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王府都在等我做饭(美食)-jjwxc 作者:季七欢 简介:   预收文:《我妹是厨神!!》   ——   【21:00更新】   一觉醒来,裴明妙成了王府后院里一名粗役女使   母亲病逝,夫家退亲,还欠了舅舅不少银子   为了吃饱饭,为了让以后日子过得更好些,她想法子进了大厨房   盛水、揉面、生火、下锅   葱油蒸饼带着咸焦面香,酱焖排骨软烂入味,梅干菜烧肉泛着深褐油亮,被人观赏的番椒也被她做成各种新奇佳肴   一道道美味从她手里烹出往各房里送,满足各位贵人挑剔的胃口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能早日攒够银钱还清债款出府去过安稳平凡的小日子   ……   后来,裴明妙去见好友   街肆喧嚣,好友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王府水深啊,我听说今儿个日光毒辣,二爷却被王爷罚在临街校场上生生站了一整日不许躲荫凉,你身在其中,可知出了什么大事?”   裴明妙:哦,那好像是昨夜二爷路过厨房,将她给王爷准备的叫花鸡顺走了   好友又说:“王府水深啊,听说二公子与三公子今晨竟在书堂门口不顾体面地打起来。”   裴明妙:哦,那好像是两位小王孙在争抢她做的云片糕,盘里就剩了一块,谁也不肯相让   ○架空背景,糅杂了好多个朝代   ○日常文,前期主要写王府的事,看看各房热闹吃吃美食之类的,权谋一笔带过等同没有,男主在中期左右出场   ————预收文《我妹是大厨!》————   御厨楚沅被亲生父亲背叛身亡,一睁眼穿到了一个让她十分陌生的朝代   这具身体模样名字都与她相同,性格却截然相反,是个叛逆少女,偷钱斗殴还把养母打进医院   她莫名内疚,凭借记忆找到医院急诊科室   养母刚处理完伤口,看见她却没有生气,而是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你要钱等妈妈卖完今天的菜就给你,别去跟那些小混混借好吗?”   楚沅鼻子酸酸的   ……   楚嘉瑜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朋友出差去世,母亲收养了父亲朋友留下的孩子,然后又要供自己读大学非常不易   大学毕业后,她晚上当兼职家教,白天在写字楼里做销售,打电话打得喉咙沙哑,点开拼好饭准备买份最便宜的套餐,抬头就看见公司落地玻璃窗外,她最讨厌的妹妹小心翼翼左右环顾,发现她后惊喜地从外头跑进来   “姐姐,我给你做了红烧排骨饭跟果汁!”   妹妹就这么一脸萌萌地看着她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日常 [1]1:穿越   “呕——”   肃王府檐角那根粗大的毛竹沿着斗拱一路斜伸,将后苑引来的活水送进院中,裴明妙就蹲在石槽口处,将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还是忍不住生理性干呕两声。   双手连带着小臂都被她搓得发红,再搓下去就要破皮了,裴明妙这才停了动作,甩了甩手,在旁边的台阶坐下,长长叹出口气。   谁曾想昨晚她还在海边度假村探店,结果夜游时脚一抽筋沉海底,再醒来就穿越了。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是个可怜人,亲爹早逝,亲娘病死,家里的豆腐摊子也当了但还是不够还药钱和安葬费,绝境之下只得朝舅舅借钱,钱虽拿到了,但又让舅舅与舅妈大吵了一架也让她心生愧疚,好不容易签了契进王府当差三年,熬了那么久,眼瞧着还剩一个多月就能出府,昨儿却又收到未婚夫那边退亲的消息,层层重压之下没想开,投了池子。   裴明妙从池子爬上来后,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回了偏院,擦干换身衣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今早起来骨头缝又冷又虚,脑袋也跟灌了铅一般,人还没缓过来,就被拉来干活,干的还是倒夜香的活儿。   还没等裴明妙感慨完世事无常,就有婆子来催她:“你在这躲懒呢,赶紧拿了扫帚去干活。”   像她这样的杂役丫鬟,除了要刷茅房,还要打扫院子,擦拭各院的桌椅摆件,清洗各处的器具,还有洗衣裳,守夜挑水……   裴明妙回想原主在王府里干的这些事,只觉得两眼一黑,这也太多活要做了。   裴明妙绝望地拎着扫把,跟着另一个叫春桃的丫鬟走进芳洲院。   午后的风穿过院子重重回廊,带了些燥热,拂在池塘边的柳树上。   不过这片看似安稳的惬意,到底是被芳洲院里的一声脆响给砸了个稀烂。   裴明妙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便听见屋里传来王府二夫人梁舒雁颤抖的厉声:“萧祈,你在外面那些风流烂账,我念在夫妻情分上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外头狐媚子怀的野种你竟也有脸往王府里领?你真当我忠勇府没人了是吗?”   论起相貌,梁舒雁生得只算得上清秀,可架不住她命好。   她是忠勇公的独苗亲重孙女,老国公是陪着先帝爷打江山的功臣,戎马一生偏偏子嗣艰难,临老就剩了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前些年的宫宴上,梁舒雁一眼相中了肃王的儿子萧祈。   萧祈那张脸是真俊,眉眼生得风流,腰身挺拔如竹,确实称得上一表人才,直接就让梁舒雁芳心萌动。   可萧祈自己生得好,自是瞧不上容貌寡淡的梁舒雁。   但梁家小姐非他不嫁,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是老国公舍了老脸去御前求了恩典。   皇上亲自赐婚,萧祈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八抬大轿把人迎进了肃王府。   强扭的瓜养了这些年也没养出半点甜的滋味,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冷冰冰。   二爷房里的姨娘通房进了一个又一个,外头的红粉知己更是没断过,可这么些年谁也没那个福气闹出动静来。   如今,却是第一遭,在梁舒雁还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萧祈在外头弄出孩子了。   萧祈心里也清楚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他踏进院子时本有些心虚,想着把姿态放低些,好生安抚夫人几句。   谁曾想他刚说完,迎面就被梁舒雁一碗茶水泼了个满头满脸,茶叶碎子黏在他脸上,好不滑稽。   萧祈平日最厌烦她这副依仗娘家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那点子刚升起来的心虚被这一盏茶泼得丁点不剩,只余满腔怒火。   他冷笑一声:“你这个妒妇,摆得哪门子款?你既嫁进了肃王府,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夫纲二字你读到哪里去了?玉柔怀的是我的骨肉,这妾我是纳定了,你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   两人在屋里摔杯砸盏,吵得是不可开交。   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明妙则八卦之魂燃烧得正旺,她攥着一把竹扫帚背对着正屋,在那块早就干净得不行的砖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继续偷偷听着墙角。   芳洲院的赵嬷嬷瞧见了,两步跨过去,一把夺了她的扫帚:“你这丫头在这儿磨叽什么?崭新的大扫帚都要叫你磨秃了,真是糟蹋物件,快,你俩去屋里收拾收拾,别让主子伤了手脚,机灵点。”   裴明妙就低着头,跟着春桃进了屋。   屋内碎瓷狼藉,泼泼洒洒乱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前龙井那股子清润微甘的余香,掺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春桃是个规矩极好的,朝着上首的两位主子福了福身,便老老实实跪下去捡瓷片。   裴明妙却没这份眼色,她裙摆一兜,直接弯腰蹲了下去。   她这幅举动到底落在梁舒雁眼里,二夫人眉头一拧,正要拿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撒气。   偏生这时候,外头传来动静,说是肃王妃到了,想必也是为了萧祈外头子嗣之事来的。   梁舒雁到嘴的呵责一顿,目光当即从裴明妙身上收了回来。   比起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外头那个即将进门的小野种才是她心头最大的刺!   珠帘掀开,肃王妃走进来,王妃今年四十五,她身世显赫,又与肃王诞下三子一女,通身气派端庄又大方,往那儿一坐,满屋的低气压硬是被压下去了三分。   两人老老实实行礼喊了母亲。   肃王妃淡淡地横了儿子萧祈一眼,又瞧瞧梁舒雁,叹口气道:“瞧瞧你们两口子闹的,大清早折腾这么不体面的一出,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轻轻地摆了摆手,春桃眼明心亮,连忙垂头退出去,还不忘拉了拉裴明妙的衣袖,两人都踏出门槛,这才合上门。   赵嬷嬷提醒院里几个:“今日芳洲院发生的事,不管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都给烂在肚子里,要是往外吐半个字,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几个仆从丫鬟忙不迭点头应是,裴明妙也垂着头,混在其中。   肃王妃关起门来怎么与儿子儿媳交谈的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知。   很快,便到了午饭时分。   王府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伺候主子用膳,等主子们的菜都做好了厨房里的大师傅才得空来做杂役们的伙食,做得也不认真,都算得上糊弄了。   只是今儿二夫人气都气饱了,于是满桌精致的珍馐愣是原封不动地撤下来,倒便宜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厨房的丫鬟婆子手里捧着那半盘子清蒸鲈鱼,嘴乐得都快合不拢了,围在小桌上大快朵颐。   此时裴明妙还在外头。   二爷与夫人争吵砸碎的瓷器被用布包起来,这得拿去给管事,这跑腿的活儿落在了裴明妙头上。   到了库房,掌事将碎瓷过了眼,还能修补的就送去锔匠那,剩下碎成渣渣的登记入册后就让人倒进后头的灰坑里。   这一通忙活下来,裴明妙出了账房已是午后。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午后的日头灿烂,落在她身上,贴得皮肤微微发烫,裴明妙仰头时,那明光更是刺得她眼睛发酸,登时逼出一层水汽来,堵塞的鼻腔也通畅了些。   隔着这层亮晶晶的模糊泪雾,裴明妙眯着眼睛望向四周。   肃王府规制严谨,入目皆是雕梁画栋,朱廊两侧的奇花异草打理得错落有致,等走出内院,还能听见不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嘶鸣响鼻。   这真真实实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穿越了,没穿成小时候幻想的什么高门小姐,而是成了个伺候人的粗使丫鬟。   裴明妙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好在她这人打小就皮实,跟山里的野草一样,给点雨水就能活,老天既然没真收走她的命,那只要没死,她就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的日子苦,那就想办法过上好日子。   裴明妙进大厨房,大灶眼下还温着火,旁边坐着几个吃饱喝足的婆子,正拿着竹签子剔牙。   裴明妙径直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口硕大的黑铁锅盖。   在原主的记忆里,王府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大丫鬟能吃上精细的白米饭,像她们这种干杂活的就只配啃掺了糙粟米的杂粮饭,旁边碟子里就孤零零剩了点蔫了吧唧的炒白菜,汤水都干了,连个油星子都瞅不见。   裴明妙扭头,目光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上面还堆着一摊刚吐出来的鱼骨鱼刺:“你们怎么有鱼吃啊?”   “那鲈鱼是主子不吃了退回来给厨房的。”今儿那鱼鲜得很,大家伙儿甩开腮帮子直接一顿抢,毕竟平时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能多抢一口算一口。   这样的好事也就在厨房干活的人能赶上,像春桃这种在后院当杂役的,还是因为有个在厨房里当差的表姐才能跟着沾点光。   这一想,还是在厨房干活好啊,不过厨房的差事油水多,大家挤破头都想进,像原主这种没有关系又不会交际打点的更是难以奢望了。   裴明妙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她现在生着病,胃口本就不好,只有这么个炒白菜实在吃不下,她眼光在灶台上打转一圈,最后盯上竹篮里卧着的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2]2:糖醋荷包蛋   “哎哎,你这丫头动什么呢!”有个婆子见她伸手去拿鸡蛋,“厨房里的物件,那是只有大师傅和主子开恩才能动的,你懂不懂规矩?”其他人是不能随意开火的。   裴明妙已经拿起两个鸡蛋,她也不争辩,露出柔柔一笑:“嬷嬷别急,一会子等大师傅回来了,就说这两个蛋记在我的账上,回头发月钱,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上一世,裴明妙父母意外离世,赔偿款被舅舅收了,她在舅舅家寄人篱下,那会儿用的就是这种土灶。   她手法利落地往留着暗红余炭的灶膛里塞了把火绒,又用细松枝轻轻一挑,鼓起腮帮子朝着里头吹了两口气,火星子一旺,火苗呼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舅舅家孩子多,她从小只能打地铺,生活费更是一种奢望,所以她很小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搞钱。   当时恰逢评分软件兴起,她为了蹭免费餐,误打误撞将账号养成了美食探店点评博主。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不少黑粉跟店家水军在视频下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嘴上挑刺,说她自己做菜未必能避开这些缺点。   裴明妙天生是个犟脾气,别人越说她不行,她就偏要证明自己,后来每拍完探店素材,她都会钻进厨房研究怎么改良店家的不足之处,久而久之,她的厨艺也愈发精湛了。   她站在灶台前,将那几个放调味料的粗瓷罐子一一掀开,用指尖蘸着尝了尝,弄清分别是什么后,便直接挖了一大勺乳白的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化开。   油烟飘起,她将鸡蛋往锅沿上轻轻一磕,嗤啦一声,蛋液均匀地摊在了大铁锅里。   大火催着油温升高,那蛋清边缘迅速泛起一层金黄微焦的酥色,瞧着就格外诱人。   裴明妙手腕一沉,拿锅铲轻轻一托一翻,她心里赞叹,真还别说,这柴火土灶火旺,煎出来的鸡蛋就是香啊。   趁着煎蛋的空当,裴明妙顺手端了个粗瓷碗,往里头倒了些清水,又依次兑了米醋、细盐、豉汁和白糖,筷子飞快地一搅,赶在油烟最盛的时候,顺着滚烫的铁锅边淋了进去。   刹那间,锅里像是炸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一股浓烈霸道的酸甜香气。   那暗红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密密的小泡,肉眼可见地变得黏稠起来,最后均匀地包裹在荷包蛋上。   撤火闷灶,裴明妙把米饭盛好,又将荷包蛋稳稳当当地铲起来。   那色泽金红、裹满了浓稠糖醋汁子的荷包蛋严严实实地盖在粗米饭上,酱汁顺着米饭的缝隙慢悠悠地往下渗,瞧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裴明妙端着碗一转头,便见屋里方才还各忙各的几个丫鬟不知何时都停了手脚,一个个勾着脖子,瞧得目瞪口呆。   那几个原本靠着墙根剔牙的婆子,连嘴里的竹签子掉了都没察觉。   “这……这是做的啥?闻着怎么比大师傅炙的五花肉还要香?”有个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瞧着像是用鸡蛋倒腾出来的,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鸡蛋能这么个做法。”   王府的厨房里,平日里要不就是水煮,要不就是蒸个水蛋、酱个卤蛋,讲究些的做个糟蛋,谁见过用大火油这么烹着,再拿糖醋酱汁生生焖透的?   一时间,众人的眼珠子全黏在裴明妙手里那碗糖醋荷包蛋上了。   那股子酸甜里透着油脂荤味儿在厨房里散开,勾得这群刚刚吃过鱼肉的丫鬟婆子们胃里竟又不可抑制地跟着咕噜响一声。   见裴明妙看过来,她们尴尬地摸了摸肚子。   裴明妙心中好笑,顺手夹出一个荷包蛋放在碟子里:“给你们尝尝鲜,要吗?”   “分给我们吃啊?”   “嗯,不过也不多,就这么一个,一人分一口尝个味吧。”   原主那小姑娘是个极沉静内敛的性子,大概是低精力人吧,平日里连话都懒得与人多说一句,更别说维系人情。   可裴明妙心里清楚,独来独往最是走不远的,总得跟众人热络起来才好。   裴明妙分完糖醋煎蛋后自己端着碗坐下,她火候把控得好,煎出来的是溏心蛋,外皮早已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细壳,用筷子轻轻一戳,里头橘红的溏心便软软地淌了出来,和米饭混在一起。   她拨下一小块糖醋煎蛋,叠在米饭上送入口中。   微焦的边缘咬下去咔擦一响,显然是酥透了,内里的蛋黄却黏稠绵软,糖醋酱汁在舌尖上化开,酸得清爽开胃,甜里又透着一股子猪油的荤香。   裴明妙以前就爱吃杂粮饭,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吃不惯,这么配着吃越嚼越有一股子杂粮的自然醇香味。   其他丫鬟婆子见状也不再扭捏,纷纷拿起筷子,一人分了一小点,那荷包蛋浸透了酸甜微咸的浓汁,吃起来比闻着还要勾人,几人砸吧着嘴,脸上全是一副没吃够的馋样。   春桃更是拿着筷子把碟底残留的一点酱汁都蹭得干干净净。   彻底吃完后,春桃一骨碌站起身,将自己那罐当宝贝攒着的咸腌菜抱了出来:“你夹吧,给你添个菜。”   裴明妙低头瞧了瞧里头黑黢黢的萝卜干,说实在的,这卖相瞧着真算不上喜人。   可她存了交好的心思,自然不会驳了旁人的好意,便笑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才一嚼,那排山倒海的咸味登时激得她蹙了蹙眉,裴明妙本想忍下去,但职业病上来了,没憋住评价:“这盐味似乎重了些。”   “不咸怎么压得下干饭?请你吃倒还挑剔上了。”春桃作势要将罐子抱回来。   这腌萝卜的盐可是她平日里从各处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其中还掺了粗盐土盐,淘洗时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裴明妙:“我这是心疼你糟蹋了这么好的萝卜,要是腌制时掐几片紫苏,再放一两勺糖进去,这死咸的味儿就化开了,吃起来回甘带甜,那才叫下饭呢。”   春桃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幻出那味儿来,嘴里竟莫名又生了津。   她哼笑一声:“你这嘴巴平日里一声不响半天砸不出一个字来,不曾想是个会吃的,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娘亲从前是做豆腐的。”裴明妙温声地答道,“后来她染了病症,家里的摊子便变卖了换成药钱,她逝世后,我便托了友人找点门路,这才进王府寻个活路。”   “王府挺好的,月例银子给得宽裕,”春桃宽慰她道,“你马上要出府了吧,人放机灵些,讨了贵人的赏赐就攒下来,去郊外置办一处小宅子,日子总归能继续过起来的。”   裴明妙笑着点点头,大家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王府大厨房统共二十来号人,除掌灶大师傅两位,余下皆是二厨还有厨婢与小厮。   进来的正是大师傅刘富贵。   刘富贵身形敦实圆厚,王府厨房的差事油水最是丰厚,他那腰间的裋褐衫都勒得紧绷绷的,这会儿走得那叫一个大步流星,腰间挂着的两串吊钱,随着步子叮当乱响。   王府明面上虽严禁聚赌,可这底下的猫腻哪能管得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院里的马夫杂役最爱往柴房那幽静处躲,扯出一副骨牌或几粒骰子便能消磨大半日。   这铜钱就是刘富贵赌赢回来的,他满载而归,正自心情舒畅,谁知前脚刚跨进厨房,灵敏的鼻子不自觉抽动起来。   “这哪来的味啊?”刘富贵嗓门洪亮,他眼睛四处一扫,最后落在裴明妙的碗里。   那股奇异的酸甜香气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闻着像是糖醋熘鱼,但他瞧得真切,这丫头碗里分明没有鱼。   裴明妙将最后一口和着蛋汁的米饭咽下,稳放下碗道:“刘师傅,是我方才见炉心还热着,自作主张用个鸡蛋做了个糖醋荷包蛋,回头从我月钱里扣除吧。”   “糖醋荷包蛋?”刘富贵脸上露出几分怪异,“我在后厨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做法,这能好吃吗?”   有个婆子吧唧着嘴搭腔:“刘师傅,您可别瞧不上,我方才尝了一口,那味道真是绝了,酸酸甜甜的,鸡蛋也香,外头是脆的,里头又嫩得很。”   “可不是嘛,香死个人。”旁边的厨婢也跟着附和。   刘富贵听着这满屋子的赞扬,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不过是沾了鸡蛋的荤腥罢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平日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尝个蛋便以为是天上的龙肝凤髓,有什么可稀罕?!”   他斜着眼,说完后,还阴阳怪气地剜了裴明妙一下。   裴明妙也不顶撞,顺从地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站着。   刘富贵见她识相,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拿出大师傅的威严吩咐道:“行了,赶紧把灶台收拾干净,这遭便罢了,下回若没我和老陈的首肯,你们谁也不准再私动厨房的食材。”   扔下这话,刘富贵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屋数他的铜钱去了。   余下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赶紧收拾起碗筷来。   及至晚膳时分,大厨房里热气蒸腾,因着另一位陈师傅随王爷出差去了,这会儿只有刘富贵甩开膀子一顿忙活。   按理说,王府各房主子的品阶不同,每日膳食皆有不同定例,但肃王府家底殷实,上头规矩又宽和,各房膳食都大差不差,今夜烹制的便有腐皮鸡丝、焖烧猪肉和红烧排骨等等。   只是二夫人的气性似乎还没消,晚食又是纹丝未动地撤了回来。   春桃的表姐得了消息便赶紧去寻春桃。   春桃又破天荒地去耳房喊了裴明妙。   彼时裴明妙刚与人换了班,正站在大通铺最角落的床位前,拍打着中午抱出去晾晒的被褥。   她的被子潮湿,不晒一晒真不能用。   “今晚二夫人那退下了整盘的腐皮鸡丝,可要去尝尝?”春桃站在门边,见裴明妙笑着望过来,她面皮一薄,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就……就当是还你中午那口荷包蛋的情了。”   “要啊,我同你一起去。”裴明妙抿唇一笑,顺手将被子齐整地叠好。   “赶紧的。”春桃催促着。   等裴明妙走近了,瞧她面色有些不妥,狐疑地伸手往她手背上一搭,登时惊了一跳:“你这手怎的这般烫人?”   裴明妙:“大抵是着凉发热了,回头我烧点热水喝。”   “夜里用烈酒擦擦身子吧。”春桃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我屋里还藏了小半瓶酒,本是留给我爹冬日里驱寒的,便宜你了,回头给你倒一点。”   裴明妙吸了吸鼻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用酒精擦身这方法好像被辟谣过了并不能退烧:“算了,我还是多喝热水吧。”   春桃见她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作势哼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还不乐意给呢。”   裴明妙:“我是不想浪费你的酒,擦身没什么用,倒不如用来做酒蒸鱼或者醉鸡……你那是米酒还是烧酒?若是米酒还能做酒酿丸子,把糯米饭搓成小圆子,再加点桂花,莲子,红枣,枸杞……”   春桃听着听着,一双眼馋发直,极不争气地咽了大口唾沫。 [3]3:黄芪鸡汤   两人聊着酒的事,快到大厨房时,竟真迎面而来一股熏人的酒气。   原来是今日刘富贵做完晚膳后买了壶酒庆祝,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横卧在柴堆里,鼾声如雷。   二人侧身绕开他进了屋,添了米饭,筷子都朝那腐皮鸡丝夹去。   在王府掌灶多年,确实是有点功夫在的,那鸡丝撕得细细均匀,腐皮亦吸饱了高汤,入口软糯却不失筋道,只是口味偏淡了些,少了些鲜美。   裴明妙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心里琢磨若是在里头包点嫩嫩的笋丝,那股鲜劲儿定能再提几分。   她正想着事,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二夫人院里的丫鬟夏乡迈了进来:“夫人指名要用鸡汤,快些让掌灶的师傅给炖上,可别耽误了!”   这话一落,大厨房里正忙活的几个帮工齐刷刷停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间,眼里皆漫上几分惊诧。   二夫人怎得这个时辰忽然要喝鸡汤!?   这也太不赶巧了,刘师傅这会儿宿醉未醒,正瘫在后院里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夫人那脾气,整个王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鸡汤有半点不合口味,轻则是克扣月钱,重则杖责,谁也不敢在这当口上去触霉头。   有杂工急得跺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要不你上去顶一顶?你跟在刘师傅身旁日子最久,总该偷学了几分手艺。”   那帮厨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快打住!我平日里也就配个菜打个下手,做出来的东西哪能入得了二夫人的口?”   “那没别的法子了,赶紧去井里打盆凉水,先把刘师傅浇醒再说!”   “对对对,快去!”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端起沁凉的井水,瞅准了横躺着的刘富贵,迎面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   在周遭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下,刘富贵像只落汤鸡般地抽搐了一下,可也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呼噜声反倒响得愈发惊天动地。   众人:“……”   绝望蔓延开来,有个年轻些的帮厨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他揪着刘富贵的衣领子死命摇晃:“刘师傅唉!您可快些睁眼吧!”出大事了!   大厨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裴明妙目睹这一切,她眨着眼睛思索几秒后,心里立刻做出决定,于是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要不,我来试试吧?”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裴明妙身上。   “你,你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大厨房里头的吧?这会儿正烧着眉毛呢,可兴不得胡闹。”   裴明妙:“我家里原先是做豆腐的,平日里与街坊食摊有些往来,耳濡目染,也略懂几分灶台上的功夫,眼下刘师傅醉成这样,一时半刻定是弄不醒了,但这鸡汤却耽搁不得,总不能让主子空着肚子是不是?”   有个厨房里的婆子一拍大腿认出裴明妙:“唉是了是了,我记得你中午就做了个什么,什么糖什么蛋,那香味,勾得我这老婆子直咽口水,手艺确实是个地道的。”   那帮厨还在犹豫,裴明妙又说:“若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当。”   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等同于替所有人领了这桩苦差事。   那帮厨一咬牙:“……行,那就你来。”   一旁春桃面露担忧,还想拦着她,裴明妙已经让翠柳去抓只鸡来:“记得,要选老母鸡。”   王府养有鸡,就在厨房后头,鸡圈里的鸡被追得满地跑,扑腾得满地鸡毛乱飘,翠柳两手死死按着那只两股战战的老母鸡走出来。   帮厨是个手脚利落的,当即烧了滚水,杀鸡、放血、退毛,一气呵成。   裴明妙将捯饬干净的整只鸡接过来,手起刀落,骨肉开裂之声清脆利落。   不过几息功夫,一只鸡便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春桃在一旁瞧着,那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有些平稳:“别说,你这架势瞧着还真像模像样的。”   裴明妙笑了笑,她将鸡肉入锅简单过了一遍血水,撇去浮沫,重新炖上,等沸水起了,再搭着配料放进砂锅里慢火煨着。   不多时,一阵不急不躁的香气慢悠悠地从锅沿缝隙里渗了出来。   那汤里除却姜片,她还特意放了几片黄芪与当归,使得汤中的滋味清润中透着一股子甘香。   等时辰到了,裴明妙抬手掀开砂锅盖子,刹那间,那在里头堆积已久的浓郁醇香便彻底充斥了整间厨房。   周遭的人被这香气迎面一扑,几乎失神。   裴明妙往里头添了小勺精盐搅匀,舀了一碗汤到瓷蛊里,再放进食盒交由芳洲院的丫鬟提走。   萧祈平时便鲜少歇在芳洲院,今夜院里更是一片安静,气氛沉闷得有些骇人。   梁舒雁从响午至今水米未进,直至方才,她额角隐隐作痛,饿得眼前有些发晕,才让人去备了鸡汤。   鸡汤还未端上来,她脑子里却一阵阵地晃过丈夫在外头招惹出来的那个孽种,还有白日里婆母肃王妃那一副为了大局绵软劝词。   “……终归是个外室生的,等那孩子落了地,做主抱来养在你这个嫡母名下,承了你的情,日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至于外头那个女人,找处偏远的庄子安置了,保她一世衣食无忧,不叫她来你眼前碍眼,如此处置也免得我王府让人落下口舌。”   这种各归其位的体面安排,在那些世家大户里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嫡母养庶子,听着就通情达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主母贤良。   可梁舒雁闭上眼,一想到往后半辈子还要替别的女人养孩子,心里又是一阵翻搅,那点子饿意瞬间化作恶心。   正巧丫鬟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桌边,梁舒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恹声地挥了挥:“端下去,撤了!”   夏乡受了惊吓,手底下一抖,瓷蛊盖子哐当一声没合严,一缕混着鲜香的热气散了出来   那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闻?鲜鲜润润的,不像往常的鸡汤那般油腻厚重。   梁舒雁神色微微一怔,方才那阵直冲嗓子眼的恶心劲儿,竟被这股子干净的气味生生压下去了两分,空落落的腹中,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馋意。   “等等。”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丫鬟将汤盏奉上。   梁舒雁接过瓷勺,掀开盖子舀起一勺鸡汤,吹散了热气,慢慢地抿进嘴里。   温热的清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中,那股子甘甘融融的暖意瞬间舒展到四肢百骸。   一整日因内宅龌龊事而堆叠起来的郁结之气,仿佛被这温汤洗涤了个干净,梁舒雁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这鸡肉相当有滋味,肉质早已煨得酥烂,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嚼起来却还带着嚼劲肉香。   更难得的是,皮肉骨缝之间俱吸饱了汤汁的清鲜,兼有黄芪与红枣回甘的微甜,真正是醇而不腻。   梁舒雁原以为自己没胃口的,未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将那一整碗清汤喝了个见底,末了,舌尖竟还漫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余韵。   她搁下瓷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儿这汤是老刘煮的吧??手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   ……   此时,外头的月亮已升得高了,清清亮亮地照着大厨房的墙壁。   刘富贵迷迷糊糊地醒了酒,扯开不知何人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坐起来,抬眼就正瞧见裴明妙坐在角落小几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什么。   这会儿不是晚膳时间了,这不摆明了这丫头在偷偷开小灶吗?   “你!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刘富贵反应过来,瞬间又醒了大半,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裴明妙,“你在喝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厨房的东西吗?”   裴明妙稳稳地放下空碗,因着这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下了肚,她后背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虚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不慌不忙道:“刘师傅,您误会了,这不是偷吃,是二夫人方才忽然想喝口炖鸡汤,我瞧您醉得不省人事,陈师傅又不在,其他人都不敢接这差事,我便斗胆去煨了一盅。”   世家规矩,给主子做膳,剩下的食材一向是留给掌勺师傅的赏头,刘富贵平日里没少靠这个中饱私囊。   “二夫人喝了?”刘富贵一愣,眼睛瞪圆了,原本想训斥裴明妙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质问,“你一个刚进府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厨艺?还敢给主子炖汤?二夫人那是好伺候的主儿?她嘴刁得很!万一汤里有个不对,怪罪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刘富贵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要遭要遭。   正在这当口,二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进了厨房。   刘富贵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指着裴明妙抢先告状道:“赵、赵嬷嬷!您来得正好!这丫头不懂规矩,没经过我的手就擅自炖汤给二夫人喝,不干我事啊!!”   赵嬷嬷闻言,没接刘富贵的话茬,目光反而落在裴明妙身上:“今晚那鸡汤是你经的手?”   裴明妙点头:“是的。”   赵嬷嬷颔首道:“夫人说,汤很合胃口,明早还得用,让你记着了,可别误了时辰。”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递到裴明妙手里,“这是主子赏你的,好好收着吧。”   荷包不大,捏着有些分量。   裴明妙道了谢,等赵嬷嬷一转身,她便解开系带,里头是串得整齐的铜钱,数一数,整整一百文。   这笔赏赐,快抵得上她十天半个月的月钱了!   旁边刘富贵眼睛都直了,二夫人口味素来挑剔,他这些年变着花样精研伺候,别说赏钱,没被当众斥责已是万幸。   这小丫头片子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鸡汤,竟然能捞到这种赏赐?!那到底是咋样的一碗鸡汤啊?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揣进怀里,笑了笑:“许是我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主子今儿心情好,顺手就赏了。”   刘富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二夫人心情好?   谁不知道中午那会儿二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整个院里的人连脚步都不敢放重呢。   刘富贵瞪着一脸无辜的裴明妙,憋着一肚子疑惑,硬生生把脸憋得青白交加。 [4]4:鲜笋鸡汤   夜色深沉如墨,大通铺上传来均匀的眠息声,裴明妙等着所有人都睡着,这才烧开热水擦了擦身。   还是得多赚钱啊,就跟春桃说的那样,攒够钱去外面买间遮风挡雨的小宅子,不至于连洗漱都要等时间避开人……   裴明妙擦完身后躺在床上,一边想事,一边沉着眼皮睡过去。   女使们住的耳房在偏院,外头打鸣的公鸡才叫第一遍,裴明妙便惊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应当是昨夜那一大碗鸡汤起了效。   推开门,外头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往竹林走去。   竹梢上凝着的清露,随着底下砍笋的动静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明妙手脚利索地剥掉鲜笋那层毛糙的壳,把里头白嫩的笋肉切成片,又将柳条筐里的鸡枞菌倒出来,洗干净底下的泥撕成小条。   大火烧得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她撤了柴火,鸡枞菌极鲜但易老,笋片脆嫩但纤维感强,所以得等鸡肉滋味熬出来了再把菌笋放下去,换成小火慢慢煨着才能保持菌菇的嫩和鲜笋的脆。   菌子的山野清香与笋片的脆鲜在鸡肉缓缓逼出的金黄油脂里缓缓交融,裴明妙时不时将表面那层凝成的鸡油舀出,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一股子温润厚重的鲜香味。   便在此时,灶台后方那堆半人高的秸秆堆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干草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消得极快,仿佛是老鼠踩过一般。   正蹲在灶前看火的裴明妙却听得真切,她余光一瞥,看见露出来的熟悉衣角,心中顿时有了数,直接抄起那把大毛竹扫帚朝着那干草堆狠狠砸去。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陡然炸开,刘富贵被砸得吃痛不住,灰头土脸地从干草堆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满身狼狈!   “你做什么啊?疼死我了!”刘富贵揉着被打疼的脑袋直叫唤。   “刘师傅?怎么是您啊?”裴明妙微微睁圆了眼,她放下扫帚,似是真被吓了一跳,抬手虚虚地掩了掩心口,“您怎么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摸进厨房了呢。”   这话自然是假的,若真来了贼,她跑得比谁都快。   “……”刘富贵神色露出几分讪讪,他没敢看裴明妙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嘴硬道,“谁鬼鬼祟祟了?你这丫头莫要血口喷人。”   裴明妙也不戳穿,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那刘师傅躲在这儿又是想做什么?怪吓人啊。”   刘富贵被她一句话噎住嗓子眼。   他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昨夜听见二夫人夸这丫头煲汤的手艺好,心里不服气,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他好歹是府里资历最老的大师傅,哪能拉得下脸来请教?这才偷偷摸摸地藏着打探。   谁知那汤香实在勾人,他不知不觉凑近了些,闹出了动静,才露了行踪。   “哼,赵嬷嬷让你今日煮一碗与昨夜一样的鸡汤,你昨日在库房拿的明明是黄芪,”刘富贵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灶台,试图转移话头,“你今日竟自作主张换成了鲜笋,阴奉阳违,主子若责罚下来,瞧你怎么担待!”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正因昨日是黄芪,今日才更该换一换,主子们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天天吃一样的,再好的东西也腻了,这几颗笋子新嫩得很,最能吊出清鲜的味来,让二夫人尝个新鲜岂不是更好。”   虽说昨晚赵嬷嬷只吩咐了一句二夫人还要喝鸡汤,但裴明妙知道,想让老板开心就得变着花样表现,这样老板才会记住你。   说话间,她顺手掀开了砂锅盖。   菌菇独有的鲜甜混着新笋的清冽,连带着鸡肉炖透后的醇香登时漫了满屋。   刘富贵离得近,那股子鸡汤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眼睛都看直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险些造反,吞咽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偏还要端着架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汤可妥当了?二夫人正等着用呢。”夏乡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便闻着这满室的异香,眼里也忍不住亮了亮,对裴明妙赞道:“你这汤炖得确是比旁人香上许多。”   “希望夫人能喜欢。”裴明妙抿唇一笑,利落地将盛好的鸡汤妥帖地装进食盒。   夏乡提了食盒,步子匆匆地去复命了。   砂锅里还剩小半锅,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颗笋尖和鸡枞菌,裴明妙看着那点余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剩下的汤,若是兑点水煮个面,该有多香。”   她顿了顿,颇为遗憾地瞥了刘富贵一眼:“可惜,咱们这儿偏没现成的面条。”   刘富贵冷哼一声,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显一显本事了:“谁说没有?”   他朝外头粗声喊了一嗓子,支使杂役打水,自己则径直踱步到面缸前,他舀了清水净手,挽起衣袖,倒出一把面粉便和了起来。   刘富贵手上的力道极大,大团的面粉在他掌心摔打、按揉,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闷响。   他揉得格外卖力,那阵势倒不像是揉面,反倒像是在跟谁较劲,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面团便在他手劲下变得柔韧光滑。   他斜睨了裴明妙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看我这面揉得可还行?”   “瞧您这手艺,可真是无人能比。”裴明妙弯了弯眼,顺杆子直接给人捧起来。   刘富贵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当即手起刀落,将那擀得薄厚均匀的面片切成细状。   裴明妙则趁空去后园掐了一把嫩青菜,洗净后在滚水里过了两遭,这才把细面下进砂锅里,待面熟透,再利落重新调了味,又码上青菜与翠绿的葱花。   她盛出满满一碗,递到刘富贵面前:“这第一碗面,请您尝尝,也算谢过您帮我做面了。”   “成吧,我便卖你个面子。”刘富贵端着架子接过,他原本还捏着矜持,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刚送入口中,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汤汁咸鲜,面条筋道,先前笋子和菌菇的清气全被面条吸了个饱,一口下去,那股子鲜香顺着喉咙直暖到胃底。   他知道自己的面揉得好,可没成想被这丫头用剩汤一煮,竟像是换了魂似的,好上加好。   刘富贵手上的筷子原本还假模假样地慢腾腾来回,这会儿却越来越快,越捞越猛。   然而,吃到碗底,他嘴里的动作猝然顿住。   刘富贵筷子挑弄汤底,脸色登时变了,只因碗底竟然沉着几块鸡内脏。   在这高门内苑里,给主子做膳食,这等腌臜下水是万万不能沾锅的,不仅上不得台面,且内脏的腥恶之气极难去除,若是败了主子的胃口,是要脱层皮的!   “你怎么把这些鬼东西也放进去了?”刘富贵声音都在发颤,压着嗓子低吼,“这等腌臜物,哪是贵人能沾的?!”   “您放心,”裴明妙自己也捧着个小碗在吃,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眼睫轻颤,“留给二夫人的那一盅里,全是上好的精肉。”   “那也不成啊!一锅里出来的东西,万一过了腥气,二夫人怪罪下来,你几条命够赔?”   裴明妙咽下嘴里的面:“内脏我都用姜汁细细洗过,又拿沸水焯了,腥气早除得一干二净。”   刘富贵:“这腥气哪里是说去就能去干净的!”   裴明妙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那您尝尝,您嘴里可吃出一丝不妥了?”   刘富贵将信将疑,拧着眉毛夹起一块鸡肝送进嘴里。   那肝尖软糯绵密,当真没有半点腥臭,反倒饱吸了食材的滋味,鲜得叫人眉毛都要化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丫头的手艺确是远胜于他,至少这汤的鲜法,他就炖不出来。   “你……”他抬眼,语气复杂,“是跟哪位名家师傅学的?”   裴明妙笑得坦然:“没人教我,就是在家时瞎琢磨的,做多了,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瞎琢磨就能做成这样?   刘富贵握着筷子,半天没言语,他看着手中见底的碗,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大概是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酸溜溜的,像吞了颗半生不熟的酸杏,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芳洲院。   “今日玉柔便要抬进府来,你可莫要忘了母亲的嘱托,往后多担待些,别做出什么让大家难堪的事。”   萧祈极少在梁舒雁房里歇宿,今日一大早特意赶来,偏是为了这么个添堵的由头。   梁舒雁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手指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砸出去,那怒火又顶了上来。   只是她冷笑未出,便听得帘外小丫鬟清脆地报了一声:“夫人,鸡汤来了。”   梁舒雁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盏。   她原以为昨夜遭了那等气,定是要彻夜辗转,没成想喝了那盅黄芪鸡汤,竟是一宿安稳,连梦里都是鲜美的滋味。   此刻听见汤到了,她那满腹怒火竟像被泼了水似的灭个大半,连萧祈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盯着那盅汤。   丫鬟揭开盖子,却不是昨日的黄芪鸡汤,而是鲜笋鸡汤。   梁舒雁眉头微蹙,心里登时掠过一丝不快。   这大厨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主子交代的差事,竟也敢擅自改了做法!   然而,还没等她发落下去,鸡汤清鲜的香气便顺着热雾钻了出来,那味儿清而不寡,鲜而不腻,丝丝缕缕温温热热,闻着竟比昨日那碗还要勾人。   梁舒雁指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执起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   鸡汤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甜在舌尖交织,随后鸡枞菌特有的山野鲜香缓缓释放,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只觉鲜味在口腔中回荡。   昨夜那盅鸡汤已是百里挑一,今日这份竟也丝毫不逊。   梁舒雁一勺接一勺地喝着,眉眼舒展。   萧祈在一旁立了半晌,没等到梁舒雁的应答,本就觉得落了面子,偏生那股子浓郁汤香还直往他鼻里扑,勾得他大清早的肚胃发紧,硬生生泛出馋意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又等,还重重地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可愣是没换回二夫人半个眼神,更没有叫他一起用膳的意思。   梁舒雁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品着那盅鲜汤,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萧祈自讨了没趣,一张俊脸憋得铁青,冷哼了一声,拂袖便往外走。   “去厨房,”他侧头吩咐随侍的小厮,声音里带着股无处发泄的躁郁,“叫他们照着二夫人这个例,也给我炖一锅一模一样的送来!” [5]5:鸡油粥   刘富贵接到小厮的传话,他一声不吭照着裴明妙的步骤,细细熬了一锅鸡汤让人给萧祈送去。   可萧祈刚尝了一口,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汤送上来,闻着便少了一股鲜香,入口更是平淡无奇。   他搁下汤勺,心里郁闷得厉害。   明明同样是鲜笋鸡汤,怎么到了他这,就偏偏不是那个味儿了?   ……   奇怪,真是奇怪。   大厨房这边,刘富贵心里也直犯嘀咕,他在王府厨房里干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咋这府里主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个个都点名要喝鸡汤,先是二夫人那边要,紧接着二爷院里也打发人来催。   不会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刘富贵一边琢磨,一边端着个碗。   碗里是给二爷送去后底下剩的那么点底汤,他吹了吹热气,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喝着喝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啊。   明明是按着那丫头的路子来的,一样的老母鸡,一样的火候,连放作料的先后顺序他都瞪大眼睛记着,他一点没差地照着做,怎么喝进嘴里,总觉得少了股子劲儿?   他这手艺炖出来的汤是不难喝,可偏偏就没了那种让人一口汤下肚、浑身毛孔都熨帖开了的鲜灵。   就像老陈平日里画的大马,乍一看跟那些大师画的样子瞅着挺像,可就是没那股子灵气。   他一抬头,瞅见外头院里正在井边刷锅的裴明妙。   小姑娘穿着身半稍显灰旧的藕荷色裙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细嫩的、看着也不像有啥劲的胳膊。   刘富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就是个黄毛丫头,咋就能琢磨出那么馋人的汤来?   “真是想不透。”   刘富贵砸吧咂巴嘴,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晃晃悠悠地踱步到了井台边。   裴明妙刚把锅洗干净,正伸手去拿旁边的一个小瓷碗,里头是她今天早上顺手留出来的鸡油。   “你这又是要折腾啥?”刘富贵好奇得很。   “熬个鸡油粥喝。”因着二夫人点名要她煮鸡汤,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去扫大院了,她将大锅放回灶台。   锅底热了,裴明妙就把那几块软塌塌的金黄鸡油往里一倒,大勺轻轻一推,鸡油在热锅里刺啦刺啦地冒起细泡,荤香一下就勾了出来:“您看,这鸡油可是个好东西,早上那锅汤味道好,除了笋新鲜,鸡油的功劳也少不了,它能把鲜味吊出来,但又不能留多了,不然喝两口就得腻住。”   这东西全搁在汤里喝着就油汪汪的,但要是挪到米粥里,那就是点睛灵魂滋味。   “我说你早上怎么隔一会儿就去掀盖呢,合着是撇鸡油啊?”刘富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当时他躲在干草堆后头,正巧被柴火挡了视线,没瞧真切。   怪不得他慢火细炖出来的汤总觉得有点糊嘴,原是他习惯了最后才一把撇油,那油腻味早都焖进汤里去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说:“不止是这样,还有这个笋,笋虽鲜美却有涩味,所以得把这味道去掉。”   刘富贵翻了个白眼:“废话,这我能不知道?下锅前我都拿滚水焯过了。”   裴明妙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焯水是没错,可水这么一滚,笋片就容易蔫了,没那个脆生劲儿。”   刘富贵眼皮子猛地一跳,有些急切地追问:“那依你说该如何?”   裴明妙:“您下次焯水的时候,往锅里撒点盐或者滴几滴醋试试,便不会失了口感。”   “……”刘富贵站在原地,他瞧着锅里那汪渐渐化开的金黄色鸡油,锅里火热热的,他脸上也有些火热热的。   他大半辈子都在王府厨房里当大师傅,如今被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点明,忍不住心中感慨还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刘富贵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声音微干涩地说:“你这丫头心眼也太实了,这点压箱底的窍门就这么全跟我说了?也不怕我转头学会了,以后你没法上主子跟前讨赏去?”   换个旁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当学徒那会儿,师父成天防贼似的防着他们,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在后头当牛做马烧了整整三年柴火,才算摸到点灶台边得了点师父的传授。   裴明妙正把熬好的鸡油盛出来,闻言噗嗤一笑:“刘师傅您这话说得……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经验而已,怎么能算是教呢?这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就是些做饭的小心思罢了,您要是再拿这话敲打我,往后有什么新鲜好玩的,我可真不敢跟您念叨了。”   这拍马屁的话不能直给,得兜个圈子送过去,不能让刘富贵觉得她有点本事就不尊重前辈了。   果然,刘富贵又被这几句话熨帖得浑身舒坦,重重地哼笑了一声:“算你这丫头片子懂事,不过老天也确实赏了你几分饭吃,一锅鸡汤都能让你琢磨出花来。”   虽然震惊裴明妙煮鸡汤的手艺,但刘富贵觉得她应当也只是会这一手而已,天底下的煎炒烹炸多着呢,这丫头还能样样精通?少不得还有求着他这个大师傅指教的时候。   裴明妙抿嘴笑笑,没再搭腔,只手脚利落地将熬得浓稠黏糊、泛着金黄鸡油光泽的白粥盛进大盆里。   “我刚就想问了,你这平白无故的熬这么一大锅稀粥给谁喝呢?”刘富贵瞧着她刚才又是下米熬粥、又是往里头兑进刚熬出来的滚烫鸡油,接着再用小火熬得咕噜冒金泡,那股子荤香瞬间在大厨房里弥漫开,给他都整馋了。   “给大伙儿做的。”裴明妙拿着大木勺把锅沿边上的粥全给扒拉下来,“刘师傅,您不是还要给底下那些洒扫的杂役们煮粥做早膳吗,我就顺道帮您做了,反正这鸡油留着也是下脚料,往大锅粥里添上两勺,大家伙儿干起活来也能添点力气。”   给杂役们做吃的又没赏讨,裴明妙帮忙搭了手,刘富贵还落得些清闲。   不过他还是假意皱了皱眉:“你倒是个大善人,自己手里的杂役活计都拾掇干净了?”   裴明妙笑了笑,她心里头盘算的是另一笔账。   她不想干后院杂役,她得想办法调到厨房来,她跟刘富贵唠那么久,可就为了跟这厨房掌勺的打好关系达到这目的啊。   盆里的鸡油粥还带着滚烫的烟气,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大米熬得彻底开了花,跟鸡杂、鸡油的那股子肉香死死缠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股子蛮横浓郁的粥香顺着厨房半开的木门一下就散到了外头。   “哎哟我的天,今儿厨房里弄啥好吃的了?怎么这么香!”   “闻着像是有荤腥,难不成今儿个咱们也能喝上口肉汤?”   翠柳领着几个丫鬟一跨进门,生生被这股香味定住了脚,哈喇子险些没收住。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泛着一层金亮油光的米粥。   “啧啧,今儿这是哪位主子的好东西,香成这样?”   “真羡慕,咱们就没有这份口福了。”   “也不对吧,给主子吃的有那么大一锅?”   “这就是咱们大家的早膳,我瞧着有剩下的鸡油,就顺手给熬进去了。”裴明妙迎上去,笑吟吟地搭了话。   春桃落后半步跟在后头,被香得眯起眼,直吸鼻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妙,你这手艺绝了,比平时那锅跟刷锅水似的稀米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啥刷锅水呢,乱说啥。”刘富贵登时不乐意了,给下人们煮的伙食为了看着多点他煮粥时兑的水就多,那起码喝汤都能喝饱啊,多体贴啊,咋能叫刷锅水呢!   春桃没曾想刘富贵也在这,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干笑说:“刘师傅早……是是是,那不是刷锅水……”   翠柳给自己添了一碗鸡油粥,她四下看了看,一瞧见旁边的春桃,便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春桃,今儿这粥油汪汪的怪招人的,你赶快去把你前些日子腌的那罐子咸萝卜抱出来,咱们就着它大口喝粥,那才叫美呢!”   春桃闻着那香味排着队正咽唾沫呢,听到这话,扭捏着绞了绞衣角,小声嘟囔道:“没有了……”   “怎么没有了?上回瞅着不是还剩大半罐子呢么?”翠柳不解。   “那个……我昨儿个卖给阿妙了。”   “卖了?”翠柳惊讶地瞪大了眼,“她买你那死咸死咸的玩意儿作甚?她自己吃?”   春桃也是一头雾水:“我上哪儿知道去啊,我想着那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她要买,我也就卖了……”   话音未落完,正说着,裴明妙端着个小陶罐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罐子瞧着眼熟得紧,可不就是春桃平时盛咸菜的那个。   裴明妙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对几个丫鬟招呼:“这是我刚弄好的腌萝卜碎,你们要试试吗?正好能就着粥尝尝鲜。”   她刚把罐盖子一揭,一股子说不出的浓烈香气登时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再是春桃原先那种单纯的咸味,而是一种酸咸的、还裹着股子大蒜混着紫苏叶的奇异爆香。   春桃凑过去一看,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那原本粗粗拉拉、皱巴巴的一条条腌萝卜,如今全给改成了齐整细小的丁儿,色泽明亮油润,上面还拌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紫苏和白色的蒜末。   “这……这是我那萝卜?”春桃不敢相信。   “是啊。”裴明妙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拨了拨,“我嫌原先那个太齁人,便改成了小丁,用清水泡了大半日去盐气,再下锅添了点紫苏和大蒜爆炒,大家伙试试看送不送饭。” [6]6:脆萝卜   这萝卜里头带着本身发酵出来的酸咸,裴明妙本来想加辣椒的,但她没有找到,于是只好作罢,只用了大蒜的辛辣去顶,加上紫苏独有的幽香清爽解腻,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翠柳闻言,舀了一小勺盖在自己的粥面上   等她入了嘴,一双眼唰地就亮了,那萝卜丁咬在嘴里嘎嘣脆生,酸辛适口,再配上这碗烫呼呼、荤香黏糊的鸡油粥,简直绝了。   “好吃!”翠柳呼噜呼噜就顺下去大半碗,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直嚷嚷,“这也太香了吧!”   旁边的丫鬟见她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哪里还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抢筷子。   “哎哎,给我留点儿!”   “真的好香!春桃,你以前要是有这手艺,我们至于天天嫌弃你那罐咸菜吗?”   “咋还嫌弃上我的咸菜了,你那会儿也没少吃。”春桃回了句,自己也伸手捞着了一筷子,咬在嘴里细细地嚼,越嚼神色越复杂。   她惊讶地看着裴明妙,心说这丫头莫不是神仙下凡,怎么随便一折腾,就能她的腌萝卜变幻得如此美味?   唉,搞不懂搞不懂,喝粥喝粥,真是香死个人了。   裴明妙瞧着众人吃得油光满面,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这算是试吃,大家伙要是吃顺了口,尽可上我这儿来买,一文钱装一份,管够。”   旁边一直闷头抿茶的刘富贵刚含进去一口粗散茶,听见这句,噗的一声,连茶带水全喷了出来。   他有些无语地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茶汤,两眼一瞪,压低了嗓子低声骂道:“你个死丫头,胆子长毛了吧?这儿是什么地方?肃王府!你居然敢在王府里公然做起买卖来了?要是让院里的总管事抓着现行,非剥了你这层皮不可!”   裴明妙弯了弯眉眼:“刘师傅放心,不过是一文钱的小打小闹,大家打打牙祭罢了,就算哪天真传到了管事耳里,他一看就这么几个铜子儿,顶多也就笑骂两句胡闹,哪能真动气呢?”   围着的丫鬟们在旁边一琢磨,也是这个理。   这一文钱说多也不多,可这腌萝卜却是实打实的馋人啊。   大厨房从前给下头人配的粥水米饭素来寡淡寡淡的,若能有这么一碟子香爽可口的脆萝卜丁就着,每天当差都有了盼头。   况且这酱菜最是经放,省着点吃足够咂摸好几天。   “阿妙,给我也来一份!”春桃生怕落了后,头一个从腰包里抠出一枚铜钱,啪地拍在木桌上。   “我也要一份!阿妙,多给抓两片紫苏叶子,我就好那股香味儿。”   “别挤别挤,让我也来一份!”后头几个刚干完粗活的厨婢不管不顾地往前凑。   一时间,大厨房里叮当乱响,全是一文钱铜板落在桌上的清脆声。   裴明妙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身后扯出一叠碧绿的荷叶,这是她今早顺道从荷塘边摘来的,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脚极快,舀起满满一勺萝卜丁搁在荷叶中央,指尖灵巧地横竖几下,便包成了个巴掌大、精巧饱满的小方包。   夏乡打外头进来取午膳,前脚刚跨进门槛,就生生被大厨房里这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儿给震了一下。   她心头纳闷,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大清早的抢金子呢?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股子透着蒜香与紫苏味的香味飘到她面前了。   夏乡弄清楚情况后,也忍不住也从荷包里摸了个铜子儿递过去,接过那还带着荷叶清香的咸菜包,她有些急不可耐,直接用指尖拈了两粒萝卜丁扔进嘴里。   “嘶!”夏乡舌尖香得浑身一哆嗦,眼珠子都亮了几分,正想再捡一点吃,冷不丁余光瞧见正房那边的掌事大丫鬟正端着食盒往外走。   夏乡一拍大腿,暗叫一声不好,光顾着嘴馋,差点把主子交代的正事给忘个干净!   她忙不迭地把二房今日的份例膳食接过来,转头又对刘富贵道:“刘师傅,夫人刚才特意吩咐下来,今儿晚膳还要喝鸡汤,二夫人还说了,得要个新鲜花样,可不能跟先前的重了样,您老可得费心准备着。”   “???!!”   刘富贵一听,整个人顿时吧唧一下麻在了原地。   眼瞅着夏乡走远了,他那张老脸立刻跟苦瓜似的垮了下来,颤着声自言自语:“还喝?!老天啊,我就算生出八只手来,也变不出那么些个花样翻新的鸡汤啊!”   裴明妙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最后一点萝卜包进荷叶递出去,擦了擦手,低眉顺眼地对刘富贵告辞:“刘师傅,那您先忙着,我去后院扫落叶了……”   “站住!”   刘富贵一嗓子把她喊定在了原地,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没好气地说:“扫什么后院?你这鬼丫头,把府里主子们的嘴一个个都给养刁了,全是你那锅劳什子鸡汤惹出来的祸!现在二夫人要喝不一样的,我哪里整得出来,你倒好,拍拍屁股想走?”   他挥了挥手:“今个儿你哪儿也别去了!就留在灶台这儿,二夫人的那盅汤你来伺候,后院扫地的差事你甭管了,我待会儿亲自去跟院里的管事打招呼,就说大厨房缺个打杂的,把你扣下了!”   裴明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勉勉强强应道:“那,那我再想想做什么鸡汤……”   “赶紧想。”刘富贵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到外头歇凉去了。   ……   裴明妙借口去菜园子逛逛,顺道回了一趟耳房,将今日赚回来的那一小捧铜钱仔仔细细地锁进小木匣子里,再出来时,她心里对晚上的那盅鸡汤已经有了打算。   她之前去延边吃过参鸡汤,味道是相当不错,清爽、滋补、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正好眼下苦夏时节,喝着也舒服。   先前两回用的都是老母鸡,这回裴明妙特意去挑了一只刚足月的童子鸡,去头去爪,内脏掏弄得干干净净。   她也不把鸡肉剁块,只将洗净的糯米、红枣、栗子一股脑儿地顺着鸡腹塞进去,最后又往里塞了几瓣白胖的大蒜。   裴明妙当时研究这道菜时发现汤里有大蒜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不加大蒜确实少了灵魂。   塞饱了料,她又将两只半截鸡腿交叉着往里一别,死死堵住了口子,这样下锅煮时才不会漏出料。   锅里那放有胡椒跟鲜参的汤底已经熬出香气,裴明妙手脚利落地将那只巴掌大、白嫩齐整的整鸡小心滑进了汤里。   ……   晚膳时分。   夏乡提着个比往常大出两圈的大食盒,一路小跑着进了芳洲院。   屋里正燃着淡淡的沉香,梁舒雁靠在软枕上,脸上有些厌色,直到夏乡将食盒搁下,她才掀了掀眼皮,勉强直起腰身。   夏乡手脚轻快地揭开盒盖,将里头煨得热乎的砂锅端出来。   当那厚重的砂锅盖子一掀,梁舒雁原本提起来的两分期待瞬间落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梁舒雁看着砂锅里那只完整的鸡,清秀的眉皱了起来,“我点名要的是鸡汤,谁给你们的胆子,把这么个没散架的畜生直接端到桌上来的?这让我怎么下筷?成何体统!”   “夫人息怒!”夏乡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去把刘富贵给本夫人叫来!”梁舒雁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倒要亲自问问他,是不是瞧着二爷将那贱人抬进了府里,他刘富贵就敢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糊弄我了!”   府中两个大师傅,另一位唤名陈玉。   两个月前肃王奉命出京办差,又因着前些日子肃王大病了一场身体还未好全,肃王妃担心他,便让最懂他口味的陈玉随行伺候。   所以这些日子厨房只剩刘富贵一人顶大梁,加之赏赐的事都是赵嬷嬷去办,梁舒雁也不过问,她还以为这几次的鸡汤都是刘富贵做的。   刘富贵听了丫鬟的报信,吓得后背冷汗直流,一进正厅便急急忙忙躬身跪了下去。   “二夫人明鉴,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呐!今儿这汤实则是厨房新来的丫头掌的勺,前两回也是她,奴才想着她手艺正旺,夫人您也吃得顺口,今儿才放手让她试试!那丫头刚来厨房这边,规矩上难免有些生疏,我这就回去把她发落了,夫人千万保重身子,别跟个不懂事的丫鬟置气,实在是不值当啊!”   那砂锅早就被丫鬟重新扣上盖,刘富贵伏在地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只听说那裴明妙把整只鸡给二夫人端了上来,在王府伺候主子,哪有不把肉骨细细剔骨剁块的道理?   这丫头瞧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连这等事都没办好!?   ……   不多时,裴明妙也被领进了芳洲院。   梁舒雁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慢地拖长了音:“这两日的鸡汤都是出自你的手?”   今日二爷从外头抬了个怀了身孕的酒家女进府,梁舒雁心情本来就不好,正指望着晚膳能吃口顺心饭消消火,谁知厨房竟呈上来这么一个东西,她这满腹怒火定然是要找机会发泄的。   屋里的人都掐着手心,连大气不敢出。   裴明妙倒还沉得住气,声音轻柔稳当:“回二夫人,鸡汤确实是我做的。”   “前两回倒是不错,今晚这算怎么回事?整只鸡这么扔在汤里,这像样吗?”梁舒雁冷哼了一声。   裴明妙学着春桃的模样行了礼,这才说:“二夫人息怒,是我思虑不周,没先跟夏乡交代清楚,这道汤叫参鸡汤,讲究的就是个藏字,精妙处全在鸡肚子里呢,夫人若是不嫌弃,可容我打开给您看看?”   看在上两次鸡汤的面上,梁舒雁难得多了丝耐心:“行啊,我倒要瞧瞧你这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7]7:参鸡汤   裴明妙这才上前,轻轻揭开了砂锅盖子。   浓郁却不腻人的温热香味扑面而来。   梁舒雁抬眼,方才她乍一看锅里是整只鸡就发了怒,这会儿平息了情绪再去认真瞧,只见那砂锅里的汤色呈现着一层剔透色泽,清亮亮的一点不浑浊,旁边还飘着一根炖透了的人参。   中间的嫩鸡被炖得皮酥肉烂,表皮泛着一层极细腻的油亮光泽,莫名让人觉得吃起来的口感定然是弹牙软糯的。   光看这卖相,确是用了心思的,只是实在没个下嘴的地方啊。   裴明妙取了一双干净的竹筷,顺着那鸡腹轻轻一拨。   原本鼓胀的、被炖得软烂的鸡肉顿时如豆腐般散开,露出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糯米,将里头的馅料混在一起后,裴明妙舀起半碗带糯米的鸡汤,又取下鸡腿,这才将碗递到梁舒雁面前。   “夫人请尝尝。”   梁舒雁打量着眼前丰富的参鸡汤,眼波微微动了动。   原来这鸡的腹中竟然藏着那么多东西,这丫头这么一弄,整碗汤瞧着更诱人了。   鸡汤的汤色被熬得微微发白,泛着一层薄而清亮的油花,瞧着一点都不腻,反而润润的,鸡腿看着就皮酥骨软,汤里的糯米撑得涨开,几颗红枣栗子也是被炖得水灵灵的。   这卖相,将她心中的期待硬生生拨到了最高。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梁舒雁自小娇生惯养,舌头最是刁钻,她期待值被拉高了,若今日这汤入口后有一丁点儿不顺心,她都少不得要治这丫头一个罪的。   她接过瓷碗,执起勺子,舀了半匙送入口中。   汤汁触及舌尖的那一刹那,梁舒雁整个人倏地一顿,方才心里那些挑剔的、盘算着如何发落裴明妙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了两个字。   好香!   鸡汤醇厚而不腻,鲜美得像是将一整只鸡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汤里,吞咽下去之后,喉间还带着一丝人参特有的回甘。   而那糯米早已煮得软烂黏软乎,吸饱了肉香,抿在舌尖便化了开来,因着红枣的缘故,透着股自然的清甜,里头夹杂的栗子更是粉糯可口,更不必提那鸡肉,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入口滑嫩荤香,竟是半点不柴。   梁舒雁一连喝了几口,手上的动作便没停下来过。   裴明妙站在一旁,瞧着二夫人那原本紧绷的脸色一点点舒展开,笑了笑:“夫人,要不要我再给您来一碗?”   梁舒雁从碗里抬起头,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到底没忍住诱惑,点了点头:“再盛些来。”   第二碗下肚,梁舒雁仍觉得意犹未尽,眼见着那砂锅里还剩了大半,手里的空碗便欲再递出去。   “哎哟,我的好小姐,这可不能再吃了。”   守在一旁的赵嬷嬷连忙走出来,一把拦住夏乡要接碗的手。   赵嬷嬷是梁舒雁的乳娘,小看着她长大,情分非同一般,梁舒雁性子骄横,有时候梁老将军的话都不怎么听,倒是会听赵嬷嬷的话。   赵嬷嬷一脸心疼道:“这糯米是最沉胃的,您这一下用了两碗还要吃,若是积了食,夜里可怎么睡得安稳?”   梁舒雁眼巴巴望着砂锅,但赵嬷嬷还是一脸坚持,最后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勺子放下来。   梁舒雁拿帕子压了压嘴角,转头对夏乡吩咐道:“去,把这砂锅端到小厨房的温炉上煨着,我明早起来再用。”   赵嬷嬷:“小姐,不过是一碗汤罢了,您若是喜欢,明早让厨房里的人重新给您做一蛊新鲜的就是了,这过夜的东西,哪能再入您的口?”   梁舒雁眉头微微一蹙:“那怎么成?这么好的汤,倒了岂不是浪费食物?”   此言一出,赵嬷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双老眼满是诧异。   她家小姐是何等金尊玉贵的出身啊?在将军府时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日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何曾从她嘴里听到过不浪费食物这样的话来?!   赵嬷嬷心中啧啧称奇,不由得又多看了裴明妙一眼,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艺倒是厉害,一碗汤竟能让她家小姐转了性子。   