?这么好的制度,就应该让全天下都实行,官吏也应该每三年考核一次,有政绩的升迁,没有政绩的免官。   宋朝的这个科举制度虽然好,但是万一有人就是擅长考试,不擅长理政呢,那岂不是让一堆庸才占据官职?   嬴政在汴京城里逛了一圈,直到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上的繁华竟丝毫未减,据说夜市才刚开始。他提着两个刚买的肉饼回到那狭窄的家中,一边吃,一边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同他今日所见所闻,这个叫宋的朝代十分繁华,从汴京和咸阳的人口密度对比来看,宋朝的人口数量至少在大秦的三倍以上,经济繁荣更是不知高出多少倍,平民也能吃得起肉饼和糕点。街头巷尾的茶铺酒色还有说书人,这证明文化教育水准也不低,如此富裕繁华的朝代需要拯救吗?   嬴政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住所,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一百多文钱,就是他目前的所有身家了。按照汴京的高昂物价,再不赚钱,他就得吃土了。   “要赚钱啊。”嬴政自语,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穷是穷过,但是还真没自己赚过钱,年幼时候在赵国是吕不韦接济,稷下学宫那个副本那些墨家弟子都是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上个副本更不必说了,开局就是世家公子,需要自己赚钱还是头一次。   他将铜钱一枚枚收回袋中,目光转向屋内另一堆东西,书。作为一个穷书生,现钱不多,书却不少。嬴政随手翻开一本,纸张柔韧,墨迹清晰,比大秦制造出的纸更好。   “我要考科举,三元及第。”嬴政愉快宣布。   【哇,宿主不打算伐无道、诛暴宋吗?】108诧异,它甚至做好了陛下再次揭竿而起的准备。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108的光球:“你知道为何只有六国余孽,没有商朝余孽吗?”   108茫然。   嬴政笑了笑,上个世界造反,是因为秦汉有你死我活的恩怨。可宋与秦,相隔千年,中间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什么恩怨都消散在时光长河了。当皇帝固然好,但在这个百姓生活富裕稳定的朝代,天下人凭什么跟着他造反?   第二天,嬴政踏入了汴京喧嚣的街市,亲身体验这个时代赚钱的滋味。他发现,对于识文断字者,谋生途径也有不少:卖字鬻画,撰写话本,填词谱曲售予勾栏瓦舍,或开蒙塾,或做账房,选择颇多。   凭借那张俊美的让汴京市民频频侧目的脸,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嬴政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户孙姓书商家的独子当家教。   选择这份工,不仅因其报酬尚可,更因孙家开着书坊。嬴政需要博览群书,以备科举,能从书坊自由借阅,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没办法,现在秦始皇家里也没余粮。   孙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路上便苦着脸叮嘱嬴政:“赵先生,您可一定要严加管教犬子!那孽障,顽劣至极,谁的话都不听,我是拿他没法子,家里老夫人又护得紧……”   嬴政面不改色,语气沉稳:“东家放心,在下对于教化顽劣子弟,还算有些心得。”   孙老板千恩万谢。   全程看在眼里的108:【……】陛下,教孩子这事您可能真不行。   嬴政不以为然。毕竟他也算教育刘协有心得了,再笨难道还能比刘协更笨吗?   事实证明,能在董卓和曹操手底下善终的刘协绝对算不上笨。   数日后,孙府书房。   嬴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他从假山后揪出来的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难以理解。这少年约莫十六岁,衣饰华贵,此刻却满脸不服气。   嬴政尽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说吧,功课为何完不成?”   那名叫孙俊的少年,大约是仗着家里有恃无恐,竟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花钱请来的人,得听我的!老子不想学,你能拿我怎么样?告诉你,小爷我十三岁就习武,揍你这种酸书生……”   他看着嬴政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躯,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却仍强撑着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   “反正,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你得听我的,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去,还要你好看!”   嬴政微微挑眉,忽地问:“你知道荆轲刺秦吧?”   孙俊虽顽劣不学,但《史记》这类书还是翻过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闻者不敢忤视。可他随荆轲上殿面见秦王时,却吓得浑身发抖。”嬴政缓缓道,声音不高。   “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嬴政冷漠道:“他死了,荆轲也死了,燕太子丹也死了。”   孙俊被嬴政目光锁住,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腿脚莫名发软。   半个时辰后,嬴政悠闲地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翻阅着从孙家书坊借来的史书。而另一侧的书案前,孙俊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腕发抖地抄书。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却不敢停,只觉得那位新先生安静看书的侧影,比家里发怒的父亲可怕一万倍。   嬴政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学生身上。他翻到了记载唐朝疆域的一页,舆图辽阔,西抵葱岭,北逾大漠。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下大秦的疆域……回去他就打一个比唐朝更大的疆域。   当嬴政翻到宋朝的疆域图时,整个人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回唐朝对比,再翻回大秦,最后死死盯住宋朝那局促的疆域。   朕刚打下来的河西走廊、河套平原呢?图上没有,那是西夏和辽国的地方。   朕的辽东呢?怎么成了辽和金的地盘?   嬴政啪地合上书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旁边正偷瞄他的孙俊吓得一哆嗦,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先生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不会真因为自己没写完功课就要被杀掉吧?孙俊眼泪流得更凶,手下抄写的动作飞快。   半月后,嬴政终于将现状理顺了七八分。   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岁币求安,废弛兵戈,武备不修,以财帛乞求和平。此等偏安之朝,焉配称‘大’宋?”   夜里,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解:“国家有钱,不去制造弓弩甲胄,训练锐士,反而将银钱送给敌人,以求苟安?这个宋朝怎么连赵国都不如?”   起码赵国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国,才杀将求和,宋朝明明能打过辽国,为何还要上供岁币?   108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陛下打算……?】   嬴政被问得一噎,脸色不愉地板起脸:“我日后自会劝谏宋室天子。”   他的第一个老师便是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凭他的辩才,还怕劝不动这个偏安的皇帝收复燕云十六州?   108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劝谏正经吗?自家宿主最近似乎偏爱看霍光和王莽的史料记载……   又一日,嬴政天未亮便起身,预备去孙府教猪。   谁知刚至府门前,便见那孙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赵先生,对不住,对不住!府上小儿顽劣,实在不敢再劳烦先生了。”   嬴政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孙东家脸色一转,喜笑颜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面值不小的“交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孽障现在一听见您的名字,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这恩情,孙某没齿难忘!”   嬴政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一时竟无言以对。   走在回家的路上,嬴政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心中默问108:“朕当老师难道真的那么差劲?”   108选择装死。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108便会熟练地进入装死模式,对此嬴政早已见怪不怪。他收起那把沉甸甸的交子,心中并无半分怅然,他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大户——越王赵偲。   这位越王,乃是宋神宗的遗腹子,虽贵为皇叔,却是个低调顺从、毫无野心的富贵闲人。嬴政初遇他,是在十日前的孙氏书肆,嬴政前去取书,遇到了到书肆购买书画的赵偲。   这宋朝的皇家风气与秦朝大不相同,上至天子,下至宗亲,都异常亲民。天子甚至不许称为陛下,而要以官家呼之。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因为宋朝皇帝对外屈膝、腰杆子软,对内自然也硬不起来,毫无帝王威仪。但这倒给了嬴政很大的便利,他可以轻松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族。   越王赵偲酷爱书画,这并非他一人之好,而是整个汴京的风气。不止是越王,如今在位的那个天子赵佶对书画更是痴迷,只是天子在皇宫内,不好接近。   而嬴政擅长书法,为了应对副本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博通百家,各项技艺皆有涉猎。他的书法便是在汉末副本中,由蔡邕与钟繇这两位在书法史上也顶尖的书法大家二对一悉心教授的。 [69]第 69 章:[宋]一朝堂的赵高   对于如何接近赵偲,嬴政做法直截了当——在书肆外蹲守。   汴京城的晨光熹微,嬴政已在名为集雅斋的大型书肆外蹲守了三天,这日他终于等到了赵偲。赵偲前脚刚进去,嬴政立刻抱着一卷数日前连夜写就的书画,掀帘而入。   这座书肆远比孙氏书肆气派,三进院落,雕梁画栋,是汴京文人墨客的云集之地。   书肆内伙计穿梭,有的踩着梯子更换高处的字画,有的正将簇新的方册码上书架。临窗的雅座旁,越王赵偲正负手而立,欣赏着一幅新到的山水画卷。   他约莫四十岁,头戴紫檀木折上巾,身着盘雕纹的月白锦袍,气质儒雅,身后仅跟了两个小仆。   书肆的伙计眼尖,见嬴政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迫人,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是买书还是看画?”   “卖字。”嬴政言简意赅。   “是哪位大师的墨宝?”伙计笑脸问。   “我写的。”嬴政淡淡道。   伙计笑容淡了些,但仍是和气:“那客官请展开看看。”   嬴政唰地一下将画卷拉开。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行书,笔法精妙,气韵生动。伙计惊咦了一声,连忙朝里屋高喊:“张先生,您快来瞧瞧!”   一个中年儒生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字上,半晌无言,只反复端详那笔锋走势,最后长叹一声:“好字,好字!这结体,这风骨,当真不是钟元常亲笔吗?”   这话一出,不仅吸引了周围的顾客,连窗边的越王赵偲也走了过来。赵偲俯身细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不仅是钟繇的法度严谨,隐隐还有蔡伯喈的飞白神韵。可惜……”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写的是本朝柳三变的词,若是写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才是绝妙。”   赵偲凝视着那卷书法,实在心痒难耐,当即看向嬴政,语调微微提高:“小友,你当真说这是你亲笔所书?若是如此,你可否再书一幅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本王愿出重金购之!”   嬴政等的便是此刻。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王爷谬赞,在下自然愿意献丑。只是……不瞒王爷,在下乃一介寒生,为购这卷上好宣纸与徽墨,已是囊空如空,如今怕是连买笔墨卷轴的钱都没有了。”   赵偲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更添好感。他拉住嬴政,又亲切地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嬴政正在刻苦攻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考试,更是赞赏有加。   宋朝重文,何况历朝历代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做些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赵偲也不例外。再加上嬴政言语不卑不亢,相貌又这般出众,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赵偲心中的好感度直线飙升。他当即拍板,热情地邀请道:“小友何必如此见外!既然你有此大才,何不入我越王府,做个清客幕僚?平日只需陪本王鉴赏书画,其余时间尽可在府中安心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一概由王府供应!”   虽说是幕僚,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寻找玩伴。这在大宋并不稀奇,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高俅,凭着一身蹴鞠的本事,便被官家赵佶赏识,一路官至太尉。但在赵偲看来,嬴政能读书、会写字,自然比那只会踢球的高俅高明百倍。况且看嬴政的谈吐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朝中重臣。   嬴政等的便是这句。他欣然应允,当即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了越王府。   【主播又又富贵了】   【主播一看就是不是吃糠咽菜的气质,这刚穷了一个月,转头就住进亲王府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看过的科举文,主角这时候不都应该家徒四壁、喝粥就咸菜吗?】   【还要等粥冷了以后用刀划开,一碗粥分成两顿吃……】   【话说主播为什么还待在汴京啊,金人就要围城了,还不跑路吗?】   在越王府待了两个月,嬴政的地位直线上升。起初,赵偲不过将嬴政视作一位能写会画、可供消遣的清客,如同府中养着的那些琴师、画师。只是很快,赵偲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除了那一手足以乱真的书法,嬴政还会起草公文、处理府中账目,甚至在处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时,他给出的建议也十分精准,远胜赵偲府中原本养着的那些年长幕僚。   赵偲私下里对长子感叹:“赵政此人,沉稳有谋,处事周全,宛如当年的赵普丞相,日后前途无量。”   赵普乃大宋开国宰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称,最初也是以幕僚之身起家,后来辅佐赵匡胤定鼎江山。   自此,赵偲处处都要带着嬴政。他发现,无论多么棘手的事务,嬴政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远比他自己瞎操心要强上百倍。于是,赵偲索性大小诸事,一概都要先问嬴政的意见。   赵偲自己育有二子,皆平庸无奇,难堪大任。他倒也看得开,反正他自己这辈子也是混吃等死,对儿子们要求不高。但人到中年,总归存了些提携后进的心思。短短三个月,嬴政在他口中,便从“赵幕僚”变成了“子侄一般”的亲近晚辈。赵偲甚至热心地将嬴政引荐给了朝中的一些官员。   通过赵偲,嬴政对大宋朝堂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开始,嬴政就发现宋朝的官员都很有文采,说话也都很好听。起初,嬴政对他们的定位是李斯和叔孙通,阿顺苟合、揣测帝王心意,也就是会溜须拍马。   后来跟着赵偲参加了几场文会、宴饮之后,嬴政意识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秦朝只有一个赵高,但是宋朝有一朝堂的赵高。   “要不然说时代在进步呢。”嬴政私下对108吐槽,“大秦只有一个赵高,就把江山给折腾没了。这大宋朝这一朝的奸臣反而达成了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江山社稷安稳。”   宣和七年十一月,汴京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喜庆氛围中。天子举行了三年一度的盛大祭天大典,先祀景灵宫,再享太庙,最终在城南圜丘祭拜昊天上帝,随后大赦天下。官家赵佶似乎要用这场铺张的典礼,向天下昭示太平盛世。然而,暗流却在笙箫之下汹涌。   中书侍郎张邦昌的私家园林内,冬宴正酣。梅花傲雪,暖阁生香,歌姬水袖翩跹,舞姿曼妙。嬴政作为越王赵偲的幕僚,坐在偏席,安静地欣赏着歌舞。   嬴政素来喜爱音律,只是自知道有个名叫高渐离的乐师会刺杀他之后,便极少放纵赏乐。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幕僚,自无人会刺杀他,他便也难得放松,专心品味这宋朝远超秦朝的歌舞升平。   他的席位靠后,毕竟无官无品。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乐人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赵偲身上,同时也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忽然,他看见一个仆从匆匆走到赵偲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赵偲神色不变,随即起身,随着仆从离开了暖阁。   嬴政挑了挑眉。他注意到,席间已有数位官员悄然离席,赵偲并非第一批。一种莫名的警觉攥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小臂内侧的匕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偲终于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面无人色,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惧。   “殿下?”嬴政起身迎上去,稳稳搀住赵偲。   赵偲浑身冰凉,右手死死扣住嬴政的手腕,声音微不可察:“回府。”   嬴政不再多问,扶着赵偲离开园子,把赵偲上了马车。待要转身去骑马,赵偲却又将他拉住,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上来。”   马车颠簸前行,赵偲坐在车厢一角,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回到越王府,嬴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院门,这才回到书房,沉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恐?”   赵偲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低下头去,颤声道:“无……无事。”   “我和殿下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情殿下一定要隐瞒我呢?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守口如瓶吗?”嬴政垂着眸子,淡淡望着赵偲。   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偲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偲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偲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偲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偲:“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偲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偲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偲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偲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70]第 70 章:[宋]朕也不是善茬   赵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被嬴政一番连吓带骂,完全将其当作了主心骨。见嬴政态度强硬,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哆嗦着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鱼,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在大宋,金鱼袋、银鱼袋是官员标识,而这亲王方可佩戴的玉鱼,便是赵偲身份的最高信物。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玉鱼揣入怀中,当即转身,牵了匹马便冲出了越王府。   汴京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沿街叫卖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此刻的嬴政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感慨这繁华盛世的心思,只剩下冰冷与讽刺。国富而兵弱,与待宰肥猪何异?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刚刚将匈奴打得抱头鼠窜,单于要献上手下大部落首领的头颅求和,大秦的兵马将逼得匈奴与月氏仓皇西逃。即便是汉末那些不成器的诸侯,诸如袁绍、公孙瓒之流,都尚且能把外族打得落花流水。而这大宋……竟能无用至此!   他冷着脸,策马穿行在依旧太平的街市,心中只有一片凛冽。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与张邦昌那带园林水榭的豪宅相比,寒酸得不像话,只是一个普通的二进小院。嬴政站在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心中瞬间知道了李纲被排挤的原因。在这汴京城,房价高昂,一个不贪不占的太常少卿,光靠俸禄,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世人皆浊,唯君独清啊。”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让有能力的臣子过得如此贫穷,这大宋的现任皇帝,的确是个废物。嬴政随即上前,敲响了后院那扇略显单薄的小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嬴政引至书房。李纲正在灯下读书,见深夜有客,且气度不凡,面露诧异。   嬴政也不多言,直接亮出那枚温润的玉鱼,表明身份:“在下越王府幕僚。金兵两路南下,前锋恐已过太原。枢密院惧上迁怒,隐匿不报,官家尚蒙鼓中。事急矣,请李公速入宫面圣!”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应对李纲诸如“越王为何不自陈”、“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等诘问,甚至如何利用赵偲的胆怯与李纲的刚直达成目的,也已思虑周全。   李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嬴政的预料。   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在看清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玉鱼,听完嬴政寥寥数语后,先是愣了一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他“砰”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起,一方砚台也挪了位置。他脸色瞬间涨红,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张动,勃然怒道:“竖子误国!安敢如此!”   李纲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要求核实嬴政身份的真假,没有质疑消息的准确性。   他怒骂一声,便猛地转身冲进了内室。不过片刻,他已胡乱套好那身代表四品官的绯色公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乌纱帽扣在头上,一边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口中犹自怒骂不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国之将倾,犹自欺瞒!尸位素餐,奸佞当道,误我大宋!误我大宋啊!”   他就这样将深夜前来报信、手持亲王信物的嬴政,独自丢在了自家这间书房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留下。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听着那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段时间,他看惯了宋朝官员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心思比蜂窝还多,忽然遇上李纲这般一根筋的直臣,反倒有些不适应。这行事风格,这般不计后果、不管退路的刚直暴烈……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晃了晃头,甩开那荒谬的联想。好歹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总不至于像白起那个纯武将一样单纯。   见目的已达,嬴政不再停留。他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书卷,心安理得把玉鱼往袖中一揣,悄然离开了李纲府邸。   回到越王府时,已是半夜三更。赵偲还未安寝,在书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嬴政回来,立刻迎上:“如何?”   “李纲已连夜入宫。”嬴政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赵偲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这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嬴政并未取出那枚玉鱼归还,赵偲似乎也忘了这茬,或许是觉得信物已留在了李纲处,又或许,他压根没意识到这贴身信物的重要性。一个连军情紧急都反应不过来的亲王,自然不会去想这些细节。   “殿下,”嬴政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给出了下一个指令,“接下来几日,还需您多往枢密院、兵部走动,设法探听确实军情战报。”   对付蠢货,直接给他下命令比苦口婆心陈明利害要更方便。   赵偲见嬴政面色冷峻,下意识地便连连点头:“本王明日便去,定会留心。”   直到嬴政行礼退出书房,赵偲独自坐在灯下,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等,我才是亲王,他不过是我府中一个幕僚啊?   为何我竟要听他的吩咐行事?   次日,赵偲下朝归来,带回了消息:官家已下旨调兵遣将,抵御金人。   经过一夜的冷静,赵偲已不似昨日那般惊慌失措,甚至反过来安慰嬴政:“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先前辽人也时常犯边,不过打打秋风。如今辽国既灭,那金人无非是学了辽人的样,想吓唬吓唬我大宋,好多要些岁币罢了。”   在大宋君臣看来,那笔岁币看着数目庞大,但对富庶的大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破财消灾,无伤大雅。   嬴政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是了,他也想不通,那辽国为何拿了钱,就真的信守承诺,不再大规模南侵了。这等“拿钱不占地”的信义之事,既不符合他嬴政的处世之道,也未必符合金国的心意。辽国或许只要钱,这胃口更大、更凶悍的金国,可就未必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刻薄的弧度,“但凡用兵,必先虑败,岂有战事未开,便先想着敌寇只是来打秋风的道理?”   赵偲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忙岔开话题,说起赵佶的安排:“官家已遣梁成平、何灌二将,率军前往黎阳,扼守要津,以拒金兵。”   梁成平?何灌?   嬴政面无表情。哦,这两人,他挺熟。因为他跟着赵偲参加的几次汴京高门宴饮上,都曾见过。一个是深得赵佶宠信、在宫里颇有脸面的宦官,一个是掌管部分禁军、靠着钻营上位的将领。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还读过兵书,这两个人,怕是连兵书都没正经翻过几页。   “梁成平乃内侍,何灌是禁军统领,此二人可曾有过统兵临阵、野战对敌的经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括尚能纸上谈兵,此二人连纸上谈兵都不会。让他们去守黎阳,对抗金人铁骑?”   赵偲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宦官监军、亲信领兵乃是本朝常事。可被嬴政这么一点破,他也慌了神。是啊,这两人确无实战经验,这……这能打赢吗?他虽然平庸,但终究姓赵,对大宋的江山还是有份天然的关切。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本王这就入宫给官家上书,陈明利害,让官家换掉此二人?”赵偲急道。   “换人?来不及了。”嬴政断然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让种师道率西军精锐,火速驰援汴京!”   种师道是如今的大宋第一名将,年纪不小了有有“老种”之称,是前几年大败西夏的主帅。嬴政对他了解不深,准确来说,嬴政对驻扎在外的将领都不熟悉,可要是种师道不行,别的将领就更不行了。   “种师道?”赵偲一愣,“让他去黎阳换防?”   “不,是让他直接到汴京勤王护驾。官家在祭祀上天的时候,最好向上天祈祷过黄河北岸那些所谓的要地,加起来能守住一个月,给种师道赶到汴京争取时间。”   赵偲更糊涂了:“为何是到汴京?金兵不是还在北边吗?”   嬴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偲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蠢货。   “从黄河北岸渡口到汴京,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金人多是骑兵,一旦突破黄河防线,其兵锋之速,远超尔等想象。”   嬴政对这段路太清楚了,如今的汴京,便是昔日的魏都大梁。当年秦军铁骑,自渡黄河至兵临大梁城下,一共用了一个月不到,准确说,是二十一天。   大秦没有多少守城的经验,但是大秦有很多攻城的经验。   赵偲被嬴政语气中的笃定慑住,也顾不上细想嬴政为何如此肯定,更忘了自己亲王的身份,只觉得此事万分火急。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匆匆忙忙,再次向皇宫方向赶去。   嬴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赵偲能否劝动赵佶?他并不十分担心。虽然未曾谋面,但从赵佶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看,此人贪图享乐,懦弱无能,且极度怕死。但凡有任何能增加他自身安全系数的建议,哪怕再荒唐,这位官家恐怕都会认真考虑。   如今,还有什么比将大宋名将和最能打的军队,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能让这位皇帝感到“安全”的呢?   嬴政并未在越王府多留,他返回了最初栖身的那座狭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径直走入卧房,从堆满书籍的角落,搬出一只不起眼的旧书箱。   打开箱盖,里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架保养良好的神臂弩,以及一支造型粗犷的突火枪。经过千年技术迭代,宋朝的军械,尤其是远程武器,在某些方面已远超他熟悉的大秦青铜弩机。这神臂弩力道强劲,射程惊人。而那突火枪,虽还粗糙笨重,射击缓慢,填装繁琐,在实战中远不如弓弩便捷,但嬴政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发觉到了其中巨大的潜力。   大宋对武备管控看似严格,实则漏洞百出。嬴政仅凭越王府的关系和些许钱财,便轻易弄到了这些武备。他熟练地拆卸、检查、又组装好神臂弩的机括,动作精准流畅。少有人知嬴政谙熟墨工之术,毕竟他有几年是跟着墨家混的,后来又有要从副本把那些比大秦先进的技术凭人力背回去的需求,嬴政就一直没放下墨家学问。   在嬴政看来,以宋之富庶,军械之利,客观条件上完全具备与辽、金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实力。弓弩本是骑兵克星,更有神臂弩这等利器,再辅以城墙坚城……何至于被动至此?那突火枪,虽尚不实用,但若带回大秦,交由墨家弟子潜心改进,假以时日,必成战场杀器。   