梁舒雁又看向裴明妙:“你这汤做得到底还算尽心,先前的过错便揭过不提了,夏乡,赏。”   “谢夫人。”裴明妙接过荷包,偷偷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还要沉些。   梁舒雁的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听刘富贵说,你是厨房新来的厨婢?我瞧着你怎么有几分面熟?”   裴明妙回话:“回夫人,我原是院子里的粗使杂役,也是今日才临时调到厨房帮着刘师傅打打下手的。”   “当个粗使丫鬟确实委屈了你这手艺。”梁舒雁挑了挑眉,“你以后只管在厨房安心当差,明日的菜色你也且先琢磨着准备起来吧,行了,退下吧。”   裴明妙捧着沉甸甸的荷包退出芳洲院,刘富贵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方才好几次都觉得这丫头今儿个指定要折在里面,可谁能想到,人不仅安安稳稳地出来了,还得了这么一份重赏。   刘富贵看着裴明妙手里缀着的荷包,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你这丫头,当真是个有大造化的,往后前途无量。”   裴明妙弯唇笑笑,还是那句话:“大概是正好碰上二夫人今儿心情好吧。”   刘富贵白了她一眼:“……”我信你个鬼哦。   ……   到了夜里。   梁舒雁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睡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软缎外袍。   平日里她歇息,外间总得留两个贴身大丫鬟轮流守夜,可今儿晚上,她却摆了摆手,对正准备铺设守夜被褥的丫鬟道:“今儿晚上你们都回房睡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丫鬟有些迟疑:“夫人,这夜里万一您要喝水……”   “本夫人今晚喜静,都退下。”梁舒雁声音沉了沉。   丫鬟们不敢违逆,只得收拾了东西,吹熄了外间的大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渐深了,整座肃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幕之中。   虽然梁舒雁遣走了屋里伺候的人,但按着规矩,入夜后院子里总得留人值夜巡视。   今夜恰好轮到丫鬟谷雨。   此时夜色宁静如水,月光将院廊树影的黑影拉得极长。   芳洲院内各处都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听见几声微弱的虫鸣。   谷雨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慢地走着,当她经过院角的小厨房时,脚下的步子却忽地顿住了。   只见小厨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里,隐约漏出极细微的亮光。   谷雨揉了揉眼睛,透过那道门缝往里一瞧,只见黑漆漆的灶台边上,赫然立着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那人正微微弓着腰,手里端着个瓷碗往嘴里送,动作显得有些急切。   “抓贼啊!快来人啊!小厨房进贼了!”谷雨惊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便喊了起来。   厨房里那道身影显然也被这一声吓得不轻,手里的瓷碗一晃,险些掉了下去。   那人慌忙走了出来,压低了嗓子怒喝道:“闭嘴!嚷嚷什么!”   谷雨提着灯笼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从小厨房走出来的面孔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二夫人?!这贼竟然是她们家二夫人?!   只是谷雨那一嗓子喊得实在是太亮堂了些。   下一瞬的功夫,只听得院子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夜的护卫丫鬟、连带着刚歇下的赵嬷嬷等人,全都提着灯笼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贼人在哪儿?抓着没有……”   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可当十几盏灯笼将小厨房门口照得亮如白昼时,所有人都登时刹住了脚。   护卫们看清人后脸色大变,慌忙将头低下。   赵嬷嬷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小姐?!您这大晚上的不歇息,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了?”   梁舒雁站在一众下人面前,饶是她这样的性格,此时也只觉得面皮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立刻凭空消失了才好。   她强撑着面子,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扯谎道:“我瞧着今儿个夜里闷得慌,屋里睡不着,这才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怎么,我在自个儿的院子里散步,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正说着,恰逢一阵夜风吹过,方才虚掩着的小厨房木门应声而开。   灶台搁着裴明妙今日煮参鸡汤的那个砂锅,原本还剩了还剩下大半锅的鸡肉和鲜汤,可此时打眼一瞧,里头几乎都空掉了,只剩下碗底的一两口残汤。   要不是谷雨误把梁舒雁当成贼给喊了一嗓子,惊动了人,估计连这最后两口残汤都剩不下。   赵嬷嬷看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小姐啊,您该不会是半夜里嘴馋,偷偷背着人起来,上这儿偷吃那碗参鸡汤了吧?”   铁证如山,梁舒雁便是有一百张嘴,此时也辩驳不得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念叨起来:“您让我说您什么好?那糯米本就难化,我傍晚劝您,您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还半夜起来一个人偷偷吃了一整锅,这大晚上的,万一伤了脾胃疼起来可怎么了得……”   “行了行了,赵妈妈,您就别在这儿念叨了,”梁舒雁羞愤难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急忙打断她,“我不吃就是了!回房!”   赵嬷嬷瞅了瞅那只剩下浅浅一层底汤的小砂锅,心里想这都快吃个底朝天了,您当然不吃了。   ……   回了正房,梁舒雁往榻上一躺,扯过锦被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羞愤得直打滚。   她从小到大,何曾丢过这么大的脸?不仅被满院子的下人围观,竟然还被当成了贼!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叫裴明妙的丫头!没事把个鸡汤做得这般美味做什么?   可心里虽是恼着,脑子里却不争气地又回想起那碗参鸡汤……那股子夹杂着栗子糯米与鸡肉鲜美的甘美滋味,仿佛还在舌尖上绕着。   梁舒雁喉咙动了动,竟发现自己隐隐约约又有些馋了,她躺在被窝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起来,明日会有什么好吃的呢?   正想得入神,小腹处突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8]8:酸甜山楂排骨   “唔……”   梁舒雁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一会儿,守在外间的夏乡听见动静不对,忙领着提药箱的大夫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梁舒雁面色惨白地靠在枕上,虚弱地抬眼一瞧,见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府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强忍着绞痛冷声问道:“李大夫呢?”   李大夫原先是御医,医术高超,嫁进王府后,她的身体也都是由他定期脉诊调理。   那府医对上二夫人这般目光,心头一跳,垂着头不敢言语。   夏乡在一旁赶忙解释道:“回夫人,我方才去请李大夫的时候,杏花苑那边的人早了一步,已经把人先给请走了,说是,说是白姨娘今晚心口疼得厉害,特意请过去瞧瞧的,听说……二爷今晚也宿在杏花苑呢。”   梁舒雁听完,原本难受的小腹里似乎更添了几分火气,直冲得脑门发疼。   那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了脉,擦着汗回禀道:“夫人并无大碍,不过,不过是一时积了食,我用针灸替夫人疏通一下,便可化解。”   因着看出二夫人此刻心情奇差,大夫心里难免慌乱,他捏着银针,下针的时候指尖微微一偏,竟是扎歪了半分。   “嘶——”梁舒雁吃痛一声。   那大夫吓得冷汗冒得比梁舒雁还要厉害,脸色煞白地连声告罪,赶忙稳住心神重新施针。   好在这一回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过了约莫两刻钟,梁舒雁只觉得小腹里一股热气散开,那股绞痛到底是缓缓压了下去。   ……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裴明妙不紧不慢地起了身。   如今有了二夫人的金口玉言,她调去小厨房当差的事情已经是稳稳当当铁板钉钉的事了。   既然差事稳了,她倒也不急着一大早赶去厨房卖力表现,裴明妙慢条斯理地洗漱一番,这才踱步来到大厨房。   此时的大厨房里正热闹着。   刘富贵刚熬好一大锅粥,或许是有了裴明妙作对比,这次他难得良心发现,多放了些米,还切了两个番薯下去,将米粥煮出一丝甜味来。   王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正围在桌边,手里各自端着个粗瓷碗喝着热粥,下粥的正是从裴明妙那里买来的腌萝卜。   众人一口热粥、一口酸脆爽口的萝卜,吃得极为香甜,满屋子都是嚼萝卜的咔擦咔擦清脆声。   刘富贵瞧着众人那吃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自己肚子,好似在安抚肚子里跟着闹腾的馋虫。   一见裴明妙进来,刘富贵眼睛一亮:“哎呀,明妙丫头来啦,你那儿可还有腌萝卜?给我也来一份尝尝鲜。”   他扯着嗓门,那声音喊起来就跟要抢劫一样。   裴明妙歉意地笑了笑:“之前做的那些已经全卖完了,您若是想要,等回头我有了空闲重新腌上一批,定先给您留着。”   刘富贵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可说准了啊,到时候一定得给我留一份。”   应完,他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对裴明妙道:“对了,我给你透个醒,今儿早上我听在芳洲院伺候的一个小厮说,昨儿个夜里二夫人好像是积了食,闹腾了大半夜,连府医都请了,你给二夫人准备膳食可得千万注意着点,切莫再做那些油腻东西了。”   裴明妙听罢,颔首笑道:“多谢刘师傅提点,我记下了。”   刘富贵哼哼两声。   今日各房的几位少爷夫人一大早都要去给肃王妃请安,顺道留在正堂一同享用早膳。   因此,裴明妙今早倒不用单独给芳洲院准备吃食,她只需要腾出心思来,专心琢磨中午和晚上的菜色便是。   此时的正堂里,早膳已经陆陆续续摆了上来。   到底是王府的席面,今日的早膳准备得颇为丰盛,刘富贵的手艺确实不赖,各色面点小食做得小巧玲珑,肃王妃瞧着高兴,还特意多动了几回筷子。   然而,坐在一侧的二夫人梁舒雁却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来。   她面前的粥碗几乎没怎么动过,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截面点,显然是走神了。   坐在一旁的二爷萧祈则是面色冷淡,只自顾自地用着,两口子坐在一起,中间却像是隔了一道冰墙,连个眼神的交错都没有。   坐在上首的肃王妃将这两口子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对萧祈道:“老二啊,听说昨夜芳洲院请了府医,这事儿你可知晓?”   萧祈正夹着一筷子酱菜,闻言手势一顿,脸色平静地回道:“回母亲,儿子昨夜不在芳洲院,并不知晓此事。”   肃王妃眉头微蹙:“你这当人丈夫的,未免也太不贴心了些,妻子身子不适,你竟一无所知,今儿个中午,你就去芳洲院陪着你媳妇一同用膳,好好宽慰宽慰她,听见没有?”   如今王妃发了话,萧祈纵使心里百般不喜,面上却也不敢顶撞,只得垂下眼眸,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儿子遵命,中午过去便是——”   只是他话音未落完,却听得对面的梁舒雁忽地开了口。   “多谢母亲体恤,不过,中午二爷就不必往我那儿跑了。”梁舒雁抬起头,脸上十分刻意地挂着一抹端庄而体面的笑意,状似无意地继续道:“儿媳今早也听底下的丫鬟提了一嘴,说是昨儿个夜里,杏花苑的白妹妹也心口疼得厉害,大半夜的把李大夫都给留在那里守着了,二爷昨夜既然宿在那,想必也是心疼白妹妹的,今儿二爷还是去杏花苑多陪陪她吧,免得叫人觉得儿媳容不下人,白白担了恶名。”   这话一出,萧祈狐疑的目光登时落在梁舒雁脸上。   这语气是对的,还是梁舒雁一贯嚣张阴阳的调子,只是说的内容不太对劲。   要知道,平日里梁舒雁最是喜欢在王妃面前暗暗告状,回回都要借着正妻的名分让王妃明里暗里地给他施加压力,逼着他去芳洲院。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往杏花苑推?   肃王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有些不太好看。   正妻病了,丈夫不知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大半夜陪在个新抬进来的姨娘身边,这事儿若是传到外头去,让人怎么议论他们肃王府?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梁舒雁冷眼瞧着王妃那沉下来的脸色,又瞅了瞅萧祈的表情,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她站起身,朝着肃王妃福了福身,微笑道:“母亲,儿媳身子还虚着,这胃口实在是不大好,就先回房歇着了,您慢用。”   出了正堂的大门,梁舒雁脸上的虚弱之色瞬间荡然无存,嘴角甚至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她刚刚在席上说的那番话,其一是为了在王妃面前给萧祈和白姨娘上一记眼药,至于这其二嘛……   自然是因为今日的午膳。   那小丫头连一碗普通的鸡汤都能做得如此鲜美,也不知道正正经经的午膳该有多绝妙。   萧祈既然喜欢去白玉柔那儿,那就让他去个够好了,芳洲院里的珍馐美味,她一个人独享岂不痛快?   到了晌午时分,阳光正烈。   因着刘富贵的提醒,知道二夫人昨夜积了食,裴明妙今日便特意挑了些酸甜开胃、却又消食化积的食材。   她今日要做的主菜,是一道山楂排骨。   裴明妙将从库房取来的山楂洗干净放在旁边晾干,刘富贵经过时撇了一眼:“你拿这棠梂子作甚?”   这会儿的山楂还只是药材,顶多有些个喜酸的捏一个来解解馋,几乎没有人用来做饭的。   “我问过大夫了,棠梂子消积食,我想着就用它给二夫人做个炖排骨。”裴明妙将上好的排骨剁成均匀小块,焯水去腥。   刘富贵:“……”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刘富贵摇着脑袋走开了。   裴明妙热好油锅,加白糖进去,待热锅里炒出红亮的糖色,便将排骨下锅,煎到两面微微焦黄。   裴明妙以前就做过这道菜,接下来就得加酱油跟蚝油,这会儿的酱油叫做豉汁,蚝油她没找到,便用鱼露来代替提一点鲜味待翻炒均匀后,注入清水,盖上锅盖用慢火火候焖炖。   排骨与酱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待到大火一收汁,那黏稠红亮的芡汁便全都裹在排骨上,一股又酸又甜的香气顺着锅盖缝儿溢出来。   这股子香味让人光是闻着,都忍不住舌底生津。   裴明妙将排骨盛出来,盘中的排骨红亮诱人,挂满浓润黏稠的芡汁,瞧着就软烂却有嚼头的。   夏乡正巧来领午膳,她打量了一眼那菜色,又是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那排骨里好似还搁了棠梂子,闻着虽香,却让她很是陌生,便有些为难道:“阿妙,你且随我去趟芳洲院吧,若是夫人问起这排骨为何是这样的,我若说不上来,担心平白惹了夫人恼怒。”   裴明妙闻言,看了一眼守在灶台边的刘富贵。   刘富贵也听见她们的话,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裴明妙便跟着夏乡一路来到芳洲院。   当这盘山楂排骨配着几碟清爽的素菜端上桌时,梁舒雁那原本因着昨夜积食而有些萎靡不振的胃口,在这股子酸甜香气的勾引下,瞬间被彻底唤醒了。   裴明妙:“夫人,现在日头晒,人容易没食欲,所以我寻了棠梂子与排骨一同煨炖,最是酸甜开胃,夫人不妨赏光尝尝。”   梁舒雁早已按捺不住,执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棠梂子带来的那种纯正而天然的酸,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的缘故,竟然还有些甜味,因着这甜酸滋味都融入了猪油的荤味,所以透着香气,吃起来酸甜香缠绵交织,层次分明。   排骨炖得火候极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因着有酸果解腻,竟是半点腻味之感也无,肉香味随着咀嚼的动作慢慢溢出来。   梁舒雁眼睛一亮,赞不绝口:“你倒是个机灵的,竟能琢磨出这样的法子,确实开胃得紧。”   她入夏时节向来是不爱碰荤腥的,打小就这毛病,她曾祖父为此没少发愁,总念叨武将家的孩子哪能不吃肉。   可这道山楂排骨却不同,不仅吃着不腻,反倒越嚼越香。   梁舒雁眉开眼笑,一口排骨配一口米饭,吃得连平日里那些世家小姐要遵守的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   赵嬷嬷在一旁瞧着,连声提醒着主子吃慢些,可梁舒雁哪里舍得停下来,恨不能一口气将这一盘子全扫下肚去。   裴明妙倒真怕她吃得太急又积了食,回头这笔账再算到自己头上,于是赶紧出言劝道:“夫人,这排骨虽好,也需细嚼慢咽才行,若是吃得急了弄得肚子又闹腾起来要戒食休养,可就当真划不来啊。”   梁舒雁一听,戒食休养?那可不行!她赶紧停下手里动作,将嘴里的肉再细细嚼了两下这才吞下去。   山楂排骨卖相是那种非常有饭张力的深酱色,桌上有这么一道菜,注意力肯定都落在这,所以梁舒雁方才一直在夹肉,这会儿才把筷子一转,去夹了青菜。   没想到这吃惯了的青菜,竟也让她惊喜不已。 [9]9:葱油肉沫烙饼   这道香菇油菜看着就碧绿碧绿的,而且断生断得刚刚好,还留着那股水灵劲儿,吃着脆嫩得很,但又没有菜腥味,香菇被切成片状,炒得饱满滑嫩,牙齿一咬,里头鲜美的汁水带着浓郁山野香气便瞬间溢了出来。   还有这道清炒豆芽,筷子落下夹起时都能感觉到脆劲,吃着更是爽口得很,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梁舒雁吃完这一筷子豆芽,忍不住又去夹下一筷子。   “你这豆芽炒得真不错,旁人炒不出这样的滋味。”   裴明妙闻言笑了笑,温声道:“出锅前我往里头添了点醋,激一激,口感便更脆些,也提味,夫人喜欢就好。”   其实她还想加点辣椒的,要是能有一把干辣椒段,用油烧热了和豆芽一起炒,那才叫一个香透天灵盖!   可惜这王府里竟寻不到辣椒的影子,不知道是还没从海外穿过来,还是王府的采买没有进购。   裴明妙正暗自思量着,忽听得外头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院墙上,又弹落到地上碌碌滚动的动静。   守在门边的夏乡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道嫩生生却又格外扎实的喊声:“二婶!我的藤球掉进你院子啦!”   梁舒雁一听这声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忙对夏乡摆手道:“瞧把他给急的,快去给这小皮猴开院门,让他进来捡。”   这大房的小公子萧晟今年刚满五岁,正是精力旺盛得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五官随了父母,端的是一副钟灵毓秀的好相貌。   梁舒雁本来就是将门出身,性子风风火火,自然最喜欢萧晟这种活蹦乱跳的性格。   而且……梁舒雁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毫无动静的肚子,萧祈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歇在她屋里,可嫁进王府这些年,她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虽然王妃说等那白玉柔肚子里的的孩子生下来就让她养着,可替旁人养孩子,哪里比得上亲生的骨肉贴心?   她曾听家里的老嬷嬷念叨过民间的土方子,说是久不孕的妇人多抱抱旁人家的小子,沾沾童子气,保不齐哪天缘分就到了。   她虽不至于愚昧到全信,但多亲近亲近,总归没坏处。   萧晟捡了球,倒也没忘了规矩,规规矩矩地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给二婶请安。”   说罢,将那藤球往怀里一揣,扭头便又想往外撒欢。   可刚迈出两步,小家伙的步子突地顿住了,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气,那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顺着那味儿就挪到了梁舒雁面前,仰着脖子,好奇地问:“二婶,你这屋里藏了什么好吃的?闻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梁舒雁被他这副嘴馋的模样逗得乐出了声:“不过是二婶的午膳,怎么,闻着香了?要不留下来陪二婶用两口?”   萧晟一听,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回答得毫不犹豫:“好!”   “瞧瞧,真是个小馋猫。”梁舒雁笑着摇摇头,转头吩咐夏乡,“带三少爷去净手,仔细那手上的泥尘。”   小家伙立刻乖乖跟着夏乡出去。   梁舒雁瞧着他背影,转头对身旁的赵嬷嬷说:“总听大嫂说三郎不好管,你瞧瞧,在我这儿倒是听话得很。”   赵嬷嬷脸上堆着笑附和:“可不是,可见是三少爷与小姐天生投缘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小祖宗平日在王府里那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天能那么乖,不过是叫屋里的香气勾了魂,被馋虫治住了罢了。   想到这儿,赵嬷嬷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裴明妙身上瞟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惊叹,这丫头的手艺真真是绝了,做出来的几道菜,竟能勾得府里这两位主子都跟转了性子似的。   萧晟洗完手,迈着两条短腿快步跑了回来,往凳上一爬,抓起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动。   “哇!这个肉肉!”萧晟第一筷子便冲着山楂排骨去了。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山楂的微酸融进了浓稠的酱汁里,小家伙嗷呜咬下一口,浓郁的肉香混着酸甜果香瞬间溢满了嘴巴,香得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萧晟是小孩子,不懂品鉴什么火候调味,只觉得每一样都好吃,连平日里打死也不肯碰的绿叶子菜,今儿个也神奇地顺眼起来。   那香菇油菜吃在嘴里咔嚓咔嚓响,里面的香菇像肉一样好吃,油菜也好吃,还有那盘清炒豆芽,又香又脆,用勺子舀起来时,底下那点浅浅的汁水也被一并带了起来,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光。   三少爷脸颊鼓鼓,两只脚悬在凳子底下,因着格外欢喜满足,一下一下悠哉地晃荡着。   梁舒雁在一旁瞧着,原本吃饱的肚子竟又被这孩子勾出几分食欲来,只是她不能再吃了,只得在心里盼着这天色过得快些,好早些传晚膳。   按下心思,梁舒雁的目光在裴明妙身上落了两秒,侧过身对夏乡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领着人去库房拿赏。   这次二夫人赏下来的是一匹上好布料,料子触手滑腻,光泽极好。   裴明妙捧着布料回去了,刘富贵一双眼珠子在布料上转了几圈,认出那是主子们才用的上等货,眼底登时流露出几分艳羡与不解。   这丫头怎么那么好运啊,回回都能得主子赏赐。   他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问:“你那个什么棠梂子炖排骨,二夫人真爱吃?”   裴明妙:“二夫人赞不绝口。”   刘富贵:“……”   他咂了咂嘴,真觉得这世道有些让人看不透了。   刘富贵将锅盖掀开,把里头的蒸排骨端出来,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拎着食盒过来领午膳,厨房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待最后一份膳食也出了大厨房,裴明妙走上前:“刘师傅,杂役们的午膳做了吗?要是还没顾上,那让我来吧。”   “行,那你看着弄吧。”刘富贵扯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顺势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汗,他瞥了裴明妙一眼,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你刚到大厨房当差,底子虽然好,但还是得慢慢锻炼,等磨炼出来了,除了二夫人,其他主子们的席面,也能让你上灶,当年我和老陈也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话听着像是过来人的指点,实则里头藏着几根绵里针,隐隐透着敲打。   刘富贵倒不至于厌恶裴明妙,甚至内心里还隐隐佩服她的手艺,可眼瞅着这小丫头窜得太快,生怕她哪天一脚踩到自己头上来,他这心里便莫名地生出几分慌乱。   裴明妙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面上不显,笑了笑说:“我知道的刘师傅。”   无论哪个时代的职场都一样的,她一个新来的总不能把所有好活都揽过来,所以她现在就只做二夫人的膳食,还有就是把杂役奴仆们的伙食也接手了,这既成全了刘富贵的面子,也拉拢了人心。   裴明妙心里盘算着事,一边将瓦罐里的白面取出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刘师傅,我有个事想请教,咱们这大厨房里,有没有一种吃了之后舌头嘴巴会有点发麻、发痛,就像是嘴里着了火一样的食材啊?”   刘富贵听得一愣,眯着眼想了半天,突然回过神来,一拍大腿:“你这丫头,说得神神叨叨的,你问的莫不是茱萸?”   茱萸?裴明妙脑中电光一闪。   是哦!她想起来了,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和历史资料时,好像确实听说过,在古代还没有辣椒引进之前,百姓为了追求那一股子辛辣的刺激,用的便是这山野里产的食茱萸来添味。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咱们库房里有吗?”裴明妙眼睛发亮。   “有倒是有,不过那东西味道刁钻得很,主子们嫌它味道冲,有时候煮着煮着还有点苦味,都在角落里落灰呢,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刘富贵一脸纳闷。   “我想试试个新方子。”   裴明妙说干就干,她先把面团揉捏得光溜,搁在一旁醒着,接着按照刘富贵提醒的,从库房角落翻出里翻出了一小坛食茱萸。   她凑近闻了闻,抓了一把出来用石臼子捣碎了,又兑了八角香叶桂皮等等香料下去,   接着,她用以前做辣椒油的法子在锅里炼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纯净熟猪油,再把一碗香料都倒进去,慢慢炸出味道来。   裴明妙用筷子沾了点尝尝味道,两道秀气的眉毛瞬间便皱了起来。   刘富贵问:“咋样?”   “苦的。”裴明妙呸呸呸。   刘富贵哈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我早都说了,这玩意是有点香味,但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最后做出来总是一股苦涩,放在菜里就是糟蹋东西。”   裴明妙捏了捏手里的茱萸,她叹了口气,眼瞧着仆役们要换班了,她只得先把茱萸搁一边,转身去对付那团已经醒好的面。   她将面团用擀面杖匀称地擀开,准备做几锅肉馅烙饼,说是肉馅烙饼,但下人吃的伙食能有多少油水?   裴明妙只捞到点边角料,用快刀剁成细细的肉糜,大概是七肥三瘦的比例,正好能出油水,她还往里头加了不少葱花提提味。   随着大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煎好的烙饼一个接一个地叠了上去,全都叠得高高的,最后一个烙饼出锅,裴明妙看着面前几座烙饼山,颇有成就感。   她自己先不客气地干掉了两个,用牙齿咬开烙饼时,里头的葱油荤香便顺着那热气腾腾的横截面肆无忌惮地弥漫出去。   这一散不要紧,竟生生把在旁边正啃着卤鸡腿的刘富贵给闻馋了,刘富贵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那根油汪汪的鸡腿,顿时觉得一点都不香了。   “丫头,我拿两张饼尝尝。”刘富贵伸手抓起一个饼,也顾不得烫便撕咬开,那肉饼外皮烙得金黄酥脆,里头却又是一层一层地松软,看着是朴素,可吃起来确是实实在在的香。   待一个饼下了肚,刘富贵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卤鸡腿,再看看这几乎算得上素的烙饼,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没啥馅料的饼,居然让他觉得比卤鸡腿还要好吃!?   刘富贵:“……这面饼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不死心:“你跟我老实透个底,你师傅是不是就叫琢磨?”   姓琢名磨!   他今天必须听到裴明妙承认她的手艺其实是有人亲传指点的,不然,不然他难受啊! [10]10:茱萸辣油   这时,外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门帘一挑,厨房里头那股子勾人的热香扑面而去,差点没叫这群干了一上午活、正饥肠辘辘的杂役们找不着北。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先进来的年轻小厮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到处扫。   “你们今儿算是有口福了,明妙丫头刚烙出来的油饼,就是你们的午膳。”刘富贵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剩下那小半块卷着碎鸡腿肉的烙饼塞进嘴里。   那饼皮上浸透了葱花荤油,里头混着切碎的鸡肉,刘富贵又想要快点吞下,又不舍得那么快吞下,想要快点自然是因为太香了情不自禁就想要往肚子里咽,不舍得吞也还是因为太香了,想要再嚼久一点这香喷喷的烙饼。   香啊,是真的香,借着这烙饼的香气,连带着他的鸡腿肉都好吃了许多。   杂役们则一窝蜂似地往前挤去拿烙饼,生怕落了后。   烙饼做起来方便,他们平时也没有少吃,可却从没哪一回像今天这般香得如此挠心的。   “这里头莫不是搁了重肉?”那马夫咬了一大口,放了很多肉才有这样的香味吧,厨房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他扯开饼皮往里头一瞧,里头除了细细碎碎的翠绿葱花,硬是找不着半块肉丁,偏生那荤油渗进了面皮的每一处缝隙,还有那借着大锅逼出来的面饼麦香,吃起来油润酥脆,真真是相当好滋味:“奇了怪了,没瞧见肉,怎的也这般好吃?”   裴明妙瞧着他们挤成一团,自己也已吃得七八分饱,便拍了拍手退出去:“我剁了些肉沫提味,可能剁太细了,所以看不见,要是不够吃,灶台这边还有饼。”   “好好吃,比城西街口那家驴肉馅饼好吃多了。”旁边一个小丫鬟顾不上烫,用力咬着大半个饼,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那驴肉饼是她进王府当差领了第一份月钱时,咬着牙去买的,让摊主将里头塞足了实打实的碎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两年来一直被她视作人间最美味的东西,没承想今日竟败给了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烙饼。   从今日起,这烙饼才是她心目中第一好吃的面饼!   “唉唉唉,你这都是第四个了,总得给后头的留两个啊。”   “胡说,才刚第三个……”   ……   刘富贵看着正在挤着拿饼的杂役们,心里又开始泛起几分酸意。   他在王府掌勺这些年,自问面功不差,却从没见这帮家伙如此捧过场。   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里烙出来的饼,再瞧瞧眼前这金黄酥透的面饼……   好像比不过也确实正常咳咳。   ……   争抢过后,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与满足的叹谓声,一个个吃得两腮鼓动,面带红光。   裴明妙却没闲着,她还在琢磨着这个茱萸要怎么做成辣油,真奇怪,怎么熬出来的油会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呢?   她不信这个邪,索性将手头的料分成了四五份,一份份地试。   前头几份还是不尽人意,到了最后一份,裴明妙换了思路,将茱萸碎留到最后,先把花椒姜片等在热锅里炸出香味盛入碗中,然后顶端盖上磨得细碎的茱萸,另起了一锅油,等烧得冒烟的时候,直接滋啦一声淋在茱萸碎上面,辛辣冲鼻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   裴明妙顿时有种很妙的预感,她用筷尖蘸了少许送入口中,刹那间,那股子又香又辣的霸道劲在舌尖上炸开,辛而不烈,果然成了!   热油爆发出来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陷入在烙饼美味里的众人终于舍得抬起头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裴明妙端着辣椒油挤进来,她用小勺舀了一点,抹在烙饼上,递出去:“谁想要试试?”   焦黄圆润的面饼上,铺着一层亮汪汪、红艳艳的油色,视觉上便透着股勾人的劲儿。   旁边小丫鬟被这个卖相冲击得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她未碰过这等辛辣之物,接过来时还带着几分犹疑。   待到试探着咬下一口,那灼热而浓烈的辛香瞬间如同一把小火,结结实实地在舌尖上点燃了,热烘烘、麻酥酥的,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痛快滋味。   “好,好好,好……”那丫鬟头一回尝到辣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待到那股子排山倒海的灼热稍微退却了些,她才吸了吸泛红冒汗的鼻子,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下,呼着舌头道,“好香啊!”   “真是香的?瞧你这龇牙咧嘴的样儿,倒像是受刑似的。”旁边的小厮半信半疑。   丫鬟也说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只又急切地咬了一大口,含糊嘟囔着:“就是……又好吃又痛苦。”   咋还能又好吃又痛苦?这不是扯吗?   有几个人实在是好奇得紧,大着胆子撕下一块饼,抹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辣油塞进嘴里。   热辣辣的油香带着茱萸特有的辛烈,直接顺着喉咙一路下去。   这股子热辣辣的灼烧感虽说陌生得紧,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极为过瘾,原本就酥脆的烙饼抹了这辣油的滋润,就跟被注入灵魂似的,味道愈发惊艳。   还真是又痛又好吃啊。   一时间,屋里当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个个被辣得面红耳赤,舌头直打滚,偏生都舍不得停下来,一边哈着气,一边将烙饼继续往嘴里送。   “明妙丫头,这个红彤彤的油是什么啊?抹在饼上真是绝了,依我看,便是拿来蘸白面馒头也是下饭的。”   裴明妙瞧着大伙儿吃得热闹,自己也添了兴致,顺手撕了半块面饼抹上辣油:“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茱萸油。”   刘富贵按捺不住又挤了进来:“你们都觉得可口?吃不出半点苦焦味?”   众人吃得满头大汗,点头如捣蒜:“好吃得紧,活了那么多年,就没尝过这般带劲的,哪来的苦味?”   裴明妙将剩下的半个烙饼递给刘富贵,将辣油也往他手边推了推:“刘师傅,您试试。”   刘富贵刷刷刷把茱萸油抹在烙饼上,结结实实咬下去,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香得他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猛烈辣味在他嘴里不断蔓延开,让他情不自禁加快进食速度,大口大口地嚼着,很快额头就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你,你咋啥都会啊,刚刚不是还有股涩味吗?怎么这会儿又没有了?”刘富贵把饼咽下去,实在是想不通。   “我刚刚重新弄了下,发现茱萸不能久煮,时间一长它的辣味就会散去变成苦味,所以我只用滚油激发出香气。”裴明妙心里也有些遗憾的,虽然辣油是做出来了,但这茱萸显然是做不了毛血旺,可惜可惜啊。   ……   芳洲院里,萧晟将桌上的几盘子饭菜扫了个风卷残云,连最后一点汤汁都没剩,这才抹了抹嘴,颠儿颠儿地往自家院子跑。   世子夫人朱素君与世子爷乃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膝下育有三子,大儿子身强力壮,天没亮便随他爹去了校场,二儿子是个心思聪慧的,偏生打小身子骨弱,平日里极少出门。   朱素君叫了人将药膳与饭菜送到二儿子房里,这才想起最淘气的小儿子。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大丫鬟吩咐道:“去外头催催三郎,让他赶紧回来,不然午膳就要凉了。”   大丫鬟笑着应声,脚还没挪到门槛呢,便见萧晟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浑身还带着刚从外头带回来的日头热气。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朱素君隔着帘子瞧见,忍不住笑嗔,“今儿真是奇了,不用人去逮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萧晟根本没听清母亲的调侃,一阵风似的冲进门,连礼都忘了见,直挺挺跑到桌边,急切地喊道:“娘亲!娘亲!我要吃饭。”   今天中午的饭菜可真好吃啊,可惜太少了,他在二婶那根本没吃够。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但主动回家,还主动要吃饭?行行行来,快些吃吧。”朱素君瞧着好笑,给小儿子夹了一块蒸排骨。   萧晟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可刚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呸地一声吐出来:“我不吃这样的排骨,我要吃二婶婶屋里那种酸酸甜甜的排骨!我还要吃那个绿油油的嫩菜,还有蘑菇,还有嚼着嘎吱脆的豆芽!”   朱素君被萧晟这一通闹话弄得脑仁儿生疼,什么酸酸甜甜的排骨?好端端的肉,怎么还有酸甜味来了?   这种排骨是没有了,但绿菜还是有的,今日各房素菜都是油菜蘑菇跟炒豆芽,区别就在于其他院里的是刘富贵做的,芳洲院的是裴明妙做的。   萧晟打眼一瞧,只见席面上那盘青菜的成色与二婶房里的相差不大,他连忙伸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谁知那菜叶子刚一落舌,他就尝出不同之处了,小家伙嘴一瘪,哇地一声又给吐了出来。   “不好吃不好吃,二婶婶那边的青菜才好吃。”   朱素君被他闹得揉着太阳穴直叹气,不过是一盘再寻常不过的青菜,难不成还能有不同的滋味? [11]11:去二婶那边瞧瞧   那头芙蓉苑里正闹着,这头午膳结束后,裴明妙抱着布料回到房里,像这种主子赏赐下来的料子倒是不用担心被偷,她直接就放在床上。   一旁刚来换班的小丫鬟瞧见那鲜亮的颜色,羡慕得很:“这料子看着真好,若裁一身夏衫穿在身上那真是又舒服又漂亮。”   裴明妙的衣裳确实不多,统共就两套换洗的粗布裙袄,其中一件前日落水时在池塘石头上刮了个大口子。   她还问春桃借了针线,打算给补一补,不过补个洞还行,如果要她做衣服,那真是为难她了,她哪有这手艺啊?!   想到此处,裴明妙转头问那小丫鬟:“你会做衣裳吗?”   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那两下子女红功夫也就缝缝东西,若论起这做衣裳的手艺,还得数春桃姐姐,上回管事嬷嬷还特意托她做了两件呢。”   裴明妙想起昨晚春桃给翠柳手帕上绣的花,确实是绣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决定决定等春桃回来再问问。   裴明妙放好布料,正准备折回大厨房,却瞧见那小丫鬟站在门边绞着衣角,一双眼睛局促地直往她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好奇问:“怎么了?”   小丫鬟这才说:“就是之前那个腌萝卜,若是你重新做了,能不能给我留两份?我有个小姐妹尝了我带给她的那一丁点碎块,都稀罕得什么似的,也嚷嚷着要买。”   裴明妙:“这有什么难的,成,我待会儿便去后园子里拔几个新鲜萝卜,腌好了再跟你说。”   小丫鬟喜出望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洗得干净、圆滚滚的熟枇杷一把塞进裴明妙手里:“这枇杷甜水足着呢,请你吃。”   裴明妙笑着接过:“多谢。”   黄澄澄的枇杷皮薄得一撕就开,那汁水差点就要顺着她指缝往下流淌了,她赶紧张嘴去接,枇杷果肉清甜里带着一丝酸意,核也不大,吃起来还不错。   等她吃完时,正好走到菜园子,就先洗了把手。   肃王府人口多,厨房里有些菜是从外头采购来的,有些则是自己种的,她上次过来就看见这边有一大片水灵灵的白萝卜。   府内的杂役若是嘴馋想摘几个打牙祭倒也不难,只需去前头库房登记划了账就行,如果偷偷摸摸拿,那就要直接扭送去衙门的。   裴明妙两手掐着萝卜缨子,心里哼着拔萝卜,拔呀拔呀拔萝卜的小曲,她直接拔了五个圆滚滚的胖萝卜,抖干净了泥,放在竹篮子里登记完便往大厨房赶。   她远远便看见今日采买的板车稳稳停在,刘富贵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卸车。   几扇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正搁在案板上晃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旁边拿草绳系着的羊腿显然是刚宰杀的,散发着带腥味的膻野之气,另一边是一扎扎刚摘下来的韭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青翠欲滴白菜也是码得整整齐齐。   刘富贵看着这些刚运到的新鲜食材,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各房的晚膳,就做红烧肉和炙羊肉,红烧肉得炖得皮酥肉烂,烤羊肉多撒些孜然,再配一盘韭黄炒蛋和炒白菜,那真叫一个香啊。   哼哼,这几日的风头都让裴明妙那丫头给抢走了,今晚高低得露一手,把场子找回来!   “动作都麻利些,莫耽误了主子们传膳。”刘富贵扬声催促着。   大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刘富贵在砧板上把肉哐哐哐剁得震天响,裴明妙径直走到的小灶台前。   二夫人先前才积了食,那些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大荤大热的炙羊肉虽然味道好,但晚上吃着不合适。   裴明妙想了想,决定做饺子,饺子素淡些,做点不同的馅料瞧着也不至于太单调。   裴明妙挽起衣袖,露出干净素白的手腕。   她先把白菜剁碎,撒了盐巴在一旁杀水,接着挑了一块肥瘦匀称的五花肉。   包饺子的肉最讲究了,太瘦了发柴干涩,太肥了又腻口,唯有这般匀称的,剁出来的肉糜吃起来才有韧劲。   她攥着一把筷子,往肉糜里一点点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   没过多久,肉馅便把汤汁吸得饱饱的,打出了胶质劲道,随后,她把白菜里的水用力攥干,与肉馅和在一起。   至于刚杀的羊肉,鲜则鲜,但膻味也重,裴明妙另调了一碗花椒水,将羊肉切块放进去浸泡冲洗,等血水去尽了,才捞出来剁碎了和切细的韭黄另外调了碗馅料。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她用勺子挖了满满的馅料收进去,手指轻快地一折一捏,一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成了,那褶子捏得漂亮精致,一排排摆在案板上,单是瞧着这卖相就让人觉得舒心。   夏乡提着食盒过来时,小灶上的锅里正烧着滚水。   裴明妙顺手将两大盘饺子下入锅中,大铁勺沿着锅底轻柔地一推,白胖的饺子便在沸水里欢快地翻滚起来,等里头的馅料熟了,便一个个肚皮朝天漂了上来。   饺子皮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里头韭黄和肉馅的颜色,热气袅袅升腾,夹杂着面皮的麦香与肉馅的醇香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夏乡姑娘再稍等片刻,我调个蘸料。”   裴明妙利索地将大蒜拍碎剁成泥,倒了米醋进去,这是最寻常的吃法。   接着,她又重新做了一份茱萸辣油,那股子辛辣劲儿一逼出来,就叫人忍不住喉咙微滚。   她将辣油盛出,混了炸得金黄的蒜头和葱花,最后浇上一勺酱豉油。   夏乡凑过来,瞧得直眨眼:“这是什么?”   一靠近这黑红发亮的酱汁,她鼻子就被浓香勾得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裴明妙将饺子和蘸料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盖上盖子,笑道:“这是用茱萸和酱油调的,用来蘸羊肉饺子另有一番风味。”   夏乡从来没听过这种蘸料,心里实在没底,索性拉住裴明妙的衣袖,打商量道:“阿妙,你这蘸料太稀奇,要不你同我一起去一趟芳洲院,亲自同二夫人解释解释这东西该怎么个吃法,也省得我传错了话。”   夏乡确实是个谨慎的,裴明妙解了围裙:“行。”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给王府的飞檐围墙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萧晟瞅着外头天色到了晚膳时分了,眼睛腾地亮了,一骨碌从椅子上滑下来,拔腿就往院子外面冲。   “阿晟,你这又是要往哪儿跑?”朱素君在后头瞧见,连忙止住他。   萧晟跨出院门的脚硬生生顿住,转过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母亲,我想去找二婶。”   朱素君走过来,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马上要用晚膳了,快些回来坐好,没规矩,成天往你二婶那儿赖着算怎么回事?”   她犯嘀咕,往日也没见这孩子跟老二媳妇有多亲厚啊。   说起梁舒雁,朱素君不算讨厌她,却也很少主动亲近她,毕竟当时梁舒雁闹着要嫁给萧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朱素君对她印象也不怎么好。   萧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就是因为要到饭点了,我才得赶紧去,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好吃的了。   朱素君无奈地摇着头笑了起来,只觉他又在胡闹:“这王府的饭菜不都是同一个厨房出来的么?在二婶那儿吃还能吃出花来不成?”   “就是不一样的嘛!”萧晟说不清楚具体的区别,但二婶那的就是好吃,酸酸甜甜的排骨不说了,就算是相同的青菜也是二婶那的更鲜甜爽口。   母亲总说他不爱吃青菜,其实真不怪他,是以前大厨房做的不好吃。   萧晟趁着母亲不注意,滑溜得像条泥鳅一样,一侧身便闪出了芙蓉苑的大门,朱素君真是抓都抓不住他,只得头疼叹气。   萧晟一路小跑,穿过月洞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哎哟!”他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来人,顿时收敛了几分顽劣,规规矩矩地作揖,“二叔!”   萧祈垂眸看着这个跑得脸蛋通红的小侄子,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这是要跑哪儿去?”   萧晟一时间支吾起来。   他年纪虽小,但下人们那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飘进他耳朵里,他听得懂的,知道二叔最近和二婶闹着别扭。   此时被萧祈盯着,他抓了抓脑袋:“就是去二婶那边瞧瞧……”   “去你二婶那儿?”萧祈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因为王妃叮嘱,萧祈白日里还时不时会去芳洲院坐坐,可自打白氏入了府,他愈发厌烦梁舒雁那副争风吃醋的做派,索性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此刻听侄子提起,萧祈脑海里忽地晃过前几日在芳洲院闻到的那股子鸡汤香。   虽然后来他也让大厨房炖了一盅同样材料的,可喝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完全不对味。   想到这儿,那股子馥郁的清润鸡汤鲜香仿佛又萦绕在了鼻尖。 [12]12:饺子蘸茱萸辣酱   萧祈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被压下去的馋虫,又莫名其妙爬起来挠了下心口。   萧晟见二叔没说他,胆子大了起来,拉着萧祈的袖子就往前拽:“二叔,二婶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呢,咱们快些去,去晚了二婶该吃完了。”   鬼使神差地,萧祈并没有甩开他。   叔侄二人刚一踏进芳洲院的院门,裴明妙与夏乡也正巧才端着食盒过来。   “二婶!二婶!”   萧晟远远瞧见夏乡正往外端碗盏,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萧祈,风风火火冲进了正厅。   他耸着小鼻子,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食盒上。   梁舒雁看着他模样觉得好笑:“嘴里叫着二婶,眼睛却盯着食盒?你这是为了我来呢,还是为了吃的来呢?”   萧晟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乐。   梁舒雁正想逗弄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跟着跨进门槛的萧祈,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干净,冷哼了一声。   “哟,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竟把二爷这尊大佛给刮到我这芳洲院来了?我还以为二爷早就不记得路了呢。”   萧祈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这叫什么话?这芳洲院是你的居所,也是我的地方,我还来不得了?”   梁舒雁盯着他。   不得不承认,萧祈这张脸长得确实俊美,纵然成婚已有数载,纵然他总是冷落自己,可这张脸还是看得梁舒雁心头一颤,这几日的憋闷,竟真的淡去了些许。   她咽下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吩咐一旁的夏乡:“去,给二爷和三少爷各添一副碗筷。”   夏乡退下去准备,裴明妙将饺子拿出来。   刚刚从锅里捞出的饺子还冒着滚滚热气,透过外皮,隐约能瞧见里头粉嘟嘟的肉馅,而另一盘,则隐隐透着韭黄的鲜黄,个个饱满圆润。   紧接着,裴明妙将那两份蘸料也一并端了出来。   梁舒雁的视线一下子被那碟泛着亮光的茱萸辣油吸引了过去,挑眉问:“这是什么?瞧着倒新奇。”   裴明妙温声说:“回夫人,这是我特意用茱萸油配着酱油调出来的,茱萸辛辣开胃,若是蘸着饺子吃,最是开胃解腻的。”   “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了。”   梁舒雁被勾起了兴致,当即执起筷子,瞧准了一个白菜猪肉饺子,依着裴明妙的话,在红亮的茱萸酱油里轻轻点了点。   白胖的饺子瞬间裹上了一层红汪汪的色泽,她略一迟疑,便送入口中轻咬了下去。   刚嚼了两口,梁舒雁眼神便微微一变。   这茱萸的辛辣混着酱油的咸鲜直冲舌尖,这是过去从未尝过的畅快滋味,蘸酱顺着横截面流入饺子内里,待到吃第二口时,里头饱满的肉汁顺着破口溢了出来,与辣油混在一处。   鲜、香、辣、咸等滋味顿时在口中结结实实地炸开,热乎乎的让人浑身舒坦。   “确实是个好东西。”梁舒雁眼底盛满了惊喜,连连点头,“这样的吃法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她话音刚落,筷子一转,又夹了一个韭黄羊肉的,同样去蘸了辣酱,吃起来竟然一点异味都没有。   莫非是这火辣辣的蘸酱压住了羊肉的腥膻,梁舒雁抱着疑惑,夹起另一个羊肉饺子去蘸旁边的米醋蒜泥。   这个蘸酱她往日吃饺子的时候常用,不过这次确实比从前都好吃,醋的酸爽完美衬托出韭黄的辛鲜,羊肉也是嫩嫩的。   原来不是因为方才那个辣酱去膻,是羊肉本来就被处理干净了,所以蘸什么都好吃。   旁边的萧晟早就按捺不住了,用勺子舀起一个饺子,他到底是个孩子,人一馋,吃起来也急,小嘴一张,就直接把一整个韭黄羊肉饺子全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呼……”   萧晟烫得直哈气,一双小手在嘴边疯狂地扇着,可却不舍吐出嘴里的饺子,只得鼓着腮帮子使劲倒腾,那鲜美的肉汁差点顺着嘴角漏出来,又被他吸溜着咽了回去,一双大眼睛愣是满足得眯成了两条缝。   “二婶,你这儿的饭菜,真乃全府一绝!”小家伙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恭维着。   萧祈端坐在旁边,本想着等梁舒雁再给他个台阶,再顺理成章地动筷子。   可眼瞧着这二人吃得头也不抬,饺子与蘸料的香气不断钻进他鼻子里,萧二爷那点子矜持登时有些绷不住了,迅速抄起筷子,也夹了一个尝了。   这一尝,便再收不住了。   他是个挑剔的,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总觉得那些名贵菜肴不过尔尔,可眼前这盘饺子,面皮劲道得恰到好处,肉馅鲜美多汁,吃起来细腻又有嚼劲,再蘸上那辛辣的茱萸酱油,当真是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一时间,整个芳洲院的正厅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瓷盘的清脆声和吃饺子的咀嚼声。   只是这饺子原本只预备了梁舒雁一人的份量,如今三双筷子一起抢,不过片刻功夫,两个盘子便见了底。   三人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一侧的裴明妙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二爷,夫人,厨房里还留了些备用的面皮和馅料,若是没用尽兴,我这就回去包好了再下一锅?”   萧祈看向裴明妙闪过几分惊异:“这饺子是你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   萧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前几日夫人用的那盅鸡汤也是出自你手?””   裴明妙再一次点头。   “你手艺倒是不错。”萧祈赞许地点点头,他见识过御厨的手艺,也尝过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可那些大厨总喜欢把心思花在花架子上,反倒不如这丫鬟一顿简单的家常饺子吃得让人舒坦妥帖。   梁舒雁靠在椅子上,目光在萧祈和裴明妙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   她转头吩咐裴明妙回厨房再煮些饺子,待人退下后,梁舒雁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二爷,你瞧瞧刚才那丫头如何?”   萧祈正回味着饺子的鲜香,闻言随口道:“人挺机灵的,厨艺也好,还会整些新鲜玩意,要我说啊,宫里御膳房的掌勺也未必有她这份心思,年纪轻轻,倒有些本事。”   梁舒雁放下茶盏:“我是问你,觉得她长得如何?我瞧着倒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   萧祈一愣,他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回想起来。   刚刚没仔细瞧,此时一细想,那丫头生得说明眸皓齿也不为过,身量高挑,站在一旁自有一股子沉静清隽的气质。   萧祈点点:“模样是不错的。”   他自己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美人物,眼界向来高,能得他一句模样不错,那便是真生得不俗了。   梁舒雁听了这话,指尖在帕子里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没过多久,裴明妙重新煮了两大盘饺子,让夏乡提回芳洲院。   饺子冒着白雾,刚刚才消散下去的肉馅香味再次的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正厅。   盘子刚一落桌,原本坐着的三人便齐齐伸了筷子,这回手上带了劲,可就没先前那么讲究客套了。   盘子里的饺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哎!二叔,你使诈!这是我先瞧上的!”   萧晟眼睁睁看着自己马上要夹到最后一个饺子了,却忽然被萧祈横飞来的一双筷子快准狠地截了胡,顿时急得直跺脚,小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   萧祈将饺子在茱萸酱油里一滚,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得意:“这桌上的东西向来是长辈先动,晚辈要等着,你怎么能说自己二叔使诈呢,分明是你想跟长辈抢食,平日里大嫂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二叔你才不讲理呢!你那么大一个人了,还好意思跟五岁的孩子争吃的!羞不羞!”萧晟气得小脸通红,干脆扔了勺子,直接要拿手去抓。   “放肆,”萧祈一掌轻按住三郎的脑袋,快狠准将饺子扔进自己嘴巴里,“敢这般没规矩,回头我便去跟你爹爹说,让他罚你抄上一百遍论语,不抄完不许放出来!”   萧晟气急,委屈得直哼哼:“二叔真可恶!二婶你快瞧瞧二叔,他欺负人!”   梁舒雁瞧着他们为了只饺子争得面红耳赤、毫无形象,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不过也就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不然也是要伸筷子抢一抢的。   现在最后一个饺子也被吃完了,萧晟居然还端起盘,将上面那点饺子底汤也给喝了个干净,最后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   而坐在对面的萧祈,此刻也是毫无形象地靠着椅背,他的肚子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还偷偷地将有些紧绷的腰带给解开一个扣子。   唉,谁能想到他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有一天竟和自己的侄子毫无形象地抢食起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萧祈在京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真是离谱至极!荒唐至极!   不过吧……   萧祈砸吧了一下嘴。   这饺子配上那蘸酱,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滋味,这顿晚膳,竟是他这几年来吃得最畅快、最满足的一回。   等等!   晚膳?!   萧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夜本是答应了要去陪玉柔用膳的,结果半道被阿晟一拽,进了芳洲院,蹭了一顿饺子,竟把玉柔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13]13:油墩子   萧祈赶紧起身,他理了理衣摆,看了一眼梁舒雁,有些心虚:“我,我还有些要紧的公务没处理,夫人,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梁舒雁回话,便有些脚步匆匆地出了芳洲院的大门。   梁舒雁坐着动也未动,多年夫妻,她还能不知道萧祈是什么德行?他哪有什么公务要处理?不过是想起要去陪那个白玉柔罢了。   暮色缓缓地铺了下来,杏花苑里,廊下新挂了防蚊子的薄纱,白玉柔倚在铺了鹅黄软垫的榻上,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立刻起身,朝着进来的萧祈绽开一个笑:“二爷可算来了,我还当今晚上要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呢。”   萧祈瞧着她那副温柔的模样,赶路带出的那点燥热也消了些:“被前头的事耽搁了,来得迟了些,你可曾传膳了?”   白玉柔那双水盈盈的眼里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委屈,随后又化作无尽的体贴:“二爷在外面忙的是正经大事,我等一等算得了什么,只要二爷心里还记挂着我和肚子里的骨肉,便是等到半夜也是甜的,菜都在小灶上温着呢,就等二爷一块儿用了。”   萧祈确实是最吃这套的,他就喜欢貌美娇弱、并且满心满眼都是他,把他当成天底下一等一的靠山的女子。   这让萧祈那点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过吧,今天这招反而让萧祈有点压力了。   他才在梁舒雁那吃了满满当当的饺子,现在一坐下还觉得胃有点顶得慌。   白玉柔挑了一块肥瘦均匀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二爷尝尝这个。”   萧祈打眼一瞧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焖肉,胃里竟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他勉强用筷子戳了戳,却实在是连半口也咽不下,为了掩饰尴尬,他索性夹了一大筷子炙羊肉堆到白玉柔碗里:“我在外头吃过了,倒是你,多吃些,别亏了身子,来。”   他夹完放下筷子,目光又扫光那红烧肉,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念头,这肉做成红烧肉真是太可惜了,多油腻啊,还是剁成肉馅合着脆嫩的白菜去包那皮薄馅大的饺子吃起来才香啊。   还有这羊肉,就该配上水灵灵的韭黄下锅煮,裹着上羊肉饺子那口汤,吃起来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鲜物啊!对了,还要配上那个辣油蘸酱!   明明刚才吃完一会儿,萧祈这么回想着,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又有些饿了,可他看着桌上的菜肴依旧没胃口,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饿了,只是馋了,又想吃饺子而已。   用过晚膳后,萧祈在内屋作画,白玉柔在院子散步消食,她悄声吩咐自己的丫鬟:“你去打听打听,二爷傍晚究竟是在哪儿耽搁了。”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跟主子回禀:“姨娘,我去问了扫院子的,说二爷是从二夫人那院里出来的,好像是二夫人留了二爷用晚饭。”   白玉柔抚着栏杆的手指猛地一紧。   二爷向来不喜梁氏,嫌她容貌寡淡,性子又骄纵跋扈,今天竟还抛下她,去了芳洲院那么久……   难怪啊难怪,二爷在饭桌上心不在焉的,原来已经吃饱了。   白玉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出身微末,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能依仗二爷的宠爱,若是连这点情分都叫正房夺了去,往后若梁氏要磋磨她,她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   夜幕此时已全然垂了下来,夜风扫过树梢,带出沙沙的细响,衬得大厨房愈发幽静。   裴明妙将从地里拔出来的那几个萝卜给洗了,紧接着切成均匀的薄片,又抓了一把盐均匀撒上去,先腌一腌,将里头的水逼出来。   她特意剩了半个萝卜,用刨刀切出一大碗萝卜丝来,紧接着从柜中取出面粉,调了些水搅成稀稠适中的面糊,又往那碗萝卜丝里撒了一大把切得碎碎的碧绿蒜苗叶,抓了一小把虾皮混在一起,再加盐和一勺猪油下去混匀。   她准备炸点油墩子吃,这勺猪油就是灵魂。   大铁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裴明妙先把锅铲放在热油烫了一下,紧接着舀起一勺萝卜丝面糊沉进油锅里。   哗啦的一声,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金黄色油泡瞬间将油墩子包围住,在高温之下,萝卜自带的那股子清甜水分被逼了出来,与面粉炸透的焦香还有蒜叶的辛辣,以及虾皮里藏着的那股子咸鲜滋味,在热油的催化下交织成一股极为霸道的浓香。   “明妙丫头,你又在弄什么?”   正坐在外头准备和哥们几个吃口小酒的刘富贵,猛地吸了两下鼻子。   那股子焦香酥脆的味道顿时勾得他嘴里的唾液咕咚一下重重地咽了咽。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裴明妙在整活了。   刘富贵连张采买去拿的烧酒都等不及了,大步走进厨房。   只见裴明妙拿着一双筷子,将锅铲上已经定了型的油墩子轻轻一撬,那油墩子瞬间落入油锅中,渐渐泛出金灿灿的、被炸得酥脆的色泽,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蒜苗叶,隐约能看见里头透明的萝卜丝。   裴明妙耐心翻动着不让油墩子糊锅,等火候够了,用笊篱一个个捞起来控油:“刘师傅,您来得真是时候,快帮我尝尝火候。”   “行,我来品一品。”刘富贵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一个,滚烫的饼子逼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可他也不舍得放下,他用力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裂开,里面热乎咸鲜的萝卜丝烫得他一边哈气一边跺脚,“嘶……烫烫烫!香!真是香极了!”   裴明妙瞧着好笑:“那我留几个让你们下酒,剩下的就先带回屋子了。”   “行,老张他们今晚也是有口福了。”刘富贵又拿起一个油墩子,炸得实在是太香了,这配上烧酒真是绝了。   裴明妙用瓷盘端着剩下的四五个油墩子,她一进门,香味瞬间散满整间屋子。   春桃被香味惊得抬起头:“哎呀!你怎么把吃的带进屋里来了?”   春桃倒没有什么不许在屋里吃东西的意思,只是裴明妙手里的东西味道实在是太香,在密封的屋子里弥漫着,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裴明妙笑着把油墩子端到她面前,轻声说:“春桃,你想不想尝尝?来,拿一个吧。”   “啊?给,给我吃啊?”春桃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复又确认道,“那我可真拿了?”   裴明妙含笑点头,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个:“拿吧,刚刚炸出来的,还脆着呢。”   白萝卜丝加了蒜叶的油墩子咸香扑鼻,春桃到底没忍住,伸手取了一个。   油墩子外头那层炸得酥香,大抵是加了虾皮和蒜苗叶的缘故,透着一股咸辛滋味,让原本有些素净的白萝卜丝多了一番风味,越发透出本身的清甜来。   “唔……果真是刚出锅的。”春桃吃得舌头打转,说话也有些含糊,只觉得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舒坦极了。   裴明妙笑眯眯地凑近她:“味道可还好?”   春桃点点头。   裴明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还想不想再吃一个?”   春桃又点点头。   裴明妙笑意盈盈:“春桃,那你帮我个忙好吗?听说你的女红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想托你帮我裁制一身入夏穿的体面衣裳,到时候需要多少工钱,我绝对一分不少,你放心,定然不叫你白白辛苦的。”   春桃听完,有些哭笑不得:“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竟让你大晚上用这么香的东西来诱惑我?不过是一身夏衣罢了,行,这事儿我应下了,待会儿就给你量尺寸,包管给你做得合身又俊俏!”   “那可就先谢你了。”裴明妙顺手把盘子往春桃面前推了推:“快尝尝,还有呢。”   春桃问:“我能留一个下来么?”   裴明妙猜测春桃是要留给翠柳,于是点点头。   春桃顿时高兴了,扯着嗓子朝窗外喊了一声:“翠柳姐,你赶紧打完水回来,阿妙做了油墩子,我替你讨了一个。”   听见翠柳应了话,春桃才折过身来,美滋滋地继续嚼着手里那半个。   裴明妙将料子翻出来放在春桃旁边。   春桃手上沾了油,便举高手,露出手肘去蹭了蹭那料子的质地,这一蹭,只觉触手细腻滑溜,登时艳羡道:“这可是上好的料子,是二夫人赏下来的吧?”   裴明妙点点头。   春桃眼中流露出羡慕,可惜了她没有阿妙这好手艺。   春桃化羡慕为食欲,闷头吃着油墩子,吃着吃着,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将留给翠柳姐的油墩子也吃了大半!   裴明妙出去打水时,翠柳回来了,她用布巾擦了擦手,细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好香啊,春桃,你说给我留的油墩子在哪?”   “……”春桃神色支吾,磨蹭了半晌,才将盘子递出去,上头孤零零地剩了半个油墩子,细瞧瞧,连半个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三分之一的量,“姐,若我说这油墩子原本就是月牙形的,你信吗?” [14]14:凉拌素菜   “带牙齿印的月牙吗?”翠柳斜她一眼,无情地戳破。   春桃哎呀一声,也编不下去了:“谁让阿妙做得这般好吃,我吃着吃着,就把你那份也给下了肚,你若是嫌弃,那、那我干脆自个儿全吃完算了。”   “谁说我嫌弃了,拿来吧你。”翠柳手疾眼快,一把将那小半块油墩子抢了过来。   第一口她还是正常咬的,待到舌尖品出了那股子虾皮蒜苗的咸鲜和萝卜的香气后,从第二口开始,翠柳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嚼咽,她小小口地抿着,愣是不舍得一下子咽下去,直到最后一点渣子也没了,她还依依不舍地舔了舔指尖上的余香。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   春桃心虚地嗖地一下站起来:“姐,你打好水了是吧,我去给你兑点热水!”   说完,一溜烟似地掀帘子逃了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裴明妙便已起身到了大厨房。   此时灶台还是冷的,其余几个灶头都还没生火,裴明妙准备将杂役的早饭先煮上。   她转头去粮仓里搬了一小麻袋糙米和粟米,下人们的伙食向来敷衍,给的糙米多有谷壳碎米,刘富贵从前掌勺时更是省事,直接加两瓢冷水,熬出来的是清汤寡水的稀糊糊,筷子一插就倒,春桃私底下没少抱怨。   裴明妙做事却不愿这么糊弄,她将糙米和粟米细细淘洗干净,又往里掺了两把白米,这点量管事不会说什么的。   大火烧开后,便用大铁勺沿着锅底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咕嘟,咕嘟……”   随着热气蒸腾,大铁锅里杂米逐渐爆开了花,浓郁的谷物香气混合着米油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飘出了出来。   那粥熬得黏稠极了,表面甚至结了一层油亮亮的米脂。   杂役们陆陆续续来上工,闻着这满屋子的米香,先是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刘富贵还没过来,这才纷纷端着大粗碗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还是阿妙体贴咱们,以前刘师傅煮的粥,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瞧瞧这锅,竟然还有米油,真真顶饱!”   “可不是嘛,原先我都想自己上灶煮了,可惜刘师傅不让啊。”一个帮厨也开了口。   要不是裴明妙对刘富贵态度好,而且还指点了他几下,加上二夫人那边点名了就是要她下厨,裴明妙也没能这么快上灶掌勺。   大家伙添了粥,也不讲究,直接往后院墙根下一蹲,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   最边边一个粗使丫鬟一边喝粥,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那荷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发脆了,好在裴明妙先前挑的荷叶结实,其他地方还是好的,一打开,里头还剩了几筷子腌萝卜。   小丫鬟夹起来配着粥水喝,嚼得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旁边挑水的丫鬟听见这动静,扭过头来看,忍不住流出几份羡慕的眼神:“你这还是上回从阿妙那儿买的腌萝卜吧?还有呢?”   小丫鬟得意地昂了昂下巴:“那可不,我每次就舍得吃一筷子,阿妙这手艺神了,这萝卜咸香又下饭,上回我手紧只买了一包,肠子都悔青了,应当多买几包的。”   