不过,此刻他思虑的并非遥远的未来。一个更紧迫的选择摆在面前:走,还是留?   他可以肯定,赵佶派去的那两个废物,绝对挡不住金兵铁蹄。汴京被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此刻离开,凭借越王府的关系和自身能力,南下避难,并非难事。   可是……   嬴政五指扣住冰冷的弩身,掀起了眼皮,两道长眉沉沉压下,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显出了几分凶厉:“区区塞外蛮夷,也配让我狼狈逃离?”   金人不是善茬,难道他就是善茬了吗?   危机亦是机遇,或许他会离开汴京,但是绝不会是被蛮夷驱赶着离开。   次日,嬴政寻到赵偲,开门见山:“请殿下为我谋一军中职位。”   赵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忧心国事,可又何必自毁前程?科举入仕,方是正途。武官……平白叫人轻视啊。”   他话语中透着真诚的惋惜,显然认为嬴政入军伍是明珠暗投,自降身份,毕竟宋朝武将地位实在太低。   嬴政虽无法理解,为何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人看不起武将,但也懒得与他分辩,只是再次坚定地重复了自己的意愿。   赵偲见嬴政心意已决,又不敢违逆,只得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以他亲王的身份,运作一个低级军职并不困难。很快,嬴政便得了一个提举的官职,虽无甚实权,却也算踏入了军伍的门槛。   没过几日,赵偲下朝回府,面色苍白如纸,见到嬴政便颤声道:“官家他想南巡避祸。”   嬴政询问详情,赵偲难得地流露出愤慨:“本王今日在朝上,拼死力谏,才暂且劝住了官家!我大宋历代祖宗陵寝、太庙社稷皆在汴京,官家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弃之不顾,仓皇南逃?”   连赵偲这般懦弱的人都动了真怒,朝中其他人的愤慨可想而知。但嬴政心中冷笑,他断定,那位官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又过了几日,赵偲从宫中回来,已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官家他想内禅,传位于太子。”   嬴政:“……”   纵使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有一瞬的无言。   赵偲还在叹息:“官家如此……或许退位也好。太子年轻,说不定比他父皇强些。”   嬴政却已没心思听这些,他面色一肃,对赵偲道:“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事到如今,我直言不讳,请殿下做一抉择。”   赵偲一见嬴政这般严肃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经验告诉他,嬴政脸色一沉,准没好事,偏偏每次还都一语成谶。   “能让一国之君主动放弃天子之位,”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只能说明,真正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甚至不敢担负这亡国之君的名声。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   赵偲喉咙发干:“哪、哪两条?”   “其一,立刻携家眷南下,避祸江南。”   嬴政直视赵偲,“其二,留在汴京,与城共存亡,协助守城。”   赵偲大惊失色:“何至于此?形势已危急至此了吗?”   “若非生死攸关,哪个皇帝舍得放下权柄?”嬴政反问,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的滋味有多诱人,能让赵佶主动放弃,局面之坏,已超出常人想象。   赵偲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下意识紧紧抓住嬴政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先、先生!我该如何是好?请先生务必教我!”   “守城。”嬴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金兵必会围困汴京,但他们八成攻不破此城。金人此次南侵,起初恐是试探,未曾想宋军如此不堪一击,才长驱直入,兵临城下,他们并无灭国的周全准备。其二,种师道已率西军精锐赶来。只要汴京能固守月余,待大军抵达,里应外合,届时腹背受敌的便是金兵。”   他顿了顿,看着赵偲苍白的脸:“殿下是宗室亲王,此刻留在城中,与军民共抗外侮,便能立下大功。”   “你不想坐一坐那个位置吗?”嬴政忽然轻笑,说出一句足以让赵偲遐想万分的话。 [71]第 71 章:[宋]守住了汴京   赵偲听了这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脸色煞白:“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哪有那个能耐!”   他虽然也觉得赵佶不中用,可这绝不代表他自己就能行。嬴政那句“取而代之”的暗示一出,赵偲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中衣。   他慌忙看看左右,确认书房里再无第三人,才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道:“这话本王就当没听过,往后也再不可提起!我朝虽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可谋逆大罪还是会死人的啊!”   嬴政见他那副吓破胆的模样,便不再多言。他本也只是看赵偲听话,又逢此良机,忍不住手痒点拨一下,并非真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既然烂泥扶不上墙,那便算了。   离开越王府,嬴政走马上任。他这个“提举”的官职,在大宋复杂的官制中颇为模糊,可大可小,手下兵力从几百到数万皆有可能。最终,他麾下只分得五百余士卒。这对嬴政而言,聊胜于无。   刚一接手,嬴政就深切体会到宋军与横扫六合的秦军之间的天壤之别。军纪涣散,操练懈怠,士卒眼中毫无锐气,对训练更是阳奉阴违。嬴政没有多费唇舌,直接揪出几个最桀骜的刺头,当众以军法严惩,在校场上一顿军棍打得鲜血淋漓。杀鸡儆猴之后,剩下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训练才得以勉强推行。饶是如此,操练了五日,也不过是能站齐队列罢了。   嬴政心知肚明,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练出精兵。他对这些士卒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只要在战场上看见鲜血不立刻逃跑和会用弓弩就行。弓弩这等克制骑兵的利器,在宋军中根本没有普及,许多士卒连基本的操作都不会。嬴政便简化训练,只求他们能在城头站稳,能把箭射出去,不求准头,但求形成覆盖。   嬴政又找来活猪活羊,让士卒在近距离内射杀,让这些士卒练一练胆子。其实嬴政是想找些死刑犯的,毕竟杀人和杀猪还是不同的,只是宋朝别的不好说,但是“仁”是真“仁”了,牢里根本就没几个死刑犯,嬴政只能用畜生代替。   军中自然怨声载道,原本他们就是混日子,结果现在被这么严酷训练,谁都不乐意。但嬴政背后站着越王赵偲,他本人又擅长与同僚交际,上下打点,那些不满的声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嬴政不喜欢这种官官相护的作风,但是只要好用,嬴政就会很擅长。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赵桓登基,是为钦宗,尊其父赵佶为太上皇,改元靖康。新皇登基,却未能带来丝毫新气象,反而像是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仅仅九天之后,靖康元年正月初三,金兵已渡过黄河的急报,如同一声炸雷轰然响彻死水般的汴京朝堂。刚刚退位的太上皇赵佶,连片刻都不敢多待,立刻宣称要去亳州太清宫为祖宗祈福,当夜便带着几个宠臣,在少量精锐护卫下,仓皇出逃,直奔东南,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震惊。   太上皇一跑,郑皇后、部分宗室、以及众多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要么寻个借口,要么连借口都懒得找,纷纷效仿,卷起细软,夺路而逃。权贵成群结队地逃离,恐慌迅速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飞速蔓延。   就在这大厦将倾、人心离散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李纲。   这位不久前还只是太常少卿的硬骨头,几乎是朝中唯一一个坚定主张死守汴京的文官。于是,他被仓促提拔为尚书右丞,实际上全权负责汴京防务。   或者说,是整个朝廷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文官出身的李纲。   李纲刚一上任,焦头烂额,他虽有满腔忠义,却无丝毫守城经验,更缺乏得力的、可堪一用的将领。就在这时,嬴政找到了他。   “汴京城墙高厚,存粮足支数月,军民百万,可战之兵虽弱,据城而守却占尽地利。种老相公正率西军精锐日夜兼程,只要我们能坚守半月,待勤王大军抵达,内外夹击,金人必退。”嬴政面对李纲,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李纲对这位曾深夜持越王信物前来报信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此刻再见,见嬴政麾下那五百余士卒虽谈不上精锐,但队列整齐,神情紧绷,与其他惊慌失措、毫无章法的守军截然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李纲也不摆架子,对嬴政苦笑道:“赵提举,不瞒你说,老夫一介书生,从未带过兵,如今纯属是赶鸭子上架。这守城之事,千头万绪,你我需同心协力,商量着来。”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汴京城四面城墙,共二十一座城门,无法预料金军主攻方向,故计划每面城墙安排一副将,统兵万余防守,同时加紧准备弓弩、火油、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   嬴政听罢,缓缓摇头:“相公思虑周详,然以在下愚见,当下最要紧者,并非分兵把守。”   “哦?”李纲蹙眉,“愿闻高见。”   “其一,坚壁清野。”嬴政语调平稳。   “立刻下令,将汴京城外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百姓和粮草,尽数迁入城内。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光,水井填埋,牲畜掩埋。绝不能给金兵留下任何补给!”   “其二,”嬴政语气转冷,“请相公立刻入宫,向官家请一道明旨。写明自即日起,至金兵退却,汴京一切防务,皆由相公一人专决。上至官家,下至百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军令,违者,无论何人,皆以通敌叛宋论处,可先斩后奏!”   嬴政没有守过城,但是他攻过很多城,有的城池很难攻下,比如李牧和廉颇镇守的城池,有的城池很容易攻下,比如韩国和袁术的城池。   现在是他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时候。   “这……”李纲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这番话的大胆惊住了。这几乎是要独揽大权,将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排除在决策之外。   嬴政直视李纲,目光锐利:“金兵旦夕可至,城内却仍有人心不定。官家摇摆不定,宰执各怀心思,宦官弄权,文臣掣肘。若军令不一,朝令夕改,或有人为求和、为私利而妄加阻挠,则汴京必破!”   李纲浑身一震。是啊,新官家赵桓至今还在左右摇摆,时而想跑,时而又被自己劝住。那些主张弃城、主和的大臣,势力同样巨大。若守城之时,后方不断有人拖后腿、甚至暗中使绊子……李纲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是刚烈果决之人,一旦想通关节,便不再犹豫。   “赵提举所言极是!老夫这便入宫!”李纲豁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正如嬴政所料,此时的钦宗赵桓已被吓破了胆,只要能保住性命和皇位,什么条件都肯答应。在李纲的坚持和形势逼迫下,赵桓在朝堂上,当众写下诏书,盖上玉玺,赋予了李纲“专决之权,先斩后奏”的特权。   这一举动,自然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道惊愕愤怒的目光射向李纲。一个尚书右丞,竟想凌驾于众人之上?只是此刻金兵压境,人人自危,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就在李纲入宫请命的同时,嬴政也开始行动。他将麾下已只听他一人命令的士卒,连同近日收服的一些心腹,按照城门数量分成数组。下达的命令冷酷简单:封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无论何人,敢有擅闯城门、意图出城者,不必请示,立斩无赦!   嬴政与李纲不同。李纲学的是忠君爱国,对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底线缺乏深刻认知。但嬴政,是那个从赵国邯郸的质子,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合的始皇帝。这些权力场中最黑暗的戏码,他才是行家。   李牧不是输给了秦军,他是败给了郭开和昏庸的赵王。而今日的汴京,郭开那样的人,满朝堂都是。   靖康元年正月初八,寒风凛冽,金军东路统帅斡离不率领五万铁骑,兵临汴京城下。望着这座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巨城,斡离不心中充满了贪婪。他意在速战速决,当夜便下令制作火船,强攻宣泽门。   夜色中,数十艘满载薪草膏油的小船被点燃,冲向宣泽门。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嬴政亲自在此坐镇,他面容冷峻,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直到进入射程,才猛地挥手下令。   “放!”   巨石呼啸着从城头抛下,精准地砸在火船之上,木屑横飞,火焰四溅,不少船只未及靠近便已倾覆。紧接着,早已部署在垛口后的弓弩手听到号令,齐齐扣动机括,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火船后方试图跟进的第一批金军。惨叫声在护城河畔响起。   首战受挫,斡离不心中微惊,却并未太过在意,只道宋人凭坚城之利。他下令休整,准备来日再战。   而汴京城内,李纲负责东、南两面,嬴政负责西、北两面,日夜巡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嬴政事前的布置,此刻显出了关键作用。坚壁清野让金军在城外几乎找不到像样的补给,让金人越发急躁。   但是,总是会有来自后方的意外。   在承受了金军两天的猛攻后,年轻的钦宗赵桓先撑不住了。恐慌压倒了他的理智,他开始在朝会上提出与金人和谈的想法。李纲当廷便请出了那道盖有玉玺的诏书,沉声道:“陛下,金人兵临城下,正需上下用命,死守待援。此时言和,是示敌以弱,动摇军心!且陛下有诏在先,命臣全权守御,岂可朝令夕改?”   赵桓被堵得哑口无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无法否认自己亲手写下的诏书,只得暂时按下和议之念。   又苦撑了两日,赵桓又撑不住了,新任首相李邦彦、次相张邦昌,本就是坚定的主和派,他们见赵桓动摇,便趁机进言:“陛下,金人势大,汴京虽坚,能守几时?若待城破之日,我等皆为鱼肉,连和谈的资格都没有了!不若趁现在我军尚能支撑,主动遣使议和,或可保住宗庙,求得体面。”   赵桓本就六神无主,被两人一说,心思又活络起来,但又顾忌那道诏书和已传遍全城的“李纲守城”之命,犹豫道:“只是朕已下诏命李纲守城,天下皆知。若此时改弦更张,出尔反尔,恐失天下人心啊。”   李邦彦凑近低声道:“陛下,明着下旨和谈自然不妥。但若是金人主动提出和谈,陛下为全城百姓计,不得已而应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臣可暗中遣一心腹,缒城而出,前往金营陈说利害,诱其遣使来和。”   赵桓闻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应允。   是夜,月黑风高。两条黑影悄悄溜到北面城墙下,这里是离金军大营最近的城门。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宫中内应的帮助,试图用绳索悄悄坠下城墙。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城头人的监视中。   嬴政立于垛口之后,俯视着下方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面容在寒风中更加冷峻。他缓缓抬起右手,身侧一名亲信立刻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把长弓。   此弓弓身以坚韧柘木为骨,贴牛角增其劲道,弓弰镶有犀角防滑,弓弦以上好鹿脊筋拧成,通体髹以朱漆,华美而危险,堪称弓中极品。嬴政从不亏待自己,即便是杀人之器,亦要配得上他。   他搭上一支锥箭,缓缓开弓。弓弦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嗖——嗖——”   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微破空声响起。下方,那两道黑影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地,连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未能发出。   嬴政将弓随手抛给亲信,淡淡吩咐:“将那两具尸首拖到城内最热闹的市集口,悬挂示众。派人去说,此二人贪图金人财帛,欲趁夜出城通敌卖国,已被守军格杀。”   翌日清晨,两具冰冷的尸体被高高悬挂在汴京最繁华的街市口,消息迅速传开,愤怒的汴京百姓涌向市集。城中粮食金贵,百姓便拾起地上的碎砖瓦砾,疯狂地砸向那两具尸首。不过半日,尸身便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满朝君臣,从官家赵桓到首相李邦彦,对此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面认领,更无人敢为“使者”辩白半句。   第七日,城下的斡离不越发焦躁。他此次南下,本为劫掠与示威,并未做长久围城的准备,只带了五万兵马。另一路金军被阻于太原城下,迟迟无法会师。深入宋境,四周皆是敌国百姓,虽大多羸弱,但听闻那位老将种师道已集结“百万”勤王大军正日夜兼程赶来。若再顿兵坚城之下,一旦被宋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这几日的攻城让他确认宋军野战能力低下,但这座汴京城墙的坚固和守军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让他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落空。他甚至试图亲自到城下喊话,想以兵威恫吓,逼迫宋皇出面和谈。   但是斡离不刚带着亲卫出现,数支如同长矛般的巨弩便狠狠地钉在他前方数十步的地面上,弩尾深入土中。   斡离不惊怒交加,拔马后退,望着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怒骂道:“这些南人何时变得如此难缠?守城者究竟是谁?”   无人能回答他。宋军将领的旗号他认得几个,但似乎并无特别出众之名。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又僵持了两日,金军斥候在更远的地方发现了种师道前锋游骑的踪迹。虽然只是小股部队,但这意味着,宋军庞大的勤王兵力,真的越来越近了。   斡离不望着汴京城头飘扬的宋字大旗,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略显疲惫的士卒,以及因为缺乏补给而开始出现不满情绪的部队,终于长叹一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最后一次,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即的繁华巨城,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疑惑。   靖康元年正月十六,金军第一次围攻汴京,历时八日,以撤退告终。   城头上,嬴政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金兵,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金兵退去,汴京之围暂解,封赏很快便下来了。嬴政因守城之功,尤其是北门力阻金军、射杀“奸细”之事,被擢升数级,得以入朝面圣谢恩。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官家,赵桓。   今日的朝会之上,气氛却有些微妙。许多大臣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怡然自得站在下方的嬴政与御座之上的赵桓之间逡巡。   两人年纪相仿,皆在弱冠与而立之间。然而,嬴政身姿挺拔,气度威仪异常。反观御座上的赵桓,虽身着龙袍,头戴冠冕,却因连日惊吓与优柔,面色略显苍白,在嬴政的映衬下,非但无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显得十分怯懦。   这般对比,实在太过鲜明。满朝文武皆是人精,虽无人敢明言,心中却不免泛起嘀咕:这怎么看着,下面那位倒比上面这位,更像皇帝?   赵桓虽不知群臣具体在想什么,但嬴政身上那股威仪气势,让他极为不适,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可他如今是皇帝,岂能畏惧臣子?这莫名的畏惧,立刻被他下意识地转化为了厌恶。   就是这个赵政,射杀了他派去议和的使者,让他颜面扫地。   嬴政行礼如仪,神色平静。待到封赏环节,他却出人意料地开口:“臣请外放,愿赴河北、河东前线,整军经武,以御金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尤其是李纲和越王赵偲。李纲更是急得险些出列,他强压着声音道:“赵提举!你年轻有为,正该在京中效力,岂可轻言外放?前线凶险……”   “准了!”一个带着掩饰不住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李纲。正是御座上的赵桓。他几乎没等嬴政把理由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应允。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找补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赵卿忠勇可嘉,主动请缨戍边,实乃国之栋梁。便依卿所请,着即外放,望卿为国守土。”   看着赵桓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李纲愣住了,赵偲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下朝后,李纲快步追上嬴政,将他拉到僻静处,扼腕叹息:“赵政,你这是为何啊!天下官员,谁不削尖了脑袋想入京为官?你此番立下大功,正可留在中枢,一展抱负,为何偏偏要自请外放?”   嬴政看着这位性情刚直的老臣,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李相公可愿随我一同出京?”   李纲一愣,随即断然摇头:“胡闹!老夫职责在身,岂可轻离中枢?你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只是你需记得,日后言辞还需谨慎些。老夫官职在你之上,你方才说话,倒好似老夫是你的属官一般。对旁的上官,万不可如此了。”   嬴政闻言,只是又笑了笑:“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心中清楚,李纲手握专决的圣旨,力主抗金,虽保全了汴京,却也彻底得罪了朝中君臣。李纲在汴京,注定待不长久。   或许原本李纲和赵桓之间不会闹得如此僵硬,可守城的这段时间,嬴政故意让李纲选择了一连串更强硬的行为。不过就算没有他添油加醋,赵桓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不是能容得下李纲的君王。   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毕竟……他看上的臣子,还没有不属于他的。 [72]第 72 章:[宋]是朕的扬州   只是,两日后嬴政拿到手的任命诏书,却并非他预想中河北、河东等前线军州的差遣,而是一纸任命他为扬州知州的诰命。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北方诸地暂无合适空缺,小职卑位配不上嬴政的功劳,扬州乃富庶繁华之地,正需能臣干吏治理,特擢拔为知州,以示恩荣。   扬州,的确是烟花胜地,温柔富贵乡。“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秦观的词句,道尽了其风流奢靡。可嬴政要的,不是珠帘十里的繁华,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漕运要冲,四通八达,商贸繁盛,于经济自是重镇,然于军事,却无险可守,乃四战之地、后勤中枢,一旦北方有失,极易成为俎上鱼肉。   嬴政拿到任命之后实在难以理解,自己在汴京守城战中展现的统御之能,难道还不够明显?不客气地说,嬴政自忖,如今整个大宋,在带兵打仗上能胜过自己的,恐怕屈指可数。国都都险些被破,危如累卵,赵桓竟不将他派往最需要将才的前线,反而打发到这看似富庶实则无险的后方“享福”?   嬴政直接去了越王府,找到赵偲。随着赵佶退位,身为皇叔的赵偲在宗室中地位更高了些,虽无实权,但消息总归灵通些。他需要弄明白,赵桓和那帮朝臣,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嬴政的询问,赵偲目光闪烁,言辞躲闪,在嬴政冷厉的目光下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官家与几位相公,觉着你……你似有鹰视狼顾之相,恐有不臣之心,认为你绝不可掌兵。”   赵偲见嬴政脸色不好看,忙不迭地找补:“本王是反对的!本王深知你忠……嗯……”   他“忠”了半天,搜肠刮肚,愣是没想出嬴政有何“忠诚”事迹,反倒是有反骨的事情没少做。最终,他只能讪讪住口。   嬴政懒得与他计较这无谓的辩白,转而道:“若他日李纲李相公被排挤出京,还望殿下能从中斡旋,设法让他得任真州知州。”   真州与扬州毗邻,州城相距仅六十余里,快马半日可达,没有天险,嬴政只能想办法自己制造地利人和。   “真州?”赵偲一愣,“李相公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将来拜相亦不为过,怎会被排挤出朝?”   嬴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偲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懦弱:“本王向来不干预朝政,若真到了那时候,本王也不知有无这个本事。”   正是因为他识趣和不管闲事,他才能作为宋神宗的遗腹子安稳享受亲王富贵至今。   “哪怕大宋已到危急存亡之秋,社稷倾覆在即,你也决意继续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吗?”嬴政目光落在赵偲脸上。   赵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闪过挣扎羞愧,最终,还是化为了沉默。   嬴政不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临行前,嬴政深深看了赵偲一眼。   “看在这数月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若明年金人再度大举南下,你还想活命,就必须抛弃你的荣华富贵,不顾一切,立刻南逃。届时,可来扬州寻我。”   这并非恫吓。作为一个频繁开疆扩土发动战争的君王,嬴政认为金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明年会再度南下。今年汴京之围,不会让金人知难而退,反而会让他们彻底看清了宋室的虚弱与富庶,一个孩童抱着金块招摇过市,岂能不成强盗眼中肥肉?   明年再南下,金人连路都不用探,只需沿着今年趟熟的路线再走一遍即可。嬴政实在想不出,一个正值武力巅峰、贪婪野蛮的政权,有何理由放过这块嘴边肥肉。   赵偲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张嘴想要追问,却只看到嬴政大步离去的背影。   离开汴京时,嬴政身边只带了百余人。这些人多是汴京守城时,被他能力与气度折服自愿追随的军士小吏,算是嬴政现在的班底。一行人南下赴任。   抵达扬州,扑面而来的便是秦观词中的“珠帘十里”景象。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运河上千帆竞渡,画舫中弦歌不绝,端的是一派太平富贵,纸醉金迷。   嬴政无暇欣赏这虚假的安宁。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带来的百余人化整为零,撒入扬州城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暗中打探扬州官场脉络、地方豪强、府库存粮、可用兵丁……他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自己的这座扬州城。   当夜,扬州通判吕颐浩在府衙后园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为新任知州赵政洗尘。园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皆是淮扬名品,清淡雅致,席间更有本地新贡的佳酿。   吕颐浩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标准文士模样。他起身举杯,向端坐主位的嬴政敬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赵知州年少英杰,在汴京力挽狂澜,实乃不世之功!下官在扬州亦久闻知州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将嬴政守城之功大大颂扬了一番。   “吕通判过誉了。”嬴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平稳,“守土御侮,分内之事。日后扬州政务,还需吕通判这般熟悉地方的老成之人鼎力相助才是。”   嬴政特意在“老成”二字上略略一顿。一个通判,在他这个新扬州知府面前,做出了这副东道主的姿态,就很有意思了。   吕颐浩笑容不变,连道“不敢”,心中却是一凛。他不敢再多言,只殷勤劝酒布菜,将场面维持得热络。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嬴政并不多话,只是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尤其是吕颐浩及其几位心腹属官的神情姿态。推杯换盏间,他已将这扬州官场初步的人际脉络,看了个大概。   次日,嬴政带来的心腹便将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呈上:原扬州知州因年迈调任他处,按大宋官场惯例,本应由在通判任上已满三载、政绩尚可的吕颐浩顺理成章接任知州一职。吕颐浩本人也早已上下打点,志在必得。谁知汴京一道任命骤然而至,空降下嬴政这个“功臣”,硬生生截断了吕颐浩期盼已久的晋升之路,让他数年经营、诸多打点尽数落空,只能继续屈居副贰。   得知吕颐浩的心结后,嬴政并未发作,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上任伊始,他对扬州民政诸事过问不多,甚至将许多日常政务都放手交给吕颐浩处置,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这在吕颐浩及其僚属看来,是新任知州不谙庶务,或是自觉根基不稳,不得不倚重他们这些地头蛇,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轻慢,私下里甚至嘲笑嬴政到底是“武人出身”,只知舞刀弄枪,不通经济文章。   嬴政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扬州的军事防务。招兵买马,扩充厢军、乡兵;加固城墙,增筑敌台、瓮城;更在城内划出区域,兴建工坊。得益于宋朝“以文驭武”、地方长官常兼兵马钤辖或安抚使的制度,嬴政身为知州,对扬州本地的军事力量拥有几乎全部的支配权,不用受制于名义上的武职官员。   吕颐浩起初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嬴政沉迷武事,他好趁机揽权。可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嬴政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他竟堂而皇之地在扬州设立了一个都作院,广募工匠,大规模打造制式兵器!   吕颐浩是通判,熟知律法,制造弓弩甲胄乃朝廷专营,地方仅在获得朝廷授权、并受严格监督下方可进行,严禁私设作坊,尤其严禁更改制式、私造武备。他可从未听说朝廷有旨,允许在扬州设立如此规模的“都作院”!   吕颐浩坐不住了,前去询问。嬴政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朝廷自有安排”便将他打发了。可是疑虑的种子还是在吕颐浩心中疯长。   两个月后,时入盛夏,嬴政忽然又颁布了一道更令人心惊的命令。在扬州及下辖各县,实行“二丁取一”,大规模抽调乡兵,编练整训!   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保甲法”余威尚在,二丁取一正是保甲法的做法,此法在士大夫眼中几同乱政之源。吕颐浩彻底慌了,招兵、筑城、造械,如今又公然推行已被废止的旧法,大规模编练乡兵……赵政,究竟意欲何为?   恐惧压倒了迟疑。吕颐浩一方面暗中修书,命绝对心腹携密信火速送往汴京,向朝中故旧、御史台举报嬴政“私造军械,擅改兵制,其心叵测”;另一方面,他直接闯到知府府邸,当面质问嬴政。   明堂之上,嬴政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强作镇定的吕颐浩,反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吕通判终于按捺不住,连这点事权,也不愿留给本府了?”   吕颐浩心头一跳,强撑着装傻:“知府所言,下官不懂。”   嬴政轻轻呵了一声,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架空我么?民政、财赋、人事,哪一样不经你手?本府可曾说过半句?”   吕颐浩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皮发烫,心中更慌。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来质问赵政的!怎能被赵政占了先机?   他连忙定了定神,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下官今日前来,是要请教知府!为何私设都作院,擅造弓弩?为何擅行已被废止的保甲旧法,强征乡兵?知府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嬴政安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交椅里,一边想着这宋人的椅子,坐着确是比跪坐舒服,回去后当在大秦推行,一边略带玩味地反问:“我若真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孤身前来质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这话瞬间浇透了吕颐浩的脊梁,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场倾轧、党同伐异、奏章弹劾,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若对方真是无法无天之徒,自己这般送上门来,岂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眼见吕颐浩气焰顿消,嬴政不再逼问,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堂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吕颐浩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嬴政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随即,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护卫,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将那人“噗通”一声丢在吕颐浩脚边。   吕颐浩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飞魄散。那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他前几日秘密派往汴京送信的心腹家仆!   “你……”吕颐浩指着地上那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扑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之前的愤怒,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恐惧。   头顶,传来嬴政慢悠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个人,心思是有的,能力也尚可,就是眼界太小,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喜欢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似有惋惜,“老老实实做我的属官,替我管好这扬州庶务,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给我惹麻烦呢?”   嬴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听在吕颐浩耳中,却想催命符一样:“跟着我,难道我会亏待你么?”   吕颐浩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混乱。跟着他?他到底是谁?一个知州,怎敢如此猖狂?扣押朝廷命官的心腹,这已是形同谋逆!   他悄悄抬眼,想从嬴政脸上看出端倪,目光却先被嬴政腰间一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玉鱼佩饰,形制非比寻常,他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是了!那是宗室亲王方能使用的信物规制!   难道是朝中哪位亲王有问鼎之心,暗中布局,才派这赵政来扬州积蓄力量?吕颐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慢慢解下了腰间那枚玉鱼,在手中随意抛了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既知我是因守汴京有功,才得授此职,难道就未曾打听过,我赵政是从越王府出来的吗?”   越王府!吕颐浩脑中“轰”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瞬间惨白又恍然大悟的脸,将玉鱼收回掌心,淡淡道:“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吕颐浩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关进了知府府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严密看管起来。   起初几日,吕颐浩还心存侥幸,盼着自己这个扬州二把手突然失踪,朝廷和同僚总能发现异常,前来解救,治赵政的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外除了守卫按时送来的饭食,再无任何动静。他透过门缝,能看到府衙一切如常,甚至隐约能听到前衙办公的声响,仿佛他这个通判从未存在过一般。   又过了数日,守卫忽然打开院门,将他押了出去。吕颐浩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难道……是朝廷来人了?   然而,他被带到正堂,却并非上堂问话,而是被按在了一道屏风之后。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嬴政端坐主位,堂下站着扬州大小官员。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此刻立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那正是嬴政从汴京带来的心腹之一!   更让吕颐浩绝望是,堂上所有官员,包括他昔日那些同僚、下属,皆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恭谨,向着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人行礼,口称“王通判”。   通判……他们叫他通判!他们接受的如此自然,仿佛扬州通判本就该姓王,仿佛他吕颐浩这个人,从未在扬州存在过。   吕颐浩浑身冰凉,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他背靠屏风,缓缓滑坐在地,面无血色。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当天夜里,在吕颐浩涕泪横流的哀求下,他终于再次被带到嬴政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下官……下官愚钝,有眼无珠!求贵人饶命!下官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嬴政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吕颐浩,脸上露出了近乎亲切的笑容。他起身,亲自将吕颐浩扶起,甚至还抬手,轻轻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早该如此。”嬴政平静道,“放心,我并非刻薄寡恩之人。跟着我,用心做事,日后你便会知道,你的前程,远比一个扬州通判,要广阔得多。”   吕颐浩抬头,望着嬴政那双平静的眼眸,心中已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畏惧和尊敬。 [73]第 73 章:[宋]哈哈哈,我的主公是宗室   五月末,真州还是迎来了新任知州李纲。嬴政在扬州设下简单的接风宴,只有他们二人。席上李纲义愤填膺,痛斥朝中奸佞误国,主和派如何蒙蔽圣听,致使朝纲败坏,金虏猖獗。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恨不得将那些奸臣生吞活剥。   嬴政默默听着,觉得颇有意思。这李纲性情之暴烈刚直,比起当年吕布也不遑多让,但这“情商”,只怕还不如吕布——吕布还知道喊几声“义父”换点好处呢。李纲是心里只有忠君爱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前途。   待李纲说得口干舌燥,略作停歇时,嬴政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开口:“李相公,何必把罪责都推到奸臣头上?大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主责究竟在官家,还是在奸臣,你当真不知吗?”   李纲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冠冕堂皇的“君王圣明,奸臣误国”的话,在嬴政平静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长叹一声,满脸的愤懑化为苦涩与无奈:“老夫……老夫何尝不曾劝谏?可官家……官家他不听啊!为之奈何?”   “不听?”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只有冷意,“君王昏聩,难道只是不听劝谏这般简单?李相公,你熟读史书,当知社稷倾覆,从来不只是因为几个奸臣。君王若贤明,奸臣何能为祸?君王若昏聩,忠臣亦难挽天倾。”   嬴政从来不觉得朝政昏庸,国力衰弱都是奸臣的错,他的丞相李斯也不是什么贤臣,包括现在他手下的那个吕颐浩,也绝对不算好东西。奸臣也不代表没能力,君王不会使用,那才是奸臣,君王会使用,那就是能臣。   李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嬴政的话像剥皮剔骨,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残酷现实展露出来。他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是啊,太上皇赵佶,今上赵桓,他们当真只是被蒙蔽么?   嬴政看着他的神色,漫不经心抛出了更重的一句:“况且,李相公,难道这天下姓赵的,便只有赵桓?”   此言一出,不亚于惊雷!李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嘴唇哆嗦着:“你此言何意?”   嬴政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并无他意。”自转身离去,留下李纲一人呆坐席间,对着满桌菜肴,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嬴政没空等李纲想通。他在扬州练兵、囤积武备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夏去秋来,当第一阵北风卷着寒意南下时,金人果然再度大举南侵。时间几乎都与嬴政预判的完全一致,金人畏暑不怕寒冷,一定会在夏后南下。   这一次,嬴政已秘密组建了一支精干的情报网。去年守汴京的经历已经让他清楚了大宋的官僚系统敢隐瞒到什么程度。帝王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命令也到不了,他必须有一条正确的消息渠道。   坏消息通过这条秘密渠道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更快地传到扬州:太原城破,守将殉国。金军再度渡过黄河,如入无人之境。汴京,又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而这一次,连去年那位能勤王护驾的种师道也没有了。老将军年事已高,已于今春病逝于汴京。   紧接着,嬴政等来了一群哭哭啼啼的不速之客。越王赵偲的两个儿子,赵有忠和赵有德,拖家带口,狼狈不堪地来到了扬州。嬴政在越王府借住时见过他们几面,印象不深,他与蠢人向来无话可说。   赵有忠一见嬴政,便涕泪横流:“赵知府,父王命我兄弟前来投奔您!父王说,不敢再奢求富贵,只求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便好……”   说着,递上了一封赵偲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充满托孤之意,并言明日后一切听凭赵政安排。   看来,赵偲终究是听进去了嬴政那日的警告,可惜,他不够果决。他只来得及在汴京被彻底合围前,将家眷悄悄送走,自己却或因犹豫,或因那点可怜的忠君念头,留在了汴京。如今他再想走,也走不掉了。   嬴政看着这封赵偲的亲笔信,迅速思考。根据情报,如今流落在外的赵氏宗亲,最显赫的便是那个被派去与金人议和、结果半路停下,趁乱在相州收拢了一批勤王军的康王赵构。此外,便是一些血缘疏远、无足轻重的宗室。赵构,嬴政随赵偲见过一次,一个不起眼的九皇子,皇位原本怎么也轮不到他。如今看来,倒是时势给了赵构这个机会。   也给了他机会。   心中念头已定,嬴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沉痛又关切的表情,上前一步,亲手搀扶住赵有忠兄弟,叹道:“二位堂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见外?叔父既将你们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保你们周全!”   兄弟?赵有忠和赵有德的哭声戛然而止,两人懵懵懂懂地被扶起,看看嬴政一脸关切,又下意识地瞟向嬴政腰间悬挂的那枚属于他们父王的玉鱼信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荒诞的念头。   难道这赵政是父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可这气度……这相貌……自家父王能生出这么厉害的私生子?二人面面相觑,如遭雷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嬴政下一句话解了他们的困惑。嬴政拍了拍赵有忠的肩膀,语气沉重:“叔父于我,恩同再造。他既将你们托付给我,我必视你们如亲手足,定不负所托!”   赵有忠大大松了口气,心中疑虑稍去,又觉恍然,难怪父王先前对赵政如此器重亲近,原来是受托于赵政的亲生父亲?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不知……兄长原是哪位叔伯之后?小弟先前竟未听闻。”   嬴政闻言,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苦涩,摇头道:“我出身颇为不堪,不为宗正所录。离京之前,又因守城之事,得罪了今上。叔父怜我,曾言会设法将我的名字记入宗谱,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眼中满是无奈,“如今汴京被围,音讯断绝,此事……唉,只怕遥遥无期了。”   他这番说辞,一句真话都没有,但是听起来情真意切。当年嬴政靠他的伪装连吕不韦都能糊弄住,更别说眼前这两个笨蛋了。   赵有忠兄弟听在耳中,自动补全了“一个不能见光的宗室私生子,蒙越王叔父照顾,本能回归宗室却因变故而受阻”的凄惨故事。更何况,现在他们国破家亡,自身难保,管赵政到底是谁的种,现在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就是天大的恩人!   “兄长不必伤怀!日后有我们兄弟在,定与兄长共进退!”赵有忠连忙表态,赵有德也连连点头。他们已打定主意紧紧抱住这位似乎很有本事的堂兄大腿。   安顿好赵有忠兄弟,嬴政立刻行动起来。汴京被围,天下震动,正是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好时机。他不再掩饰,公开打出“抗金勤王、保境安民”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征召士卒,配发武器。   甚至为了让这些承平已久的宋人迅速适应战争,也为了培养底层武官,嬴政展开了剿匪行动。扬州、真州附近水域,大小水匪山寨被一一扫平。抓获的匪徒,不经审讯,直接押赴兵营,由新兵轮流上前捅刀见血。   与此同时,嬴政公然废除了宋朝那套复杂低效的军功制度,直接重启了大秦的军功法:斩首记功,以首级论赏,军功可换爵位、田宅。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李纲。他急匆匆从真州赶来,见面就问:“赵政!你这是在做什么?私扩军队,擅改军制,这可是大忌!”   嬴政早有准备,神色自若:“李相公勿忧,此乃奉官家密旨行事。”说罢,便让人去请赵有忠。   赵有忠被叫来,一头雾水。密旨?什么密旨?父王只让我们逃命啊。但看到嬴政递来的眼神,以及那句“堂弟前些日子冒死从汴京带出的官家密旨,可还记得?”   他瞬间福至心灵,虽然不明白堂兄要做什么,但此刻全家性命都系于赵政之手,他立刻挺起胸膛,用力点头:“不错!确有此事!”   李纲将信将疑。以他对赵桓的了解,那位官家此刻只怕正在金营外求和,怎会下如此果决密旨?可当嬴政将汴京又又被金人围困的消息告知他后,李纲瞬间红了眼眶,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对那密旨的真伪也不再深究——都这时候了,真假还重要吗?再不做点什么,大宋就真的完了!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李纲咬牙切齿,接过嬴政递来的征兵练兵方案,如获至宝。他原本甚至想将真州的兵马也全部交给嬴政统一指挥,却被嬴政拦住。   “李相公,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尽托一人?”嬴政难得耐心,给这位性情刚烈但是军事天赋不错的文官上了一课。他详细讲解了何为“守望相助”,何为“互为犄角”,何为“分进合击”,如何利用真州与扬州的地理位置相互支援,而非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纲虽是文官,但悟性不差,去年守城已显露出一些军事天赋。此刻听完刚把匈奴一顿捶,拥有两次统一天下经历,经验格外丰富的嬴政一通经过实践证明的讲解,顿觉豁然开朗。他回到真州,也闷头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征兵练兵。   两个月后,真正的噩耗终于传开,震动天下:汴京城破,徽、钦二帝及所有在汴京的赵氏宗亲,连同数千文武大臣,被金人掳掠一空,北上而去。偌大一个北宋朝廷,几乎被连根拔起。唯一留在外面的成年宗室,只剩下那位河北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后,深吸一口气。只要把宋朝看成当年的赵国,一切就都合理了……一点也不合理!赵国灭亡前,李牧刚大败匈奴,令胡人闻风丧胆。就连汉末那群没用的诸侯都能按着匈奴一通锤!   赵构在应天府仓促登基,改元建炎。他麾下虽号称有数十万大军,实则不到十万人,战斗力堪忧。这些,暂时都与嬴政无关,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练兵与武备。   乱世之中,皇帝的名号是最不安全的。袁术称帝,三个月就死在了乱军之中,项羽杀楚王,说杀也就杀了。唯有兵强马壮,才是真正的权力。   嬴政没有盲目追求数量。一触即溃的百万大军,不过是百万头待宰的羔羊。他手中,是五万按照秦军标准严格训练、以军功法激励、经过剿匪见血的“精兵”。虽然在嬴政看来,这些士兵的素质比他横扫六国的老秦人差十倍不止,但放在如今的大宋,已是精锐了。加上李纲在真州训练的三万人,他手中可控的兵力,共计八万。   尤为关键的是,这八万人中,有近一半配备了弩箭。并非神臂弩,而是嬴政结合秦弩的廉价与神臂弩的部分设计,改良出的弩箭。它威力略逊于神臂弩,但造价只有其三分之一,更便于大规模快速制造。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了。嬴政没有等很久,很快北方消息传来,燕王赵俣在被押往北国的途中去世。有说是饥饿折磨致死,有说是不堪受辱,绝食而亡。总之,这是一位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亲王了。   次日,嬴政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召来了赵有忠兄弟。他面容悲戚,眼中含泪,沉痛道:“二位堂弟,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们了。我其实是燕王流落在外的骨血。叔父是受燕王所托,才将我接入府中照料。如今,先父竟遭此大难,惨死金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报此杀父之仇,也定要将叔父从金国救回!”   燕王赵俣是越王赵偲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二人关系极为亲密。兄长有个不便公开的私生子,托付给亲弟弟暗中照顾,合情合理。赵有忠兄弟本就为父亲被俘而以泪洗面,此刻听嬴政说要救赵偲,哪里还会去细究真假?   二人连忙点头,甚至主动为嬴政补足漏洞:“原来如此,难怪父王对兄长如此不同,时时关照,原来竟是受伯父重托!”   于是,嬴政便穿着一身白衣,出现在了他手下核心臣子的面前。当吕颐浩看到自家主公忽然一身缟素,吓了一跳,赶紧回想是否错过了自家主子长辈的丧讯,结果一无所获。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嬴政只是面沉如水,摇头不语,神情哀恸。跟在他身后的赵有忠适时地开口,声音哽咽:“吕通判有所不知,堂兄乃燕王殿下流落在外之子。如今伯父惨遭金人毒手,兄长故而悲痛不已。”   “燕王之子?”吕颐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眩晕过去!   哈哈哈,自己跟的主子是宗室,哈哈哈,现在天下乱成这样,凭借主公的手段,谁能和主公争帝王位置。哈哈哈,不行,要忍住,死的是主公生父,他得难过,难过才行,哈哈哈。   “主公节哀!此乃国仇家恨,我等必誓死追随主公,扫灭金虏,以慰燕王在天之灵!”吕颐浩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他偷偷抬眼,看向嬴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跟对人了!这次真的跟对人了!先前那点被夺权恐吓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兴奋与忠诚。   又过两月,应天府来使,送达圣旨:官家将巡视江淮,不日驾临扬州驻跸。   嬴政展开圣旨,阅罢,沉默片刻。什么“巡视江淮”,只怕是觉得扬州新筑城墙坚固,又背靠长江天险,一旦金兵追来,可迅速南渡保命罢了。   身旁的吕颐浩已是一副为嬴政不忿的模样,低声道:“殿下,这赵构分明是鸠占鹊巢,窃据大位,如今竟还敢来扬州……”   嬴政轻轻瞥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将圣旨缓缓卷起,收入袖中:“吕通判,慎言。官家乃天子,你身为臣子,当恪守臣节,恭迎圣驾。”   正好,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昔日的康王,大宋如今名义上的君主,究竟有几分成色。 [74]第 74 章:[宋]宗泽   嬴政终于再次见到了赵构。在扬州修缮一新的府衙大堂内,这位新登基的官家,身着略显仓促赶制的龙袍,端坐于临时搬来的上首。他面容与赵桓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即便竭力挺直腰板,那份底气不足的怯弱依旧透过故作镇定的表象渗透出来。   嬴政心中评价,又一个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的家伙。赵佶的风流或许遗传了些,但那份君临天下的气魄,是半点也无。   赵构同样在打量着嬴政。进入扬州城后,他已听说了那个沸沸扬扬的传闻:扬州知州赵政,乃是已故燕王赵俣流落在外的子嗣。   他对赵政有些模糊印象,记得他是从越王府出来,颇得皇叔赵偲看重,却不记得他与燕王有何关联,更不记得赵政具体样貌。这两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他连赵佶的样貌都快忘干净了,更别提旁人了。   此刻,赵构仔细端详着阶下的嬴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轮廓分明,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相貌……赵构努力回忆着燕王赵俣的模样,与眼前这锋芒毕露的赵政,实在找不出几分相似。   反倒是赵政身后,那两个显得有些畏缩的赵有忠兄弟,眉眼间倒有几分他们亲大伯燕王的影子。至于那个“私生子托付”的离奇故事,赵构更是一个字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巧合?这赵政,十有八九是趁乱冒充宗室!   嬴政自然察觉到赵构怀疑的目光。他率先平静开口:“臣自去岁汴京之围,又闻金贼悍然北狩宗室,实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臣于扬州任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广募义勇,勤加操练。如今,臣麾下已得精兵五万。”   五万精兵!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赵构心口。他瞬间将嘴边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赵构比父兄强了十倍。无论赵政身份是真是假,此刻他手握五万兵马是真的,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与这样一个人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赵构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燕王叔之事……朕亦有所耳闻,唉,皇叔昔年确是多情之人,有些风流韵事,也说不准。”   他语焉不详,既未明确承认嬴政的宗室身份,也未断然否认,打了个圆滑的哈哈,试图将此事糊弄过去。承认?燕王乃神宗亲子,若坐实赵政身份,在法统上对帝位确有威胁。不承认?又怕激怒这手握重兵的“疑似”堂兄弟。干脆,模糊处理。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赵构,倒比他那兄长赵桓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聪明。   不过,谁规定身份必须百分百真实才能用?匈奴人刘渊还自称刘邦之后呢。只要无人能公然证伪,这个宗室身份,他就可以当成真的来用。   随赵构南来的,还有他仓促拼凑的小朝廷核心,宰相黄潜善、汪伯彦,此二人原是派去跟随赵构与金人议和的官员,却因祸得福逃过北狩,更因共患难而被赵构提拔为左右相;以及禁军统领王渊,算是赵构如今为数不多可依赖的将领。   这帮人一到扬州,便以“天子驻跸,政务当归中枢”为名,大摇大摆地接管了扬州府衙诸多事务,颐指气使,将嬴政麾下官员支使得团团转。   吕颐浩气得跳脚,急急向嬴政告状:“主公!那黄潜善、汪伯彦,还有那王渊,简直欺人太甚!竟将手伸到我扬州内政,指手画脚,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嬴政只是冷笑,目光投向府衙之南,那里正大兴土木,为赵构修建临时行宫。   “他们想管,就让他们管去。”   “这怎么能行?”吕颐浩急道。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吕颐浩一眼:“我先前不是教过你,何谓有名无实吗?”   吕颐浩一怔,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瞬间想起了自己当初如何被嬴政悄无声息地架空替换的事。   “是。”吕颐浩不敢再有异议,应下就告退了。   嬴政负手立于院中。   赵构也该做些什么了,嬴政已经习惯了宋朝的这个“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生态。   果然,没过多久,赵构的诏书下达:擢升扬州知州赵政为淮南东路转运使。转运使掌一路财赋征收、转运及官员监察,是知州的顶头上司,算是升官发财了。只是大宋官制,转运使有财权、监察权,却无兵权。   与此同时,赵构还召真州知州李纲入扬州觐见。   李纲从赵构那简陋的行宫出来,脸色铁青,并未返回真州,而是径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嬴政。他一踏入嬴政居所,第一眼便看到嬴政身上尚未换下的素白孝服,脚步不由一顿,沉默了片刻。   “赵转运使,”李纲盯着嬴政,“你……你当真是燕王之后?”   嬴政不答反问:“此事,李知州未曾面询官家么?”   李纲脸色更差:“官家言,宗室谱牒之事,向由大宗正司裁定,他亦不甚清楚。”   整个宗正司如今都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喝风呢!他们现在连徽钦二帝都联系不上,更别说宗正司了。   “那李相公以为呢?”嬴政好整以暇地问。   李纲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随后,李纲压抑的怒火喷发,须发戟张,痛心疾首地怒骂起来:“黄、汪二人奸佞小人,蒙蔽圣听。国难当头,不思整军经武,以图中兴,反倒在此刻行此龌龊之事,夺忠良之兵权,防宗室如防贼!”   他原本对嬴政前些时日大肆宣扬的宗室身份也将信将疑,但赵构这手“明升暗降”,夺扬州兵权的举动,反而让李纲彻底相信了嬴政就是燕王之子。   若非如此,官家为何在此时刻,急于解除一个能臣干将的兵权?除了防备同宗夺位,李纲想不出其他理由。总不能是赵构就是一个不顾大局,会无缘无故残害忠良的昏君吧?   李纲拒绝相信这么愚蠢的理由。于是,“防备宗室”这个相对合理的理由,便成了唯一的答案。   嬴政静静听着李纲的怒骂,心态平静。赵构这点小聪明,果然用在了这里,这正合他意。   李纲看着嬴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发现当事人反倒气定神闲,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暗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长吁短叹道:“官家已任命我为兵部尚书,真州知州的位置是坐不得了。可我辛辛苦苦练出的那三万兵马,交给旁人,我如何能放心?本想着交给你统带,也好继续抗金大业,可谁曾想……”   他看了一眼嬴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转运使官位更高,却没了直接统兵的权力。   嬴政淡淡道:“真州知州之位,我举荐一人。扬州通判吕颐浩,随我协理军务数月,对营中事务、防务部署也算熟悉。此人办事勤勉,可堪一用。”   李纲愣了一下。吕颐浩?此人他略有耳闻,据说颇擅民政,可军务……真能担得起真州防务?但看嬴政笃定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如今也无人可托。真州兵马与其被朝廷胡乱指派个人接管,不如交给赵政信任的人。至少,赵政是真抗金的。   “好!”李纲一咬牙,“老夫便上表,举荐吕颐浩为真州知州!”   嬴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吕颐浩的确不是将才,可真州与扬州相距不过数十里,快马半日可至。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完全执行他命令的人。至于打仗?他亲自来。   就这样,吕颐浩接任了真州知州,同时接手的,还有李纲练出的三万兵马。至于朝廷方面,赵构和黄、汪等人正忙着在扬州安插亲信、享受难得的安宁,对真州这种不重要小州府的知州任命丝毫不关心。他们目前最关心的大事只有一个,和金人和谈。   嬴政似乎对失去直接兵权毫不在意,安安稳稳地当起了他的淮南东路转运使。利用职权,将江淮各地运往“行在”扬州及周边驻军的粮秣物资,全部截留在扬州及附近他控制的粮仓中。同时,借着运送补给的名头,嬴政开始频繁接触宋军将领。   一番接触下来,嬴政对赵构麾下的军事力量有了认识。名义上,赵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登基,麾下应有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这支大军山头林立,各自为政,赵构的旨意,根本没有用。   张俊,最早拥立赵构的将领之一,如今最得赵构信任,视为心腹。此人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韩世忠,勇猛果敢,几次交谈,嬴政从他身上隐隐看到了王贲的影子,是个可造之材。   刘光世,此人之“能”,主要体现在“转进”上。但凡战事稍有不利,他跑得比谁都快,保存实力第一,打仗第二。   此外,嬴政还重点关注了一位老将——宗泽。此人年近七旬,一直率领义军,在黄河以南、开封一带与金人周旋,屡挫敌锋,是当前宋军中少有的能战之将。因其威望,被赵构遥授为开封府尹。在嬴政心中,这位老将,或许可以成为他的王翦。   嬴政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宗泽。于是,他以押运粮草为名,亲自带着一支规模可观的粮队北上前往已是废墟的开封。   开封就是汴京,汴京城破后,金人并没有占领这里,而是劫掠一空后就扬长而去,宗泽带兵驻扎进了这座残破的汴京城,又重新修建城墙,并且多次击退金人。   宗泽的帅府就设在残破的旧皇宫一角。见到风尘仆仆而来的嬴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第一句话便是急切的询问:“可是官家有意北伐,才让转运使亲自押送粮草军资?”   嬴政摇了摇头:“非是官家之意,是我自己的意思。粮草在此,老将军可先行查验。”   宗泽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接过粮册,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抬头,眼中重新迸发出光芒:“这数目,比朝廷往常拨付的多了一倍不止!难道……官家他……”   “是我给的。”嬴政打断了他的幻想,“朝廷拨付的粮草,分文不多。多出来的,是我从淮南东路转运使任上,设法筹措而来。”   “除了粮草,”嬴政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我听闻老将军身患背疽,顽疾缠身,特从江淮寻访了数位精于此道的名医,前来为老将军诊治。“   嬴政话音刚落,七八位早已等候在外的郎中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便将宗泽围在中间。诊脉的诊脉,查看患处的查看患处,动作麻利,专业至极。   宗泽还没反应过来,脉已诊完,药膏也糊上了后背,还听到几位大夫低声商议“病情不轻,但可治”“需先调理身体,稳定心神,再行手术切除疽痈”“需开些安神疏郁的方子”。   “胡闹!”宗泽又惊又怒,一拍桌案,“如今金虏环伺,军情紧急,老夫哪来的闲工夫治病疗养?”   嬴政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珍惜性命,日后如何能为大宋效力,克复中原?”   “老夫若去治病,这开封城,这万千将士,谁来统领?”宗泽怒道。   “我。”嬴政只回了一个字。   “你?”宗泽气极反笑,“你有何本事,敢代老夫守这开封?”   “我没守过汴京么?”嬴政反问。   宗泽一怔,先前金人第一次南下,汴京守住了,赵政的名字,他确实有所耳闻。   “是官家命你前来接替老夫?”宗泽长叹一声。   “他没说,”嬴政坦然道,“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宗泽简直要被这年轻人的理所当然气笑了,“无旨擅离,接管防务,赵转运使好大的胆子!”   “我乃燕王之子,守卫疆土,抗击外虏,是国事,更乃我家事。你且安心养病,开封防务,暂交于我。待你痊愈,再主持大局不迟。”嬴政避重就轻。   “燕王之子?”宗泽大吃一惊,上下重新打量嬴政。他对宗室了解不多,更未见过燕王,无从分辨真假。但看嬴政气度不凡,能从扬州而来,又带着如此多的粮草,似乎不似作伪。   “原来是小王爷……”宗泽态度稍缓,拱了拱手。   “老将军放心,”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宋一定会渡河北伐,克复中原。我向你保证。”   宗泽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他知道,渡河北伐,最终取决于官家,眼前这位小王爷的保证或许只是安慰。但此时此刻,在这座孤城,面对强敌,忽然得到如此斩钉截铁的支持,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难言的激动与酸楚。   宗泽声音有些哽咽,“那便有劳小王爷暂代些时日。