另一头的婆子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我上回手慢没赶上,听着你们嚼,馋得我直咽口水。”   厨房里劈柴的杂役吃干净了粥,抹了抹嘴起身:“快别叹气了,昨天傍晚我可瞅见了,阿妙在井边洗了好大一筐白萝卜,皮都削得干干净净的,瞧着就是准备开始腌新的一批萝卜呢。”   小丫鬟眼睛一亮:“这次我手头攒了几个铜钱,定要多买些。”   挑水丫鬟用手肘推了推她:“咱两都注意着些,一有消息就互相知会一声。”   小丫鬟:“行啊。”   大家伙儿吃饱喝足,浑身蓄满了力气,纷纷散去各自开工。   裴明妙还在厨房里准备二夫人的早膳,同样是煮粥,不过二夫人喝的粥可就精细得多了,用的都是极好的大白米,用小砂锅慢火煨着,熬到绵软香甜。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凉拌素菜先做了,豆芽先放清水里浸洗着,藕和鲜笋洗干净了切片切细,这藕片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不易入味,太薄又容易软烂失了爽脆,鲜笋也是同样的道理,极其考验手上的刀工。   裴明妙的刀工也是练过的,切出来的藕笋匀称又漂亮。   “阿牛,帮我打一盆井水来。”裴明妙朝外唤了一声,顺手将切好的素菜下到滚水里焯了一遭,去掉菜腥味。   “好嘞。”打杂的阿牛过去嘎吱嘎吱地摇起一桶井水。   清晨的井水最是冰凉,焯过水的素菜立马往里一浸,那股子爽脆劲儿便稳稳地保持住了。   裴明妙另起了一锅,炸了一小碗茱萸油,她又将碾碎的蒜泥、陈醋、盐齐齐码在碗底。   锅里烧着油,她猛地想起来:“对了,再来一点白糖吧。”白糖提鲜,只捏一点点足以。   碗里凑齐了调味料,她将滚热的熟油淋上去,滋啦一声,辛辣与酸甜的香气在灶台前炸了开来。   用热油做出来的凉拌料汁味道会更加香浓而不腻。   她手腕轻转,将这碗料汁均匀地泼洒在盘中,红油顺着藕片的孔隙洇了下去,慢慢浸透了洁白的笋丝与豆芽,裴明妙确定二夫人对香菜没有忌口后,撒了一把细碎的香菜进去增香,她用筷子拌匀,重新装了盘。   今日芳洲院来提膳的是个小丫鬟,她打量着这盘凉拌素菜的品相,暗自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白粥与小菜规规矩矩地收进了食盒里。   二夫人的早膳被拿走后,裴明妙拍了拍手,端着剩下的一点凉拌菜和杂粮粥,绕到大厨房后身去吃。   厨房后头连着一片空地,风也大,坐在树荫底下纳凉,空气流通着,倒比屋里还舒坦多了,裴明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石凳旁,先抿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水。   糙米微韧,粟米软糯,掺在一起嚼着极有层次,对她来说,这可比单用精米熬的白粥更有滋味。   裴明妙又夹起一块裹满了红油的藕片送进嘴里,藕片吃着又鲜又脆又辣。   吃饱喝足后,裴明妙索性坐在这儿吹了一会儿风。   大厨房后头这一片空地就是菜园,大片大片的菜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各色蔬菜错落有致,最边角处还空着几块地,瞧得裴明妙有些心痒,也想种点什么。   不过她现在这个身份还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先将这点心思暂且压了下去。   裴明妙站起身,拍落裙角沾上的草屑,返回厨房。   芳洲院里静悄悄的,萧祈掀帘进去,桌上摆着今日的早膳,一碗白如凝脂的稠粥,旁边配着一碟子凉拌菜,上头还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蒜香并着酸辣的滋味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迎面这么一扑,引得萧祈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梁舒雁刚换好一身衣裳从内室出来:“这两日天天瞧见二爷,我这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二爷莫不是走错了门,杏花苑可不在这个方向。”   萧祈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两声以作掩饰,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从那盘凉拌菜上挪开:“郊外的马场进了一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正好今日休沐,母妃让我带你出城去跑跑马,你去不去?”   梁舒雁是武将世家出身,骑术也是了得的,听见这话,眼里一瞬亮了起来,可临了,到底还是将那股子雀跃生生压了下去。   “二爷的心意,我心领了。”梁舒雁在桌前坐下,端起白粥,“过我今日暂且腾不出空来,二爷还是请回吧。”   萧祈愣住了,他难得来请梁舒雁,竟然被这般冷冰冰拒绝了?   这要换做从前,他少不得要当场拂袖而去。   可此时,他的目光再次不争气地落在了那盘拌菜上。   梁舒雁自顾自地夹起一筷子鲜笋,那笋切得细长,挂着红艳的料汁,一入嘴便是酸辣鲜香的滋味,旁的藕片也是一样,落齿时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豆芽极嫩,外头挂着凉拌的汁水,用来配着那碗稠粥,真真是一绝。   “咕噜……”   萧祈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鸣叫。   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萧祈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他决定把面子暂时抛下。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撩起衣袍,一屁股坐在了梁舒雁的对面,厚着脸皮开口道:“既然你没空,那跑马的事改日再说,正好我今早出来的急,还没用早膳,既然你这里摆着,本爷就在这儿凑合一顿吧。”   一边说着,他已经伸手去拿旁边的筷子。   梁舒雁斜睨着他:“怎么,杏花苑连早膳都没给二爷备下么?”   萧祈最讨厌梁舒雁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白玉柔的温婉柔顺。   萧祈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自己大度些,不与梁舒雁这般见识,用力夹起了一块凉拌藕片送进嘴里。 [15]15:此事过去了以后便不再提了   “咔哒。”   牙齿落下,冰冰凉凉的藕片裂开,酸辣鲜香在唇齿之间弥漫,嘴里的香味正是一个达到顶峰的状态,他此时再仰头喝了一口清甜的白粥,嘴里的滋味让他只想感叹这样吃实在是太爽太畅快了。   他倒不知芳洲院里竟藏了这么个好手艺的人!   为了这口吃的,他就再且忍一忍吧。   萧祈心里想着,手中的进食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左一口凉拌菜,右一口白粥,直到把粥喝得一滴不剩,连那碟凉拌菜都见了底,萧祈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味道尚可。”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对梁舒雁冷淡的模样,颇有几分过河拆桥的意思,“既然你不出去,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芳洲院。   梁舒雁盯着那空了的碟子,冷哼一声:“吃得倒是干净。”   身旁的赵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二爷方才既提了要带您去郊外跑马,您就该顺着二爷的话应承下来,陪他痛痛快快跑上一场,这夫妻间的交情,不就这么处出来了吗?如今这般僵着,倒显得咱们院里不欢迎二爷似的,二爷连续两日都来芳洲院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梁舒雁却只是垂下眼睑:“他来芳洲院,可不是冲着我,更不是真心邀我去骑马,不过是因着这两日芳洲院的饭菜合了胃口,你看他吃完便走,可曾多看我一眼?”   赵嬷嬷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室内静了片刻,梁舒雁忽然道:“嬷嬷,你觉得,若是叫二爷把裴明妙收进房里,抬个侍妾,如何?”   赵嬷嬷蓦地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您、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梁舒雁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里:“未出阁时,听闺中姐妹们闲话,说家中母亲教诲,往后嫁了人,总得挑几个貌美伶俐的丫头收在房里,一来全了贤名,二来也是拴住夫婿心思的手段,那时我听了只觉得真是荒唐笑话,却未曾想,到头来我自己才是个笑话。”   终究,她也成了自己昔日最瞧不起的那种后宅妇人。   赵嬷嬷心里一阵揪痛,她是亲眼看着梁舒雁长大的,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作为老国公的嫡孙女,她打小便是飞扬恣意的性子,又因着从小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认准了萧祈便千方百计地嫁给他。   奈何这是一桩怨偶,竟将她折腾出了心死如灰的疲态。   “从前二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我视若无睹,只哄着自己说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左右我才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妻,只要我不动摇,她们便翻不出风浪,可那白氏不一样。”   “她肚子里揣了二爷的骨血,那是萧祈成婚以来的第一个子嗣,萧祈的心本就偏在她身上,若再让她平安生下个庶长子,到时候母凭子贵……”   梁舒雁话音微顿,赵嬷嬷却已经领会了过来:“小姐的意思是,想让那明妙姑娘去分了白姨娘的恩宠?”   梁舒雁想了想:“昨日我试探过二爷的口风,他虽赞了那丫头相貌绝佳,但眼神清朗,并无轻浮狎昵之意。”   “这……”赵嬷嬷不解,“二爷既对她无意,抬进房来又有何用,反倒惹得杏花苑那边看笑话。”   梁舒雁坚信自己的想法:“二爷如今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意,可她有一手好厨艺,只要笼络住男人的胃,那拢住他的心也是迟早的事。”   纵然萧祈不喜自己,但她确实很爱他,一想到他的身边会有其他女人,她心里就难受得火烧一般,这些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自往萧祈身边塞女人。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不找人分掉白玉柔的宠爱,迟早会让她爬到自己头上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嬷嬷,叫人把她唤来吧。”   此时的大厨房里,裴明妙在看自己的腌萝卜,她掀开坛盖,拿了双干净的筷子轻轻拨弄着里头的萝卜条,香味随着翻动的动作弥漫出来,嗯,不错,发酵得很好,再腌个两天入味了就能切碎炒来吃了。   裴明妙正在心里安排着,夏乡匆匆走来,说是二夫人有请。   裴明妙心里存了疑惑,但也没有耽搁,立马跟着去了。   入了正厅,梁舒雁的语调竟是难得的平和温柔,跟变了个人似的:“快,别站着了,过来坐。”   裴明妙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浑身的鸡皮疙瘩腾地一下全立起来了,这,这是要干嘛?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怀着忐忑坐下。   “前儿赏你的那匹缎子,可还合心意?”梁舒雁端详着她。   裴明妙斟酌着字句:“多谢夫人赏赐,那料子极好,我非常喜欢,已经托了相熟的姐妹帮忙裁衣赏了。”   梁舒雁点了点头:“喜欢就好,你生得好,本就该多做几身衣裳衬着,才不枉了这副相貌。”   相貌最是众口难调,长辈们大多忌讳那些长得过于妖娆妩媚的,觉着不安分,小孩子们则不喜那些过于清冷孤傲的,觉着严厉无趣。   裴明妙这张脸长得老少皆宜,如月般皎洁,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与讨喜。   梁舒雁见惯了萧祈那等风流相貌的,此时看着裴明妙,却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昨日你也是见过二爷的了,”梁舒雁话锋一转,问得看似随意,“你瞧着二爷为人如何?”   裴明妙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飞速转动,然后缓缓地说:“二爷英姿卓然,自有贵人风度。”   真是个万金油的回答,套在谁身上都不行差错。   “你这话回得倒有些敷衍了。”梁舒雁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绕弯子,今日唤你前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抬了身份,给二爷做个妾室?”   裴明妙整个人直接懵在了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啊?老板,您没事吧?   梁舒雁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害羞,便缓声劝诱道:“你生得这般好,又有一手出众的厨艺,只要进了房,二爷断没有不疼你的道理,你放宽心,往后在这府里,凡事有我护着你,当了二爷的妾,往后你便是这府里半个主子,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身边也有丫鬟婆子伺候,总好过你如今在大厨房里成天围着那些大锅打转,你说是不是?”   裴明妙低着头,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深处正有一万只会吐口水的羊驼在疯狂地奔腾咆哮!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领导在画大饼呢?要还在现代,上司让自己给她老公当小老婆,她肯定大骂一场直接走人。   但这是在古代,她只能先窝囊地忍住:“夫人,可我不喜欢二爷。”   梁舒雁显然有些意外:“二爷不好吗?他相貌俊美,还生在王府,身份尊贵。”   “二爷是好,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好,”裴明妙一直悄悄注意梁舒雁的动静,见她神色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这才又说,“而且,若我真的嫁给了二爷,那我定然会想着怎么争宠,怎么笼络二爷的心,哪里还能有旁的心思去琢磨那些新鲜好吃的东西给夫人您品尝呢?”   这句话,让梁舒雁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貌美的丫鬟再找找总是有的,可像裴明妙这样有一手合她口味手艺的却是难寻。   梁舒雁看着裴明妙许久,最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恼意:“不愿便不愿吧,此事过去了,以后便不再提了。”   裴明妙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夫人宽宏,我感念于心,我别无他求,只愿能留在厨房,安安分分地做菜,让夫人可以尝到更多好吃的。”   梁舒雁抬了抬手,心情瞧着松快了不少,“你下去吧,对了,方才那凉拌菜里的茱萸辣油调得极好,吃着酸辣爽口,很是开胃。”   梁舒雁示意赵嬷嬷给裴明妙递去赏赐,接着又说:“中午不必弄那些复杂的,给我下一碗粉面就行,多放些那辣油。”这辣油着实是越吃越过瘾。   “是,夫人。”裴明妙应下了,低头离开芳洲院,她将二夫人赏赐下来的荷包揣进怀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事没成,比起当王府的妾室,她更希望自己可以如春桃所说,攒够了钱出去置办一间小房子,自己好好地过。   裴明妙松完气,思绪转了回来。   方才二夫人说中午想吃些爽口开胃的粉条,多加些辣油,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便是酸辣粉。   这东西要做好,除了酸醋要香、辣子油要足,还有就是里头添的油炸花生碎和酸豆角,这可是灵魂中的灵魂,那腌得酸透的豆角吸饱了红油汤汁混着粉一齐哗啦啦嗦进嘴里,别提多美了。   裴明妙想着想着,给自己都想馋了。 [16]16:让他去府外头的集市上给你捎带一些回来   库房里有现成的花生,可不知道有没有酸豆角,这酸豆角弄起来还挺麻烦,没个几天的功夫腌不出这滋味。   这可是很关键的一步!   还没走进大厨房,裴明妙在外头就迫不及待喊了声问:“刘师傅!咱们大厨房里有没有酸豆角呀?”   这会儿离传膳还有段时间,厨房里正清闲着,可她这一嗓门问得相当响亮,里头却没人应声。   裴明妙本来以为是刘富贵不在,挑帘子走进去,才瞧见刘富贵正蹲在灶头前的小板凳上,正一下接一下地叹着气。   见裴明妙走近了,刘富贵才抬起头:“酸豆角?酸豆角又是啥?你这丫头,一天到晚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我在厨房干了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豆角?”   他只听说过长豆角!   裴明妙笑着比划道:“就是这么长的豆子,细细长长的,加上盐和水放在坛子里密封腌制,过上一些日子变了颜色就能吃了,吃起来是一股子脆生生的酸劲儿。”   裴明妙见刘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猜测应该是没有了,只是不知道是没有这种做法,还是没有豆角这种东西。   果然,刘富贵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这又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前头他还能听得懂,后头那是啥啊。   裴明妙只能点点头。   刘富贵撑着膝盖站起身,斜她一眼:“你这丫头,天天琢磨这个,天天琢磨那个,净是些闻所未闻的奇怪东西。”   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酸溜溜的,又带着几分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气的的挫败感,“可偏生邪了门了,那些个挑剔的主子竟然个个都喜欢得紧!”   说到这儿,他一张老脸又垮了下来,愁道:“今天一大早,芙蓉苑那边就传下话来了,点名说中午要做那个棠梂子排骨,我哪那会做啊,这棠梂子排骨就是你上回儿弄出来的那个吧。”   “主子们不过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图个新鲜罢了,”裴明妙笑了笑,“刘师傅,您若是不介意,要不我教教您,正好您帮着掌掌眼,看看这方子还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裴明妙不仅主动奉上做法,而且话说得极其漂亮,让刘富贵发愁的事有了解决的办法,又捧住了他面子。   “哼,你倒是会说话。”刘富贵下巴微扬,语气虽然还在端着,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你说的那个长长的豆子,是不是就是豇豆?”   “对对对!就是豇豆!”裴明妙点头。   刘富贵大手一挥:“成,回头等采买的张管事过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府外头的集市上给你捎带一些回来。”   王府虽然有自己的菜园子,但也不是什么菜都有种的,这没有的就得让采买在外头购入。   裴明妙闻言,有些期待地问:“刘师傅,采买出去的时候,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吗?我保证不乱跑,就在旁边帮着拎东西。”   刘富贵摆摆手:“那不成,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只有采买的人才能出入大门,你一个内院的丫头哪能跟着去。”   裴明妙颇为失落,好吧,她还想出去亲眼看看古代的街市是怎么样的呢。   原主跟王府签了三年契约,这三年里,每个月只能回家探亲一次,其他时间都不能踏出府半步,不过再忍忍吧,还有半个月,这契约便到期了。   刘富贵没发现她的垂头丧气,继续问:“那照你所说,这酸豆子要泡在坛子里?中午怕是来不及了吧?”   裴明妙注意力转了回来,她本来是想做酸豆角的,但现在没有,而且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不定现在连番薯都没有呢,反正她目前都没看见过番薯,那红薯粉也做不出来了。   不做酸辣粉,做点什么呢?香辣牛肉面?   一想到那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牛腩,用秘制的辣卤汤底小火慢炖得软烂入味,再配上筋道的面条,出锅时撒上一大把香气扑鼻的香菜和葱花,这谁能不喜欢?   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裴明妙忽然想起茱萸不能久煮,不然不仅辣风味全失,还会发苦发涩,糟蹋了一锅好肉。   思来想去,裴明妙语气果断地说道:“嗯,先不做要加酸豆角的面了,我打算做油泼面。”   “油泼面?”刘富贵脸上的褶子又堆了起来,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又是啥?那豇豆还要买吗?”   裴明妙点点头:“要的,买回来腌成了酸豆角,往后无论是煮面做配料,还是剁碎了过油炒肉沫都是香的。”   刘富贵其实连酸豆角是啥味都不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裴明妙如此生动的描述,莫名让他心痒痒的,很想要尝上一口。   他掩饰性地吧砸了一下嘴,把唾沫咽了下去:“咳咳,行,我先去跟老张说说,等明早让人一起送过来。”   采购的事情交代妥当后,刘富贵回到大厨房里,烧火的丫头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裴明妙则刚切好了排骨,冷水下锅,撇去浮沫,捞出沥干。   随后,她往锅里落了一勺热油,将排骨倒下去细细地煎:“这排骨先在油里过一遍,把表皮煎得微微焦黄,锁了肉汁,回头焖煮出来才够香口。”   将排骨排骨煎至两面金黄,逼出多余的油脂,加入白糖炒出糖色,各种酱料倒下去炒香加水,裴明妙合上盖子。   刘富贵在旁边看得认真:“棠梂子,棠梂子还没放呢。”   裴明妙说耐心解释:“棠梂子不能放得太早,不然炖化了,酸味就散了,也不能太晚,要给果肉时间软化,融入汤汁,这火候得拿捏准了,得等肉炖到七分熟时再下锅,让那股子果酸和肉香在微火里慢慢融在一处,酸甜适口,吃起来才最解腻。”   刘富贵面上露出恍然之色,若有所思地长长哦了一声。   等差不多了,裴明妙就让烧火丫鬟将火加大一些。   不过一会儿,灶膛里火光大盛。   裴明妙快速翻炒,片刻之后那排骨便裹上了一层红亮油润的糖醋浓汁,期间点缀着几抹红艳的山楂果肉,浓郁的酸甜肉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大厨房。   刘富贵凑过去闻了闻:“真是太香了!”   难怪芙蓉苑那边也惦记上这棠梂子排骨。   山楂排骨连带着今日其他菜一起被送去芙蓉苑,刘富贵这头空闲下来了,就把剩下的排骨也剁了块。   他脑海里回忆裴明妙的做法,依葫芦画瓢地操作了一遍。然而,最后做出来的却和裴明妙的两模两样。   他做出来的棠梂子排骨,颜色是暗沉的褐色,完全没有裴明妙那盘的鲜亮光泽,看着就像是放久了的剩菜,毫无食欲可言。   尝了一口,味道也差了许多,酸味显得有些生硬,甜味又盖过了肉香,远没有裴明妙做的那种和谐的酸甜口感。   刘富贵相当挫败。   裴明妙恰好洗完手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她笑着安慰道:“刘师傅,您可切莫心急,这火候和调味的分寸最难拿捏了,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比这个还惨呢,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多练几次,找准了那个感觉,肯定比我做得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刘富贵的自尊心,又给了他继续努力的动力。   果然,刘富贵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不少,他有些感动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对了,刘师傅,”裴明妙顺势岔开话题,“待会儿做油泼面,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揉揉面条?您那手劲儿大,揉出来的面肯定比我有筋道。”   刘富豪气地一拍胸脯:“不就是揉个面嘛!交给我!”   说来也怪,在厨房里哪个人敢指挥他啊?   他的资历可是整个厨房最老的,他比老陈还要早来两年呢,可今天面对裴明妙的要求,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荣幸感,仿佛能被她差遣,是一种对他手艺的认可似的。   他当即挽起衣袖,舀面掺水紧接着和面,一双宽厚的手掌宽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戳起来。   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裴明妙见状便转身走出厨房,去了后院的小菜园,园子里郁郁葱葱,她弯腰掐了一把嫩生生的小青菜,又在屋里捡了些刚冒头的黄豆芽。   等回到厨房时,刘富贵已经把面团揉好,正在案板上撒上面粉,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切面刀,正准备把那面剂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刘师傅!别切!”裴明妙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   刘富贵手一顿,刀锋悬在半空,疑惑地转过头:“咋了?这面醒得正好,切成条下锅,煮出来香得很。”   “我想做的油泼面不是这样的。”裴明妙笑了笑,她洗了洗手,把那条没有被切断的面剂子重新整理好,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拿起一个,刷上一层薄薄的清油。   将所有的剂子都刷好油后,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盖上湿布。   过了会儿,裴明妙将盖在上头的布掀开,拿起一个涂了油的面剂子,在刘富贵震惊的目光中压扁了,随后这面团在裴明妙手里随着甩动越变越长,越变越宽…… [17]17:油泼面   这面片极其柔韧,愣是一点儿都没断,最后在裴明妙的变成了两根宽宽、薄厚适中的长面条,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裴明妙手腕一抖,将扯好的宽面顺滑地溜进了沸腾的滚水大锅里。   刘富贵看得目瞪口呆:“为啥要把面条做成这个模样啊?”   裴明妙用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着面条:“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刘富贵只得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惑压了下去,像个初入师门的小学徒一般,不转睛地盯着裴明妙接下来的动作。   裴明妙开始准备油泼面的灵魂调料。   锅里下油,将几片老姜炸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随后倒入酱油以及少许细盐,调成了一份醇厚的料汁。   此时,大锅里的面条已经翻滚了几轮,裴明妙眼疾手快,将刚才摘回来的小青菜和豆芽一股脑儿地扔进锅里,烫了不过三五秒,便连面带菜一并捞出放进碗里,然后在上头铺上蒜末葱花还有一勺红亮的茱萸辣油。   油锅里放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小火慢慢炸出香味,待油温升高,裴明妙滤掉香料,将那滚烫的、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油碗里的蒜末和辣椒刺啦一声泼了下去!   香到用言语难以形容的味道轰然炸开,蒜末的香气、葱花的清香被热油彻底烫发了出来,混杂着碗底被热气蒸腾起的陈醋酸爽,重重叠叠,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站在旁边的刘富贵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看着裴明妙用筷子把料汁与宽面迅速挑拌开来,随原本白生生的宽面片刹那间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褐与红亮油光。   “您瞧,这便是为何要把面扯得这般宽大了,唯有如此,面身才能结结实实地挂住料汁,吃起来才够味。”   “原来如此……”刘富贵一边盯住面条一边小声呢喃,一副受教了的虔诚模样。   就在这时,大厨房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背着干柴的杂役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在厨房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刘大厨,这会儿竟然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明妙手里那碗面看,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是求知的渴望和无法掩盖的馋相!!   老天,他没眼花吧!他在大厨房也几年了,哪见过刘大厨这模样啊!简直比大白天见到鬼还要让人惊悚!   恰逢这时,夏乡也来到厨房替梁舒雁领午膳,还未进门她就闻见里头传来的香气,那香得完全不讲道理啊。   夏乡还以为里头正在折腾什么不得了的佳肴,等进去一看竟只是一碗素面。   虽然这素面跟她以前见过的素面都不同,面条的形状奇怪,颜色红彤彤的,点缀着豆芽青菜和葱花,闻着也是极其诱人,可那也是半点荤腥都没有的素面。   王府高门大户,府中的主子哪有就吃一碗素面的?也不知道二夫人见了会不会生气。   半夏怀着忐忑心情回到芳洲院。   油泼面一端上桌,梁舒雁就起身入座。   而梁舒雁脸上半点怒意都无,毕竟对着这样一碗香味扑鼻的面条,谁能怒得出来?   油泼面拿来时就已经拌好,宽扁的面片上裹满了汪汪的辣油,咸、酸、辣三味被热油逼得重重叠叠,梁舒尝了一口,只觉这面条的劲道超乎寻常,牙齿咬下去,竟带着一丝的韧劲,又顺滑得直往喉咙里钻。   好不寻常的口感啊,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这一口酸辣入腹,浑身的毛孔倒像是被这股子泼辣劲儿齐齐香开了,整个人舒爽得直叹气。   她先前竟然犯了傻,想要将这丫头抬给二爷通房,好在裴明妙拒绝了!   一碗油泼面彻底见了底,梁舒雁这才揉着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地歇晌去了。   大厨房里。   给二夫人做完午膳,裴明准备给府中的杂役们做午饭,正好油泼面的材料还有,干脆中午也一样做油泼面吧。   不过,二夫人吃的是精细白面,仆役们的伙食自然不能那般奢侈,裴明妙让人帮着抬来了一袋子带麸皮的灰面,这面粉瞧着粗糙,颜色发暗,摸在手里还带着点粗粝感。   不过什么面的做法都是一样的,和面、揉面、扯面,涂油,不一会儿,一根根粗宽的面条便下了锅。   接着铺菜、撒料、泼油。   “刺啦——”   伴随着又一声香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整个厨房瞬间再次被浓烈的香气填满。   虽说面条的口感可能没有白面来得好,但那料汁是一样的啊,拌匀了之后面条的麦香混着辣香酸香,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下人们围在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油泼面,吃得稀里呼哧,满头大汗。   “刚刚阿妙在做二夫人的午膳时我就觉得好闻得很,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等口福。”   “就是,往常这灰面剌嗓子得很,怎么到了阿妙手里,竟比那白面还爽口?”   “唉哟,你还吃过白面?”   “在家时也是吃过几回的,当时我娘还是放了肉呢,说实话,真不如阿妙做的这碗……唔,就是有点少,咋一下就吃完了。”   “还少?你方才装的那一碗都快冒过了沿,跟个小土墩似的,饿死鬼投胎不成?”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有些夸张的甚至还把脸埋进碗里,恨,恨不得将那挂在碗壁上的汤汁都用舌头舐个干净。   这时,一个眼尖的粗活杂役瞅见灶台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搁着一碗油泼面,那辣油顺着碗沿往下淌,唉哟这谁能忍得住?   “哎?这没人吃啊?那我可就……”那杂役一边说着,手一边伸了过去。   啪!   旁边一个伙计当即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啐道:“去去去,少动歪心思!这是给老五留的!”   “给老五的?”这杂役一听,遗憾地地放下了筷子。   “可不是嘛,老五今儿排队排到一半,就被管事叫去芳洲院后头修那块塌了花圃,现在估计还在太阳底下刨土呢。”   裴明妙在旁边听见了:“你们谁顺路,一道给他送过去吧,大热天的干重活,不吃饱饭可不行。”   那伙计一听,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阿妙你放心,我这就去,我保准稳稳当当地给他送到手!”   旁边有人打趣:“你可仔细着点,可别在路上偷嘴。”   “浑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那伙计端着油泼面便出了大厨房,只是一等走远了,四下瞧着无人,他终是没忍住,用手指偷偷拈了两条宽面塞进嘴里,这才紧赶着朝芳洲院走去。   到了地方,老五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在干活。   “老五!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五一抬头,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酸辣味,眼睛登时亮得像夜里的饿狼:“哎哟,我的亲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亲生兄弟啊!”   开心得超级加辈,辈上加辈。   本以为今天吃不着这美味了,他都在心里可惜好久,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呀。   伙计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你不知道,大厨房那帮馋的刚才瞅见这碗面,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我死死护着,你现在连个葱花都捞不着,行了,我得赶紧回厨房干活了,你慢点吃!”   伙计放下碗,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五在旁边的水桶里狠狠搓了把手,又往裤腿上蹭得干干净净,满怀期待地搓着掌心,正预备大快朵颐。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萧祈正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   这会儿他应该去看玉柔了,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他的脚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又极为自然地又拐进了芳洲院的大门。   萧祈先去的正厅,打眼一瞧,里面空荡荡的,连个影都没有。   正有些纳闷,恰逢赵嬷嬷路过,一瞧见萧祈,当即面露惊喜,忙不迭地行礼:“二爷,您来啦!”   萧祈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负手而立:“二夫人呢?”   赵嬷嬷喜上眉梢,急忙应道:“夫人刚用完午膳,这会儿正歇息呢,二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叫醒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这时候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一听说梁舒雁已经吃过了,萧祈心头登时咯噔一下,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蔓延开来。   完了,又没赶上。   “罢了,不用喊了。”萧祈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既然歇下了,便让她安睡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过身,快步朝外走去。   赵嬷嬷站在原地,瞅着二爷那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垮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得不行。   萧祈步伐加快,只是他还没走出芳洲院的跨门,随风飘来的一股香味就拦住了他的步伐。   这味儿……   他顺着香味看去,只见后头花圃的阴凉处,一个干杂活的小厮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碗,正准备大快朵颐。   “且慢,不许动筷!”萧祈一双眼骤然亮起,当即伸出尔康手沉声喝道!   阿五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瞧见是二爷,急忙行礼:“小、小的见过二爷!” [18]18:油泼面(二)   萧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红亮红亮、泛着异香的油泼面上,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你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吃食?闻着倒也有几分意思,我也来尝尝鲜。”   阿五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二爷的话,这是我们底下人的午饭,都是些粗鄙的灰面做的,二爷您千金之躯,吃了恐怕会觉得粗粝难咽,坏了胃口。”   “无妨,本爷不嫌弃。”萧祈摆了摆手,“我今日偏生就想换换口味。”   萧祈哪里还管什么粗鄙不粗鄙?他闻见味就已经馋得不行,当下长臂一伸,直接一把夺过阿五手里的碗筷。   在阿五近乎绝望的目光中,萧祈全然没了往日贵公子的体面,吸溜一声,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宽面。   “咳!咳咳!”   由于吃得太急,那浓烈辣味和酸醋劲儿当即冲进了喉咙,呛得萧祈俊脸通红,用力咳嗽起来。   待那股子辛辣散去,另一种香味又漫上舌尖。   这面条虽然是用带麸皮的灰面做的,可那股子粗粮特有的麦香,配上这绝妙的油泼辣子,竟然在嘴里嚼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痛快!   当真是面身筋道,酸辣开胃!   萧祈连凳子也不找了,索性学着下人的模样,撩起长袍直接蹲在花圃边上,风卷残云般地挥舞着筷子。   吸溜、吸溜!   眨眼的工夫,那一大碗冒尖的油泼面,连一滴红油都没剩下,全进了二爷的肚子。   老五可怜巴巴地戳在一旁瞅着,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我的面啊!阿妙姑娘特意给我留的满满一碗面啊!二爷您身份尊贵,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干嘛要来抢我这碗粗灰面啊!   没想到啊这一波三折的,最后还是没能吃上面,老天无眼啊!!   心底虽把萧祈骂了个遍,但阿五表面还是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鄙视着。   萧祈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嘴唇被辣得有些发红,   他瞅着手里空荡荡的粗瓷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凄凉的感慨。   唉,怎么感觉芳洲院的下人都吃得都比他好啊,幸好他心思机敏,眼疾手快地将这碗面拦截了下来,否则岂非错失了这等绝味?   萧祈扭过头去,目光幽幽地盯着芳洲院内院的方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决然,像是暗自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   ……   再说芙蓉苑这边。   萧晟昨夜因着不肯安歇瞎闹腾,被朱素君抓了个正着罚抄书,而且得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去。   这就意味着他去不了二婶那边,也意味着他今日与那些绝世美味彻底绝缘了……   三少爷只觉天塌了,软磨硬泡地哀求了身侧伺候的贴身小厮阿福,让阿福借着芙蓉苑的名义,悄悄去大厨房那边传一道菜。   “一定要是酸酸甜甜的排骨哦,就是里面有棠梂子的那种哦!可千万别说错了,厨房那边做好了你就偷偷拿给我,别被我母亲发现了。”   阿福到底是个年轻心软的,哪里招架得住这混世小魔王的撒娇耍赖?   午膳时间,阿福跟做贼似的揣着食盒悄悄溜进了萧晟的卧房。   食盒一开,一盘深色诱人的山楂排骨端了出来,那排骨被剁得大小均匀,裹满了浓稠亮泽的料汁,酸甜的果香混着肉香,瞬间勾得萧晟眼睛发直。   “哇!对对对,就是这个!”   萧晟嗷呜一声扑上去,夹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那排骨早已炖得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棠梂子的天然果酸恰到好处地解了排骨的油腻,让人越嚼越上瘾,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   主院这头。   朱素君刚用过午膳,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肴,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三儿子。   虽说昨夜气得罚了他抄书,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被关在屋里一上午,怕是早就饿得不行。   朱素君终究是心软,吩咐丫鬟端着菜,准备去瞧瞧那皮猴。   阿福本在院门口放风,大老远看见世子妃过来,赶忙迎了上去,故意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世子妃,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的台阶!”   屋里的萧晟正啃排骨啃得满指生香呢,一听外头的动静,浑身一激灵。   不好!母亲来了!   小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迅捷身手,一把将盛着山楂排骨的盘子往床底下一塞,扯过旁边的湿帕子,胡乱在嘴上手上狠狠一抹。   接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回书桌前,抓起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戳戳画画。   嘴也擦干净了,东西也藏好了,一点破绽也没留下,定不会被发现的!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朱素君走了进来,她脚尖刚跨过门槛,鼻翼就控制不住微微动了动。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酸甜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荤香,所以闻着不腻。   这味儿任谁都能闻出来屋里有好东西呢。   朱素君瞧着儿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一时间竟是直接被气笑了。   “偷吃得挺欢实啊?”朱素君一下就戳穿了。   “母亲,您,您怎么知道?”萧晟瞪大眼睛,他见势不妙,苦着一张小脸软软地认错,“儿子知错了!儿子实在是饿得慌……”   阿福也连忙说:“世子妃息怒,是我瞧着三少爷受罪,自作主张去厨房领了菜来,请世子妃责罚!”   孩子也老老实实被关了一早上了,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她还要罚也太没道理了,朱素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这吃的什么啊?还挺香啊。”   萧晟立刻说:“就是那天在二婶那吃到的棠梂子排骨。”   “闻着确实很不错,难怪勾得你这馋小子念念不忘。”朱素君也以为这是芳洲院小厨房里的人做的,还感慨没想到弟妹院子里还有这等能人,她又指了指身后丫鬟端着的米饭菜式,“那这些你还吃不吃?”   “吃!当然吃!我要吃米饭!那排骨可下饭了,可惜阿福笨,只给我拿了排骨过来,也没有给我端一份米饭,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萧晟哼哼唧唧地将饭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碟子里的排骨已被他消灭了大半,余下几块正好就着热腾腾的米饭吃,因为排骨的味道足,一块排骨都能配上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小脸颊一鼓一鼓,相当满足。   朱素君本是在主院用过了午膳过来的,此时坐在一旁瞅着小儿子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知怎的竟也被勾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饿意。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发现确实是一等一的开胃之物。   朱素君不免想到了二儿子。   钰哥儿因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从小便泡在苦药罐子里,平日里脾胃虚弱,见着荤腥便直犯恶心,整个人瘦得叫人心惊。   照这么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瞧着这棠梂子排骨或许能让煜哥儿试上一试?   朱素君正想着事情,等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白米饭和排骨已被这小皮猴子嗖嗖嗖地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朱素君:“……”   此时,王妃院子里。   朱素君正为孩子的事发愁,肃王妃的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听完萧祈的话,肃王妃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是说,今儿就要搬回芳洲院去?”   “是,东西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萧祈颔首。   肃王妃看着儿子,心中隐隐叹了口气。   当年皇帝赐婚,肃王府愿意迎娶梁舒雁,除了皇命难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梁老国公曾在猎场上救过肃王一命,所以这门亲事肃王也是支持的,否则以他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情分,这门亲事若真想拒掉,也不是没机会。   梁舒雁嫁进来的前三个月,萧祈被王爷王妃强制性要求住在芳洲院,只是两人还是不来电,三天一小吵,五天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肃王这才妥协,同意萧祈搬到王府另一个院子。   这一别住就是好些年,两家面上虽然和气,私底下因着两人这僵局,肃王与老国公碰面时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如今见儿子主动服了软,肃王妃眼里总算有了点欣慰的笑意:“你能想通足见是懂事了,白氏那边我会派人照顾的,舒雁脾气烈是烈了些,心肠却不坏,你回去后,凡事多担待她几分。”   萧祈直接说了:“儿子与她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孽缘,相处不来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回去住罢了。”   肃王妃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却也懒得再多舌,摆摆手由他去了。   萧祈搬回来的消息传到芳洲院时,梁舒雁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下,随后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的?”   “嗯……不过二爷说了,让人把东西搬去西边的厢房。”丫鬟面露为难。   梁舒雁神色瞬间黯了下去。   西边厢房是距离她房间最远的地方。   萧祈为什么搬回来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她。   梁舒雁冷笑了一声,劈手将那一把鱼食狠狠扔进了水里,带起一阵急促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到了最后,她索性赌气似地将满满一罐鱼食尽数倒了进去。   池子里几十条锦鲤登时乱作一团,疯狂地争抢着,搅得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混乱。   旁边端着托盘的小丫鬟不敢吱声。   这时,又有丫鬟来禀告:“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19]19:芒果布丁   “大嫂?”梁舒雁闻言,又是愣住了。   她嫁入肃王府这些年,跟朱素君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逢年过节避不开的场面寒暄,加之她从前一门心思只围着萧祈转,更不曾去芙蓉苑走动过,好端端的,朱氏怎么会突然登她的门?   梁舒雁压下心头疑惑,思绪倒是从萧祈身上岔开了几分,她敛了敛神,起座迎至正厅,见到朱素君便微微颔首:“大嫂,可是有什么事吗?”   朱素君语气温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瞧着入夏了,天儿一日热过一日,不知你胃口受不受得住,正好昨日大郎当差回来,带了陛下赏赐的蜜望,我先往母亲那边送了一份,瞧着还剩半桶,便想着拿来给你尝个鲜。”   朱素君的长子萧尚如今在朝中办差,很得圣上青眼,蜜望是岭南呈上来的贡品,前些日子老国公得了一份,也是当天就打发人送来府里给曾孙女的。   梁舒雁吃过几个,确实皮薄肉厚,如今瞧着那小桶里泛着金黄的果子,那股子酸甜生津的滋味仿佛又萦绕舌尖。   不过朱氏给她送蜜望这事实在突兀,梁舒雁不是那种能藏着掖着的性子,直接就问了;“大嫂厚爱了,只是大嫂向来事忙,今日亲自过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朱素君自幼生活在规矩森严的高门里,都习惯了弯弯绕绕地说话,冷不丁遇上梁舒雁这么个直统统的脾性,倒叫她微微一愣,随即便掩唇笑笑道:“是晟哥儿那皮猴这两日总赶着饭点来叨扰你,我这做娘的心里过意不去,总要替他来赔个不是。”   梁舒雁失笑:“原来为着这个,没事的,我一个人用膳也冷清,晟哥儿过来屋里倒还热闹些,对了,今儿中午怎么不见他过来了?”   中午的油泼面香气扑鼻,可惜那小家伙没赶上这口热乎的。   说起来,她这芳洲院冷清了多年,这两日,竟是难得有了些人烟气。   “昨夜顽皮,被我罚在书房抄书呢,”中午那偷吃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要再罚一罚,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还得罚,“一边抄,一边说二婶这儿的棠梂子排骨好吃。”   朱素君说的是今天中午的山楂排骨,梁舒雁以为她说的是上次的:“那排骨确实不错。”   “我听着稀罕,尝了一块,倒真如他所言,弟妹这小厨房的手艺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我们便没有这个口福了。”朱素君轻轻一笑。   梁舒雁愣了愣。   等到朱素君走后,梁舒雁似乎才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赵嬷嬷。”梁舒雁唤了一声。   赵嬷嬷赶忙应声上前,她瞧着自家小姐这严肃神色,还当小姐又是要憋着气去前院寻姑爷,毕竟从前都是这样的。   谁知梁舒雁却是指了指那桶蜜望:“把这桶东西带上,咱们去一趟大厨房。”   大厨房距离内宅有点远,路过去七绕八绕的。   夏乡跟在后头担忧地说:“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办就是了,何必亲自走一趟呢。”   “没事,正好出来走走散散心。”梁舒雁遥遥看着相邻大厨房的那一片菜园子。   她嫁进王府这么些年,竟是从不知道,这府里深处还有这么个清幽之处。   夏乡面色着急,赵嬷嬷却反而有些欣慰,小姐要来大厨房,这都没空为姑爷的事伤心了,这是好事啊。   梁舒雁走到大厨房前,正好碰上打算去找马夫小赌一把的刘富贵,刘富贵抬眼看见来人,脚一软,啪嗒一声差点跪了,结结巴巴:“二,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明妙呢?我来找她的。”   刘富贵还没说话,屋里头正在炒蒜香紫苏萝卜的裴明妙掀开帘子:“二夫人找我何事?”   她这一掀帘子,里头炒萝卜的香味就出来,梁舒雁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抬脚便往里走:“你在做什么好东西吗?闻着怪香的。”   “回夫人,是一锅刚炒好的腌萝卜。”裴明妙见梁舒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心中了然,便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挑了点放在碗里,“夫人若不嫌弃粗鄙可尝一尝。”   梁舒雁接了过来,那萝卜入口又脆又香,带着紫苏特有的清香,她吃得眼前一亮,咽下嘴里的东西,忙问道:“确实爽口,这便是今儿大厨房预备的晚膳?”   裴明妙回道:“这是我私底下腌的,预备卖给府里的粗使杂役们就粥吃。”   后头的夏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阿妙是实心眼还是胆子大啊?二夫人既然问了,顺水推舟说是晚上孝敬主子的便是,她倒好,竟直接说了出来。   谁知梁舒雁不仅没恼,反而来了兴致:“哦?你这东西,怎么个卖法?”   “一文钱一份。”   “一文钱?”梁舒雁说得极为认真,“你这手艺,便是在外头的天香楼里卖上一百文一碟,也是够的,一文钱岂非糟蹋了?”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的酒楼,招待的顾客都是达官贵人,成亲之前,梁舒雁也常随曾祖父去,当时觉得里面的菜肴都很不错,现在跟裴明妙做的相比,总觉得逊色了些。   裴明妙无奈一笑:“夫人抬爱了,只是对府中的杂役来说,一百文快赶上半月的工钱了,哪里吃得起。”   梁舒雁财大气粗,当即便道:“那我全包了,给你五百文。”   裴明妙确实有点心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先前已经答应过要卖给大家了,做人总不好言而无信,若是夫人喜欢的话,我再腌一罐吧,夫人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还有什么事吗?”   “好吧。”梁舒雁有些失落,不过见裴明妙坚守信义,倒也高看了她几分,没有继续勉强。   倒是裴明妙的话让她想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她微微提起下巴:“你愿意跟我去芳洲院吗?你放心,不是因为二爷,只是我爱惜你的手艺,想要你在小厨房为我准备膳食,待遇肯定比你在大厨房强。”   此时,外头偷听的刘富贵耳朵动了动。   二夫人想把裴明妙要过去?   他听完心情颇为复杂,有好也有坏,好自然是因为这丫头一走,自己又是大厨房厨艺最厉害的,可坏的吧,他还真的有点不舍得,毕竟往后就没有她的指点了……   正当刘富贵心里七上八下时,却听见里头裴明妙不紧不慢地回绝了。   “谢夫人好意,只是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   梁舒雁眉头重重拧起来:“这是为何?”   这丫头竟然拒绝了她两次!   上次萧祈那事就算了,这次又是为何?   “可是嫌我芳洲院给的银钱不够?”   裴明妙又摇头:“不是的,能得二夫人信任是我的福分,只是芳洲院那边离菜园子比较远,做菜之类的材料也还要从大厨房这儿拿,不像大厨房这边食材多,我见多了,也能多想出些新鲜的菜式来孝敬夫人。”   主要是她也听说二爷搬回芳洲院的事了,二夫人跟二爷估计少不了吵吵闹闹,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裴明妙这番解释倒是让梁舒雁面色由阴转晴:“原来如此,只是大嫂今儿过来倒提醒了我,你如今记在大厨房,谁都能支使你做菜,万一哪天我急着要用,倒要排在旁人后头。”   她看着裴明妙,果断道:“这样,我去一趟王妃那,把你这契书和名额挪到我芳洲院名下,你平日依旧在大厨房干活,不过但凡我芳洲院要传膳,你需得以我为先,如何?”   裴明妙想了想二夫人出手大方的性子,跟着她断吃不了亏,便也同意了:“好,多谢夫人看重。”   得了她准信,梁舒雁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对了,方才世子妃送了些蜜望过来,我先前尝过,是个稀罕果子,味道也不错,便拿来也给你瞧瞧,你大约是不曾见过的。”   这御赐的蜜望极为难得,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   裴明妙顺着瞧过去,打眼一看,这不就是芒果嘛,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说:“我从前在杂书上瞧过一眼,说是此物果肉金黄,滋味最是鲜甜浓郁,若是与牛乳混在一处,做成布丁,再用冰块镇着,在这夏日里最是解暑的。”   “布,布丁?这是何物?”梁舒雁一下睁大了眼睛。   “就是用牛乳还有蜜望混在一起,接着用冰块冻住的甜点。”   梁舒雁一听,当即拍板:“我要吃这个,需要冰块是吧,我这便去寻人开了冰窖取冰。”   “是,夫人。”裴明妙接过蜜望,看着梁舒雁急匆匆就离去了。   梁舒雁去找王妃了,一是为了裴明妙,二是为了开冰窖。   萧祈搬回芳洲院,却住到了离正房最远偏房这事早传进了王妃耳中,王妃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了,这会儿一听梁舒雁求见,当她是受了委屈来哭诉的。   却不想,儿媳妇进了门,却绝口不提萧祈半个字,只一门心思要开冰窖和挪个大厨房的丫鬟。   肃王妃心里诧异,自然是当场就答应下来,又顺水推舟地宽慰道:“横竖也到了各房用冰的时候,回头我让人多拨些冰块去你屋里镇着,去去暑气,这心里也省得烦闷。”   “儿媳多谢母亲成全。”梁舒雁现在哪里有什么烦闷,她一颗心全系在裴明妙口中的布丁上呢,等拿了裴明妙的契书,便高高兴兴地告退了。   很快,几大盆亮汪汪的窖冰便送到了大厨房。   厨房偏角搁着一口红木大桶,这是特制的,保温效果极好,往年公中做好的酥山便是藏在里头送往各院。   裴明妙这会子正挽起袖子切着芒果肉,刘富贵在一旁绕来绕去,终于寻了个空档问道:“二夫人让你去小厨房,你咋不去啊?”   裴明妙转过头,笑得真诚无比:“刘师傅,小厨房虽说清闲,但只有我一人,日后没机会得到刘师傅的指点,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啊,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多向您学点东西。”   这番好话刘富贵受用得很:“那是,虽说你这丫鬟极有天赋,但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我多少还是能教你一些的。”   裴明妙顺杆儿爬,故意露出犯愁的模样:“那就多谢刘师傅了,刘师傅,我想把这蜜望与牛乳捣成碎,只是力不够大,有什么方法吗?”   以前做芒果布丁可以用机器打,现在没有,只能手动捣,这活还挺累人的。   “哪有什么方法,就用力打呗,正好我有空,来,我来给你打。”刘富贵瞬间忘了自己跟马夫约好要去赌牌的事,接过裴明妙手里的活儿。   裴明妙偷笑一声,就去看锅里熬的牛皮胶,火候还不够,还得再熬一会。   这会儿没有吉利丁片,做布丁就只能用猪皮鱼骨或者牛皮去腥然后熬成胶来替代,这得用慢火细细熬透,否则差了点,凝出来的膏体便不够弹牙。   待刘富贵将那蜜望牛乳砸得细腻无渣,又按照裴明妙吩咐用细纱布过滤了几遍时,牛皮胶也刚好熬成了。   裴明妙将它们一起加入锅里用小火慢热地搅和均匀,不一会儿,那锅里便泛起一层细腻的金黄果香,混着奶气,熬出又香又细腻的浓液。   刘富贵伸长脖子看:“这就是那个,那个啥布丁?”   “眼下还不完全算,须得在冰桶里镇足了时辰才行。”裴明妙麻利地将红木桶盖子合严实,密封好了缝隙,回头笑道,“我特意多备了几碗,到时候还请刘师傅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   “行行行。”刘富贵用力点头。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炒好的萝卜包在荷叶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卖完了,她将铜钱收进自己的小金库,拍拍手转回厨房时,那桶里冻着的布丁也差不多好了。   本想着等芳洲院的丫鬟来取时,再切些新鲜的芒果丁码在上面点缀,谁知裴明妙刚揭开冰桶,门帘便又被挑了开来,竟是梁舒雁等不及亲自过来回来。   梁舒雁:“你说的这个时辰布丁就差不多能吃了,你可别糊弄我,不然要你好看哦。”   “夫人先去外头稍坐,我很快就好。”裴明妙含笑指了指后头。   “成,我便在那候着你。”   裴明妙收回视线,将冰得极透的瓷碗拿了出来。   芒果冻通体金黄,表面平滑如镜,裴明妙在上面摆着切好的芒果丁,这才给端出去。   因为卖相过于精致,梁舒雁乍一看还以为裴明妙端了一块玉上来:“这直接吃吗?”   “嗯,里头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裴明妙点点头。   梁舒雁拿起勺子,沿着碗盏边缘轻轻挖下去,那淡黄的凝膏落在她勺子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瞧着煞是喜人。   梁舒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她小心翼翼将布丁送入口中。   舌尖率先感受到冰镇的寒气,吃下去之后冰凉嫩滑的触感瞬间在嘴里化开,随后浓郁的蜜望甜味和牛乳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裴明妙烹制时将那牛皮胶的腥气去得极干净,只留下了弹牙软糯的口感,吃起来甜而不腻,凉而不冰。   梁舒雁嘴里的布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带着香味的冰凉滋润得精神起来了。   蜜望本身就已经足够好吃,如今做成这样更是新奇又美味,奶润香甜中透出一丝酸而不显腻,冰凉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口感。   “确实不错,”梁舒雁眼睛骤亮,舔了舔下唇,毫不吝啬地赞美,“这炎炎夏日里,就该用这等消暑之物,可比府里往年做的那些劳什子酥山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吃得快,风卷残云般便解决了一碗,手一伸,又将第二碗端了过来。   眼见着第二碗也要见了底,一旁的赵嬷嬷瞧着不对,赶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阻道:“好小姐,可不能再贪嘴了,这冷物到底是用窖冰冻出来的,吃多了会伤脾胃的。”   梁舒雁有些依依不舍地搁下勺子,揉了揉自个儿的肚子,叹道:“我若是有一副铁打的胃肠就好了,怎么吃都不必忌讳。”   裴明妙忍俊不禁:“夫人若是喜欢,等过几日我再做给你吃。”   梁舒雁正想点点头,不过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丧气:“算了,那蜜望放久了会烂的,既然赏赐给你了,你便先吃掉吧。”   裴明妙安慰道:“夫人宽心,除了蜜望,这四时瓜果都能做成布丁,等旁的节令果子上市,我再做给夫人尝鲜。”   “当真?那你可得记着。”梁舒雁被哄好了,“对了,这布丁可还有剩的?”   “有的。”裴明妙做了挺多。   梁舒雁摆摆手:“那便匀出几碗装进食盒里,我拿去芙蓉苑给大嫂他们尝尝。”   大嫂今日送了她蜜望,她自然也要带些回礼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懂的。 [20]20:芒果布丁(二)   梁舒雁快到芙蓉苑时,萧晟正坐在书房里揉着发酸的手腕,苦巴着一张小脸。   昨晚罚抄的加上中午罚抄的,他整整写了一日,屁股坐得生疼,手都给抄麻了。   眼瞧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要到了传晚膳的时分,肚里的馋虫登时闹腾起来,萧晟瞄了眼门口,他还不能出去,便又拉着阿福,想要哀求他再去厨房替自己讨一份跟二婶房里一样的吃食。   却不曾想阿福这会儿是铁了心不吃他这套了。   “不行啊三少爷,您还是乖乖地在这里等夫人过来吧。”   萧晟:“我回头分你一小碗也不行?”   阿福咽了口唾沫,心里虽馋,却到底不敢违了世子夫人的令:“不行!”   萧晟叹了口气,这时门被推开了,朱素君迈了进来。   萧晟瞬间挺直了腰:“娘亲,我下午一直规矩待着,绝没有乱跑,也没叫阿福偷拿吃食。”   朱素君面色平静:“嗯,抄完了?”   萧晟连忙将一叠抄好的纸双手递过去:“都抄完了,娘亲瞧瞧,我的手都要断掉了。”   朱素君不接这小子的诉苦,接过纸页细细翻看了一遍,见字迹还算工整,并未流于敷衍,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来:“行了,这回便算你过了,去前厅吧,你二婶来看你了。”   萧晟一愣,还没转过弯来,朱素君便又补了一句:“还带了好吃的过来。”   萧晟一下就精神了,哪里还记得手疼,滋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风似地往外跑去。   朱素君瞧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丫鬟在后面跟着。   萧晟刚跨进正厅,瞧见梁舒雁,赶忙行礼:“二婶好!”   “三郎来了,快来尝尝这个蜜望布丁。”梁舒雁朝他招了招手。   萧晟顺着瞧过去,只见桌上摆着个精致的小瓷碗,里面的东西莹润轻晃,散发着冰爽的果香味,他凑到跟前,眼睛睁得溜圆:“二婶,这真是给我吃的吗?”   “特意带过来给你的,还能有假?”梁舒雁将布丁往他面前推了推,“有点凉凉的,你吃吃看。”   萧晟道了谢,接过勺子便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入口是冰凉细腻的滋味,倒有些像夏日里的酥山,可舌尖一抿,蜜望的酸甜裹挟着牛乳的醇香便在口中化了开来,是比酥山还要浓烈的滋味,口感也极为独特。   萧晟吃得眼睛发亮,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朱素君走进来:“怎么吃得这样狼吞虎咽的,不像话了。”   “大嫂快别苛责他了,小孩子吃东西香,当长辈的瞧着才欢喜。”梁舒小时候随曾祖父在军营里住过一阵,见惯了将士们豪爽的作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回身从丫鬟提着的食盒里又拿出一碗布丁递向朱素君:“而且这蜜望布丁滋味确实新鲜,不怪孩子嘴急,大嫂,你也尝尝鲜?”   朱素君瞧着那碗里色泽诱人的点心,推辞不过,便伸手接了,用小勺优雅地浅尝了一口。   她颔首赞道:“确实好吃,冰镇过的蜜望味道的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我怎么好似还尝出了牛乳的味道?”   “大嫂好舌头,里面确实加了牛乳。”梁舒雁记得裴明妙说过是要加牛乳的。   萧晟舔着勺子,立刻说:“娘,可以让二哥吃这个!”   萧钰自幼身子不好,大夫说了应当吃多点牛乳补补身子,只是他不喜欢牛乳,总觉得那牛乳有一股子抹不去的膻腥气,时常勉强用下两口,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朱素君也有这种想法,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这东西虽味道好,可到底是用冰镇过的,二郎底子薄,吃凉的怕是不妥。”   梁舒雁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大夫有没有说二郎是一点冰凉的都不能吃?”   朱素君想了想:“那倒不曾……”只是她觉得凉的总归对身子不好。   “那让他少少地尝上半碗也无妨。”梁舒雁提议。   一旁的萧晟一听,连忙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娘亲,剩下的半碗我替二哥分担了便是!”   “你啊!”朱素君点了点他脑袋,也被梁舒雁说服了,“罢了,那便端过去让他试试。”   萧钰的卧房在芙蓉苑最僻静的深处,十分宜人清静。   萧晟风风火火地走在前头,还没进屋子呢,那清亮的小嗓门便先传了进去:“二哥!二哥快瞧,我们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这味道保管你没尝过!”   屋里,萧钰正倚在窗前看书。   他与萧晟五官生得极像,只是少了几分顽皮,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大抵是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面色透着些苍白,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病气。   听见外头的动静,萧钰放下书卷,一抬头,就瞧见自家小弟猴儿似地窜了进来,怀里还牢牢捧着个白瓷碗,活像抱了什么稀世珍宝。   萧钰向来对口腹之欲极淡,见状温和一笑:“既是那般好吃,你自己用了便是。”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萧晟挺了挺小肚子。   朱素君紧随其后,接过话头:“是啊,他已经吃过了,这布丁味道确实新鲜,你快尝两口。”   萧钰温声拒绝:“母亲,我现下并不觉得饿。”   萧晟手快,早就麻利地将碗盏揭了开,舀起颤巍巍的一小勺布丁,直接递到了萧钰唇边:“二哥,你就吃一口,剩下的我来帮你吃掉。”   萧钰拗不过小弟,只得张口将那勺点心含了进去,本想着随口咽下去应付了事,可那冰凉的果奶冻一落到舌尖,他咀嚼的动作蓦地顿住了。   萧晟见二哥已经吃了,他开心地准备把剩下的都解决掉:“……夫子说了,不能浪费食物!”他真是个好孩子。   “方才吃了一碗,再吃仔细闹了肚子。”朱素君让他悠着点。   这时,原本一直在沉默的萧钰忽然道:“母亲说得极是,三弟方才吃过,现下确实不宜再用了,剩下的……还是儿子自个儿来吧。”   萧晟:“???”   萧晟委屈地嚷嚷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说你不吃吗?”   萧钰接过布丁:“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的我如何能代表现在的我呢。”   朱素君给他拿的是最少的那份,萧钰很快就吃完了,他鲜少有吃东西这样快的时候,吃完竟还有点意犹未尽。   萧钰看着空荡荡的碗,心想也许因为是点心的缘故,所以吃起来比饭菜顺畅吧。   朱素君看着他,轻声问:“你可吃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钰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太好吃了,母亲,这是何人做的?”   “是你二婶院中的一个厨子,”朱素君说,“里头加了牛乳,你没尝出膻气来?”   萧钰惊诧,他还真没有。   日头一点点落了下去,傍晚时分的王府透着暮色沉沉的安静。   因着下午吃过布丁,大夫也交代过不能晚上不能多食,所以梁舒雁便没有传晚膳,让人备了热水沐浴后便去床榻歇息。   赵嬷嬷在旁边替她摇扇,梁舒雁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她嘟囔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记了……”   可困意如潮水席卷,她抽不出神来仔细想,就睡过去。   此时,芳洲院里。   萧祈招来小厮:“晚膳让芳洲院小厨房的人给我做,随便做什么都行。”   这小厮当场愣住。   要知道,他们芳洲院哪有什么正经小厨房?不过是当年二夫人刚过门时,老国公心疼曾孙女,担心她在新婆家吃不惯口味,得了王妃的同意,便让国公府的厨娘随行,临时在院子里盖起来的。   一年后那厨娘便回了国公府,这芳洲院的小厨房也就彻底冷清下来,平日里不过是丫鬟们烧个水热热东西,哪有人做饭?   不过二爷这样说,他也只能让人安排,把从前在小厨房烧火的粗使婆子喊过来,赶鸭子上架般,胡乱在锅里铲了两道小菜。   半个时辰后,萧祈看着面前这两道清汤寡水,人都傻了:“这,这你确定是院里的厨子做的?”   小厮都快要哭出来了:“二爷,咱们芳洲院的小厨房平日里静悄悄的,哪有什么掌勺的厨子啊。”   萧祈眉头紧紧拧起来:“那,那个之前给二夫人做饭的丫鬟呢?叫什么妙什么的?”   小厮这才恍然,忙躬身回道:“二爷说的是阿妙姑娘吧?她本是大厨房的人,原先不过是个扫院子的粗活杂役,因着手艺入了夫人的眼进了大厨房,后来就专门为夫人做膳食了。”   萧祈:“……”   咔擦,好像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那丫头竟是大厨房的人?   萧祈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若她本就是大厨房的奴婢,那他大费周章搬回芳洲院做什么?直接让她做了菜送到杏花苑便是了啊!   哎呀,失策啊失策!   ……   此时,大厨房。   刘富贵用勺子将装了布丁的碗刮拉干净,一点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裴明妙也刚吃完一个芒果布丁,又把一个大芒果切成小小的丁,端到桌前。   换班下来的十几个粗活杂役围在案前,看着那盘金黄金黄的果肉,眼睛都看直了,却愣是无一人敢伸手,百般确认:“阿妙姑娘,真给我们吃啊?”   “这是二夫人赏赐给我的,本来想让大家都尝尝用它做的布丁,只可惜没有那么多鲜乳,那大家就直接吃吧。”裴明妙笑着擦擦手,“得快些吃哦,别放久了失了水气,那滋味就淡很多了,行了,我去准备晚膳。”   