老夫……老夫尽快养好这身老骨头!”   接下来的日子,嬴政接手了开封防务。他带来的名医全力为宗泽治疗,汤药、外敷、最终成功手术切除疽痈。   嬴政则坐镇城中,整饬防务,清理废墟,编练义军。两个月间,金军小股部队两次来袭,均被嬴政指挥守军轻松击退。嬴政不止于防守,再探知一支约三千人的金兵运输队途经开封附近,嬴政果断派出一支精锐主动出击,设伏截杀,取得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这些游牧民族,虽然名字变了,武备也先进了,可作战习俗和匈奴并无不同。   三千斩获,在嬴政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宗泽,不亚于一剂强心针!当看到金兵首级和缴获的物资被运回城中,宗泽老泪纵横。他看惯了金人屠戮宋人如宰牛羊,何曾见过宋军能如此主动打击金兵?这一战,足以一吐胸中多年郁气。   更多的是希望,他们大宋的皇亲贵族,是有有能力的硬骨头的!甚至看着嬴政,想到嬴政宗室的身份,宗泽心中还升起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太想渡河北伐了,不能渡河,他死不瞑目……赵构不想北伐,可现在宗泽见到了一个想要北伐的宗室。   待宗泽背疽彻底痊愈,身体恢复大半,嬴政确认自己的这个“王翦”暂时不会突然病逝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交接了防务,返回扬州。   嬴政离开了三个月,但整个扬州城,乃至赵构的小朝廷,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在扬州,只有嬴政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才能知道。   冬去春来,建炎二年。一个让赵构及其小朝廷振奋不已的消息传来:金国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和谈”。   赵构闻讯喜出望外。他连忙下令前线宋军“谨慎行事,勿启边衅”,并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与金国的“和谈”事宜。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更是弹冠相庆,仿佛和平已然在望,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享受荣华富贵了。   消息传到嬴政耳中,他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和谈?宋军从未在正面战场取得过决定性的胜利,金人气势正盛,凭什么和你和谈?   “蠢货。”嬴政望着行宫方向,低声吐出两个字。 [75]第 75 章:[宋]摄政   赵构及其心腹宰相黄潜善、汪伯彦,对金人抛出的和谈诱饵深信不疑,全然沉浸在不日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偏安江南的美梦之中。   他们不仅断然拒绝李纲等人加强战备、警惕金人反复的谏言,甚至以“示好金国”为由,开始裁撤江淮沿线的防御工事,削减前线军需。仿佛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诚恳,金人就会放下屠刀,与他们握手言和。   建炎三年正月,当赵构还在扬州行宫里,为“和谈”的进展而沾沾自喜时,金军的铁蹄已再次踏破中原。金军主将完颜宗翰率主力在徐州方向大造声势,牵制韩世忠、张俊等部宋军,同时,派出一支由悍将完颜拔离速率领的精锐骑兵,绕过宋军主要防线,进行长途奔袭,目标直指扬州。   正月三十日,这支金军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淮河防线,攻破泗州。消息在宋军那迟钝而混乱的情报系统中,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并未能及时传递到扬州中枢。赵构对此浑然不觉,依然在温柔乡里做着太平梦。   嬴政安插在北面的探子将金军南下的警报传回,但限于时间仓促、情报系统初建,情报极为模糊:有骑兵南下,人数不详,路线不明,意图不清。   嬴政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扫过沿途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金人派出的是骑兵,长途奔袭,他想到了上一个副本中,吕布率骑兵直捣袁绍后方的战术。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迅捷,劣势在于补给困难。这支金兵能如此快速突进,沿途必以劫掠为生,那么,其人数……   “人数不会太多。”嬴政低声自语,“太多则行军迟缓,补给更难。五百……至多两千。”   他几乎不用深思,就能猜到这支奇兵的目标是谁——除了躲在扬州、惊魂未定的赵构,还有谁值得金人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可能的局势:宗泽在开封,韩世忠在徐州,自己在扬州。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若能默契配合,未尝借助这支孤军深入的金兵将金军主力诱入中原战场,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   但这需要太多条件。首先,赵构这个极度恐金、战略指挥完全瘫痪的中枢就是最大障碍。其次,韩世忠虽勇,但其部下士卒素质堪忧,且徐州乃四战之地,一旦分兵,徐州危矣。再次,各部协调、时机把握、后勤保障……桩桩件件,都需精密计算。   嬴政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坐回案前,铺开信纸,亲自手书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信任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至开封宗泽老将军处,亲手交予他,不得有误!”   开封。宗泽接到密信,展开一看,先是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大胆至极的计划惊住——主动出击,诱敌深入,合围聚歼!自金兵南下以来,大宋躲都躲不及,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震惊之后,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宗泽心头。打!为何不打?!他这把老骨头,日夜所思,不就是克复中原吗?如今有人愿意牵头,有粮草支援,有计划,哪怕风险再大,也值得搏上一搏!   宗泽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天就开始“病”了。对外宣称旧疾复发,背疽恶化,卧床不起,连日常巡防都交给了副手。他要让金人相信,开封守将宗泽已经年老病重,已经要死了,他们可以放心南下!   南方,金军先锋骑兵已抵达天长。天长距扬州,仅一百五十里,骑兵疾驰,一日可至。然而,直到此时,扬州城内的赵构,依旧在黄潜善、汪伯彦的精心呵护下,享受着虚假的太平。这两个宰相,完美继承了大宋某些文官的传统,瞒报军情。   他们害怕金兵逼近的消息会吓坏赵构,更怕赵构怪罪他们御敌无方,于是默契地将前线急报压下,粉饰太平,只告诉赵构“和谈顺利”、“金人诚意十足”。   嬴政也收到了手下的禀报,内容却与军情无关:“禀主公,禁军统领王渊,正私自调用官船,搬运其家私财物,准备运往江南。”   嬴政闻言,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未起,他早已对宋朝从上到下这种临阵先顾私财、置国事于不顾的做派习以为常。   “既然王统领要运,那就帮他运。”   嬴政微微一顿,语气平淡无波:“扬州城南,新修的那座财库,正好空着。王统领身为禁军统领,想必也愿意捐赠家财,以助抗金大业。你知道该运往何处了?”   那官吏心领神会,躬身道:“下官明白。”   很快,装载家私的官船悄然离港,却未南渡,而是在夜色掩护下,绕了个大圈,又悄无声息地返回扬州,将一船财物,尽数运入了城南那座由嬴政掌控的财库。   王渊并非个例。事实上,扬州城内,不少嗅觉灵敏的官员,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金兵逼近的真相。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瞒着皇帝,转移家产。   官船被大量私自调用,满载着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意图抢在金兵到来前运过长江。这些船只的命运,全部与王渊的船一样,将财富贡献给了扬州的抗金事业。   几日后,金军铁骑踏破天长的消息,终于再也无法掩盖。从天长逃难而来的百姓先一步涌入扬州城,带来了噩耗。金兵来了!就在百里之外!   扬州城瞬间炸开了锅。   行宫内,赵构闻讯,面无人色。李纲闻讯急急入宫,力谏:“陛下!扬州尚有十万御营兵马,城墙新固,军械充足,正当陛下坐镇,激励将士,背城一战!岂可轻弃?”   可赵构早已被“金兵”二字吓破了胆,李纲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必须立刻跑!   连夜,赵构只带了五六个贴身宦官,换上便装,仓惶披甲,趁乱骑马冲出宫门,在亲信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狂奔向瓜洲渡口,抢了一条小船,头也不回地逃往长江对岸的镇江。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宰相黄潜善、汪伯彦,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皇帝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迅速传遍全城。本就恐慌的百姓彻底陷入绝望和愤怒。他们围堵住那座匆匆修建的行宫,哭喊咒骂,想要讨个说法,更想跟着逃跑。更多的人则涌向各个渡口,争抢船只,想要渡江南逃。江边人山人海,哭爹喊娘,踩踏事件频发。金兵尚未至,扬州已自乱。   黄潜善、汪伯彦等文武百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带着家眷仆从,拼命挤向码头,想要夺船逃命。整个扬州,仿佛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面的人只顾自己逃生,乱作一团。   随后,一阵整齐沉重、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自城中主干道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队队披坚执锐、甲胄鲜明的士卒,从各条街道涌出,迅速分割人群,控制渡口,弹压骚乱。   紧接着,一匹神骏的战马分开人群,缓缓行至渡口最前方。马背上,嬴政一身玄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如冰。他目光扫过混乱不堪的江岸,扫过那些惊慌失措、争相逃命的官员和百姓,眉头深深皱起。   “肃静!”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为之一静,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嬴政驱马,在人群前缓缓踱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几个金虏,就把尔等吓成这般模样?别说只是不到两千的骑兵,就是两千头猛虎,扬州城百万军民,一人扔块石头,也够砸死它们!”   “我没训练尔等吗?我去岁已下令,每二丁征一,编练乡勇了。你们当中,每两个青壮,就有一个拿过长矛,用过弩箭,亲手捅过水匪,见过血!当初杀江匪的胆子,是白练的吗?”   “赵构跑了就跑了!我还在这里!”   尽管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可奇迹般的,扬州百姓心中的恐慌被这通斥责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感。   他们私下是抱怨过这位赵知府劳民伤财,逼着他们训练,摊派徭役,大兴土木,打造军械……可如今,敌人真的兵临城下,当所有人都慌乱逃跑,包括那个官家时,只有赵知府还站在他们面前。   这时,分散在人群中的士卒,已经将几个试图乔装混在百姓中溜走的身影揪了出来,正是宰相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官袍凌乱,面如土色,被士卒押到嬴政马前。   “狗官!就是他们瞒着官家,把金兵放过来的!”   “他们自己跑,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误国奸臣!”   百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群情激愤,怒骂声响成一片。   黄潜善、汪伯彦瘫软在地,对着嬴政磕头如捣蒜:“下官知错了!饶命啊!”   嬴政看着脚下这两个涕泪横流的所谓宰相,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他甚至懒得与他们多说一个字。   “铮——”   剑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嬴政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还剑入鞘,声音依旧平静。   “全部回城!之前登记在册,受过训练的青壮,每户出一人,至府衙前集合,领取兵甲,随我守城!老弱妇孺,负责烧制火油滚木,搬运箭矢擂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恐惧的脸。   “记住,我要的,不仅仅是守住扬州!”   “我要的,是把来的这些金虏一个不留,全部留下!”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听赵知府的!回城!守城!”   “对!守城!杀金狗!”   “知府在,我们不怕!”   人群开始在被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城内。仍有少数不甘心、想趁乱抢船逃跑的,还没等摸到船边,便被巡视的士卒当场格杀。   当完颜拔离速率领他麾下五百名最精锐的铁骑,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扬州城下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没有预料中的混乱和城门大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崭新加固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和一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   “放!”   随着城头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向着城下略显茫然的金军骑兵覆盖而去!   “举盾!后退!快后退!”完颜拔离速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拔转马头。饶是他反应迅速,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猛烈打击,依旧让金兵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   箭雨稍歇,不等金兵重新整队,扬州那厚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宋军士兵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该死!情报有误!”完颜拔离速狠狠啐了一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毕竟是百战宿将,迅速冷静下来,迅速计算双方实力对比,以及……撤退的路线。   嬴政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五百骑兵一时竟有些无语。   五百人。   仅仅五百骑,就敢孤军深入,一路从淮河杀到长江边,如入无人之境。前面那些州县的守将,到底是有多废物,才能让这区区五百人在中原腹地横行无忌?   扬州军和这些金人精锐的战力依然有着显著差距,可当数量级是百倍之后,数量完全可以弥补质量。很快,五百具金人尸体就被整整齐齐堆积在扬州城门处,有几个机灵点的中途见打不过,想要跑,然后被从真州赶来支援的吕颐浩带兵全部抓住了,一个没能跑掉。   “主君,这些尸首……”有部将请示。   “首级割下,用石灰腌好,装车。”嬴政下令,“尸体,就曝于城外,任百姓处置。”   “是!”   很快,五百颗血淋淋的首级被装入木箱。而他们的无头尸身,则被随意丢弃在城墙根下,任凭愤怒的扬州百姓泄愤。恐惧需要宣泄,仇恨需要出口,这些尸体便是最好的发泄品。   也向天下人证明,金人并非无法战胜。   做完这些,嬴政并未立刻渡江去安抚那个逃到镇江的赵构。他首先命人向北面放出假消息,宣称“金兵前锋已擒获宋国伪帝赵构,但被赶来勤王的宋军主力于半道”。   他要利用这支被全歼的金兵,做点文章。然后,他才带着那几箱腌好的首级,以及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李纲,登船渡江。   说实话,嬴政还是头回见到李纲这么倒霉的人。在大宋,只要你忠君爱国,就会被君王丢下一次一次又一次,像李纲这种先被赵佶轻视又被赵桓临时提拔起来,用完就丢,然后又被赵构提拔起来,甚至都没用上,就一脚踹开的倒霉蛋,让嬴政都可怜他。   一直脾气暴躁的李纲这次也自闭了,以至于嬴政和吕颐浩在船上,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商议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扩大影响时,李纲也只是木然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尚书,”船行至岸边,嬴政忽然开口,扬了扬刚刚收到的一份加急密报,“你猜,又发生了何事?”   李纲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像是哭。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又是哪里失守,哪里兵败,或者哪位将领又跑了……他已经被打击得麻木了。   嬴政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样子,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将那密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叙述:“苗傅、刘正彦二人,在镇江发动兵变,逼迫赵构退位,已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太子了。”   李纲:“……”   他眼神从空洞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荒谬。   嬴政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个赵构的皇位,还真是……波折不断。不过,倒也理当如此。”   是啊,理当如此。谁会真心愿意追随一个遇到危险就丢下臣民、独自逃命的皇帝?哪怕是寻常兵卒,也需要一个能给予他们信心的统帅,遑论一国之君。   或许是被嬴政这最后一句话刺激。李纲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嬴政,声音嘶哑。   “天下,亦是殿下的家天下!今上昏聩无能,懦弱惧敌,一而再,再而三弃国弃民!殿下!您……您该早做打算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念头或许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只是被忠君的枷锁死死捆缚。可现在,赵构的所作所为,连同这荒谬的兵变退位,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再忠君爱国的人,也无法忍受一次又一次地替这样的君主收拾烂摊子,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他们亲手将收拾好的摊子再次砸得稀烂!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   镇江。   苗傅、刘正彦的兵变,与其说是谋划已久,不如说是一场因对赵构极度失望的突发事件。他们手下不过几千士卒,对付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宦官、毫无抵抗能力的赵构自然手到擒来。但当他们面对嬴政率领的、刚刚在扬州城下全歼五百金兵精锐、士气如虹的万余大军时,便显得不堪一击。   嬴政大军一围城,还未正式进攻,苗、刘二人麾下的士卒便已军心涣散,成建制地倒戈投降。   嬴政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苗傅和刘正彦。两人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出乎二人意料,嬴政并未下令将他们立斩。   “不怪尔等。赵构那般行径,确不配为君。”   苗、刘二人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嬴政。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值此国难当头,外敌环伺之际,尔等不思报国,不先投效可战之将,却为一己私愤,贸然发动兵变,祸乱中枢,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   嬴政淡淡道:“自去隐姓埋名,做个乡野村夫,了此残生吧。若再敢露面,定斩不饶。”   并非嬴政心软。他只是觉得,碰上赵佶、赵桓、赵构这父子三人,脾气再好的臣子,被逼到造反,似乎也情有可原?当然,造反就是造反,该罚的还是要罚。   处置完兵变首脑,嬴政来到了赵构暂居的镇江官署。这里早已一片狼藉,宫人宦官逃散一空。苗、刘兵变时,赵构身边仅剩的几个贴身宦官也被逼杀。此刻,偌大的官署内,空空荡荡,只有赵构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眼神惊惶。   听到脚步声,赵构猛地抬头,看到一身甲胄、腰佩长剑的嬴政大步走入,他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堂、堂兄!”   现在,赵构也不去纠结嬴政到底是不是燕王之子了。是真是假,还重要吗?落在嬴政手里,总比落在金人手里,或者落在苗傅、刘正彦那两个逆贼手里要强。   嬴政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目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家既能听从金人之言,又能听苗、刘逆贼胁迫,还能被奸臣蒙蔽。想来,应当也愿意听我的话?”   赵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着嬴政,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恶毒的咒骂:反贼!逆臣!乱党!可这些咒骂,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桌案。案上,凌乱地堆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用绸缎半盖着的印玺。   他走过去,随手掀开绸缎,露出下面那方新制的玉玺。他留下的那块传国玉玺早就不知所踪,宋朝用的本就是自制宝玺,而那一方,也和徽、钦二帝一起,被金人掳走了。眼前这方,不过是赵构登基后,命工匠重新篆刻的“皇帝之宝”。   嬴政伸手,将那方尚且温润的玉玺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不如他那块漂亮,暂时先用一用,日后他再新篆一块传给后世。   他转过身,将玉玺随意抛了抛,目光重新落回面如土色的赵构身上。   “这印,我先替你收着。至于你……”他顿了顿,看着赵构眼中骤然升起的恐惧,“好好在镇江休养。北伐之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76]第 76 章:[宋]把赵构当陀螺抽   嬴政将赵构晾在一边,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自顾自走到主位,拉开沉重的交椅,径直坐下。目光扫过桌案,他唤道:“研墨。”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吕颐浩闻声,立刻快步走进来。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垂手低头、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的赵构,又掠过神态自若地把玩着玉玺,端坐主位的嬴政,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自家主公才是帝王该有的气度啊!那赵佶、赵桓、赵构父子三个,被金人撵得鸡飞狗跳,给他们当臣子,简直是耻辱,还不知道后世史书怎么骂自己呢。跟了主公,光复中原、青史留名就在眼前!   吕颐浩强压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手脚麻利地开始研墨。   嬴政没有理会吕颐浩丰富的心理活动,他提笔蘸墨,一封诏书一挥而就。   写罢,他拿起那方玉玺,啪地一声,端端正正盖在了诏书末尾。然后取出蜜蜡,仔细封好,递给吕颐浩。   “八百里加急,送往徐州韩世忠处。”嬴政快速吩咐。   吕颐浩双手接过,他看都没看旁边呆若木鸡的赵构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根柱子,躬身退出,快步离去安排信使了。   堂内,又只剩下嬴政和赵构两人。   赵构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压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怨恨与屈辱。   反贼!逆贼!乱臣贼子!他在心里疯狂诅咒着嬴政不得好死,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甚至身体还下意识地维持着一种温顺恭谨的姿态。这一点,他比他父亲和兄长要强,他更擅长伪装,更懂得在强者面前示弱。   或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赵构一惊,猛地抬头,却只能仰视。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正垂眸看着他。嬴政身材极高,接近九尺,即便在武将中也属高大。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的血腥气,让赵构瞬间想起了那些粗鲁蛮横的金人。他对嬴政的厌恶与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可表面上,赵构依旧是一副逆来顺受、老实巴交的模样。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开口道:“你真该找面铜镜,好好照照你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赵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金人欺辱你,掳你父兄,占你国土,你不敢反抗,只知跪地求饶。他们打完你的左脸,你还恨不得把右脸也凑上去,求他们别再打了。”   “反贼作乱,区区几千乌合之众,就把你吓得魂飞魄散,人家让你写退位诏书你就写,身边的亲信宦官被人逼杀你也保不住。身为天子,你连一丝反抗的念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赵构脸色开始发青。   “李纲对你赵家忠心耿耿,屡次扶危救困,结果被你父子三人用完即弃,贬了又贬,辱了又辱。宗泽年至古稀,重病缠身,依旧一心想着渡河北伐,光复故土,你却只想偏安江南一隅,连粮草军械都不愿多给一分,任由他在前线苦苦支撑。”   嬴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站在赵构身前一步外。   “所以,今日我坐在这里,拿着你的印玺,对你呼来喝去,百般折辱……”   嬴政微微俯身,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并非我天生狼子野心。而是你,赵构,就是这么一个被欺负了非但不会反抗,反而会把另一半脸也凑上去,求着别人来踩的人。”   “为你卖命的人,没有好下场;欺凌你的人,反而能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这不是别人的错,是你自取其辱,是你自己求着别人来欺负你。”   赵构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被嬴政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什么叫他求着别人来欺负他?大宋打不过金人,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错吗?那是武将无能!是兵卒怯懦!是国运不济!他还能怎么反抗?不逃跑,不求和,难道要像父皇和皇兄一样,被金人像牲口一样掳走,受尽屈辱吗?他那是忍辱负重!是保存实力!是卧薪尝胆!   赵构在心中疯狂反驳,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直起身,赵构那点可怜的伪装,在他眼中幼稚得可笑。他甚至无需费力揣测,就能猜到赵构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呀,”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从头到尾,就只想着逃跑,只想着保命。连一国之君,都只惦记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畏敌如虎,遇事则遁。这样的帝王,国家又如何能不积弱?”   赵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怒吼出声,很想指着嬴政的鼻子痛骂他是乱臣贼子,是趁火打劫的小人!可那刚刚涌起的一点点胆气,在看到嬴政冰冷的目光时,又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太惜命了。他但凡有一点点奋不顾身的勇气,也不会在听到金兵南下的风声时就望风而逃,不会被人从扬州撵到镇江,甚至未来被撵到海上漂泊。   最终,赵构颤抖的嘴唇里至挤出来一句话:“朕曾亲赴金营为质……深知金人凶残,备受屈辱……”   真是不公平极了!赵政凭什么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审判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身在敌营、朝不保夕、任人宰割是什么滋味。赵政要是经历过,他也会怕!他也会逃!   “呵。”回应他的,是嬴政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赵构觉得在敌营为质是毕生阴影?那他出生在敌国都城邯郸,从小在赵人的冷眼欺凌和死亡威胁中长大,那又算什么?按照赵构的逻辑,他从赵国回到秦国后,就该对赵人闻风丧胆、毕生恐惧才对。   可是不。   他把赵国灭了。   他把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赵人,都踩在了脚下。所有的赵人,如今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说着秦语,用着秦律,高呼始皇帝万岁。   “没用的懦夫。”嬴政丢下最后五个字,不再看赵构那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回主位,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弹幕整齐飘过:   【自己废物还怪别人,残害岳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软?呸!】   【主播别犹豫了!这种废物点心还留着过年吗?直接黄袍加身吧!这次真的得你来】   【一人血书主播登基】   嬴政没再看瘫软在椅子上的赵构,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杂物。他重新坐回主位,再次提笔。桌案上还有空白的诏书用纸,墨迹也尚未干涸。   一封封加盖了“皇帝之宝”的诏书,在他笔下飞快写成。按照常理,圣旨需经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的复杂程序,才能昭告天下。可如今,赵构仓惶渡江,连三省的主要官员都没带全,大多被抛在了对岸的扬州,而扬州,已在嬴政掌控之下。   此刻,嬴政的意思,就是圣旨。   嬴政写得很专注,笔锋遒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赵构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不敢动,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乱臣贼子在他面前行帝王之权。   这些旨意的内容很快便昭告天下,自然也传到了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赵构耳中。   首先是对一批官员的处置。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关头,嬴政并未大动干戈。他只是将那些在金兵逼近时,只顾私逃甚至意图投敌的官员,进行了惩处。其空缺,则由原本扬州的属官递补。对于那些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或暂时还需用其办事的官员,嬴政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日后局势稳定再行清算。   最引人瞩目的一则诏书则是“燕王之子赵政,忠勇可嘉,于金虏南侵、国难当头之际,坚守扬州,力挽狂澜,护驾有功,特加封为秦王,总领天下诸军事,督师北伐,以安社稷。”   秦王!   当这个封号传入赵构耳中时,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晕过去。什么宗室,什么救驾有功?这分明是曹操、司马昭之流的行径!是赤裸裸的篡逆前兆!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政,不仅挟持天子,擅用玉玺,如今更是要自封秦王,总揽军政大权,他才是最大的反贼!   赵构恨不能将嬴政千刀万剐。可他甚至连大声反驳都做不到。他被软禁在这小小的官署内,周围全是嬴政的心腹守卫,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他只能强忍屈辱,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默认了这道圣旨。   他甚至还得祈祷这道圣旨能顺利颁行天下,因为一旦局势失控,他赵构恐怕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另外两道重要任命,相比之下就显得平凡许多。黄潜善、汪伯彦两个奸相已在扬州被嬴政当众斩杀,空出的宰相之位,嬴政任命了两人:李纲与吕颐浩。   李纲自不必说,力主抗金,名望卓著,有他坐镇中枢,既能稳定人心,也能协调后方,保障北伐大军的后勤供应。而吕颐浩,则完全是靠着紧跟嬴政而一步登天。在嬴政看来,吕颐浩有能力,除了心思活络、略显奸猾,足以胜任宰相之职。   安排好中枢人事,嬴政并无片刻停留。北伐在即,后方初步稳住,前线的战局更需要他亲自去下。他必须立刻返回扬州,集结精锐,协调各方,准备发动他筹划已久的三路合围之战。   他要将金军主力诱过黄河,然后聚而歼之,至少要将金人重新赶回黄河北岸,一举扭转中原颓势。   临行前,嬴政将李纲和吕颐浩召至面前,做最后交代。   “李相公,”嬴政首先看向李纲,“一应后勤粮秣和官吏任免,尽数托付于你,遇事可先斩后奏。”   嬴政平静道:“我不管什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那些人用祖宗之法糊弄了历代皇帝一百多年,够多了。他们丢起祖宗之地来,倒是干脆利落,对祖宗之法却死抱着不放,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   “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人。谁敢耽误北伐大业,动摇后方,我就要谁的项上人头。我赵政,杀士大夫。”   最后一句话一出,杀气十足。   李纲浑身一震,拱手肃然道:“老臣谨遵殿下之命!必不负所望!”   吕颐浩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主公把这么重要的后方大权全交给了李纲这老头,自己这个从龙功臣难道就只是个摆设?他偷偷觑了嬴政一眼,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吕颐浩。”嬴政的声音响起。   “臣在!”吕颐浩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嬴政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你只做两件事。一,有些命令我会直接告诉你,我要你做的事情,无论用什么手段,你必须做好。”   “是!臣对殿下之命,绝无二话!”吕颐浩立刻表忠心。   “还有,看住赵构。名义上,他依然是官家,但也仅仅是名义上。我要他安安分分地休养,不能做任何可能给我添乱的事。明白吗?”嬴政摄政的意思明确。   吕颐浩眼睛一亮,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看住官家!这说明在主公心里,他吕颐浩才是自己人。   “殿下放心!”吕颐浩挺起胸膛,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臣一定将赵构照顾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他有机会给殿下添一丝麻烦。”   一旁低眉顺目的李纲,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再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的老臣,在经历了赵家这父子三人的连环暴击后,也实在很难再对官家生出多少忠诚了。   赵构的运气,确实不算太差。至少目前,嬴政还没有立刻废黜他、自己登基的打算。他选择暂时当一个实权在握的摄政王。   这是嬴政基于现实的考量。   其一,他需要宗室这层合法外衣。嬴政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现在扯旗造反,他不是做不到。但成本太高。骤然改朝换代,引发大规模内讧,本就脆弱的抗金阵线很可能瞬间崩盘,到时候别说北伐,能守住长江就不错了。嬴政对赵宋没什么感情,但他对中原有感情。别的不说,他的皇陵还在骊山呢!中原要是彻底沦陷,被异族占据,他的坟怎么办?   其二,大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坐镇后方的皇帝,而是敢打的元帅兼摄政王。环顾四周,宗泽年事已高,又刚大病初愈,嬴政还不至于去压榨一位七十岁的老头;韩世忠勇则勇矣,但独当一面的经验尚且不足;张俊滑头,刘光世善跑……算来算去,能担任这场大战主帅的只有他自己。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缺人才。再等一两年,多和金人打几场硬仗,或许能有新的将星脱颖而出,届时他才能从容些,不必一手抓内政,一手抓外战。   交代完毕,嬴政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77]第 77 章:[宋]岳飞[加更]   金国内部也不安稳。完颜阿骨打前两年去世了,按照部落的传承习惯,阿骨打将汗位传给了弟弟吴乞买,即金太宗。按照旧俗,吴乞买之后,汗位应当传回给阿骨打的儿子。可是吴乞买有了其他意思。   南朝那个赵宋,不就是赵光义的后人代代坐拥万里江山吗?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岂不更好?   朝堂之上,支持阿骨打一系的太子党与支持吴乞买一系的皇帝党之间,也暗流涌动。这种暗流,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南征的军事决策。   此次南下的金军,分作东、西两路。东路军,由阿骨打的儿子们统领,元帅是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颜宗辅,骁勇善战的第四子金兀术为先锋。西路军则由国相粘罕统领,这位老将战功赫赫,是金国军中另一大势力。   战略上,东西两路军也存在分歧。宗辅认为,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抓住南逃的宋帝赵构,只要宋帝在手,或杀或囚,中原朝廷必然崩溃,届时江淮以南可传檄而定。而粘罕则更倾向于稳扎稳打,先集中力量攻取战略要地陕西,打开进入关中的通道,占据地利,再图南下。两人各执一词,最终兵分两路,各按自己的思路进军。   那支孤军深入、意图擒拿赵构的五百精锐骑兵,正是完颜宗辅派出的。在他看来,宋人羸弱,皇帝更是胆小如鼠,五百铁骑足以完成“斩首”任务。起初,每隔几日还有信使带回消息,报告进展顺利,已突破宋军数道防线,直扑扬州。宗辅很是满意。   可是随着这支骑兵越来越深入宋境,信使往返的时间自然拉长,联系间隔从几日变成十几日,宗辅也未太在意。直到……整整半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于是宗辅派出数批探子南下,打探消息。   数日后,探子带回的情报,让宗辅眉头紧锁,却也并非完全意外。那支骑兵已经成功抓住了宋帝赵构!但在撤退途中,被闻讯赶来的宋军勤王部队拦截住了。宋军仗着人多,硬是把这支精锐骑兵堵在了半路。   “果然如此。”宗辅听完,心中那点不安散去大半。宋人就是这般无用,空有数量,毫无战力,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只知道胡乱围堵。五百对数万,被暂时困住,也属正常。   他从未想过,自己派出的五百百战精锐,会全军覆没,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那简直像告诉他,五百头猛虎被一群绵羊咬死吃光了一样荒谬绝伦。   完颜宗辅现在犹豫的,是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立刻派兵接应,将擒获的赵构和那支骑兵安全接回?还是趁此良机,宋军主力大乱之际,挥师南下,占领更多的土地城池?   他将弟弟金兀术找来商议。军帐之中,兄弟相对而坐。宗辅将探子回报和自己的犹豫说了出来。   年轻气盛的金兀术一听,想都没想:“这还用想吗?当然是趁机南下,打下更大的地盘。而且我听说,开封那个难缠的老头宗泽,病得快死了。咱们正好可以一鼓作气,再把汴京抢一遍!”   宗辅陷入思索。这两年南征,几乎每战必胜,缴获无数,更助长了金军上下对宋军的轻视。宗泽那个老对头若真的病重不起,开封防线必然削弱。更重要的是叔父吴乞买的心思,他隐约有所察觉。   擒王之功,固然耀眼。但若能在擒王的同时,开疆拓土,甚至一举打过长江,占领宋朝最富庶的江南之地,他的地位才能更稳固。   宋军的无能,连战连捷的顺利,宗泽病重的消息,以及对更高权位的渴望……种种因素交织,促使完颜宗辅做出了决定。   宗辅一拍桌案,“大军南下,直扑江淮!”   留下大将镇守山东,宗辅亲率五万精锐,沿着运河一线,浩浩荡荡南下。大军过沧州,如入无人之境;克东平,守军稍作抵抗即溃散。一切,都如宗辅预料的那般顺利。宋人,果然还是那群待宰的羔羊。宗辅甚至开始想象,当他的大军兵临长江,与那支擒获赵构的骑兵会师时,该是何等风光。   与金军大营的乐观截然不同,嬴政的大帐里,气氛凝重。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选定的战场,是楚州,也就是淮安。此地再往北,便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极利于金军骑兵发挥冲锋优势。而淮安一带,水网密布,河渠纵横,淮河及其支流在此交织成复杂的水系。骑兵在此将寸步难行,机动性大打折扣。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嬴政的手指在淮安周围的水系上画了个圈,他喃喃自语。   他手中的兵力有十万经过严格训练的扬州军,这是核心主力,从赵构那十万御营兵中勉强挑出的五万堪战之卒,充作辅助和预备队,此外,便是即将从开封南下的宗泽所部。   “给宗泽老将军的信送出去了?”嬴政问。   “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已发出,按脚程,老将军此刻应该收到了。”部下答。   “韩世忠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命其按兵不动,偃旗息鼓,做出谨守徐州之势。待金兵主力被诱至淮安,与我军及宗泽将军接战后,再从其背后杀出,断其归路!”   开封,宗泽府邸。   老将军宗泽正卧病在床,心腹家将悄然入内,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宗泽接过,拆开只看数行,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古稀老人。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速速传令!点齐兵马,备足粮草,老夫要北伐了!”   在开封日夜操劳,联络义军,整顿防务,一次次上书请求渡河,却石沉大海,被赵构一次次驳回。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宗泽手下兵马不少,他在河北、河南一带威望极高,有“宗爷爷”之称,各地抗金义军多来投奔。但宗泽也知道这些义军的本事,兵贵精不贵多。此次南下会战,关系重大,他只挑选了最精锐的十万步骑,由他亲自统领。其余人马,交由得力副将守备开封,以防西路的粘罕趁机偷袭。   点兵之时,宗泽特意将一员年轻将领带在身边。此人二十六岁,面色沉静,目光锐利,身披轻甲,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稳坚毅的气度,在一众将领中显得尤为出众。   “鹏举,”宗泽骑在马上,看着身侧的爱将,眼中满是期许,此人名叫岳飞,是宗泽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此次南下,老夫便将你引荐给秦王殿下。秦王雄才大略,志在光复,你定要紧紧追随,奋勇杀敌,为我大宋,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宗泽不知道自己这把年纪还能不能看到光复中原的那一日,他希望自己能给大宋留下一个骁勇善战,能够对抗金人的将领。   十万大军,旌旗招展,离开开封,向南疾行。   淮安城外,两军会师。   宗泽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精神矍铄,他快步走向前来迎接的嬴政,正要行礼,被嬴政一把扶住。   “老将军辛苦!不必多礼!”嬴政对有本事的老将军态度一向温和。   “参与此战,老朽死而无憾。”宗泽激动道,随即拉过身后的岳飞,“殿下,此乃老朽麾下小将,姓岳名飞,字鹏举,虽年纪尚轻,然忠勇兼备,熟读兵书,武艺超群。老朽愿以性命担保,此子可堪大用!”   嬴政的目光投向岳飞,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青年将领,面色沉静,目光清澈坚定,身姿挺拔如松,那股沉稳刚毅的气质,让他想起了蒙恬,想起了赵云。   嬴政对岳飞第一眼印象就极佳。   “岳鹏举?”嬴政微微颔首,“宗老将军极力举荐,必有过人之处。眼下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时。岳飞,本王命你为前军先锋,可能胜任?”   岳飞抱拳朗声道:“末将岳飞,愿为殿下前驱,万死不辞!”   “好!”嬴政也不多言,更无多余寒暄。是不是真金,这场仗打完也就知道了。   旌旗猎猎,战鼓隐隐。嬴政的扬州军,宗泽的开封精锐,加上那五万凑数的御营兵,合计二十五万大军,在淮安一带依水设防,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口袋。   很快,两军之间仅剩下百里。   军帐之内,气氛凝重探子回报的声音响起:“已探明,金军东路军主力,计有铁浮屠三千,轻骑三万,精锐步卒两万,合计五万五千余人,由其元帅完颜宗辅亲率,先锋为金兀术,正沿运河南下,距淮安已不足百里。”   军帐中的嬴政和宗泽对视一样,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无奈。铁浮屠实在是一个过于夸张的兵种,骑士和战马从头到脚被重甲包裹,甲片层层叠缀,形如铁塔,弓弩根本射不穿。   嬴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沙盘上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他伸手指向那里,吐出一个字:“烧。”   “烧?”宗泽微微一怔,陷入了思索。   嬴政道:“重甲之下,行动本就迟缓,置身火海,浓烟窒息,铁甲炙烤,不消片刻,人马皆溃。此甲防兵刃,却如铁炉,自困其中。”   要不然就只能用大斧砍马腿,让人举着斧头冲入铁浮屠战阵中,和让人自杀无异,没有士卒愿意干这种事情。   嬴政就想起了三国的老对策,一言不合就火烧,火烧乌巢、火烧赤壁、火烧夷陵。   岳飞作为先锋,负责诈败引铁浮屠进入山谷。   数日后,淮安以北五十里。   金军大营,旌旗招展,士气高昂。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像样抵抗,更让金兵上下骄横之气日盛。   “元帅,前方三十里发现宋军踪迹。打着秦字旗号,约莫五千人,正在列阵。”探马飞报。   “哦?”完颜宗辅还未说话,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金兀术猛地站起,“三哥,让我去!我带铁浮屠碾碎他们!”   完颜宗辅略一沉吟,宋军竟敢主动迎战,倒是出乎意料。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弟弟,点头道:“也好。兀术,你带三千铁浮屠去探探虚实。”   “三哥放心!”金兀术大喜,一拍胸膛,“看我将那些宋羊杀个片甲不留!”   金兀术一马当先,看着远处那支军容尚算整齐、但面对铁浮屠冲锋明显露出惧色的宋军,嘴角咧开笑容。   宋军阵型果然大乱,在铁浮屠距离百步时,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一声喊,转身就逃。丢盔弃甲,旗帜歪倒,狼狈不堪。   “追!一个不留!”金兀术兴起,一夹马腹,率领铁浮屠就追了下去。   宋军逃得飞快,专拣小道、河泽边跑。金兀术紧追不舍,不知不觉,追入了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前方出现一片较大的河泽,芦苇丛生,水汽弥漫。   只见那些溃逃的宋兵,跑到河边,竟毫不犹豫,扑通扑通往水里跳,奋力向对岸游去。   “想借水逃?”金兀术勒住战马,嗤笑一声。但随即,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只见两侧山势陡峭,是个绝佳的设伏之地。   “有埋伏!”金兀术脸色大变,厉声高呼,“撤,快撤出去!”   已经晚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惊呼,两侧山崖之上,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密集的流星火雨,从高处倾泻而下。   大部分火箭射在铁浮屠的铁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随即滑落。箭头根本穿不透铁甲,但是那些落在河边芦苇丛中,落在早已被悄悄泼洒了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的枯草上的火箭,瞬间爆燃。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山谷燃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迅速弥漫了整个谷地。   “烟!我看不见了!”   “烫!烫死了!”   铁浮屠的骑士们发出了惊恐慌乱的惨叫。厚重的铁甲,此刻成了火炉!浓烟无孔不入,面甲根本挡不住这致命的烟雾。   更要命的是,视线完全被浓烟遮蔽,人马皆惊,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脱甲!快脱掉铁甲!”金兀术也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刺痛,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甲胄连接处。但这为了防御而设计得极为复杂的重甲,穿上不易,脱下更难。   几名亲兵冒死靠近,手忙脚乱地帮金兀术卸甲。等金兀术终于狼狈地脱下沉重的铁甲,只着内衬跳下马来,眼前的景象已如炼狱。   熊熊烈焰吞噬着芦苇和枯草,浓烟蔽日。三千铁浮屠,大半被困在火场中心,人马在铁甲中疯狂翻滚。有些骑士勉强脱下部分甲胄,跳入水中试图逃生,但那身铁甲沉重无比,迅速将他们拖向水底。   更多的轻骑兵在火海外围乱成一团,被浓烟和受惊的马匹冲得七零八落。   “不——”金兀术目眦欲裂,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在火海中化为焦炭,心都在滴血。他踉跄着扑到水边,不顾一切地跳进河里,拼命向对岸游去。冰冷的河水暂时缓解了皮肤的灼痛。   带着无边的恨意,金兀术和少数侥幸脱甲的金兵,顺着水流,连滚爬带游才逃出了这片山谷。   金军大营。   当完颜宗辅看到满面烟尘、失魂落魄的弟弟,以及听到“三千铁浮屠,近乎全灭”的噩耗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完颜宗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铁浮屠的损失无法挽回,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退兵?不,绝不能退!损失如此惨重,若就此灰溜溜地回去,莫说争夺汗位,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必定会成为笑柄。   唯有抓住赵构,或者攻占大片土地,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才能弥补铁浮屠的损失。   “整军,备战!”完颜宗辅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宋人狡诈,用此卑鄙火攻。我要用淮安城所有宋人的血,祭我儿郎!”   他面对的不是他想象中惊慌失措、一击即溃的宋军,而是一个无比难缠的对手。   嬴政用兵老辣沉稳远超完颜宗辅,完颜宗辅或许不弱,但是嬴政见过数不清的名将。他知道宋军野战与金军精锐尚有差距,于是利用淮安周边的水网地形,分兵骚扰,断其粮道,利用舟师之利,在河汊纵横间与金军周旋。   宗泽老而弥坚,与嬴政配合默契。岳飞经此一战,锋芒初露,率领精锐,屡次担当奇兵,穿插分割,打得灵活机动。后方的韩世忠也时不时放几道冷箭。   几场大小战役下来,金军虽勇悍,却如同陷入泥潭的野兽,空有力气无处使,反而被一点点放血。   当完颜宗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抓不到赵构,连全身而退都成了问题时,他带来的五万大军,已折损过半,只剩下两万余人,且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就在嬴政准备调集兵力,试图将这支完颜宗辅彻底围歼于淮水之畔时,西线传来急报,粘罕亲率大军东进,已突破宋军数道防线,直逼开封,分兵南下接应宗辅。   “这老贼来得倒是时候。”嬴政看着军报,冷哼一声。   客观条件在这,宋朝现在就是打不过金国。不过胜利只要有了一次,后面就会再有无数次。   最终,损失惨重的完颜宗辅,带着残兵败将,与粘罕派出接应的一部人马汇合,仓皇北撤,留下了无数金人尸体。   “大捷!淮安大捷!”   “秦王殿下于楚州大破金虏!阵斩三万!金帅宗辅狼狈北逃!”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从江淮到荆湖,从川陕到闽浙,无数翘首以盼的宋人,听到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是难以置信,继而怀疑,当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证实,狂喜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天下!   而在遥远的金国上京,金太宗吴乞买看着战报,脸色不好看,心情却没那么糟糕,甚至还在隐隐窃喜,而阿骨打一系的宗王将领,则面如死灰。 [78]第 78 章:[宋]算朕没用   淮安城外的战场,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和倒伏的尸体随处可见。   宗泽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这位年近古稀、一直都在为抗金奔走呼号却屡屡碰壁的老臣,此刻眼眶通红。   “老夫看见了。”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金贼也会死!金贼也会输!咱们大宋的儿郎,能打赢!能打赢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多少年了?靖康以来,不,甚至更早,从童贯、蔡京那些奸佞误国开始,他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汴京沦陷,二帝北狩,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每一次败讯传来,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头割肉。   他力主抗金,却屡遭贬谪;他坚守开封,却孤立无援;他一次次上书请求北伐,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甚至是猜忌。   而今天,就在这里,在这淮水之滨,他亲眼看到了!看到了大宋的军队,在秦王殿下指挥下,设伏鏖战,逼退了不可一世的金军主力,斩首数万!   扬眉吐气!当真是扬眉吐气!宗泽只觉得胸中一口憋闷了数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场大捷,酣畅淋漓地吐了出来。他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就死在这战场上,能亲眼看到这样一场胜利,他也死而无憾了。   宗泽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还要活着!他要活着看到秦王殿下挥师渡河,他要亲眼见证中原光复,故土重归的那一天!   “老将军年逾古稀,何故如孩童般涕泪沾裳?”一个打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宗泽转过身,只见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负手而立,眺望着金军溃退的北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清晰,神情淡然,丝毫不见大胜后的狂喜。   宗泽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让殿下见笑了。老臣这是……这是与当年杜工部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时一般,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喜不自禁,实在是喜不自禁啊!”   “老将军的眼泪,还是留待当真收复河北之时再落吧。如今,金人只是暂时退后,蓟北仍在虏手,前路尚远。”   嬴政的下一步目标很明确,他要将金军彻底逐回黄河北岸,沿黄河建立稳固的第一道防线。然后用一年时间,整顿全国兵马,积蓄力量,待明年夏季,再行渡河北伐,收复失地。一场淮安之胜,远未到可以松懈庆功的时候。   宗泽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年轻的秦王殿下,用兵如神,沉稳老辣,这份心性气度,实在令人心折。   “殿下年轻,却稳重如山。如此大胜,亦不见辞色,老臣痴长年岁,却远不及殿下沉稳。”宗泽由衷叹道。   嬴政闻言,脸上神情反而更淡了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胜?在他眼中,此战虽胜,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宋军与金军的伤亡比几乎持平,甚至在某些局部还略有超出。宋军的整体战力和士卒的素质,与金军相比,仍有不小差距。这如何能称得上“大胜”?最多算是惨胜。这么一想,他实在没什么值得得意的。   他岔开话题,道:“此间事了,本王将与老将军一同返回汴京。官家也会随行。”   “官家也回汴京?”宗泽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官家的意思?”   他自然知道赵构是什么德行,让他离开相对安全的江南,回到如今仍是前线的汴京,恐怕不易。   “自然是帝王的意思。”嬴政侧头看着宗泽。是他的意思就足够了,至于官家的意思,并不重要。   宗泽忍不住又感慨道:“说来也奇,此次大战,后方竟如此顺畅,粮草辎重从未短缺,朝廷也未曾派监军掣肘……实是前所未有之顺利。”   他深知大宋后方扯皮的惯例,这次实在顺遂得让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了。   嬴政侧目看了宗泽一眼,欲言又止。他有时真的怀疑,宋朝的这些将领是不是都中了巫蛊之术。   将军在外为国征战,后方自当竭力保障,多加赏赐以安其心,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为君为帅之道。怎么到了宋朝,皇帝仅仅是不在后面拖后腿、不克扣粮饷、不派文官监军瞎指挥,这些将领就个个感激涕零了?   到最后,嬴政也只是伸手,在宗泽肩甲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复杂地叹了一句:“老将军先前实在是受苦了。”   大军稍作休整,清理战场,安置伤员,补充给养。待诸事初定,嬴政将岳飞召入中军大帐,宗泽也在侧旁。   “鹏举。”嬴政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满意。他拿起案上虎符,走到岳飞面前,将虎符递了过去。   “自今日起,你独领一军。这淮安之战的二十万兵马,本王就交给你了。”   岳飞捧着手中的兵符,却觉得仿佛捧了块热炭一样:“殿下……”   他虽然受宗泽重视,可官职也只是统制,手下有一万人,而现在二十万人马就这么交给他吗?而且这二十万人还不是什么新招募的士卒或者游兵散将,而是秦王殿下手下的嫡系精锐。   宗泽也吃了一惊,连忙道:“殿下,鹏举虽勇毅知兵,然骤然拔擢至此高位,统帅二十万大军,是否太快了?”   大宋不是没有过火线提拔,但那种都是死到临头让将领当大冤种。如今大战已胜,局势稍稳,再将如此重兵交付一个年轻人,那就是实打实的重用了。   嬴政抬手,止住了宗泽的话,看着岳飞:“刘邦于汉中,仅听韩信一番对策,便登台拜将,委以全军。如今本王看着鹏举打完一仗,难道还不能用他为将吗?”   他顿了顿,看着岳飞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语气放缓了些:“爱卿放心,我不是刘邦,你也不是韩信。我从未杀过功臣。你只需要打仗,其余诸事一切有我。”   这番话,嬴政说得轻描淡写。这时的岳飞还太年轻,丝毫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岳飞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忠君爱国,还要报答宗将军和秦王殿下的知遇之恩:“末将定不辜负殿下信重!誓死效忠殿下,驱除金虏,还我河山!”   “好。”嬴政颔首,“本王命你先行整军驰援关中。关陕要地,不容有失。你可能胜任?”   这次战败的是金人的东路军,由粘罕带领的西路军依然还在攻打关中。对嬴政而言,关中可比汴京重要多了……他的皇陵就在关中呢。   岳飞霍然抬头,眼中精光四射,毫无畏惧:“末将必保关中无虞!”   “去吧。”嬴政挥挥手。   岳飞紧紧握住虎符,再次向嬴政和宗泽行了一礼,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大帐。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肩甲上,反射出轻快的光芒。   看着岳飞离去的背影,宗泽脸上的欣慰渐渐被一丝忧虑取代。   “鹏举有将才,亦有忠心,只是他这性子,太过刚直,不知变通,不知是福是祸。”宗泽久历官场,由文转武,太清楚那些隐藏在背后的阴谋算计。岳飞的脾性,在战场上是利剑,在朝堂上却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嬴政侧过头,看着宗泽眼中真切的担忧,平静地说:“无碍。有本王在,自会护着他。”   “所有能打仗的将军,我一并管着。”   若是无法让将领依赖,那是他这个始皇帝没用。   宗泽从嬴政认真的语气中,他听出了这位秦王殿下是真的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他看着嬴政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良久,宗泽才长长叹息一声,“今日,老臣恨不能晚生五十年。”   他若只有二十岁,能在嬴政手下效力,宗泽都不敢想,那该是何等快意顺遂的人生。   嬴政笑道:“姜尚七十岁遇周文王,老将军七十岁遇我,皆是为时不晚。”   宗泽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洪亮:“殿下所言极是!”   镇江行宫。   如果说天底下还有哪个宋人对此番大捷不高兴,那大概只有在镇江“休养”的赵构了。   他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大宋皇帝,但实际上,政令出不了这小小的官署。每日所见,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文书。偶尔还有朝会,但殿上大半官员都是嬴政的人,他身边的宦官宫女,也早被换了一遍,个个低眉顺眼,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就像一个泥塑木偶,空有皇帝的尊号,却无半点实权,甚至连人身自由都受限制。   赵构心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他日夜祈祷,盼着金人大发神威,最好把那个该死的赵政也像他父兄一样掳走,让他也尝尝阶下囚的滋味!就算抓不走,也要让赵政吃个大败仗,损兵折将,最好被金兵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让他也体验一下被追得如丧家之犬的绝望。   可赵构等啊等,等来的却不是赵政兵败的消息,而是淮安大捷的军报!   朝堂之上,吕颐浩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捷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将战果当众宣读。每念一句,赵构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阵斩三万”“铁浮屠尽没”“宗辅狼狈北窜”时,赵构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还不算完。吕颐浩念罢,故意指着殿下摆放的几个木盒,那是刚刚快马加鞭送来的,里面盛放着此战斩杀的金军将领首级。   吕颐浩朗声问道:“官家,这些金虏首级之中,可有您认得的面孔?也好让百官都瞧瞧,金贼是否真的三头六臂?”   赵构脸色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吕颐浩这狗仗人势的奸佞小人!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吕颐浩的嘴!可偏偏那几个木盒中,经过处理依旧狰狞的首级里,还真有一两张他在金营为质时见过的宗辅亲信面孔。   他一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欣喜笑容,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金人废物。打他们父子的时候,一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怎么碰上赵政,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废物!全都是废物!   吕颐浩欣赏够了赵构那副强装笑颜的表情,心中畅快无比,这才慢悠悠道:“启禀官家,京畿路已然收复,汴京暂安。秦王殿下心系宗庙,特命臣等护送官家御驾,返回汴京旧都,祭祀宗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行李车驾已备好,百官亦已整装,事不宜迟,请官家即刻启程吧!”   赵构脸色骤变。那个金人掳走他全家的城池?那里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哪有长江之南安全?   他眼珠急转,正想找个借口拖延,比如身体不适,比如需在镇江稳定人心,比如……总之,不能去汴京!那里太危险了!在镇江,他虽然是傀儡,但起码性命无忧,到了汴京万一金人又打过来……   吕颐浩看着赵构闪烁的眼神,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怂包!还好殿下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了。   于是,不等赵构开口,吕颐浩便提高声音,语气恭敬:“官家,汴京父老翘首以盼,天下臣民望眼欲穿。秦王殿下有令,务请官家速返旧都,以正视听,以慰民心。车驾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官家,请——”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几乎是半强迫地搀扶起赵构,不容分说就往外走。周围的侍卫宦官,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这一幕。   赵构又惊又怒,却又不敢挣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站在文官首位、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李纲。李相公!李爱卿!你可是最讲究君臣礼法、最是忠直敢言的!现在吕颐浩这奸贼如此欺君罔上,强行挟持皇帝,你这忠臣不该出来呵斥他吗?   李纲仿佛感受到了赵构灼热的视线,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维护官家尊严?呵,他李纲是铁杆的主战派!   鉴于赵构有多次抛弃文武百官、只带几个亲信就能跑得无影无踪的前科,其逃命本领连嬴政都觉得叹为观止,嬴政特意下令沿途严加看管,绝不能让赵构再有机会逃走。   于是,赵构几乎是被绑上了北返汴京的旅途。车马劳顿,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停留。   汴京城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宗泽身着朝服,肃立于城门下,身后是寥寥数名属官,场面寒酸得与迎驾二字毫不相称。他终究是放不下那套忠君的想法,哪怕对赵构没什么期待,也还是亲自来了。   此前他去请示嬴政,如何迎驾。嬴政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将军不妨将迎驾的钱帛赏了士卒,尚可鼓舞士气。”   这话说到了宗泽心坎里,将士用命,岂不比铺张迎驾更有用?   可宗泽仍有顾虑:“恐官家不悦,再生事端。”   “那便晚膳多给他加两个菜。”嬴政笔下不停,语气随意,“官家仁厚,定能体谅北伐艰难,用度不易。”   宗泽一时语塞。这……听着怎么像是打发穷亲戚?