这会儿大厨房里,就刘富贵吃到了布丁,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其他人虽然没有布丁吃,但能吃到蜜望,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若不是阿妙姑娘,他们这辈子可能都尝不到,阿妙姑娘真是太大方了!   蜜望不多,一人也就一小口,大家跟捧着金子似地,含在嘴里细细地抿,谁也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翠柳吃完,便快步走到裴明妙身侧:“阿妙,可有什么要我下手的活?”   “那你帮我把这个洗了吧。”裴明妙把原主的记忆扒拉出来,才想起这个厨具叫做铁鏊,有点像后来的烤盘,正好今日厨房剩了不少豆腐,若是放到明日只怕会坏掉,干脆全做成铁板豆腐好了。   翠柳在刷锅时,裴明妙将做铁板豆腐要的材料都备好。   “刘师傅,待会麻烦您帮忙把那铁鏊线烧热了。”   “成,在院子里弄是吧?”刘富贵也站起来。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在外头生火,他已经开始好奇这丫头又要折腾什么他没见过的吃食。   裴明妙端着材料出去,她在烧得滚烫的锅上刷了一层油,霎时间,薄油滋滋作响,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她将切成方方正正的,大概掌心那样大的豆腐整齐码上去。   刘富贵睁大眼睛:“豆腐也能炙?这铁鏊不都是用来炙牛羊肉的么?”   “这豆腐炙透了,滋味不比肉差啊。”裴明妙笑了笑。   刘富贵可不赞同:“光炙豆腐能有啥味啊?”豆腐不都是得跟肉一起烧的吗?   裴明妙也不多辩解,只是翻动着锅里的豆腐。   原本白嫩的豆腐被煎得微微泛出金黄焦褐的色泽,裴明妙立刻将一层酱汁刷了上去,然后撒上孜然粉。   刘富贵这会儿还抽了抽鼻子:“这安息茴香味道就是好啊。”他平日炙肉也爱放。   酱料跟自然香味随着热气渐渐顺着豆腐的气孔渗透进去,等豆腐的两面都煎得差不多时,裴明妙最后刷上一层红彤彤的茱萸辣油,然后撒上一把葱花。   刚刚还暗戳戳嫌弃炙豆腐没有味道、不如炙肉来得美味的刘富贵当场呆住。   豆、豆腐还能这样做?! [21]21:铁板豆腐   裴明妙将热腾腾的铁板豆腐铲到碟子里,然后放在小木桌中央:“大家赶紧尝尝吧,这豆腐就是得趁热吃的,火候过了可就没有那么香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上去。   那豆腐在碟子里还泛着滋滋的油光细响,红亮浓稠的酱汁里点缀着翠绿色的葱花,就算鼻子失灵了,单看这卖相,也是瞧着便叫人口水直流啊。   这谁还能忍得住啊?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齐齐伸了过去。   有个急性子的小厮甚至想直接下手抓,结果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直吸气,这才依依不舍地折回大厨房里寻筷子,一路上还不忘扯着嗓子回头喊:“给我留一块!可别全抢光了!”   这帮人抢吃的可是不要命的啊,喊了不一定会给他留,但不喊肯定不会给他留!   刘富贵正好离得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用筷子将豆腐夹起来时那豆腐还微微颤颤地晃着,不过外皮已被铁板炙得紧绷酥脆。   他张大嘴巴,一口下去,裹满了浓酱的焦脆外壳里头是豆腐的本身的香味,这样吃起来真是外酥里嫩,滋味浓厚。   “唔,这豆腐味够足啊,我还以为会没味道呢。”刘富贵舌尖抵着那块滚烫,细细品味着。   这豆腐里头的口感还是极细腻滑爽的,外层酱汁在高温下渗进了豆腐内里,里头的滚烫汁水逐渐弥漫开,吃起来既有浓烈的酱香,又没掩盖豆腐原本的清甜,还隐隐带着一股灵魂一般的火气。   刘富贵一边哈着气,一边舍不得咽,等那股子烫意下去几分,这才囫囵吞入腹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赞道:“香啊,太香了,没想到豆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明妙丫头,你真是这个!”   刘富贵竖起大拇指,这一次他真是心服口服了。   裴明妙笑了笑,翻动豆腐,很快第二锅豆腐便又透出香气。   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感受味道。   这豆腐还是挺不错的,加上可能是用柴火烤的缘故,虽说调味料不及以前那般花样繁多,但吃起来味道一点都不赖。   一旁的阿五也是顾不得烫,接连吃了两块。   中午那碗好不容易盼到嘴边的油泼面被二爷半道要了去,他丧气了整个下午,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碗面,今晚总算在这豆腐上寻回了念想。   阿五张大嘴,任由那厚重的酱料在舌尖化开,咸、辣、鲜、香层层递进,偏生里头还夹着解腻的香葱碎,口感丰富得叫人惊喜。   牙齿落下,随着咀嚼的动作,豆腐本身的清香缓缓地弥漫上来,将那股浓重滋味压了下去,两股滋味交织,叫人根本停不下来。   这铁板豆腐又香又辣,阿五吃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眼神直往里头的灶台看:“大娘,米饭好了嘛?这豆腐那么香,配着米饭吃肯定下饭得很。”   烧火婆子去掀开锅盖瞧了一眼,笑道:“得了得了,闻着这味儿,我今晚也得多添半碗饭。”   刘富贵这会儿也吃得舒坦,心情美得很:“瞧你们这点出息,算了算了,我去给你们再添个炒青菜。”   今儿个刘大厨难得大方,炒青菜时特意多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猪油,炒出来的青菜滋味也是相当不错啊,配上那热辣的铁板豆腐,虽说是一桌子素食,大厨房里的一众杂役却吃得满面红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啊,这日子真是过得太美了,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吃就好了。   春桃今晚换班迟了些,亏得翠柳在灶房偷摸给她留了一小碗。   她吃饱喝足回到耳房,从柜里拿出裴明妙托给她的那匹布料,坐在旁边灯下翻出针线,偏过头问:“阿妙,这衣裳是夏天穿的,我在袖口给你绣一株并蒂荷花可好,瞧着也雅致。”   “嗯,可以啊……”裴明妙斜趴在床榻上,正翻着翠柳借给她的话本。   翠柳的父亲是个落第的教书先生,她自小跟着识了几个字,进王府当差前特意买了几本话本带进来解闷。   前两日翠柳见裴明妙盯着话本看了几眼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得知她也认得字,便大方地借给她看。   上面的字对于裴明妙来说能看懂,就是比较费劲,所以看着看着就眼皮子打架睡着过去。   翠柳端着木盆洗漱完进来,一瞧见裴明妙趴在床头,睡得歪歪扭扭,书还搭在脸颊上。   她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过去将话本抽出来放好,扯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回过身,翠柳又按了按春桃的肩膀,温声道:“也别绣太晚了,早点睡。”   “知道了翠柳姐。”春桃应了声。   翌日天刚蒙蒙亮,裴明妙起身洗漱后,便去了大厨房。   正逢着采买的张管事从府外回来,一整板车满载新鲜的食材。   裴明妙凑过去,在草筐边缘翻动了两下,眼眸微亮:“竟然有虾。”   “你这丫头倒是个识货的。”张采买哟呵了一声,“这虾走了水路,一路用大冰块生生镇着,紧赶慢赶才在赶在刚开城门时就送进了京,瞧瞧,还蹦跶着呢。”   这会儿的鲜虾也是个稀罕物,今日这笼虾还是张采买等了好几天才收到的,价格可不便宜,也就肃王府是大户人家才买得起,若换作寻常百姓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的。   刘富贵:“她爱看书,书上啥都有,认得虾也不稀奇,要我说啊,等过些日子老陈回来了,这两人肯定能聊到一处去。”   刘富贵说的老陈就是大厨房另一位大厨陈玉,他前阵子随肃王出远门了,只怕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裴明妙笑了笑,她看着虾,试探性问:“刘师傅,这虾我待会儿能匀出一些不?我想给二夫人熬个鲜虾粥。”   二夫人说了,以后菜品任由她发挥,她也没什么忌口的。   “鲜虾……熬粥?”刘富贵皱了皱眉,又是他没听过的玩意,“成,那你就拿吧,只是可别全霍霍完了,王妃点名了午膳要吃醋虾的。”   “好嘞。”裴明妙脆生生应了,寻了个干净的瓷盆,快手快脚地捞了一碗。   剩下的虾又用碎冰覆好,放在冰桶里冻着,她把捞出来的活虾泡在水里,又把白大米也用干净的盆子泡上,往里头加了两滴油,紧接着去了菜园子摘了一把生菜。   这生菜跟她后来在超市直接买的不太一样,有点像放大版的油麦菜,不过油麦菜的颜色是深绿色的,这是浅绿偏白的,应该就是生菜。   裴明妙登记好了就篮子装着,接着回到大厨房,她又在旁边的库房翻翻找找,可算把里头的咸鸭蛋给翻出来了,她就记得这里有鸭蛋的,上回找东西时瞧见过。   “刘师傅,这是你腌的吗?”裴明妙将鸭蛋放在灶台上。   刘富贵正在做王妃院中的早膳,抽空出来说了句:“是啊,我亲手腌的咸杬子一绝,王爷都夸过好呢。”   这会儿的咸鸭蛋是用盐和杬木皮汁腌制的,所以也叫咸杬子,裴明妙打开闻了闻,是挺香的。   她先把咸鸭蛋放在一边,让烧火的小丫头将旁边的小灶生起火来,裴明妙将砂锅放上去,加了油和切细的姜丝,把摘出来的虾头放进去炒出虾油,红亮虾油渐渐弥漫出香味后,又倒入一碗井水。   旁边的刘富贵时不时就偷瞄一下,还好奇她要做什么虾粥为什么只放虾头?要知道他做虾那虾头都是得剔个干净的,这东西哪里能给贵人吃呢?   可又转念想起前几日,这丫头炖鸡汤连内脏杂碎都没丢,偏偏煮出来的汤水那味道还鲜得能掉舌头,他这会儿也不好吱声了。   没过一会儿,裴明妙就把虾头给捞起来,又把泡软的大米放进去。   刘富贵大概明白了,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裴明妙说的鲜虾粥就是把虾放在白粥里一起煮……也不算白粥吧,她还炒了炒虾头打了底。   不过这不腥吗?贵人吃虾,无非讲究个鲜甜本味,要么生吃要么炙烤,这把它搅进米粥里,岂不是糟蹋了这稀罕物?当真是闻所未闻。   刘富贵心里憋了一肚子疑惑,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将砂锅里的粥熬得咕噜咕噜冒泡,然后将那两枚咸杬子剥壳切成碎粒,直接倒进了滚沸的粥里,用长勺搅弄均匀,待到米粒彻底黏稠开花,才将开了背的虾肉滑入锅中,最后将一把碎菜叶撒下去。   “熄火吧。”裴明妙吩咐了烧火丫头,随手将砂锅盖一捂,只用灶膛里残存的炭火余温静静焖着。   过了会儿,夏乡过来了,裴明妙便顺势掀开锅盖,将热气腾腾的鲜虾粥盛满一大碗,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里。   夏乡拎着食盒离开。   因为鲜虾是矜贵物,厨子自己留也不能留多少,裴明妙留了粥,但虾只留了两只,她一只,另一只就给刘富贵舀过去了。   刘富贵也正好做完了早膳,他擦擦手,正准备端起裴明妙煮的这个鲜虾粥好好品尝品尝。   偏在此时,外头又来人了。 [22]22:鲜虾粥   进来的小厮掀开帘子,开口就说:“我来替二爷领早膳的。”   刘富贵指了指灶台:“这呢,早就给二爷备妥了。”   往日二爷的午膳都是和白姨娘一同的,不过昨日二爷刚搬回芳洲院,刘富贵是个活络人,今儿特意给分开放了。   那小厮却没去接食盒:“二爷吩咐了,今日的早膳要让明妙姑娘来做。”   刘富贵一听,诧异地看了裴明妙一眼。   裴明妙现在虽然算二夫人的丫鬟,但她毕竟还在大厨房,如果将二夫人的膳食做完了,手上有了空闲,其他房的主子吩咐下来,她也是不好拒绝的。   不过裴明妙也没有想拒绝,毕竟给老板们做东西,老板一高兴少不得有些赏赐。   “行,那我……”裴明妙刚站起身,外头又进来一人,还是夏乡。   夏乡刚将那碗鲜虾粥端回芳洲院,前脚搁下,三郎萧晟后脚就跟着进了门,小家伙嘴甜,一声二婶喊得梁舒雁心软,她一眼就瞧出这皮猴儿是掐着点来蹭饭的,那一碗粥梁舒雁自己吃足够,可多了个三郎可就不够了,于是就让夏乡来大厨房让裴明妙再做点。   裴明妙听完夏乡的话,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那小厮露了个略带歉意的笑:“真是不巧,二夫人这边吩咐下来了,我得先做二夫人的。”   在职场上,大老板跟小老板那还是要分得清的,她的契书在二夫人手上,而且二夫人出手还阔绰,那就是大老板!   可那小厮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登时拉下面子来:“分明是我先来的,怎么地,你们大厨房现在是连二爷的话都不听了吗?而且不过是一碗粥,就不能顺带着一锅出了?”   裴明妙温声道:“这下锅的米得提前用香油和温水泡足了,熬出来才够绵软,如今泡好的米刚好只够再煮一碗的,若二爷不急,等我现泡了米重新熬,只是这做下来怕是要到午膳时候了。”   说着,裴明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刘富贵面前刚盛出来的两碗热粥,试探着道:“若二爷实在等不得,我与刘师傅这两碗刚添出来的,一口没动干净着呢,要是不嫌弃,先给二爷盛过去垫垫?只是这里头仅是些粥水,没留几块虾肉……”   刘富贵听见这话,不知道为何脑子狠狠一抽,忽然就端起碗,咕噜喝了一大口鲜虾粥。   小厮:“……”   裴明妙:“……”   好了,现在是喝过的了,怕是二爷再不介意也变成介意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了!”那小厮气得直咬牙,转身就走,瞧那架势应当是要去跟萧祈告状了。   刘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啥会做出那种事,只是莫名冒出个想法,这粥他还没有尝过呢,要是给了二爷岂不是吃不到?然后手跟嘴啊就不受控制了。   刘富贵抹了抹冷汗,很是后怕:“完了完了,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连二爷也敢得罪啊?”这话也不知道是跟裴明妙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裴明妙表情倒是从容:“我现在虽然还在大厨房,但算起来却是二夫人名下当差的,总要以二夫人为先的。”   就算吵起来,也有二夫人挡在前头,她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做事就是了。   裴明妙气定神闲地起身去熬粥。   刘富贵想了想,索性也不去杞人忧天,他重新端起饭碗,方才那一口喝得仓促,只觉得囫囵觉得美味,如今慢悠悠地细品,渐渐咂摸出其中的门道来。   他原先还担心裴明妙用虾去煮粥,不放醋压腥,也不用火炙的,做出来的粥定会有腥味,不曾想一入嘴,竟是半点杂味也无,反倒鲜得醇香。   刘富贵舀了两口,低头看着勺子里的粥水透着金黄的色泽,他微微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裴明妙还往里头加了咸杬子来着。   蛋黄被碾碎融化之后,那油脂混着浓粥才透出这样的颜色,还有因为添了虾油的缘故,这才煨出了这般又香又浓的滋味。   从前他哪里能想到粥居然还能这样做,各种仿佛打不着关系的食材凑合在一起,居然能熬出这般惊艳的粥来!   刘富贵心下感慨,三五口便喝了大半碗,心思又活络起来,心想等明儿自己也得试个新方子,将花椒与大蒜凑一起去煮,说不得也能做出一锅米美味的粥来,到时候定要让大厨房这帮小崽子们开开眼,省得一个个整日围着明妙那丫头夸,哼哼。   此时大厨房的人还不知道马上有一道黑暗料理在等着他们,烧火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先瞧了瞧小灶上的余火,又看了看大灶上冒着热气的锅。   “阿妙,这大锅里是我们吃的吗?”   裴明妙点点头:“嗯,我煮了一锅菜粥,待会儿就能吃。”   杂役们吃不到虾肉,裴明妙就只炸了点虾油,放了几个咸鸭蛋,出锅前把生菜多放一点当菜粥,虽然只是菜粥,但也有个鲜虾味,那小丫鬟偷偷掀起锅盖缝,深深吸了一口,眼里直冒亮光。   裴明妙回头把自己那碗粥一口气喝完,回来看了看火,瞧着差不多了,就让烧火丫头撤了火,加了盐到大锅里,用长勺搅了搅:“好了,想喝粥的自己拿碗来盛。”   大厨房的帮工杂役们早就巴望着,闻言纷纷端着大碗围了上来,一人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勺,这粥虽比不得主子用的那般黏稠精致,可比起往日那清汤寡水的白粥已是强出太多了,味道也是从未闻过的香。   两个小丫鬟端着碗在外头吃,其中一个掏出之前在裴明妙那买的腌萝卜,她只夹了一小勺,里头就几个碎碎的萝卜丁。   “阿妙这粥味道浓得很,腌萝卜都不用加多少。”   “可不是嘛,”另一个丫鬟捧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好香啊,听阿妙说里头似乎还加了虾油,虽然不是虾,但也是沾了点边的,从前咱们哪里有这个口福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哐哐哐开吃。   再说那萧祈的小厮,离开大厨房后,就在芳洲院等着萧祈回来。   因着一大早的,二爷吩咐他去大厨房后就去了王妃那请安。   王妃刚礼完佛出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听完萧祈的话,眉头忍不住又皱起来:“荒唐,昨日是你求着说要搬去芳洲院的,今日又说要搬走,别说舒雁本身脾气就不好,就算是我见你这样,也免不了要发火,这事若是传到老国公和你父亲耳里,看你如何交差!”   萧祈心想那还不是因为他以为裴明妙是芳洲院的丫鬟,要不然他回芳洲院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   现在他知道裴明妙是大厨房的人,那他就没必要待在芳洲院了啊。   所以他才一大早过来跟王妃说一声,想要重新搬出来,不曾想王妃这次却不松口了,不让他搬。   “你若真想搬,也得再等等,寻个稳妥的由头再说,这昨日才搬进去今日又搬出来,你让舒雁的面子往哪儿搁?”王妃揉了揉额角,她确实也不怎么喜欢梁舒雁这个儿媳,可到底是明媒正娶进府的姑娘,平白无故受了冷落,传出去外头该编排他们肃王府没礼数了。   萧祈碰了一鼻子灰,出来时满脸写着扫兴。   刚走到芳洲院门口看见那小厮,心里的高兴劲还未起来,小厮就将大厨房里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萧祈。   萧祈一听,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梁舒雁也未免太霸道了些,他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便往正厅去。   而此时正厅里,梁舒雁正看着萧晟喝粥。   小家伙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鲜虾粥。   鲜虾粥熬得极为讲究,咸鸭蛋的咸香和沙糯完美地融合在粥里面,丰润的油脂反而透出了鲜虾的清甜,绯红色的虾肉个个饱满弹牙,生菜碎夹在其中又带出了清爽的口感,喝起来那真是绵密醇厚,鲜而不腥。   “这是我喝过最最最鲜美的粥了!”萧晟吧砸着嘴巴,从前他不太爱喝粥的,无论是什么时候的小孩子,那都是喜欢吃点香口的,普通的白粥过于寡淡,不符合孩子的口味。   可裴明妙煮的这碗鲜虾粥味道丰富得很,萧晟眨眼就干掉一碗,还把碗壁上的米粒都给搜刮干净,又看向梁舒雁眨了眨眼:“二婶,您真不吃吗?”   “二婶让厨房另做了,你先吃着,可还要再添点?”梁舒雁笑着问。   萧晟立刻清脆地应声:“要!”   梁舒雁就接过他的小碗,然后从大碗里舀给他。   萧晟双手捧过碗,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二婶,您待我真好,晟儿最喜欢二婶了!”   “既然喜欢,往后就多来芳洲院坐坐,陪二婶解解闷,我一个人在这院里也清闲得无聊呢。”梁舒雁逗弄着他。   “好!我往后天天陪二婶玩!”萧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之前萧晟来芳洲院找梁舒雁,那确实是为了吃的,可现在他是真的觉得二婶人好好啊,跟他以前觉得的二婶不一样,他原以为二婶是凶巴巴的呢! [23]23:一个厨婢引得三位主子争抢   萧晟咕噜咕噜又喝完一碗粥,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梁舒雁瞧着好笑:“可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添半碗?”   萧晟看了一眼那香气扑鼻的鲜虾粥,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虽还想吃,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摇了摇头:“多谢二婶,二婶刚刚说让大厨房重新熬了粥,那剩下的这半碗,我能带回去给二哥尝尝吗?”   二哥总是生病,吃很少很少的东西,萧晟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也知道人要多吃东西才行啊。   原先大厨房做的东西一般般所以二哥才不怎么吃,二婶这里的东西如此美味,二哥肯定会吃的,就跟昨日的蜜望布丁一样。   梁舒雁是独生女,不曾体会过手足情深,此时见这小家伙自己还没吃过瘾,倒先惦记起病弱的兄长,还有些感动:“行,待会儿你把这食盒拎回去让你二哥尝尝。”   正说着,门帘一挑,萧祈冷着脸从外头大步跨了进来。   萧晟抬头喊了一声二叔,他立即瞧出二叔面色阴沉,那眼里仿佛压着火星子。   梁舒雁手指蜷缩了下,但还是面色如常,她轻轻拍了拍萧晟的后背:“快回去吧,把粥趁热给你二哥送去,路上走稳些,可别摔了。”   “二婶……”萧晟有些迟疑地望着她,眼底带着担忧。   梁舒雁见状,心里莫名涌起一丝热乎乎的感觉,她嫁进王府以来,跟萧祈吵架的次数可以说数都数不清了,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地看着她,“没事的,你且回吧,二婶下午去找你玩。”   梁舒雁让丫鬟带着萧晟出去,萧晟回头看了看芳洲院紧闭起来的院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小家伙想了想,用力举着食盒朝着芙蓉苑跑去。   “娘亲,这是二婶的早膳,被我吃了好多,我还带回了一点给二哥尝尝。”   朱素君感觉脸皮子都要挂不住了:“大清早的跑去你二婶院里打嘴馋也就罢了,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那你二婶吃什么?”   “二婶说她让厨房重新做,所以就让我带回来了,娘亲,我们让二哥来喝粥吧。”萧晟扯着母亲的衣袖撒娇。   朱素君叹了口气,到底也想让二儿子能多吃点东西,就带萧晟去了萧钰屋中。   她将里头的白瓷盅端了出来,盖子一掀,一股混着鲜甜与咸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萧晟比划着说:“二哥,这个粥味道极好,跟昨日的布丁一样,本来这么一大碗的,然后被我吃吃吃,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萧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三弟凡事能想着我,做哥哥的已经十分欢喜了。”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鲜虾粥身上。   他这人食欲偏淡,可不知道为何瞧着从二婶那带过来的食物,这胃口莫名其妙地就打开了。   他舀起一勺粥水送入口中,温热绵软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虾的鲜爽与蛋黄的咸香交织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也暖呼呼的。   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过片刻,那小半碗粥便见了底。   朱素君看得欣慰:“若是早知你二婶屋里的厨子有这等本事,我就该早点拉下脸面去讨教一二的。”   很久很久没见过二郎这样好胃口了。   刚刚才吃饱的萧晟在一旁撑着下巴,他吧砸吧砸嘴巴咽下馋意,接着说:“二婶人可好了,娘亲,以后我可以经常去找二婶玩吗?”   因着梁氏进门后王府里风波不断,朱素君总觉得这位新弟妹是个掐尖要强,不好相与的性子,便平日里拘着孩子,不让往那边走动,免得惹火烧身。   可如今这么一看,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朱素君很是惭愧,她抚了抚小儿子的发顶:“你二婶若得空找你,你只管去,莫要失了小辈的礼数。”   “太好啦!”萧晟清脆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小手,旋即又想起一事,拧着小眉头悄声道,“娘亲,我回来的时候,瞧见二叔正怒气冲冲地往芳洲院去,好似要找二婶吵架呢,二婶不会有事吧?”   这会儿在小家伙心里,二婶的地位似乎比二叔还要高一截了。   朱素君沉思了片刻,跟两个孩子说:“三郎先陪着你哥哥慢些用粥,我出门一趟,去给王妃请安。”   朱素君刚到王妃院中,便听得里头传来的争执之声。   正厅里,萧祈与梁舒雁正一左一右地站着,两相僵持。   这些年,肃王妃没少为他们的事劳神,偏生这几日闹得愈发频密了些,她正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   梁舒雁嗓门洪亮地继续说:“母亲,今日您可得替儿媳做个主,先前因着白氏的事,我体谅他,忍了让了,他搬回芳洲院,偏要挑那最偏远的厢房住,故意冷落我,落我的面子,我也咬牙认了,可今日不过是一顿早膳的事,他又来寻衅滋事,莫名其妙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我从小到大在国公府可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萧祈听她翻旧账,脸色愈发难看,猛地一挥袖子,冷哼道:“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今日我让大厨房预备早膳,你房里的丫鬟凭什么横插一脚?怎么,如今这肃王府的规矩,倒要瞧你国公府的脸色了?你若真要在王府里耍你大小姐的威风,横竖我一纸休书,送你回国公府耍个够!”   “胡闹!”肃王妃一拍桌案,“这也是能乱说的?”   梁舒雁深吸了一口气:“阿妙既是我的人,她先替我这个主子张罗一顿早膳,何错之有?”   萧祈:“怎么就成你的人了?我都问过了,她是记在大厨房名下的。”   梁舒雁:“那二爷不如亲自问问母亲,还是母亲将她调到我房中的,只是芳洲院的小厨房太小了,不方便她发挥,所以才让她先留在大厨房做工。”   “……”萧祈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他噎了一下,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点点头。   萧祈:“……”   萧祈咬牙切齿:“不行,这事我不同意,那丫鬟又不是国公府的人,凭什么记在她名下。”   这以后他还能吃上那些好吃的吗?   梁舒雁笑了笑:“母亲金口玉言,莫不是你想要让母亲当个出尔反尔的人?”   “你……你不可理喻!”萧祈气极了。   肃王妃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舒雁与你是结发夫妻,她的人不就是你的人,记在谁名下又有何区别?既然你爱吃那丫头做的菜,往后多去芳洲院陪舒雁一同用膳便是了,都退下吧。”   “……”萧祈憋着一肚子的气,走出门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梁舒雁则是通体畅快,还特意拔高了调子去问身侧的侍女:“怎么样,那鲜虾粥做好了吗?”   丫鬟说:“正好到时辰,夏乡已经去领了。”   梁舒雁抬了抬下巴:“走,回房用膳。”   萧祈险些没当场气炸。   在两人走后,朱素君这才走了进去:“儿媳请母亲安。”   “坐吧,一大早的,倒让你瞧了场热闹。”肃王妃有些疲惫。   朱素君顺从地坐下。   朱素君与世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她自幼便在肃王妃跟前走动,王妃对她自然比对旁人多几分亲厚,有些事也没有避着她。   肃王妃:“说是那丫鬟手艺好,要我看啊估计醉花之意不在酒,所以才惹得梁氏与他作对。”   两人都是富贵人家长大的,还能缺一口果腹的东西?哪能还真为此争吵起来,听说这丫头也是生得貌美,加上萧祈的各种前科,肃王妃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素君却笑了笑:“不一定,也许这次二弟和二弟妹还真可能就是为了一口吃。”   “哦?”肃王妃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早就知晓内情?那丫头当真有这般本事?”   朱素君笑着颔首:“二弟妹带了那丫鬟做的膳食来我们院子,二郎与三郎都吃得开心。”   “二郎也喜欢吃?”肃王妃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二郎的病一直让她挂心,寻了多少名医方子调理脾胃都不见效,如今听闻一个厨房丫头熬的粥竟有这等奇效,哪能不惊讶?   朱素君笑着说:“可不是嘛,若不是那丫鬟已经记在二弟妹名下,我也是想要过来的。”   这一番话,倒是把肃王妃的兴致彻底勾了起来。   一个能在肃王府里掀起这般动静,引得三位主子明里暗里争抢的厨婢,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对旁边的嬷嬷吩咐:“你先去和梁氏知会一声,然后去一趟大厨房那边,让那丫鬟做完芳洲院的午膳后,也做一道送来静雅堂。”   嬷嬷含笑应了声是。   王妃又跟朱素君说:“既然晟儿跟钰儿喜欢吃那丫鬟做的菜,那你中午就带两个孩子过来,我们一起用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母亲恩典。”朱素君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老嬷嬷到了厨房,又把王妃的话说了一遍。   刘富贵听完一愣,紧接着问:“嬷嬷,那王妃先前交代的醋虾可还要做?”   嬷嬷说:“自然是要做的,王妃只是让这丫头多添一道菜而已,你且照常伺候着便是。”   等嬷嬷离开后,裴明妙看了一眼刘富贵,见他愁眉苦脸的,很是不解:“刘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听见嬷嬷说王妃让她做午膳,她还担心刘富贵心里会起芥蒂,毕竟她才刚来大厨房,实在不好太过张扬,听到后面确定王妃只是想要尝尝鲜才松了口气。   刘富贵哭丧着脸:“这午膳我做的菜跟你做的菜摆在一起,我肯定是要被比下去的。” [24]24:油焖虾   裴明妙没想到他在担忧的是这个。   刘富贵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拉下面子凑近了些,低声道:“要不你教教我?。”   “做醋虾吗?”裴明妙挑了挑眉。   她手艺确实好,同一道菜,她做出来就是能比别人的更加美味,但这也不是凭空来的,而是许多次的研究一点点改进的。   刘富贵所说的醋虾应该就是生腌类的做法,这类菜式她平时做得极少,连举一反三的经验积累都没有,如果要教刘富贵的话,她还得自己多研究研究,不过看样子材料似乎不太够。   裴明妙只得实话实说;“刘师傅,这醋虾我不太会做,只怕教不了多少。”   刘富贵眼巴巴看着她:“那你还会做其他虾不?要不你教我做鲜虾粥?”   裴明妙想了想:“要不我教你做油焖大虾吧?”   “成啊!”刘富贵不知道油焖大虾是什么,但他如今对裴明妙的手艺已是信了十成十,只要是出自这丫头之手的东西肯定都好吃,“王妃刚刚吩咐了让你再做一道菜,你想好做什么没?”   裴明妙在食材那扫了一圈,指了指上面的猪手:“刘师傅,这食材我能用不?”   刘富贵顺着看过去:“猪肘子?这原是预备做水晶蹄膀的,你要用便拿去,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红烧肘子。”裴明妙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道菜,红烧肘子可以一次性一起做,简单方便,而且味道也香。   “那我先给你把上头的猪毛给去干净了。”   虽说还没到午膳时间,不过这会子大厨房也得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了,刘富贵抓起竹筐里被叶子裹住的大猪肘子,然后从灶口抽出一根柴火。   火焰燎过,呲呲作响,转瞬便将残毛烧了个干净。   这肘子挑得极好,肥瘦相间,裴明妙接过来,用小刀仔细刮去表皮上那层焦黑的炭灰,然后丢进滚水里焯去血沫,捞出后,她又简单炸了一遍,捞起来放凉了,便顺着骨缝手起刀落将肘子斩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其实这种猪肘子一整个吃起来才是最让人满足的,可王公贵族讲究吃相,让他们直接一整个撕咬着吃是不可能了,还是砍块吧,待会儿炖起来也能更加入味些。   裴明妙重新烧了一个锅,加入白糖慢火炒出酱红的糖色,接着将肉块下锅翻炒,待皮肉裹上一层晶莹的亮色,她沿着锅边淋入一圈豉油与花雕,酒香遇热激散开来,她顺势添入清凉的井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煨着。   中途,裴明妙揭开锅盖翻动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浓郁肉香夹杂着酱香扑鼻而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守在一旁的刘富贵忍不住伸长脖子瞧了瞧:“这就好了?”   “还没呢,还得再炖一会儿,这样才更入味。”裴明妙重新合上盖子,再炖半个时辰,把猪皮里的油脂都给逼出来,将肉炖得软嫩,吃起来才叫一个骨酥肉烂……不行了,她自己想一想都觉得馋了,谁能不爱吃这种肥而不腻的红烧炖肘子呢!   刘富贵啧啧称奇,光是这会儿飘出来的香味,就够让人直咽唾沫了,真要炖透了,还不知美成什么样,乖乖咧,这料到底是怎么调的?!   刘富贵有些急切地催促道:“那快快快,趁着这会儿你来教我做那个什么,什么油焖虾。”   “好的。”裴明妙将冰桶里的虾拿出来,这虾个头还挺大的,她让刘富贵先去掉虾线。   刘富贵很快就做好了,又按照裴明妙说的备好了姜片蒜末。   “刘师傅,这油可以多放些。”裴明妙在一旁提点着,“这虾得先下锅,像炙肉似的,把两面煎到变色。”   她在一旁看着火候,这油焖大虾油宽了才香,但又不能过头,不然就腻口了,这个油量还是很重要的。   随着刘富贵筷子的翻动,锅里的虾颜色逐渐变成了油亮的橘红色,他越翻越感觉这不就是在炙虾嘛,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询问裴明妙:“这真不用放安息茴香嘛?”   “用不着。”裴明妙将切好的蒜末倒进去,让刘富贵接着翻炒,你还别说,就这么加了点料,就出来一股跟炙肉完全不同的香味。   刘富贵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两下,眼睁睁看着裴明妙又顺着锅沿,将一碗调好的深色料汁泼了下去。   嗞啦一声,那股略带甜酸的浓香瞬时炸了开来。   刘富贵这回是真的看直了眼,他连忙好奇问:“这里头加了啥?”   “豉油,糖,还有陈醋……”裴明妙说了一大串的调味料,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啊,现在还没有番茄酱,不然能加点番茄酱下去味道会更香的。   料汁在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细泡,很快就把每一只虾的颜色染得更加油亮,裴明妙让刘富贵合上锅盖,用微火略焖了半刻,等味道闷透了,这才大火收汁。   烧火的小丫头手忙脚乱的,她发现了,阿妙做菜时用火的花样特别多,一会儿大火一会儿小火的,不过做出来的东西的确实就是香啊。   裴明妙往油焖大虾上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接着就去看她的红烧猪肘子了。   猪肘子已经煨得皮酥肉软,她盛了出来分成三份,二夫人那的,王妃那的,还剩下一小碗是留在厨房的,酱亮的肉汁还剩不少,裴明妙想着,待会儿刚好用来拌碗猪脚面吃。   荤菜做好了,接着就是各种素菜,时间一点点过去,午膳的时辰也到了,各房的丫鬟小厮们陆陆续续过来领午膳。   这会儿的静雅堂是最为热闹的,萧晟跟个小皮猴一样在花苑闹翻天,连鲜少出门的萧钰这会儿也坐在亭下,日光打在他清俊的脸上,倒将那份常年的病色冲淡了些。   肃王妃看着觉得欣慰,含笑点头道:“还是得出来多走动走动,脸上瞧着都红润许多。”   晟哥儿探过头来:“二哥应当跟我一样跑起来,我每次跑回院子,娘亲都说我的脸跟猴子屁股一样红。”   众人忍俊不禁。   朱素君见他又要跑出去,赶紧拉住他:“瞧瞧你这一身汗,现在也成猴子屁股了,你可快消停些别乱跑,马上要吃午膳了。”   往日萧晟哪是个能听劝的,可今日一句午膳却硬生生拉住他停住顽皮的步伐,踮起小脚尖往院门口的方向看:“哪里哪里!”   这时候,领午膳的两个丫鬟还真的进来了。   萧晟立刻去拉着萧钰的手:“二哥,咱们去洗手,洗完手就能吃香喷喷的饭菜啦。”   “难为你还记着要净手。”肃王妃由着他们闹,含笑吩咐人端上铜盆,用丝绢擦干手后,几人才纷纷入座。   王妃走进正厅时,便感觉今日膳食的香味远比先前更浓烈些,等看见桌上的菜肴时更是微微一怔。   她原先是想要吃醋虾的,可不知道为何,目光竟被桌上那道红艳油润的大虾所吸引了。   那一只只虾叠堆在一起,浓郁的酱汁满满当当挂在虾身上,整只虾从头到尾都沾满诱人的油光,其中还夹杂细碎的葱花蒜末,单单这卖相,便教人口舌生津。   旁边那道红烧肘子也极扎眼,肉块切得方正齐整,堆得如同一座小山,带着皮的部分更是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挂着深红的汁水,那汁水还顺着肥腴的外皮缓缓往下滑落,引人垂涎。   “哇,这个还有这个看着都好好吃啊。”萧晟看都看不过来了,不知道应当先吃哪个比较好,最后他选择夹起一只油焖大虾。   毕竟对他这个小手来说,虾肉确实比红烧猪蹄肉要好夹许多。   油焖虾这会儿还带着热气,热气让香味更加鲜明,直直钻进萧晟鼻子里,勾得小家伙心急得不行,竟然忘记剥掉虾壳,张嘴就往嘴里塞。   谁曾想,这一口下去,连壳带肉竟也是说不出的美味!   虾壳被煎得酥脆,牙齿落下,便在唇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咔擦声音。   等彻底将虾身咬开两段之后,半只虾一倒,酱汁就大面积贴在舌头上了,咸鲜率先漫出,紧接着是鲜甜。   这鲜甜有鲜虾的甜味,也有白糖的提鲜,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陈醋香,微微带酸,最是提味解腻。   萧晟嚼得小脸鼓鼓的,忍不住扒拉一口米饭,然后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萧钰。   只见自家这位平日里最是挑食的二哥,此时也正斯斯文文地品着虾,就着晶莹的米饭咽下。   “二哥,这个虾是不是特别好吃!?”   萧钰也点点头,这虾的做法他从未见过,跟鲜虾粥里的虾是完全不相同的味道,那浓厚的酱汁混着虾油的独特脂香,确实叫人食欲大振,味道好口感也好,吃起来壳酥肉嫩,滋味丰富得很。   因着朱素君面前是一道素菜,所以她先夹了两口菜,这才抬起头去看两个儿子:“你们吃虾怎得不剥壳?”   萧晟又夹起一只油焖虾:“娘亲,这个虾不用剥壳的,它的壳也好吃!”   虾壳还能好吃?   朱素君将信将疑,也夹了一只送入口中,这一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还真是,那虾壳不知怎么做的,酥脆得一咬即碎,加之浓稠的酱汁全黏附在壳上,反倒比单吃虾肉还要有滋味些。   “母亲说让那丫头做了一道菜,看来,便是这道油焖虾了,这心思确实巧得很。”朱素君笑着道。 [25]25:红烧猪肘子肉   肃王妃听了朱素君的话,也拿起筷子尝了口虾。   她贵为王妃,鲜虾这等稀罕物虽不常得,但在她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她吃的次数也不少,醋虾她就尤其爱,只是不曾想这看着红彤彤的大虾竟比醋虾还要诱人许多。   只是因着裴明妙引起萧祈两口子的争吵,肃王妃心底对那丫头终究存了几分芥蒂,此时她本能地不想去抬举一个丫鬟,所以纵然舌尖上满是惊艳之感,面上却是一丝不显,她不动声色地转了筷子,落在那盘卖相同样不错的红烧肘子上。   那肘子斩得整齐四方连皮带肉,被夹起来时能感觉到颤悠悠的,极有分量。   肃王妃张嘴,落在舌尖上的就是猪皮的胶质,这猪皮吃起来一点腥味都没有,口感格外软糯,轻轻一抿就脱肉而出。   最难得的是,这肉虽然咬起来轻松,但它又不是烂到发腻的程度,反而刚刚好,带着饱满的荤香味,糯糯地在齿颊间留下弹牙润滑的口感。   随着肃王妃轻轻咀嚼,那浓郁的酱香肉香,并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唇齿间散开。   肃王妃向来优雅的进食动作竟不知不觉间竟也加快了几分。   待将那口美味咽下,她这才舒了口气,含笑赞道:“这红烧猪肘子也是不错啊,一点都不输这虾,你们把那丫鬟捧得太夸张了,张嬷嬷,这猪肘子是刘富贵做的吧?他这厨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当赏。”   刘嬷嬷就是带着丫鬟去大厨房领午膳的嬷嬷,听见肃王妃的话,她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但迎着王妃的目光,到底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回道:“回禀王妃,这红烧肘子是那阿妙姑娘做。”   与其事后被揭穿落个欺瞒的罪名相比,到底还是说实话稳妥些。   肃王妃难得在儿媳与孙辈面前滞了一滞,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指了指那虾,好奇:“那这个是刘富贵做的?”   刘嬷嬷说:“方才去厨房时,刘师傅说了,这道虾肉叫做油焖虾,是阿妙姑娘教他的。”   肃王妃有些讶然:“我记得那丫鬟才十六岁?”   张嬷嬷点头:“是,年纪确实轻了些。”   肃王妃默了片刻,此时也不得不叹服:“倒真是个有本事的,连府里的老主厨都能受她指点。”   而且不得不说,她教的这一手确实美味。   刘嬷嬷小心翼翼问:“王妃,那还要赏吗?”   虽然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但王妃到底不是个小气的人,况且这顿饭确实哄得她两个宝贝孙子胃口大开,于是她颔首应允道:“赏,两个都赏,顺道给刘富贵传句话,让他往后多搁下身段,同那丫头多学几手。”   “是。”张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王妃心情转好,又笑着给孙儿夹了一块肘子肉,瞧着晟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连向来病弱吃不进东西的萧钰都用得极香,她不禁感叹地看了朱素君一眼:“难怪那时候你说若不是这丫鬟记在舒雁名下,你也是想要来的。”   现在她也想把这裴明妙讨要到自己院子了,平日让她做些甜点什么的也方便。   萧晟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唇角的酱汁:“这个做菜的丫鬟是二婶院子里吧?二婶先前说了,往后许我常去她院里玩,那我岂不是天天都能赖着吃好东西啦?”   “你二婶喜欢你,你这家伙倒是有口福了,”王妃笑了笑,又看向萧钰,“钰儿,今日的饭菜可还适口?”   朱素君看着自己二儿子,含笑道:“母亲您瞧,二郎碗里那大半碗米饭这会儿都快见底了,哪里还用问喜不喜欢。”   往日他能吃那么多米饭已经难得,如今看着他这架势,竟是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少不得还要再添上小半碗呢。   萧晟嘴里塞满猪肘子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着,一边抱着萧钰:“二哥也喜欢,以后我同二哥去找二婶玩。”   肃王妃原本想着要不她拉下面子去跟二儿媳说一说,看看能不能将那丫鬟送到大房那边,后面想了想还是算了。   白氏怀孕一事本身就是他们王府对不住梁舒雁,再加上这个儿媳妇是个脾气爆的性格,真要开口要人,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思虑再三,终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午膳过后,院落里渐渐安静下来。   虽说萧晟讲了,要让二哥跟自己一起去找二婶的玩,但萧钰性格温润腼腆,自是不好意思与孩童玩乐,所以用过午膳后,萧晟便自己去找梁舒雁玩了。   梁舒雁特意换一身轻便的服装,领着小侄子在院里踢蹴鞠。   两人玩得满头大汗,直到梁舒雁招手示意,丫鬟们忙不迭端上茶水。   萧晟吨吨吨喝了一大壶水,这才用袖子胡乱一抹嘴,眼巴巴地凑过去问:“三婶,您中午可尝了那道红烧肘子?”   “尝了,那滋味当真绝妙。”梁舒雁想起午间那口软糯丰腴的肉香,嘴里似乎还留着余味,忍不住吧砸了一下嘴,笑道,“怎么,你也吃着了?”   晟哥儿连连点头:“嗯嗯,在祖母屋里吃的,香得紧!”   梁舒雁笑笑,这事她知道,王妃派人来跟她说过,今日要让裴明妙给静雅堂也做一道菜,这事她倒是不介意,只要不是给杏花苑那边做就成。   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地说:“二婶,晟儿陪你玩你开心吗?”   “开心啊。”梁舒雁笑着说,“有你过来,二婶都不无聊了。”   “那以后晟儿天天过来,二婶能不能答应晟儿一件事?”   “你就是想吃阿妙做的东西吧?这有什么难的。”梁舒雁格外大方,“以后我让阿妙多做点,咱们一起吃就是了。”   “那能不能再做多一点点,”晟哥儿有些扭捏地绞着胖乎乎的手指,小声嗫嚅道,“我二哥也喜欢吃阿妙姐姐做的菜,偏生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过来,咱们分他一小碗,就一小碗成不成?”   说着,他还特意将两个手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个极小的手势,心里盘算着,大不了自己再少吃两口,省下来留给二哥,应当是够吃的了。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那已经是个很不得了的决定了!   梁舒雁最喜萧晟这般坦荡赤诚、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听完不由得哈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何难,自然是可以的。”   萧晟欢呼:“二婶真好!”   这会儿日头正晒,一大一小又玩了一会儿,梁舒雁就带着萧晟回屋子里歇息。   此时大厨房也逐渐忙活完了。   裴明妙将灶台上温着的那碗红烧肉汁端了出来,因着余下的肘子肉实在不多,满打满算也仅够匀出两碗拌面的浇头。   她想了想,索性让当差的杂役们喝骨汤面,用剩下的猪大骨架子熬汤熬到浓白,然后简单下一把手擀面,加入几颗鲜嫩的青菜,瞧着虽素净,可那骨汤里的荤香却是实打实的。   面条都是刘富贵带着两个厨房杂工一起擀的,全府上下的杂役除去那些主子院里有小厨房的,其他杂役大多都是在大厨房这里吃午膳的,这要擀的面条可不少。   刘富贵擀着擀着,有点累了,正想跟裴明妙说随便给杂役们煮点东西糊弄糊弄得了,做给杂役吃的没必要那么仔细,或者让底下的人来,他到一旁歇着。   但转头,就看见裴明妙在做捞面:“刘师傅辛苦了,整个厨房就数您擀的面条最香,等擀完面条,我替您做碗猪肘子捞面。”   一句话,让刘富贵又浑身有干劲,哐哐哐继续擀面。   裴明妙将两份捞面做好,顺道就把刘富贵擀好的面条下到汤里,给旁边打杂的厨婢示范:“就这么烫一会儿便能捞起来了。” [26]26:猪肘子捞面+酸豆角炒饭   厨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就接过手替其他杂役捞面,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面递到众人手中。   干了一上午活儿的杂役们端着大碗,吸溜吸溜地大口吞嚼,直吃得满头大汗,最后连一滴面汤都舍不得剩,尽数喝了个底朝天,毕竟这可是骨汤啊,好东西!   刘富贵洗了洗手,接过捞面,这屁股还没坐在板凳上了,已经急吼吼地挑起一大筷子捞面往嘴里送。   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刘富贵对于自己做面条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根根分明的面条裹满了红烧肘子留下的浓稠卤汁,咸鲜微甜的酱香均匀地贴在上面,每一口下去都是极致的满足。   刘富贵风卷残云般刨了大半碗,接着才去夹旁边的猪肘子肉。   裴明妙做的猪肘子是炸过的,外皮又挂汁又吸味,比起普通的猪肘子好吃多了,丰腴软嫩的猪皮混着筋肉一吃进嘴里就化作醇厚的肉香。   刘富贵吃得连连咂嘴,他心想自己以前也做过红烧肘子啊,咋就没这个味呢,带着这一份不解,他不知不觉将整碗浓郁粘稠的猪肘子捞面吃了个精光。   ……   这几日轮到春桃当值巡逻,等到换班时夜色已深,因记挂着早先答应裴明妙要赶制的衣裳,这些天她都是下了工便急急往大厨房赶去,匆匆吃完晚饭后,便准备回耳房继续做衣服。   她刚跨进院门,翠柳正把刚劈好的干柴往柴房里搬,余光瞥见见春桃过来,翠柳拍拍手上的木屑迎了出来,用眼神往最边上的小灶抬了抬。   “阿妙晚上做了碎金饭,香气勾人得紧,这一碗是我特意给你留出来的,若非我护得紧,早被旁人分食干净了。”   “翠柳姐,还是你心疼我。”春桃感动得很,赶紧掀开盖子,便看到里头的碎金饭。   “咱两谁跟谁啊,”她们可是连着亲的表姐妹啊,翠柳又说,“你看还热不热,阿妙说了,若是不热,就喊她来重新炒。”   “阿妙可真好,刘师傅就从来没管过留给我们的菜热不热,”春桃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摸,“还是热乎的呢。”   她将碗端到跟前,轻轻嗅了嗅:“真香啊。”   “刚出锅时才叫一个香气扑鼻,我在旁边烧火,瞧着阿妙在那翻炒,口水险些都要止不住。”翠柳脸上泛起一丝回味的陶醉。   碎金饭其实就是炒饭,春桃看见上面嫩黄嫩黄的鸡蛋花碎,惊奇道:“竟还有鸡蛋。”   鸡蛋分量肯定算不上多,但细细碎碎夹杂在米粒之间,连带着米饭都散发着鸡蛋的香气,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春桃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发现里头不但有鸡蛋碎,还有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不由得好奇凑近了看:“这何物啊?长得有点像豇豆,可豇豆应当不是这个颜色的吧。”   翠柳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尝尝便知。”   春桃闻言,小心地张开嘴,将整勺米饭吃进嘴巴里。   炒饭里的鸡蛋吃起来比闻起来还要香,包括里头的米饭也是吸饱了蛋香和油润,阿妙真是比刘师傅舍得下油得多,以往刘师傅都是偷摸着将分配给杂役们的油水藏起来拿出去倒卖换银钱的,这人贪心得很呢……春桃一边想,一边咀嚼着。   下一瞬,春桃牙齿咬到一个东西,一股酸酸脆脆的汁水瞬间在她舌尖上迸发出来,香得她浑身一怔,直接瞪大眼睛。   等把嘴里的余香咽下去了,春桃才赶紧道:“我方才吃到一个酸酸的东西,就是刚刚我问你是什么的那个吧?”   春桃用勺子在碗里扒拉,又扒拉出一颗酸豆角吃下,那股爽脆的滋味再次袭来,她香得跺了跺脚,心痒痒的,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这究竟是什么,怎会如此爽口?””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呢,要知道他们晚膳时第一次尝到这个也是这样惊喜的。   “这就是豇豆啊。”   春桃觉得她在骗人:“其他好东西我没吃过,豇豆我还能没吃过?好姐姐,你可别骗我了,豇豆能是这个味?”   翠柳笑着说:“就是豇豆,不过是阿妙腌渍过,叫做酸豆角,你吃着是不是格外的酸脆解腻?”   “原来如此!”春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确实是酸的,酸得通透,爽得也干脆,吃起来可真香啊。”   “在说什么呢,那么开心。”裴明妙正好从外头走进来,一挑帘子,就看见两姐妹坐在灶台前说说笑笑。   “在说阿妙你做的酸豆角可真好吃,比豇豆好吃多了。”春桃嘴里塞着炒饭,还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送。   虽说连日值夜累人得紧,但下工之后吃完一口阿妙做的晚饭,一身的疲惫便也散了大半。   裴明妙笑了笑,晚膳做炒饭时,其实刚开始就只有米饭跟一点猪油的,她总觉得单调了些,又拿了几个鸡蛋还仍觉得不够。   若是以前她做蛋炒饭那肯定还要加点腊肠提提香味,只是现在这个条件有限,腊肠肯定是没有了,裴明妙想起之前腌的酸豆角。   正好这酸豆角腌制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她掀开坛子,闻见那股酸香滋味就知道确实是好了,于是抓出来一把切成细丁小段下锅一起炒。   酸豆角开胃,虽说少了辣椒灵魂没那么足,但也足够美味的,炒出来的米饭多了股香气,便是她自己,方才也忍不住吃了两碗。   ……   春桃吃完炒饭就回屋,洗漱过后又把布料拿出来开工。   没过多久,裴明妙也从外头回来,将刚刚擦身用的巾布挂在旁边的木架子。   刚开始穿越过来时和那么多人睡一屋还有点不适应,这过了段时间渐渐也就习惯,有点回到以前上学住宿的感觉。   这会儿春桃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她说:“这衣裳再有两日就能做好了。”   “好嘞,等你做好了我便直接穿上。”算起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套新衣服呢,裴明妙还挺期待的。   裴明妙坐到床边,她刚躺下,外头的门就被敲响,进来一个有些面生的小丫鬟,显然不是他们这屋的,不知道那么晚来有什么事情。   那丫头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角还沁着汗,一见裴明妙便急急道:“阿妙姑娘,我是芳洲院的,二夫人傍晚时说了,明日一早要和三少爷一同去郊外赛马,让你准备些能带出去的早膳。”   见裴明妙面露诧异,那丫鬟眼圈一红,低头嗫嚅道:“都怪我……当时本该去大厨房传话的,半道上遇见姐妹闹了肚子,我替她顶了手头上的差事,结果就把这事给忘了。”   还是方才都要睡下了,和几个姐妹聊起今日的晚膳真香,不知道明日的早膳阿妙姑娘会做什么,她这才猛然想起这事,她真是差点就酿成大祸了。   翠柳本已歇下,闻言坐起,眉头紧锁:“这样重要的事你没有及时说,明日进购食材的单子已经递给张采买了,万一明日没有合适的食材,你要阿妙怎么做?”   那小丫鬟急得眼泪直打转:“是我的过错,若明早交不出差,二夫人责罚起来,我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阿妙。”   翠柳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神色微缓,好歹先替裴明妙把干系撇了干净。   裴明妙知道翠柳的好心,不过见小丫鬟紧张成这个样子,也有些不忍,安抚她道:“算了,现在哭也没用了,我明日早些去大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能用的,尽量让你不用担责,你先回去歇息吧。”   “阿妙,谢谢你!”小丫鬟如蒙大赦,千恩万谢。   待房门重新掩上,翠柳凑过来低声道:“我看王妃今日还赏赐了你,若明日做不出让二夫人满意的早膳,咱们就去找王妃求情。”   “有那么夸张吗?”裴明妙失笑,“我瞧着二夫人性子虽有些急,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挺好的。”   之前她也以为二夫人是那种心狠手辣,但从相处的这几次来看,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主要这是这位老板出手相当大方啊。   翠柳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前一次二夫人不满意饭菜,所以就将大厨房的人一起都罚了,作为大厨房的一员,这事翠柳还记得呢,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这会儿从裴明妙口中听到她说二夫人的人挺好这评价,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是耳朵出问题了?   还是说阿妙的厨艺已经神奇到可以改变人性格的程度了?   带着满腹的惊疑,翠柳摇了摇头,翻身睡去。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裴明妙来到厨房,采买的车子刚好卸下,裴明妙一眼就看上竹筐里那一大块猪肉。   这肉肥瘦相间,皮薄骨细,还带着一丝血气,显然是清晨刚宰杀的。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好几种做法。   “刘师傅,这块猪肉您今日可用得上?”   刘富贵原先是想要留着这猪肉来做煨猪肉,见裴明妙忽然这么问,就知道她想要:“你要那就拿去吧,不过你昨日定的这块羊肉我可拿走了?”   “那是自然,多谢刘师傅成全。”裴明妙点点头。   “你要猪肉作甚啊?”刘富贵好奇。   裴明妙将猪肉拿出来:“二夫人说今日要与三少爷去郊外,让我做些可带出去用的早膳,我准备做些猪肉包子。”   就那种皮薄肉厚,油水足的大肉包子,出去玩吃这种又香又顶饱,直接放在食盒里就能拎出去,也不用担心放久了变味道,或者是洒了。 [27]27:酱肉包子   这做包子的面皮,刘富贵主动承包了下来,他唯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待会包子出炉,得先给他留两个。   倒不是没吃过肉包子,他自己也会做啊,可偏生奇了怪,就是想要尝尝裴明妙做的。   “行,等出炉了就让刘师傅您先挑上两个。”裴明妙自然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既然面皮有人包揽,她也乐得腾出手来去做其他事,裴明妙正准备趁着这个时候把肉馅剁了。   “你剁肉馅让阿牛来就成,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啥都自己干得累死。”刘富贵将面粉倒出来,要不是这厨房里就他揉面揉得最劲道,旁人替代不得,那他也让人来弄。   裴明妙一想也成,她把阿牛喊了过来让他剁肉馅,自己去菜园子里摘点葱。   酱肉包子的馅料就是得再加点葱花,这样吃才更香更解腻。   “你就一直剁,剁到有点起胶……就是有些微微粘连的程度才算好,中途记得经常翻一翻,才能剁得更均匀些。”裴明妙走之前还特意提醒阿牛一句。   “放心吧阿妙姑娘,我知道的。”阿牛点点头,拍了拍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随后挽起袖子,手底下的大刀剁得飞快。   裴明妙拎着菜篮子出门,此时晨曦微露,田垄上的小葱缀着晨露,看起来翠绿欲滴。   她折了两把嫩葱放进筐里,也不急着走,索性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朝阳一点点生起来。   待天色大亮,她才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拎着小葱回到厨房。   阿牛已经将肉馅剁好了,他瞧着干活粗笨,手劲却使得极巧,剁出来的肉馅细腻均匀。   裴明妙很是满意,又往里添了姜汁、豉油与白糖,将那小葱洗净后沥得干透了,这才切成细碎的葱花,一并倒入肉馅里搅拌均匀。   裴明妙之前就研究过到底怎么样弄才能让肉包子的馅料更香更入味,她甚至还把肉馅炒过之后再包,可是这样做出来的包子虽然说味道更浓了些,可口感方向又有所欠缺,馅料没那么细腻。   后来她就尝试把原本直接加进去的猪油改成烧热了泼进去,还真能将调味料的香味都给彻底激发出来。   滋啦一声泼油声后,裴明妙抓着筷子,将肉馅跟热油搅拌上劲,接着拿过刘富贵擀好的面皮,舀起扎扎实实的一大勺馅料直接往里一压。   这肉包子的馅料必须多,这样蒸出来的包子够肥美,裴明妙两手灵活地一捏一折,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收口,很快一个褶皱均匀的包子就包好了。   她将包子放在蒸笼上,虽然说还没上过蒸呢,但这白白胖胖的卖相,看着也是十分诱人啊。   很快,裴明妙就把剩下肉馅全都给包好,两个大笼屉叠在一起,底下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大火一热,白白的蒸汽瞬间腾空而起。   趁着大火蒸包子的空档,裴明妙转过身,抬手揭开坛子,从里头抓出一把酸豆角。   刘富贵正好路过,低头一看:“明妙丫头,你这又是干嘛,大早上的就把这酸豆角拿出来。”   “我准备做些酸豆角包子。”裴明妙将拿出来的酸豆角放在旁边的大盆里,幸亏她当时腌得多,那架子里面还有几坛呢,也够用了,等回头再让张采买弄点豇豆来再腌一腌。   “这酸豆角还能做包子?”刘富贵瞪大了眼,满脸匪夷所思。   “怎么不能?”裴明妙笑着站起来,“方才剩了一块肥肉,待会儿切成碎丁和酸豆角一起炒香了,做成馅料包出来给大家伙尝个鲜,那也是相当开胃的。”   杂役们自然是吃不上那种鲜肉满满的包子,能在这酸豆角里沾上些许猪油的荤腥气,便已是极为难得的美味。   酸豆角馅料就是要炒过才香,趁着刘富贵刚刚揉的那些面团还没有发酵过头,裴明妙手底下动作极利落,将肥膘与豆角细细切了丁,下热锅煸得油脂滋滋滋作响,接着淋入豉油翻炒调香。   阿牛听见他们早饭居然有酸豆角包吃,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跑出去跟好友分享这件事。   “真的假的?”那好友正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听完阿牛的话,露出惊讶表情。   “当然是真的,阿妙姑娘亲口说的,本来还以为早上能吃个馒头就不错,不曾想居然能吃上包子,酸豆角包子听都没听说过,但肯定好吃。”阿牛吧砸一下嘴巴。   “那肯定是好吃的,昨晚的炒饭里不就有那个酸豆角吗,哎哟喂那叫一个香啊,我这会子想起来舌底还泛酸水呢。”好友一把拎起水桶,“走走走,回厨房看看阿妙姑娘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   阿牛连声应和,两人紧赶着往回走。   因着杂役人多,要包的分量大,裴明妙将馅料炒好后就让其他人去包酸豆角。   她去看蒸笼里的大肉包子,肉包这会儿也好了,打开竹盖后,白雾一下翻涌着弥漫出来。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散发着香味,蒸熟后的肉包子不似先前那般那样白,因着内里酱汁浸透了面皮,有些地方隐隐透出深褐的油光,瞧着油润发亮,就这种包子是最香最入味了,一看就是皮软馅厚,一口下去满嘴流汁的极品。   裴明妙拿起筷子,将包子一个个挪进食盒里码好,一会儿芳洲院的丫鬟过来,提着便能走。   至于锅里剩下的,自然是她两个,然后给刘富贵留两个。   裴明妙也饿了,捏起一个包子,用力吹了吹热气,刘富贵做的面皮确实不错,够扎实但不是那种厚道死板的,揉得既有嚼劲又兼顾松软,一口咬下去还会慢慢回弹上来。   因为这包子极大,裴明妙这猛地一口没有咬到中心,只将边缘啃出了个缺口,然后露出里头那紧紧实实的馅料,肉香味也顺势飘散出来。   刘富贵此时正给王妃做早膳吃的乳饼,手头上忙着,一双眼却止不住往裴明妙这边瞥,闻着那不讲理的肉香,口水咽都咽不及。   往日他在厨房那都是以一把手自称,除了老陈,其他人要上灶那他都不乐意,也就裴明妙这个胆子大的没问他就上灶做了个什么糖醋荷包蛋,后面又得了主子的赏识,他才不得不让她继续上灶,再后来自然就是心服口服,被他列入在厨房里除了他和老陈之外,第三个可以上灶的人,至于其他人,那还是不行,不过在这一刻,刘富贵心里竟忽然生出一股子悔意来。   早知道当时应该多教几个徒弟,让徒弟去做王妃的早膳,那他也能腾出嘴来尝尝这肉包子的滋味。   可惜啊他以前藏着掖着不舍得教别人,这会儿没个能顶事的,只能自己继续忍住馋意赶紧把早膳做完,紧赶慢赶的,终于空闲下来了。   这会儿的肉包子正好是温热状态,不会太烫,直接抓起来就能吃,刘富贵的嘴巴大,以前他的师傅还调侃过他嘴大尝百味,最适合当厨子。   此时他这张大嘴可算派上了用场,一咬便是半个,连皮带馅尽数裹进嘴里。   松软的、被酱汁浸泡透的包子皮瞬间在唇齿之间化开,肉馅也是极香的,紧实的一团又嫩又有嚼劲,咬开之后,那滚烫鲜咸的肉汁就在舌尖上迸发开来。   “唔……”刘富贵塞得两腮鼓胀,连话音都含混了,“明妙丫头,你这手调馅的功夫可真绝了,这里头究竟是加了什么竟然能那么香?”   他本来还想要多夸几句,奈何这肉包子的滋味实在抓人,他愣是没舍得空出嘴巴来再支吾几声,反而不知不觉就把两个包子全都给吃完了。   最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下来的油光,这才呼了口气,满足地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裴明妙这会儿也吃完了,她笑着问:“刘师傅,那待会的酸豆角包你还要吃不?”   刘富贵:“吃!”   他不但嘴巴大,肚子也大,再来十个包子他也吃得下!   夏乡正好来替梁舒雁领早膳,听到今日杂役们的早膳有酸豆角包,她脚步赶紧加快,心想着赶紧把早膳给二夫人拿去,然后她再回厨房吃早饭。   芳洲院里。   梁舒雁已然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从王府乘车去往郊外的赛马场,约莫要走一个多时辰,车马劳顿,除了吃食,水器与换洗的衣物皆已打点停当。   “小姐,真不让二爷跟着去?”赵嬷嬷在一旁小声问。   “叫他作甚,平白坏了兴致。”梁舒雁蹙眉,她这人是有点拧巴的,她想要和萧祈一起去跑马,可却想要的是他自愿的,而不是别有目的。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夏乡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那丫头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啊?”梁舒雁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食盒上,她掀开便看到里头叠放在一起的的酱肉包子,面皮泛着蒸熏透的深色油光,肉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梁舒雁喉咙重重地滚动了下。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忽然没那么想去跑马了,待在院子里吃早膳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呀。   这时,朱素君领着萧晟进了院门,她笑着说:“今日这皮猴就劳烦弟妹照顾了,我还让人从天香楼买了些新鲜点点,虽说不如你那丫鬟手艺好,但在路上当个零嘴还是可以的。”   梁舒雁收敛了心思:“大嫂这话说得见外,您放宽心,我一准将三郎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等朱素君走后,萧晟拉了拉梁舒雁的袖子,轻声问:“二婶,今日阿妙姐姐有做好吃的吗?” [28]28:酸豆角包子   “做了呢,大肉包子,皮软馅足。”梁舒雁指了指旁边的食盒,“咱们到了马场再吃。”   话虽是这么说,可当马车悠悠驶出王府大门,密闭的车厢里,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最后到底没憋住,两只手极有默契地齐齐伸向了那食盒。   掀开盖子,一股包子皮的麦香和从顶端渗透出来的肉香就这么扑面而来。   跟他们平日在餐桌上吃惯的精致包点不同,这大肉包子甚至质朴到有些粗矿,不过梁舒雁本身就是武将之女,再加上这会儿是在外头,自然就是要吃点和平日不一样的东西。   梁舒雁直接拿起一个大肉包子,张大嘴巴咬了下去,尝到馅料的味道后,眉眼舒展开满足的笑容:“好香啊。”   萧晟也跟着抓了一个,虽说肉包子从蒸笼里拿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但包子的馅料肉多,热气足,里头还是有些烫嘴的。   小家伙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吃得两颊鼓鼓,眼睛亮晶晶的:“二婶,这个好好吃啊,我觉得比阿娘在天香楼买的糕点要香上许多。”   桌上装着糕点的食盒也是打开的,两个食盒就这么凑在一起对比,虽说肉包子不如糕点看着精巧,但那透着油光的肉包子反而让人更加有食欲。   梁舒雁吃得满嘴油亮,待咬到内层,那团扎实紧致的肉馅便完全露了出来,亮汪汪的油水顺着肉馅表面的缝隙缓缓往下滑落,因着包着肉团的面皮大概只剩三分之一的面积,那肉馅兜不住险些就要往下掉落,梁舒雁赶紧张嘴去接着,安全地吃进嘴里,只觉唇齿留香。   等肉馅咽了下去,梁舒雁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凹状的、跟个小碗一样的包子皮上。   包子皮内里那一层因为渗透满肉汁,完完全全是诱人的深褐色泽,她两三口便将剩下的面包皮吃了进去。   “三郎,你先前不是说想要带点包子给你二哥吗?咱们省着点吃,等回去了,让你娘亲交待小厨房用蒸笼温一温,再拿去给你二哥尝尝。”   他们方才出来的时候出来得太过着急,忘记给萧钰留了,不过她特意吩咐裴明妙多做点,应当是够的。   “好的二婶!”萧晟嚼嚼嚼,抽空点了点头,大声道。   两人继续吃吃吃,眼瞧着里头的包子越来越少,梁舒雁终于反应过来了,原先想着还要给二郎留一点,然后加上跑马结束后吃的,便让裴明妙多做了些,份量应该是够的,可万万没想到这去马场的路上竟然就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不成,不能再动了,还说要留给二郎呢,这都快要吃没了。”梁舒雁赶紧将食盒盖上,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心想若是赵嬷嬷看见,少不得又要挨一通念叨,好在赵嬷嬷这会儿在后头的马车没发现。   “没错没错,不能吃了!”萧晟也学着梁舒雁的模样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大一小靠着这点自制力,总算熬到了马场。   下了马车,早有当差的管事迎上来引路,萧祈倒是不曾诓她,场子确实刚圈进了一批新马。   梁舒雁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萧晟年纪小,个子未足,马场这边安排了特意驯养过的矮驹。   偏小家伙是个胆大的,嫌矮马不够威风,非要朝大马张望,指着说要骑这个,说梁舒雁由着他,只命马僮小心牵了缰绳,带他在内圈慢慢踱走,自己则翻身上马,扬鞭驰入跑道。   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纵马驰骋,起初身手还带着几分生疏,待两圈跑过,迎面的风呼啸着卷起额前没扎起的发丝,那股久违的畅快劲儿顿时涌上心头,仿佛这些年在王府里积攒的郁气全一扫而空了。   痛痛快快跑了几圈,梁舒雁方勒马收缰,利落地翻身下马。   萧晟那头也刚被人抱下来,他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得很,像这样骑大马的事,母亲定然会觉得危险不让他做,但二婶就会让自己玩。   梁舒雁从赵嬷嬷手里接过手绢,半蹲下身替他拭去额上的细汗,笑问:“可玩痛快了?”   “痛快!”萧晟脆生生应了,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衣襟,“就是身上有一处不大舒服。”   “哪儿不舒服?”梁舒雁心头一紧,生怕他摔着碰着了。   “肚子不舒服。”萧晟拍拍肚皮,咧开小嘴直乐,他嘿嘿嘿,“跟打鼓似的,二婶,我瞧着是有些饿了。”   梁舒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失笑道:“走,咱们去吃东西。”   “二婶,我想吃先前的肉包子。”萧晟不想吃天香楼的点心。   “行啊,那咱们留下两个肉包子给你二哥,剩下的咱们都吃了。”梁舒雁应下了。   “好耶好耶。”   马场的当差是个机灵人,赶紧地将包子送去热了热,或许因为是放久了更加入味的缘故,包子油脂彻底渗透,肉香比在车里时还要浓郁几分。   那小厮在旁边瞧得直咽唾沫,暗道贵人吃的果然都是好东西,连个寻常肉包子都能做出这等勾魂的香气来。   马场临水建了一排供贵客小憩的轩亭,各座之间俱用屏风隔断,不过这人是可以用屏风挡住,但那味道可挡不住啊。   梁舒雁跟萧晟两人正坐在亭中,那股子扎实的肉香顺着风,不一会儿便飘散开来。   隔壁亭子里坐着的是李侍郎家的千金李文玉。   她骑完马本来正坐着赏景的,此刻闻见这股子霸道的香气,竟生生被勾起了几分馋意,直想探身瞧瞧隔壁是什么情况,可大家闺秀的规矩在,她知道这样不礼貌,只得摁下心思,招了马场的小厮询问:“隔壁落座的是哪家眷属?”   “回李姑娘,是肃王府的二夫人,带着世子爷家的三少爷。”那小厮躬身答道。   李文玉愣了下,她与梁舒雁相差了好几岁,她还未及笄时,梁舒雁已经嫁入王府,所以她从未见过梁舒雁,只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   这些传闻自然是些不好的传闻,只说她性情骄纵、行事无忌,甚至还有些暗地里嘲笑她痴缠男人的……   李文玉不知传闻真假,不过她打小就谨慎惯了,所以听见是梁舒雁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只问那小厮:“你可知他们在吃什么东西?”   这小厮不是替梁舒雁热包子那个,不过梁舒雁刚来马场时,他帮着将马车上的东西提下来,其中就有一个食盒。   这座马场是长公主名下的,来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这小厮也是有点见识的,知道这食盒是天香楼的,于是他就说了出来:“应当是天香楼的佳肴。”   李文玉听了他的话,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天香楼竟有这样的美味吗?”   她也是天香楼的常客了,竟不知道何时有这般叫人垂涎的吃食。   旁边的丫鬟笑着说:“或许是新来了大师傅呢,小姐若是喜欢,等散了场,咱们回程时顺道去天香楼捎上一份便是。”   “行,那咱们这便打道回府。”李文玉侧首瞧了一眼隔壁屏风,心中那股子馋意被勾到了极致,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们前脚刚走,梁舒雁他们也准备回府了。   肃王府里。   酸豆角包早早就出炉,蒸好的包子都直接放在一个大锅里,换了班下来的杂役们陆陆续续都能吃上。   里头的酸豆角用猪油大火炒过,也带汁水,蒸透之后,那酱色的汤汁便隐隐从面皮顶端洇了出来,看着十分诱人。   酸豆角包刚出炉时,刘富贵就吃了两个,这会儿消化得差不多,他又拿了两个,然后想到自己约了张采买喝酒,于是再多拿两个。   排在他后头的那小丫鬟刚刚从花房换班下来,见刘富贵一个接着一个地拿,那个心啊都紧张得跳到嗓子眼,生怕都被刘富贵给拿完,等看见锅里还有,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赶紧端了个碗,拿着两个包子蹲到外头吃起来。   最开始有一拨酸豆角包的包子皮是白面做的,后面用的就是灰面,瞧着没有那么白净光洁,但也是挡不住地好吃,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豆角的爽脆和霸道的酸香瞬间汹涌袭来,她甚至好像还尝到了猪肉的荤香。   小丫鬟往里头瞄了瞄,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碎碎的肥肉渣子。   这肥肉是裴明妙下锅煸炒过的,油水早就都炸出来用来混馅了,所以这些丝丝碎碎的小肉渣都带着一丝炸干的焦香,反而更添了一丝美味口感。   酸豆角虽然美味,但毕竟现在没有辣椒,若只用酸豆角包馅也会显得有些涩口,但加进猪油就完美了,猪油的脂香让酸豆角变得更加丰腴滑润,吃起来酸香鲜爽的,小丫鬟被香得开心地跺了跺脚。   真好吃,好想要将里头的酸豆角扒拉出来用来配着米饭吃啊,剩下的包子皮因着已经沾了不少的酱汁的缘故单这么吃着也是香的,怎样都不浪费!   在小丫鬟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张采买也来到大厨房前头。   虽说张采买负责厨房的采办进项,不过他平日里还是在库房那边比较多,也就找刘富贵喝酒时会过来。   此刻,他怀里正揣着两壶小酒。   “这是我新得的金华酒,特意拿来与你尝尝,咱就小酌一杯,也不耽误事。”