他到底没敢真这么敷衍,还是命人清扫了道路,自己则来走这个过场。   时隔两年再见赵构,宗泽心中五味杂陈。赵构憔悴了许多,眼神闪烁,全无帝王威仪,倒像只惊弓之鸟。得知自己能回旧宫居住,赵构竟露出几分受宠若惊,迟疑道:“朕回宫,那秦王居于何处?”   在镇江的时候,全城最大的宅子都是嬴政住的,甚至就连扬州待的那一年,赵构后来也知道了,嬴政的宅院实际上是比他那座破行宫要大的……赵构还以为嬴政会自己住宫殿。   宗泽一愣。嬴政入汴京后确实进过宫,转了一圈后只皱眉评了句“此地风水不佳,久居磨人胆气”,便满脸嫌弃离开了。听官家这口气,倒似秦王本可入主宫禁一般?   宗泽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往宫城的短短路途,赵构觑得左右侍卫稍远,猛地拽住宗泽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颤抖:“宗卿!赵政乃王莽、曹操之流,狼子野心!卿是朕之股肱,当助朕除此国贼!”   赵构是在一番考虑之后才决定要借助宗泽的力量摆脱现在的处境,宗泽是扶他登基的从龙功臣,就算再依附赵政,功劳也不会比从龙之功更高了。   只是赵构不会明白,一个临死之前高呼“渡河”的人,心里到底在意什么。   宗泽缓缓道:“臣以克复中原为毕生之志。秦王乃北伐首功之臣,此时非内讧之时。”   “糊涂!”赵构急了,“肃清朝纲方为第一要务!何事能重于拨乱反正?难道卿也被他收买了?若助朕,朕许你郡王之爵。”   宗泽闭了闭眼:“殿下未曾拉拢于臣。秦王殿下心中……皇位,从来非第一等要事。”   他忽然全明白了。为何淮安之战那般顺遂,后方全无掣肘。原来不是这位官家终于明理,而是秦王殿下一边亲自率军打仗,一边稳定后方。   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殿下已经保护过他了。   “官家请入宫歇息。”宗泽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态度疏离。任凭赵构在身后如何低唤,他终是未再回头。   气的赵构一通狂摔乱砸,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79]第 79 章:[宋]收复黄河以南   尘埃终于落定,赵构被请回了旧宫,虽名义上仍是天子,但谁都清楚,如今真正的主心骨是那位以秦王之名行摄政之实的赵政。   嬴政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确认汴京朝廷转运通畅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整顿大宋混乱低效的军事体系。   在以军功制起家的老秦人眼里,宋朝重文轻武到如此地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看过史书,了解五代十国后,嬴政能理解赵匡胤重文抑武的初衷。毕竟,在那等无法无天的乱世之后,任何君主首要考虑的必然是防止内部再次崩塌。但是嬴政觉得不对的是,后面这么多代君臣,居然连个变法图强的人都没有,防内重于防外。   燕云十六州丢失数百年,被辽国按着头签澶渊之盟,岁岁纳贡……都被欺负到这份上了,还不想着强兵雪耻,反而变本加厉地防范将领。   更让嬴政忍不住的是宋朝这套互相牵制的官僚体系。官职分离,差遣混乱。一个统兵将领,上面可能压着转运使、安抚使、制置使、宣抚使……个个都有权指手画脚。一路大军出征,到底听谁的?听主将的,还是听随军的文官监军的?几路大军协同作战,更是灾难。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胜则争功,败则诿过。见友军被围,坐视不救者比比皆是。   必须改!而且要快,要彻底!   借着论功行赏的机会,嬴政立刻重塑军事指挥体系。   他自领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全局兵权。副元帅,他给了宗泽。宗泽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当今天下除了嬴政自己,也只有宗泽能让所有将领心服口服。   其下,设四方将军,分统诸军。征东将军给了韩世忠,统领他自己本部兵马以及原刘光世、张俊所部兵马,负责山东战事。刘光世、张俊二人,一个怯战无能,一个自私自利,皆被调回汴京荣养。嬴政还顺手提拔韩世忠那位在淮安水战中立下功劳的夫人梁红玉为副将,都是牛马,不分男女。   征北将军给了岳飞。这个任命在许多人预料之外,在淮安之战前,岳飞籍籍无名,只是个统制,如今一跃和韩世忠同级,已经不是连跳数级了,而是一步登天。但嬴政力排众议,坚持说岳飞有韩信那样的能力,就应当拜将出征。   征西将军这个位置,嬴政打算留给川蜀出身的将领,他已命岳飞驰援关中,打完这一仗,谁能担当此职位就能看出来了。征南将军一职,嬴政则打算在半年内单纯凭军功任命,眼下暂由他亲自兼管。   内政方面,嬴政暂未大动。当前首要目标是克复中原,内政还能往后放放。宋朝先进的农耕技术以及占城稻的引入,使得江淮成为巨大粮仓。只要长江以南基本稳定,粮草后勤便无大忧。至于那些平庸的臣子,眼下能用即可。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整顿不迟。   凭借多年统治天下的丰富经验,这套看似复杂的整合,嬴政只用了短短七日便全部整理清楚了。他立刻颁布诏令,并派快马分送各地驻军和义兵处,确保每一支军队都明确知晓自己的上级是谁,打仗的时候该听谁号令。   这还不够。   嬴政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嬴政给所有将领颁布了一份诏命,内容简单粗暴。   打仗,全力以赴的打仗,许战不准退,打输了责任归秦王,打赢了功劳归将领,但是敢不战而退和临阵逃跑的,斩立决。   这是一个十分激进,甚至充斥着血腥气的诏命。   嬴政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以战练兵,鼓励将领多打仗,或者换句话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在战争中磨练出能和金人抗衡的将领和军队。   这道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翌日朝会上便有文臣按捺不住,出列谏言。   “殿下,如此鼓励将领求战,恐会滋生贪功冒进之风,为求军功而轻启边衅,枉送士卒性命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当以持重养民为本……”   “哦?”   嬴政缓缓从御座旁的监国位子上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和嬴政对视。   “既然尔等如此深明大义,体恤士卒性命。为何不去劝金主完颜吴乞买,让他体恤他金国的百姓,莫要再起刀兵,侵我疆土,戮我子民?”   嬴政直接点名了方才跳的最欢的一个文臣:“王伦,你既如此忧国忧民,怜惜士卒,本王便委你一个重任。命你为正使,出使金国,面见吴乞买,让他体恤百姓,罢兵归土。”   殿中一片死寂。王伦张了张嘴,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劝金人罢兵归还土地?他要是有这本事,徽钦二帝早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   “殿下!劝谏君王乃是臣子本分,殿下岂可因言罪人,将臣子置于死地?”另一名官员又惊又怒,忍不住出言抗辩。   大宋的士大夫何时受过这等对待?皇帝都要与他们共治天下,虚心纳谏,这位秦王竟如此专横!   嬴政看都没看他,手指一点:“你既与他同气连枝,便为副使。你二人,明日便持节出使。若能让金人罢兵归还疆土,便是天大的功劳,本王亲自为你们请封王爵。”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若不能,也不必回来了……使者出行,也需属官随行仪仗,显得郑重些。”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文官,此刻都噤若寒蝉,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生怕被嬴政点名随行。   嬴政看着这群噤声的鹌鹑,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诸位卿家,可还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一片死寂。   嬴政这才收敛了假笑,重新坐回位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当此国难之际,该思该想的,是如何整饬武备,筹措粮草,安抚遗孤,让将士无后顾之忧;是如何同心协力,驱除金贼,复大宋河山!”   朝会散去,文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他们下意识地按照平日的政见,分成了几堆。   主战派以李纲为首,中立派则以赵鼎为首,至于主和派……秦王殿下的朝堂上根本没有主和派站脚的地方,可能今日之前还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但是刚才朝会上那一两条漏网之鱼也被派去当使者送死了。   人数最多的中立派围拢在了赵鼎身边。赵鼎是跟随赵构南渡的老臣,为人持重,颇有才干,既不主战也不主和,主张量力而行,稳扎稳打。因其能力出众,嬴政虽未引为心腹,却也加以任用,甚至因其在能力亮眼还给他升了官。   此刻,这些中立派的官员们围着赵鼎,七嘴八舌,唉声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这位殿下……也太……”   “独断专行,视士大夫如无物啊!”   赵鼎默默听着同僚们的抱怨,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的,是这位秦王殿下与宋朝历代官家都截然不同。他不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套,他乾纲独断,他只看实效。   等众人声音稍歇,赵鼎才缓缓开口:“诸位同僚,事随时移,变法图存,亦是常理。”   他低声叹息:“诸位,便如秦王殿下所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守着祖宗之法不变,就要连祖宗之地都守不住了。”   “当变则变吧。”   听到最有名望的赵鼎都如此说,其他官员更是捻着胡须,愁眉苦脸,却也的确没有什么办法。   在太平年月他们这些文官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们有能力联合起来,动摇帝王的想法,可被金人追着打了两年后,再迟钝的文臣也意识到了他们在乱世中的渺小。还能怎么办?劝又劝不动,巧言令色这位秦王也不上他们的当。就只能他们自己改变了。   中枢的变化,如同为大宋的躯体注入了新的灵魂。当朝廷不再发出瞻前顾后的混乱信号,反而能提供稳定后勤,协调策应时,前线一众大军终于能够摆脱束缚,开始有力地反击。   关中战场,形势正在发生变化。   此前,关中宋军主要是曲端与吴玠统领的两支军队,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此外,还有一支由义军首领王彦率领的民间抗金武装,同样独立作战。面对老谋深算的金国西路军统帅粘罕,这三股军队虽奋勇抵抗,却常常被金军分割牵制,陷入苦守挨打的局面。   粘罕此人,与年轻气盛的完颜宗辅截然不同。他经验丰富,用兵沉稳,且深谙政治。先前淮安之战,若非他顾全大局,放下东西两路军固有的竞争与嫌隙,果断派兵南下接应,完颜宗辅恐怕早已葬身淮安,东路精锐也将损失殆尽。   宗辅兵败北归后,在西路军将领的一片嘲讽声中,唯有粘罕保持了警惕。他深知宗辅和金兀术的能力,虽不及自己老辣,也绝非庸才。一场赔上一军主力的惨败,绝不能用轻敌大意简单解释。   “南朝怕是出了变故。”粘罕在大帐中沉吟,目光投向地图上淮安的位置,“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秦王赵政,需得仔细查查。”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准备暂缓攻势,稳固战线,先摸清宋朝内部的虚实。   只是嬴政根本没给他探查的机会。   就在粘罕接应宗辅残部北撤,刚刚在关中重新稳住阵脚不久,宋军的追击就如影随形而至。粘罕大感意外。按他对南朝君臣的了解,取得淮安那样的大捷后,宋人通常该忙着庆功封赏,甚至以此大胜为筹码,急不可耐地遣使求和,试图换取片刻安宁才对。怎么会不顾大战后的疲惫与损耗,立刻衔尾急追,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更让他头疼的是,原本如一盘散沙的关中宋军,仿佛一夜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曲端、吴玠、王彦所部,虽然依旧分路作战,行动间却有了章法。不再是盲目的固守,而是开始有预谋的配合,一路前压诱敌,一路侧翼迂回,一路预设埋伏。进攻防御,接应袭扰之间竟有了几分默契。尽管在具体战术执行和士卒悍勇程度上,宋军仍与金军有差距,但这种协同作战,让习惯了宋军混乱无章的金军极不适应。   粘罕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虽然从战报上看,金军依旧赢多输少,小规模接触战中往往能凭借勇武占得上风,杀伤比例依然可观。但作为主帅,他从每日的战报中,看到了令人不安的趋势。   宋军出击的频率在显著增加,战斗意志在明显增强,而且越来越善于利用关中复杂的山川地形设伏袭扰。金军的胜利,正在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而取得的战果却在相对缩小。   “宋人死五个,我勇士只损一个……可宋人有多少?我大金又有多少儿郎可这般消耗?我认为应当撤离关中。”粘罕对着心腹部将,道出了他的忧虑。   宋朝人多,死五个还有五十个,可金国人少,底蕴不足,真正的核心战力就那么多,死一个少一个。   部将仍有些不甘心:“元帅,眼下我军并未经历大败,小挫而已,何至于撤退?”   粘罕抬手制止:“正因未遭大败,此刻退走,方可保全实力,从容北归。若等真的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再想走就难了。”   他踱步到帐外,望着关中连绵的远山,夜色如墨,他的西路军已经在此地驻扎了两个月未能前进了。   “我闻到了不祥的气息。关中山川纵横,非我铁骑用武之地。我大金勇士,当驰骋于平原旷野,方显威力,这里不是我们的优势战场。传令,各部逐步北撤,退过黄河,依北岸立营。那里,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比起关中粘罕的主动北撤,山东战场的韩世忠,动作则要迅猛激烈得多。   山东原本是金国东路军攻略的重点,但淮安一役,东路主力士气大挫。新任命的征东将军韩世忠挟大胜之威,对盘踞山东的金军发动了攻势。金军残部节节败退,未等粘罕的西路军完全撤离,韩世忠已横扫山东大部,将金军残部彻底逐回黄河北岸。   随着粘罕率领西路军主力有序撤出关中,退往黄河以北,韩世忠亦收复山东。至此,自靖康之变后沦陷数年的黄河以南地区全部重归宋土。 [80]第 80 章:[宋]举国之力   年关将近,随着黄河以南大片疆土的光复,朝廷的封赏诏令也终于颁下,抵达了前线军营。   其中最重要的一道任命便是正式擢升坚守关中有功的吴玠为征西将军,与岳飞、韩世忠并列,成为四方大将之一。诏书还特意命吴玠与岳飞一同回京述职受封。   接到诏令,吴玠心中不免忐忑。他比岳飞年长,资历也更深,对朝廷那套文贵武贱的做派有着深刻体会。当年徽宗朝时,他也曾因军功被召入京述职,结果在蔡京等权臣把持的朝堂上,受尽了文官的白眼和宦官的刁难,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看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武将,如同看家奴走狗。   “鹏举,此次进京愚兄心中实在没底。”路上,吴玠忍不住对岳飞吐露担忧。   岳飞却显得坦然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兴奋:“吴兄不必多虑。殿下待我等武人极为信重。”   看着岳飞年轻的脸庞,吴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这位新认的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勇猛果决,用兵如神,短短半年并肩作战,已让他心服口服。   可这性子未免太过耿直赤诚了些。在宋朝为将,过于相信上位者未必是好事啊。吴玠暗自叹息,只盼这次进京能顺遂些,别再横生枝节。   入京前夜,宿在朱仙镇驿馆。吴玠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天色微明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吴玠顶着眼下淡淡的青黑走出驿馆,却见岳飞正与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宦官低声交谈。那宦官态度恭敬,并无寻常宫中近侍的倨傲。   见吴玠出来,岳飞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吴兄,快准备一下。殿下与官家,正率文武百官,在城外迎接我等!”   “什么?”吴玠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随即大惊失色,“官家与百官迎我们?”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在他的认知里,武将得胜回朝,能不被文官挑刺、不被宦官勒索、能顺利拿到该有的封赏已是万幸。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一身风尘仆仆的常服,因为连日赶路还沾着尘土,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那宦官甚是机灵,见状连忙躬身笑道:“吴将军不必担忧。秦王殿下早有吩咐,说二位将军杀敌辛劳,又车马劳顿,特命小人今早才来告知,便是为了让将军们能多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崭新的官袍冠带,早已备妥,请将军更衣。”   说话间,另有两位小宦官已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正是按将军品级新制的官袍玉带和梁冠,用料考究,做工精良。   吴玠被引入室内,换上崭新官袍,依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大宋的武将,何时有过这般待遇?走出驿馆,翻身上马,他仍觉恍然。   岳飞倒是适应良好,一路上神采飞扬,不住口地夸赞秦王殿下如何信重将领,如何赏罚分明,俨然是嬴政的头号拥趸。   远远地,汴京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望,更前方,旌旗招展,仪仗俨然。吴玠目力极佳,远远便望见仪仗最前方,众星拱月般立着一位身着玄色绣金服饰、气度威严沉凝的男子。其人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气度威仪。   这就是官家?靖康之耻发生后,吴阶就一直在关中地区抗敌,从来没有见过新登基的官家。真是一派天家气度,威仪非凡!奇怪,有这样的儿子,太上皇为何会宠爱三子,从未听说过宠爱这第九子呢。也不知道秦王殿下是哪一位……吴玠目光在那位衣着华贵的“官家”身后搜寻。   他正思忖间,队伍已行至近前。只见岳飞早已滚鞍下马,快步上前数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不负殿下所托,已将粘罕所部金贼,逐出关中!”   岳飞声音洪亮,带着激动。他知道,自己资历浅、年纪轻,被秦王破格提拔为一方主将,承受了多大的非议和压力。如今,他打赢了,用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了殿下的眼光没有错!   嬴政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热烈赤诚的年轻爱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笑意,亲手养出一个名将实在是让皇帝高兴的事情。他上前两步,亲手扶住岳飞的臂膀,微微用力将他托起,赞道:“鹏举辛苦了。关中大捷,稳固西线,实乃本王之良将,大宋之干城!”   他的赞许毫不吝啬,随即,他又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吴玠,语气同样温和亲近:“吴将军坚守关中,力抗强敌,一路辛苦。”   岳飞和吴玠连忙再次行礼。直到此时,嬴政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侧身半步,让出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赵构,语气平淡地介绍道:“此乃官家。”   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赵构的岳飞和吴玠,闻言都是一愣,视线这才真正聚焦到赵构身上。不怪他们眼拙,实在是赵构虽穿着天子规格的服饰,但那料子气势,与身前衣冠华美、不怒自威的嬴政相比,着实黯淡了不止一筹。   嬴政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他也不会去做什么节衣缩食当表率的面子工程,但是嬴政又花了很多钱建造作院,用来制造神臂弩去对付金人骑兵……于是就只能穷一穷赵构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赵构见礼:“末将参见官家!”   赵构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如石。他心中早已将嬴政和眼前这两个粗鄙武夫骂了千百遍。他堂堂天子,重返汴京时只有宗泽带了寥寥数人迎接!如今两个武将回朝,嬴政却强令他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这分明是刻意羞辱,抬高武人,打压他这天子的威严。更可恨的是,这两个武夫眼里只有赵政,对他这个正牌天子竟视若无睹,行礼也这般敷衍!乱臣贼子!都是一丘之貉!   无论赵构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怒骂连连,也无人理会他。嬴政已一手拉着岳飞,一手示意吴玠,亲切地将二人引向自己的车驾:“一路劳顿,上车细说。关中战事,本王还需详知。”   车驾缓缓向城内驶去,嬴政就在车上仔细询问关中战事的细节和军中诸事等。吴玠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也放开胸怀,知无不言。岳飞更是侃侃而谈,说到关键处,眉飞色舞。   抵达宫城,盛大的庆功宴早已备好。大殿之内,灯火通明,珍馐罗列,丝竹悦耳。   岳飞感觉尚不深刻,他此前未过多接触过朝中高官。但吴玠的感受就太明显了。记忆中那些对他们武将不屑一顾的文官重臣们,此刻一个个笑容可掬,轮流举杯上前,说着“吴将军英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客套话,态度热情得让吴玠几乎以为换了人间。   他一边应酬着,一边心下警惕,生怕被当权者怀疑文武勾结,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上方——嬴政毫无顾忌地坐在了主位,而身着天子袍服的赵构,只能屈居次席。   嬴政正好将吴玠那小心翼翼偷瞄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一笑。他侧首对下首的吕颐浩低声吩咐了一句。吕颐浩会意,立刻起身,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向岳飞和吴玠。   “岳将军,吴将军,此番大捷,扬我国威,本官谨代同僚,敬二位将军一杯!”   吴玠见是身为宰相的吕颐浩亲自来敬酒,更是受宠若惊,连忙满饮一杯。饮罢,他又下意识看了嬴政一眼。只见嬴政遥遥举杯,向他微微颔首。   吴玠顿时明白了,这是秦王殿下的意思,心中不由一烫。唉,谁愿意在战场上冒着生死打仗,下了战场,还要被这些只会读书指点江山的文官轻蔑呢?   嬴政高踞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和乐融融的宴会场面。   这是他故意的,他就是身体力行的告诉百官,他敬重武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他秦王喜欢武将,所以百官都必须摆出来对武将友好的态度。嬴政心想,蒙恬都没有过这个待遇呢……宋朝重文轻武实在太严重了,想要最快速的扭转风气,他必须先做出行动。   封赏过后,岳飞、吴玠并未即刻离京返任,而是被嬴政留了下来,暂时安顿在汴京赐下的宅邸中,与宗泽、韩世忠等将领的府邸相邻。没过几日,新任命的征南将军刘锜也奉召入京。于是,几位如今大宋最重要的将领难得地齐聚汴京。   这也是嬴政的意思,嬴政希望将领之间不要有矛盾,尤其是关键时候,绝对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而见死不救。   白日里,嬴政处理政务时,便由宗泽领着几人巡视汴京城内外新近整备的粮仓武库。几位将领一边看,一边结合各自经验讨论如何利用大宋在粮草人口以及技术方面的优势,来弥补宋军士卒的劣势。   待到天色将暮,嬴政处理完紧要政务,便会匆匆赶来,直接将一干武将召入他的秦王府。烛火通明的书房内,巨大的黄河沿线地图铺开,众人就开始讨论如何打过黄河去。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金军铁骑的强悍,众人皆有体会。依托南边地利和城墙,尚可战胜金人。但要渡河北上,进入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与金国骑兵正面野战,宋军胜算几何?谁心里都没底。   嬴政还会在秦王府开小课堂,结合大秦对抗匈奴的经验讲课,但还是许多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归根结底,还是缺马。”夜深人静,送走诸位将领后,嬴政独自站在地图前叹息,眉头紧锁。   他并非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昔日大秦东出,面对的燕赵大军乃至后来的匈奴月氏,哪个都是控弦十万的强大骑兵。可大秦能战而胜之,靠的不仅仅是计策,更是因为大秦自身就拥有强大的骑兵。陇西、北地,皆是优良的牧场,能为大秦提供源源不断的战马。   可这大宋……嬴政的目光看着地图上那片本来属于秦国,如今却标注着西夏字样的陇西,忍不住拳头攥得嘎吱响。   陇西丢了,河套丢了,燕云丢了……所有重要的产马地,全在敌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秦始皇再厉害,没有战马,拿什么去平原上和金国铁骑争胜?   有时他真想找个道士,把赵光义以后的赵家皇帝一个个从皇陵里弄出来,一人扇一巴掌。辽国打不过也就罢了,西夏那弹丸之地,怎么就也收拾不了?   不过连日来的商讨也并非全无成果。一个始皇帝,加上一个军事天才岳飞,再加上一群久经战阵的将领,集思广益,最终将目光聚焦在了一件武器上——神臂弩。   此弩威力惊人,射程远,精度高,力道强劲,足以在有效距离内洞穿金军普通的铁甲。理论上,若能组建大规模的神臂弩部队,形成密集的远程火力覆盖,或许能以步兵克制骑兵。   为何只是“理论上”?因为制造和使用神臂弩的成本太高了。元符年间,朝廷曾命江淮等六路制造,倾尽全力,一年也不过产出三千张。对于动辄数十万人交锋的战场,这点数量杯水车薪。以往朝廷既缺乏决心,也受限于国力,大规模列装神臂弩始终只是个美好的设想。   年关过后,秦王府的书房内,最后一次密谈。   宗泽捻着胡须,眉头深锁,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殿下,神臂弩确为利器。可制造艰难,耗资巨大,训练弩手亦非一日之功。且金虏铁骑来去如风,我军弩阵若结阵迟缓,或为敌骑冲破,风险甚大。更遑论其弩箭耗费,亦是天文数字。”   岳飞等人也面色凝重。他们深知此策是无奈之选,也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在野战中与金骑一较高下的希望,但其中的困难,谁都清楚。   嬴政坐在主位,烛光映着他冷峻而平静的面容。   “弩手训练,乃尔等之责。本王会下诏天下,选拔臂力强劲者,四军之中,每军设一营神臂营,专司此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制造神臂弩所需之一应物料、工匠、钱粮……此非你们该忧心之事。你们只需告诉本王,需要多少弩,何时要。其余,本王自会处置。”   吴玠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为难秦王殿下,本来该是他们这些将领想办法去对抗金人,结果他们想不出办法,反而只会伸手要神臂弩。   “殿下,末将等……”吴玠想要说些什么。   嬴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将军只须领兵,其他之事,本王不会让将军忧心。”   嬴政这句话显得轻描淡写,让岳飞等一干将领更加愧疚了,纷纷在心中暗下决心绝对不能辜负秦王殿下。   年后,诸将带着嬴政从库存中调拨的神臂弩,返回各自驻地,开始着手组建和训练神臂营。   而送走将领们的嬴政,转身便召来了李纲与吕颐浩。   嬴政直接抛出了他的要求。举国之力,制造神臂弩,还把大秦的流水线工艺掏了出来。这是后面这些朝代都比不上他们大秦的地方,大秦能够标准化,流水线式制造兵器,大秦的工程制造速度一旦发动起来,是十分恐怖的。而如今宋朝的制造方法是手搓,一个工匠从头到尾手搓一把神臂弩,速度比大秦慢上数倍。   而且嬴政有经验,单个兵器做起来很贵,但是一旦数量达到上万件甚至十万件,制造成本极速下降。   “所有工匠,暂停其他一切营造,由朝廷统一调度,专攻弩器部件制造。纺妇,布帛产量减半,抽调人力,专司搓制弓弦所需的丝麻。耕牛……分三成出来,朝廷以田亩或钱帛补偿农户,取牛筋、牛角,制成弩弦。”   李纲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殿下要整个国家的经济民生,都将为这一件武器让路。   “殿下……这、这简直是……”李纲声音干涩,他想说竭泽而渔,想说伤及国本。   李纲原本以为宋徽宗寻找花石纲就是举国之力了,但是现在和嬴政的要求一比较,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理智告诉他,这样倾国之力,消耗太过恐怖,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但情感上……李纲看着嬴政,攥紧了拳头。渡河、他要渡河,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是他们儒家的思想!   李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臣遵命!”   吕颐浩撇撇嘴,就这老东西惯会惺惺作态,非要做出一副直臣的样子。   “殿下,此事交给臣来主持如何?”吕颐浩谄媚多了。   嬴政看着吕颐浩说:“本王本就属意你来做。”   贤臣和佞臣谁更愿意为了他的一个命令竭尽全力,不顾民生大义,对错不论的那种竭尽全力,嬴政还是清楚的。   他告诉李纲的目的,只是让李纲去应付其他文官罢了。 [81]第 81 章:[宋]渡河   就在嬴政以倾国之力推动神臂弩制造,整个大宋如同一架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轰鸣运转时,北方的金国,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派来了求和的使者。   自被逼退回黄河北岸,金人并未死心。他们习惯了宋人的软弱,将前番失利归咎于完颜宗辅的轻敌冒进。他们一面整军经武,一面耐心等待,等待冬天黄河冰封。   冬天,是金人最爱的季节。天寒地冻,大河冰封如坦途,宋人赖以阻隔铁骑的水师优势荡然无存。而金人的骑兵,却能在冰面上来去自如。去岁冬日,金人便想故技重施,趁冰坚渡河南下。   却被岳飞等一众将领依托地形,频频设伏截杀,将试图踏冰南下的金军一次次击退。待到春日回暖,冰消雪融,黄河再次成为天堑,而重整旗鼓的宋军水师更是在河面上巡视,成了金人无法逾越的屏障。   几番尝试,损兵折将,却徒劳无功。金国朝廷内部,主和的声音开始抬头。争论的结果,是决定暂时改变策略。既然暂时打不过去,不如先和谈,以兵威为胁,逼宋廷签订城下之盟,在法理上确认黄河以北土地归属金国。   金人根本没想过宋朝会拒绝。毕竟,就在一年前,那个逃跑皇帝赵构还像个受惊的兔子,三番五次遣使求和,开出的条件比这屈辱数倍不止。只是当时金国势大,一心想要吞并整个宋朝,才没搭理赵构罢了。   如今形势略变,金国主动提出“划河而治”,在金国君臣看来,已是莫大的恩赐与让步,宋人该感激涕零才是。   于是,使者萧仲恭,一个原辽国官员,后归顺金国的使者,带着完颜吴乞买的旨意,渡河南下,趾高气扬地来到了汴京。   紫宸殿上,嬴政高踞监国位,赵构木然地坐在一旁。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萧仲恭立于殿中,面对大宋君臣,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倨傲。他是通晓汉话的,但此刻,他偏偏要用女真语,高声宣读金国的条件。   “我家元帅让我问南国皇帝:和,还是不和?若要和谈,便依两件事。一,称臣纳贡,岁币银绢各加五成,用我大金年号。二,割黄河以北,划河而治!”   说完,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着殿上众人,等着看这些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嬴政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递上来的那封用金人文字书写的国书。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阶下这个昂着头的使者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完了,这个叽里呱啦的家伙把主播惹生气了】   【隔着屏幕,我都觉得主播这个表情可怕】   【上次主播生气还是在扬州的时候吧?反正那些金人死的很惨】   【陛下:你在教我做事?】   嬴政确实生气了。这两年,他不仅学会了金国的语言文字,连契丹语、西夏语也一并学会了,只为知己知彼。但学会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他已经统一天下文字了,天下就该无论是中原还是异族,都用一种文字!   更遑论是这等割地称臣的条款!只有六国割城给秦国的份儿,这些金人竟然敢叫他割地……胆大包天。   “拉出去,斩首。人头送还完颜吴乞买。告诉他,想和谈,先将侵占我大宋的所有疆土还回来!若是不还——”   嬴政杀气凛然。   “那就打到底!从今往后,我大宋,只有战死之君,没有投降之主!”   再一次被完全无视的赵构,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他内心甚至闪过一丝阴暗的快意。打吧,打吧!金人铁骑何等厉害,让这赵政狠狠吃个败仗,损兵折将,威信扫地,他才好有机会把权力夺过来。   殿前侍卫扑上前,将高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萧仲恭拖了下去。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盛在木盒中,连同嬴政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往金国上京。   消息传到上京,金国君臣震怒。自起兵灭辽攻宋以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一向勾心斗角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与阿骨打的诸子难得地同仇敌忾。   “咱们先前不过稍示宽仁,给南人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他们竟真以为我大金儿郎会怕了他们这些两脚羊不成?”   完颜吴乞买在金殿上咆哮,“传令所有部落,征召所有能上马的儿郎!待今冬黄河冰封,踏平汴京,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政小儿碎尸万段!”   可他们没等到冬天。   初夏的黄河,浊浪滔滔,奔流不息。   留下刘锜率领征南军及部分留守部队镇守汴京及河南诸要地,嬴政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亲统中军,与岳飞的前锋、韩世忠的右翼、吴玠的左翼,三路大军,共计三十万精锐,誓师北伐,直指黄河北岸!   