张采买将手中的酒放下,“你这会儿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小食拿来下下酒?”   张采买主要是自己馋了,就想着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的过过瘾。 [29]29:不得了,今日竟有三个菜!   “弄什么劳什子下酒菜,老张,你且先试试这个。”刘富贵将手中的包子递过去。   “包子哪里能下酒啊。”张采买本来想拒绝,但感觉这包子看着似乎挺好吃的样子,便接过咬了一口,随后眼前一亮,“这里头是什么馅?我怎么从未吃过这种包子。”   刘富贵哈哈大笑:“这就是先前托你买的豇豆啊!”   张采买一愣,打量着包子里的馅料:“豇豆怎是这个味?”   凡是头一回尝到这酸豆角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叹,包括最开始的刘富贵,作为过来人,他此时故意露出语重心长地模样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腌泡过的,加了盐封在坛子里头,等过几天再拿出来,那味道就酸香爽脆的,这包在包子里可不就香死个人了。”   “这么一看,还确实是豇豆,就是颜色跟味道不太相同,用盐腌一腌竟然就如此美味,老刘,这是你想出来的?”张采买叹服。   刘富贵倒是不揽功,他在王府厨房混迹多年,深知有些功劳领了反倒烫手,便实话实说:“那不是,就那天一眼认出虾的那个丫头腌的,几位主子都喜欢她做的菜,人也机灵,先前托你买的豇豆其实就是她点名要的,眼看这几日就要见底了,你明个儿采再带几担回来,让她再腌一些,如何?”   “这有何难,顺手的事罢了,”张采买也答应得爽快,“不过等腌好了,给我也整点尝尝,我感觉这腌过的豇豆除了做成包子,就算用来炒也是好吃的。”   “你倒是个会吃的。”刘富贵笑着应下,一口包子一口酒,与张采买碰了碰杯。   眼瞅着快到各院传膳的时辰,刘富贵没敢贪杯,先前喝醉酒误事的事情他还记得了,当时要不是裴明妙在,他肯定要被二夫人好好罚一顿的。   因着梁舒雁出府去了,裴明妙今日就不用做芳洲院的午膳,其他房的人虽眼馋她的手艺,却也顾忌着规矩,如果梁舒雁在,去她院里提前说一声那还算过得去,这会儿人不在,随意吩咐人家的丫鬟,总归是不好的。   所以这一整日,裴明妙倒是难得的清闲。   她本想着自己在大厨房摘摘菜,打打下手便成,却不曾想刘富贵开始做午膳后,就总拉着她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说什么也要得到一些她的指点。   “你做红煨肉都是咋样炒的啊?我从前做的红煨肉,主子们吃完总剩了些,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合胃口。”刘富贵此刻哪还有半点大厨的架势,那虚心求教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刚入行求听师训的学徒。   裴明妙一开始没听出来这是什么菜,又问了刘富贵一些细节特点,才猜出来他说的红煨肉其实就是红烧肉。   “刘师傅,那您有没有先将猪肉煎出油?”   “那肯定有啊,若不把那层肥油熬些出来,吃起来得多腻啊,主子们肯定是要撂筷子的。”刘富贵能在王府那么多年,那也是有点功夫在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自然是懂。   像做菜这种东西,光靠嘴说总归是隔了一层,裴明妙想了想,将袖口挽起一些:“这样吧,您就先做着,我在旁边帮您瞧着,若有哪些能锦上添花的地方,我再跟您提一嘴,您看可好?”   “成。”刘富贵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转身从案板上挑了一整板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先拿火燎去了皮上的残毛,在腾起的火苗下,那猪皮登时刺啦作响,散出一股子油脂烤炙的荤香。   刘富贵撤了火,正打算照从前那样先改成长条,再剁成均等的方块。   裴明妙见他举刀了,赶紧先拦住他:“刘师傅且慢,这肉得先下锅滚一滚水,逼出里头的血沫子,这样才能去掉上头的生肉腥味。”   “我原先都是直接切了下锅的,感情我第一步就没做对啊,”刘富贵一拍脑门,让那烧火丫头生了火,将这板五花肉滑入滚水里,“是要煮熟吗?”   裴明妙摇摇头:“不用,三四分熟就能捞起来了。”   “得嘞!刘富贵依言将肉捞起,手起刀落,切成两指宽的方块,紧接着,他往热锅里抛了两片生姜,就要将肉块一并倒进去翻炒。   裴明妙又拦住他:“刘师傅,这姜晚点下吧,肉也不用炒太久,等表面有点变色就成。”   刘富贵按照她的意思,先把姜片捞起来,肉块在锅里被逼出了一小层亮汪汪的猪油,裴明妙便让他先将肉盛出,又将锅里煸炒出来的那些猪油倒出来另外储存。   这猪油可是好东西,虽说继续放在这红烧肉里会腻,但另外用来炒青菜什么就很香。   锅里还剩一点猪油,裴明妙翻出白糖,刘富贵也立刻心领神会,将糖炒成了浓稠的糖色,随后倒入肉块,接着颠勺几下,让每一块肉上便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琥珀色泽。   紧接着,裴明妙手一扬,将早早备好的八角、桂皮、香葱与大蒜哗啦一下全下了锅,又顺着锅边淋入豉油与黄酒。   豉油跟黄酒刘富贵是知道的,可他瞧着那锅里的八角桂皮,还是忍不住暗暗称奇,从未想过这红煨肉里还能添这些个大料。   裴明妙倒了一碗水进去,锅里顿时翻滚起红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大泡瞬间将肉块吞了进去。   刘富贵盯着锅里看了几秒,紧接着盖上,拿起抹布将灶台擦了擦,忍不住感慨:“这样做肯定好吃,瞧瞧这成色,可比我从前做出来的那些诱人太多,这味儿也钻鼻子。”   “撤掉一些火吧,就用小火慢慢炖一炖,至少炖半个时辰。”裴明妙跟烧火的小丫鬟说。   小丫头清脆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大柴转到旁边的小灶口里。   里头的火渐渐变少,余温慢慢烘着,锅里的五花肉吸饱了酱汁大料的醇香,内里的肥脂悄悄化入汤中,肉块那一层表皮也渐渐染上了极其浓郁的枣红色。   等时间差不多,裴明妙就提醒刘富贵该收汁了。   大灶里重新燃起熊熊烈火,刘富贵将锅盖一掀,蒸汽腾空,那汤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每一块肉都裹上一层红褐色的芡汁,待盛入碗中,那肉块还在微微轻颤,看着晶莹剔透,像那种昂贵的红玉。   “当真是香绝了。”   刘富贵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利落地将肉分作几份给各房主子,随后连忙将锅里剩下那点红烧肉用盖子给盖严实,留着等晚点供自己大快朵颐。   刘富贵继续忙活其他菜,裴明妙则开始做杂役们的午饭,原本杂役们中午就吃个炒鸡蛋炒青菜的,不过今天王府的午膳里有鸡,所以剩了很多鸡杂。   在得了刘富贵的首肯后,裴明妙先把鸡杂都处理干净,然后又从坛里捞出一大把浸得酸透的豇豆。   以前她就很喜欢吃酸豆角炒鸡胗,今日王府里就杀了三只鸡,也就那么几个鸡胗,这数量肯定是不够分的,但也没关系,鸡肝鸡肠的的处理干净和酸豆角一起炒也很下饭。   没有泡椒,就只下了姜丝,待姜丝在油里炒香后,顺势倒入沥干的鸡杂。   锅里的食材在高温下发出滋滋啦啦的爆炒声,鸡杂肉逐渐蜷缩起来,裴明妙顺着锅边淋了一圈酒去腥,酒味很快就在大火下蒸发了,只在锅里剩下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   裴明妙将酸豆角哗啦啦倒进去,和鸡杂一起翻炒,酸气与荤油在猛火下交融,每一片鸡杂都被裹上一层油亮酸香的滋味,酸豆角吸饱荤香也变得更加诱人,出锅前,她淋入豉油,顺手撒下一把青翠的葱花提香。   还别说,炒这种大锅饭真是体力活,裴明妙放下锅铲,揉了揉手臂,坐在旁边稍微缓了口气,跟旁边的杂役说:“你们把锅里的菜倒进盆里吧。”   给杂役们装菜的是一个大盆,这样大家添饭也方便。   翠柳看这分量就知道是他们吃的,口水有些止不住:“阿妙,这豆角可真是好东西啊,能炒饭,能做包子,这会儿还能炒肉。”   对他们来说,这鸡杂炒得那么香,那跟主子们吃的红煨肉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裴明妙笑了笑说:“豆角腌过后味道酸香,就格外开胃些,怎么做都好吃。”   可惜啊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那香味得更上一层次。   裴明妙还在菜园子里摘了些蒜叶苗子,她又站起来,把蒜苗叶切碎,和鸡蛋液混在一起,往里面加一点盐和清水,锅里抹上一层薄薄的油,等烧热冒烟后就把蛋液倒进去。   蛋液接触到高温迅速凝固起来,裴明妙并不着急翻动,只等鸡蛋差不多定形了,蒜苗的香味也被逼了出来,这才将蛋液翻面,很快,热气腾腾的蒜苗煎蛋就出锅了。   最后裴明妙用方才剩的猪油把青菜一炒,中午三个菜全都搞定,卖相跟味道那都是一绝的。   各房来领午膳的丫鬟小厮们瞧见这菜色直咽口水。   “不得了,今日竟有三个菜!”   “世子夫人这边午膳是哪份啊,快些给我,我做完了差事好赶紧折回来吃饭。”   “我记得世子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吧,怎么地你还特意过来吃?”   王府里,肃王的承越园,还有静雅堂、芙蓉苑跟芳洲院都是有小厨房的,因着大厨房离内宅比较远,这几个院的丫鬟小厮通常都是在小厨房里解决,鲜少有特意过来的。 [30]30:酸豆角鸡胗+红烧肉+蒜苗叶煎蛋   不过,自从裴明妙来做杂役们的饭菜后,来大厨房的杂役们就越来越多,就算是离得远也要来,毕竟大厨房的饭菜味道实在香太多了,明明都是同样的食材,阿妙做的便是更加美味。   此时,萧祈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六也眼巴巴地直往窗外瞅,满心思都在盘算着今日那大厨房又有什么好东西了,那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吧砸两下。   小六桩头,看了眼旁边的萧祈,赶忙凑上前去,笑道:“二爷,这时辰也到了,小的这就去大厨房将您的午膳领回来?”   萧祈正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竹笼里的蛐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只用鼻子发出嗯的一声,可就在小六一脚跨出槛去时,他动作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忙抬手招了招。   “等会儿,你过来。”   小六只好折了回来。   萧祈挑眉打量他一眼:“你们杂役的午饭都是在大厨房里领来吃的?”   小六点点头:“是啊,这些日子都是阿妙姑娘在做我们的伙食。”   虽说现在跟二爷回到芳洲院,但芳洲院的小厨房不怎么用,再加上跟其他院落相比,芳洲院距离大厨房是最近的,所以院子里的杂役伙食都是在大厨房解决。   “那敢情好,”萧祈顺势抬手揽过小六的肩膀,“待会儿去提午膳时,顺道把你那份也装在一起带回来,就在这屋里用吧。”   “啊?”小六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祈却不耐烦与他多解释,只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啊什么啊,快些去,去晚了小心没你的份。”   主子发了话,小六自然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到了大厨房,一进门,便见里头早已围了一圈管事杂役,正七手八脚地争抢着今日的午膳。   今日有一道酸豆角炒鸡杂,那鸡杂爆得油亮红润,酸豆角切得细碎喷香,单是看上一眼,他喉咙便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唾沫,再看旁边搁着的炒鸡蛋也比从前刘师傅弄的要讲究得多,另一边的青菜都沁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   小六看得眼热,赶忙抢过一只粗瓷大碗,先舀了满满一勺杂米饭垫底,接着又结结实实地盖上了几大勺酸豆角鸡杂与鸡蛋青菜。   他恨不得当场蹲在灶台边干掉,可一想到食盒里还搁着二爷的午膳,只得生生忍住,将自己这大碗饭菜一并塞进食盒里回了芳洲院。   前脚刚踏进屋,萧祈便将蛐蛐笼子的盖子一扣,指着那食盒挑眉道:“提回来了?今日午膳吃什么?”   小六笑着正要把里头的红烧肉拿出来:“二爷,刘师傅今日做了红烧肉,还有火熏炖鸡。”   萧祈听到是刘富贵做的便没有什么兴趣了,他询问小六:“你呢?午膳吃的是何物?”   小六闻言,手中的动作只好一转,改成将自己拿一大碗饭菜拿出来:“就是炒青菜和鸡蛋,还有酸豆角鸡杂,这鸡杂都是主子们不要的东西。”   萧祈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来,指着那大碗道:“我先去净手,这碗归我了,至于那什么红煨肉炖鸡,赏给你开荤了,不过米饭你得给换过来,手脚麻溜点。”   小六整个人都懵了。“……”啊?   小六看着萧祈起身,他看了看拿出来大碗,再看了看食盒里的红烧肉跟炖鸡,这大荤菜可都是好东西啊,主子竟然不要?   不过吧按理说,用杂碎换大荤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可不知怎么的,小六心里竟生出几分舍不得。   小六一咬牙,大着胆子,偷偷摸摸用筷子扒拉了点酸豆角鸡杂和鸡,埋在了自己那半碗杂米饭底下。   等萧祈擦着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六躬着身说:“二爷您慢用,小的去外头吃。”   萧祈摆摆手让他出去,随后赶紧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胗。   萧祈平日里金尊玉贵,哪里认得什么鸡胗?只瞧着这物件上横横竖竖切满了细密的花纹,瞧着倒也赏心悦目,他直接一筷子送进嘴里,口感脆韧爽利,竟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因那鸡胗过油爆得微微蜷缩,卷起的内部正好还夹了两颗酸豆角,这一咬下去,那浓郁的酸汁顿时爆发出来,香得人胃口大开,萧祈眼底一亮,当即就捧着大碗连扒了两大口米饭,顺带着将一块蒜苗煎蛋也吃了进去。   那蛋皮边缘被旺火煎得微焦酥脆,里头却仍是外酥里嫩的口感,蒜苗的辛香混着浓醇的蛋香,层层递进,吃在嘴里竟是比那些荤菜还要下饭。   想到杂役们平时都能吃到这种伙食,萧祈心里竟泛起几分艳羡来,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瞧着比我过得还滋润些呢。”   这会儿,小六也坐在外头的门边大口大口地吃饭。   二爷的肉到了他这里,但米饭还是杂粮饭,不过这杂粮饭混着这刚出锅的红煨肉,油润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米粒里,那也是香得不行啊。   再瞧瞧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啊,红亮诱人的,上面那一层猪皮被小火煨得软糯黏连,略带了几分弹牙的胶质,吃进舌尖里仿佛跟化开了一样。   他先前跟着二爷在杏花苑那边,还曾听白姨娘嫌弃过红煨肉太油腻,小六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暗自腹诽,这等神仙滋味哪里油腻了?分明是那些娇滴滴的主子们没福气消受。   他嘿嘿一乐,又感慨自己今天还挺幸运的,竟然能吃上这种好东西。   小六筷子往底下一扒拉,方才偷偷藏在碗底的酸豆角和蒜苗煎蛋便翻了上来,那浓稠的肉汁混着酸豆角的爽脆,将原本有些哽人的杂粮饭浸润得粒粒透亮。   可以说,这是小六这辈子吃过最满足的一顿饭了,也因为他吃得太忘我了,居然忘记自己还在当差,喉咙呼噜噜幸福地发出猪叫一般的满足声。   屋里的萧祈正吃在兴头上,听见窗外这动静,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这没出息的东西,吃顿饭也弄出这般粗鄙的响动,平白坏了人的雅兴。   他嘴里正塞着饭,不便出声呵斥,索性端着碗筷站起身,走出去,刚想用脚踢一踢小六提醒他,可目光往下一扫,便瞧见了食盒盖子上搁着的那碟红煨肉。   他方才没有看见,这会才发现,这红煨肉的卖相竟比从前要诱人许多。   肉块切得正正方方的,肉皮红得发亮,肥肉是半透明的状态了,仿佛要和瘦肉融在一处。   萧祈直接蹲下来,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煨肉表面挂着的浓郁酱汁染在筷子上,连筷子都多出了一丝香味。   萧祈张嘴,直接吃下,才发现这肉炖得极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当真是入口即化,那甜咸相宜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绵延不绝。   萧祈可以肯定,这红煨肉绝对不是刘富贵做的,即使是他掌的勺,那也不一定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功劳!   萧祈又尝了尝红煨肉旁边的炖鸡,一般般,没什么让人惊艳的感觉,于是他咽下嘴里的鸡肉,只端起红煨肉,说:“这肉我收回去了,还有,吃东西动静小着点,不嫌丢人。”   小六委屈巴巴,二爷方才都说了,红煨肉就赏赐给他的,怎么还能反悔给要回去呢?!   唉,早知如此,刚才饭菜应当吃快一点的!   小六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说到李文玉那边,从马场出来后,她就去了天香楼。   因着在马场时她闻到那个香味很明显就是肉香味,所以就把天香楼的荤菜都点了回来,她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可终究还是没有找出记忆里那让人魂牵梦萦的味道。   天香楼贵为京城第一酒楼,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差的,若搁在平日里,这些菜也算得上佳肴,只是有了对比之后,倒被衬得有些索然无味。   李文玉越是寻不见,心里便越发像有猫抓似的惦记,见荤菜里寻不出相同的滋味,她心下有些烦躁,索性将桌上的大鱼大肉全赏了底下的人,又吩咐人去将天香楼里剩下的菜式,不论甜点汤羹,悉数都买回来。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马场闻见的分明是肉香,可她还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耐着性子逐一尝了过去。   结果自然是让她失落的。   李文玉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听闻了女儿今日的异样,推门进得屋来,一打眼瞧见这满桌琳琅满目的点心,不免愣了愣,随即放柔了语调,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李文玉见是母亲,忙起身挽住李夫人的胳膊,娇憨地埋怨道:“娘亲,女儿今日在马场闻着一股极香的味道,问了伺候的小厮,只说是用天香楼的食盒装着的,可您瞧,女儿把他们家都快搬空了,也没找着那相同的味道。”   李夫人瞧着女儿这副委屈样,忍不住失笑:“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这么个小馋猫,这事有何难,派个管事去马场,叫那小厮再去买一回送来府里便是。”   李文玉却摇了摇头,有些沮丧:“若真这般简单倒好了,那吃食是肃王府的二夫人自个儿带过去的,女儿当时未曾冒昧上前相询,马场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道菜。”   “你没去惊动是对的。”李夫人一听牵扯到梁舒雁,面色登时肃了几分,拍着女儿的手提点道,“听闻那位肃王府的二夫人性子乖张,极难相与,你别去跟人有什么牵扯,免得惹火上身。”   李文玉乖巧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疑惑,真有那么夸张吗? [31]31:炸素丸子   夜色悄悄笼罩了下来。   李文玉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满脑子全是白天闻到的那个味儿,馋得抓心挠肝。   此时,肃王府里。   裴明妙换上春桃做好的衣裳,春桃今日白天不用做工,紧赶慢赶地把衣裳给赶出来了,那一针一线都缝得细密紧实。   翠柳看着裴明妙赞扬道:“阿妙穿这一身真是太好看了。”   “是吗?”裴明妙整了整袖口,心里也喜欢得紧。   她们屋子里没有镜子,春桃拉着她到院子的井水旁边,月牙挂在天边,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是个天然的镜子,丫鬟们平时就是对着井口梳洗的。   裴明妙提着裙摆左右转圈,看着水里的人影,也是心满意足。   “春桃,你的手艺可真好。”可惜只有一匹料子,不然还有料子的话,她肯定是要找春桃再多做几件啊,她还有些时日就要出府了,如果在外头的店面找人做衣服,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坑。   “那是!”春桃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她对自己的手艺是相当自信的。   裴明妙被她逗笑了:“瞧把你能的,明日给你炸一盘素丸子尝尝,要不要?”   春桃眼睛顿时放出光来,连连点头:“要要要!自然是要!你做的那口吃的,香得那叫什么……千金不换!”   裴明妙笑了笑,将新衣仔仔细细叠好收起,心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去库房用银两换点料子。   原主先前的月钱都送出去还债了,不过她这些日子得了二夫人不少赏赐,还有其他人赏的,手里也有些余钱的。   裴明妙想着事情,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微亮,裴明妙洗漱完直接换上新衣服。   衣服料子是偏青色的,衬得她的身段愈发清秀挺拔,倒有了几分竹子般的风骨。   裴明妙在菜园子里没有见过胡萝卜,不过她看见过白萝卜,到时候擦成丝,加点葱花和绿豆澄粉混一混下锅炸那就是香喷喷的素丸子了。   菜园子距离他们歇息的耳房更近一些,所以裴明妙洗漱过后没着急去大厨房,而是先去了菜园子,挖了几个白萝卜和折一大把葱花。   看守菜园的小厮一边做登记,一边瞧着那几颗沉甸甸的萝卜,笑问道:“阿妙姑娘,今日这萝卜是要做什么的?”   这几个白萝卜个头都大,而且一下子拿了那么多个,应当是给他们当杂役的吃的。   “做素丸子。”裴明妙笑了笑。   小厮咽了咽唾液,态度愈发恭敬起来:“阿妙姑娘辛苦了,沾您的光,我们又要有口福了。”   裴明妙回到厨房,将水灵灵的萝卜去皮后刨成细丝,撒上一勺细盐杀出水分,攥干后加入一把碧绿色的葱花,紧接着加入猪油和盐然后混入绿豆粉糊,搅拌完抓起一点拌好的萝卜丝在掌心来回倒腾两下,原本散乱的萝卜丝便成型。   这会儿天色还早,厨房里就她一个人,油锅烧得旺,香气渐渐升腾,裴明妙轻轻一用力,一颗颗饱满圆润的丸子便从虎口处滑落到热油锅里,激起一阵刺啦作响的油花。   将所有素丸子都下锅后,裴明妙拿来一双筷子不停在油锅里搅动,让丸子受热均匀,颜色也逐渐从最开始的白色变成诱人的金黄色,萝卜的清甜混着猪油脂香还有葱花的香味,捞起来的时候那香气热腾腾的,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勾人。   裴明妙吃完大半,随后将剩下的一半丸子放在盒子里,端着往内宅的库房走去。   路过芳洲院时,院门正敞着。   梁舒雁正捏着鱼食在池边漫不经心地喂鱼,余光瞥见一道清丽的影子晃过,她动作陡然一顿,认出那是裴明妙。   这一大早的,这丫头不在大厨房待着,手里提着食盒往后宅走,是要去给谁送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梁舒雁打量着那个食盒,直觉在告诉她,里面装的绝对是好东西。   她朝身旁站着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嬷嬷去把人给请过来。   裴明妙刚走到花径转角处,便被赵嬷嬷拦下。   此时梁舒雁早已让人撤了鱼食,净过手,正端坐在石亭里细细品着茶,听见脚步声近了,她一抬头,才彻底看清裴明妙今日的模样。   裴明妙本就生得俏丽清美,而且今日的衣服非常衬她,梁舒雁向来喜欢好看的人,一她时之间竟有些瞧愣了神,半晌没移开眼。   “二夫人?”裴明妙试探性喊了她一声。   梁舒雁这才回过神来:“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倒还不错。”   “这是夫人之前赏赐的料子,我托一位好姐妹帮着赶制出来的。”   梁舒雁点点头,这才想起将人叫进来的正事,下巴朝那食盒点了个方向::“你手头上这是什么?”   “是刚出锅的素丸子,”裴明妙也不隐瞒,顺手揭开了盒盖,“我想着拿去给库房的掌事尝尝鲜。”   “你给他尝都不给我尝,你可是我的丫鬟。”梁舒雁看着盒子里的素丸子,丸子炸得金黄酥脆,而且那股子油香混着菜香朝着她迎面而来,再抬起头看向裴明妙时,这句看似质问的话竟似乎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委屈。   “夫人,采买的车还没回府,我哪敢随随便便拿这等朴素的食材凑合当您的早膳?等稍后食材送齐了,我便回去给您做,”裴明妙笑着说,“我现在是想要去问问库房的掌事,看看能不能买点布料子,我想再做几身衣裳。”   库房偶尔会有些碎布料子,府中的杂役们就可以用自己的月钱买下。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碎布料也是要打好关系才能弄到,春桃之前就跟她说过,去年她给管事的塞了钱,这才拿到料子做了两身衣裳托老乡给父母带了回去。   “就为了料子?王府库房那些料子哪里好了,”梁舒雁眉毛一扬,“你把这素丸子给我留下,我让赵嬷嬷领你去我的私库,随你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带回去。”   “夫人,这是真的吗?”裴明妙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惊诧与受宠若惊。   “我说话还能有假?快些放下来吧!”梁舒雁那双眼睛早就黏在丸子上移不开了,催促道,“赵嬷嬷,快领她去挑,别搁这儿耽误我吃东西。”   赵嬷嬷笑:“是,小姐。”   裴明妙跟着赵嬷嬷走了,梁舒雁将食盒拉到跟前,此时她才发现竟没有筷子,不过她已经等不及让人拿了,直接用手捡起一颗素丸子就往嘴里塞。   丸子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酥壳,咬起来带着焦香四溢,咔擦一声后,里头的香气便火热热地爆了出来。   萝卜经过高温油炸之后依然保持一丝清脆,因着混了澄粉的缘故,还多了一丝绵软,咀嚼两下,便彻底化作清甜滋味。   这里头还加了葱花与猪油,所以萝卜不涩,反而吃着油而不腻,满口生香。   这丫头可真厉害,连素丸子都做得那么好吃。   梁舒雁一边感慨着,一边就着茶水吃素丸子,一颗接一颗吃得停不下来。   另一边,赵嬷嬷打开库房:“明妙姑娘,这些料子都是老国公疼爱小姐,陆陆续续差人送来给小姐的,只是小姐的衣裳实在是太多了,这才堆在库房里搁着,姑娘看中喜欢的只管拿去便是。”   裴明妙是不太懂料子,但就算像她这样的小白也摸得出来,这些料子都特别好,她指尖滑过的布料细腻无比,如凝脂般顺滑。   裴明妙挑挑选选,最后选择了一匹自己喜欢的颜色。   赵嬷嬷笑道:“方才我家小姐说了,让姑娘多挑几匹,只拿这一匹,倒显得我家小姐气派小了,再多选两匹吧。”   裴明妙也不矫情:“那我再选两匹?”   “姑娘放宽心,拿便是了。”赵嬷嬷脸上的笑容不改,语气越发温和,“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赵嬷嬷表情真挚,这话听起来不像阴阳怪气,倒叫裴明妙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谢我?”   赵嬷嬷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下颇多感慨,虽说二爷是搬回了芳洲院,可还故意跟小姐拉开距离,若换作从前,以小姐那火爆脾气,两人少不得又要闹得鸡犬不宁,可现在小姐的心思却转移了不少,反而每日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膳食会吃些什么上。   再加上三少爷近来时不时往芳洲院跑,陪着小姐解闷,也分散了小姐一部分精力,说起来,这三少爷能来芳洲院,最开始也是因为这姑娘做的饭菜。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赵嬷嬷到底没同裴明妙细说,只是等裴明妙挑好布料后,唤了院中的丫鬟帮她将布料还有食盒拿了回去。   裴明妙把缎子放到耳房里,随后回到大厨房,今日的食材已全都卸下:“今日竟有豆腐。”   不只有豆腐,还有大把的豇豆。   “先前不是托了老张帮忙带点豇豆嘛,他听我说过你做的炙豆腐,也馋得不行,待会儿你得空了调份料,我炙给他尝尝。”刘富贵自己也调过料,但始终调不出来裴明妙那个味。   调一碗料也不是什么难事,裴明妙点点头应承下来了:“刘师傅,那我拿几块豆腐用来做素豆腐成吗?”   “成啊,那锅油就是你炸丸子用的吧,闻着还挺香。”   “嗯,早上去菜园子里摘了些萝卜,现在有了这些豆腐加进去会更香的。”裴明妙重新刨萝卜丝做料,这次她还将豆腐碾碎混进去,加了豆腐泥的丸子糊软滑细腻,下入油锅炸开后,外皮酥香金灿,里头比纯萝卜的丸子更加软嫩多汁。   那素丸子一波波往外捞,大盆里很快就堆得跟小山似的,早起的杂役们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有人忍不住狂吸鼻子直感慨:“乖乖咧,我该不会是困迷糊了还没醒吧,咋能这样香。”   身旁的人打趣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窝囊样!”   “你有本事,待会儿嘴别馋,有种一颗丸子都别吃!”   ……   几个杂役在斗嘴的时候,春桃跟翠柳这时候也来了,她们看见盆里素丸子,两眼放光,正要去拿碗开吃呢。   裴明妙将她们拉过来:“吃着这碗吧,刚刚出炉的。”   才捞出来的素丸子还冒着热气,只是那香味实在浓烈,春桃也是等不及了,顾不得烫,夹起一个就送入口中。   春桃一边呼气一边咀嚼:“唔!好吃!真太好吃了!”   “你慢着些,又没人同你抢。”裴明妙笑着继续去炸素丸子。 [32]32:韭菜猪肉煎饺   “当真是香得紧!”这素丸子咸香中透着油香,因加了豆腐的缘故,咬开后酥脆中带着几分松软绵密,春桃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满嘴油光,脸上的满足挡都挡不住。   可吃着吃着,春桃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地叹了一声。   裴明妙跟翠柳都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翠柳咽下嘴里的东西,纳闷地问:“吃得好好的,叹什么气?”   春桃没答话,又夹起两个丸子塞进嘴里,塞得两腮鼓鼓囊囊的,那模样既满足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遗憾,放在以后,那就是大导演们一生都在寻求的演技啊!   春桃依依不舍地看着盘里剩下的丸子:“我记得阿妙的身契好像马上要到日子了吧?”   王府里下人的身契各不相同,有些是一辈子卖在府里的家奴,有些则是外头引进来的,这些人就是自由身,像裴明妙这种穿越过来自然觉得为奴为婢很不适应,但放在现在,对于老百姓们来说能在王府做工那就是大大的好差事了。   原主那时候年纪小,还是托了舅妈那边的关系才进的王府打杂,只签了三年短契,所以月钱也是最低的那档,那想签多还没有呢。   春桃伸手捡起掉在案板上的一小块碎渣,碎渣不过指甲盖大小,里头夹着一粒炸透的葱花,那味道喷香诱人,她直接塞进嘴里连这点点都不舍得放过:“可惜啊,阿妙才刚刚调到大厨房,咱们才过上几天好日子,等阿妙出了府,往后可再难吃到这样好的手艺了。”   翠柳听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不是么,唉,咱们之前都不知道阿妙有这般本事。”   “她之前总是一声不响自己一个人,我还当她不好接近,不曾想她人那么好。”春桃抹抹嘴站起身,凑过去问裴明妙,“阿妙,要我搭把手吗?”   “将这碗拿去泡着吧,待会儿刷洗省力些,”裴明妙将最后一点素馅都搓成丸下锅了,刚刚两人的谈话她都听见了,“从前在杂役房,我只想着混过这三年平平安安出府,后来转念一想,与其浑浑噩噩挨日子,倒不如趁着还在王府多露一手,多挣几笔赏赐,日后出府手头也宽裕。”   翠柳连连点头:“这话实在!有了银钱,在哪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们说话间,最后一锅素丸子已经沥干油捞了出来,泛金酥香的一大盘,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   裴明妙擦擦手道:“这最后一锅我特意放重了盐味,空口吃嫌咸,大家可以配着粥水喝。”   一旁正埋头猛吃刘富贵听到这话,把碗一推就站了起来:“我去熬粥!”   这刘富贵平时给杂役们煮粥,向来是抓两把碎米倒半锅水,熬出来的全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水汤,今天他自己也要吃,所以变得大方起来,最后还多舀了一勺白精米往里头加去。   柴火添得旺,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噜咕噜冒泡。   粥一熟,春桃赶忙盛了满满一碗,又把刚出锅的素丸子压进粥里,那浸了粥汤的丸子外皮稍稍变软,一口咬下去,滋味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也一同吞下去。   这素丸子跟之前的相比确实是咸了些,但泡在粥水里就刚刚好!   等大家都差不多吃饱喝足,裴明妙也休息够了,便开始给梁舒雁准备早膳,她今日打算做韭菜猪肉煎饺。   虽说二夫人一大早已经吃了那么多素丸子,但人家没说不吃早膳,作为一个优秀的员工,裴明妙还是要把早膳准备好的。   刘富贵主动揽下擀饺子皮的活,阿牛负责切韭菜碎,别看只是打杂的活儿,但阿牛是非常乐意做的。   因为以往在刘富贵手下,那干多干少都是白挨骂,可帮着阿妙姑娘打下手,那可是真能学到东西啊。   “韭菜切碎后,先淋上一层熟油拌匀。”裴明妙在一旁提醒。   阿牛忙不迭用力点头:“省得省得,阿妙姑娘当真厉害,韭菜蘸了油,吃着肯定更香润——”   他说着,目光落在裴明妙正在剁肉馅的动作上,那肉馅三肥七瘦,等包成饺子了下锅,那肥肉里的脂油自然会溢出来。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阿牛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妙姑娘,既然这肉馅里本就有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往菜里泼熟油呢?”   “熟油先裹住韭菜,待会儿下盐调味时,韭菜里的水份才不会被盐杀出来。”裴明妙耐心地解释,手上的动作不停,“猪肉馅也不能放多,调个味便够了,放多反倒压了韭菜的清香,显得腻口。”   阿牛茅塞顿开:“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一旁的刘富贵假装在旁边擦案板,耳朵却早已高高竖起,将这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接着,裴明妙又捏了一小撮石碱撒进馅里,见阿牛面露好奇,便顺口提了一句:“加点这个,韭菜的颜色就不会发蔫变黄,不过可不能加多。”   馅料调制好了,众人便围着案板包饺子,有了大厨房的人帮忙,饺子没一会儿就包好,裴明妙先把饺子上锅蒸熟。   这次包的饺子比寻常水饺足足大了一圈,揭开盖子时,白汽蒸腾而上,只见蒸熟的饺皮薄如蝉翼,透出里头诱人的翠绿,若隐若现地散发着猪肉与韭菜的鲜香。   其实这会儿就可以吃了,不过裴明妙要做的是煎饺,所以又在锅里倒入一层油,烧热之后将饺子放下去,饺子底部和热油交接处发出滋啦的声音,慢慢弥漫出焦香气味,裴明妙逐一翻面,等到饺子表面都煎出金黄色泽,她这才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让夏乡端到芳洲院。   ……   芳洲院里。   梁舒雁原本正沿着小径溜达,她早上吃了不少素丸子,这会儿肚子正撑着呢,可看见夏乡拿过来的煎饺后,立刻就被煎饺那泛着油亮金黄又透着嫩绿色泽的卖相给吸引。   赵嬷嬷瞧见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盒,连忙轻咳一声阻拦道:“小姐,你早上才吃了那么多素丸子,现在可不能再吃了,当心闹肚子。”   “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丸子了。”今早往嘴里猛塞丸子时梁舒雁吃得畅快,现在有了别的好吃的,她就开始后悔了,她哀求道,“嬷嬷,我就吃五个,可好?就五个!”   这煎饺个头不小,五个分量足足的。   赵嬷嬷板起脸,分毫不让:“不成,最多吃两个。”   见赵嬷嬷态度坚决,梁舒雁只得退一步妥协:“行吧行吧,两个就两个。”   她都等不及进屋吃,就直接在旁边的石椅坐下,将食盒放到旁边的石椅上,夹起一个煎饺。   饺子刚出锅没多久,还滚烫着,梁舒雁用力吹了好一会儿,这才让饺子降温到可食用的程度,她张嘴一咬,酥脆焦香的外皮裂开,里头饱含鲜味的汁水瞬间冲入口腔!   因是先蒸后煎,韭菜原本的汁水全被锁在了薄皮里,经过热油这么一逼,火气顶上来,又添上一层焦香,韭菜的清香与肉糜的咸鲜完美融在一起,鲜得人舌根发颤。   “真好吃!”   梁舒雁惬意地眯起眼,全然沉浸在美味之中,压根没留意到石凳后方的花丛悄悄摇晃了几下,一只手悄无声息伸出来,飞快拿走两个煎饺。   因为是偷偷摸来的煎饺,萧祈唯恐被梁舒雁撞破,落下把柄受她取笑,心头绷得紧紧的,吹都没吹就直接把饺子塞嘴里。   这一塞可不得了,烫得他浑身一抖,缩在灌木丛里翻着白眼倒吸凉气,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可那满口鲜香萦绕舌尖,又实在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下意识加快咀嚼速度。   这味道嚼着嚼着更加香浓,外皮焦脆软韧,馅料辛鲜弹牙,这种做法的饺子带了锅气,竟比之前那用水煮的饺子还要美味上几分。   萧祈咂摸着嘴里的余香,意犹未尽,又伸出长臂偷拿两个。   吃不够,当真是完全吃不够!   正当他猫着腰准备伸第三次手时,石凳上的梁舒雁忽然咦了一声。   萧祈吓得浑身一僵,屏住呼吸缩在草丛里,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的赵嬷嬷闻声凑上前,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   梁舒雁坐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视野,赵嬷嬷并未瞧见身后草丛里的异样。   “没,没什么。”梁舒雁看着碟子里的饺子,她记得刚刚还堆得高高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少了那么多,她明明就记得自己只吃了两个啊?   难道说她吃得投入所以不知不觉吃了很多?   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梁舒雁担心被赵嬷嬷发现了又要念叨,干脆一把将食盒给盖上:“嬷嬷,咱们去芙蓉苑找三郎吧,将剩下的饺子带过去给他尝尝。”   “好。”赵嬷嬷拎过食盒。   隔着灌木丛的缝隙,萧祈瞅着主仆俩渐行渐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却又满是遗憾。   他心里琢磨着继续去芙蓉苑偷吃的几率有多大,这时,小厮过来了:“二爷,白姨娘说胸口有些闷胀,想请您过去瞧瞧。”   萧祈眉头微蹙,望向芙蓉苑的方向犹豫片刻,终究收回目光:“知晓了,我这就过去。”   ……   另一头,梁舒雁到了芙蓉苑,叫人将食盒掀开,拉着朱素君以及萧晟萧钰两个小家伙一道尝鲜。   萧晟咬开焦褐起酥的饺子皮,吃得吧唧吧唧香气四溢,连带着一向文静的萧钰也跟着大口吞咽起来。   朱素君尝了一口,颔首赞道:“确实香,只是里头汁水有些烫,你们两个慢些吃,仔细烫了嘴。”   “我倒是觉得这饺子就要烫点才好吃。”梁舒雁笑着说。   朱素君温和一笑:“倒也是这个道理。”   萧晟小嘴塞得鼓囊,含糊不清地说:“今儿大哥和父亲出府早,这口好吃的可就赶不上喽!”   小家伙人小鬼大,语气里还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朱素君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脑门,笑着说:“二婶特意给你们送好吃的来,可道过谢了?”   萧晟赶忙咽下嘴里的东西,脆生生喊道:“多谢二婶!”说完,夹走最后一个饺子又塞嘴里了。   萧钰放慢了动作,也低声道:“谢二婶。”   梁舒雁笑着正想说些什么,门帘忽然被轻轻挑开,丫鬟簇拥着一道雍容的身影走了进来。   “远远在外头就听见你们这屋里热热闹闹的。”肃王妃眉眼含笑走入内室,跟在她身后的嬷嬷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33]33:肃王回府   “母亲。”朱素君跟梁舒雁都站起来行礼。   萧晟年纪小,当下就往肃王妃怀里蹭,撒娇地说:“若是晟儿知道祖母要来,就把饺子留给祖母了,这是二婶院里的阿妙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虽说萧晟皮是皮了点,但这孩子还是挺有孝心的。   肃王妃搂着他打趣:“当真?全留给祖母,那你可吃不着了。”   萧晟一听是全部,顿时有点犯难了,小脸蛋露出十分纠结的表情。   祖母很疼他,可他也想吃饺子怎么办,纠结半响,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试探着比划:“祖母,那给孙儿留两个?不不,三个!三个成不成?要不四个……”   他越说越舍不得,那副忍痛割爱却又贪嘴的模样,把屋里的几人都给逗乐了。   肃王妃摸了摸他的脑袋,见萧钰面前的碗筷也有用过餐的痕迹,欣慰地点点头:“祖母不吃,留给你们吃,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萧晟嘿嘿嘿,他就知道祖母最疼他们。   朱素君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温声问:“母亲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般来说都是他们用过早膳去静雅堂请安的,像王妃这样亲自过来的真是少见。   肃王妃这才想起正事,她摆了摆手,身边的嬷嬷便递上手中的信封:“王爷的信方才送来了,说是江洲那边的事已办妥正在往回赶,我算着日程,约莫后日便能回京。”   一年前,江洲海寇闹事,朝廷发兵平定,前不久,皇帝又派最信任的胞弟前往江洲犒劳戍边将士和安抚海商。   这次肃王前去江洲一去就是三个多月,临走那天晚上,王爷与王妃最小的女儿萧南玉胆大包天,竟偷溜进队伍跟着偷跑了去,还是第二天乳娘在床上翻到四小姐留下来的信连忙交给王妃,府中的人才知道此事。   王妃当时差点吓晕过去,连忙给肃王飞鸽传书,过了几日,肃王回信,说已经将女儿带在身边照应,王妃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些时日过去,王妃想念肃王,也想念自己的小女儿。   朱素君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今早夫君出门时还在念叨父王呢,待他下朝回来,听见这消息定要高兴坏了。”   “对了,”肃王妃笑着拉起梁舒雁的手,“这次王爷回来,自然是要给他办个接风宴的,虽说王爷喜欢吃老陈做的菜,但到底已经吃了几个月,多少也有些腻,正好你之前要过去的那个丫头厨艺不错,我就想着要不这次接风宴的差事交由她掌厨试试?你意下如何?”   梁舒雁微笑道:“既然母亲这样说,儿媳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回去我便让赵嬷嬷去交代阿妙。”   肃王妃点点头。   很快,赵嬷嬷将这消息带到大厨房。   等赵嬷嬷前脚刚走,刘富贵就凑了过来,饱含羡慕地看着裴明妙。   “王妃娘娘这次竟把接风宴交给你做。”刘富贵有些酸溜溜的,不过他也知道,裴明妙的手艺如此好,而且已经在几位主子面前都出过风头了,此次接风宴交由她来做,再正常不过。   他想从裴明妙这里多学几手,不知不觉地,也带了有意交好的心思提醒她:“王爷每次远行归府,府中都会办接风宴,你可得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若是把王爷伺候高兴了,顶上的赏赐少不了你的。”   裴明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师傅,那王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这次家宴王府中的主子都会去的,马虎不得,待会儿我将各房主子的忌口列个单子交给你,你定好菜单后抓紧拿去给管家过目,”刘富贵提点道,“对了,老陈这次也跟着王爷回来了,到时候后厨有他搭把手,你也能轻松些。”   “好,多谢刘师傅。”裴明妙笑着应下,回房便开始琢磨菜单。   王妃虽点名让裴明妙主厨,倒也没把全桌菜色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只需她拿捏好那最要紧的八道主菜。   也就是说裴明妙要定好八道菜。   因为裴明妙实在不了解这个朝代什么食材有,什么食材没有,所以定菜的时候少不了要旁敲侧击。   刘富贵只当这丫头虽说爱看书,但到底年纪小也没真正见过什么世面,问东问西倒也正常,也都耐心答了。   费了好些功夫,裴明妙可算把八道菜都给定下来,拿给管事过目,确定没问题后,就将单子交给张采买。   日子一晃,就到了肃王爷归府这日。   天刚蒙蒙亮,王妃便带着阖府家眷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连平日里总不对付的萧祈与梁舒雁,今日也难得并肩而立,维持着面上的安稳。   远远地,一阵沉闷的车马声传来,肃王去时行轻便,归来时后头却浩浩荡荡跟了好几辆马车。   车队刚停稳,帘子一掀,一道身影便一跃而下,萧南玉先一步扑到王妃怀中:“母亲,你可有想我?”   “自然是有想你,你看你,好好的王府不待着,非要跑出去受罪,都瘦了。”王妃眼眶泛红,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又看了一眼肃王,“王爷也是黑了不少,此番江洲之行辛苦了。”   “你在京中打理一大家子,同样不易,”肃王握了握王妃的手,他扫视了一圈众人,顺口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可一切安好?”   王妃笑说:“还真有一件喜事,老二房里要给你添个孙子了。”   萧南玉本来正在狂揉萧晟小脸蛋,一听这话,眼前一亮,看向梁舒雁:“真的?二嫂,我又要有小侄子了?”   肃王闻言也是大喜,立即看向萧祈与梁舒雁夫妇。   梁舒雁脸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萧祈更是尴尬得轻咳了一声。   王妃见肃王误会了,生怕大庭广众之下闹出难堪,连忙打圆场:“王爷舟车劳顿,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进了屋,屏退了外人,肃王刚要细问,王妃这才叹了口气,实情相告:“老二媳妇没怀上,是前阵子新抬进来的那个侍妾有了身孕。”   肃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脸色一沉,拍案怒道:“混账东西,嫡妻未有身孕,倒先让妾室占了先,我如何同老国公交代,看我不收拾他!”   “王爷!”王妃赶忙一把扯住他,劝道,“事情都过去了,二媳妇也是个大度的,没说什么,你这一插手,倒叫小两口刚安生下来的日子又生波澜,况且皇上还在宫里等着你复命呢,还是快些梳洗一番吧。”   好说歹说,才算把肃王的脾气给按了下来。   肃王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任由王妃替他更衣,忽地想起一事,眼神温和下来:“对了,这次在江洲,我见当地好些绿植模样新奇秀丽,知道你平日就爱折腾花草,特意叫人寻了不少带回来,等会儿让人搬进你屋里赏玩。”   王妃面露笑容:“难为你出巡在外,还记挂着我这点小爱好,多谢王爷了。”   肃王嗯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领口,随后就带着剩下的贡品入宫去。   大厨房这边。   接风家宴要等肃王下午从宫里复命回来才操办,不过一大早的,张采买已经将食材都送达。   裴明妙正在逐一清点,其他杂役们则在外头忙活,今日是给王爷接风洗尘的大差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干活格外卖力,以至于老陈走进厨房时,硬是没一个人顾得上抬头瞧他一眼   陈玉面露惆怅:“原以为我回来了,会有人热络相迎,谁曾想竟无一人顾得上我,真是‘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啊。”   裴明妙手上动作一顿:“……”什么鬼动静?   刘富贵正把一些食材放在冰桶里呢,一听见这声音,他刷地一下就出来:“哎哟!老陈!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我一听你这唠唠叨叨的话,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看来刘兄心中还是有我的,真是让我宽慰不少,我也是十分想念刘兄的,正所谓海内存知……”   “老陈老陈,”刘富贵赶紧打断他的话,将他拉到裴明妙面前,“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阿妙,别看她是新来的,可有本事了,府中的主子都夸赞她的厨艺,就连这次接风宴,王妃都特意交代那正菜让她来做。”   老陈闻言,眼里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惊异,他知道刘富贵的性子,能让他如此心服口服的,那肯定是非常厉害的。   他连忙拱了拱手:“阿妙姑娘,失敬失敬,幸会了。”   刘富贵补充一句:“对了,阿妙也跟你一样,很喜欢看书的,她还教过我很多以前都没有听过的菜,今日这接风宴单子上的菜色也是我闻所未闻的。”   陈玉赞扬道:“年纪轻轻便能博览群书、融会贯通,当真是后生可畏!”   裴明妙摆摆手:“陈师傅谬赞了,不过是平时瞎看些杂书打发时间,哪比得上陈师傅文采斐然。”   要说这当厨子的,身材清瘦的本就稀罕,爱看书掉书袋的更是凤毛麟角,偏偏陈玉占全了,如今又多了个同样爱看书的裴明妙,两人打个照面,竟让陈玉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陈玉还想说什么,刘富贵将他拉了过来:“这次随王爷出府,都遇到些什么有趣的事,你给我们都说说呗。”   裴明妙也十分感兴趣,她对这个朝代充满好奇,不过现在她只能待在王府,等她能出府了,攒够了钱,一定要到处游山玩水!   裴明妙一边想,一边听陈玉讲故事,手头上也在继续忙活。 [34]34:做接风宴   正午的日头渐渐高升,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往日这个时候,各房各院都已经用完午膳,大厨房这边也差不多能歇息。   只是今日有接风宴,所以还得继续忙活起来。   陈玉净了手,跟裴明妙说了:“刘兄说今日的主菜都由你准备,我们则负责素菜,素菜倒是简单些,你若是忙不过来,尽管使唤我们帮忙就是。”   “行。”裴明妙笑了笑,取出冰桶里的猪肋排。   她今日要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蒜香排骨。   既然是蒜香排骨,蒜香自然很重要,这味得扎扎实实地透进去,所以不但蒜要多,那腌的时间也要长。   裴明妙一大早就将大蒜都剁成细腻的蒜蓉,加上豉汁等调味料和猪肋骨搅拌,这会儿拿出来,那排骨已经彻底吃透味。   裴明妙等锅里的油烧热起来,便把裹上一层薄薄绿豆粉的排骨放下去,这绿豆粉其实跟未来的生粉是差不多的,可以将肉汁死死锁在里头,炸出来的排骨吃起来外酥里嫩。   排骨一落入热油中,顿时滋滋地响成一片,冒出密密麻麻的油泡,肉块随着高温渐渐变了颜色,连覆在上面的蒜粒也被炸得焦黄酥脆,那香气被彻底逼出来,和排骨的肉香纠缠在一起,霸道地横扫了整个大厨房。   裴明妙用筷子不停地翻动排骨,让排骨两面都受热均匀,于是大家咽口水的动作就随着她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吞着。   其他人到底跟裴明妙相处过一段时间了,那虽然馋,但起码有个心理准备,可陈玉这是头一回碰见裴明妙做菜啊。   他口中馋得分泌出的唾液一下子来不及吞,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对着刘富贵感慨:“这小友果真是不一般啊。”   刘富贵嘿嘿嘿笑,总说出去走走能见世面,老陈这从外头回来,见到更大的世面了吧。   裴明妙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将排骨捞起来,在漏勺里沥干了残油,这才齐齐整整地扣入瓷盘中。   排骨刚一落盘,陈玉的筷子便如疾风般嗖地探了过去,他夹起一块,也顾不得烫手,凑在嘴边胡乱吹了两口气,急不可耐地塞入口中。   蒜香排骨金黄酥脆,咬下去的时候竟有一声细微的咔擦声,浓郁的蒜香带着油香率先在嘴里爆开,接着就是炸到酥香的排骨肉,那牙齿轻轻一撕就骨肉分离了,汁水随着咀嚼的动作溢出,真是越嚼越香。   “‘人间有味是清欢!’”陈玉发出一声感慨。   刘富贵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见陈玉已经咬了半块排骨,顿时急得瞪眼:“唉唉唉,老陈,你这就不厚道了,咋是你来试吃。”   一般这种宴席做出来后,出来后厨师都要尝一两块试个味道,不然做得不好吃呈到主子那还得了?   当然,也不能吃太多,平日里摸点油水就算了,这种席面你还搞这种小动作,你这不是没将主子放在眼里嘛!   所以刘富贵见陈玉已经夹起一块排骨了才那么着急,毕竟陈玉尝了,他可就没得尝了!   眼瞧着陈玉就要把筷子上的半块排骨也塞进嘴里,刘富贵一咬牙,直接猛地抢过来,扔进自己嘴里。   蒜香与肉香在口中化开,刘富贵眼睛一亮:“排骨这样做也忒香了,先前看你弄那么多蒜进去,我还嘀咕干嘛这样弄,你还真别说,加了蒜后没那么腻了。”   不止没腻,而且还多了一层香味,就这么半块排骨哪里够吃啊,可惜这是给主子的,他也只能拼命忍下自己的馋意了。   裴明妙见状笑了笑,转身走到通风的竹竿下,将上头挂着晒风的几只乳鸽取了下来。   刘富贵一见她拿这物件,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   裴明妙那天问他能不能买到乳鸽时,他还以为是要做鸽子汤,不曾想今日鸽子到了,她做的步骤自己全看不懂,好似是加了酒加了麦芽糖熬了个什么汁,随后又把这碗浓汁一层一层地往鸽子皮上刷,刷完后也不下锅,就挂在厨房后头那风最大的地方晾着。   刘富贵心里直打鼓,这都吹了足足一上午,肉皮都晾得微微泛紧了,乳鸽吃得不就是鲜嫩吗,这样干巴了还能好吃吗?   刘富贵带着好奇,看着裴明妙将鸽子缓缓滑入锅里。   王府里本搭有专门的焖炉,只是那地炉前些日子走了火,一时半会儿修不上,这才只能改用油炸。   炸的话就更讲究油温了,稍微热一点就过头,表皮会变得焦苦,但油温不够的话也会腻,裴明妙做得格外认真,完全屏蔽了周围声音,专注看着锅里的乳鸽。   鸽子逐渐被炸得定了形状,色泽肉眼可见地转红,变成诱人的琥珀色,裴明妙捞出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咔擦声音,光是凭着这声响,便知那表皮已酥到了骨子里。   裴明妙知道接风宴的菜是要试吃的,所以特意多做一只乳鸽,这次大家试菜就可以分着一只乳鸽来吃。   听着像有很多的样子,不过其实乳鸽很小,斩开来也没几口肉。   但比起刚才那半块排骨还是好太多,刘富贵立刻撕下一只乳鸽腿。   “这皮炸得太好看,我都不舍得吃。”刘富贵恍恍惚惚。   裴明妙炸出的这盘脆皮乳鸽卖相实在惊艳,深润的枣红色,表层微薄透亮,像是给这乳鸽披上了一件华贵的红袍一样。   一口咬下去,声音比刚才的排骨还要清脆几分,牙齿破开薄如蝉翼的酥皮,里头的鸽肉却鲜嫩得能溢出汁水来,咸鲜与油脂在口中迸发,吃得人满嘴生香。   “‘馔美鲜净凝琥珀……’”陈玉嚼着嘴里的酥皮,眯着眼又发出感慨。   “哎呀,你吃就吃吧,你这嘴怎么那么多话,要是不吃的话,这可给我了。”刘富贵盯上陈玉手里那被啃了一口鸽子翅膀。   陈玉吓得连忙闭紧嘴巴,把剩下的鸽肉一口塞进嘴里。   裴明妙也夹起一小块尝了尝,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余光又看着外面探头进来的翠柳,裴明妙便把另一边的鸽翅递过去:“来,给你也尝尝。”   “谢谢阿妙。”翠柳眼睛顿时亮起,连忙接了过来。   裴明妙见她掏出手绢,猜测应该是想要给春桃留的,要给肃王办接风宴,后院也人手紧缺了,春桃这会也忙得很。   “别留了,这脆皮鸽子得趁热吃,放冷了皮就白白浪费了。”裴明妙温声提醒道。   翠柳闻言,又把手绢塞了回去:“那我还是自己吃吧。”   春桃妹妹,姐姐也想留点给你的,只是阿妙说了放就不好吃,那我只能自己吃了……唔,太香了!   香气直冲脑门,翠柳最后连细碎的鸽骨都嚼碎咽下肚去。   裴明妙回到灶台前,继续做其他菜。   纸包鱼她选的是鳜鱼,整条鱼处理完内脏改成花刀后腌制下锅炸出香味,淋入调好的料汁,锅里咕噜噜滚着褐色的汤汁,散发出一阵阵的酱香味。   因为没有锡纸,裴明妙铺了好几层荷叶,底下垫上切成片的藕跟笋,再将整条鱼连同浓郁的汤汁一并舀了进去,收紧荷叶包,移到小灶台上慢炖细煨。   “阿妙姑娘,虾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弄好了。”阿牛将一盘处理好的虾端过来,这虾去掉头,开了背,裴明妙加了点酒跟盐腌一腌,然后转身开锅炸香蒜蓉。   裴明妙是想要做避风塘虾的,刚开始定下这道菜后就忽然想起这会儿没有面包糠,当时她都准备放弃这道菜了,一抬头看见张采买正在啃一个外头带进来的馍馍配着酒喝,她忽然就反应过来,虽然没有面包糠,但把馍馍碾成碎效果也是差不多的,所以最后还是将这道菜给确定下来了。   掰成碎渣渣的馍馍和蒜蓉一同翻炒香,紧接着加入炸好的虾肉一起继续炒,不过几下的功夫,每只虾壳上都裹满了金灿细碎的焦香酥屑。   接着下一道是糖醋肉,虽说现在没有番茄酱,但有醋,一样可以做这种酸甜口的。   裴明妙选的是梅花肉,切块后先用姜葱水与好酱油腌得咸香入味,接着打入两只鸡蛋,抓匀绿豆粉,让每块肉都挂上一层浓浓的厚浆,待肉块在油锅里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再倒入用醋糖盐等调好的料汁下锅一滚。   深色的料汁在高温下和肉块融合在一起,完完全全黏在肉块上,透出光亮诱人的色泽。   裴明妙又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将中间蘑菇那个圆圆的把子给去掉,再把这小把子给剁得细细碎碎的,跟拌好的肉馅混在一起。   肉馅用的三肥七瘦的猪肉,已经剁成泥了,里面还加有笋碎,现在加入蘑菇碎味道会更鲜美。   裴明妙用勺子将肉泥塞进蘑菇里拿上锅去蒸。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去看另外两个大锅里的酒香鸭跟牛腩萝卜。   酒香鸭其实就是啤酒鸭,但这会没有啤酒这种说法,所以裴明妙才改了称呼,她把鸭肉下锅煸炒出多余的鸭油,炒香之后加入酿好的麦酒慢慢炖。   在大火的烹饪下,麦芽的香气已经丝丝缕缕都渗透进鸭肉的纤维里,酒气也随着高温挥发,只留下纯粹的醇香滋味,裴明妙让小丫鬟把火加大,大火收汁后,每一块鸭肉都油光发亮的。   这时候的牛肉并不像后来随随便便就能买到,不过到底是王府的采买,还是有点门路的,张采买还真给裴明妙弄到一大块牛腩。 [35]35:蒜香排骨+脆皮乳鸽+纸包鳜鱼+避风塘炒虾+糖醋肉+蘑菇酿肉+酒香鸭   裴明妙用这块牛腩焖了一大锅萝卜,掀开盖子,深棕透亮的牛肉炖得筋皮软润微颤,配上敦实透明的萝卜,光是看着就叫人口齿生津。   出锅前,她顺手撒上一把青翠鲜嫩的蒜苗叶,不仅提鲜增香,吃起来更是解腻适口。   随着一道道菜出炉,起初陈玉每尝一道,还要摇头晃脑地拽上两句诗词,可到了后来,看着一锅接一锅绝妙的菜品端出来,每一样菜都是不相同的美味,他整个人都麻了,嘴里那块酥而不柴的牛腩咽下去后,变得只会干巴巴地一竖大拇指。   “绝了。”   多么朴实无华又发自肺腑的一句夸赞啊!   旁边的刘富贵挠挠头:“你这老陈,怎么忽然不咬文嚼字了,倒让人怪不习惯的。”   陈玉轻咳两声,他这不是被美味给震撼到了吗。   此时,王妃身边的嬷嬷已领着一群小厮丫鬟跨进门来:“今日的晚膳可都备妥了?”   刘富贵忙应道:“回嬷嬷的话,都准备好了。”   嬷嬷颔首,吩咐丫鬟小厮们仔细提了食盒回去。   肃王府的接风宴向来设在玉花阁,肃王膝下一妻二妾,与发妻育有四名子女,两位侧妃则各有一儿一女,今日除了三儿子在外游学还未归来,剩下的一大家子齐聚一堂,分外热闹。   曹侧妃是肃王表妹,在府中这些年也是颇为受宠,入座时,她便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轻叹了一声:“这回回接风宴都是王妃准备,我们有心想替王爷分忧,偏生连个机会都寻不着。”   肃王妃笑得大方得体:“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合该养尊处优地享福才是,哪里用得着操持这些杂事。”   曹侧妃拿帕子掩着嘴,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她这么多年在王府里明争暗斗,做梦都想从肃王妃手中抢到一点掌家之权,奈何肃王妃做事滴水不漏,她半点机会都没有,她如何能不气?   这气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闷在肚子里,真是气都气饱了,只能继续过过嘴瘾:“倒不是妾身多嘴,我可听说了,王妃此番竟放手让一个刚到后厨的粗使丫头去操持王爷的接风洗尘宴,王爷在外头奔波劳顿吃尽了苦头,若因着小丫头手艺生疏吃得不舒坦,那该如何是好?”   肃王妃不急不缓:“这就不劳表妹费心了。”   曹侧妃还想说什么,肃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曹侧妃只好不说话了,她哼了一声,只等那菜上桌了,她定要挑出些错处来,狠狠落一落王妃的脸面。   肃王与妻妾及儿女坐了主桌,朱素君两妯娌随小孩们坐一桌。   萧祈妾室众多,不过今日来接风宴的只有白玉柔,一是因为白玉柔正得宠爱,二是因为她怀孕了,她有意和朱素君拉近关系,看了一眼萧晟,温声笑道:“瞧三少爷这机灵劲儿,真盼着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将来也能沾沾灵气,像他一样活泼聪明才好。”   “自然是可以的,我听夫君提过,二弟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主,三郎便像极了他这个二叔,将来这孩子生下来,也定然同他一个性子。”朱素君笑着说。   白玉柔娇怯地低下头:“那就借世子夫人吉言了。”   一旁的梁舒雁极轻地嗤笑出来。   白玉柔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面露惊恐之色,身子更是往远离梁舒雁的方向瑟缩了半分。   梁舒雁顿时眉头倒竖,她最见不得白玉柔这副做作姿态,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对方总能摆出一副随时要被害的受惊模样,她张了张口,就要发作。   如果让她出声,那少不了就要引来萧祈维护白玉柔,到时候火上浇油,王爷定然看不下去,好好的家宴估计就要被搅匀了,于是朱素君连忙出来转移话题:“王妃让弟妹院中的阿妙来操持这场宴席,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吃的。”   “阿妙的手艺你们就放心吧,定然美味又不同寻常的。”梁舒雁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说着,目光也转向大厨房那边的方向。   白玉柔暗暗松了口气,她素来习惯以弱示人,方才余光瞥见二爷正往这边瞧,她才故意做出那份姿态,不过她也确实有点害怕梁舒雁,说到底她才是主母,家世优渥,想要害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白玉柔正想着事,忽然闻见一股香味飘散进来,瞬间打断了她思绪,她赶紧抬头过去。   不止是她,其他人目光也纷纷都落在丫鬟小厮们手上的食盒里。   因着今晚的主菜出自裴明妙之手,按着规矩,她也随行跟了过来,在旁边介绍每一样菜。   “这是蒜香排骨。”   只见那排骨长短匀称、整齐地码在盘中,表面覆着星星点点的蒜末炸得酥香而不焦,那股子特有的蒜香混着浓郁肉香直往鼻尖里钻,在场的人无一不被这阵香气勾动。   “王爷,请慢用。”裴明妙介绍完便立在侧旁。   肃王点点头,他因连夜赶路回京,本就舟车劳顿,回府后连气都顾不上喘又进了宫,刚出来便是晚膳时间,他原本无胃口用膳,不过是不忍辜负妻子的这份心意罢了。   谁知这头一道菜的卖相与气味,竟让他当场胃口大开。   肃王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刹那间,油香与蒜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排骨本身的丰沛肉汁便汹涌而出,细细嚼动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排骨有多么软嫩多汁,一点都不见干柴,小小一块肉,竟透出层层叠叠的滋味,连最里头的骨头都透着让人回味无穷的香气。   肃王吃第一块时并未作声。   满桌人见状不由暗暗提心,毕竟这排骨瞧着虽诱人,可大家也都拿不准素来眼光挑剔的王爷究竟能否满意。   直到肃王连着又夹了两块,直吃得过瘾了,这才放下筷子,沉声吐出两个字:“不错。”   金酥蒜浓,骨香肉嫩,竟比宫中御厨的手艺还要出挑几分。   坐在对面的萧南玉立刻按捺不住动了筷,这蒜香一点也不呛鼻,反而衬得肉味愈发醇厚,她吃得唇瓣微亮,忍不住赞道:“父王,这哪是不错呀,这是非常非常好吃啊!今日的接风宴是你做的?从前都没见过你。”   这后半句,自然是问一旁的裴明妙的。   裴明妙点点头:“是的四小姐,我是刚到大厨房的。”   “你瞧着年纪轻轻,倒真有两下子。”萧南玉打量着裴明妙,见她与自己年岁相仿,不曾想她竟能有这般好厨艺。   萧南玉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旁边的萧祈给吸引。   萧祈这段日子一直心心念念裴明妙的厨艺,之前甚至还干出偷偷摸摸吃饺子的事情,如今能光明正大吃,他哪里还忍得住,那筷子根本就没停下来,将排骨啃得畅快,蒜香裹着嫩肉,越嚼越上头,甚至因为吃太急的缘故,额头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不过他都没空出手擦,扒拉两口米饭就继续啃了。   萧南玉没忍住狠狠抽了抽嘴角:“二哥,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啊?至于馋成这样吗?”隔壁桌年纪最小的三郎也不至于吃得那么……好嘛,萧南玉一看才发现三郎的吃相也是差不多,这小家伙正抱着排骨啃得满嘴流油呢。   萧祈将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眼见着那盘蒜香排骨刚端上来不久便见了底,裴明妙赶紧从第二个小厮的食盒里端出第二道菜。   “这是荷叶鳜鱼。”   裴明妙手脚利落地掀开包成大正方形的荷叶,层层荷叶之间还渗着晶莹的油光水珠,待彻底打开时,清冽的荷叶香气瞬间混着浓郁的鱼香扑面而来。   那条鳜鱼表面都泛着深红透亮的酱汁,裴明妙将鳜鱼改刀成弯弯曲曲的模样,隐隐约约能看见其中雪白的鱼肉,鲜与浓的香气还有深与白的卖相,无论是视觉还是味觉都给在场的人带来两种不同的冲击。   嗖地——   众人还陷在惊叹中没回过神来,萧祈已经飞速伸出筷子,稳准狠地从鱼背上夹下一大块肉。   鱼肉软嫩,筷子轻轻一弄,骨肉便分离开,露出细密紧致的肉质。   萧祈将鱼肉放到自己碗里,他还淋了一勺料汁到鱼肉上面,这才端起碗,连带着一块鱼肉和底下渗透了酱汁的米饭一同送入口中。   肃王原本正因他这副急吼吼的吃相暗生不喜,再加上妾室怀孕那一事,心头正窝着火,本想冷着脸训斥几句,可一见他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注意力竟瞬间被勾了过去,连满腔的火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反而鬼使神差地学着萧祈的样子,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并淋了勺汤汁。   鱼肉蒸得褐亮,内里莹白滑嫩,带着荷叶的清芬,酱汁淋上去后,鲜润地透着一层浅浅酱色,送入嘴里后鲜得让肃王忍不住直叹:“这鱼肉也做得精妙。”   肃王嚼着嚼着,忽地想起了府里身子最弱的孙儿萧钰,那孩子自小胃口细弱,大油大荤向来沾不得,清淡的吃食又嫌寡淡,每每上桌总是敷衍地用上两口便罢筷。   这个鱼肉倒是不错,本身是清甜的,但因为做得好,味道也足。   肃王当下转过头往隔桌看去:“那边可有上这道菜?让二郎尝尝合不合胃口。”   谁知目光才转过去,就发现萧钰已经吃上了,瞧那眉眼舒展的模样,显然也是极喜欢的。   朱素君笑着说:“多谢父王挂心,二郎也极爱阿妙做的菜,瞧着这会儿功夫,已经吃了小半碗饭了。”   “祖父祖父!晟儿也超喜欢吃,晟儿已经吃掉好大一碗啦!”   三郎从前是不怎么爱吃鱼的,小孩子的舌头灵,总觉得鱼肉有股腥,但裴明妙做的这道荷叶鳜鱼却没有。   荷叶的清香早已完完全全渗透进鱼身,覆盖了的鱼肉的土腥,还衬托出一种独特的山野之气,那鱼肉嫩如豆腐,却不散不烂,因着滋味实在绝妙,桌上众人动筷如飞,转眼间便吃见了大半,很快就发现底下竟然还铺着笋片,那笋片吸饱了浓郁的酱汁,咬下去鲜甜脆嫩,滋味更是没得挑。   三郎嫌不过瘾,索性又舀了满满一勺鲜香的汤汁拌进白饭里,搅得颗颗米粒都裹满了油润的酱色,跟泡饭一样,吃得都快要见底了,他这会还特意端起碗给肃王看。   肃王见状朗声大笑:“好好好,只要合胃口,你们这些小孩今日便多吃些。”   众人说说笑笑时,裴明妙又把避风塘炒虾给端出来。   “这是避风塘炒大虾。”   “这是虾我看出来了,可这些细细碎碎的是何物啊?”萧南玉好奇地目光看向裴明妙,带着探究。   裴明妙笑着说:“是把馍掰碎后配着蒜蓉同虾肉一道炸透炒香了。”   大虾炸得金黄酥脆,馍碎混着蒜末,油光轻晃,好不诱人啊。   “这种做法我可真是闻所未闻,为何要将馍掰碎和虾一起炒?若是要吃馍馍,自己拿着吃不成吗?”萧南玉虽满心狐疑,但她实在好奇这个味道会如何,便伸手夹起一只虾。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虾肉还没剥壳呢,只是已经晚了,虾肉已经到了她嘴边。   牙齿落下后,萧南玉才惊觉这虾壳竟酥得可以直接嚼碎咽下,里头的虾肉也是紧实弹嫩,因着放了蒜蓉和馍碎去炒,虾肉还吸足了蒜的咸辛香以及馍的面香,因着有这个面香,所以整体吃起来香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口酥味。   王妃观察着女儿表情变化:“如何?”   萧南玉竖起大拇指:“绝了!我先前还觉着把馍馍掰碎了放进去是多此一举,谁成想竟是点睛之笔。你们都快尝尝,保准谁吃谁惊艳。”   隔壁桌的小孩对于避风塘炒虾这样的菜更是完全无法抵抗啊。   萧晟刚开始还用筷子,后面都用不及了,直接用手抓着,酥脆的外壳碎裂后,虾肉紧实饱满,裹着蒜酥和馍碎,当真是越嚼越有滋味,他最后连手上粘着的碎渣渣都要吃个干净。   避风塘炒虾之后同样是小孩子最爱吃的糖醋肉。   萧晟个子矮,菜从食盒端出来时他还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啊,酸酸甜甜的,他眼睛顿时亮起来:“难不成阿妙姐姐又做了那个很好吃的棠梂子排骨!”   等菜色一落桌,虽然不是棠梂子排骨,但萧晟也没有失望,因为这个红亮油润的肉肉看起来也十分美味啊。   萧晟喉头狠狠滚动了两下,两只小手捧起饭碗便朝身后的随从唤道:“阿福,快,快给我添饭!”   别看萧晟年纪小,但他也是个很会吃的。   这酸甜口的菜啊,一看就知道要配着米饭吃。   “要满满一大碗哦!”萧晟再次强调,必须是满满一大碗,那才吃得香哦。   阿福接过碗,正要应下,就听见朱素君说:“给他添半碗就好。”   “娘亲,半碗根本不够吃嘛。”萧晟有些不乐意。   朱素君耐心地温言哄道:“后头还有其他好吃的菜呢,这会儿给你添那么多饭,等下你没注意全吃完了,哪里还有肚子吃剩下的菜?”   萧晟一听好像有道理,他乖巧地点点头:“那儿子先添半碗,等吃完了再去添。”   不止是萧晟,连着萧钰和大郎萧寅也添了饭。   糖醋肉炸得外酥里嫩,因着裹了粉去炸的缘故,表面是凹凸不平的,但恰恰就是这种不平滑最妙了!   妙在哪?自然是妙在能挂汁啊,外头那层糖醋汁莹润如琉璃般稳稳锁住肉块,色彩红艳得让人瞧之生津,更别提那股子酸甜交织的浓香了。   糖醋肉刚吃进嘴有点烫,随后酸甜滋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咬开之后,酱汁和肉香轰然迸发,里面的肉块吃起来也是不柴不腻,软嫩喷香。   满嘴如此浓烈的香味反而让人觉得好似少了点什么,赶紧扒拉一口晶莹松软的米饭进去,那种空缺感瞬间就被填补了。   清润的米粒裹挟着酸甜的余韵,咽下去后,那清甜酸香的滋味还在唇齿之间弥漫。   好一个酸甜酥嫩,色亮汁浓啊。   这世上还有比吃到这种极品糖醋肉更幸福的事吗?没有了!   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餍足之色,包括白玉柔。   她怀着身孕本就有些害喜,平日里见着油荤便反胃,偏生对这酸甜口的东西毫无招架之力,盘中的糖醋肉接连送入口中,心头愈发庆幸自己当初跟着二爷进了肃王府的决定是何等的明智之选。   若非攀了这门高枝,凭她那寻常出身,这辈子哪能尝到这等滋味啊。   白玉柔一边用筷子夹着肉,一边借着余光悄悄打量了对面的梁舒雁一眼,心想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便是她后半生的倚仗,她一定要保护好孩子,让他平平安安生下来,这样她这个做娘的,才能在王府安安稳稳坐稳地位。   “我怎地好似闻到酒味?”这时,世子爷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四处看看。   因着是家宴,有孩子在,所以他们是不饮酒的,也没让人备酒。   裴明妙来之前,刘富贵已经给她恶补过这些人的长相。   “你先前是在后院打杂的,接触主子的机会也没多少,我给你说道说道,待到了席上可千万别认错了人。”   刘富贵说世子爷是最像肃王的,确实没说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世子更加年轻一些。   裴明妙说:“回世子爷的话,这道酒香鸭里确实是加了酒。”   她将掀开的锅盖递给身后的丫鬟,接着说:“这酒是借着大火翻炒烧干了,只留下一股透彻的酒香,里头是一点醉人的成分也没有的。”   世子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想着若是加了酒,可断然不敢叫晟儿他们几个沾口。”   有些人家甚至会给刚出生的小孩喂酒,美其名曰能历练酒量,可肃王府向来不兴这等歪风邪气,尤其是自打萧钰身子骨弱了之后,全府上下对子嗣的饮食调养更是细致得紧,若真带了酒气,那万万是不会给孩子吃的。   隔壁桌的萧晟一听这话,顿时生怕自己错失美味,赶紧哐哐哐夹了一大堆鸭肉到自己碗里,堆得满满的,跟一座小山似的,连底下的白米饭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小家伙甚至伸出胳膊圈护住饭碗,那副护食的架势,仿佛生怕谁从他眼皮子底下抢走半块肉。   萧寅好笑地看着自家弟弟:“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萧晟因为要分神护着碗,只空出右手拿筷子,他本就握不大稳这长筷,这会儿急慌慌的,索性弃了筷子,改用小勺子舀起一块带皮的鸭腿,埋下头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这一大口下去,嘴角边都蹭了一圈油亮的酱汁,可小家伙浑然不觉,腮帮子鼓囊囊地一顿狂嚼,含糊不清地冲大哥嚷嚷:“当然吃得完,阿妙姐姐先前做的排骨,那么一大份,我全都给吃完了,一点都不浪费。”   “你先前就吃过这个厨子做的菜?”萧寅好奇。   萧晟点点头:“二婶请我吃的,还有很好吃的饺子,还有面,还有大肉包子,反正好多好多呢,二哥也吃了,只是每次你和爹爹都恰好不在嘿嘿嘿。”   “我说二弟最近这么好像胖了点,原来也吃了不少。”萧寅侧目。   被点到名的萧钰腼腆地笑了笑,随后低下头,极其斯文却使劲地用牙齿撕咬筷子上的鸭肉。   鸭肉酱色深润,薄薄的一层料汁挂在表面和皮骨之间,鸭皮原本多余的肥油早已尽数逼出,这会皱巴巴地吸着汁,放在米饭上,汁水就往下滴落,散发出透着酒香的酱肉香味,丝毫闻不见鸭肉的腥。   萧钰到底胃口小,刚刚吃那么多其实已七八分饱,若是放在往常,能吃到这个程度,他肯定不会再吃了,只是这酒香鸭实在太香,他完全停不下来,鸭肉已经彻底入了味,紧实丰厚而不塞牙,连沾上汁水的米饭都变得格外美味。   “二婶,这个鸭皮也好好吃啊。”萧晟方才那一猛口直接把鸭腿啃去了一半,最外层那软糯多汁的鸭皮险些掉落,小家伙眼疾手快,脑袋往前一凑,一口便将那颤巍巍的鸭皮全数吸溜进了嘴里。   梁舒雁这一顿饭下来都没怎么说话,因为一直在吃,一刻不停歇,此时听闻三郎的话的,她颇为赞同点点头:“不错,确实好吃。”   而且这酒香鸭的酱汁用来拌饭更是一绝,深褐色的酱汁裹着莹润的米饭,好吃到她都想要带回去给老爷子尝一尝,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带裴明妙回国公府!   紧接着,脆皮鸽、清蒸蘑菇酿肉、还有牛腩萝卜也是接二连三地上场了。   一道接一道的珍馐佳肴看得人眼花缭乱,直呼应接不暇。   王妃夹了一块蘑菇酿肉到肃王碗中:“王爷,这顿接风宴您可满意?”   肃王还没吃酿肉,但他知道这新上来的三道菜肯定也是好吃的,他眼角眉梢皆是舒展:“满意,相当满意,王妃辛苦了。”   肃王妃笑了笑,又看向曹侧妃:“表妹呢?可曾吃得惯。”   曹侧妃张了张嘴,还未言语,肃王妃便已经替她说了:“应当也是满意的,我瞧妹妹都多添一碗米饭了。”   曹侧妃又是哼了一声,却无法反驳,菜还没上桌之前,她还盘算着要好好挑刺,可那菜一道接一道端出,每一道都如此美味,她吃都吃不过来,竟忘记了这事。   也不知道王妃上哪弄来这般好手艺的丫鬟。   肃王也看向裴明妙:“今日这主菜全都是你做的?”   裴明妙不卑不亢地点点头:“回王爷的话,这八道主菜确实皆由我做的,只要王爷吃得顺口,我便没白费心思。”   “这鸽子瞧着倒新鲜,只是怎地不曾改刀砍成小块?”曹侧妃挑挑眉,觉得自己怎么样都要挑个刺才行。   裴明妙也很快答道:“这脆皮乳鸽若是砍成块便失了滋味,就是要整只的才能保持口感。”   萧南玉在脆皮乳鸽上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盯上这道菜。   她听完裴明妙的话,用手和筷子去撕扯一小块鸽腿肉,那层薄如蝉翼的脆皮咔擦一声裂开,她眼睁睁看着里头粉嫩的肉汁顺势滴落,在瓷盘里落下一小滩油花。   萧南玉赶紧将鸽腿送入口中,温热的肉汁就滴落在她舌尖上,混着油脂的香味,咬开酥脆的外皮后,肉质细嫩而不失嚼劲。   待咽下嘴里的美味,萧南玉方才腾出嘴来连声赞叹:“难怪不切开,若是切开,只汁水都流出来了,你这想法真是妙!唉,早知道当初父王去江洲就应当带上你一起去的,我们路上猎到许多飞禽走兽,若是交由你处理,这得多好吃啊。”   虽说肃王江洲之行早已带足干粮,但干粮吃多了都是会腻的,他们经过山路便会去捕抓新鲜的猎物打打牙祭。   王妃一眼看穿女儿:“就你长了张馋嘴,若真把这丫头带在路上,只怕你为了多吃几顿现成的,连回京的日子都要带头往后拖上好几日了。”   萧南玉被戳中心思,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肃王的胳膊晃了晃:“父王,既然你如此满意今日的接风宴,是不是应当好好赏赐这个掌勺的丫鬟?”   “这是自然。”肃王点点头,他招了招手,让白公公去办。   白公公是从小就在肃王身边伺候的太监,立马明白肃王的意思,很快便备好一份沉甸甸的锦囊。   裴明妙接过赏赐,这分量她一拿就知道不少,估计比原主这些年在王府里干活所挣的所有月钱都要多了。   “多谢王爷赏赐。”   此时桌上众人已经开始分食脆皮乳鸽,就连刚刚还在挑刺的曹侧妃也连忙抢了一块。   乳鸽本身就小,一人一口便吃完了。   此时肃王又夹起碗中的蘑菇酿肉,只见肥厚的伞盖下塞满了瓷实的肉糜,一口咬下去,细腻绵密的肉香与菌菇独有的山野清鲜交织翻滚。   肉馅吃掉后,剩下的蘑菇味道也不凡。   那蘑菇的褶皱里不知吸饱了多少鲜美的汤汁,随着齿间轻抿,汁水四溢,香得肃王直咂嘴,甚至觉得方才给的那份赏钱有些少了。   今日他心情实在是不错,于是大手一挥,又问裴明妙:“你的手艺确实不错,今日大家都吃得如此开心,我便格外开恩许你一个脸面,除去方才本王赏赐给你的,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裴明妙目光略过玉花阁角落那盆刚摆上去的盆景,垂首道:“承蒙王爷厚爱,若是王爷不嫌弃,不知能否将这盆栽赏赐给我?” [36]36:牛腩萝卜面   玉花阁之所以叫玉花阁,自然是因为此处花木繁盛,王妃最喜欢在此处闲步赏景,所以这次肃王从江洲带回来给她的稀罕盆栽,她也让人放了一盆在这。   听说这花在江洲被称为番椒,艳丽的番果红细长弯,如同一簇簇火焰一般挂在绿叶之间,即使与一众明花贵草摆在一处,那也是丝毫不逊色啊。   不过,这份雅致只是对王妃而言,落入裴明妙眼中,心思便全变了样,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辣椒辣椒,这不就是辣椒吗?可算她找到了!   裴明妙目光亮亮地看着辣椒,其实是透过辣椒在看毛血旺、辣子鸡、泡椒牛肉、剁椒鱼头……   不过王妃不知道啊。   “你也喜欢这个,不过这是本王赠与王妃的,本王无法做主,还得看王妃怎么说。”   所以当肃王说出这番话后,王妃含笑点点头:“这丫头能让王爷吃得如此开心,既然她喜欢这盆栽,那就送给她吧,待会我让人送过去。”   这盆栽足有半人多高,比萧晟还要高出一截,裴明妙自己肯定是搬不动的。   “多谢王妃。”裴明妙立刻道谢。   这个小插曲后,众人的心思重又回到席面上,只是有了裴明妙这主菜,其余菜式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肃王原本还挺喜欢陈玉的手艺,但如今吃着陈玉最拿手的藕片炒肉,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筷子一转,他又夹起一块蘑菇酿肉,这才露出满意一笑。   “方才那丫头是大厨房里?”肃王忽然问。   王妃还没说话,萧南玉忽然笑眯眯地说:“父王父王,你可还记得在江洲途中说过,若我猎得那只兔子便应我一个彩头?当时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今倒想讨个赏,我想把刚才那厨子调到我院里去。”   肃王:“……”我也想啊。   一旁的曹侧妃也按捺不住,笑着开口:“王爷,这丫头挺合我眼缘的,再过几日便是韬儿的生辰,您这个当父王的,总得送个体面些的生辰礼才是。”   萧韬是肃王幼子,如今还未成年,所以是跟着曹侧妃一同居住。   不止是曹侧妃,旁边的世子也是蠢蠢欲动,他方才看到了二郎很喜欢这个厨子做的菜,若是能让她调入自己院中,替钰儿好好调理调理,咳咳,顺便他这个当爹的也蹭上几口吃的,倒是一桩美事。   ……   肃王妃看着桌上一家子各怀心思、七嘴八舌的模样,怎么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她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淡笑着泼下一盆冷水:“你们不必争了,这丫鬟早已归入舒雁名下。”   此言一出,饭桌上顿时一静,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只有早已经接受现实的萧祈正在努力大口扒拉着饭菜,还在琢磨着待会能不能用食盒带一些回去,就放在那冰桶里头存着,想吃的时候让小厮拿出来加热。   其他人还在心里叹气。   在谁名下不好,偏偏是在梁舒雁名下,梁老国公对肃王有救命之恩,别说旁人了,就连肃王自己一听这话,也只能默默将心思压了回去。   玉花阁里的这场风波裴明妙一概不知,她刚回到大厨房,刘富贵和陈玉立刻拉着她问:“如何,主子们可满意?”   “瞧着应当是满意的,王爷还特意赏了银钱。”裴明妙两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刘富贵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锦囊,羡慕得紧啊:“这可比我上回得的赏赐丰厚多了。”   裴明妙笑了笑,又左顾右盼,没见到辣椒,好奇问:“我还向王爷讨赏了一个盆栽,王妃说差人送过来的,这会儿还没到吗?”   刘富贵撇了撇嘴,兴致缺缺:“你讨要这玩意作甚啊?”   倒是陈玉在一旁颇为赞赏地颔了颔首:“阿妙小友果然雅致,正所谓……”   “那个,二位师傅可用过饭了?”裴明妙眼见势头不对,连忙出声打断。   “底下的人倒是吃了,我和老刘哪里有心思用饭。”刘富贵叹了口气,他这没心思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关心裴明妙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担心裴明妙在席面上有什么出言不妥的地方,万一连累他们怎么办呢?   好在这次顺顺利利度过了。   “那刘师傅,要不你擀些面条吧,我们用牛腩煮点面吃。”裴明妙煲了好大一锅牛腩,分成两份后还剩下些,这如果是给三个人配着米饭吃那应当是不够的,可若是煮成面条,一人分上一大碗倒也绰绰有余。   刘富贵一拍大腿:“成,交给我!”   先前试味时他只尝了一块牛腩,那滋味香浓得他连舌头都快香迷糊了,如今听见要吃牛腩面,顿时来了精神。   刘富贵撸起袖子忙不迭地揉面去了。   裴明妙则转身从冰桶里将剩下那半碗牛腩萝卜取了出来。   陈玉本就不是偷奸耍滑的性子,见满屋子人都在忙活,自己反倒闲了下来,便主动开口:“那我呢?阿妙小友有何吩咐尽管说,不然四下皆是忙碌人,独留我一个闲坐着,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裴明妙想了想道:“那便麻烦陈师傅去菜园子摘一把嫩青菜,再顺手掐几根香葱回来,香葱洗净后切成碎末,待会面条出锅了能直接加进去。”   “好嘞。”陈玉应了一声,迈步便往外走去。   很快,面条与青菜齐备。   裴明妙开锅先把面条给煮熟捞起,碧绿的青菜烫好后窝在面条一侧,随后倒入牛腩萝卜和汤水一同滚开,她重新调了料,让牛腩萝卜的底汤滋味保持浓郁醇厚,这才捞起来。   随后又将这深邃酱红的汤汁淋在面条上,颤巍巍的牛腩和吸饱汤汁的萝卜也随之滑落,最后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   裴明妙将大铁勺往案上一搁:“成了。”   刘富贵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立刻端着碗坐到旁边的小桌,他用筷子将面条拌上两拌,筷子空中还停顿了两下。   因为这碗里每一样食材都格外诱人,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从何处下筷。   犹豫片刻,刘富贵终于落筷,夹起了中间那块早已炖得透烂的萝卜。   裴明妙挑的本就是水头极足的新鲜白萝卜,与牛腩慢煨了数个时辰,早就没了半分生涩,卖相几近透明。   至于为什么不是全透明,那自然是因为萝卜已经完全吸足了酱色肉汁,牙齿轻轻一落下去,萝卜便分了开来,吃起来既有萝卜本身的清甜多汁,又饱含牛肉的浓厚脂香,竟比那牛肉本身还要叫人惊艳几分。   刘富贵忍不住啧啧赞叹:“方才试味时,我只顾着尝那块牛腩肉,谁曾想着萝卜竟也能煨出这般滋味。”   牛腩本就是金贵食材,怎么做都不会太差,可这寻常可见的萝卜,也能叫她做得这般回味无穷,足见其炉火纯青的功底了。   “果然啊,牛腩配萝卜,缺一不可,这般双管齐下才算吃得圆满。”刘富贵说着,筷子一伸又夹起一块牛腩,这牛腩也是绝啊,入口软烂却不失弹性,尤其是那带着薄薄油脂的边角,炖透后竟渗出一丝温润的奶香,口感酥糯无比,至于那弹牙的牛筋更是吸饱了浓汁,黏糯弹牙,在齿间迸发出极致的鲜香。   一旁的陈玉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仪态了,用筷子猛地夹起一大筷子面条,那面条根根分明,裹满了酱红透亮的肉汤与油脂,其中还夹杂着几颗葱花,这一大口下去,只觉浓香瞬间炸开,激得浑身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陈玉什么话都没说,毕竟平日里看的诗句他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好香好香好香……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连最底下那颗葱花都没放过,非要用筷子尖尖给戳上来吃进嘴里,陈玉这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长长叹出他脑子里那两个字:“好吃!”   裴明妙也很快吃完一碗牛腩面,但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辣椒,琢磨着是不是被直接送回了自己住的耳房。   于是吃饱喝足后,她揣着沉甸甸的锦囊回到耳房,果然见几个小丫鬟正稀罕地围着辣椒盆栽,却只敢伸着脖子远观,谁也没敢伸手去碰。   “瞧这果子红得真好看,倒像是世子夫人戴的那支赤金红宝石簪子。”   “这是王爷从江洲带回来的,听说是海商弄来的珍贵之物,没想到王妃转手就赏给了阿妙,阿妙可真厉害。”   “那是自然,阿妙手艺这般好,哪个主子会不喜欢她?今日我在玉花阁当差,瞧见贵人们吃得那叫一个欢喜。”   “可不是么,一道比一道诱人,那香味直往鼻子钻,勾得我直咽口水,在旁边馋得不行。”   ……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围成一团,像一群小鸟。   裴明妙见她们围着辣椒看得开心,也没有去打扰,毕竟这些丫鬟算起来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在这个王府里都干了好几年了,难得有个新奇东西看就让她们看吧,反正大家都很克制,没有上手。   直到其中一个丫鬟眼尖瞥见门口的她,众人这才慌忙收了声,齐齐直起身子喊了声:“阿妙。”   裴明妙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丫鬟身上,笑着道:“萍儿,我记得你平日里是在大花园负责打理花木的吧?”   被唤作萍儿的丫鬟忙点了点头,她平日跟着花房师傅仔细伺候着各处院里的名贵盆景,最懂这些娇贵花草的习性。   “那接下来的日子,这番椒便交给你照看,可好?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银钱的,不让你白干。”裴明妙没种过辣椒,她没有经验,怕把这个辣椒给养死了,萍儿是大花园的丫鬟,应该是有点经验的。   谁知萍儿听了连连摆手。   裴明妙还当她是嫌银钱不够,正欲开口再添,却听萍儿羞涩地笑道:“我不要银子,只要你空闲时,给我做点好吃的就成。”   她记得之前裴明妙托春桃做衣服时,就给春桃做过一种油香油香的东西,好像叫什么……油墩子?给她馋得梦见过好几回呢。   裴明妙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大方地应下了:“那成!”   次日清晨醒来。   裴明妙昨晚是打算跟萍儿学习一下这辣椒要怎么样养,然后等她身契到期就带出府,再把辣椒养大养多,那她就可以吃很多好吃辣菜了,比如说,她馋了好久的毛血旺。   一想起那麻辣鲜香的毛血旺,裴明妙便馋虫大动,第二天醒来时,她终究是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摘上面的辣椒。   结果刚摘两颗,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惊呼:“住手!”   裴明妙吓得一激灵,忙回过头去,正对上萍儿瞪圆的眼睛。   原来萍儿昨昨日应下了差事,索性将这株番椒挪到了自己床头附近,为的就是能随时照看着。   “你方才可是在摘这番椒?”萍儿三步并作两步从大通铺上跳了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裴明妙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这盆景虽名义上是赏给她的,可眼下这架势,倒显得她像是偷偷摸摸的贼,下意识便将手往身后一缩,连连摇头:“没,没有啊。”   萍儿狐疑地凑上前,像只小狗似地围着她转了一圈。   裴明妙趁其不备,赶忙将刚刚摘下的两颗辣椒死死攥进袖子里。   等萍儿转过身去检查盆景,裴明妙刚舒了一口气,就听萍儿对着枝头仔细清点了一遍,斩钉截铁道:“不对,少了两颗!”   裴明妙大惊失色:“你连这上头究竟结了多少个辣……番椒都数过?”   萍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既然你将这差事托付给我,我自然得上心,半点都马虎不得的。”否则阿妙不做好吃的给她可怎么办?   见再也瞒不下去,裴明妙只得讪讪地地伸出两只手,掌心里正躺着两枚红得发亮的辣椒。   萍儿顿时瞪大了眼:“你为何要自己摘下来呢?”   裴明妙轻咳一声:“我这不是好奇它能不能入菜吗?先摘两颗试试味,你放心,我自己弄的不怪在你身上,那好吃的保准少不了你。”   萍儿犹豫了下,勉强点头应道:“那,那好吧。”   裴明妙又摘了辣椒。   毛血旺要用干辣椒,所以还得拿去晒一晒。   唉,还别说,这辣椒看着是多,但感觉也就只够做十盆毛血旺的量吧,她一定要好好学习怎么样养辣椒,想办法剪枝扦插,多育出几盆来,日后才能实现真正的辣椒自由。   裴明妙一边想着,一边将部分辣椒放去晒,剩下的就带去大厨房。   今日张采买搞回来两大头刚刚宰杀的猪,刘富贵跟陈玉正在分猪肉呢,旁边那一大盆全都是刚刚分出来的猪杂。   裴明妙立在一旁,看着那堆滑滑溜溜的肉料,若有所思。   两人合力将猪肉收拾停当,陈玉净了净手上的污味,忽听屋里头传来刘富贵一声懊恼的哀叹,引得大家纷纷侧目望去。   “怎么了这是?”   “昨日晚上泡了米,本来想着煮大米饭吃的,阿妙做了牛腩面,就将这事给忘记了,这大米泡了一晚上,都已经软了,你看,这一摸就碎。”刘富贵也是心疼得不行,也不知道这样的大米还能不能煮来吃。   裴明妙顺着望过去,果然盆里的米粒颗颗饱满却已泡得发涨,这种米不是二夫人他们吃的那种矜贵细米,但也算得上是细粮,就这么糟蹋了着实可惜。   她略一思忖,开口道:“刘师傅莫急,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一种做法,便是将大米泡软后磨成米浆,然后上锅蒸,就可以做成一种类似面条的东西。”   刘富贵将信将疑地瞪大了眼:“还能这样搞?老陈,你听说过没?”   陈玉也是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纳闷道:“未曾听闻,阿妙小友,你瞧的究竟是什么奇书?”   裴明妙面不改色地胡诌道:“以前随母亲在外摆摊卖豆腐时,隔壁是个卖旧书的落魄秀才,我闲来无事翻过他几本杂书,就是上头写的,我觉得有意思,便记下来了。”   陈玉捋了捋胡须,深以为然道:“果然,市井之中往往藏着大智慧,这些杂书里记载的手艺门道论起实用处,倒比死读四书五经来得实在。”   刘富贵把那盆大米往她跟前一推:“行了,既然你懂这些门道,这盆就交给你来整了。”   “好嘞。”裴明妙应下,先将浸透的大米仔细淘洗干净,沥去多余的水分,随后全数倒进石磨的漏斗里。   她一只手扶着把手缓缓推动,另一只手时不时往磨眼里添上一点清水。   其实她以前也没亲手推过石磨,不过是曾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古法磨浆的视频,因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凭着残存的记忆依样画葫芦。   她此时心里也没十分把握,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磨缝,直到看见粘稠乳白的米浆顺着石槽潺潺流出,这才松了口气。   翠柳走上前道:“阿妙,要不换我来推吧。”   裴明妙摇了摇头:“不用,你帮我把下头的瓷盆扶稳了,别让米浆溅出来。”她这会儿正觉得磨米浆有意思呢,还想要再玩一玩。   “成,”翠柳便蹲了下来,她闻着鼻尖弥漫的米浆香味,“这石磨磨过面,也磨过茶饼,还磨过豆子,但还是头一次磨米呢。”   裴明妙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吃。”   她也没有亲自做过河粉,只知道有些米是可以的,有些米不行。   裴明妙将磨好的米浆舀出一碗来,加入淀粉混匀之后上锅蒸,白雾腾腾漫出,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个三十秒,接着把凝固的粉皮给刮出来,捡起其中一块尝尝味道。   嗯,不错,米浆厚度均匀,口感柔韧,味道也刚刚好,继续按照这个比例蒸。   裴明妙加快了手脚,将剩下的米浆如法炮制,悉数蒸成了大张的粉皮。   待稍微晾凉后,她取来菜刀,极利落地将粉皮切成手指宽的细条,又抖散开来静置在一旁,防止彼此粘连。   “这就是你说的河粉?”刘富贵好奇地凑了过来。   裴明妙点点头,拿来一个小碗装了两根河粉:“两位师傅要不要尝一尝?”   刘富贵捡起其中一根,直接提起张开嘴巴扔进舌头上,这粉皮薄而柔韧,吃起来滑溜溜的,但咬下去的时候又能感觉到竟带着轻微弹劲。   “味道确实别致,”刘富贵吧唧了两下嘴,随即板起脸来,“只是你也忒小气了些,做这么大一盆,怎么就给我们一人塞了一根?”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呀。   裴明妙笑着说:“这还没好呢,就跟刘师傅您把面条擀出来了一样,那也还要下锅煮完才能吃啊,哪有这样干吃的。”   “我瞧你还上锅了呢,原以为就是能吃的,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刘富贵挠了挠头,他轻咳一声,“你需要我做什么不?趁现在还没正式开始做早膳,我先帮你弄弄,你回头煮好分我半碗就行。”   “那就有劳刘师傅帮我把这些猪内脏清洗干净,我待会儿有大用。”裴明妙指了指那一大盆里的猪内脏。   刘富贵一见那堆东西,脸上的褶子顿时挤到了一起,嫌弃道:“你要这玩意作甚?臭烘烘。”嘴上抱怨着,但他还是将猪杂端出去洗。   陈玉也看了过来,虽然他没有说话,但裴明妙通过他的眼睛看出他的意思了,他也想要帮忙。   裴明妙想了想,拿起那块猪后腿肉,把肥的地方都切掉:“陈师傅,若您有空的话,不如帮我将这猪肉剁成肉糜,回头请您吃河粉。”   “一言为定!”陈玉撸起袖子,哐哐哐开工。   其他杂役们陆陆续续上工,就看见这么一幕,两位大师傅正在哼哧哼哧地忙活,裴明妙悠哉悠哉地炸着蒜头酥。   杂役们:“……”总感觉刘师傅跟陈师傅抢了他们的活啊。   陈玉的刀工相当精湛,他虽身形瘦弱,手腕却极有巧劲,剁出来的肉馅细腻无比,没多会儿就敲打出了筋道,起了胶质。   裴明妙顺势往里头加了点盐淀粉。   陈玉停下手问:“阿妙小友,还要剁吗?”   裴明妙点点头,陈玉就继续剁了,这要换成刘富贵的话,那指定是要多问几句为什么的。   说到刘富贵,他搓洗了大半天的内脏,洗得他腰酸背痛,说实话,他都很久没有干这种事的,平日都是分给手底下的杂役,要不是为了那口河粉,他才不把自己搞得累成狗的样子。   刘富贵将猪杂最后过一遍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端过去给裴明妙。   裴明妙凑近闻了闻,检查过后笑道:“刘师傅您太厉害了,竟能洗得如此干净。”   “那是,我这功夫那都是从小练的,原先我师傅也夸我洗得好,那几个学徒里我洗得最干净,”刘富贵相当自豪,“不过这猪下水跟你要做的河粉有关系?”   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剁猪肉泥的陈玉:“那他这个,也跟河粉有关系?”   裴明妙又点点头。   这下子,刘富贵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他倒是要看看,这弄那么大阵仗的,最后究竟能做出个什么极品美味来!   这会儿,陈玉的肉糜也剁好了,裴明妙让烧火丫鬟用小火烧热一锅水,随后她端过肉糜,往里头加点蒜头酥油水搅匀。   等锅里的水冒出一点热气但又没有到沸腾的程度,她就抓一把猪肉糜,从虎口处挤出圆滚滚的肉丸,紧接着用勺子一挖,顺势放入温水之中。 [37]37:猪肉丸+猪杂河粉   在水温的浸煮下,原本粉粉嫩嫩的肉丸子逐渐变成白色,渐渐地浮飘在水面。   肉丸一颗接着一颗下锅,不一会儿便挤满了整个锅,裴明妙偏头吩咐翠柳将熟了的丸子捞起来,翠柳手里握着长勺,没忍住又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肉肯定是香的,但阿妙做的这个肉丸子它比寻常的肉都要更香上一些,翠柳一时也说不清,就是感觉更鲜……对,更鲜一些!不止是肉的荤香,还有一股鲜味。   翠柳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裴明妙:“大约是我在里头添了点蒜头酥油的缘故吧。”   她正好将最后一个丸子下了锅,洗个手回来的功夫,丸子就已经熟了,裴明妙捞出来,用小碗装了一个给翠柳:“你尝尝,还有点烫,小心点。”   “多谢阿妙。”翠柳接过来,她用力吹了吹,将猪肉丸表面的热气都给吹散,这才一口咬下去,带着肉感的咔擦声在唇齿之间响起。   翠柳脸上的五官因为使了劲皱成一团,她边嚼边呼气,过了会儿嘴里的肉丸子吞下去了,舌尖上还残留着那股余香,“这肉丸子可真弹,跟打了我牙齿一下似的。”   猪肉丸圆润饱满,外皮紧实得很,嚼起来就格外弹韧。   裴明妙被这个形容逗笑了。   翠柳自是意犹未尽的,可低头一瞧碗里只剩了半颗,便有些犹豫地问:“阿妙,这肉丸子应当可以放得久一些吧。”   裴明妙:“可以啊,你想留给春桃吃吗?”   翠柳点了点头:“嗯,那丫头昨夜当值的夜班,这会儿还没醒呢。”   裴明妙:“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翠柳笑了笑:“出门在外的,姐妹两人自然是要互相帮衬扶持的。”   裴明妙又舀起几颗丸子放在那小碗里:“那这半颗你也吃了吧,剩下的留两颗给她尝个鲜好了。”   唉,也就是现在物资有限,她待会还要给萍儿分一点,所以给翠柳她们的也给得抠抠搜搜,每人只有两个,如果是在以后,那她直接给一大碗让人吃个痛快吃个够都行。   饶是如此,翠柳看着碗里漂浮着的三颗完完整整的猪肉丸,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阿妙,多谢你了,我替春桃也谢过你。”   “这有什么,回头我还要劳烦春桃帮我再裁几身夏衫呢。”裴明妙不在意地摆摆手。   “春桃上回还说呢,就盼着你啥时候再让她做衣裳。”翠柳见她记挂着这事,顺势接话。   其实春桃想给裴明妙做衣服,有部分是因为她银钱给得爽快,而且偶尔还会请她吃好吃的,当然,倒也不全然只是因为这些个,她是打心底里崇敬裴明妙的,总觉得裴明妙跟旁人不一样,或许因为裴明妙厉害吧,所以自己做出来的衣裳能让她满意,春桃心里还暗暗高兴了好些日子呢。   “那接下来我可要再麻烦她了。”裴明妙笑着转过身,继续利落地切着案板上的猪杂。   正说着,刘富贵与陈玉也被这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吸引了过来。   陈玉看着大瓷盆里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猪肉丸:“这就是我方才打的肉糜做的?”   裴明妙点点头:“是啊,你们快尝尝如何。”   刘富贵用筷子去夹猪肉丸,也不知是那丸子煮得太滑溜,还是他心里急躁,连着夹了两下竟然都滑了过去,气得他低声啐了一句,索性丢开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   “呵,真够劲道!”刘富贵嚼得脸颊直鼓,腮帮子鼓动的频率都快到要起火星子了。   这玩意吃起来脆脆爽爽的,真有意思!   陈玉也用筷子稳稳夹起一颗尝了,颇为感慨道:“古人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剁了大半天的肉,如今能吃上这么一口神仙滋味,也是值了。”   刘富贵吧砸着嘴巴凑过来,他脑洞大开:“阿妙,这丸子跟方才那米浆河粉有何关系?莫不是要把丸子剖开,中间夹上一条河粉吃?”   他自己说着说着,开始凭空想象起那种口感来。   裴明妙:“……”咋了,馋肉夹馍了?   她将切好的猪杂用姜丝与油水细细腌制,顺手将河粉往沸水里快速地烫了烫,分别捞起放在不同的碗里,这才把一盘猪杂尽数滑入汤中:“刘师傅,很快您就知道了。”   这汤原本就是方才煮肉丸的底汤,带着浓郁醇厚的荤香,灶膛里柴木烧得正旺,大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鲜香不要钱地四处弥漫,那猪杂下去翻滚两下就变了颜色,这东西最讲究火候,千万不能煮久,否则便要老得咬不动了。   裴明妙手脚极快,眨眼功夫便将猪杂全部捞起,细细铺在河粉上,又拨了几颗滚圆的猪肉丸在一旁,撒上一把碧绿的水芹末,再舀上一大勺滚亮鲜亮的底汤,最后倒入一大勺炸得金黄喷香的蒜头酥油。   裴明妙深深地吸了口气:“成了!”香啊!   她叫了两声,发现没有人应,转过头,就见一瘦一胖的陈玉跟刘富贵表情动作一致,皆是目瞪口呆、震在原地的模样。   裴明妙挑眉:“你们不吃啊?”   “吃啊!吃啊!当然吃!”   话音还未完全落完,二人已各自捧过大碗,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裴明妙刚要去拿筷子,眼角余光瞥见萍儿来了,便替她也煮了一碗。   这种汤河粉煮起来非常快,一分钟不到就煮好了。   萍儿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恍恍惚惚的,跟做梦一样,虽然她心心念念惦记着阿妙给她做好东西吃,但没想到能这么好啊,这满满一大碗肉啊,全是她没有吃过的新鲜玩意。   “阿妙!多谢你啊!那我去吃了,放心,你的番椒我定然给你看得好好的,我有事它都不会有事!”   裴明妙无奈笑了笑,她看着萍儿走出大厨房,估计是去外头吃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坐到陈玉对面,刚坐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她愣住了。   陈玉与刘富贵面前的碗竟已见了底,只剩薄薄一层汤汤水水和细碎猪杂,不是吧?这才过了多久,她记得每个人的量是一样的,绝对不存在他们那两份比较少的情况。   裴明妙:“你们这也吃太快了。”   刘富贵头埋在碗里又呼噜噜两下,等把嘴里的美味吞下下肚,他才舍得趁着这个空档说两句话:“太好吃了!”好吃到他拦不住自己这张嘴啊。   这河粉好吃,肉丸子好吃,万万没想到凑一起加上猪下水也能那么香。   从前一提到猪下水,那第一反应都是腥臭味,可这到了这丫头手里竟然变成世间难寻的至香美味。   这一整碗,就没有难吃的东西,连汤他都要喝个干净,刘富贵舀起一勺清澈见底的汤水,汤水里面有细细碎碎的芹菜,下肚之后真是说不出的踏实满足。   给陈师傅也都给香得词库宕机了,只会端起碗,将一些底下的肉渣渣刮进嘴里,将勺子都要舔过一遍这才罢休。   陈玉感慨:“原来米浆做成面条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咱们从前竟然都没有想到过这种做法。”   刘富贵:“唉,错了,依我看,既然是米浆磨出来的,自然不能叫做面条,应该叫做米条。”   裴明妙呛了一下,赶紧吃一块粉肠缓一缓。   粉肠脆嫩爽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久没吃猪杂了,还是说这古代的猪肉确实更好一些,总觉得比她以前吃过的猪杂都要香。   裴明妙才刚搁下筷子,外间便传来一阵轻响,夏乡挑帘走了进来,目光扫看一圈:“阿妙,二夫人的早膳还未做吗?”   平日这时候午膳早已准备妥当,夏乡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裴明妙起身:“今日的早膳做起来很快,我就想着等你来了再做,待会儿我跟你去一趟芳洲院吧。”   裴明妙刚开始打算就只给梁舒雁放猪肉丸的,可转念一想,这汤河粉最妙的就是那几样鲜爽的猪杂碎啊,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烫些猪杂加进去,到时候亲自去梁舒雁解释下就是了。   她看得出来,这二夫人也是个爱吃的。   “好。”夏乡点点头,“三少爷跟二少爷今日也过来陪二夫人用早膳,阿妙姑娘做多点。”   陈玉闻言动作一顿,诧异道:“二少爷也在芳洲院?二少爷不是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吗?”   夏乡抿嘴轻笑:“可不是嘛,大家都觉得稀罕,二少爷多半也是冲着阿妙姑娘的手艺来的。”   刘富贵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架势,毕竟连王爷王妃都喜欢阿妙的手艺呢,府中还有谁喜欢他都不惊讶,刚开始他还会酸,现在已经酸不过来了。   裴明妙跟着夏乡一路往芳洲院走去,才刚到院门口,便隔着池塘与假山石,看到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萧钰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端坐在石凳上,腰背也挺得板正。   而坐在对面的梁舒雁与萧晟可就没这般好定力了,跟认认真真的萧钰不同,两人可以说得上格外懒散,表情甚至透着点痛不欲生。   梁舒雁是武将之女,家里打小就没有书香氛围,萧晟年纪小,正是屁股长刺坐不住的年纪。   今日萧晟跟萧钰一起来芳洲院,萧钰掏出三本书,说不要浪费清晨大好时光,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等早膳过来。   梁舒雁虽然不爱读书,却也深知读书明理的道理,当今圣上也是极看重寒窗苦读的士子,身为长辈她自然不好开口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陪着装模作样。   梁舒雁满脸痛苦面具,余光瞥见夏乡跟裴明妙,脸上的阴霾这才瞬间一扫而空,将书本啪地一声合上:“二郎,早膳来了,咱们先吃了再说吧,吃饱才有力气念书啊。”   二郎早晨向来习惯先阅书一个时辰才用早膳,这会儿一半时间都还没过,但他想到二婶的丫鬟那手艺,悄悄地咽了咽唾沫,破例点点头。   “你怎么也来了。”梁舒雁笑着看向裴明妙,又转向食盒,“今日是什么好东西?”   “回夫人,是猪杂河粉,”裴明妙帮着夏乡将河粉端出来,“这河粉里加了猪下水,我知道夫人从前几乎是不吃猪下水的,所以想特意来与夫人说,这猪杂我已处理干净,大可放心吃,绝对不会有腥味。”   “之前不吃猪下水,那是别人处理不好,既是你经的手,我自然信得过,”梁舒雁嗓音轻扬,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巧的、正方形的部位,“这黑乎乎的是何物。”   裴明妙:“猪红,也就是猪的血。”   梁舒雁惊讶:“猪血是一块一块的吗?我怎么记得跟人血一样啊。”她曾经在边关大营里见过人杀猪放血的,可不是这副模样。”   裴明妙笑着说:“生血自然是流散的,煮熟之后就凝固了呀。”   “对哦。”梁舒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说话的这会功夫,猪血正好到了刚好食用的温度,她将猪血送入口中,刚一碰到唇齿便感觉到猪血表面有种紧绷感,轻轻一抿,内里却嫩滑得如同豆腐一般,偏生又比豆腐多了几分弹牙口感。   梁舒雁眼睛亮起,她又夹起一个部位。   裴明妙看了看:“猪心。”   猪心被裴明妙切成薄片,落水烫熟之后口感紧实劲韧,特别有嚼头,因为烫得有些打卷,所以梁舒雁吃进嘴里,猪心片里头还锁着一小汪鲜甜的肉汤,猪心随着咀嚼的频率也越来越香,到最后满嘴都是那种纯粹的肉香味。   和猪心口感有点相似的还有粉肠,不过粉肠还带着一点粉糯,但同样都是越嚼肉香越浓厚的那种。   裴明妙还切了点精瘦肉进去,瘦肉极薄,表面挂着薄薄的油花,香而不腻,几乎入口即化。   梁舒雁一口咬下那圆滚扎实的猪肉丸,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又是取自猪身上的哪一处?”   裴明妙笑着说:“回夫人,这是将上好的精瘦肉细细剁成肉泥,反复震打上劲后下锅煮熟的猪肉丸。”   梁舒雁听完,顺势将剩下的半颗一口吞了下去,赞道:“这丸子做得相当好吃。”   萧晟用力点着小脑袋:“这个比以前晟儿吃过的肉丸子都要香。”   刘富贵之前也做过肉丸,不过他是简单剁成肉碎团了团就下锅去滚烫的,裴明妙做的这个更加劲道,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吃着更有趣,也更美味,咬下去汁水四溢,香得不行。   梁舒雁又夹起一片猪杂问:“阿妙,这个又是何物?”   “这是猪肝。”话题来到这里,裴明妙便说,“二夫人,我中午替您添一道番椒炒猪肝如何?”   “番椒?那不是昨日王妃赏赐给你的盆栽吗?”梁舒雁微微一怔。   裴明妙点点头:“正是,我昨天尝了尝上头的一个果子,发现这番椒果子味道辛辣,甚至比茱萸的辣味还要香上几分,所以便想着不如试着用来炒一炒菜。”   梁舒雁经她一提醒,顿时想起之前吃过的凉拌素菜与油泼面,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香辣气味确实让人欲罢不能,她当即颔首道:“行,若真能做得出彩,本夫人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梁舒雁说完后,筷子往下一伸,这下她终于夹起河粉了。   方才上头满满当当一大堆料,底下的河粉根本看不到。   “这应当不是猪的部位吧?”梁舒雁还是有点常识的。   裴明妙眼睛弯了弯:“这是用米浆做的河粉,我想着二夫人应该也吃惯面条了,便想着换个新奇的吃法,于是用了此物来代替。”   雪白的河粉浸在浓郁的底汤里,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还透着淡淡润润的米香味,随着上头的猪杂渐渐见底宽松,便在碗底微微荡漾开来,梁舒雁夹起来时,上面还挂满汤汁,她哧溜一声吸进嘴里滑溜溜的,味道带着汤头的清鲜,实在是过瘾。   “确实新鲜!我从来吃过这种。”河粉柔滑,猪杂鲜脆,猪肉丸弹牙,梁舒雁这一顿用得心情舒畅,连带着看什么都分外顺眼,她都等不及到中午,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立刻递上一个小锦囊。   “多谢夫人。”裴明妙含笑双手接了。   梁舒雁问萧钰:“二郎,这猪肉河粉可好吃?”   萧钰点点头:“脆的,嫩的,弹的,滑的,绵的,韧的,滋味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实在是人间美味。”   梁舒雁故意逗萧钰:“那依你之见,是吃这个河粉更好呢?还是看书更好呢?”   萧钰略一思索,便面不改色道:“河粉满足身体口腹之欲,诗书丰盈精神之需,两者皆是缺一不可。”   梁舒雁:“……”跟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说不到一起。   萧钰其实没比萧晟大几岁,大抵是身体原因,无法像萧晟那样跑来跑去,便整日浸淫在书籍里,举止投足间反倒添了几分超乎年纪的肃然,活脱脱像个老神在在的小夫子。   “今日叨扰二婶用膳,实有些过意不去,”萧钰拱了拱手温声道,“做侄儿的无以报答,改日愿将珍藏的一册名贵书本相赠,以谢二婶款待。”   送书?你这是感谢吗?你这是恩将仇报!   梁舒雁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低头将河粉,猪肉丸,还有猪杂一并捞起大口吞咽,看啥书啊,吃饱喝足才是最重要,不过……   梁舒雁嘴里咬着块脆生生的猪心忽地顿住,狐疑地抬起头来,怎么打刚才起,就总觉着后背有一道鬼鬼祟祟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她蹙着眉回首望去,只见远处的树叶好似随风飘了下,然后也没有别的异常了,梁舒雁只当是自己敏感了,又低下头继续吃。   方才晃荡两下的树枝后面,萧祈正死死捂着胸口,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跟在他旁边的小六纳闷道:“二爷,为何咱们要鬼鬼祟祟的?若您也想要吃,和夫人说一声便是,凭夫人的性子,总不至于连碗面汤都不舍得让您尝的。”   “你懂个屁!”萧祈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若搁在从前倒也罢了,可自打玉柔进了府,他与梁舒雁接连大吵了几场,如今两人本就势同水火,关系僵得像冰山一般。   而且若是让梁舒雁知道他如此嘴馋她丫鬟做的饭菜,少不了要拿捏他。   萧祈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可以偷吃的位置,加上今日的是带汤的食物,更是没法偷偷拿,于是只得放弃,他一挥袖子,让小六去小厨房让人焖一锅米饭,随后他回到自己屋子,将放在冰块旁的食盒取出来。   这都是昨日他从宴席上打包回来的。   他堂堂王府公子,何曾干过这等搜罗剩菜的事啊?往日在天香楼吃席,那些山珍海味,就算他一筷子都没动的,那也是直接就不要了,连眼角都不带多扫一下。   这还是他头一次打包,他们这桌打包完,还去把小孩子桌的也打包了。   其实用打包也不算准确,打包一般是收尾的意思,萧祈这食盒里有两个蘑菇酿肉那还是从萧晟口中抢过来的,再晚一点就要进萧晟肚子里了。   饶是这样,每样菜也就只有一两口的量。   萧祈提着食盒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加热,唯恐被那些个下人偷吃去,等这些剩菜复了热完,又叫人添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进去,这才重新装回食盒,拎着出去。   走出小厨房,路过池边亭子,萧祈目光偏就和梁舒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祈冷哼一声,抬着下巴往前走。   梁舒雁:“……”   梁舒雁看着萧祈走出芳洲院的背影,一时难以言喻心中是何滋味。   她一看就知道,萧祈是要去找白姨娘,这个男人只喜欢貌美柔弱的女子,而她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横竖都不对这人的胃口,想到这,她一阵揪心地难受。   不过吧,梁舒雁忽然意识到,若不是此时忽然见到他,自己这段时间,差点都要忘记萧祈已经搬回芳洲院了……   梁舒雁正想着事,衣袖被萧晟拉着扯了扯:“二婶婶,咱们去放风筝。”   “行啊,走。”梁舒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   “二婶,你能放多高,有没有树那么高。”   “树才多高啊,我还能放到天上去,让风筝飞得和云彩那么高,我还能骑着马放风筝呢,改日得空,二婶带你上城外马场去见识见识!”   “哇!二婶!你也太厉害了!”   ……   杏花苑。   “二爷,您来了。”白玉柔笑着站起身。   “嗯,可曾吃过了?”萧祈放下手中的食盒。   “中午大厨房做了猪肘卷,倒是用了些,只是这几日腹中孩儿折腾得紧,总有些犯恶心。”白玉柔用手绢掩唇,微蹙秀眉。   萧祈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笑着说:“依这动静,只怕是个不安分的小子,对了,昨日父王接风宴上的菜可合胃口?我特意命人留了几样精致的余菜,一起用吧。”   经他这么一说,白玉柔倒真勾起了几分馋意,朱唇微翘:“昨日宴席结束后,妾身隐约听见世子爷说这厨娘难请,不曾想还能尝到她做的菜,还是二爷有面子,那妾身可得沾沾二爷的光了。”   萧祈掀开食盒的动作一顿,随后轻咳一声:“或许是来的路上颠簸,这饭菜都混成一团了,不过味道是一样的,虽说害喜胃口容易不好,但你也要多吃点,可别饿着了腹中的骨肉。” [38]38:辣炒猪肝+黄瓜炒肉片   他尝着嘴里的美味,忍不住叹了声:“若那丫鬟能在我名下就好了。”   那他日后便能天天吃上此等珍馐,这日子过得当真比神仙还要痛快啊。   可惜啊,连父王跟妹妹都没机会,他就更没指望了。   白玉柔听见这话,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萧祈惦记的虽是裴明妙的手艺,可听在白玉柔耳中却完全变了样,她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难受的酸涩。   虽说她眼下有着身孕傍身,但也因此不好侍寝,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二爷瞧上了旁人可该如何是好?那做菜的丫鬟她远远瞧过一眼,模样也是相当标致的,现在腹中孩儿还未出世,她在这府里唯一的倚仗就只有二爷了……   “二爷,妾身从前在娘家时吃惯了母亲做的炒笋,这些日子心里总惦记着这口,不知二爷能否开恩,让我娘亲入府小住几日?”白玉柔仰起脸看向萧祈,温声软语地哀求道。   萧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想到她胃口不佳的事,便说:“行吧,过几日我同母亲说一声看看。”   白玉柔笑着说:“多谢二爷体恤。”   ……   大厨房里。   裴明妙开始张罗着杂役们的早膳。   河粉是没有了,杂役们吃的是面。   刚开始刘富贵还帮着揉一揉面条,不过大概是因为今天已经吃过猪杂河粉,没有其他动力驱使他,他没揉两下便甩手让给阿牛来干了。   阿牛倒是干得格外痛快,一想到等会儿又能吃上阿妙姑娘做的……叫什么来着,对了,猪杂面!他现在浑身上下顿时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裴明妙将猪肝拿出来,其他猪杂则全都切成片和姜丝一起腌了腌,揉好的面条在滚水里翻滚两下便迅速捞起放在碗里,最后舀上满满一大勺滚烫鲜香的猪杂汤。   虽说杂役们吃的猪杂面是没有猪肉丸的,但底汤肉香味那么足,再加上猪杂也处理得爽脆鲜美,所有人都吃得一本满足,恨不得将脸埋在碗里都舔干净了这才罢休。   再说那萧晟和萧钰。   用过早膳后,萧晟便兴致勃勃地陪着梁舒雁在王府后山放风筝。   萧钰虽说最近胃口变好了些,可常年亏空的身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跑跑跳跳这些对他来说还不是易事,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亭子看着,忽地听见有人唤他,转头一瞧,只见一道俏丽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萧钰看清来人,温声颔首道:“小姑姑。”   “你一个人坐这儿发什么呆呢?”萧南玉跨步进了亭子,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方向望去。   萧钰顺势答道:“二婶正带着晟儿放风筝,我在等他们回来。”   萧南玉看见那两人了,她又左右张望下:“咦,竟没看到二哥。”   萧钰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这话,他虽常年不出门,却在与祖母、母亲用膳时听到过一些二婶与二叔关系不和的事。   萧南玉支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梁舒雁。   二嫂入门没多久,她找她聊过,直言她与二哥不合适,两人再这样纠缠折磨下去只不过是两败俱伤。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就这么在她二哥上吊死呢?虽然二哥是她亲哥,但她也必须承认,他这那般风流浪荡的性子,对女子来说,实在算不得良人。   只可惜,当年的二嫂满心满眼都是二哥,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之后几年也是一心扑在二哥身上,与府中其他人都没什么交流。   这次难得看见她是和萧晟在一起,而不是缠在二哥身边,实在是稀罕啊。   萧南玉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转头:“等等,这早膳时辰刚过不久,你们瞧着倒像是已经跟二嫂一起玩了好一会,难不成……你们今个的早膳是跟二嫂一块儿用的?”   萧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正是。”   萧南玉急急追问:“可是昨日接风宴上的那个厨娘做的?快跟我说说,你们都吃了什么好东西?”   “是阿妙姐姐做的,”萧钰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阿妙姐姐今日做的是猪下水,说来也怪,从前都觉得这是不入流的腌臜之物,可到了她手里却化腐朽为神奇,不仅半点腥臭也无,反而透着一股鲜美,她把猪下水同一种用米浆制成的河粉在一块儿煮了煮,做法倒跟平日里煮面似的。”   说到最后,他向来沉静的眼里竟也情不自禁地浮起几分意犹未尽的馋意。   旁边的萧南玉听得满脸都是艳羡:“全是我闻所未闻的新鲜吃法……”说着,她又泄气地撇了撇嘴,“唉,当小孩子倒好,还能理直气壮去蹭饭。”   她若再小一点,她也要去找二嫂蹭吃的,可惜啊。   等梁舒雁跟萧晟放完风筝回来,萧南玉已经先一步起身离去了。   她去找了肃王。   “父王,”萧南玉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槛,手里稳稳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父王刚从江洲回来又要操劳公务着实是辛苦了,女儿特意亲手泡了盏茶水,给您消消疲倦。”   肃王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斜睨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说吧,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呢?”   萧南玉见心思被戳破,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道:“女儿是为了昨日接风宴上那个厨娘来的。”   肃王一听,顿时了然地摇了摇头:“你该不会还想着把那丫鬟要到自己院里去吧?那可不成,那是你二嫂屋里的人,这些年咱们家对你二嫂本就有所亏欠,总不能连她院里的一个丫鬟都要抢走。”   连他自己都歇了这份心思。   “父王放心,这道理女儿懂的,”萧南玉说出自己的打算,“女儿是想着,不如咱们在府外张贴告示,广招天下能士,重金聘请厨艺好的高手入府,您觉得这主意如何?”   肃王:“你当好厨子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厨艺好的厨子要不在皇宫,要不就在天香楼挂牌。”   “我看皇宫跟天香楼的厨子也不是顶顶好的,”之前萧南玉没吃过裴明妙做的菜就算了,如今尝过之后,那对比可太明显了,“听说这个阿妙原先家里就是个卖豆腐的,偏生能有一手这般绝妙的厨艺,应当是从小在市井里耳濡目染,跟着各路小摊贩学出来的,这说明什么?这叫高手在民间啊!咱们只要肯出大价钱,保不齐就能在民间寻到一个不输给阿妙的人。”   肃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   “好父王,您就答应女儿嘛!”萧南玉见状立刻软下嗓音,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那阿妙是二嫂的人,我吃不到她做的好东西,只能眼巴巴干馋着,二郎方才还跟我念叨呢,说今天早膳阿妙做了什么猪杂河粉,那味道香得不行,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天香楼,女儿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稀罕的吃法。”   萧南玉开始畅想未来:“等女儿找到与阿妙厨艺一样好的厨子,就安顿在我的小厨房里,让他一日三餐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到时候,女儿必定让人多备上一份,专门孝敬给父王和母亲。”   还别说,听到最后一句话,肃王真是有些心动了。   那厨娘既是儿媳妇的人,他们确实不好使唤,可若是女儿的人,那就不同了。   肃王沉吟片刻,终于应允了:“行,我答应了,这事再跟你母亲说一声吧。”   既然是重金聘请,那自然是要出银子的,而府中账目素来是王妃在管的。   萧南玉一听当即雀跃地跳起来“我就知道父王最好了!”   得了准话,萧南玉片刻也不耽搁,快步往静雅堂赶去,恰好此时,朱素君也在堂中。   朱素君听完萧南玉的话,笑了笑:“四妹这想法倒是新奇,只是这招揽来的厨子千千万,你又凭什么断定能碰上个跟阿妙一般手艺的?”   这个萧南玉早已经想好了:“这有何难,自然是让人当场做几道菜,能做出阿妙那个味道,这才聘请入府啊。”   王妃听了忍俊不禁,在她看来,这世上要想再寻出一个能同那阿妙丫头相提并论的厨子,只怕难如登天。   那丫头不仅手头功夫炉火纯青,最难得的是脑子里总有些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巧思,这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不过,见女儿这般有兴致,王妃自然不忍拂了她的意:“行,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放手去折腾吧,需要多少银子直接去库房取便是。”   萧南玉笑着说:“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眼下不过是要先请人张贴告示,不过试菜的时候需要各种食材,这事还得让府中的采买去办。”   王府里负责采购食材的正是张采买。   所以这消息张采买知道后,刘富贵自然也是知道了。   刘富贵听说这件事时,当场就震惊得从椅子上蹦起来:“什么?府中又要招厨子?”   这有了个阿妙也就罢了,这怎么还要来人啊?他大厨房一把手的地位不会稳不住了吧?   张采买夹起一颗酸豆角塞进嘴里,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富贵坐下来,别一惊一乍的:“慌什么,不是咱们这大厨房要进人,是四小姐自个儿心血来潮,要给她的小厨房招人,听说还要在民间广撒网,非要找个厨艺能跟阿妙一般好的呢。”   “这能找到吗?”刘富贵看了一眼厨房里头正在处理猪肝的裴明妙,算了算了,只要不是往大厨房里头塞人就成。   刘富贵坐了回去,又同张采买唠嗑了两句,马上要到准备午膳的时间,这才拍拍手起身忙活去了。   厨房里,裴明妙已经将猪肝抓洗得毫无血腥之气,随后又加了葱姜水、盐还有绿豆粉等调味料下去仔细地抓均匀了,让猪肝的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浆液。   案板上的辣椒、生姜、蒜瓣、蒜苗叶一字排开,裴明妙在把猪肝下锅之前,特意跟烧火的小丫鬟说:“灶底的火气还要再旺些,不用烧很久,够猛就成。”   小丫鬟闻言,丢掉手中粗重的木柴,抓过一把晒得干燥蓬松的干草往灶膛里一塞,那干草滋啦滋啦噼里啪啦,火势瞬间就大起来,烧得又快又急。   “阿妙,这样大够了吗?”   裴明妙低头看一眼:“还要再大一些。”   小丫鬟闻言又添了一把干草,裴明妙这才点点头,往冒着白烟大铁锅里加油倒入姜蒜辣椒,香味在热油中爆发出来,她端起碗倾斜一倒,让滑溜溜的猪肝滋啦一声落在铁锅里。   炒猪肝这种东西那手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大火烧得最旺盛的时候快速翻炒,眨眼的功夫,锅里的猪肝就已经变了颜色,醇厚的脂香随烟气飘散而出,裴明妙顺着锅边一圈淋入调好的料汁,接着撒上一把蒜苗青叶,利索地一颠勺,出锅!   刚盛出来的炒猪肝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的锅气,跟才从火堆里掏出来的一样,表面泛着一层滚烫诱人的油亮光泽。   试菜的时候,一人一筷子炒猪肝。   猪肝被裴明妙切得薄如蝉翼,表面裹着一层浓郁的酱辣香。   猪肝这东西吧,很多人对它是又爱又恨,爱恨之别来源于它被做成什么样的。   要是没处理好,切得厚厚的,一口咬下去,苦腥得让人直皱眉头的,那种肯定就是恨了。   若是薄得刚刚好,又完全去除异味,用大火爆炒得香喷喷的,那可就让人爱到了骨子里,吃起来能配至少两碗饭吃呢。   裴明妙炒的猪肝,很明显就是后者,猪肝夹起来的时候,还跟跷跷板一样,两头都颠了颠,晃了晃。   刘富贵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浓郁厚重的酱汁先在舌尖散开,接踵而来的便是猪肝那极致鲜嫩的口感,又嫩又香,唯一的坏处就是太少了,这么一口下去,一点都没有被满足到,反而胃口是被吊起来了。   “妙啊,当真绝了!”刘富贵赞不绝口,猪肝用大火炒,竟跟煮在汤里的一样嫩滑无比,又因为柴草烧得猛,炒出来的猪肝还带着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火气。   “确实美味至极,而且还有种分外神奇的滋味,我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如同吃了茱萸一般,只是这里头看着也没有茱萸啊,”陈玉目光在炒猪肝上面巡视一圈,有些好奇地夹起一颗辣椒:“阿妙小友,此为何物啊?”   刘富贵也看了看,这猪肝里头的蒜苗姜之类的他都认识,唯独这个让他感到分外陌生。   裴明妙笑着解释道:“这是番椒,先前王爷王妃赏赐了我一个盆栽,我看上头的果实格外漂亮,就摘下来尝了尝是什么滋味的,发现如同茱萸一样,而且味道还要比茱萸更香几分,更重要的是怎么煮都不会发苦,所以我就想着可以用来做菜。”   刘富贵:“……”   刘富贵啧啧两声感慨:“我听说四小姐现如今到处在找跟你厨艺一样厉害的厨师,我看是找不到了,哪个人能像你这般,主子们赏赐的盆栽果子都要摘下来尝尝用来做菜。”而且还做得这般好吃。   陈玉由衷赞叹:“当真是别出心裁,后生可畏啊。”   裴明妙笑着又炒了一道黄瓜肉片,连同那盘爆炒猪肝一并仔细收进食盒里。   “两位师傅,那我就先走了。”裴明妙跟梁舒雁说好了,不用夏乡来一趟,她做完午膳就给送到芳洲院去。   “去吧去吧。”刘富贵摆摆手,他也开始琢磨了,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好好表现一番,看看能不能得了主子的喜欢,也讨一份番椒盆栽过来?   裴明妙走进芳洲院,赵嬷嬷在院门口站着:“阿妙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小姐正盼着呢,这会儿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眼下正是初夏时节,日头已经透着几分燥热,可一跨进屋子,却迎面一股凉气,一旁的大瓷盘里头垒着几块大冰块,两个丫鬟摇着一个类似风扇一样的东西,转叶将冰凉的风柔柔地带出,吹得人相当舒爽惬意,这跟吹空调也没啥区别了。   “快让我看看你说的炒猪肝是怎么样的。”梁舒雁陪萧晟放风筝耗费不少力气,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她看着裴明妙将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时的眼睛简直在冒着精光。   两道菜裴明妙都下了辣椒,不过用量有点不同而已,炒猪肝比较多一点,霸道浓烈的辣椒香味混着酱香和内脏那种独特的肉香味;黄瓜炒肉片的辣椒就只是点到即止提个味,所以这样闻起来更多是黄瓜清润酱香。   梁舒雁惦记着裴明妙说的番椒炒猪肝整整一上午,因为早膳吃过猪肝,但番椒这东西她还真没有吃过,所以此时满脑子都是番椒番椒,这筷子伸出去,竟是鬼使神差地先夹起一颗红彤彤的番椒。   裴明妙还没来得及说话提醒,梁舒雁已经将这辣椒吃进嘴里,牙齿一咬下去,一股犹如火焰般的辛灼在舌尖轰然炸开。   好在这是同肉片一并爆炒过的,番椒里浸透了荤油的风味,吃起来就不止是火辣辣,而是又香又辣,这滋味给梁舒雁整得双眼睛微微一颤,眼角竟生生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候在一旁的赵嬷嬷脸色微变,刚要迈步上前察看,却见梁舒雁眼疾手快地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饭死死将那股辣劲压了下去,她抬起略红的唇,赞扬道:“嘶……好生猛烈的辣劲,可吃着又还挺香的。”   赵嬷嬷这才停住脚步。   裴明妙笑得有些无奈,开口解释道:“二夫人,这番椒原本是用来同猪肝相佐以增风味的,就跟里头的姜蒜一样,一般是不兴直接嚼的。”   “可它真是很好吃啊。”梁舒雁夹起一片猪肝,为番椒正名,就是稍微辣了点,所以她现在要吃点别的来压一压嘴里的火热。   裴明妙:“……”好吧,看样子这二夫人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嗜辣之人啊。   猪肝经过烈火烹烧,边缘处微微卷起带着几分焦脆,但裴明妙提前用绿豆粉腌封表面,所以肉汁还是被锁在里头,薄嫩的猪肝带着轻微的弹牙,随着咀嚼的动作,里头的肉汁弥漫出来,与外头表层的料汁交织在一起越嚼越香,等吞咽下去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醇厚粉糯的味道,那是一种极为绵密的肝香。   “还别说,猪肝真是挺好吃的,又弹又嫩又滑,”梁舒雁点点头,她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裴明妙,问,“你用过午膳了吗?”   裴明妙摇摇头,她这次来找梁舒雁,是还有点其他事的,想快点落实下来,所以炒完就直接端过来了。   梁舒雁当即扬声吩咐道:“既没用过,那就坐下来同我一道吃些。”   这要是换做现代,裴明妙肯定直接坐下来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古代,这样那样的规矩多,她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这时,梁舒雁已经让人备好一副碗筷。   “原本三郎要过来同我一起用膳的,只是他早上只顾着与我放风筝,竟然忘记做夫子留给他的功课,这会儿被大嫂罚在书房里,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我还让你多添了米饭过来,你若不一起吃,那就浪费了,你不许拒绝,这种好事,别人可求都求不来。”其实梁舒雁觉得自己配着这个香喷喷的炒猪肝,是可以将两人份的米饭都吃完的,只是她的肚子还有赵嬷嬷不允许啊。   裴明妙听完,便坐了下来:“那多谢二夫人了。”   因着炒猪肝好吃,梁舒雁刚开始一直在夹炒猪肝,辣椒的辣和蒜苗的辛正好可以中和猪肝的腻味,这一口她吃得满嘴生香,嘴里全是不同的味道,鲜香、酱浓、肉滑、辣猛!   她哐哐哐地就干掉大半碗饭,然后看见裴明妙在夹炒黄瓜,她这才猛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一道菜呢。   黄瓜炒肉倒是挺常见的,不过裴明妙炒的这个卖相格外惹眼,黄瓜亮晶晶的,斜切成均匀的薄片,同样吸饱了肉香跟酱汁,因为加了辣椒的缘故,还有点辣味,吃起来时又保持着黄瓜本身的爽脆,清甜中混着一点咸鲜辣香,着实独特。   “怎么连寻常的黄瓜炒肉,到了你手里也能比旁人做的好吃这么多。”梁舒雁忍不住发出感慨。   裴明妙立刻说:“或许是因为我放了番椒的缘故吧。”   “这番椒当真是开胃的妙物,虽然茱萸也是辣味,却远不及番椒来得过瘾。”梁舒雁不是厨子,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作为一个食客在点评,“往后你在菜里都下番椒吧。”   “这番椒虽好,却也不是什么菜都能下的,有些菜色放了是锦上添花,有些却失了本味,还是得看食材的特点来配,”裴明妙笑了笑,又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看见二夫人吃得那么开心,我也打心眼里高兴,只可惜王妃赐予我的番椒盆栽上面的果实也不多了,不知道还能做几顿。”   什么?   也就是说,这样好吃的、用番椒做成的菜,可能再吃几顿就没有了?   梁舒雁心一下凉了半截,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肯定还有办法的。   梁舒雁想了想,当即有了打算:“这番椒是从江洲那边来,江洲的海商手上应当也有不少,这样,我修书一封,让曾祖父派人快马加鞭去江洲大量搜罗。”   裴明妙要的就是这个啊!   自己种辣椒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前期还是买现成的比较方便。   裴明妙微笑:“那便多谢二夫人了,我一定会好好研究这番椒,做出更多的番椒美食献给二夫人享用。”顺带她也蹭一蹭,跟着享用享用。   梁舒雁对她这般通透懂事的觉悟极为受用,当即给身侧的赵嬷嬷递了个眼色,赵嬷嬷会意,又赏了裴明妙一个小锦囊。   裴明妙谢过之后,梁舒雁这才夹起黄瓜里的肉片吃进嘴里。   这肉片口感也是嫩嫩的,但却不失肉香,瘦肉带着边缘那一点点的肥肉口感极佳,挂在上头的酱汁像是将整道菜的精华都吸收进去,鲜美浓郁。   中午这一顿饭,梁舒雁吃得相当满足,肚子都微微撑起,搁下筷子后,就被赵嬷嬷拉去散步消食。   经过玉花阁,远远看着前头一个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从后门方向往内院走,乌泱泱的一片,萧南玉身边的嬷嬷在引路,随行的还有几个王府里的侍卫,这阵势可不小啊。   梁舒雁心中好奇,便让赵嬷嬷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 [39]39:酸豆角五花肉   很快,赵嬷嬷就回来了。   “是四小姐想要在外头聘请厨子,便请了这些人来试灶,看看功夫高低。”   萧南玉的告示一贴出去,在府外引得不少平民百姓驻足围观。   能进肃王府当差那可是顶顶好的,告示上面写的月例丰厚不说,而且没有经验要求,只要自认手艺过得去的都能去试上一试。   今日萧南玉的院子格外热闹,小厨房的土灶里头的火就没有停下来过。   此时,大厨房里。   因为裴明妙中午同梁舒雁一道用了膳,她留给自己那一份菜就给刘富贵跟陈玉吃了。   “味道自是没得挑,就是分量少了些。”刘富贵顺手起锅炒了两个鸡蛋,还特意掐了把鲜嫩的蒜苗叶切进去,这是跟裴明妙学的,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赞道:“还别说,这鸡蛋里添了蒜苗,炒出来确有一股子鲜香,对了,阿妙,玉晴苑的事你可听说了?”   春桃今日得了管事嬷嬷赏的一把青李,分了几个给裴明妙。   裴明妙用葫芦瓢舀起井水,洗了洗,随手捡了一个咬下去,这是脆李,外皮紧实弹牙,汁水饱满丰盈,咬下去之后先是一股果酸漫开,紧接着便是清爽的清甜,李子核小肉厚,她嚼了两下那核就自己脱了出来,刚吐掉核,就听见刘富贵这么问,她好奇:“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就是四小姐想在民间寻个手艺同你不相上下的人,这会儿正把人领到自个儿院里的小厨房挨个试手呢,”刘富贵一面嚼着油润的猪肝,一面含混地说,说着说着,他被嘴里的滋味转移了注意力,“啧,要我说,这猪肝若是配着酸豆角一起炒,滋味必定也差不到哪去。”   那是,再加点泡椒味道简直绝了,裴明妙在心里附和刘富贵的话,她又咬了一个李子:“那四小姐可曾挑到合心意的人选?”   “哪有那么快,不过才刚开始,听闻四小姐这次是下了重赏的,真若叫哪个应聘上了,那月例银子……”刘富贵刻意压低了声音,比了个让人眼热的数字。   裴明妙一听这数目,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这活动能不能再多延长一段时间,等原主跟王府签的身契到期了,她也想去试一试!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毕竟虽然王府工钱多,但是不自由,如果能自由进出的王府,那她倒是可以考虑下。   见她不言语,刘富贵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倒是一点不急?”   “急什么?”裴明妙慢条斯理地又往嘴里塞了颗李子,这种脆脆的,酸中带着一点甜的李子最有味道了。   “万一真让四小姐寻着了高人呢?虽说人是留在四小姐房里使唤的,可王爷王妃平日里肯定也能吃到,如今主子们对你青眼有加,若以后尝了别人的手艺觉得好,你的赏赐可就要被分了去。”   裴明妙吃掉最后一颗李子,笑了笑:“那就等找到再说吧,刘师傅,我去菜园子看一看。”   刘富贵望着她行步轻快的背影,没忍住摇了摇头:“这丫头,当真是一点不知什么叫下雨谋谋。”   “……刘兄说的是未雨绸缪吧,”陈玉笑了笑,“阿妙小友是有手艺傍身的人,自然是底气足。”   刘富贵想了想,若是换作自己遇上这档子事,只怕觉都睡不安稳了,看来还是自个儿的手艺不够足。   不行,他还是得努力努力,刘富贵狠狠地往嘴里扒拉两口饭菜。   暮色渐合时,张采买又晃悠了过来,点名要吃酸豆角。   刘富贵乐道:“那你倒是有口福了,剩了点花肉炒豆角,还是阿妙做的,你吃不吃?”   “吃吃吃,这还用问吗,快点呈上来,再给我添碗饭,米饭还有吧?”张采买大腿一迈,就在板凳上坐下来,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你这不是带了酒吗?还要米饭啊?”刘富贵看着张采买手里拿着的酒,也有点馋了,盘算着他也要小酌一口。   “那丫头做的东西不添点米饭配着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再说了,谁说吃饭就不能喝酒了,我照样喝。”张采买都等不及让刘富贵将酸豆角五花肉拿出来,他自个儿就走进大厨房,看着刘富贵将锅里的酸豆角复热炒了两下盛出来,那口水真是稳不住,差点没当场淌下来。   “怪了,今日这酸豆角瞧着跟平日里有些不大一样啊。”   之前裴明妙也炒过酸豆角肉沫,不过是切成指甲盖那样细碎的小丁,今天炒五花肉,用的是切成小拇指那样长的酸豆角。   五花肉肥腻的地方都被煸炒出来,边缘也被煎得透出焦香,那晶莹剔透的猪油包裹在豆角上面,这一筷子下去,几条豆角连带着五花肉全都被夹了起来。   张采买一口气全部塞进嘴巴里,因为酸豆角多,而且这次裴明妙加了一点辣椒,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瞬间直冲脑门,酸豆角嚼起来脆嫩无比,而且和猪油一起炒的缘故,那口感真是丰腴油润,里头的五花肉也是肥而不腻,香气四溢。   “嘶……我的舌头,舌头跟沾了火星子似的!”张采买呼呼两口气,还用手对着嘴巴扇了扇风,他没有吃过茱萸,也不知道辣这种口感,只得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   “哈哈哈哈阿妙在里头加了番椒,这是辣味,还吃得惯不?”刘富贵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张采买缓过劲来,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那这味就应当是酸辣鲜香了,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他吃完这一筷子,赶紧扒拉一点米饭送进嘴里,压一压那味道,不然真是有点撑不住,要被香晕过去了。   等张采买干掉大半碗饭,他才想起自己还带了酒,就着一块酥香五花肉喝了两口酒,说:“四小姐今日把招厨子的告示又续了一天,看这情况,是没挑出个合心意的人,看来如阿妙这般厨艺神通的还真难寻啊。”   “可不是嘛。”刘富贵跟他干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喝着酒吃着饭,将这一盘酸豆角五花肉全都给扫荡干净。   ……   萧南玉这回招人的动静闹得不小,可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挑出一个能让她满意的。   这几日她还要跟着试吃,直把她折腾得整个人如同霜打的小苗,恹了。   她捧着自己最近吃很多却还是消瘦下去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奇怪,那糖醋肉,蒜香排骨,蘑菇肉还有酒香鸭跟荷叶鳜鱼看着不是挺简单的吗?怎么这么些人就是做不出来呢?”   那天接风宴上,裴明妙做的避风塘炒虾和牛腩焖肉里面的虾肉跟牛肉比较珍贵,鸽肉也难处理,所以这三道菜没有用来试菜,其余几道倒是全由着来应试的人各自挑选。   萧南玉当时是这样说的:“糖醋肉就是一块一块的,酸酸甜甜的肉;蒜香排骨里头有大蒜的,吃起来肉香油润;蘑菇肉是蘑菇里头塞了肉团,吃着特别鲜美多汁的;酒香鸭味浓酱香,还有里头的酱汁是特别下饭的;荷叶鳜鱼是用荷包包起来的鱼,味道鲜甜美味,你们要在做出这样的味道才算过关。”   结果呢,呈上来的糖醋肉五花八门,有的竟是直接拿白糖拌肉,然后又胡乱倒了半盏醋进去,酸是酸了,甜是甜了,就是吃得萧南玉直皱眉了。   那蒜香排骨更是离谱,排骨统统扔进油锅跟大蒜一起炸,萧南玉刚开始没瞧仔细,夹起一块以为是肉,一口咬下去才发现竟是个大蒜瓣,接风宴上的蒜香排骨,蒜粒酥脆、肉香浓郁,眼前这些倒好,也不知是火候没到还是炸过了头,一股子焦苦软烂,气得她当场就吐了出来。   至于那道酿蘑菇,最好的卖相倒是学了个五六分,可肉糜的口感与调味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是没吃过裴明妙做的倒也罢了,偏生有了珠玉在前,那实在是没眼看。   更别提那荷叶鳜鱼了,荷叶一掀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萧南玉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如果说鳜鱼是差点让人熏晕,那随后端上来的酒香鸭,就真的是当场把萧南玉给放倒了。   裴明妙做的酒香鸭是用小火慢煨,将酒的醇香彻底渗入鸭肉里的,可这些来应试的人倒好,有的图省事,竟直接把酒往半熟的鸭肉里一泼,翻两下就急忙出锅,鸭肉吃起来硬邦邦的不说,还带着一股发骚的腥味,萧南玉试菜多吃了几口,吃进嘴里的酒量已经够她醉醺醺地倒下了。   等酒醒过来,萧南玉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就着嬷嬷递上来的醒酒汤喝了两口,头疼,心口更疼:“我想找个合心意的厨子,怎么就这般难如登天呐!”   王妃在一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早便劝过你,想寻个能同阿妙手艺比肩的哪有这般容易,瞧你这狼狈模样,还要继续下去?”   萧南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继续!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王妃见她较真,便也随她去了,左右在府里这么折腾着,也比从前那样整日想着往外跑强。   ……   今日围在王府门口的百姓又是一堆堆的,热闹得像集市。   因着时辰还没有到,众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开来。   “你们说,这四小姐到底是要找个啥样的神仙厨子?竟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   “管他呢,没挑中才好呢!咱们老百姓也能来碰碰运气,万一真叫哪个走了狗屎运选上了,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着落了。”   “可不是嘛,再不济还能带点吃的回家,听说去王府试灶做的菜让四小姐尝一口后,剩下的就能拿回家。   “当真有这好事?”   “这还能有假?我隔壁的王二麻子前儿个就去试过,他分到了一只鸭腿,四小姐让他们做什么酒香鸭,就是鸭子里面要放酒的,他做完拎回家,用水淘洗了一遍重新回锅,一家老小破天荒地吃了个满嘴流油,若不是规矩说每人只能试灶一回,他今日还想厚着脸皮来呢。”   “要不说王府的主子心思怪呢,好端端的酒不拿来喝,偏要跟鸭子炖在一处?那吃进嘴里到底是啥滋味啊?”   “谁知道呢。”   众人嘀嘀咕咕,过了会儿,有个人从人群挤进去,上前叩响了王府的门。   大门开了一条缝,大家还以为是到时辰了,结果发现只是个的送信的,大家伙又退了回去。   送信的是国公府的人,那信封传到了芳洲院,由赵嬷嬷递到梁舒雁手上。   “不知道老爷子将番椒找齐了没有。”梁舒雁挑开信封,一目十行地读完,随即叹了口气。   信上说,梁老国公派人去了江洲,确实找到一些番椒,只是数量极为有限,大货应当还是压在个别海商手里,只是具体是哪几位还得再打探打探。   因着凉州地理位置着实特殊,加之老国公又手握兵权,他的人也不好在那处大动干戈,所以这打探消息也急不来,需要再费点时日。   “若是能知道父王当时是从哪个海商手中买到的就好了。”梁舒雁合上信封。   “那小姐不如去问问王爷,或者是四小姐,他们应当知道的。”赵嬷嬷提议。   梁舒雁略一沉吟:“我还是去寻父王吧。”   她想起前几年曾和这位四妹闹过不快,其实倒也谈不上争吵,只是她说的话自己不爱听,当即便冷下脸让人送了客,打那以后,两人也没怎么说过话,此刻贸然凑上去,着实有些唐突。   反倒是肃王因感念她曾祖父当年的旧情,平日里待她多有宽宥,跟萧祈吵架时,也往往偏帮着她几分。   只可惜梁舒雁赶到前院时,却被告知肃王一早便进宫面圣去了,她无奈只得折返,路过花园时,正好和萧南玉碰上。   梁舒雁张了张口,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和萧南玉打声招呼。   谁知萧南玉仿佛压根没瞧见她似的,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便擦肩而过了。   梁舒雁顿时气结,轻咬着下唇刚要迈步离开,这时,萧南玉忽然回头喊了她一声。   萧南玉把梁舒雁无视,还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刚从小厨房试完菜,今日的菜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槽点一大堆,萧南玉都有些怀疑人生了,那场接风宴是真的吗?   