战船几乎遮蔽了河面。为了此战,嬴政不仅造弩,更督造了足以一次运送数千士卒和大量辎重的大型战船。渡河的关键,在于抢滩登陆后的第一战。先锋必须抢占滩涂,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好在岳飞做的很成功,今日一早,岳飞就传来消息,中军可以渡河。   最大的战船上,嬴政身着轻甲按剑而立。宗泽站在嬴政身侧,宗泽的年纪又大了一岁,精神状态却十分昂扬,他已经在船板上站了半个时辰了,一直看着浑浊的河水。   “老将军,莫要总盯着河水,看久了易眼花。”嬴政提醒。   宗泽没有回头,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轻轻道:“渡河了……”   宗泽太害怕这是一场幻梦了,这几年实在太顺利了,一切就像他幻想的那样,君主英明、将领勇猛,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全部拧成一条绳子,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光复中原。他真怕,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嬴政侧过头,呼啸的河风拂动他鬓边几缕发丝,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是,渡河了。”   宗泽闻声,缓缓转过头,望进了嬴政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的瞳孔,里面映出他自己苍老的倒影。   “渡河之后,”嬴政的声音继续响起,“先取真定,锁钥之地,切断金虏东西联络。再出井陉,扫荡河北,光复全境。金人必不甘心,其主力定会集结于相州、大名府之间的平野,以求与我军决战……”   随着嬴政的叙述,一幅早已烂熟于胸的河北地形图清晰地浮现在宗泽脑海中。那片位于黄河以北、太行山东麓的广袤平原,是通往河北腹地的门户,亦是骑兵发挥威力的绝佳战场。宋金双方,谁都输不起这一战。   当沾罕接到紧急军情,得知宋军竟真的倾巢而出,主动渡河北伐时,他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人真的渡河了?主动打过来了?”他盯着报信的斥候,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不止是他,大帐中的金军将领们都觉得荒谬。宋人敢主动进攻?这就像一群被狼群追逐惯了的兔子,主动冲进了狼窝。   “这些卑贱的南人!”金兀术猛地一拍桌案,狞笑道,“真以为在自家窝里侥幸赢了一次,就敢蹬鼻子上脸,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了?”   帐中响起一片不屑的哄笑。金人将领们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被一种嗜血的兴奋取代。正愁冬天才能南下,这下好了,宋人主力自己送上门来!只要在这平原上一举歼灭这二十万宋军,南方将再无抵抗之力,届时还不是任他们予取予求?   大战在相州与大名府之间那片平原上轰然爆发。   金军大旗下,金兀术遥望着远处那片严阵以待、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宋军大阵,咧开嘴,露出一口染黄的牙齿。他用马鞭指着宋军,用女真语对左右嗤笑道:“看呐,南人把他们的乌龟壳搬到野地里来了。二十万?哼,在我大金铁蹄之下,不过是二十万只待宰的肥羊!”   进攻的牛角号声响起。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金军的骑兵洪流动了。两翼是机动灵活的拐子马轻骑,中路则是人马俱披重甲的铁浮屠。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大地,正面压向宋军大阵。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宋军大阵却静得可怕。   中军高台上,岳飞一身银甲,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军洪流,直到对方前锋进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弩!”   岳飞的命令透过令旗的挥舞,瞬间传遍全军。   阵前,第一排身披重甲、手持高大盾牌的步兵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而在他们身后,五万名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手,动了。   “放!”   第一波,八千张神臂弩同时击发!机括震响,弓弦嗡鸣,八千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弩箭离弦而出,扑向奔腾而来的金军骑兵。   刹那间,冲在最前的拐子马轻骑人仰马翻!箭矢轻易穿透了他们相对单薄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雾。   中路的铁浮屠冲锋阵型也为之一滞。神臂弩强劲的力道,在百步之内,足以对那厚重的札甲构成威胁!   未等金军回过神来,宋军阵中令旗再变。   第一列发射完毕的弩手迅速后撤,从腰间箭囊抽出新的弩箭,开始紧张而有序地重新上弦。而第二列弩手几乎无缝衔接地跨步上前。   “放!”   又是一片黑云腾起,带着死神的呼啸,覆盖向混乱的金军前锋。然后是第三列、第四列……   箭雨没有间断。一层接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五万弩手被分成若干批次,轮番上前,形成了持续的箭幕。   金军的冲锋势头被箭雨硬生生碾碎。人与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在宋军阵前铺开了一条宽达数十步、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后续的金军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非但无法冲垮宋军的大阵,连保持基本的冲锋阵型都成了奢望。到处都是倒毙的同伴和无主的惊马。   幸存的骑兵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荣誉,他们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撤退很快演变成溃逃,溃逃又引发了更可怕的自相践踏。   “不许退!冲上去!杀光南人!你们是我大金最勇敢的儿郎——”金兀术在中军旗下,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阻止崩溃。   下一刻,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穿透了他的脖颈。   金国大败,一场无可辩驳的惨败。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平原上,倚仗纵横无敌的铁骑,却被宋军无情粉碎。此役,宋军神臂弩损毁近半,无数弩手臂膀脱力乃至拉伤。可是黄河以南,成千上万的工匠正日夜赶制新弩,十倍于敌的士卒在加紧操练。明年,大宋依然会有五万张神臂弩,可金国还能拉出几个五万铁骑?   胜利的消息马不停蹄传到了嬴政所在的中军。   嬴政有条不紊地做出了下一步指令,“岳飞所部前锋,乘胜追击,扩大战果。韩世忠右翼,向东北方向迂回,截断溃兵退路,并伺机攻取河间。吴玠左翼,巩固阵地,清理战场,并向西警戒,防备太原方向金军。中军,稳步前推。”   数日后,伤亡报告到了嬴政手里,嬴政看完报告之后,眉毛微皱,和一边狂喜的宗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眉峰微皱:“果然如此。”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在金兵主动迎战的时候可以凭借神臂弩战胜金兵,但是金兵要是避战,宋兵还是追不上。两条腿本来就跑不过四条腿,更别说还要背着沉重的神臂弩了。   宗泽十分乐观:“已经足够用了,咱们一座座的把城池收回来,金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便只能与我军决战于城下。”   嬴政并不搭理宗泽,只是嘴角缓缓的往下压。   只是收复失地怎么够?   大败的消息传回金国上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坏消息。随着宋人这一场大战的胜利,河北境内的士气也被鼓舞,各地都揭竿而起,烽火连天。   他们截杀金人,攻打粮仓,打开城门迎接宋军。整个河北,从太行山到渤海,与南下的宋军主力形成了内外呼应之势。不过旬月,河北大地,已非金人所能掌控。   上京皇宫,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每一个稍有见识的将领,都从这一连串的坏消息中,嗅到了不对劲。形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那些该死的南人,不过是仗着弩箭厉害罢了……”角落里,一个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忍不住愤愤出声,打破了沉默。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就像有人说金人不过是仗着骑兵厉害一样,战场上,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借口毫无意义。无人应和,只有几道目光冷冷扫过,那年轻子弟悻悻地闭了嘴。   良久,坐在上首的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他环视下方,昔日的主战派们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眼神闪烁。   最终还是粘罕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他年纪已大,此战又折损了麾下许多精锐,早已没了早年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与皇位无缘,要想保住家族权势,手中的本钱不能再轻易消耗了。   “陛下,此时再战,恐于我军不利。不如暂且缓一缓。”   “可遣一使,前往宋营,探探那个秦王的口风。问问要如何才肯罢兵言和,咱们可以多还给他们一些城池。”   “派谁去?”有人闷声问。   粘罕沉吟一下:“找个投靠过来的南人官员去吧。他们懂南朝的规矩,也好说话些。”   旁边又有人低声补充了一句:“找个知礼数的去。” [82]第 82 章:[宋]杀二圣   被选中的使者名叫秦桧。   靖康年间,他还是大宋的御史中丞,也曾慷慨激昂,上书言战。可当汴京城破,他与徽、钦二帝一同被掳北去,亲眼目睹了所谓天子在金人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他的骨气便被磨碎了。在金国的几年,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曲意逢迎。于是,他彻底转变,成了金人颇为赏识的懂事的南臣,日子也因此好过了许多。   当接到出使宋营,与那位凶名赫赫的秦王议和的任命时,秦桧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让我去送死么?   秦桧不蠢,相反,他极擅揣摩人心。金人不通中原历史与权谋,但他懂。那个秦王赵政,行事狠辣果决,手段凌厉,野心绝非偏安一隅。历朝历代,凡有雄主在位,开疆拓土尚且不及,岂有主动割地求和之理?自己去,与求死何异?   可命令已下,不去便是抗命,立时就是个死。秦桧只能硬着头皮上路。行至半途,他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一个或许能保命的理由。   他将副使,也就是另一位同样由宋降金的官员拉到一旁,低声道:“那秦王赵政非是宋朝皇帝,不过一监国亲王。我等乃金国使者,代表拜见宋朝官家,方为正理。若径直去见秦王,恐于礼不合。”   副使也怕死,一听此言,如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称是。两人又与其他使团成员商议,众人无不赞同。谁不怕死?去见杀伐果断的秦王,不如先去见见以软弱著称的官家赵构,好歹性命无虞。于是,使团方向一转,直奔汴京而去。   此时嬴政正坐镇河北军中,汴京城内,由留守的宰相吕颐浩主持日常政务。   吕颐浩接见了这群金国使者,见都是汉人面孔,言语倒也平和。但一听他们要求见官家议和,吕颐浩便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你们怕是弄错了。如今朝中军政要务,皆决于秦王殿下。官家静养深宫,不问外事。你们便是见了官家,此事他也做不得主。殿下此刻正在河北军中,尔等若有要事,当北上面见殿下。”   秦桧闻言,心头泛起一股荒谬。一个臣子,竟可公然宣称皇帝做不得主,而满朝文武还已经习以为常?   可看吕颐浩神色坦然,周遭官吏也无异色,仿佛天经地义。秦桧暗自心惊,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秦王,更添了几分畏惧。   虽被吕颐浩点破,但秦桧等人岂敢真去河北军中见嬴政?他们咬定“礼不可废”,坚持要先觐见大宋天子。吕颐浩懒得与他们多纠缠,就任由他们见了赵构。   反正见了也没用。   空荡荡的宫殿。当秦桧恭恭敬敬向御座上的赵构行三跪九叩大礼时,赵构久违地感受到天子的威严。自嬴政掌权以来,朝堂上下人人看秦王脸色行事,对他这个官家敷衍极了。这金国使者,倒还算知礼。   “平身吧。”赵构说。   秦桧谢恩起身,赵构也终于看清了来使的面容。四目相对瞬间,两人心中皆是一动。赵构觉得,此人目光恳切,举止有度,颇有些顺眼。   此后数日,秦桧隔三差五便入宫求见赵构。赵构正苦闷于大权旁落,形同傀儡,难得有个外臣如此尊重自己,又听闻秦桧原是宋臣,也被金人欺负,不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渐渐的赵构的怨怼掩饰不住,对赵政的抱怨时有流露。秦桧则极尽安慰之能事,每每说得赵构眼圈发红,引为知己。   终于,在一次密谈中,赵构在抱怨嬴政凌驾于自己之上时,脱口而出:“……他不过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僭越神器?若朕能掌权……”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秦桧浑身一颤,脸上却强作平静,反而顺着赵构的话往下说,并且试探着说金人可以助官家一臂之力。   赵构看到了夺回权柄的希望,压低声音,急切地表态:“若卿能助朕……朕掌权之后,愿与金国永结盟好,划河而治,黄河以北尽归大金,朕愿称金国皇帝为伯父,岁岁纳贡,绝无二话!”   秦桧心头一震,巨大狂喜攫住了他。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又小心翼翼套了些话,确认赵构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有合作意向后,便匆匆告退。   离开皇宫,回到驿馆,秦桧关紧房门,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连茶水都顾不得喝,急急铺开纸笔,用暗语写下密信,将“秦王赵政伪造宗室身份”及“赵构有意联合,愿割地称臣纳贡”等事情详细记述,封入蜡丸。   秦桧意识到了这是他的机会,只要他能借助金人的力量帮助赵构夺权,那他就能留在宋国朝廷,还能得到赵构的信任进入枢密院甚至担任宰相……   与此同时,河北战事进展迅猛。金军主力在先前一战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士气低落。而岳飞等将领愈战愈勇,在河北义军的配合下,连战连捷,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金人终于意识到,宋国与辽国不同。辽国也是部族体制,可以归入金国统治。但是宋国不一样,宋人根本不服气他们的统治。   很快,宋军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是金国在河北地区最后的堡垒。一旦太原失守,金军将彻底失去在黄河以北的支点,只能全线退守燕京一带。这是金国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局。   辛苦征战数年,眼看要将宋朝灭国,却突然杀出个赵政生生又打回来了,那他们这几年不是白打了?虽然说这几年金国已经在中原夺取了巨大的财富和人口,可是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镇守太原的是粘罕,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也只有他的威望能勉强稳住局面。但粘罕深知,面对士气如虹的宋军,必须用计。   粘罕年老狡诈,他想出了一条办法。粘罕写信给完颜吴乞买,随后从上京压回来了一批人,让两个“故人”站在城头上劝退宋人。   中军大帐设在百里之外,嬴政坐镇于此,运筹帷幄。他对岳飞的表现极为满意,嬴政还以为要等到他把韩信养大才能有自己的白起,结果现在不用等韩信长大他就有自己的白起了。甚至岳飞还没有白起那个嗜杀的毛病,和蒙恬一样老实忠诚,和白起一样年轻能打,是再完美不过的名将。   “报——岳将军求见!”帐外亲兵高声禀报。   嬴政微微挑眉。岳飞正主持围攻太原,何事需要他亲自快马百里来见?   “进来。”   帐帘掀开,岳飞大步走入。他一身征尘,甲胄上沾染着褐色的血迹,显然来得极为匆忙,连甲胄都未及更换。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殿下,末将不知该如何攻城。”   嬴政神色一凝,坐直身体。有人给他的爱将气受?   “何事?起来说话。”   岳飞起身,脸上满是愤懑:“殿下,非是末将畏战,实是……二帝此刻正在太原城头,命末将退兵!末将不敢不从!”   原来,昨日岳飞正要挥军攻城,太原城头却出现了两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在数万将士众目睽睽之下,那二人以太上皇和皇帝的身份,高声命令岳飞立即退兵,不得攻击金国的城池!   岳飞心里憋屈。退兵?眼看着就要将金人彻底逐出河北,在此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他满腔热血,如何甘心?   可那毕竟是名义上的“二圣”,君命如山,尤其是在两军阵前,若公然抗命,于大义是致命打击。无奈之下,岳飞只得暂令大军后退三十里,自己则快马加鞭,来寻嬴政做主。   嬴政听罢,眼中杀气凛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致使宗庙蒙尘,山河破碎。如此昏君,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敢妄图阻挠王师?”   他的曾祖父嬴稷也试图做过挟国君以令楚国的事情,秦国要求楚怀王割让城池,然后把楚怀王放回楚国,结果楚怀王宁死不割让城池,最后楚怀王病死于秦国。秦国见计策不成,也只能把楚怀王的尸体还给了楚国。有楚怀王这个宁死不割地的敌国国君在前,嬴政自然看不上贪生怕死的赵家父子。   看着岳飞脸上那憋屈的神情,嬴政明白他的难处。岳飞终究是宋臣,在天下人面前,他无法公然违抗君主之命,更担不起“罔顾君王性命、强行攻城”的罪名。   “不必为难。”嬴政站起身,“此事,交由本王处置。你且随本王回阵前。”   百里路程不过一日夜即至。   岳飞再次出阵,向城头喊话。粘罕在城楼上,看到宋军阵前衣冠气度皆十分不凡的嬴政,立刻猜到了来人身份。他冷笑一声,命人再次将赵佶、赵桓押上城头。   赵佶比几年前被俘时更加苍老憔悴,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双腿瑟瑟发抖。   但在身旁粘罕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只得强打精神,扯着嘶哑的嗓子,按照粘罕事先的吩咐喊道:“城下可是秦王?朕……朕在此!朕已与金国大元帅商议妥当,太原归于金国,如今太原已是金国城池,尔等速速退兵,勿要再起兵戈,伤了两国和气!”   嬴政端坐马上,遥望城头。他未见过赵佶,但认得旁边缩着脖子的赵桓。他目光扫过那两张懦弱的脸,最后落在粘罕身上,朗声喝道。   “粘罕老贼!竟敢找两个相貌略似之人,假冒我大宋太上皇与皇帝,行此卑劣伎俩,妄图动摇我军心,真是可笑至极!”   粘罕没料到嬴政如此无赖,竟睁眼说瞎话,当场否认二帝身份,气得胡须直翘,高声反驳:“休得胡言!此二人便是你宋国皇帝。你军之中,岂无能识得故主之臣?可唤他们上前辨认!”   嬴政嗤笑一声,声音更大:“相隔百步之遥,纵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难辨城头之人细微相貌!你随便找两个替身,穿上龙袍,便想唬弄天下人?粘罕,你未免太小看我大宋将士了!”   粘罕怒道:“既如此,你可派使者入城,近前一观便知真假!”   “入城?”嬴政哈哈大笑,“谁不知你粘罕狡诈狠毒?我使者入城,只怕是有去无回!你若真有诚意,便让那两个假货出城,走近些,让我三军将士看个分明!”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粘罕虽老辣,但论起言辞机锋又如何是精通纵横捭阖之术的嬴政对手?被嬴政连连抢白,扣上假冒的帽子,城上城下,金宋两军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军士气不免有些浮动,宋军则疑心大起。   粘罕被逼无奈,他咬了咬牙,命令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赵佶、赵桓出城,但严令:“保护好人质,若有异动,立刻将人抢回城中!”   在双方数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太原城门缓缓打开一小缝,一队金军铁骑簇拥着两个战战兢兢的身影,缓缓挪出城外。   赵佶和赵桓在金兵的半推半扶下,渐渐走近宋军阵前。   就在他们行至距宋军阵前约百步时。   端坐马上的嬴政,一直搭在马鞍上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猛然抬起一张早已备好的强弓,同时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间!甚至许多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张弓搭箭的!   “嗖——!”   箭矢透体而入的声音清晰。   赵桓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明黄的龙袍上,迅速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他整个人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赵佶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   “回城!快回城!”金兵将领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魂飞魄散,嘶声大吼。剩余的金兵手忙脚乱地架起瘫软的赵佶,也顾不上赵桓的尸体了,连拖带拽,拼命向城门方向逃去。   宋军阵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呆了。连岳飞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   嬴政缓缓放下弓,面色平静。他目光扫过一片哗然的金军,以及自家骚动的军阵。   “此二人,举止畏缩,形同傀儡,见我王师,不敢向前,反赖金兵扶持,天下岂有如此懦弱之君父?分明是金贼找来的无耻替身,假冒我大宋二圣,意图乱我军心!”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转冷。   “岳飞,攻城。”   什么真的假的,在他这里,如此懦弱的君王,只能是死的。   城头上,粘罕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宋军,再看看被抢回城中的赵佶,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粘罕突围得极其狼狈,甲胄染血,须发散乱。好不容易返回燕京,亲兵来报,掳来的宋国太上皇赵佶惊吓过度,又经颠簸,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希望能请医师医治。   “医师?”粘罕啐了一口,眼神阴鸷,“看什么看!命硬就自己挺着,挺不过就扔出去喂狼!一个没用的老废物,还当自己是皇帝呢?”   宋人认的时候,宋朝的皇帝还有用处,宋人不认了,他要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   正烦躁间,一名偏将趋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枚蜡丸:“元帅,秦桧密信。”   粘罕不耐地扣开蜡丸,抽出内里纸条。目光扫过,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深深锁起。秦王赵政是假冒宗室,那又如何?此人能走到今日,靠的岂是血脉?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上京那摊子烂事,吴乞买皇帝与太祖诸子间的明争暗斗。或许这身份真假本身不重要,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引发宋国内讧。   他沉吟片刻,改变了主意,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个医师,给那老东西瞧瞧,别让他现在就死了。老夫有事问他。” [83]第 83 章:[宋]赵构退位(加更)   赵佶再次见到粘罕,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军帐里。他裹着并不厚实的旧毯子,躺在简陋的担架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嬴政的那一箭,不仅带走了赵桓的性命,也带走了他半条命。当时赵桓离赵佶只有一步远,赵桓身上喷出的血溅了赵佶一脸,赵佶甚至不知道他这场病是被吓的,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长子死在自己面前悲伤的。   粘罕显然没耐心等他痊愈,他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赵佶完全笼罩。他脸上没有半分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个赵政,你也看见他长什么样了。”粘罕开门见山,咄咄相逼,“真是你们赵家子孙?他是燕王之后?长得可像燕王?”   赵佶虚弱地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燕王子嗣中并无名为赵政者。”   至于像不像……赵佶觉得都不用看相貌,这样强硬的人哪像是他们赵宋宗室能生出来的呢。他们大宋就连开国皇帝的性情也是偏宽仁的,赵政可一点都没有宽仁的样子。   粘罕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阴鸷,他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或者说,他需要的本就不是确切的“是”或“不是”。他朝旁边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递上一份文书和印泥。   粘罕将文书抖开,凑到赵佶眼前,语气不容置疑:“按上手印。”   赵佶勉强睁开昏花的眼睛,就着帐中昏暗的光线看去。这是一份联名证词,由数位被掳至金国的赵宋宗室共同署名,内容是秦王赵政乃“伪冒宗室,窃据神器,实为奸邪之徒,意图倾覆赵宋社稷”云云。   赵佶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赵政是谁,做了什么。那个人硬生生将不可一世的金人铁骑赶回了黄河以北,如今正率军北伐,收复失地……若没有赵政,大宋或许已经亡了。   可是也是赵政,在万军阵前,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杀了桓儿!更何况,此刻粘罕就站在他面前,他哪里有胆量拒绝?   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滚,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人武力的畏惧,压倒了那一点模糊的愧疚和对国事的考量。赵佶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文书上刺目的字句,任由亲兵抓起他颤抖的手,蘸了印泥,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太原城破,金军最后的河北支点丧失,兵败如山倒。岳飞等将领乘胜追击,分路扫荡残余金军。等到又一个冬天来临,黄河再次冰封时,金军已被彻底逐出宋朝的边境,只剩下几股残兵游勇在边境地带流窜,已不足为虑,无需嬴政再亲自坐镇指挥。   嬴政原本不急于返回汴京,甚至有心在河北各地巡视一番,考察山川形胜,思索何处更宜建新都。汴京虽繁华,但地处平原,无险可守。   只是留守汴京的吕颐浩一封加急密信,打断了他的计划。信中吕颐浩言辞急切,禀报赵构突染重疾,病势沉疴,恐不久于人世,并委婉暗示,值此国本动摇之际,请秦王殿下速回汴京主持大局。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希望嬴政能赶在赵构咽气前回去,以便顺理成章地继位。   毕竟赵构现在连个后人都没有。   赵构早年曾有一子,但早在苗刘之变后便已夭折,而他本人似乎因扬州惊变落下病根,至今膝下犹虚。他若一死,帝位空缺,以嬴政如今的威望,登基为帝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中军大帐内,炭火温暖。嬴政慢条斯理地将吕颐浩的信件折好,放在案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武将倒是勉强够用了,文臣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看完信他便发现了不对劲。赵构此人,固然平庸怯懦,但对权力十分看重。他若真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让吕颐浩写信催自己回去主持大局,反而会千方百计隐瞒病情,同时疯狂寻访名医,试图保住性命和权位。如今这般主动将病情传出,催自己回去,反倒显得刻意了。   嬴政的目光落到帐内一角新制的沙盘上,心想这大宋倒也奇妙。初来时,他以为这个大宋是文盛武衰,缺武将不缺文臣。可这两年下来,岳飞、韩世忠、吴玠等良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数量才干不比当年大秦逊色。   文臣却是没有像李斯那样能干的……倒是有不少像李斯那样奸佞的。有李斯之奸,无李斯之才,让他生不起爱才之心。吕颐浩那个家伙,连赵构都看不住。   不过,嬴政并未打算点破吕颐浩信中的蹊跷之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把戏。   况且嬴政本就打算回汴京一趟。先前是国势危如累卵,内无良将可托付大局,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他才不得不亲自坐镇军中,以监国之名行摄政之实,暂时容忍赵构那个庸碌之辈居于帝位,以稳定朝野人心,避免过早内耗。   可如今金人已被逐出,北方暂安。岳飞等将领已然成长起来,足以独当一面,镇守边疆。他何必再委屈自己呢?   既然赵构的本事比不上他,那为什么还要让赵构的位置凌驾于他之上?   108看着自家脸上写满了野心勃勃的陛下,默不作声把记录中几年前嬴政的“三元及第”目标改成了“朕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它就知道!   嬴政不紧不慢地返回了汴京城,雪覆汴梁,长街两侧却无一丝寒意。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回来了!”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是秦王殿下!他把金狗打跑了!咱们的疆土都收回来了!”   百姓们攀着坊墙,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热切地望着骑马入城的身影。许多人眼中含着泪花,一边抹泪一边嘶声高喊。   金人不仅掳走了宗室大臣,还掳走了数万工匠、医者、艺人……谁家都有个亲戚邻居一去生死不知。   嬴政没有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他目光扫过两旁激动的人群,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受……不坏的感觉。   这对嬴政来说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宋朝的百姓并不畏惧皇室宗亲,亲民也算是宋朝这些无能懦弱的君王做的唯一的好处了。在大秦他巡视天下的时候,虽然也有看热闹的黔首,但是那些黔首对他这个始皇帝还是畏惧居多,不像宋朝的百姓这么热闹。   嬴政享受着这发自肺腑的欢呼,他一向喜欢排场。   嬴政心想回去他也要把咸阳建成汴京城……现在他住在洛阳了,应该是把洛阳建成这么繁荣的城池。不过后面这一千年好像都没怎么有朝代建造都江堰郑国渠长城驰道这样的超级工程,只有一条大运河还算有用,这个也可以搬到大秦去。   真是可惜,历朝历代这么多的皇帝居然没有一个和他有同样基建喜好的。求仙问道的倒是不少,那个赵佶就很喜欢修道,不过看来无论是找方士练丹药还是自己修道,都没有什么用处。   马蹄踏过御街的积雪,前方巍峨的宫城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   庆功大宴设在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大胜之后的兴奋。   嬴政高踞首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并未饮酒,只是偶尔拿起面前的鎏金盏把玩。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身旁次席上那位强撑着病体出席的赵构,更多时候,则是在殿内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多了几张生面孔。嬴政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北征这段时间,这位官家也没闲着,借着身份之便,到底还是往朝堂里安插了些自己的人。动作不算大,但心思昭然若揭。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麾下的两位宰相身上。这两个人居然在搞阴谋诡计的本事上还比不过赵构。赵构此人,对外敌懦弱无能,但将心思用在操控权术、玩弄手腕上,倒真是“天赋异禀”。   嬴政心中的厌恶此刻更浓重了几分。一个君主,不将精力才能用于抵御外侮上,却全副心思都耗在如何玩弄权柄上,甚至不惜为此勾结外敌……这不是愚蠢,这是根子里的坏。比纯粹的庸碌无能,更令他厌恶。   就在殿内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之际。   “哐当!”是掀桌的声音。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御座之侧,次席之后,赵构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身前那张摆放着珍馐美酒的檀木案几被掀翻在地,杯盘碗盏摔得粉碎,酒液菜肴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殿内瞬间死寂。文武百官惊愕地转头,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投向主位的嬴政,见秦王殿下依旧安然端坐,神色漠然,甚至眼神都未动一下,然后才齐刷刷地看向赵构。   下一刻,原本侍立在大殿四周看似寻常的几名侍卫,身形暴起,瞬间便已抢到嬴政席前,手中明晃晃的长剑出鞘,交叉横拦,剑尖直指嬴政!   空气凝固了。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些胆子小的文臣,已开始瑟瑟发抖。   