她在接风宴上吃的美味是真的吗?   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因为只是梦,所以出现在现实中凡人做不出的美味饭菜倒也正常了……   萧南玉胡思乱想得神魂出窍了,晃荡了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好像看见二嫂了?   梁舒雁停住脚步,下巴微微一抬,用鼻息应出一个嗯字。   “二嫂,你能不能掐我一把,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萧南玉走到梁舒雁面前。   “??”梁舒雁挑眉,伸手搭在萧南玉手肘上,“那我可真掐了?”   “嗯!”   梁舒雁还真不客气,一把掐下去。   “疼疼疼!”萧南玉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梁舒雁施施然收回手:“这可是你求着我掐的。”   萧南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看来不是做梦……二嫂,你院里头当真有个叫阿妙的厨娘?她做出来的饭菜,当真有那般惊为天人的滋味?”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能有假?你不是也吃过吗?”经过刚刚这么一打闹,再加上梁舒雁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心头那点子往日的嫌隙倒莫名消散了大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脸色这样不好。”   萧南玉一听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日接风宴尝过阿妙的手艺后,我一直心心念念,只是那丫鬟是二嫂你的人,我也不好找她,就想着自己去寻一个同她厨艺一样好的,谁知折腾了好几日,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妙的手艺确实是世间难得,”梁舒雁翘了翘唇角,她觉得自己嫁入王府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向王妃要了阿妙,否则这会儿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可就成了她的,“阿妙说晚上做毛血旺给我尝尝,你可知毛血旺?”   萧南玉摇摇头:“闻所未闻。”   梁舒雁:“我也没有吃过,只听阿妙说是用晒干的番椒做的。”   萧南玉惊讶:“番椒?那不是父王从江洲带回来的盆栽吗?还能用来做菜?”   “嗯,阿妙已经用这番椒做过几回菜了,对了,我倒是想问一问,你知道父王这番椒是从哪位海商手中买来的不?”梁舒雁顺势开口。   “自然知道,我与父王一同去的,番椒既然能用来做菜,那点子应当不够吧,二嫂是想要在再买些吗?”萧南玉点点头,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我倒是可以将地址写下来,不过二嫂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说到后面,她还拱了拱手,做出哀求姿态。   梁舒雁问:“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萧南玉:“我想请二嫂行个方便,借阿妙姑娘去我的小厨房一趟,帮我描述下当日接风宴上的几道菜,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萧南玉都自我怀疑了,是不是因为她描述得不够准确,所以那些人才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滋味……她如今也不奢求能跟接风宴上一模一样了,只要能有个七八分相似,她就得烧高香了。   梁舒雁面露犹豫:“你这事要多久?阿妙还要替我做晚膳,若是来回奔波折腾,只怕要累坏了她。”   梁舒雁现在已经把裴明妙划分到自己人的范围里了,她是个特别护短的。   “不费什么功夫的,只需阿妙姑娘去说一说便是,”萧南玉再三保证道,“二嫂放心,我定然不会让阿妙白白去一趟的。”   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梁舒雁这才微微颔首应允下来:“我让赵嬷嬷随你一同去大厨房,你且问问阿妙吧。”   萧南玉顿时笑逐颜开:“多谢二嫂!”   梁舒雁又从鼻腔嗯了一声。   大厨房这边。   裴明妙听完萧南玉说的话,知道只是去描述一下菜品的味道,便痛快地应下。   这会儿玉晴苑里站着十多个百姓,院子里都是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土灶,备着的材料是猪肉,今日是要做糖醋肉。   虽说萧南玉只是要裴明妙讲一讲这道菜的味道就成,但裴明妙还是将大概的烹煮过程逐一讲清。   无他,她实在是看不得人糟蹋食物。   “肉块要先用绿豆粉滚过一遍,炸香放着备用,肉炸与不炸,那口感可相差大了,正所谓糖醋肉糖醋肉,自然是放了糖醋的酸甜口,但这糖醋也不是直接放进去,要调一调……”   在最前面的一男子叫阿毅,他是码头扛沙包的,他爹娘走得早,所以也会自己做点东西吃,多少有点手艺在,听说王府这重金求厨,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赶来碰运气。   裴明妙逛了一圈,觉得这个男人还算是有点天赋的,刀工也不错,在那么多人里,他也是最先出锅的。   萧南玉垂眸看去,这道糖醋肉的卖相,是她这几日来见过最好的,她尝试夹起一口,嗯,起码不是奇奇怪怪的味道,还算不错,只是和接风宴的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   裴明妙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尝了尝,客观评价:“你下油锅的稍早了些,没等油温彻底烧透便把肉块倒了进去,让肉块吸饱了油脂,吃起来便显出几分油腻,另外最后勾芡的酱汁也略微重了些,不过,头一次做这个能做成这样,倒也算难得了。”   可惜萧南玉要的是很可以,而不是还可以,阿毅自然没能入选。   裴明妙放下筷子,转过身,余光忽然瞥见最后边的位置,一对老夫妻似乎在一直看着她打量,只是等她目光投过去时,对方又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仿佛不想让她看到一样。   裴明妙疑惑地眨了眨眼,开始回忆自己认识对方吗?   这次的试灶,萧南玉还是没有选到合适的人。   她已经彻底心死,认清想要找到第二个裴明妙没有那么简单这个事实。   残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落在大地上。   阿毅虽然没能入选,不过这来一趟,学了点做菜的技巧,而且还能带回去一碗肉给娘子跟女儿尝一尝,心下也十分畅快,刚到门口,他就朝着里头大喊:“娘子,娟儿,我回来了。”   阿毅的妻子平日里靠替人赶针线活贴补家用,女儿正坐在小木凳上帮母亲缠线,小丫头一听见院外的动静,登时欢呼着扔下线团冲了出来:“爹爹!”   “快瞧瞧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今晚有肉吃咯!”阿毅献宝似地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糖醋肉。   虽然阿毅的糖醋肉不算完美,但对于他们这样普通人家,能吃到这样的肉已经是堪比过年般的泼天幸福了。   “爹,这个肉肉好好吃,特别香!”娟儿吃得两眼发光,津津有味。   “慢些吃,别噎着,”阿毅满脸宠溺地笑开了花,一边说着,一边往妻女碗里夹肉。   妻子也连连点头:“这肉味道真是新奇美味,你怎能想出这种做法?”   “哪是我想的,是王府的大厨指点我的,也算是沾上光了,”阿毅笑了笑,摸摸女儿脑袋,“回头爹爹搬货攒下几钱银子,就去市集割几两上好肉回来再做给你吃,保准比这次的还要香。”   “爹爹真好!”   一家三口说笑间,肉香顺着门缝飘散出去,左邻右舍也陆续升起袅袅炊烟,各自张罗起了晚膳。   肃王府里,大厨房也忙碌起来,裴明妙今晚要做的是毛血旺。 [40]40:毛血旺   裴明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豆瓣酱罐子。   这罐子小得她一只手都可以包住,她何曾打过这样寒酸的战啊,以前无论是在网上买豆瓣酱还是自己腌,她都是整一大桶的,主要这种东西保存得好放几年都不会坏,而且挺多菜都能用上,随手挖上一勺便能提味增香,也不怕浪费。   裴明妙这次就弄这么一小罐,也不是她小气,主要是条件有限,那番椒盆栽都快被她薅秃灭族了,现在只剩孤零零几个刚冒头的小青尖尖,看着好可怜。   萍儿照料这株辣椒有些日子,都处出感情了,看着原本红彤彤的番椒小树变成这模样,心疼了好几日,私下还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它,让它早点变回从前的样子。   刘富贵兜里揣着刚刚赢了一串铜钱,摇摇晃晃地进来,一瞥她手里的罐子,唉哟一声:“这玩意可算要用上了,我倒想看看,它能整出什么神仙滋味。”   说起这罐豆瓣酱制作过程,那还有个小插曲呢。   那天炒完猪肝后,裴明妙又去摘了一大把辣椒,正想要剁碎了去腌,结果正好因着她还有十来天身契就到期了,库房那边找她去核对一下账目,于是这活就交到阿牛手里。   阿牛是劲大没错,但他从来没有剁过辣椒,不知道技巧,拿起菜刀就是剁,辣椒飞溅,有些辣汁就这么蹦到眼睛里了。   裴明妙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刘富贵,两人一道入了大厨房的门,就见阿牛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瘪着嘴委屈得直抽抽搭搭。   裴明妙:“……!”   刘富贵也震惊:“咋了?谁欺负你了?”   阿牛委屈巴巴地指了指案台上的辣椒。   刘富贵:“??”   裴明妙赶紧让阿牛用清水冲洗了眼睛。   腌豆瓣酱除了要辣椒,还要加蚕豆。   这会儿的蚕豆叫做佛豆,幸好裴明妙之前在库房里翻到过有点印象,不然这东西名字对不上,还真不好找呢。   裴明妙将辣椒碎加入大蒜跟姜腌着,又把泡了一天的蚕豆捞出来上锅蒸,晾干后撒进面粉搅匀,等蚕豆裹上一层面粉变成“白豆”这才拿去捂霉。   捂出霉丝后再添入烈酒与红椒碎反复揉匀,之后天天就是翻酱晒酱。   四小姐风风火火在招厨子时,她也风风火火在做豆瓣酱。   罐子里豆瓣酱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发酵入味,渗出红油,这段日子,大厨房的人都知道她在捣鼓这一小罐东西,全都好奇得很最后会是啥样的成色,看样子今日总算能瞧见了。   裴明妙见刘富贵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豆瓣酱,笑着先放在灶台上,又将晒透的干辣椒翻出来:“今日做毛血旺,很好吃的,待会儿留一碗让两位师傅尝尝。”   她刚开始吃到毛血旺的时候,还以为毛血旺里的毛是毛肚的意思,后来去了解才知道,最开始的毛血旺是没有毛肚的,这个“毛”是粗犷的意思,血旺就是字面上的血,凝固后血就是血旺。   今日厨房杀的几只鸭的内脏都被裴明妙薅了过去,她还拜托张采买弄到一些新鲜的牛下水,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毛血旺嘛就是这样杂七杂八的各种食材凑成一锅。   裴明妙将熬好的牛油加上花椒干辣椒还有豆瓣酱下锅爆香,红润的豆瓣和牛油滋啦滋啦融合在了一起。   裴明妙接着淋入高汤,加入盐豉油白糖等调味料大火烧开,熬得红汤沸腾,满屋的热辣鲜香。   刘富贵原本是蹲在门口剥着花生偷闲,只等毛血旺做好了他就去尝一尝,没想到裴明妙这刚上锅的动静才传来,香味竟已如此浓烈了。   刘富贵把剩下的花生往兜里一揣,赶紧凑到裴明妙身边观摩。   裴明妙将笋片、莲藕与豆芽依次下锅断生,随后迅速捞出打底,紧接着便是鸭血、毛肚、鸭肠等等,全都放滚沸的红油汤底中飞快烫熟,这还不能弄太久,得及时捞起来,不然就嚼不动了。   毛血旺的红汤烧得猛,浓烈的香辣夹杂着热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挠得刘富贵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连眼睛都是痒的,他揉了揉鼻子,却半步也舍不得挪开,只得眯起眼睛直咂嘴:“咳咳咳……这玩意,香是香,就是辣了点,太呛人了,这要是呈到主子面前,可别招来怪罪啊。”   “煮的时候呛而已,等下就不会了,刘师傅,您往后退一些,别溅着油星。”裴明妙麻利地将锅中食材连同红汤一并倾入大碗之中。   满当当的荤素食材浸在亮汪汪的红油里,裴明妙又将剁碎的蒜蓉跟干辣椒花椒还有碧绿色的葱花铺在最上面,锅里重新烧热油,将烧得冒烟的热油往蒜蓉上面一泼。   滋啦一声,极致的热烈油水瞬间将霸道的麻辣香气尽数激发出来。   裴明妙一共备了两碗,稍微大点的那个瓷碗是给二夫人的,小点的就是给他们自己留着点尝尝味的,毛血旺泼油之后就不好动了,不然卖相不够漂亮,所以提前备了小碗分装,就不从大份的那取了。   “这就成了?”刘富贵的鼻子还是痒痒辣辣的,但这不妨碍他被散发出来的牛油香辣滋味勾得喉咙滑动。   “是啊。”裴明妙点点头。   刘富贵:“那敢情好,我来……咳咳咳……”   “阿牛,把正门再敞开些。”裴明妙顺手抄起一旁竹大蒲扇,使劲将屋内的辣气往外挥散,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帮忙。   这下好了,屋里头的味道是减轻了不少,可那香味飘散出去,把在半道上来领午膳的丫鬟小厮们都给馋得不行,甚至连衣衫都染上了几分麻辣气味。   曹侧妃的丫鬟提着今日的膳食回到院子。   曹侧妃由人搀扶着落座,正欲动筷,只是食盒还未打开,她就已经隐隐嗅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   她秀鼻微耸,狐疑地环顾四周,很快便察觉这股香味并非来自食盒,反倒像是从那丫鬟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细眉顿时一挑,冷声质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这样香?莫不是在路上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丫鬟吓得脸色微变,连忙摇摇头:“娘娘,我没有偷吃,是大厨房的阿妙替二夫人做了一道叫毛血旺的菜,那味道浓郁得很,大老远就能闻到,应当是我进了大厨房后不小心沾上的。”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偷吃。”曹侧妃冷哼一声,这才接过筷子。   今日她的午膳是鸭肉,是刘富贵的拿手好菜,其实看着也是很精致的,只是闻了那毛血旺留下的味道后,她再看眼前的鸭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勉强动了两筷子便搁下了,心里平白生出一股燥意。   “这刘富贵一把年纪,当真越活越回去了,这手艺连个小丫头都比不过。”   丫鬟噤若寒蝉,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府里大家都觉得二夫人脾气不好,其实曹侧妃的脾性也是格外骄纵的,只是她不愿让王妃抓住把柄,所以不显在面上而已,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是都知道的。   相比起曹侧妃闻见毛血旺香味却吃不到毛血旺的郁闷,梁舒雁这边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畅快惬意了。   夏乡领着毛血旺过回来:“二夫人,阿妙姑娘特意交代过,这道菜讲究个热辣滚烫,须得趁热享用。”   “好。”梁舒雁惦记这一口整整一日,心中早将期待拉到了最高,可真当食盒盖子掀开的那一瞬,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辣椒与牛油交缠,麻辣滋味扑面而来,盆中的食材琳琅满目,这样荤荤素素堆在一起,表面浮着的红油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蓉,红绿相映,直接给梁舒雁视觉一个猛烈的冲击。   梁舒雁迫不及待一筷子下去,就从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食材里夹起一筷子鸭肠跟豆芽,从瓷盆移动到她碗里的这短短距离,那筷上的食材都在微微颤动着,惹得她喉咙一痒,完全忍不住了,都等不及放在碗中,直接就给塞到嘴巴里。   豆芽跟鸭肠都是长长的,尤其是鸭肠,烫熟之后弯弯曲曲的,特别能挂汁,吃进嘴里先是那股刺激的麻辣火烫滋味,咬下去之后,口感脆嫩得咔嚓咔嚓响,而且因为加了豆芽的缘故,还解了腻,将那股过分的燥辣化解得恰到好处。   “难怪阿妙叮嘱要趁热吃,”梁舒雁被辣得双唇殷红,“这火辣滚烫的,吃着真叫人酣畅淋漓啊!”   毛血旺不仅是吃起来香,味道也大,连外头假山后面的萧祈也闻到味了。   借着暮色,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厅里那盆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的毛血旺,馋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被香味撩拨得抓心挠肝,舌底的津液不断溢出。   他又看着梁舒雁夹起一大筷子的食物往嘴里送,吃得热汗冒出,满脸过瘾的模样。   萧祈那眼神盯啊盯啊,脑子里控制不住幻想着在屋里正大快朵颐吃着毛血旺的是自己,那脖子伸啊伸啊,不知不觉中,整个身体就往前倾去。   倾到一个稳不住的角度,萧祈直接重心失衡,整个人猛地直挺挺地迎面栽了下去,发出扑腾一声闷响,疼痛将他从幻想中拉出,萧祈手忙脚乱地赶紧爬起来。   这头动静不小,正厅里的梁舒雁主仆自然也听见了。   赵嬷嬷立时警惕地朝外张望:“小姐,好像是……二爷?”   梁舒雁仔细一瞧,好像还真是,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今日萧祈穿的是墨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她初次见萧祈的时候,他也是这颜色的打扮。   莫名的,梁舒雁心中一软,她转头吩咐道:“嬷嬷,你去问问他,要不要来一同用膳。”   “是。”赵嬷嬷笑着应下,赶忙出了正厅。   萧祈听见脚步声近了,面上顿觉一阵燥热,正欲转身遁走,却听见赵嬷嬷恭声唤道:“二爷,夫人念着您,特意请您进去一道用膳呢。”   啊?   萧祈一怔,错愕之余,心底又生出狂喜,他轻咳一声端起架势,瞥了一眼正厅方向一眼,心道既然她好言相邀,毕竟夫妻一场,他就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梁舒雁刚让丫鬟备好一副碗筷,抬起头,却冷不丁对上萧祈此时的脸,她抽了抽嘴角,在他撩起衣袍正准备坐下时,呵了声:“不许坐!”   萧祈:“???”   萧祈皱着眉:“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是你差人请我来用膳的吗?”   梁舒雁斜了他一眼:“起先确是这般想的,可现下瞧着又不想同你一道用了。”   萧祈胸口一窒,登时恼羞成怒:“你竟敢戏耍我?”   梁舒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毫不客气地戳破:“二爷不妨自个儿去照照镜子,我与你现下这张脸对视,着实有些败坏胃口。”   萧祈方才在假山后摔得狼狈,脸上全都是黑乎乎的泥,原本俊美的模样都看不清了,梁舒雁刚刚生起来的那点情愫又给消散得干净。   但萧祈不知道自己脸脏啊,他打小就是三兄弟里长得最好的,从小被夸到大,任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玉树临风,可如今居然被人嫌弃相貌?   虽然他不喜梁舒雁痴缠自己,可见她如今这幅面露嫌弃的样子,他心里还是格外不舒服,萧祈认定梁舒雁就是故意耍他的,当下一甩长袖,黑着脸气冲冲拂袖而去。   梁舒雁本来是想让萧祈去洗漱一番再过来,见他走得如此干脆,张了张嘴,正想喊住他,只是脑海又浮现他那张泥脸,那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夹起一块鸭血,看了看面前海碗大的毛血旺,想了想:“嬷嬷,差人去四妹妹院里问一声,看她可否有空过来一同用晚膳。”   赵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萧南玉在试完下午的菜后,便让人将外头的告示都给掀掉,她回到屋子,倒头就睡,醒来时,就听见自己的贴身丫鬟给她传来这个消息,她迷迷瞪瞪,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见主子迟疑,小丫鬟当即会错了意:“小姐不去,我这就回了二夫人那边。”   萧南玉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反手一把攥住丫鬟的袖子,急声催促:“去!自然是要去的!还不快替我更衣梳洗!”   顾不上把发髻彻底挽好,萧南玉便急匆匆赶往了芳洲院,人还未踏进正厅,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辣香,香得那叫一个醇厚绵长,她长那么大以来,从未闻过这般滋味。   “可算来了。”梁舒雁目光落在萧南玉脸上,萧南玉的相貌与她二哥最为相似,从小也是被人夸冰雪可爱的,她招了招手,“快些坐下来吃吧。”   “二嫂,我不是还在做梦吧?”萧南玉人还是恍惚的。   梁舒雁:“那我再掐你一把?”   梁舒雁下午掐她那一下还没有好全,这会说起来,萧南玉都感觉有些隐隐作痛:“不了不了,我知道的,这不是梦,二嫂,这便是阿妙做的毛血旺吗?里头都是什么?”   “这是鸭血,这是鸭肠,这个……”梁舒雁指了指一片毛肚,一时之间有些卡壳忘记了,回头看了眼夏乡。   裴明妙特意给夏乡讲过,她倒是记得清楚,笑着说:“回四小姐的话,阿妙姑娘说了,此物名为毛肚,取自牛胃。”   “对,正是牛胃,别瞧着都是些平日不上台面的下水,这吃起来可真是一绝,你快些尝尝,这都是要趁热吃的。”   萧南玉早就被那股香气勾得食指大动,赶紧拿起筷子,她先夹起一块鸭血,这会儿的鸭血还没有科技,那真是颤巍巍、红艳艳的,表面的微孔早已吸饱了浓辣的红汤。   她吹了吹气送入口中,舌尖刚一触碰到鸭血,那股交织着豆瓣椒香与牛油厚重的麻辣之味便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虽烫得她轻嘶着直哈气了好一会儿,可那鸭血滑嫩无比的口感伴着浓香直冲喉咙,真是美味得让人恨不得让沾了味道的舌头都一同吞下去,这块刚吃完,就忍不住赶紧去夹下一块。   “好好吃啊,二嫂,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喊我过来一同享用这好东西。”萧南玉双脸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的。   这话倒也不算夸张,这几日她被百姓们的黑暗料理折腾得几欲崩溃,如今这口鸭血下肚,连带着多日的郁气都随之消散了大半。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那有失必有得,大约便是前几日活受罪,才换来今日这般惊艳的口腹之福。   “三郎还在罚抄,这分量又大,我一个人吃着无聊,便喊你过来,说起来我倒该谢你,若不是你,我曾祖父还得费些时日才能找到那卖番椒的海商。”梁舒雁夹起一筷子毛肚,这是她平生第一回吃牛胃,谁知竟出奇地对胃口。   因着听裴明妙说毛血旺要趁热吃,担心它放久了凉掉,梁舒雁索性吩咐丫鬟将屋内的冰盆尽数撤了下去,此时她吃得额角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一旁的赵嬷嬷瞧着心疼,刚取了蒲扇想上前轻轻打两下扇,却被她当即摆手拦下。   “嬷嬷,快些停下,可别把毛血旺的热气给我扇没了。”   在现代有人愿驱车数十里跋山涉水只为寻一口农家乐的土鸡,在古代有人连扇子都不用宁可捂出一身汗,只为能一直吃到热乎的毛血旺,果然,无论哪个朝代的吃货,都可以为了吃的拼尽一切。   萧南玉也没有异议,一位王府夫人,一位王府小姐,就这么为了这毛血旺,甘愿遭这热!   “二嫂,这就是番椒果子吧,原来一道菜就要下这样多,难怪不够用。”萧南玉吃得嘶嘶吸气,她筷子夹起两颗辣椒。   “可不是嘛,我曾祖父收了一批,命人用快马送到京城来,算算时日,明日应该是能到了。”梁舒雁又夹起一块莲藕。   毛血旺分量大,而且味道香辣极为下饭,两人吃得肚子都要撑破了,可瓷碗里还剩不少。   “要不送去给三郎尝尝?”梁舒雁提议。   “三郎呃……不是被大嫂罚抄书吗?还是呃……我来吃吧。”萧南玉赶紧说,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就打了两个嗝,确实是撑得不行了。   萧南玉其实也不是打算现在吃的,她想要留到明日热一热再吃,毕竟她不像二嫂这般好福气,日日都能尝到阿妙做的饭菜。   梁舒雁却会错了意,以为萧南玉撑成这般模样还要嘴馋强撑着继续吃。   这种吃到顶撑的感觉可不好受,她也体验过的,梁舒雁说:“就让三郎吃顿饭,大嫂应该不会拒绝的,你既然撑了便别勉强,吃坏了肚子可划不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让你试试阿妙的手艺。”   “好啊好啊。”萧南玉一听到以后还能吃,瞬间两眼放光。   两人此时都还没意识到,裴明妙与王府签的身契马上就要到期了……   梁舒雁让夏乡将剩下的毛血旺放回食盒,然后带去芙蓉苑。   果然,虽说朱素君罚了小儿子抄书,但不至于不让他吃饭,而且妯娌跟小妹都亲自来了,她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便让丫鬟去唤了萧晟过来。   萧晟太着急了,不小心把笔墨涂到鼻子上,跟只小花猫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动道:“我就知道二婶最疼我!竟还惦记着我这个苦命人……”   梁舒雁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乐了,“行了,你赶紧去洗洗脸吧。”这叔侄咋都还一个样,把自己的脸搞得乌漆嘛黑的,不过三郎可比萧祈那厮讨喜多了,三郎可不会给她甩脸子。   “好!”萧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刚迈出去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巴巴问,“二婶,我能让二哥也一起来吃嘛?”   “可以啊,”梁舒雁颔首应允,只是话刚出口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嗓音叮嘱道,“看着点你二哥,别让他带书过来。”   “二婶,我懂的~”小家伙丢给他二婶一个放心吧的眼神。   这会儿吃辣还不太流行,所以府中大夫也不会特意交代说让萧钰不要吃辣。   只是朱素君先尝了一口,她吃的是毛肚,毛肚对半着夹起,褶皱之间和表面的点点都挂满了喷香的红油汤汁,入嘴又辣又脆,十分爽口。   她顿时被辣得双唇通红,可又浑身畅快,十分过瘾,然后想起二儿子身体不好,应当受不住那么重的刺激,于是细心地把毛血旺里头的食材用温水晃了晃,这才夹给萧钰吃。   虽然过了一道水,但味道还是很足的,萧钰就着这鲜香吃了几口,面上竟渐渐泛起了一层红润,甚至还多添了一碗米饭。   朱素君看着他,露出欣慰的一抹笑,甚至在心里想,如果阿妙不是弟妹的丫鬟就好了,那她一定想尽办法请她到自己院子里来给二郎调养身子,即使花再多的钱她也是愿意的……   夜色越来越浓。   今日来试菜的百姓们都已经回到家里,包括那对老夫妻。   这老夫妻回到家,推开门,灶台边摆着盆浸泡了水的黄豆。   老妇人掀开帘子往里头瞧,见孙子正聚精会神地挑灯夜读,便放轻动作将布帘合上,压低声音跟老伴说:“今日在王府,那四小姐那身边的丫鬟,我看着像极了裴家那丫头啊。”   老汉摇摇头:“是有些像,但那丫鬟看着就是个得宠的,没瞧见金尊玉贵的四小姐都听她的话吗?裴家丫头满打满算入王府也才三年光景,哪有那么大造化爬到这般体面的位置。” [41]41:肉夹馍   老妇人点点头:“说得也是。”   老汉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又说:“就算真是裴家那丫头又如何?再怎么样也只是奴婢而已,也许就是主子性子好,才任由她说了这么几句,你真当那贵人们会把一个下人放在眼里?这能给牧秋长脸助力的,还得是杜家小姐,咱们当退了这门亲事退得没毛病,总不能让裴家丫头耽误了牧秋的大好前程。”   老妇人又点点头,语气有些愤愤:“可不是么,那丫头本就是个灾星的命格,刚开始没了爹时还没显出什么,后来倒好,先克死了牧秋的爹娘,再后来连自己亲娘也没能保住,十足的灾星转世,亏得咱们当机立断,绝不能让耽误了咱家孙子的运道。”   老汉把手里的肉放进锅里,又将泡软的黄豆从盆里捞起来:“行了,别嚼舌根了,赶紧把这豆子磨了才是正经事。”   他们家也是卖豆腐为生,听说王府有荤腥拿,两人下午抱着侥幸去试了试,还真拿回来一碗肉,只等孙子念完书就给他热一热,正好添个油水。   ……   夜色渐深,喧闹的大厨房也归于平静。   刘富贵与张采买在厨房前头那小片院里就着一盆麻辣的毛血旺小酌。   张采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牛肚,看着裴明妙托自己买的牛下水变得如此美味,忍不住啧啧称奇:“我早上拎回来的时候,哎哟喂那味道腥得我都不想说,谁承想经那丫头手里一倒腾,做出来的滋味比天香楼的招牌菜还要得劲。”   张采买平生去天香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之前还天天倒腾出来吹,自从尝过了裴明妙的手艺后,倒是不怎么提了,眼下却又忍不住拿来作对比。   “还有那几样素菜,平日里吃得都要腻了,咋在这辣辣的汤水里过一遍,味道就香成这样呢?”张采买吸了吸被辣出来的鼻涕,“老刘,你这在厨房干了大半辈子的,从前怎么就想不出这吃法?”   刘富贵抿一口小酒:“那咋啦?老陈看那么多书,他也想不出来,可能这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到底比不得年轻人灵光……”   大厨房里头。   今日萍儿很晚才下工,裴明妙给她留了小半碗毛血旺。   “有点辣的,若是你吃不惯就不要勉强,我给你炒个鸡蛋。”裴明妙将毛血旺复热端给萍儿,随口叮嘱。   “我爱吃辣的,上回你做的烙饼我给抹了厚厚一层辣油,我吃得别提多香了。”萍儿脸上露出回味。   “之前那辣油是用茱萸做,现在的辣油是用番椒做的。”裴明妙笑着说。   一听是番椒,萍儿下意识地低头往碗里瞧去,果真在一片油亮的辣汤中,看见了不少沉浮其间的红润番椒果实。   她顺手夹起一片脆笋,笋片吸饱了色泽红艳的汤汁,吃起来不止有笋片本身的脆鲜,还有牛油的醇厚和汤底的麻辣咸香,可以说格外下饭:“阿妙,我觉得这个毛血旺的辣,比之前茱萸做出来的辣要香好多。”   “是啊,番椒的辣会香一点。”所以后来流行的辣制品几乎都是用辣椒做,市场会证明一切的!   萍儿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毛血旺,因着她是侍弄花草的丫鬟,对这些花花草草就带着几分怜惜,之前还心疼这番椒被摘完了果实,可是眼下发现这果实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好像又还挺值的?   这番椒被薅得着实不亏!   萍儿继续吃饭,裴明妙则转身往外走去。   张采买瞧见了她:“正念叨你呢,夸你这毛血旺做得可真好。”   裴明妙莞尔一笑:“那张叔您多吃点,对了,不知您明日出门置办时能不能顺手带几个白吉馍回来?”可惜王府那个土砌的烤炉还没修好,不然她都想要自己烤了。   张采买:“咋了,难道二夫人又想要吃什么个炒虾?”   裴明妙之前做避风塘炒虾用的就是白吉馍碾成的碎碎。   裴明妙摇摇头:“那倒不少,我是想做点别的,我之前在书上看过一道菜,说是将卤好的五花肉切碎后加在馍里头,滋味也是一绝。”   张采买想了想:“这不是驴肉烧饼吗?”   刘富贵想起来了:“我当是什么新鲜菜,以前我师傅弄过类似的,不过不是用白吉馍,是用酥油胡饼夹着,你明日打算做这个?难怪方才还见你在灶上煮着肉,不过这会儿就把肉下锅,是不是稍微早了些?”   “不早,借着炉膛的余温焖上一整夜,滋味才能彻底渗进肉里去。”裴明妙又看向张采买,“那就全劳您费心了,明日帮我捎带些馍回来。”   “成,那我明个儿多买几个,你给二夫人那的做完后,稍微匀两口给我解解馋。”张采买痛快应下。   “没问题。”裴明妙笑着点点头,“那我先回屋歇着了。”   回到耳房时,同屋的丫鬟们早已沉沉睡去,裴明妙放轻了动作,简单洗漱过,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或许是马上就要出府了吧,她透过昏暗的光线,望着头顶那片微微发灰的旧房顶,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原主留在府外的旧事。   裴明妙闭上眼仔细梳理着这些零碎的记忆,毕竟要见到原主的其他亲戚了,可不能露馅。   想着想着,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裴明妙猛地睁开眼。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想起今日下午在玉晴苑见到的老夫妻是谁了。   是原主未婚夫冯牧秋的爷爷奶奶。   裴家跟冯家原本是邻里,裴家是做豆腐的,冯家则以进山砍柴为生,当年冯家先得了个儿子,隔了三年,裴家添了个闺女,两家长辈觉得彼此知根知底,便顺理成章地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他们那时住在偏远的山野之地,周围多是陡峭的山体,暴雨之际,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裴父就是在天灾中逝世的,还有冯家夫妇也是,冯牧秋的娘顶风冒雨给上山砍柴的丈夫送干粮,结果突遇山洪暴发,夫妻俩双双被一棵巨树砸死。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村子彻底成了废墟,这个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两家人成了流民,好在当时的朝廷赈济及时,总算在京城郊外的给他们安家落户。   冯家只剩下年迈的二老,他们也做不了砍柴的行当了,裴母念着旧情,便把做豆腐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们,希望他们也可以以此为生。   后来裴母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原主入王府,想着在王府赚够银子将家中欠下的债务还清,便与冯牧秋成亲好好过日子。   原主晓得冯牧秋读书用功,心里甚至暗暗盘算过,日后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她也愿意替他孝敬二老,卖豆腐赚钱供他考取功名。   然而,就在前不久,一纸退婚递到她手上,原主也因此一时想不开,这才心灰意冷投湖自尽了。   裴明妙回忆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   她穿越到这里了,也希望原主能穿越到她的身体里。   在那边,她有车有房还有不少存款,足够原主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做,整天躺在家里刷剧看电影都没问题,她再也不用像在王府时这样,每日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为了几个碎银子拼死拼活……   裴明妙想着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日光大亮。   裴明妙将原主的身契拿出来看了看,又掰了掰手指头盘算日子,就是明日了。   走出耳房,裴明妙去库房里,先领了几个新鲜的梨,这才回到厨房。   这会儿最早来上工的是几个负责劈柴烧水的小厮,裴明妙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待会儿帮着把这筐番薯洗净了,今日大家的早膳就熬一锅番薯粥吧。”   裴明妙本来以为这会儿还没有番薯,后来才知道是库房里没有存货了,这批番薯是前些天张采买带回来的。   说起这个,她前两日还特意跟张采买比划形容过土豆的模样和口感,想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东西,谁知张采买听完连连摆手,还直纳闷她是不是记岔了。   “你怕不是把番薯跟山药混为一谈了吧。”按张采买的说法,既长得圆滚滚、蒸熟后又粉又糯,那不就是换了个皮的番薯山药吗?   像张采买这种见多识广的人都说没有,那多半是这时候还没引进土豆。   裴明妙也没多辩解,只笑着承认自己记差了,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短时间内是吃不上炸薯条了,也吃不上土豆拌饭了,唉,要是把土豆切成块,加上蘑菇还有腊肉,用现在这种大灶台去焖饭,她都不敢想象做出来的能有多好吃。   回想起来,裴明妙又是摇了摇头叹息,那被点名的小厮倒是很开心:“好嘞阿妙姑娘,我这就去把番薯洗得干干净净的。”   裴明妙走进厨房,掀开小灶锅的锅盖,扑面而来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味。   她这次卤肉是切成块去卤的,用灶火的余温炖到五花肉的肥油全都化作油花,连中间那层瘦肉也已经完全酥烂,软糯得她现在用筷子去夹都几乎夹不稳。   这时,外头传一阵动静,估摸着是张采买回来了。裴明妙连忙换了把大勺,先把肉块给捞出来。   “阿妙,你要的白吉馍。”   陈玉跟刘富贵也已经来到厨房清点今日各自需要的菜。   虽说大厨房有不少杂役,但他们作为掌灶大厨也还是马虎不得的,因为菜单都是提前一天拟好的,已经通知给各房主子们了,万一临时少了些材料哪道菜做不成没及时发现,最后惹得主子们不快可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啊,毕竟他们也不像裴明妙,无论做什么主子都喜欢吃。   “来啦。”裴明妙擦了擦手出去,接过用油纸袋包着的白吉馍。   这白吉馍刚出炉没多久,隔着纸袋还能感觉到烫手,裴明妙拿刀沿饼边缘一划拉,腾腾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麦香扑面散开,她闻着这股子喷香,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裴明妙赶紧将装肉的碗一倒扣,里面酱红色的肉块颤巍巍地落在砧板上。   肉块表面挂着一层稠润发亮的卤汁,肥肉部分已经炖得近乎透明。   后来很多肉夹馍都会放点青椒下去,因为更加解腻些,现在没有青椒,不过裴明妙已经将肉熬得透了,吃着也不怕有腻味。   她顺手抄起菜,对着那些颤巍巍的肉块连皮带肉哐哐哐几下剁下去,伴随着利落的起落声,肥瘦相间的肉块很快被大刀斩成了一堆细碎的肉糜。   紧接着,裴明妙用刀锋利落地一铲,将堆成小山般的碎肉哗啦全给塞进白吉馍里。   她虽然切开了白吉馍,但没有切彻底,这馍就像一个口袋一样,将这满满当当、流着肉汁的肉馅全给兜住了。   “好香的味道啊,在外头就闻见了,饿死我了。”   张采买平日都是出府拿货时,顺道就在码头旁边的小摊上把早膳解决掉的,但今日他惦记着裴明妙说要给自己做肉夹馍,特意没吃早膳,空着肚子留位置。   眼下这一嗅到这股子浓香,他就知道自己决定没有错。   “已经做好了,这中间夹着的肉都是煮了一整晚的,您看看合不合胃口。”裴明妙自己拿起一个,用下巴点了点,示意张采买去拿碟子里的一个。   另外还剩了两个,是留给刘富贵和陈玉的,二夫人那一份等一会儿再做。   “唉哟,”张采买努着嘴,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一个刚做好的肉夹馍,酥脆的白吉馍还带着热乎麦香,他掂了掂肉夹馍,又用肉眼去打量一下厚度,阿妙这肉量给得实在是太足了,张采买判断完之后,心中有了底,直接将嘴巴张到最大。   嗷呜咬下重重一大口,他直接把上层馍,中层肉,还有下层馍一口气全部吃到。   白吉馍是外酥里嫩的口感,虽不似千层饼那般掉渣,但这个白吉馍烤得特别好,吃起来一样是酥脆焦香的,靠里面那一层馍皮吸饱了浓郁的肉汁,口感变得愈发湿软而带着嚼劲。   味道就更不用说了,一咬下去,肉馅的软糯和香浓滋味便席卷而来,肥肉浸透了卤汁,入口即化,那油脂在舌尖上弥漫,但却毫无油腻之感,反而带着悠长的荤香味,混着白吉馍的香味搭配得非常完美,丝丝缕缕的瘦肉混在其中,那种酥烂而不干柴的嚼劲也增加了几丝风味。   “合,这可太合我胃口了。”张采买吃得满嘴流油,趁着空当含混应了一声,他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手里的肉夹馍完全挪不开,说完立刻张嘴又是一口。   裴明妙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好吃,不过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别人的夸赞……尤其是配上这么一个大快朵颐的吃相,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还是让人很开心的:“还要加点卤汁吗?淋点汁水进去,那肉会更加黏糊,也会更入味。”   张采买连连点头,一旁的刘富贵也忙道:“给我也添一点。”   陈玉默默地等在刘富贵后面,他这会一言不发,因为嘴里塞满肉夹馍,实在腾不出空来。   三人又都重浇了卤汁。   刘富贵又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分外满足的表情。   太香了,里头的肉被炖得软烂香糯,但又不是那种完全失了肉味的程度,一切都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内,就连瘦肉也吸足了肥肉和底汤的精华。   咀嚼之时,卤汁混着肉香一同涌出,随着唇齿的一张一落,香味愈发浓烈,咸酱香和肉香还有馍香交织纠缠,当真绝妙。   “咋能这么好吃呢?比城门口那个驴肉烧饼香太多了。”张采买也不知道是在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嘀咕。   “是啊,往日也不是没吃过这种用馍夹肉的东西,可完全比不上阿妙做的。”刘富贵大口大口地吃着。   “浓汤慢煨肉馅香,焦热酥脆馍味扬,”陈玉终于把一整个肉夹馍全吃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一个馍酥肉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回味悠长的肉夹馍啊,阿妙小友好手艺。”   裴明妙:“……谢谢。”脚趾头怎么突然痒痒的。   张采买:“好诗好诗。”   裴明妙:“……”脚趾头更痒了。   刘富贵也吃完肉夹馍了,因肉馅实在丰厚,边角处包不严实的汁水不免沾在了指尖上,他竟也顾不得体面,一根根都给仔细舔吸干净,这才咂吧着嘴巴赞道:“跟阿妙这个一比,以前吃过的夹肉的那些馍菜多多少少都差点意思,主要是这肉炖得透彻,连带着馍都沾了光,越嚼越香。”   裴明妙笑着道:“我卤了一整晚呢。”能不入味吗?   裴明妙将最后一块馍皮塞进嘴里,也是露出满足的笑容,她拍了拍手,将刚刚从库房拿来的梨洗了一遍,接着切块,把梨和冰糖放在锅里去煮,她自己在心里默默数着,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汤水渐浓了,这才加入红枣和枸杞又煮了一会儿。   外头,那小厮把一大盆洗好削好皮切成块的番薯端进来:“阿妙姑娘,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弄好了。”   “行。”裴明妙点点头,她方才已经将杂米下锅泡了,现在让人烧火去煮,见里头的米粒开了花后,再把这些番薯倒进去,用长勺给搅匀开,接着继续合上锅盖继续熬,等熬到杂米都透出黏稠感时,就把卤肉的肉汁给倒进去,用大勺一搅,满锅粥水都泛起诱人的油光色泽。   卤肉有限,没办法让每个杂役都吃到肉夹馍,只能用这个办法给大家尝个味了,这样都能喝到点油水。   虽然没有肉夹馍,但这肉汁粥对杂役们来说,那也是香喷喷的好东西了。   翠柳就赶紧给自己和春桃都盛了一大碗,原本素净的白粥因为加了肉汁的缘故颜色变深了不少,用勺子搅一搅,甚至能看见油花漂浮在上头,这是带着肉香味的油脂啊,这一大碗白粥喝起来都不清汤寡水了,偶尔还能舀到化在粥里细碎的肉渣,肥瘦相间,直叫人觉得处处是惊喜。   夏乡无比庆幸自己今日提前来大厨房了,她喝完一大碗肉汁粥,还把里头香甜的番薯捞出来啃得干干净净后,这才到了该上工的时间,正好能顺道把早膳给二夫人端过去。   裴明妙将有点冷掉的白吉馍重新贴在锅里复热一下,接着一刀下去,将这满是焦香味的馍馍给剖开,塞入满满当当的软烂卤肉,然后连带着盛着雪梨汤的炖盅一同放进食盒里。   裴明妙跟夏乡说:“我同你一起去芳洲苑吧。”   夏乡点点头。   梁舒雁刚净面梳妆,抬眼看见裴明妙,露出惊喜的神色。   不怪她如此激动,毕竟裴明妙每次过来,都是给她介绍一些特别新奇的吃食啊,有好东西吃,谁能忍得住?   由于抱着极高的期待,所以梁舒雁在看见食盒里肉夹馍时,还愣了下。   因为这种馍夹着肉的食物,其实算不上特殊,起码跟昨日的毛血旺相比,可以算是很常见的。   “除了肉夹馍,我还为夫人您熬了些冰糖雪梨,夫人这几日香辣油炸的东西吃多,咽喉难免会有些不适,这个甜水可以润润喉咙。”明妙揭开炖盅盖子,莹白如玉的梨肉浸在清透的汤水里,红枣与枸杞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还别说,今日一早醒来,确实觉得喉咙有点毛毛的。”梁舒雁摸了摸自己的咽喉,又拿起勺子,搅了搅雪梨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丰沛的汁水伴着温润的糖水淌过喉管,瞬间抚平了喉间那丝焦躁,清润之感缓缓落入胃中,润透心脾。   梁舒雁不由得连着用了小半碗,眉宇间舒展开来:“喝完确实舒服不少。”   待用去了大半盏雪梨汤,梁舒雁这才拿起那个肉夹馍,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她不由挑了挑眉:“单论这股子气味,倒是比我从前吃过的要香上许多。”   虽说都是肉夹馍的样式,但这丫头做出来的还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她看着里头夹着的色泽红亮的肉馅,随后张开嘴巴大口咬下。   吃到最外层的白馍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等牙关碰到内里的肉馅,那肉炖得酥烂至极,几乎不用过多的力气咀嚼便在唇齿间散化,丰腴的油脂裹挟着浓重的卤汁,满嘴生香。   梁舒雁咀嚼的频率越来越快,眼睛也越睁越大,最开始还觉得肉夹馍常见的她,这会儿已经深深沉浸在这肉夹馍的香味之中,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越到中间的肉越多,因此白馍靠着肉的那一面沾染的酱汁也越多,连带着馍都美味了好几分。   梁舒雁将这馍吃完,整个人心满意足却又意犹未尽,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方才吃得太急弄到唇角的卤汁,忽地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曾祖父托人从江州带了些番椒回来,有些按照你说的将果实摘下来仔细收存的,也有直接连根带土种在盆里的,我待会让人给你送去。”   裴明妙眼睛一亮,试探性问:“夫人,那这番椒是任由我处置吗?”   梁舒雁:“既然是送你了,自然是任由你处置,先前母亲赏你的那盆盘椒你都拿来给我做菜了吧?就当是补偿你的了。”   裴明妙顺势又问:“那即使我带出府也可以嘛?”   “自然……”梁舒雁含笑颔首,话说到一半却猛地一顿,眉头微蹙,“等等,你带出府去做甚?”   裴明妙:“回夫人,我与王府的身契明日便到期了,自然是要出府另谋生计的。”   梁舒雁:“??!!!” [42]42:阿妙身契到期出府   正厅内,空气凝滞了好半晌。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舒雁终于颤巍巍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与王府的契约,到期了?”   “是啊,这段时间多亏夫人多加照拂,”裴明妙笑着点点头,“我出府之前,会再腌点凉拌黄瓜,这黄瓜酸酸辣辣的,放在冰桶里用凉气镇上一镇,盛夏时节用来下饭最是开胃的。”   虽然在旁人眼中二夫人脾气不好,但对于裴明妙来说却是个很好的老板,不仅出手阔绰,性情也算直爽,没什么弯弯道道的,她还挺喜欢这种上司的。   梁舒雁听到凉拌黄瓜时,心头不由得一动,可转瞬之间,眼底刚聚起的那点光便黯了下去。   凉拌黄瓜听着固然诱人,可顶多也就能饱几天口福,阿妙一走,几日过后,她在这府里就再吃不上其他好吃的了。   一想到此处,梁舒雁顿觉眼前一黑。   “当真……到期了?”她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   裴明妙颔首应道:“千真万确,我初入府时年岁尚小,所以只同王府签了三年短契。”   那时候原主身量还未张开,细胳膊细腿的,王府这边本来是不要的,不过牙人是原主舅妈的好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才将原主塞了进来,领的也是府里最低的例银,比旁人的都要少上许多的,少的那部分啊,让管事自己揣兜里了。   梁舒雁一时无言,心里五味杂陈,既觉着难受,又有些说不出的后悔。   原来阿妙入府已经三年,可她怎么才发现她,若是早点知道她有这般手艺,那该多好。   裴明妙看着梁舒雁神色各种变幻,试探性开口:“夫人,那番椒,还送给我吗?”   梁舒雁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既是给了你的,自然就由你拿去,难不成留在这里当摆设?旁人又做不出你那个滋味,明日出府时,去库房领一辆板车,直接记在我名下吧,否则你这些东西怎么运回家?”   梁舒雁越说心越酸,她感觉眼前的雪梨汤,它都不香了。   “多谢夫人体恤!”裴明妙笑着说。   梁舒雁重新舀了一口雪梨汤,方才还润甜的汤水,此刻滑入喉咙,竟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裴明妙离开没多久,赵嬷嬷迈进正厅,她看见梁舒雁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小姐这是怎么了?二爷又惹你不开心了?”   上回自家小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得知那位白姨娘有孕的时候。   梁舒雁轻轻摇了摇头:“嬷嬷,阿妙要出府了。”   赵嬷嬷愣了下,心中也一紧,原先小姐时常因为二爷的冷落患得患失暗自神伤,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厨艺好的丫鬟转移了小姐的注意力,怎么那么快就要走了?   裴明妙要离府的消息,除了库房那边办交接的管事,其他也没多少人知道。   所以大厨房里,刘富贵跟陈玉初闻此事,皆是面露惊诧:“什么?怎么那么快就要出府了?”   “不快了,我在王府里待了三年啦,只是最近才刚调过来大厨房,所以看起来快而已。”裴明妙微笑着解释。   其实真要说起来,她心里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毕竟大厨房是她穿越过来后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多多少少带了几分雏鸟情结。   但离开是迟早的事,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王府的后厨里。   刘富贵此刻的心情极为微妙,既隐隐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生出几分不舍遗憾。   前者自然是因为裴明妙离开后,他又是大厨房里厨艺最好的,可是吧,以后再也不能从裴明妙这学到东西了,况且这丫头机灵又讨喜,平日里处得也算融洽,这突然要走了,着实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陈玉面露惆怅,摇头晃脑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阿妙小友,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尽管来王府找我们。”   “是啊,你从后门找人,回头我去跟那些侍卫说一声,若是你找我,就让他们给传一传话。”刘富贵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就多谢两位师傅了。”裴明妙含笑谢过。   ……   各房陆陆续续用过早膳。   萧南玉想到二嫂昨日请自己吃毛血旺,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吩咐贴身丫鬟备下一份薄礼,去了芳洲苑登门致谢。   “听说二嫂前些日子同三郎去了马场,我瞧着怪有意思的,等有空我也想与二嫂一同去,正巧我先前得了一把上好的马鞭,这就送给二嫂吧。”   梁舒雁勉强打起精神接了过来:“四妹妹有心了,赵嬷嬷,收下吧,看茶。”   虽说收下了礼物,可她整个人依旧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萧南玉察觉不对劲:“二嫂,你怎么了?是这马鞭不喜欢吗?”   梁舒雁又看了一眼马鞭:“没有啊,我挺喜欢的。”   萧南玉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二嫂,是我二哥又招惹你生气了?这样,回头我替你说说他,咱也别把他放心上了,不如下午我带你去跑马?成日里闷在这院子里多无趣啊,人自己在屋里呆久了是要憋出病来的。”   大嫂还时不时和其他京城命妇们聚聚会喝喝茶,可二嫂嫁进来那么多年,整副心思全系在二哥身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两日瞧着明明转了性子,和三郎处得挺融洽,怎么今日又郁闷上了?   “同你二哥不相干。”梁舒雁无力地叹了口气。   萧南玉越发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事?”对于二嫂来说,这天底下难道还比二哥更重要的事?   梁舒雁说:“阿妙的身契到日子了,她明日就要离开王府。”   萧南玉惊得脱口而出:“什么!!”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梁舒雁一脸痛心疾首:“你说,她要走了,我能不难过吗?我已经吃惯她做的菜,刘富贵那手艺跟她一比简直形同嚼蜡,我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萧南玉顿时感同身受:“二嫂,我懂你。”她在接风宴之后也是难受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蹭上一顿毛血旺,怎么这阿妙忽然就要离开了?   梁舒雁看了看萧南玉:“不,你不懂,你顶多也就是吃过两顿,而我已经连着吃了不少时日,顿顿不落,这得到过再失去的感觉,远远比你难受多了。”   萧南玉:“……”好,好有道理啊,可听在耳中,怎么就莫名觉得这般扎心呢?   不过……   萧南玉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阿妙现在就算不得是二嫂的丫鬟了,这是自由身了,既然身契已满,那不是还能重新再签吗?   白日当空,艳阳高照。   杏花苑内。   一位面生细纹,却用浓厚脂粉精心打扮过的中年妇人被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从后门领了进来。   那嬷嬷一边带路一边低声交代:“白妈妈,白姨娘近日害喜得厉害,稍有点气味便要犯恶心,我先带您去厢房梳洗更衣,去去身上的胭脂味,仔细惊着了姨娘。”   这嬷嬷是王妃的人,虽说不过是个妾室有孕,但毕竟是二爷第一个骨肉,王妃表面的照拂总归是要给足的。   “哎,好好好,劳烦嬷嬷带路。”白妈妈忙迭声应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她一双眼睛忍不住往四周流转打量,心下惊叹不已,不愧是肃王府,这亭台楼阁当真是气派阔绰。   待换过一身衣裳,白妈妈这才被领进了正房内室。   白玉柔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见亲娘顿时红了眼眶,急忙迎上前去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娘亲……”   嬷嬷面上带了几分客套的笑意:“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与家人叙旧,先告退了。”说罢就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白妈妈才急急拉过女儿,目光直直落在那微隆的小腹上:“月份已经显出来了,娘听闻你近来害喜得厉害,成日里食不下咽的,肚子里的孩子可有什么闪失?”   白玉柔轻轻摇了摇头:“娘不必忧心,府里的大夫今日刚来请过平安脉,脉象稳妥得很。”   白妈妈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叮嘱道:“那就好,这孩子可不能出事,这世道男人最是靠不住的,任凭二爷如今对你如何百依百顺,保不齐转头就能移情别恋,只有安安稳稳把长子生下来,你才能真正在这王府里扎下根,下辈子彻底过上这金贵日子,再也不用像娘当年那样,守着个破酒肆天天跟那些个满嘴臭气的酒鬼无赖周旋,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说起这个……”白玉柔秀眉微蹙,面上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愁绪,“女儿发现二爷最近对一个丫鬟很是关注。”   “什么?!”白妈妈眉头一皱,冷笑道,“这男人的心变得比翻书还快!这才多久啊?到底是哪个狐媚丫头,你带娘去瞧瞧。”   白玉柔当即寻了个散步的借口,带着白妈妈一路兜兜转转来到大厨房外。   两人并未靠得太近,只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在树荫下等,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裴明妙出来。   “娘亲,就是这丫头。”   白妈妈眯起双眼,细细打量了远处的裴明妙一番,撇嘴道:“模样倒确实算得上标志水灵,不过……你确定二爷是动了纳妾的心思?”   论别的她或许不在行,可做生意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白妈妈自认为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丫头虽生得一副好皮相,可举手投足的周身气质,一看就不对二爷胃口。   “这丫头厨艺非常好,二爷极爱她做的饭菜,原先她挂在二夫人名下,二爷倒是不敢乱来,可偏巧她的卖身契这几日就要到期了,若二爷非要纳了她,没准日后为着那一口吃的就天天待在她房中了。”   白玉柔私底下早就把裴明妙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也知道她身契到期的事。   “娘亲,您快帮女儿拿个主意!总不能这腹中的孩子还没落地,我就被一个丫鬟夺了恩宠去吧?”   白妈妈沉吟片刻,再次抬眼打量了裴明妙一眼:“她做菜当真有那么好吃?”   白玉柔:“堪称一绝。”   白妈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到我们家的酒肆去当厨子,正好还可以拉拢客人招揽生意,到了咱们那,就远离了王府,让她没机会和二爷碰面,这样你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   白玉柔闻言觉得可以,可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可怎么样才能让她愿意去咱们的酒肆呢?”   白妈妈嗤笑一声,笃定道:“这有何难?你方才不也说了,她双亲皆亡,连家里的地都卖了,眼下唯一沾亲带故的不过是个舅舅,那舅舅也有自己的家啊,她一个孤女出了王府,即便去投奔舅舅,也断然没有长久留宿的道理,总归是要想办法讨生计的,到时候只要咱们出够银钱,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还能不痛快答应?到头来,她还得感激咱们呢!”   白玉柔一把握住白妈妈的手:“娘亲,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白妈妈拍着胸口打包票:“你就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一切交给娘来弄,行了,这日头毒辣得很,别把人晒坏了,你快回屋歇着去,担心冲撞了胎气。”   白玉柔轻应了一声,这才回到院子去。   白妈妈留在原地,大厨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硬是耐着性子又等了许久,总算瞅见裴明妙一个人往耳房方向走去,赶紧跟了上去。   裴明妙方才在大厨房洗黄瓜时不小心溅湿了衣袖,她回房换了身衣服,换好后打开门正准备出去,便看到外头站着一个满脸堆着笑意的陌生妇人。   没等裴明妙开口询问,对方已经殷勤地迎了上来:“可是阿妙姑娘?”   裴明妙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府里白姨娘的亲娘,今日奉了王妃的恩典入府探望女儿,恰好听当差的管事提起,说姑娘与王府的契约恰好在这几日满了,又听闻你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我听着怪心疼的,”白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前也听玉柔夸起过,说姑娘的手艺极好,我想着索性请你上咱们家的酒肆当个大掌厨,吃住全包,就当是替白姨娘腹中尚未出世的小王孙积积福了。”   这番话说得突兀之极,裴明妙只觉得莫名其妙,当场愣住试图思考:“啊……?”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让人来接你。”白妈妈见她不语,直接就替她应下。   裴明妙刚要张口,外头便传来敲门声:“阿妙?你在里面吗?”   白妈妈一听外头有人靠近,莫名有些心虚,慌乱间竟急急闪身钻进了旁边的衣柜里,在合上柜门的最后一刹那,她还隔着门缝冲裴明妙做了个恳求的手势,似乎在哀求她不要透露自己在这里。   裴明妙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觉得满头雾水,她想了想,还是先暂时撇下这个奇怪的妇人,转身去开房门。   来人正是萧南玉。   “四小姐,您找我啊?”   萧南玉踏进屋里:“是啊,我本来去大厨房找你的,丫鬟说你回到耳房这了,所以我就过来这找你了。”   “那四小姐找我有何事?”   萧南玉也直接就说了:“阿妙,你也看到我前几天一直在重金找厨子吧,其实我就是想要找一个厨艺与你同样好的,可结果你也知道了,谁都比不上你,所以我也没能找到,我听说你原先的身契已经到期,你要不要考虑来我的院子里当差呢?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月钱还能再升的,你日常只需负责我的膳食就成,其他什么事都不用你干。”   裴明妙忍俊不禁:“四小姐,您来找我这事,二夫人知道吗?”   萧南玉这可以说是来撬二嫂“墙角”的,她心虚地轻咳一声:“二嫂自然还不知情,不过二嫂人那么好,先前还请我吃毛血旺,以后你做了好吃的,我也会请二嫂吃的。”   裴明妙眼底笑意更浓,她想了想,看着萧南玉说:“承蒙四小姐的喜爱,这样吧,容我再思量一日,若是拿定了主意,明日一早定亲自去玉晴苑回话,您看可好?”   “好吧,那你先好好考虑,”虽有些遗憾没能当场决定下来,不过这眼瞧着还是有机会的,萧南玉临走前又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我断不会亏待你的,我等你啊!”   衣柜里。   白妈妈面露惊讶,脑子转得飞快。   这王府的四小姐也要请这丫头?   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不过四小姐还年纪轻,从她手里截胡未必没有胜算。   白妈妈到底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老油条,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好一套新的说辞。   白妈妈正准备推门而出,忽然听见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裴明妙也惊讶了下,这萧南玉刚走没多久,梁舒雁又来了,不过两人是不同方向的,倒是没有撞上。   梁舒雁一踏进屋,也是连客套话都省了:“阿妙,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是真舍不得你走,虽说身契结束,但还可以再签呀,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这王府的日子再怎么样也比外头好吧……你莫不是嫌这下人房里住着憋闷?也是,这里人这样多,这样吧,我让人在芳洲收拾出一间清静屋子,往后你直接搬到那边去住,你看如何?”   梁舒雁看着耳房里的大通铺,想到裴明妙平时做完菜还要和那么多人挤着睡,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怜惜,懊恼自己从前竟未曾留意。   藏身衣柜之中的白妈妈,此刻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二夫人唱的是哪出?!怎么也巴巴地跑来抢人?   更要命的是,竟还要把这丫头安置在芳洲苑!二爷现在就在芳洲苑,这多危险啊。   这二夫人也真是的,连身边的莺莺燕燕都不懂得提防,难怪二爷的心放不到她身上去。   裴明妙无奈笑了笑:“二夫人,谢谢你为我着想,只是我在王府已经待了三年,此时还是更想归家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舅舅了,我……”   “你先别急着回绝我,”梁舒雁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回乡探亲也不耽误回府当差啊,你大可先告假回去休息一段时日,等休息够了再回王府便是,路上的盘缠我替你出了,或者你写信来,我派人去接你。”   梁舒雁似乎担心裴明妙连写信的钱都没有,又让赵嬷嬷塞了个装着银子的的锦囊给裴明妙,然后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裴明妙。   裴明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叹了口气,这时,她忽然想起衣柜里还有个人呢,她赶紧先把银钱收起来,正准备拉开柜门同那妇人说清楚,结果好死不死地,外面又响起一阵叩门声。   这次是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进来后,笑着说:“阿妙姑娘,我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二少爷跟三少爷格外喜爱姑娘做的菜,我家夫人听闻姑娘今日契满离府,特意打发我过来探个口风,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芙蓉苑替两位小少爷做膳食呢?”   裴明妙:“……”   衣柜里的白妈妈:“……”人麻了。   “多谢世子夫人的厚爱,只是眼下我只想着早日归家与舅舅团聚。”   裴明妙又又又一次婉拒送走这位老嬷嬷后,终于站到了柜门前。   来了整整三波人,她都担心那妇人在里头给闷出什么问题。   结果刚抬起手,那妇人已经自己啪地一声打开柜门。   白妈妈也担心自己再待下去,说不定王妃乃至王爷都来排队抢人了。   “您脸色瞧着不太好,没事吧?”裴明妙问。   白妈妈抚着自己的胸口顺气,她摇摇头:“没,没事。”   裴明妙眨了眨眼:“对了,方才夫人您不是说,想聘请我去您名下的酒肆当厨子吗?”她想着把话头给接上,然后正式地拒绝一下才好。   谁知话音未落,白妈妈便跟火烧尾巴似的连连摆手,讪笑道:“没有没有!定是姑娘方才听岔了,时候不早了,姑娘先忙,我这就回去了,这就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失心疯了,在经历刚刚那一出后,她可不觉得自己能和王府的四小姐、二夫人乃至世子夫人去抢人。   啧,本以为就是一个厨艺好点的丫鬟,这怎么那么多贵人惦记啊?   白妈妈心里纳闷得不行,匆忙回到杏花苑。   白玉柔赶忙迎上前追问:“娘亲,怎么样了?那丫头答应了吧?”   白玉柔都想好了,等阿妙去了酒肆,既能断了二爷的心思,还能让娘亲吩咐她变着法儿做些好吃的差人送到王府,到时候自己也有口福了。   白妈妈神情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没有答应,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二爷会纳了这丫头,我估计啊,二爷抢不过其他人的。”   白玉柔:“啊?”其,其他人?   ……   大厨房里。   裴明妙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手。   她毛笔写字歪歪扭扭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简体字,看着就有些缺胳膊少腿,不过倒是符合她的身份,要是她一个王府丫鬟,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好字,那才惹人生疑呢。   “刘师傅,陈师傅,这是腌豇豆的方子,现在就交给你们了。”   刘富贵今日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提不起劲:“你给老陈看吧,他识字,我看不懂。”   裴明妙只得转向陈玉:“那陈师傅,我给你念一遍吧,我怕有些字你也看不明白。”   倒不是说陈师傅没文化,是她的问题。   裴明妙把方子交给陈玉后,又把泡好的凉拌黄瓜放在冰桶里,指了指其中一份,跟了翠柳说:“翠柳,这一份凉拌黄瓜是留给你跟春桃的,等腌好了顺道给萍儿也分去一小碗吧,这一份是给刘师傅他们的,剩下这些就是留给二夫人的,你可别弄错了。”   翠柳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夜色深浓,一轮清辉高悬中天。   春桃仔细剪去新衣上的最后一截线头,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多给你做几件衣裳,没想到最后只做成两件。”   “两件也不错了,快拿来让我试试,”裴明妙换上新衣,摸了摸衣袖,笑意盈盈:“我很喜欢,明日一早我便穿着这身出府。”   见她这般欢喜,春桃眉眼间也染上笑意:“行了,检查下东西,可别落下什么没收拾妥当的。”   裴明妙点头:“嗯。”   洗漱完,裴明妙躺在床榻上,想到明日就要出府,她内心还是很激动的,这是她穿过来那么长时间,第一次走出王府。   这一天,裴明妙起得比往日都要早。   天还是蒙蒙亮的,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听见几声。   虽说时辰尚早,但有夜巡的杂役走来走去,大家没少吃裴明妙做的饭,这会儿见她自己推着堆满东西的板车,赶紧搭把手帮忙给她推到后门去。   “唉,今日一别,往后再也尝不到阿妙姑娘做的好东西了。”对方很是惋惜。   裴明妙笑着塞给他两块番薯干:“来,给你,这是我自己晒的。”   “多谢阿妙姑娘!”对方面露惊喜,连忙双手接过这金黄软糯的番薯干,这番薯干闻起来竟有些甜丝丝的!   踏出王府的大门,裴明妙满是好奇地将面前的街景打量一遍,背脊漫上一股酥酥麻麻的兴奋劲,等看过瘾了,她终于将心思转回到正事上。   她记得舅舅家在哪个村庄,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走啊,她想着要不要雇一辆驴车,这时,余光不经意瞥见一道身影。   那是个瞧着有些局促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正盘膝坐在角落那盖着油布的货摊旁闭目打盹,露出的一双满是补丁的薄底鞋,上面沾满泥土。   裴明妙乍一看就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在他脸上看了又看,随后走过去,试探地喊了句:“舅舅?”   男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揉着惺忪的眼睛,也盯着裴明妙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随后才惊喜起身:“阿妙!”   虽说王府杂役每月都可以在后门见一次家人,但裴明妙的舅舅住得不算近,来一趟走路也要差不多要两个时辰,换算成距离应该有二十公里那么远了,现在出行也不方便,因此舅舅大半年才来一趟,他会带点鞋袜,还有自家攒的些小酥鱼之类的过来给原主,不过也不多,毕竟舅舅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43]43:香煎豆腐   “舅舅,你怎么来了?”裴明妙笑着问。   裴乐山拍了拍身上的灰,憨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来接你,我记着今日你跟王府的契书就到期了,又拿不准你哪个时辰出来,你舅妈就催我早点来候着,早来总没错。”   难怪舅舅鞋底沾了这么厚一层泥,清晨山路湿重,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   “舅舅吃过早饭没?”裴明妙兜里倒是有不少番薯干,但这东西当当零嘴吃还成,做早餐吃就不够了,正好裴明妙也想要尝尝外面的东西味道是怎么样的,“咱们找个摊子用点吧。”   裴乐山忙不迭地摆手:“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走,回家去,舅舅给你熬碗热乎的豆腐汤。”   “要走好远呢,空着肚子可走不动。”裴明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裴乐山一听这话,当即妥协了:“那行,先吃点垫垫。”   “舅舅,你搭把手帮我推一下。”裴明妙转头支起靠在一旁的板车。   裴乐山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拉的都是什么呀?”他从前瞧人满工回家,顶多背个包裹,手里拿点东西的,还是头一回看见直接上板车的。   “这是我平日差事办得好,主子们赏赐的东西,这叫番椒,用来做菜别有一番滋味的,等回家了我做给你尝尝。”   “成啊,”裴乐山应着,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外甥女几眼,“倒是比半年前见到时又抽条了些,个子长了不少。”   “我后来调去了大厨房,油水足,可不就窜个子了。”她这个身体现在还不到十七岁,算起来也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呢。   舅甥二人一路说笑着推着板车拐过街角,远远便见前头支着个蒸饼摊,正腾腾地冒着白气,旁边木桌板凳上已经坐了不少早起的食客。   裴明妙确实饿了,不想继续走了:“舅舅,就这家吧。”   这摊子卖的是最质朴的那种蒸饼,没有什么馅料,白白圆圆的,全搭了起来,透着一股面香。   见旁边还摆着刚磨出来的豆浆,裴明妙顺嘴道:“老板,来两个蒸饼,两碗豆浆。”   “哎,你吃你的,我不用……”裴乐山本能地推辞。   “那可不行,舅舅你都还没吃早饭,万一待会儿半道饿晕了,我可拖不动你回去。”   “哪会饿晕。”裴乐山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准备往怀里掏铜板,结果手刚伸进去,裴明妙已经付了钱,端着热腾腾的早饭寻了张空桌坐下。   裴乐山赶忙将板车靠稳,要把碎银给外甥女:“舅舅哪能花你的钱,快拿着。”   裴明妙摇了摇手指:“不用啦舅舅,我手头宽裕得很,这段日子当差得的赏银可不少呢。”   裴乐山还想说什么,裴明妙已经拿起蒸饼:“舅舅,快些吃吧,不然待会儿凉掉就不好吃了,那多浪费啊。”   裴乐山一听,赶紧抓起蒸饼咬了一大口。   常言道饿了吃啥都香,但裴明妙在咬下第一口时,还是忍不住职业病发作,在心里默默挑剔了起来。   这面揉得还是不够劲道,若能在案板上多摔打两下口感会更好,如果还能再抹上一层猪油,那味道立刻上升一个层次。   裴明妙就着微温的豆浆抿了一口,豆浆的质地倒还算醇厚,她抬头去看小摊。   虽然她穿越过来后一直待在王府,但通过张采买跟刘富贵的聊天也能知道外头的物价,这蒸饼卖得不算便宜的,味道有诸多欠缺的情况下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来买,看来这城内百姓的购买力还是很强的。   