嬴政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玄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衬得他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威严。   他没有看那些指着自己的剑,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构脸上。   “从金贼那里得了助力?说说看,许了他们什么条件?割地?称臣?还是岁贡?”   赵构心头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的谋划早已被嬴政洞悉。但看到嬴政已被自己安排的侍卫控制,他狂跳的心又略略定了下来,一股扭曲兴奋涌上心头。   “你住口!”赵构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赵政,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根本不是我赵宋血脉!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山野角落冒出来的村夫莽汉,也敢妄称宗室,欺世盗名,窃据高位!”   他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用力抖开,高举过头,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迹和印玺。   “这是我大宋宗正司的勘验文书,还有太上皇的亲笔确认与手印,宗牒之上,从无赵政此人。燕王一脉,也从未有过私生子,你根本就是个假货!”   嬴政静静听他说完,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反而点了点头。   “看来你许给金人的条件,定然是丰厚至极。不过,也可能是金人实在忌惮本王,忌惮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助你除掉本王这个心腹大患。这倒也说得通。”   大宋的宗正司和太上皇都被金人抓去了,赵构这卷能证明他身份的帛书从何而来很清楚了。   赵构被嬴政这副姿态彻底激怒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明明剑都架在身前了,嬴政还能如此镇定?他凭什么?岳飞韩世忠那些贼人都在河北,远水救不了近火!此刻这紫宸殿内,都是他的人!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赵构色厉内荏地喝道,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身侧后方。   嬴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秦桧身上。   “看来,”嬴政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就是此人居中联络,穿针引线,让你搭上了金人。”   秦桧被嬴政的目光一扫,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嬴政不再看秦桧,目光重新落回赵构那张扭曲的脸上,他忽然笑了。   “你理解的帝王之术,难道就只是这些蝇营狗苟和构陷倾轧?”   赵构一愣。   嬴政继续道:“你以为权力是什么?是来自血脉?来自姓氏?来自这一纸帛书?”   他瞥了一眼赵构手中颤抖的帛书,眼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也对。”嬴政点了点头,“毕竟,你的皇位,不就是因为你的父兄全被金人掳去,这才落到你头上的么?你的权力,从来只来源于那点可怜的血缘。所以,你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的权力,也只能来源于此。”   “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权力,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嬴政动了!   他手腕一翻,佩剑出鞘,轻巧地挑开身边两只剑,另一个侍卫陷入了犹豫,显然他得到的命令只是挟持嬴政而不是真的动手。就在他迟疑之间,嬴政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嬴政一直没有停下过学习,天下人知道他有一手好射术,却不知道他还有一身好武艺。嬴政的射术和武艺是跟同一个人学的,是在上个副本,那个人名叫吕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嬴政开口到三名持剑侍卫或伤或退,不过两三个呼吸。   “护驾!快护驾!”赵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紫宸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两列身披重甲的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手持长刀涌入,眨眼之间就控制了局面。   赵构呆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甲士,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扭头,看向殿内的文武百官,嘶声力竭地大喊:   “你们都看到了,赵政是乱臣贼子!他是假冒的宗室,他根本不是秦王,他要谋逆!他要篡位!”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然后,在赵构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注视下。殿内的文武百官,无论是早就心向嬴政的,还是原本态度中立的,在短暂的死寂后,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跪拜的方向是嬴政所站立的位置。   赵构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瘫软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大臣……他们不是应该忠于赵宋吗?不是应该站在正统这边吗?   嬴政握着剑走到赵构身前,抬起剑,赵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可是疼痛并没有传来,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惨叫声。秦桧痛苦的趴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柄长剑哀嚎,嬴政没有一剑捅死秦桧,他觉得适当的惨叫可以让赵构脑子清醒点。   嬴政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看清楚了?”嬴政的声音平静,“这才是权力。”   “你要先让他们看到你无所不能,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奉你为君!”   赵构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官家赵构,自知德薄能鲜,今愿效法古之圣王,退位让贤,将皇位禅于秦王政。日后依然称赵构为官家,朕则恢复古制,称为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尔等可都听清楚了?”   赵构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不!我没有!我没有要禅位!你……你篡位!”   可是他的喊声,被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声音压下。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84]第 84 章:[宋]收复燕云   殿内很快被收拾干净,酒液瓷片和血迹都被内侍手脚麻利地擦拭一空,熏香燃起,驱散了血腥气。   本该惊心动魄的宫变,因为双方实力差距过大,所以在一炷香内就结束了。   嬴政并未立即离席,他重新坐回御座。看着赵构被侍卫如同拖死狗般架出紫宸殿,嬴政心中无波无澜。失败者就该有失败者的样子,尤其是一个勾结外敌的失败者。   他抬了抬手,示意吕颐浩近前。   吕颐浩早已是满头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他心里把自己骂了又骂,陛下将汴京大小事务托付于他,他却对赵构与秦桧的密谋一无所知,若非陛下英明神武,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看到嬴政招手,他连忙小跑上前,张口就是请罪:“臣无能,竟让那等宵小在眼皮底下……”   “行了。”嬴政打断他,“你的本事,也就到这了,非你所长,不必过于苛责。”   可这话听在吕颐浩耳中比斥责更让他难受。他头垂得更低,讷讷不能言。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本就没在吕颐浩身上寄予太大的期望,宋朝的这些制度在他看来已经很完善了,他也没打算把重心放在内政上,宰相能做到在将领出征的时候保障后勤就够了。   “赵构既然身染重病,久病缠身,那该死的时候,也就不必强留了。明白么?”嬴政淡淡道。   一下子死了不太好看,但是嬴政也没打算好吃好喝的养着赵构,他不是这么仁慈的性格。赵构把他骗回来的原因既然是重病,那嬴政就会让赵构真的重病,赵构曾经也是皇帝,皇帝怎么能说假话呢。   吕颐浩心头一凛,瞬间懂了。这是陛下给他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不能再出错了。   吕颐浩深吸一口气:“臣明白,定会……妥善照料官家。”   登基仪式并未大肆操办。嬴政固然喜好排场,威严与仪式感是统治的重要部分,但登基大典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一回生,二回熟,经历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更宏大的泰山封禅他都干过……一想到这里,嬴政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又想去问候一下赵家皇陵。都怪那个搞出澶渊之盟的宋真宗,自己心虚,跑去泰山封禅,生生把封禅大典的格调给拉低了。   仪式从简,但该有的步骤不能少。在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上,嬴政就对肃立的文武百官宣布。   “万象革新,当在今日。昔年汉光武皇帝刘秀,光复汉室山河,遂有两汉之称。今我大宋,自当有别于前。”   【哇哦,真猜不出来陛下要改什么朝号呢】   【可能是秦吧,当然我只是随口一猜】   【有不是秦的可能性吗】   【主播真的是秦朝的真爱粉】   【不只是普通的真爱粉了吧,主播连ID都叫赵政,摆明是秦始皇真爱粉啊】   【哈哈哈,仅仅是真爱粉吗?主播这个三年登基五年统一的本事,说他是秦始皇本人我也信】   【其实我才是秦始皇,v我五十,封你做大将军】   108熟练地将“V我50”的弹幕发送出去,看着屏幕被“疯狂星期四”刷屏,默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忧愁地看了一眼自家宿主。别的系统发愁宿主太菜完不成任务,它倒好,天天发愁宿主太强,太引人注目。   果然,嬴政下一句就开口:“国朝文气过盛,失之刚健。自即日起,在文书典章之中,于宋前加一秦字,定为‘秦宋’,以正风气。至于民间称谓,可仍循旧例,不必强求。”   殿上百官闻言,无不应诺。莫说只是改个称呼,便是陛下此时自称秦始皇再世,他们也只会山呼圣明。纵然是文臣,历经靖康之变的惨痛,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大宋需要的是一位铁血君主,而不是大宋先前多的快要溢出来的宽仁之君了……   嬴政登基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北方的金国上京。   金国朝堂的气氛,与汴京的欢乐截然相反,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宫大殿内,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将一份紧急军报重重摔在御案上,指着垂手立于殿中的老将粘罕,厉声训斥,丝毫不再顾及对方开国元老的颜面。   “朕早就说过!先与之和谈,虚与委蛇、可你呢?偏要自作聪明,搞什么离间计,说什么让那赵政陷入内斗,疲于奔命。现在好了?赵构没了,赵政从秦王变成皇帝了!名正言顺,大权独揽!”   粘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胡须微微颤抖,却不敢反驳。此次离间计彻底失败,反而让嬴政顺利登基,他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秦桧那个废物,还有赵构那个蠢货,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完颜吴乞买气得在大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砖上咚咚作响。金国这两年损失太大了,精锐折损严重,抢掠来的财富也消耗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士气没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粘罕:“粘罕,你告诉朕,以我大金如今之国力军心,还能再南下吗?”   富庶广袤的中原,锦绣河山,无数财富人口,曾经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如今却被硬生生打了回来,说完全放弃南下野心,那是自欺欺人。   面对完颜吴乞买的询问,粘罕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答案。   “……陛下,遣使再议和谈吧。”   “和谈?”完颜吴乞买声音陡然拔高,“上次朕是真心想和谈!结果你派去的那个秦桧是什么东西?自作聪明,坏了大事!”   粘罕低头不语,他心里何尝不憋屈?他甚至隐隐有些埋怨完颜吴乞买,看看人家的皇帝,杀伐果断,用兵如神,再看看你……但凡你有那赵政一半的本事,以大金的国力之强,早就踏平中原了!何至于今日进退两难?   心中更是对那个早已死在汴京的秦桧更是恨得牙痒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非他信誓旦旦,说什么已与赵构里应外合,必能给赵政制造大麻烦。结果倒好,麻烦没制造出来,反而把赵构的皇位都折腾没了。   完颜吴乞买看着粘罕灰败的脸色,也知道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和谈就和谈吧。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条件怕是要大不一样了。”   两人心知肚明。上次和谈,金国还占据着河北大片土地,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如今,宋国已将金军彻底逐出国境,河北河东尽复。这次所谓的和谈,更多的将是一份停战协议,双方暂时休兵,各守疆界。   于是,开春时节,黄河的坚冰尚未完全消融,金国的使者便已抵达宋金边境。这次的使者,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显得格外知情识趣。既不似萧仲恭那般傲慢嚣张,也不像秦桧那般心怀鬼胎。   使者态度恭谨,老老实实地传达了金国皇帝的意思:两国连年征战,生灵涂炭,金国愿与大宋永结盟好,罢兵休战。为表诚意,金国愿归还靖康年间掳掠的宗室大臣等,同时希望大宋也能释放被俘的金国将领士卒。   金国这次学乖了。从嬴政毫不犹豫一箭射杀赵桓的举动,他们就已明白,这位新皇帝,根本不在乎那些赵宋宗室的死活。这些人在金国手中,已从奇货可居变成了烫手山芋,留着浪费粮食,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回些己方被俘的勇士。   嬴政接过了国书。他沉吟片刻,在朝会上缓缓开口:“准其所请。着有司与金使接洽,交换俘虏事宜。”   他不是不记仇了。只是此时,他有其他的打算。   眼下,摆在他面前最紧迫的目标,依然是收复故土。只是在需要收复的疆土就不是原来宋朝拥有的疆土了,而是属于他大秦的陇西和燕云,现在分别属于西夏和金国。   燕云之地,失去已逾百年,几代人更迭,当地汉民与外族杂居,对大宋没有认同,甚至可能心向金国。想要收复,无法再像在河北那样依靠义军内应,只能依靠强攻。而强攻,尤其是攻打燕山防线,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嬴政决定,先捏软柿子——西夏。把秦国的陇西故地收回来,然后就能培养骑兵了。   开春后,万物复苏,也是用兵之时。嬴政下旨,以岳飞为主帅,吴玠为副帅,统兵十万,西征西夏。出兵的名义冠冕堂皇,就是报仇。当初金兵南下,西夏趁火打劫,侵占了宋朝西北不少州县,此仇不可不报。   在宋徽宗那个昏君在位的时候,宋军尚且能跟西夏打得有来有回的时代,如今这支经过金人磨砺的宋军,对付西夏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短短两个月时间,被西夏侵占的陇西故地便尽数光复,宋军却没有停下脚步。   西夏国王顺慌了神,一面调集举国之兵负隅顽抗,一面向金国紧急求援,希望金国能看在他们称臣纳贡的份上,拉西夏一把。   金国也的确出兵了,只是不是对大宋,而是对西夏。   金国的逻辑简单粗暴,前两年南下损兵折将,正需要补血。与其帮你西夏抗宋,不如趁你病,要你命,跟宋朝一起,把西夏这块肥肉分吃了!   宋军从南向北,摧枯拉朽;金军从北向南,烧杀抢掠。偶尔两军前锋相遇,也是默契地各自转向,避免冲突,继续去争夺西夏其他地盘。   一只自以为是的老狼,夹在两只暂时奈何不了对方的猛虎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当两只老虎发现它们暂时无法彻底吃掉对方时,就会先把中间碍事又肥美的老狼分食掉,补充体力,再图后计。   西夏没有中原那般复杂的地形和庞大的人口基数可供周旋。在宋金两大强权的默契瓜分下,仅仅一年时间,西夏全境沦陷,国土被宋金两国瓜分殆尽。   随后的两年,宋金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嬴政知道金人一直在训练士卒,补足前几年损失的精锐,金人也一直知道无数马队在陇西和中原之间穿梭,带走了无数匹好马。   直到两年后,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病重。   这并不太出人意料。完颜吴乞买继承的是其兄完颜阿骨打的皇位,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如今已年过六旬,已算高寿,生病实属正常。   但问题在于,金国至今未立太子。   按照女真部落旧俗和完颜阿骨打建国时的“兄终弟及”约定,完颜吴乞买之后,皇位应传回阿骨打一系。可是现在完颜吴乞买显然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阿骨打的儿子们及其支持者自然强烈反对。   就在金国内部为皇位继承吵得不可开交之时。   嬴政于汴京誓师,以岳飞为元帅,发兵三十万,其中精锐骑兵五万,步卒二十五万,兵分三路,大举北伐,剑锋直指燕云十六州!   金国的反应比之当年徽钦二帝要迅速得多。尽管上京的皇宫内,关于皇位归属的争吵已趋白热化,但面对宋军三十万大军压境,金国高层迅速达成了共识,由老将粘罕挂帅出征,统领各部抵抗宋军。   粘罕临危受命,可是战况不容乐观。就像嬴政当年所说的,要想打胜仗必须先理顺中枢,令出一门,上下同欲。当年的大宋有嬴政这个王从天降的选手一巴掌按死赵构,可金国现在却没有能力如此突出的人,可以平息皇位斗争。   金国并没有短缺粘罕的粮草,金军也没有畏战而逃,可是仅仅是将领的一个犹豫便足以决定战争的成败。   行军路线上,阿骨打系的将领暗自拖延,不愿让属于吴乞买一系的友军抢占有利地形,获得首功,以免助长对方在皇位争夺中的声势。布防御敌时,吴乞买派的统帅又对阿骨打太子们麾下兵马的调遣心存疑虑,生怕他们借机保存实力,或故意让自己麾下部队去啃硬骨头,消耗己方力量……   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就取决于那一线之差。当粘罕精心策划的一次反击,因左路军未能按约定时间抵达,导致中军主力陷入岳飞、韩世忠两部主力的合围时,粘罕知道,一切都完了。   朔风凛冽的十月下旬,粘罕于燕京兵败自刎。   次年正月,随着最后一股金军撤离古北口,燕云十六州全境,在被异族统治了近二百年后,再次回到了中原王朝的版图。   但是,嬴政没有停下北伐的脚步。   他说过他记仇。 [85]第 85 章:[宋]灭金   北地的严寒十分厉害。才刚入冬,纷纷扬扬的大雪便下个不停,不过几日,积雪已能没过常人的脚腕。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宋军北伐的步伐暂时被这酷寒的天气阻滞在了中京大定府。此地原是辽国五京之一,位于燕京正北,地处老哈河流域,是出古北口后第一个大型筑垒城池。拿下大定府,便意味着打开了通往金国上京和西辽河平原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自一个月前攻克此城,宋军便在此驻扎下来,并未再继续北进。天气骤冷,嬴政的诏命也随之而至,暂停攻势,转为固守,依托城池堡垒抵御可能出现的金军反扑,同时让将士们适应北地气候,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图进取。   岳飞、韩世忠所部主力,便驻扎在大定府城内。他们选择了城内原本辽国皇宫的旧址安营扎寨。昔年,辽国模仿汴京规制在此建造了巍峨的宫殿群,可惜在金国灭辽的大战中,这座宫殿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入冬前,岳飞便命士卒清扫了废墟,利用残存的砖石基座,搭建起一排排虽然简陋但保暖的营房,取代了单薄的帐篷以抵御刺骨的寒风。   如今的大定府,城内秩序井然。岳家军军纪严明,自入城起便三令五申,严禁扰民劫掠,违令者斩。与之前金人统治时的动辄屠戮相比,宋军的秋毫无犯就显得十分友好了。原本心怀忐忑的城中辽汉遗民,在最初的观望后,迅速转变了态度。不仅主动配合宋军维持秩序,甚至有不少青壮自愿帮助宋军修缮城墙。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寒气,韩世忠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一边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一边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燃烧正旺的火盆旁,迫不及待地将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伸到火焰上方,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冻煞人也!老子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在辽国故地被冻成这副熊样的一天。”韩世忠是西北延安人,自诩也是见过风寒的,可这北地的酷寒依然让他有些吃不消。   岳飞正盘腿坐在离火盆不远处的矮榻上,借着火光批阅军务文书。他闻声抬起头,闻言不由笑了笑,也朝火盆边又挪了挪:“大定府这地方,听说比起金人的上京,还算暖和些。据说那上京之地,隆冬时节,泼水成冰,呼气成霜,那才叫真正的苦寒之地。”   他是相州汤阴人,少年时随家南迁,更多在相对温暖的南方生活,对这北地的严寒适应起来比韩世忠还要艰难几分。   韩世忠搓着手,感受着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闻言哈哈一笑:“上京?可不是更冷!嘿,说来真是……几年前,咱们拼了命把金狗拦在长江边上时,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咱们不仅能收复故土,还能打到这里。”   就在数年前,大宋还是一片风雨飘摇,长江以北几乎尽数沦陷,朝廷君臣惶惶如丧家之犬,只求偏安一隅。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乾坤倒转,他们竟能率军深入这塞北苦寒之地,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人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兵锋直指上京?   韩世忠越想越觉得世事奇妙,忍不住又笑道:“鹏举,你年纪小,怕是记不得了。当年咱们大宋,可是年年要给辽国送岁币,花钱买平安。谁能想到,今日咱们竟能站在当年辽国的皇宫地界上烤火?那时候你这小子怕是还在老家玩泥巴吧?”   岳飞被他打趣,放下手中的笔,无奈地喊了一声:“韩兄!”   韩世忠见他窘迫,笑声更畅快了些:“哈哈哈,莫恼莫恼!你小子比老子小了十四岁,如今已是武成侯。老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只是个小小的统制官,提着脑袋在边地跟西夏人拼命呢!”   他话里并无多少羡慕之意,反而满是欣慰。毕竟,他自己也因收复燕京等赫赫战功,被陛下封为通武侯。陛下有言在先,待攻破金国上京,便要给他们这些功臣统统晋封国公!   说笑间,亲兵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羊汤。汤汁雪白浓郁,羊肉酥烂,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两人就着烤火,将滚烫的羊汤喝完,热气驱散了寒意。   身体暖和过来,韩世忠这才想起正事,神色一正,说道:“对了,陛下遣人又送了一批越冬物资过来,皮袄毡帽,还有足够的粮草。还专门赏了你一件紫貂裘,说是北地苦寒,让你多穿些衣裳。”   说着,韩世忠从怀中掏出一封沉甸甸的信封,递给岳飞,“还有这封密信,我顺道给你捎过来了。”   韩世忠的语气轻快,追随当今陛下打仗,实在是为将者莫大的幸事。北地刚一下雪,陛下便立刻调整战略,体谅将士们初次在如此严寒之地作战,果断下令由攻转守,稳扎稳打。紧接着一批批御寒物资便源源不断送到前线。   哪怕远在这远离中原数千里的大定府,他们的物资供应依然充足,只需全力防御那些趁着冬天来攻打大定的金兵。何况每次运抵物资,总会夹带陛下对他们这些将领的私人赏赐,东西不多,却能让他们这些领兵在外的将领时刻感受到天子的信重。   岳飞身上还穿着旧貉皮袖,闻言立刻道:“陛下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紫貂裘太过珍贵,飞身在军中,冲锋陷阵,穿此等华服实在于心不安,也于军不利。”   “打住!”韩世忠连忙摆手,打断了他,“我的岳侯爷!陛下赏赐给你的,那是恩典,是体恤!你还想拒绝不成?”   在韩世忠看来,岳飞这后辈,打仗勇猛,治军严明,人品端方,几乎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太“正”了,正得有些过分。以他如今的地位功劳,穿件青貂裘、紫貂裘根本不算逾制,可岳飞偏偏还保持着早年那种艰苦朴素的作风,身上常服多是旧衣。   前几年韩世忠还觉得,年轻人嘛,棱角分明,等年纪再大些,在官场上多碰几次壁,自然会圆滑些。可谁曾想,陛下对岳飞回护有加,愣是没让岳飞受过半点的官场委屈。结果就是,岳飞的脾气非但没被磨平,反而比早年更加耿直了。   岳飞道:“去岁出征前,陛下赏赐的良田美宅,我也婉拒了,陛下亦未怪罪。”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受如此厚赏,心中有愧。   韩世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陛下对你可真是……”   岳飞见韩世忠笑了,也不再纠结于紫貂裘之事,知道陛下赏赐,推拒反而不美。他起身,从旁边桌案上取过一柄锋利的小刀,小心地挑开密信的火漆。取出信笺,低头细看。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动,又从信封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朱红,以金漆描绘“御前金字牌”字样。   韩世忠的目光立刻被这令牌吸引,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认得此物,这是大宋最高等级的军事令牌,朱漆金字牌!   岳飞抬起头,看向韩世忠,将手中的朱漆金字牌轻轻晃了晃,道:“陛下在信中说,北地大雪封路,讯息传递艰难,恐因消息阻滞和往来请示而贻误战机。特授我此金字牌,许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总决北征军一切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听到这番话,韩世忠笑了起来,耿直不知变通又如何呢?陛下信重就够了。   时光荏苒,转眼冬去春来。三月之后,北地的积雪渐渐融化,冻土复苏,道路再次变得畅通。   养精蓄锐了一个冬天的宋军,再次向北攻伐。这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持续了近一年半之久。   金人确实凶悍勇猛,只是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早已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勇武。   大宋在嬴政的掌控下,展现出了碾压式的国力与组织力。一个统一稳定的庞大中原帝国,其战争潜力是可怕的。失去了燕云和部分河北之地,金国剩下的国土多为苦寒之地,产出有限。而大宋,则拥有整个中原的丰饶土地,源源不断的粮草跨越千山万水,艰难却持续地输送到北伐前线。   此消彼长之下,战争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向大宋倾斜。金军节节败退,宋军则稳扎稳打,不断压缩金国的生存空间。尽管金国正处在其崛起的巅峰期,锐气未失,但在大宋这台被嬴政驱使的中原王朝面前,依旧力不从心。   最终,当宋军历经苦战,兵临金国都城上京城下时,这场持续了一年半的灭国之战,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上京城内,如今弥漫着恐慌。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擅长骑射野战,对于筑城守城,本就不甚精通。在他们横扫四方时,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战火会烧到自己的都城之下。   上京城根本没有坚固的城墙,所有人都知道上京守不住了。   皇宫深处,病榻之上,曾经意气风发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如今已是形销骨立。长期的病痛和国事煎熬,早已耗干了他的精力。   “大汗!宋人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城外了!大军围城了!”   听到手下的禀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头一阵剧烈的腥甜上涌,一大口鲜血喷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吴乞买双目失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装饰着金银色彩绘的房梁,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他大金的铁骑踏破汴京,应该是宋国的皇帝跪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地献上降表,岁岁来朝。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反了过来?   那个赵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为何有如此本事,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就将一个卑躬屈膝的弱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剧烈的咳喘打断了他的思绪,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西城门被宋军攻破了!宋军入城了!”又一道噩耗传来。   吴乞买浑身一颤,双目猛地凸出,死死瞪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那口气,就这么硬生生地梗在了胸口,再也吐不出来。   他双目圆睁,死死望着屋顶,久久无法合拢,竟是硬生生被气死了,死不瞑目。   随着上京城破,皇帝暴毙,金国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   历史的轨迹在这里被强行扭转。   岳飞的捷报连同被俘的金国宗室贵族和象征金国政权信物的印玺仪仗等,被一路送往汴京。   金国都城上京被王师攻破、金人灭国的捷报传回汴京,整座都城瞬间沸腾!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声响彻云霄。   消息传到宗泽府上时,这位因身体和年纪原因被嬴政强令留在汴京休养的老将,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是老泪纵横。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抱着酒坛,拍开泥封,对着北方咕咚咕咚狂饮,仿佛要将这半生的憋闷连同国仇家恨一并饮下。酒入愁肠,化作更汹涌的热泪,最后竟是醉倒在地,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然后宗泽不幸在全汴京最快乐的时候感染了风寒。   嬴政听说后亲至宗泽府上探望。见到病榻上脸色憔悴的宗泽,嬴政哭笑不得。所幸宗泽病的不重,多喝几副苦药汤也就好了。   “老将军都这个年纪了,怎还闹出这样一桩趣事呢?”嬴政笑道。   宗泽见到嬴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又被嬴政按住。他躺在病榻上颤抖着握住嬴政的手,良久才哽咽道:“陛下,老臣……老臣能看到今日,能看到金虏授首,燕云重归,我大宋……不,是我秦宋国威重振于塞北。便是立刻死了,也了无遗憾,含笑九泉了!”   嬴政反手轻轻拍了拍宗泽青筋毕露的手背,温声道:“老将军劳苦功高,如今正当安享太平,何出此言?况且老将军的目光,还应放得更长远些才是。”   宗泽一愣。更长远?光复中原、洗雪靖康之耻、收复燕云、乃至犁庭扫穴、灭亡金国……这已然是他毕生梦想的极致,甚至可说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如今一一实现,还要如何长远?   嬴政却已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老将军可知,金国覆灭,其疆土之北,尚有广阔天地?渡过那条鸭绿水,便是高丽之国。其地虽小,亦是一国。”   渡过鸭绿水也是渡河啊。   嬴政语气还带着一种发现新天地的愉悦,“朕近日翻阅海图舆志,方知天下之大,远超想象。隔海相望,有倭国;南向大海,更有诸多岛屿,如爪哇等;陆上西南,有吐蕃、大理;西北丝路,有回鹘诸部……”   宗泽怔怔地听着,看着嬴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么多国家,陛下您都想要吗?   【哈哈哈,宗泽也懵了】   【陛下,世界很大,宋朝的航海技术很发达】   直播间也是一片欢乐。   直到下一秒,直播关闭,在一片问号中,飘出一行字【任务已完成,直播结束】   刚踏出宗泽府邸的嬴政,耳边响起任务结束的声音,面前也浮现出了一本《宋史》。   知道直播已经关闭了的嬴政,光明正大对108吐槽:“朕不用看史书,也能猜到这个宋朝能烂成什么样。有赵佶赵桓和赵构三个废物,宋朝根本好不了。”   嬴政觉得赵家父子三人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他一点安慰,大秦起码是七代明君之后才跟了一个胡亥,宋朝连着三代都这个样。   不过嬴政还是打算看一看这本史书,知道自己的文臣武将在历史上原本的轨迹还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说不准宋朝也能有一个诸葛亮那样的贤相,给他用一用。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