裴明妙想着事,对面的裴乐山倒是吃得极香,他一大早赶了山路熬空肚子,此时胃里终于落了点东西,整个人都舒坦了,抹了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明妙咽下最后一口饼,见裴乐山突然站起身来,朝着蒸饼摊的老板走去。   她本以为舅舅是没吃饱还想添两个,谁知没一会儿,他便空着手折了回来。   “怎么了,舅舅?”   “没事,我就是跟那老板打听打听,看他这摊子收不收个跑腿的,义儿今年不是十岁了嘛,我跟你舅妈盘算着得给他寻个活干了。”   裴义是裴明妙的表弟,家里还有一个才五岁的小表妹。   虽说裴明妙舅妈认识一个牙人,可介绍的几处活计都不太合心意,今日裴乐山赶早来内城接人,便想着顺道替儿子问一问,只是吃完早饭后,这一路转下来,都没遇上一个合适的。   难得进一次城,裴乐山还是想再找找,就跟裴明妙说:“阿妙,你先去前头那家茶馆坐着歇会儿,舅舅再去周围的铺面打听打听。”   “行。”裴明妙本来想继续跟着裴乐山的,她现在对这个朝代的一切都感觉很有意思,包括找工作,不过这带着板车确实麻烦,只得打消了念头。   裴乐山正要转身,一道身影从酒馆出来,扬声唤道:“阿妙丫头。”   裴乐山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裴明妙抬眼一瞧:“张采买?”   “我听老刘说了,你身契到期离开王府,唉,以后可能都吃不上你做的好东西了,对了,你怎么在这,难不成家就住附近?”张采买刚见过客,看见外头的小丫头觉得眼熟,出来一看,还真是裴明妙。   “没有,我舅舅家在郊外,不过他正在内城替我表弟寻工呢。”裴明妙说。   “原来是这样,”张采买恍然点头,又问,“你表弟多大了?想找个哪门子的差事?”   “满十岁了。”裴明妙用目光示意了一旁的裴乐山,让他回答后面一个问题。   裴乐山赶忙上前两步,憨厚笑道:“不求别的,就想找个地方干点杂活,让孩子磨练磨练,攒点见识。”   他们这些人家没什么造化,识不得大字,也只能凭气力讨饭吃。   “说来也巧,我正好认识一家私塾的馆主,眼下正缺个手脚勤快的小童,平日里无非是洒扫学堂,提壶烧水,顺道帮着做些粗茶淡饭,就是得宿在馆里,负责早晚落锁看院子,你们若觉得这差事可行,要不我牵线搭桥,替你们引荐一番?”   裴乐山一听,惊喜得差点没蹦起来:“这、这当真吗?那可真得给大人您磕头道谢了!”   “哎哎哎,我也算是承过阿妙姑娘的恩惠,区区小忙,不足挂齿。”张采买也是有点小心思在的,若是阿妙的表弟在他熟人开的私塾里干活,那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蹭上一口吃的,他真是太机智了!   张采买带着两人去了那间私塾。   馆主一听是张采买亲自介绍的,当场便点了头,将这差事定了下来。   裴乐山简直喜出望外。   他原先盘算着能给儿子在城内寻个街边跑腿的活就顶顶不错了,万万没想到能进私塾,这不仅管吃管住,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瓦片屋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这可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裴乐山虽说只是小老百姓,但他也知道能当上王府采买的管事绝非寻常人物,正所谓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   “阿妙,没想到方才那位张大人竟肯这般给你面子。”裴乐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跟在做梦一样。   “我后来调到大厨房了,看着那大师傅做菜,自己也学了点,偶尔张采买来找大师傅喝酒,我就帮忙做了点下酒菜,张采买人也好,愿意引荐。”裴明妙笑着说,“舅舅,现在义儿的差事也定下来了,咱们也该动身回去了。”   “成,走吧。”裴乐山心头大石落地。   裴乐山靠两条腿走过来的,裴明妙却觉得自己走不了那么远,索性在街口雇了一辆毛驴车。   板车上的东西多,一部分放在驴车上,一部分用麻绳绑在后边拉着,一路上驴车嘎吱作响,后头的板车也跟着咕噜噜直打转。   毛驴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落下一团粪便,还没等清道夫过来,有些随父母进城卖货的小孩就会赶紧捡回去当做肥料用。   驴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闹市,四周满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裴乐山瞧着这熙熙攘攘的人潮,忍不住感叹:“这城里的买卖人就是多,真热闹啊。”   “若把咱们家的豆腐拿到这集市上来卖,肯定比在村里卖强百倍。”裴明妙顺着看去。   裴母跟裴舅做豆腐的手艺都是跟裴明妙的外祖父学的,两家人也都是靠做豆腐为生。   “人虽多,可路程太远了,豆腐这东西太阳一晒,路上一颠,不等抬到这里就全酸了。”裴乐山倒不是怕吃苦受累,只是豆腐经不住折腾,倒是容易白白糟蹋了。   驴车哒哒地踏出城门,这时天还没有亮彻底,等到了关后村,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义儿!巧儿!快出来搬东西!”裴乐山刚跳下车,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平日都是郑花红磨豆腐,裴乐山去集市卖豆腐,还卖不完的就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去问,不过今天裴乐山去内城接人,所以郑花红一大早便自己挑着豆腐去了集市,这卖豆腐的活耽误不得,等不了裴乐山回来的。   义儿原本也想要跟着去,郑花红让他留在家里照顾妹妹。   两个小孩听见父亲的呼喊一下就冲了出来,又探头打量着裴明妙。   裴乐山:“怎么了,看见阿姐都不认得了?还不叫人!”   “阿姐……”到底隔了三年没见,姐弟俩多多少少有些拘谨。   裴明妙笑了笑,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陀螺和一个竹蜻蜓,都是出城之前在集市上买的:“给,阿姐给你们带的小玩意儿。”   最大的裴义其实也才十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舍得花闲钱买这种玩具,平日都是抓抓虫子掏掏泥巴的,这忽然看见那么精巧的玩具,姐弟俩的眼睛登时直了,亮得跟灯泡一样。   “谢谢阿姐!”   巧儿选了陀螺,义儿要了竹蜻蜓。   “你们别玩了,先来搬东西。”裴乐山催促。   两小孩赶紧回屋把新玩具小心翼翼放好,然后又跑出来帮忙,裴明妙也在旁边搭把手,来回几趟倒腾,可算将东西搬完。   裴明妙抢先付了银子,裴乐山皱皱眉:“你这孩子,舅舅知道你在王府当差攒了些钱,可也不是这么个花法,你如今就一个人,手里没点积蓄傍身怎么行?”   “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的,反倒是舅舅你家两个孩子要张口吃饭,你才该仔细攒着。”裴明妙一句话堵得裴乐山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话回来。   老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舅舅好歹比你年长多,知道该怎么过日子的。”   裴明妙又笑了笑,没接话,说起来,原主还欠着舅舅家一些银子没还呢,找个时间算一算,她现在手头有钱,倒是舅舅家过得不太富裕。   裴舅舅家是一间茅草屋,进门就是土灶,用帘子挡着隔开前后,里间楼下搭着两张木板床。   “阿姐,娘亲去卖豆腐了,她说你这几日同我睡。”巧儿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楼上。   说是楼上,其实就是搭起来的隔层,得架上一副活动木梯才能上去,裴明妙爬上去瞧了眼,旧草垫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子,挤一挤倒也能睡下两人。   “成,那晚上咱们两人作伴。”裴明妙顺着梯子下来,掀起布帘走出去,瞥见灶膛旁斜靠着的粗木柴,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火柴,“你们这是正打算生火做饭呢?”   巧儿点点头:“阿兄说做好饭先给娘亲送去,然后再留点给阿爹和阿姐吃。”   “今日的午饭我来做吧,”裴明妙挽起袖子,“我在大师傅那学到不少东西,是时候给你们露一手了。”   结果等裴明妙检查过厨房的东西后,只觉得两眼一黑。   本来以为在王府当杂役的时候吃得已经够糟糕,没想到还有更糟的,这屋里调味料也没有多少,就只有盐,也没有豉汁,不过柜子里倒是封着一罐子豆油。   裴明妙在原主模糊记忆里努力翻找一下,发现想要买豉油这些东西,就得去集市上。   她想了想,先将那罐子油拿出来,巧儿一看急了,连忙摆摆手:“阿姐使不得,娘亲说这是要留到过年用的,平时可不能碰。”   “没事,姐姐就用一点,回头去集市买了补上。”裴明妙安慰她。   巧儿还是皱着小脸:“可、可油贵得很,要花好多好多的铜板呢。”   裴明妙揉了揉她的脑袋:“阿姐有钱。”   小姑娘当即板起小脸严肃道:“那也是阿姐在王府当差辛苦攒下的钱,断没有这般大手大脚乱花的道理。”   裴明妙不由得一怔,她穿来前是有不少粉丝的美食博主,小时候穷怕了,长大花钱就更阔绰,这习惯到现在也还没有改,看着这一本正经给自己讲道理的小豆丁,她莫名觉得心里生出几分温热。   “这是买吃的,不算乱花。”裴明妙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端着油罐站起身。   灶台旁就一块豆腐,估计他们平时做饭就是把豆腐切吧切吧,然后在水里煮一煮,就着点盐就开吃了。   这种做法裴明妙可吃不下,她拿出一根辣椒剁碎,因为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吃辣,所以只切了一根稍微提个味道,然后把豆腐切成均匀的厚度,下锅煎到两面金黄。   裴明妙舍得放油,原本白嫩的豆腐表面煎得焦黄油亮,边边也变得焦脆,裴明妙挖了一勺自己带过来的豆瓣酱下去,撒上小米辣,炒出红油之后加入一点盐和半碗清水,用小火慢慢焖了。   这种香味对于两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巧儿直咽口水,原本在院子里玩竹蜻蜓的裴义也看了过来:“阿姐,你做什么呀,怎么这么香呀!”   裴乐山将最后一筐东西搬进来,也是惊讶:“阿妙,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那是,我可是跟王府大师傅学了一段时间的,”裴明妙将豆腐收汁,低身撤掉火,铲出最后一块裹满酱色豆腐,“好了,可以吃饭了。”   虽然连葱花都没有,不过就这煎豆腐的卖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天上才有的美味佳肴了。   裴义添了饭,裴巧去拿筷子,搬来小板凳围着小桌坐下,中间放着这样一碟泛着浓郁酱香与诱人油光的煎豆腐,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上头,都疯狂咽了咽口水。   在裴乐山夹出部分留给郑花红的豆腐后,两个小孩立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各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豆腐放到自己碗里。   煎透的豆腐混着本身的豆香还有辣香,一咬下去,豆腐表皮带着酥脆微焦的口感,内里滚烫润滑,豆瓣酱的微辣在舌尖弥漫开来。   像他们这种终年靠做豆腐为生的人家,早就把豆腐吃腻了,可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香的豆腐。   不光豆腐好吃,那酱汁也是香得不行,裹着红亮油星的咸香汁水拌进杂米饭里,将米饭染成红褐色,巧儿用勺子大口大口地把米饭都扒进嘴里,小脸露出格外满足的表情。   “这个汁也太香了,就是太少了!”裴巧见筷子上沾着的酱汁也给舔干净,“阿姐,这真是王府里吃的菜吗?王府里的人天天都能吃着这么神仙的饭菜?那他们也太幸福的了吧?!”   裴明妙心想,如果王府天天只能吃豆腐的话,那可能要完蛋了。   裴乐山红着嘴唇吸着气,“阿妙,这里头是不是加了什么,怎么吃得我从头到脚直冒热气?”   不仅嘴里热,连额头和后背都开始腾腾冒汗。   裴乐山摸着被辣得通红却格外过瘾的嘴唇,满眼都是新奇。   “里面就是番椒啊,我从王府带回来的那个。”裴明妙笑着解释说。   “我就说呢,贵人赏的东西哪有凡品,这东西加在豆腐里还挺好吃。”   几人围着这碟豆腐,全部都给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后,裴乐山要去给郑花红送午饭。   “舅舅,是去集市吗?正好我也想一道去转转。”裴明妙顺势起身。   “成,走吧。”裴乐山在前头带路。   日头渐高,毒辣的阳光直直烘烤着黄土路面,裴明妙甚至觉得鞋底都快被烫化了,紧赶慢赶总算瞧见了一块歪歪斜斜插在路边的木招牌,简陋的集市夹道而设,附近的村民常来此采买,也有南来北往的旅人在此歇脚喝碗粗茶。   裴明妙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距离,他们村子距离这小集市也差不多有两公里,关后村实在是太偏了。   裴母当年嫁的是邻村,当时裴明妙的家被洪水冲走,裴乐山家里也没能幸免,逃荒到京城后,他们分到地都是比较荒的。   裴明妙正想着事,就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阿妙回来啦。”   裴明妙回过神,抬眼望去,是个身形微胖的妇人,郑花红身形乍一看瞧着虽有些富态,可那并非养尊处优的胖,而是反而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轻度浮肿。   “舅妈,今日的豆腐卖得怎么样?”裴明妙迎上去问。   郑花红叹气道:“哎,也就那样,还没卖完呢,待会还得去各家各户走一走,看看有没有要豆腐的。”   “待会我去就成,你赶紧吃饭吧,今日的豆腐还是阿妙做的。”裴乐山打开布兜。   “舅舅,舅妈,我去周边看看。”裴明妙瞥见不远处有个卖油粮的杂货摊子。   郑花红点点头:“唉,去吧。”   裴乐山将碗端出来:“你闻闻,香不香?”   一股浓郁的酱香伴着酱辣香扑面而来,郑花红喉咙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却又下意识蹙起眉头,压低了嗓音埋怨:“香是香,搁了这么多油能不香嘛!这丫头咋变得这般大手大脚了。”   “难得吃一回嘛,再说了,你还不知道吧,义儿的差事有着落了,他能去城里的私塾里当杂役!”裴乐山喜滋滋地说。   郑花红接过来碗,听见这个消息,她都惊了:“真的?你莫不是在唬我吧?”他们还能找到上私塾这样的好差事?   “千真万确!多亏了王府的张采买,他跟阿妙相熟,特意带我们去了那私塾问。”   郑花红惊讶地看了一眼裴明妙离去的方向:“这丫头以前闷声不响的,没想到去了一趟王府,还攒下这等人脉。”   “行了,你快些吃吧。”裴乐山将筷子递过去。   “行,还别说,这舍得放油的滋味真就是不一样……”郑花红夹起一块油润透亮的煎豆腐,微酥的表面浸满了红亮的酱汁,瞧着便惹人食欲大动,这配着粗韧的米饭吃,竟连带着米饭都变得更香了,她吃着吃着,也察觉出来了,“这可不单单是油水足的事儿吧,里头还搁了啥?”   裴乐山道:“阿妙说叫番椒,是王府主子赏的稀罕物,吃着舌头会觉得有点烫烫的。”   郑花红咂吧一下嘴巴:“……还真是。”   舌头有种灼热鲜辣感,但却不让人讨厌,反而彻底开了人的胃口,她将酱香焦嫩的豆腐捣碎了,连带着酱汁拌匀米饭,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吃。   “大户人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活了半辈子,还从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豆腐。”   郑花红吃得狼吞虎咽,煎豆腐的香味弥漫出去,渐渐地有人停下脚步,好奇问:“大嫂,你这吃的啥啊?闻着还挺勾人的。”   郑花红下意识道:“豆腐,我们自家的豆腐。”   “……还怪香的,给我整两块。”   裴乐山跟郑花红都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给客人装豆腐。   等收了钱,郑花红故意放慢吃饭的速度,边吃还边用手扇动,让香味飘散出去。   裴乐山则在叫卖:“豆腐咧,新鲜的豆腐咧。”   越来越多的客人被吸引过来,一看郑花红吃的豆腐那么香,搞得他们也想吃点豆腐,不少人都买了些。   很快,原本预计着在集市卖不完的豆腐竟眨眼功夫就卖个精光,还有人没买到,站在挑担前不死心地问:“真一点不剩了?”   “没啦?您看啊,真没啦。”裴乐山将搭在板上的白布一掀,“要不明天给您留一块?”   那客人遗憾摆摆手:“我现在馋得很,哪还能等到明天,算了,我去别家看看……唉,我记得从前这还有对老夫妻也在卖豆腐的,咋这段时日看不见了。”   他后面一句嘀嘀咕咕的,裴乐山也没听见,反而摇摇头跟郑花红说:“早知今日这般抢手,就该多压两盘豆腐的。” [44]44:不如搬去内城卖豆腐   “你现在卖完了倒会说大话了,要是多压两盘,卖不出去砸手里有得是你哭的。”郑花红呵呵两声,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掉的碗里,“说起来,今日能那么快收摊,还得多亏阿妙做的这豆腐。”   “那是,做得这样香,谁路过闻了不馋,我这刚吃饱的方才闻着味儿都又觉着有些饿了。”裴乐山虽高兴,不过心里还是有些虚虚的顾虑,“只是这些人将豆腐买回去,也不一定能做出这个味来,回头不会来找咱们退吧?”   郑花红看他这幅怂了吧唧的模样,颇为嫌弃:“做不出来是他们的事情,阿妙用的就是咱们家的豆腐这没错吧,怎么还能找我们退?”   裴乐山讷讷点头。   郑花红将碗一放,四下打量:“那丫头去哪了?可别走失路了,到底三年没回来过……”   正说着,就看见裴明妙两手都提着东西,满载而归地回来了。   裴明妙买了许多油盐酱醋,卖货郎那有的,她都给买回来了。   还有她注意到舅舅家里的碗很多都是豁了口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这要是吃饭的时候不注意,不小心划拉出一个口子就麻烦了。   那卖货郎头一回见到那么阔绰爽快的客人,简直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拿了个艳红的头花作添头送她,指望着她下次再来光顾。   虽然裴明妙不太喜欢这头花,但她觉得巧儿应该是喜欢的,小孩子嘛,都爱这种颜色鲜艳的,所以也收了起来,准备等下用来哄小姑娘开心。   “哎哟我的天,你这丫头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郑花红惊得险些合不拢嘴。   “都是家里需要的,”裴明妙眉眼弯弯地解释,“中午的时候煎豆腐,我把家里的油用上了,就想着买点补回去。”   郑花红刚开始看见豆腐里那么多油水,是有些心疼的,难免在心里念叨了两句,不过裴明妙这会说要添补回来,她又觉得没必要。   “说啥呢,用了就用了,”郑花红赶紧替她接过东西,“再说了,你舅舅都跟我说了,义儿那桩差事全凭你从中周旋,若我连这点油水都舍不得,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人。”   裴乐山在一旁挑起空担子:“还有你做的豆腐太香了,你舅妈在吃豆腐的时候,好多客人被香味招揽过来,你看,这豆腐已经卖完了。”   “太好了。”裴明妙看着空掉的豆腐板,也很开心。   裴乐山大清晨走了二十多里,还替儿子到处奔波找活,郑花红半夜便起来磨豆腐,天不亮又守在集市叫卖,夫妻二人早已乏透,今日难得大中午就把豆腐卖完,两人卸下压力,回到家倒头就睡。   裴明妙将买的调味料都摆出来,巧儿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裴明妙看了她一眼,在布兜里掏啊掏啊,将那红彤彤的头花掏出来:“铛铛铛~这是卖货郎送的,就留给你戴吧。”   “哇~”巧儿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大大的眼睛里盛着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不过还是努力压制住,摆摆手,“这可不行,这是阿姐的东西,还是阿姐自己留着吧。”   裴明妙说:“这是大红色的,我不喜欢,你拿着吧。”   巧儿歪着脑袋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喜欢?这红红的多喜庆,阿姐生得这般标致,回头我上山摘几串新奇的花草来,阿姐跟这头花一道别在头上,肯定俊得很。”   家里不富裕,小丫头哪里有什么头花,平日也就跟着村里的大点的孩子顺手折几枝野花野草往头发上一插图个新鲜。   裴明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太美,她忍不住想笑,只说:“你真不要?那我丢掉了。”   巧儿一听要扔,顿时急得直摆手,两只手一把抓住那头花:“要的要的,我要的!”   小姑娘喜滋滋地将头花别在发间,小跑着奔到水井旁,对着水面左照右看,臭美得不行。   不多时巧儿又颠颠地跑回来,红着脸细声道:“多谢阿姐。”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裴明妙先前留意过,屋里连蜡烛渣都见不着,显然是平时舍不得点的。   她特意在集市顺手捎了几支蜡烛,此刻擦亮火柴一凑,昏黄柔和的烛光顿时将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裴巧与裴义姐弟俩立刻围了过来,借着烛光在白墙上变幻着手势,一会儿比划成小狗,一会儿又捏成雀鸟,玩得不亦乐乎。   正闹腾着,裴乐山夫妇渐渐都醒过来了。   郑花红揉了揉眼睛,一见屋里的亮光顿时心疼起来:“怎么还买了蜡烛?你这丫头,日子可不是这么个大手大脚法。”   “屋里太黑,连个落脚处都看不清,平时做豆腐也不方便。”裴明妙说。   裴乐山也坐了起来,说:“没啥不方便的,抬到院子里,有月光照着,亮堂得很,你买了多少根?看看明天能不能拿回去退掉点。”   裴明妙心想,夏天是可以到外面卤豆腐,但这冬天哪里顶得住,在原主残留的记忆里,这冬天也是会下雪的,多冷啊。   裴明妙没有接这话,而是将自己的包袱拿出来,从里头取出一袋银钱。   “当年我娘卧病在床,多亏舅舅接济,我在王府这几年,刚开始一直在后院打杂,也没多少月钱,后来被调到大厨房,这才攒下了些,今日就想着将欠舅舅的银子给还上。”裴明妙将锦囊递了出去。   裴乐山皱眉,又把锦囊推了回去:“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你娘也是我亲姐姐,她生病拿药,我哪有袖手旁观的理?这要是还提什么欠不欠的,倒显得咱们一家人生分了,快把东西收起来!”   郑花红原本手都动了动了,听见自家男人这番话,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裴明妙时,又想起这丫头小小年纪爹娘都没了,孤身一人也是不易,心头不由一软,叹了口气道:“这样吧,这钱我们收下一半,剩下的你自个儿留着傍身。”   “说什么要一半,咱们怎么能……”裴乐山急头白脸地又要开口。   郑花红:“闭嘴!”   裴明妙笑了笑:“舅舅,舅妈,你们都全收下吧,我手里还留有钱,够我用的。”   “你真还有啊?”郑花红看了眼裴明妙。   当年大姑姐撒手人寰,家里为了治病早已把田地卖得精光,这外甥女没住处,只能寄人篱下,但总这么住在他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就找人想替她寻个出路,最初经人介绍说是在河上船坞里当个杂役丫鬟,她当时多留了个心眼去看了下,发现那是一艘花船。   她再怎么样也不能将外甥女往那种地方推啊,于是就拒绝了,也幸亏拒绝,才寻到王府那个活。   那个王府管事想捞一手,说是进了王府,要从中分一半月钱,郑花红暗中盘算过,虽说钱少,但总归饿不死,而且王府总比花船好,所以便把外甥女送了过去。   她原想着外甥女能在高门大户里自食其力便罢了,这欠的钱她是不指望要回来了,万万没想到啊,这阿妙竟有这等出息。   见裴明妙神色笃定地点头,郑花红便不再扭捏,长手一捞将锦囊攥进了手里:“行,那舅妈就都收下了。”   裴乐山却死活不肯受这笔钱,眼瞧着夫妻俩又要因为这事争执起来,裴明妙连忙抛出问话:“舅舅,你有没有想过搬家到内城啊?”   一句话,让两人的注意力都转开了。   “啥?搬哪儿去?”   “舅舅,你来接我时也看到了,内城街面繁华,买豆腐的人肯定也比这多,你说豆腐不好运那么远去卖,那咱们就直接搬到内城去,这样就方便了。”裴明妙两手一摊。   郑花红差点被自己的唾液给呛到:“阿妙啊,你可知道内城的房子有多贵吗?咱们哪里住得起啊?”   “只是租的话,倒也支撑得起的,回头咱们在内城赚了钱,就可以买房彻底安定下来了,义儿干活的私塾也在城内,休沐时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回家,这不是挺好的吗?”裴明妙说。   “啥叫只是租的话还可以,我跟你舅舅连租房子都供不起的,哪来的这般闲钱啊,你这丫头真是王府里的好日子过惯了,竟说起这等异想天开的胡话。”郑花红笑着摇摇头。   裴明妙:“那这样,我给你们租房子,回头卖豆腐的钱,你们分我的两成,如何?”   裴乐山叹了口气:“阿妙,当舅舅的知道你一片孝心,盼着我们过上好日子,只是这负担实在重,不是你能撑得起的,你的心意舅舅领了,这话说说也就罢了。”   裴明妙正色道:“我确实盼着舅舅能过得舒坦些,却也不全是意气用事。”   裴家的豆腐她看过了,质地细腻醇厚,如果能拿去内城卖,完全不用担心做不起来,她帮着租房子,顺手拿两成利,对她而言也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裴乐山却误会她的意思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外甥女,试探道:“你、你急着搬进内城,莫不是还惦记着冯家那小子,还想要去内城寻他啊?”   裴明妙:“啊?”   她还要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这个冯沐秋是谁。   就是原主的前未婚夫。   郑花红提起冯家人就火冒三丈,开始一阵痛骂输出:“这冯家一家子就是地地道道的白眼狼!当年大姐见他们怪可怜的,连压箱底的豆腐手艺都教给他们,甚至连客源都帮着介绍,结果呢?大姐病重时,向他们家借几个钱一直推三阻四不说,还扭头就把婚约给退了,真真是一窝黑心肝的烂货!”   正在扒拉陀螺的巧儿也抬起头,也气鼓鼓地帮腔:“烂货!”   裴明妙从郑花红的骂声中,可算拼凑出冯家人要退婚的原因了。   那会儿在集市上,裴乐山在前头卖豆腐,冯家人在后头卖豆腐,偏巧那日有一支外地富商的商队路过歇脚,富商姓杜,杜家老爷有位千金,她带着丫鬟随父亲坐在茶摊前要了杯茶水喝,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在摊位前帮爷爷奶奶卖豆腐的冯沐秋。   冯沐秋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那杜家小姐一眼便相中了这清秀书生。   起初郑花红还暗自揣度,莫不是那富商千金仗势欺人,强要夺人姻缘,谁曾想托人一打听才知道,冯家为了攀附权贵,压根就没敢对杜老爷吐露自家孙子早有定亲的事。   郑花红气不过,带着裴乐山势汹汹地杀上门去评理,冯家老头老太一哭二闹地拿性命相逼,生生逼着孙子写下了退婚书。   裴乐山猜测退婚的事情,裴明妙应该也是知道了。   裴明妙想到因为收到退婚书投池的原主,心口如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泛疼,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异样,只淡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想要去找冯沐秋,入府这三年,我也把他忘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既然已经退婚,两家便再无相干。”   “这就对了,和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没什么拉扯不清的,往后舅舅给你找个更好的。”   裴明妙顺势站起来:“舅舅,你好好考虑下我说的去城内的事情。”   裴乐山未置可否,含糊地应付着:“再说吧。”搬去城内哪里有那么容易,只是他也不好打击外甥女。   夜里,裴明妙和巧儿一起睡的。   凌晨时分,郑花红起来磨豆腐,刚开始不小心闹出稍微大一点的动静,裴明妙醒了过来,接着就听到沙沙的洗豆子声,重重的磨豆子声,在这个时代格外安静的夜里,就好像是助眠白噪音一样,没过一会儿,她就又睡了过去。   直到不知谁家养的公鸡长鸣,裴明妙才彻底醒来,扶着梯子下去,豆腐已经压得紧实,扑面而来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   他们要走去集市卖,所以做的都是老豆腐,用板压着,透着一股豆香味。   裴乐山正在灶台前忙活,一抬头瞧见她下来,当即招呼道:“阿妙,喝不喝豆腐汤?才煮好的,还热乎着呢。”   “豆腐汤里面有什么?”裴明妙好奇凑过去。   裴乐山:“就豆腐呀,你若是喜欢吃咸的,我给你放点盐,要是喜欢吃甜的,我就加点糖,或者说你喜欢吃辣的,那咱们就弄点那个啥,番,番椒,是叫这个吧?”   说到这儿,他自个儿先犯起嘀咕:“这番椒能加在豆腐汤里吗?”   裴明妙想到以前在延吉吃过的嫩豆腐辣汤,哇,那个热乎乎的辣香味还挺叫人回味的。   “舅舅,有没有嫩豆腐?”裴明妙过去问。   郑花红擦着手进来:“你想吃嫩豆腐,明日给你压。”   “多谢舅妈。”   郑花红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语重心长:“阿妙啊,你这次从王府出来的,有没有其他打算,说句实在话,你如今这年纪也该把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只是那冯家实在不是好人,既然他退了亲,咱们便重新物色,回头我托个靠谱的媒婆,好好挑一挑。”   裴乐山:“咋用那么着急。”   “怎么就不急了?”郑花红没好气,“再耽搁两年成老姑娘了,哪里还挑得到好货色。”   裴乐山安慰裴明妙:“你别听你舅妈瞎操心,把这当自个儿家,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眼瞧着两人似乎又要争吵起来,裴明妙说:“其实我有自己的打算呀,我就是想让你们去城内住,你们卖豆腐,我也支个摊子卖吃的,舅舅舅妈,你们考虑得如何?”   裴乐山打了个哈哈将话头岔开:“再说吧,回头送义儿去城内时再看看。”   他们跟私塾的馆主约好了,三天后将孩子领过去。   郑花红跟着附和:“正是,往后再盘算也不迟,这天色不早,得赶紧备着出摊了。”   裴明妙抬眼望了望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刚想说那么早啊,不过想到做生意肯定是要早早去的,她看着郑花红也要跟着去的样子。   “舅妈,你也去吗?”   郑花红点点头:“我去集市买点针线,趁这两日得空,早些给义儿纳一双结实的鞋垫。”   裴明妙回去拿了点银子:“舅妈,那你帮我挑根排骨回来。”   她昨天在集市看见有卖排骨的。   郑花红看着她手里的钱:“那卖肉来的日子没个准的,我先去看看他在不在,真买着了你再给钱也不迟。”   “行。”裴明妙就将钱先收了起来。   待夫妇二人挑着担子出了门,就剩下裴明妙跟两个小孩,裴明妙带着他们晒辣椒,还有给辣椒浇水。   两小孩喝了豆腐汤当早餐,不过裴明妙没有吃,她翻出番薯干,跟裴义还有裴巧分着吃,想着先垫垫肚子,撑到排骨买回来,如果没有排骨她再想办法弄点其他吃的。   “阿姐,这个好好吃啊,”番薯干带着一股被烈阳逼出来的焦糖香气,表皮有点韧韧的,但咬开之后,里面的番薯肉甜蜜软绵,这是没有下任何调味料的,单纯就是番薯自己的甜香,而且越嚼越香,巧儿吃得头花都开心得一颤一颤的,完全停不下来,“阿姐,这个也可以拿去集市卖,可以赚好多好多钱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商业头脑。”裴明妙笑着说。   普通人做番薯干可能就是煮了煮直接晒,她这番薯干可是先切成条后在盐水里泡了许久,然后才拿去太阳下边晒,晒了两天还收回来用糯米粉水泡了一遍,又拿去蒸,接着再晒,后来还重新蒸了一次,如此反反复复三蒸三晒,里头的甜份彻底被逼出来,晒得番薯干透着亮润漂亮的光泽,而且表面也不发黑发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极品番薯干!   巧儿歪着小脑袋满脸茫然:“阿姐,商、商业头脑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夸你是个会打算,懂赚钱的好孩子。”裴明妙解释道。   巧儿还是似懂非懂,不过她可以听得出来,阿姐是在夸赞自己,她美滋滋地眯起了眼。   与此同时的集市上。   裴乐山把豆腐放下来,郑花红看见那卖肉的今天竟有来:“我过去给阿妙买点肉。”   “成。”裴乐山点点头。   那卖肉的一看郑花红过来,立刻就吆喝:“大娘,买点肉回家添个荤味吧。”   “就这条吧。”郑花红挑了根骨肉均匀的。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裴乐山也吆喝两声,手碰到自己兜里时,摸到了什么,才想起这是阿妙塞给他番薯干,说是留给他垫肚子解乏用的。   裴乐山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甜润软糯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他正嚼得津津有味时,摊前停下一道人影,来人这正是昨天排了队想要买豆腐没买成,上别家找也没找到豆腐的男人。   他昨天没吃上豆腐,心里难受,今日一大早就过来了,就看见裴乐山在嚼嚼嚼:“你这是在吃啥啊?”看着挺好吃的。   “这个啊?”裴乐山咽下口中的甜香,笑呵呵道,“是我外甥女自个儿晾晒的番薯干。”   那食客一听便动了心思:“那给我拿两个番薯。”   番薯他知道,前几年出现在市面上的,刚开始卖得挺贵,后面价格慢慢降下来,寻常人家偶尔也会买几个回去,煮一煮便能吃,图个顶饱方便,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稀罕的,可今日一看这卖豆腐的在嚼番薯干,他又忽然馋得紧了。   “好嘞……等等,不对,我是卖豆腐的,没有番薯啊。”裴乐山反应过来,瞪眼道。   男人眉头一皱:“你不卖番薯你吃什么番薯啊?”   裴乐山:“?”   ……   郑花红回到家里,裴明妙接过排骨,郑花红问她要做什么。   “用来熬底汤。”裴明妙说。   郑花红搞不懂,她摇摇头掀开帘子进了里头。   裴明妙把排骨焯水下锅,裴义跟裴巧都过来帮忙看火。   渐渐的,香浓醇厚的肉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开,馋得两个小家伙直咽口水,围在灶台边挪不开步。   待到排骨汤熬得乳白喷香,裴明妙便让裴义撤了底下的柴火。她先将骨汤盛出备用,预备做一道浇汁豆腐。   将舅舅早上留下的那老豆腐切成正正方方的小块,下油锅滚了一圈,豆腐表面在滋滋滚油之中变得焦香微脆,逐渐变成金黄色泽。   裴明妙把炸好的豆腐捞起来沥干油水,又将锅里的油舀出放到另一个瓷盆里。   这瓷盆也是她在集市上买的。   锅里剩下一点油,裴明妙将切好的蒜末倒进去炸香,随后加入孜然粉还有自己碾的辣椒碎,炒香之后将熬好的浓白骨汤哗啦一声倒了进去,又添入白糖跟豉油。   铁锅里翻滚起诱人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两小孩被这一幕惊得双眼放光,就连原本在屋里头的郑花红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走出来。   瞧着火候差不多了,裴明妙往红辣酱汤里撒上一把香葱和切碎的鲜辣椒,待熬到味道最浓烈时,便把这深稠鲜香的酱汁淋在炸好的豆腐上面。   “这,这也是你在王府学的?”郑花红惊得下巴险些合不上,她跟着裴乐山做了那么多年豆腐,可从来没想到他们手里的老豆腐能弄成这般诱人喷香的卖相。   此前迟迟不肯应承阿妙搬进内城的主意,其实就是没底,内城街面上卖豆腐的摊子多如牛毛,单凭他们那寻常老豆腐,夹在其中实在难有出头之日。   可若是换成这样的豆腐,那还愁卖不出去吗?   就连她这样将一枚铜板看得比命还重的,此时也忍不住闻着这味直咽口水,想从兜里掏一掏,买上一份豆腐来尝尝。 [45]45:鸡蛋豆腐饼   裴明妙将刚出锅的浇汁豆腐摆在破旧的小木桌上。   说是桌,其实就个歪歪扭扭的木板子,平时放点他们自己做的炒豆腐煮豆腐就算了,现在看着卖相跟香味如此完美的浇汁豆腐被摆在上面,郑花红的心口不由得猛地一缩。   她担心破桌板不小心翻了,连带着这豆腐也倒在地上,那多浪费啊?白白糟蹋了这样好的东西,那是要遭天谴的!   郑花红小心翼翼地将碗移到了旁边的土灶台上:“搁这儿踏实,小心别碰翻了。”   裴明妙顺势应下,又转身取来两只碗,调了两份酱料,一份是豉汁蒜末加上葱花的,另外一份里头多了辣椒。   “这个可以用来蘸排骨吃。”裴明妙将料汁分别摆在清炖排骨的两侧。   裴巧用新碗给阿姐和娘亲添了饭,然后才给哥哥和自己添。   因为菜没放在小桌子上,几人就各自端着饭碗,夹好饭菜后,再去找个位置坐下来吃。   炸得酥脆金黄的豆腐块堆得冒了尖,像座小山一样,深红浓郁的芡汁裹着红椒碎与蒜末葱花,完完全全地包裹住每一块豆腐,筷子夹起一块送进碗里,那浓稠的汁水便顺势渗进粗粗的杂米饭里,惹得人食指大动。   虽说浇汁豆腐一般都是用来当做小吃的,不过吃法本身又没有严格限制,那么香喷喷的味道,用来下饭也是可以的。   裴明妙今早就吃了个番薯干垫垫肚子,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她直接夹起来一块豆腐干送进嘴里。   先碰到舌头的是豆腐外层的香辣滚烫,牙齿落下去时,酥香的外壳应声而裂,内里的豆腐细滑如脂,软嫩多汁,完完全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   这口久违的香浓滋味让裴明妙香得眯起了眼,她舅妈做的豆腐可真不错,特别有豆香味,这样好的豆腐做成浇汁豆腐,她自己都吃得津津有味,更别说别人了。   另外三人几乎要将头给埋在大碗里,狭小的屋子里居然没有一句说话声,只有大家扒拉筷子疯狂吞咽的声音。   裴明妙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奇问:“你们怎么只吃豆腐呀,不吃排骨吗?”   裴义跟裴巧互相对视一眼,排骨是阿姐买的,在他们眼里,肉向来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的好东西,哪里敢轻易动筷。   裴明妙一眼就看出他们的顾虑:“赶紧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们不帮忙吃一点,那就浪费了。”   “!!!”这个时代的人,谁能让肉和浪费这个词连在一起啊!   两小孩顿时不再迟疑,齐齐伸出筷子夹向排骨。   “多谢阿姐。”   裴明妙给郑花红也夹了一块,她不知道郑花红想要吃哪种蘸酱,所以将排骨两头都分别蘸了点,这才送到对方碗里。   郑花红怔了下:“给孩子吃就算了,我就不用了,你看我这身子胖乎乎的,哪里还要吃肉……”   她要将排骨夹回裴明妙碗中,却被裴明妙轻轻按住了手腕。郑花红手背上的肉松松软软,按下去立刻就凹下去一个坑,竟半天不见回弹。   “舅妈,你看你这肉摁下去半天都缓不回来,这明显不是胖,是浮肿,王府的府医跟我说过,这恰恰是吃不好所以才会这样的,所以你得多吃点,不用心疼这点排骨,只要咱们能去内城摆摊,赚了钱,就不用发愁吃不上肉了。”   裴明妙抓住时机就给郑花红灌输要去内城的想法。   她打定主意要挪到内城去,那里生活更加便捷,她不只自己想去,她还要家人也去。   是的,家人。   虽然裴明妙自己回内城摆摊也可以赚钱安稳度日,但她需要家人,上一世,她从小就没有家人,那时候的舅舅跟个吸血鬼没什么区别,但现在的舅舅不一样,她在他们身上嗅到了家人的味道,可能是从舅舅那双沾满露水泥巴的旧鞋底闻到的,可能是从表弟表妹凑过来甜甜地唤她阿姐的时候闻到的,也可能是从刚刚舅妈给她量量脚看看有没有变大说给她也纳双鞋时闻到的。   裴明妙需要、且想要对她好的家人。   她想要自己的厨艺变好,她做到了;她想要赚很多很很多钱,她做到了。   现在她想要家人在自己身边,她也会努力的。   郑花红听了裴明妙的话,她自动过滤掉裴明妙说自己身体不健康那一段,毕竟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那都是凑合着过,小病靠熬,大病看命,只要不见血那都不是病。   郑花红在想裴明妙说去内城的话。   如果之前她都是在觉得裴明妙异想天开,可吃了这浇汁豆腐后,她忽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阿妙,你这豆腐的做法,可是王府里的大师傅传下来的手艺?”   “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如果咱们不光卖新鲜的豆腐,也卖这炸豆腐成不成?但要是这炸豆腐是秘方,那就算了。”郑花红也知道,有些师傅将做菜秘方传给徒弟,却不允许徒弟传出去的,她不想让外甥女难做。   “不是,这个浇汁豆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裴明妙终于知道巧儿那商业头脑是遗传谁的,“舅妈,我觉得你这个主意极妙,完全可行。”   裴明妙记得在后来,也有这样生熟同卖的店,当时她小区楼下就有一家饺子铺,饺子都是现包的,可以买回去自己煮,也可以在店里吃,把两类顾客的需求都满足了,生意好得很。   正说着,裴义已经放下了碗筷,虽说只吃了五六分饱,离彻底填饱肚子还差得远,但他们家这个条件,能有个半饱已算难得,他抹了把嘴,起身道:“娘,我该去给爹送饭了。”   郑花瞧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吃饭的裴巧,巧儿的嘴巴特别小,所以她吃得比较慢,腮帮子却因为塞满了饭菜微微鼓起,比起平时显出几分难得的圆润红扑。   她又想起刚刚巧儿捧着手里的碗,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很高兴地说这是新碗,就像见到金子似的开心。   他们家的碗,只要不是摔到地上破得捡不起来没法用了,那都是不换的,不只是他们家,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   郑花红想着想着,在儿子马上要出门时,她心一横,当即站起身道:“义儿,等等,娘跟你一起去。搬去城内这件事,我去跟你舅舅商量下。”   后面一句话是跟裴明妙说的。   裴明妙感觉这事要有希望了。   郑花红跟裴义来到小集市。   裴义如今虽年纪不大,但现在的孩子都是小小年纪就帮着当家的,他过来就问:“爹,今日豆腐卖得咋样。”   “老样子,就跟平日差不多,”也就比平日略多卖了几块,都是昨日没买着一大早过来看看的,今天没有阿妙做的那香煎豆腐招揽人,也没有新客过来。   “阿妙今天又做了豆腐,你尝尝这个。”郑花红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手中仔细包着的布兜。   “好香啊,阿妙又做了煎豆腐啊?”   布兜刚一掀开,裴乐山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因着上一回闻见那么香的东西就是外甥女做的香煎豆腐,所以他这会儿第一反应就想起煎豆腐,可回过神来就发现了,味道不太一样,他嘴巴笨,说不上来到底哪不一样,反正就是完全不同的香,等探过头去才发现虽然也是豆腐,可卖相却两模两样。   今日的豆腐切成小小方块,炸得金蓬金蓬的,淋在上头的汁水浓稠又透亮,浓稠因为勾了芡,而且极舍得放料,啥蒜蓉小香葱还有番椒全都切得细细碎碎,均匀地裹在每一块外酥里嫩的豆腐上,看着油润发亮,直叫人食指大动。   “不是煎豆腐,这个叫浇汁豆腐。”郑花红回想了一下,没错,就是这叫这个名字,她没有记错。   “难怪这汁水那么香。”裴乐山咂吧一下嘴,一下就明白了浇汁是重点,是灵魂。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方块豆腐,豆腐放到现在还带着几分滚烫的热气,他却顾不得吹凉,直烫得嘶嘶抽气,热乎乎的汤汁伴随着牙齿落下的频率和炸得干香酥脆的豆腐交织在了一起。   裴乐山的脸上逐渐露出了陶醉的表情:“香,实在太香了!”   一口一块,吃得酣畅淋漓,别提有多过瘾了。   就着这盘堪称销魂的浇汁豆腐,裴乐山一口气扒了大半碗饭,这才发现碗里还有排骨肉呢。   “阿妙这豆腐做得太好吃,香得我眼里都没其他东西了,竟连碗里藏着肉都没发觉。”裴乐山惊叹道。   “这排骨也是阿妙亲手烧的,你觉着方才那浇汁的滋味好吧?里头可是掺了熬得出来的排骨汤呢,”这都是裴明妙同郑花红说的,“排骨沾了阿妙调的料汁,也是香得很。”   不曾想这丫头在做饭上竟有如此天赋,难怪后来调到大厨房后,得了主子们这样多的赏赐。   对他们这般人家而言,能尝到荤腥那已经是顶顶好的事,只要是肉无论做成什么样那都是香的,更别说裴明妙的手艺如此好,由她做出来的肉,对于裴乐山来说,那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浇汁豆腐的卖相本就招眼,加上裴乐山这狼吞虎咽的吃相,引得周遭路过的行人都频频侧目,这带来的效果一点都不比昨天的香煎豆腐差啊。   原本还没什么人流的豆腐摊子渐渐地围过来不少人,纷纷打听裴乐山吃的是什么,一听是他们自己家做的豆腐,很多人连忙也要了一块,想着要尝个新鲜。   “给我称一块。”   “家里人口多,我来两块!还真是好久没有吃豆腐了。”   ……   豆腐正卖得火热,   旁边一个摊子的人见裴乐山的生意又变得那么好,脸色微微有些发酸,这人眼热地混在人群之中,故意提高声音喊了几声起哄:“这真的是豆腐吗?骗人的吧?当我们没吃过豆腐啊,怎么可能有那么香!”   有闻着味道凑过来、还在考虑要不要买的顾客一听这话,也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没见过这样的豆腐啊,就一块豆腐哪有香成这样的道理。”   “我昨天在他这也买了一块豆腐,味道是不错,但也没他这香。”   “乐山叔,你们家的豆腐我们都知道用料是扎实的,但也不能骗人啊。”   ……   裴乐山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质疑,急得一张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利索话来。   郑花红索性一把端过裴乐山手里的碗,用筷子戳开干豆腐那层裹满芡汁的脆皮,将里头滚烫白嫩的豆腐心翻出来亮给众人看。   “大伙儿都凑近了瞧仔细闻分明了,若这不是豆腐,那这是什么?这本就是我们自家压的新鲜豆腐,你们做不出这味而已,怎么还说我们骗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众人伸长了脖子一瞧,那露出的截面细滑白皙,确实是豆腐。   “那这带汁的豆腐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香成这样?”人群里有人耐不住好奇追问。   郑花红:“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外甥女做的。”   “那你们摊子上可卖这现成的炸豆腐?”   “现在没有,现在就只有新鲜豆腐,各位若是要就得趁早拿了,可别跟昨日那样,我们收了摊还来问有没有。”郑花红又说。   提问的那个顾客闻言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一咬牙:“行吧,给我来一块新鲜豆腐。”   算了算了,馋都馋了,今天就搞点豆腐吃吃吧。   要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郑花红转头瞅见裴乐山收了钱后还见缝插针往嘴里扒拉两口饭,赶紧拦住他:“你慢着些吃,让这香味多飘久一点。”   裴乐山只得硬生生按捺住腹中馋虫:“成……”   这一顿饭足足磨蹭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本来要卖一整天的豆腐,也跟昨日一样,赶在大中午之前就卖完了。   郑花红将钱揣在兜里,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孩他爹,之前阿妙说的那个进城的事,你觉得怎么样?我倒是觉得这丫头是个有成算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裴乐山顿时皱起眉头抬起头:“怎么连你也跟着一块儿胡闹。”   “我没胡闹,先前我是担心城内卖豆腐的多,咱们竞争不过,可你看看阿妙这手艺,她做的这炸豆腐多香啊,我也是去过城内几趟的,反正我就没见哪个摊子做出过这样香的豆腐,要是新鲜豆腐卖不完,咱们就把豆腐做成这样,还用发愁没人来买吗?”郑花红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一字一句全往裴乐山脸上砸。   “这、这……”裴乐山被砸得有些晕乎,可他面上还是迟疑,他向来是个老实本分脚踏实地的人,他打从心底排斥生活偏离原有的轨迹,“咱们在内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你究竟在怕什么!”郑花红眉头倒竖,“当年咱们拖家带口逃难过来这里时,不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一样扎了根活下来了!你不肯去便算了,我带着两个小的跟着阿妙去内城,你一个人守着这破摊子过活吧,我要去赚大钱,我要给巧儿买像样的头花,给义儿买新的衣裳。”   只要一想到阿妙来的这两日,给两个孩子带的那些个稀罕小玩意儿让兄妹俩欢喜成那样,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以前是没机会,只能过这种日子,现在阿妙出息了,还愿意拉他们一把,他们要是还躲着缩着,只怕连财神爷路过都要啐一声窝囊。   郑花红气鼓鼓地挑起空担子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裴乐山灰头土脸地在后头跟着。   他们到家时,裴明妙正在屋外和两个孩子说王府的一些趣事,看见舅舅舅妈回来了,她唤了声,接着说:“舅舅,下回你去小集市卖豆腐时,用这个板车把豆腐推过去吧,不然挑着怪累的。”   “这村里土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城内石板路平坦宽阔,到时候应该是能用上板车的。”郑花红笑着说。   裴明妙闻言,眼睛一亮:“舅舅这是应下搬去内城的事啦?”   郑花红痛快道:“是啊,人活一世总得往前奔个盼头,不试上一遭,谁晓得前头成不成,真要是在城内过不下去,大不了卷铺盖再回来,日子一样还能过的。”   裴明妙去看裴乐山,见他还是支支吾吾的,知道她舅舅还是有忧虑在的。   裴明妙也能理解,舅舅还是习惯求稳,所以一时间难以下决定。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舅舅,咱们送义儿去私塾,顺道带点浇汁豆腐去卖,若是卖得不错,咱们再考虑搬去城内,如何?”   裴乐山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动了些:“成,先看看,咱们不急,这搬家是大事,马虎不得,要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来。”   郑花红翻了个大白眼。   裴明妙又问郑花红那排骨多少钱,她还没给她钱,郑花红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裴明妙把之前欠的钱还了,他们这手头上还有余钱呢。   顿了顿,郑花红又压低了声:“若这事真定下来了,往后你在城里租宅子啥的都是要钱的,得省着点用,可不能大手大脚。”   一旁的小巧儿左右张望着大人们的神色,她虽瘦瘦小小,跟小黑猴子一样,可那一双眸子却生得极灵动,黑白分明,听着他们的话,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我,我们要搬去城内吗?”不只是哥哥要去城内干活,他们也要去吗?   郑花红带巧儿去过一趟城内,那都是她三岁时候的事了,但巧儿还是记得很清楚,城内很大很大,有很多新奇的地方,那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正是呢,明儿个阿姐同爹爹送我去私塾,顺道在城里卖豆腐,如果卖得好的话,咱一家就都搬去城内。”裴义蹲下身子,耐心地同妹妹解释。   入夜,一弯新月悬在天幕。   巧儿悄悄溜到屋外,对着月亮许愿,让月亮保佑明天阿姐跟爹爹他们的豆腐一定要卖得很好很好。   她刚刚许完愿,正好一阵风吹过,将月亮前面那点乌云吹开了,乍一看,月色似乎比方才更明亮了一点。   巧儿心想,这一定是月亮听到了,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屋里。   睡觉前,郑花红问裴明妙是不是要吃嫩豆腐,要的话她压一板。   裴明妙现在心思已经放在明日的浇汁豆腐上:“先不吃嫩豆腐了,舅妈,你明天多压点老豆腐。”   “我知道的。”郑花红点点头,多压一些到时候炸了拿去内城卖,小集市这边也不能耽误,还得做跟平常一样的量。   为了赶出足够的份量,天还没亮透,郑花红便披衣起来压豆腐。   等到裴明妙醒来时,豆腐已经都做好了。   裴明妙肚子饿,她打了井水洗漱完,撩开帘子往里头问:“我打算做点豆腐鸡蛋饼填填肚子,你们吃不吃啊?”   巧儿脆生生地应道:“吃!”   裴义穿好新鞋,有些孩子气地跳起来:“阿姐,我也想吃,我来烧火。”   巧儿赶紧跟着出去:“哥哥,我来烧,我来烧。”   两人争先恐后抢着在裴明妙面前表现。   裴明妙笑了笑,多掏出来了几个鸡蛋,将豆腐彻彻底底碾碎后,把鸡蛋液倒进去,加上调味料和葱花搅拌均匀,等锅里的油烧热起来,滋啦一声,就将豆腐鸡蛋糊铺了上去。   锅温将豆腐饼渐渐定型,金黄诱人的色泽随之透出,裴明妙手腕一翻,就将饼铲了盘中。   一个个厚实饱满的豆腐饼叠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微微热气。   裴义深吸一口,只觉得火热的蛋香同醇厚的豆香完美揉碎在了一处,豆腐饼的边缘带着点微焦,翠绿的葱花隐隐约约透出来,看着越发诱人了。   大家一人拿起一个豆腐饼,一口下去,又烫又香,内里的豆腐嫩得完全不用咀嚼,给人一种在嚼云朵的感觉,而且还是香喷喷的蛋香云朵,清爽而不寡淡,越嚼越香。   郑花红咽下最后一口:“我看着这豆腐饼也能拿去卖。”一样香得很。   裴明妙觉得也行,而且豆腐饼比较好带,但浇汁豆腐的香味给人的冲击力更大,更能引客。   最后决定做一半豆腐饼,一半浇汁豆腐,豆腐炸好,料汁另外调好,装在瓦罐里,裴明妙肯定是不愿意走路的,她坚持叫了驴车。   驴车哒哒哒走了好久,进了城门后,在私塾前稳稳停下。   裴义背着包裹下车,他的包裹也没什么东西,就两套衣服,还有郑花红给他塞的干粮,以及裴明妙给的红薯干。   裴明妙跟裴乐山领着他走进私塾,馆主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儒生,见状安排了比他年纪稍大一点的小童带他去认路。   “好好干,别偷懒。”裴乐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我知道的。”裴义用力点点头。   两人走出私塾。   裴乐山开始紧张起来:“阿妙,咱们去哪里摆摊?”   “码头底下。”   那片临河的码头相当热闹,不仅有大把卖力气搬卸货物的脚夫,附近很多百姓都会来这里买东西,人气相当旺盛。   只是这摆摊占位全靠抢,赶早不赶晚,裴明妙他们来得算晚的了,好位置早叫人占个干净,他们只抢到一个边边角角的地方。   裴乐山一见这偏僻位置,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完了那么远,肯定没人能看见他们的豆腐。   不过他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担心给阿妙压力,硬生生把这忐忑藏在心里。   此时东方渐晓,碎金般的晨光落在地上。   李侍郎府邸内。   李文玉早早便起了身,今日恰逢月中十五,依着惯例,她该陪着母亲乘车去城外寺庙的上香了。   去寺庙礼佛素来讲究一个心诚意洁,纤尘不染,因而母女二人清晨水米未进。   香火拜完,李夫人温言问道:“可觉得饿了?要不咱们在寺里用些清淡的斋菜再走。”   李文玉轻轻摇了摇头。   见她不吃,李夫人也不吃了,两人便直接回府。   马车驶回内城,李夫人挑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转头对女儿道:“过了前头那座石桥便是天香楼,不如去那儿坐坐,用些茶点垫垫肚子?”   李文玉:“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李夫人看着女儿侧脸:“原先我见你挺爱吃天香楼的东西,可自从上次马场回来后,倒是变得兴致缺缺了。” [46]46:一下好多人来买豆腐   李文玉垂眸浅笑道:“大抵是因着那日在马场闻见很香的味道,可事后寻寻觅觅,却始终找不到,所以心里愈发惦记,便对其他不感兴趣了。”   她打小喜欢吃天香楼的杏仁酥酪,几乎每日都要让丫鬟去买上一份,这会儿却也变得毫无兴致。   “总听你这样说,连我都十分好奇那究竟是什么稀罕味道了。”李夫人失笑着摇头,微挑起车帘向外看去。   石桥下的活水正通着码头,远远望去,河畔各种小摊错落,正腾起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你将京城所有馆子都寻过了,这街边杂肆可曾让人去留意……”李夫人顿了顿,又自顾自摇了摇头,“罢了,这街边摊子实在上不了台面,应当是没有什么好东西的。”   李文玉笑了笑,她娘自然不知晓,她其实早已经派人将各处小摊贩的东西都偷偷买回来尝试过,还是没有当初那味。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自己腹中空空,将那一缕香味无限美化,在她记忆中变得天上有地下无,这才怎么寻都寻不到。   或许,她真的要放下这个执念了……   李文玉正想着,马车不小心碰到一个小石头,轻轻颠了一下,原本垂落的软帘晃荡起来,一丝味道顺势从外飘散而入。   李文玉思绪忽地被这一丝气味扯回,下意识脱口而出:“停车。”   李夫人被她这般急切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李文玉并未作答,只掀起帘角朝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竟围着不少人,虽说不上水泄不通,但跟周围摊子的人流量相比就格外扎眼了。   这摊子,正是裴明妙和裴乐山摆出来的摊。   今早,两人在码头找的这位置确实偏,而且还背风,都指望不了风将招牌香味吹出去了。   前头热热闹闹的,他们这里就跟设了结界一样,一点人影都没有。   裴乐山当时还安慰裴明妙:“咱这位置不行,不是你做的东西不好。”   裴明妙当然对自己的手艺信心十足,不过毕竟酒香还怕巷子深,宣传还是很重要的。   裴明妙想了想,先去集市上买了一副干净碗筷。   像他们这种没有固定店面的路边小摊子,多半只备些油纸打包,鲜少有预备碗筷的,一般都是顾客自己端着碗过来。   裴明妙拿着新碗,夹了几个炸豆腐,舀起一勺调好的料汁,她以前在武汉住过一段时间,也练就了一边走路一边吃早餐的独门绝技。   这会儿她端着碗,用筷子戳起一块裹满汤汁的豆腐,慢条斯理地往人潮拥挤处走去。   她学着普通顾客的模样,走走停停,什么也不买,就晃荡着手里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炸豆腐,然后时不时吃上一个。   前头的摊子人多,裴明妙也凑过去,后面有人挤上来,搞得她不小心撞了前头的人一下。   前面那个大哥瞬间不乐意转过来:“唉,你干什么……”   “抱歉。”裴明妙自知理亏,赶在大哥还没说完话之前就先行道歉。   那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却并非因着那句道歉,而是他刚一转身,便迎面撞上一股极其霸道的浓香,那是一种咸香热烈的,还夹杂着一种他从来没吃过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直勾得他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原本想要骂人的话瞬间咽了下去,脱口而出变成:“姑娘,你这吃的是什么?”   “这是浇汁豆腐,前头摊子就有卖,三文一碗,那还有豆腐鸡蛋饼,两文钱一个。”裴明妙顺势将筷子上夹着的半块豆腐晃了晃,那豆腐已被她咬去一口,露出细腻洁白的内里,送进嘴里前,她还特意往料汁里狠狠蘸了蘸,兜起不少红绿相间的辣椒葱蒜再往吃。   料汁的香味经她这一番刻意翻转,往外散漫得愈发浓烈了。   “前头,哪个前头,这边走?”男人一下子就把自己被撞的事情抛之脑后,急忙追问起方向。   见裴明妙点头,这男人也不排队了,抬脚就往那边走,按照他的经验,这样好吃的东西,肯定卖得很快,这要是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男人大步大步往前,只见越走越偏僻,都没有见到什么热闹的摊子,他还以为被那姑娘骗了,心里骂了两声,正准备撤回时,终于看见旁边正在招揽生意的裴乐山。   裴乐山喊着豆腐豆腐。   “豆腐?你这是不是有浇汁豆腐啊?”   裴乐山下意识就想问你咋知道的,不过还是忍住了,点点头:“要来一份不?不过得自带碗。”   男人准备来买粟米粥回家喝的,自然是带了碗,他赶紧掏出来,又将三文钱啪地一声拍上去:“快,给我来一碗。”   总算迎来了开张第一位客官,裴乐山心头大喜,依着阿妙先前的交代,手脚麻利地夹起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放进碗里,再舀上一大勺浓稠的料汁淋了上去。   男人刚一接过来,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漫开被香晕的醺然:“乖乖咧,你家这豆腐这样做也太香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本说好带回家中慢慢吃,可这会儿哪里还把持得住,找了个有位置坐的地方,屁股还没沾地呢就埋头哐哐哐开吃,每一口下去都是脆脆的豆腐跟饱满香辣的汤汁。   裴明妙为了迎合现在食客们的饮食习惯,还不敢下太辣,料汁里的辣椒也就是一个增香开胃的程度,没错,开胃,可太开胃了,男人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他坐的这个的位置本来就人多,大家看见他吃的这个浇汁豆腐吃得这般陶醉,再加上这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大家忍不住都咽咽口水,好奇询问:“兄弟,你这吃的是啥,在哪里买的呀?”   “豆腐,怎么样,没吃过这样吧,可香了,我在那头买,你往最里头去。”男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抬起手指了指。   这男人一下变成免费广告,又给招揽了两三个顾客过去。   男人将豆腐连汤带汁全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叹了一声,但下一秒又不满足了,只觉得自己胃口是打开了,但还是没有吃饱啊,他本来盘算着要不还是去买碗粥,不过又忽然想到那姑娘说的,摊子上还有什么豆腐鸡蛋饼卖。   男人想了想,算了,今日还是不喝这口粥了,既然这浇汁豆腐能做出这般滋味,想来那什么鸡蛋饼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重新回到那摊子前。   远远一瞧,见原先冷清的摊子前竟围了一圈人,男人心里一咯噔,坏了,早知方才就不该四处张扬,该不会到最后他自己都没能买上豆腐饼吧。   他慌忙挤进人群,幸好大伙儿这会儿都是冲着浇汁豆腐来的,还不知道有鸡蛋豆腐饼这个东西。   他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待会轮到他应该还是有豆腐饼的。   裴乐山刚刚还在发愁今天的豆腐卖不出去咋办,可没想到第一单开张之后,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了,到了后面,他自己完全忙不过,手忙脚乱之际,看见裴明妙回来,立刻松了口气:“阿妙,你可算回来了!”   他也有摆摊经验,可从前卖的都是整块的板豆腐,一切一称就成,这个浇汁豆腐是要数干豆腐块数的,还有裴明妙教给他的要舀多少汁水,他自己也不按私自乱来,那都是按照裴明妙叮嘱的分量,规规矩矩往干豆腐里头添,半点马虎都不敢,这速度自然是快不上来。   好在裴明妙及时接替了长勺:“舅舅,我来弄浇汁豆腐,你去看看有没有人要买鸡蛋豆腐饼。”   “好嘞!”裴乐山应声与裴明妙换了个位置。   鸡蛋豆腐饼特意用厚实的洁白细布层层包裹着,既锁住了腾腾热气,又防着路途颠簸将豆腐饼压碎。   裴乐山掀开上层的粗布,像这种一个一个直接卖的,裴乐山就有经验了,他直接吆喝起来:“鸡蛋豆腐饼,还热乎的鸡蛋豆腐饼,两文钱一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浇汁豆腐那是要自己拿碗装的,有些人出来没有带碗,有些家里离得近赶紧跑回去拿了,而剩下那些离得远的就只能在旁边馋得口水直流,甚至还有人在考虑要不要去集市上买一个新碗。   就在这时候,大家忽然听到有鸡蛋豆腐饼。   这样的做法也是闻所未闻,鸡蛋饼表面被煎得白中泛黄,看着就温润实在,虽说不及浇汁豆腐的卖相惹人眼球,但还是吸引了一些没有带碗的人。   “给我来一个豆腐饼吧。”   “我也来一个。”   ……   “好嘞。”裴乐山抽出油纸,一张油纸包好一个豆腐饼,收了铜钱就递出去。   大家都将目光落在第一个买到豆腐饼的人身上。   “你快些尝尝是咋样味道的。”旁边人急声催促。   “莫急莫急。”这人将豆腐饼拿到手后,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豆腐饼咬起来特别清软嫩滑,外皮有点煎出来干香,里头是嫩乎乎的豆腐泥,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反而还充盈着鸡蛋扎实的香气,配上星星点点的碎葱花,鲜咸之味恰到好处。   那人嚼了两下,眼睛蓦地睁大,完全把周围的催促屏蔽在外,只是一个劲地吃着豆腐饼,一下比一下大口。   有些人急得不行:“到底好不好吃啊,倒是说句话啊!”   “你瞧他那样就知道是香得说不出话来啦,”有些机灵一点的,立刻就掏钱了,“给我也来两个豆腐饼。”   “那我要一个!”   ……   见不少人都看上了豆腐饼,排在后面的那个男人急得不行,哎哟喂,本来他还以为这豆腐鸡蛋饼没人知道,谁曾想啊这老板忽然拿出来吆喝,抢的人竟这般多!   他只得在后头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他今天一定要买到啊,可千万不要轮到他时就卖了个精光啊!   好在,他祖宗在地下有灵,让他顺利买到豆腐饼了。   男人连忙咬了口,香,真香,他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饼,虽说不如浇汁豆腐那样火热刺激,但豆腐饼醇厚清甜,吃进肚子里暖呼呼的,真是说不出的妥帖。   买了浇汁豆腐跟豆腐饼的人就跟活广告似的,招呼来愈发多的顾客。   李文玉掀开马车帘子,看见的便是这般热闹的光景。   “母亲,你可闻到什么香气?”   李夫人微微抽动鼻翼:“倒确实是闻着挺香的……难不成咱们已经驶到天香楼的街面了?”   她也跟着探身朝外望去,这才发觉马车分明还在石桥附近,离天香楼尚有一段距离,这香味看样子竟是从一个小摊子上散发出来的。   虽说这气味同那日在马场里闻见的并不完全一样,但对于李文玉来说,都是能引起她兴趣的。   “母亲,女儿想要尝一尝这摊子上的小食,可以吗?”   李夫人眉头微蹙,面露几分迟疑,在她眼里,这些流动的小摊素来是贩夫走卒填肚子的地方,也不知干不干净。   只是女儿难得一脸殷切地看着她,从小到大,这孩子极少向她索求什么。   “罢了,我让人去买。”李夫人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吩咐车外的小厮。   小厮应声挤进人群,费了一番周折,才捧着一碗浇汁豆腐和一份油纸包着的豆腐饼回来。   李夫人皱皱眉:“怎么就买这么一点?”她们李家还不至于差这点钱。   小厮擦着额头的汗:“夫人有所不知,我去时已是最后一份了,若再慢上半步连汤都抢不着。”这碗也是他跑着去旁边的摊子买的。   李夫人顿了一下,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马车重新往前驾驶,李夫人转过头,说了句:“还真是这摊子传出来的香味。”   李文玉已经低头去看碗里的豆腐。   炸过的豆腐被切得方正,裹满稠乎乎的棕红色料汁,看着油光润亮的,其中还漂浮着香葱蒜蓉还有一种红红的东西,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着实是诱人。   李文玉不再迟疑,直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豆腐。   豆腐那厚厚的酱汁香味瞬间让她的胃口唤醒,咸鲜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火热感,葱花夹杂在里头带着一丝清气,所以不会太腻,豆腐外酥里嫩,叫人一尝便难忘。   一块,两块,三块,李文玉吃得停不下来。   先前因为寻不到马场食物香味的来源,她心里总觉得飘飘荡荡的,被什么吊着似的,直到这一刻,她才仿佛又踩回了踏实的地面。   让她有种“终于找到了”的满足感。   李夫人本打算让女儿一人吃个尽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浇汁豆腐辣汁的香味就越明显。   尤其是她们在马车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头,那味道散发不出去,都是直往人鼻子里钻的。   李夫人只觉得喉间与胃像被什么轻轻挠着,她终究也是按耐不住,夹起一块。   嘴里的滋味让她感觉到无比陌生,她从来没有在吃饭时觉得食物的存在感会那么鲜明!   那香浓刺激的滋味刚开始就让她几乎有些招架不住,她下意识地加快咀嚼,本想着咽下去便罢手,绝不再碰。   只是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豆腐吃完,她看着碗里的豆腐,竟然又有了馋意。   吃时觉得舌尖犹如微火燎过,可若是不吃了,偏生又惦记起那种感觉。   李夫人整个人都恍惚了,她问女儿:“你你吃这豆腐时,可觉得喉咙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的,这是辣味,”李文玉也算是品鉴过不少食物了,什么食楼或者是街边摊子她都吃过,其中也有用茱萸做菜的,“我先前吃过一道加了茱萸的菜,也是这样的,吃完感觉嘴巴麻麻辣辣,不过它这个豆腐辣味倒是更香一些。”   李夫人显然是个不大能吃辣的,她又吃了两块豆腐,虽然觉得格外香,奈何喉间火辣辣的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李文玉指了指旁边的豆腐饼:“母亲,这饼看起来应当是没有辣味的,不如您尝尝这个。”   “行。”李夫人拿过豆腐饼咬了一口,果真不见半点辛辣,“这饼的豆香极为浓郁,里头还夹着鸡蛋的鲜香,外酥里嫩的竟一点也不觉油腻,一个街边的小摊子竟有如此手艺。”   李夫人将那饼一分为二,顺手递了一半给女儿。   李文玉咬了一口,吃完香辣无比的浇汁豆腐,再用这温润醇香的豆腐饼来压一压舌尖的余辣,当真是绝配。   马车在李府前停下。   李夫人先由着丫鬟搀着下了车,李文玉随后步下,临进门前,忽地回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厮,低声问道:“方才买那豆腐的摊子,你可记住了是在何处?”   她当时坐在马车内,看得也不算真切,若要她重新回去找,还真不一定能找到那地方。   小厮忙躬身应道:“回小姐的话,我记得的。”   李文玉微微颔首:“那就好。”   与此同时,城外码头。   无论是浇汁豆腐还是豆腐饼全都已经卖完了。   裴乐山看着空空如也的板车,面上还是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明明刚开摊子的时候还都没什么人呢,怎么这眨眼的功夫就全都卖出去了?真如做梦一般。   “舅舅,怎么样?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来城内摆摊吗?”   裴乐山是老实谨慎,但他又不是傻,原本只能在集市上卖一文钱一大块的豆腐,这拿来加工一下,就能变成好几个三文钱好几个两文钱。   “若往后日日都有这般好光景,那咱们还真有可能在城内安家落户。”裴乐山感慨道。   “肯定可以的,咱们到时候弄个炉子,现做出来的东西比咱们从下关村带过来的更香,生意会更好。”裴明妙说。   裴乐山听见裴明妙这话,眼睛都亮起,他有点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感觉,反正整个人好像都要飘起来了。   裴明妙将东西收拾到板车上:“舅舅,咱们先不着急回去,先看看房子。”   “好嘞。”裴乐山应声扶住板车扶手。   裴明妙找了房牙人提了自己的要求。   “至少三个房间,必须要有灶房,井水不能与旁家共用的,最好离码头比较近的。”   裴明妙知道哪个时代,想要找到称心的房子都不容易,她已经做好要找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今天还真就看到一个挺合适的。   码头附近那石桥将内城一分为二,石桥另一边繁华无比,另一边比较靠城门郊外这头就安静许多。   “这处院子离码头不远,这路也宽敞,我看你们有板车,平日拉货过去也方便的。”牙人以为这两人里裴乐山是主事的人,看他衣着朴素,也就先带他们找一些便宜的房子。   “这是一进的院子,正房三间,院里有单独的井眼,灶房和披屋一应俱全,两位可进去看看满不满意。”   裴明妙四处扫看一圈:“这房子多少钱?”   牙人伸出手指比了五:“五百文一个月。”   裴明妙:“为何这样便宜?”虽说偏了些,但到底是内城之地,按照她的了解,这般规整的一进院子少说也要八百文上下。   牙人讪笑一声,压低了嗓音凑过来道:“实不相瞒,这一排的房舍之所以贱租,皆因后头的那座大宅子,死过人。”   裴明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推开窗棂,后边那处府邸距离他们的房子大概五十多米的距离,能看见大门上面贴了官府的封条,日晒雨淋下颜色已有些剥落,显是有些年头了。   她并未当场回绝,又让牙人带他们去看了其他几处院子。   只是另外几处要么租金高得离谱,要么便是格局逼仄,面积朝向处处不如先前那套五百文的舒服。   回去后,裴明妙将白日看房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郑花红听,想要问问她的意见,看看租哪处房子更好。   郑花红听完,当即拍板道:“就五百文那个,便宜!”   裴明妙:“舅妈,那宅子后头可是出过人命的,你当真不怕?”   一家八口在中秋之夜死于非命,满门横祸啊,虽说凶手已缉拿归案,但还是挺渗人的。   不过裴明妙是无所谓,她走进那房子时,觉得磁场还是挺舒服,但她怕郑花红忘记这房子的情况,所以才特意强调一下。   郑花红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当初我们逃荒过来,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我都没怕过。”   “那行,我明日就去同牙人定下。”裴明妙想到这房子距离肃王府也不算远的,等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回去看看春桃她们。   ……   此时的肃王府。   夏乡照例去大厨房领晚膳。   从前阿妙姑娘还在府里时,她最盼着的就是去大厨房,每次去总能提前知道阿妙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如今阿妙离开王府,大厨房就像少了什么似的,连带着烟火气都寡淡了几分。   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倒不是只有夏乡一人。   听闻外头传膳的动静,梁舒雁兴致缺缺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落了座。   “二夫人,今日晚膳是黄焖鱼,万福肉……”   待到那一碟清脆爽口的凉拌黄瓜端出来时,梁舒雁的面色才总算和缓了几分。   这凉拌黄瓜是阿妙离开之前做的,一直放在冰桶里,酸辣脆爽格外入味,这些日子,她用膳时总会备上一份,不然真是寡然无味。   只是用筷子拨了两下,梁舒雁便蹙起眉:“怎么今晚的黄瓜分量这般少?”   夏乡忙垂下头:“二夫人,这是最后一点黄瓜了,大厨房那边已经……没有了。” [47]47:肉沫茄子   “没有了?我记得阿妙走之前还留下许多,怎么会没有?”梁舒雁眉目微蹙,语调微微拔高了几分。   之前阿妙姑娘在时,二夫人的急躁脾气收敛了许多,甚至连夏乡有时也敢同她玩笑两句,可自从阿妙出府之后,大抵是口腹之欲没有被满足的原因吧,二夫人又恢复了从前那般阴晴不定的性子,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人也越发诚惶诚恐起来。   “回夫人,当时阿妙姑娘确实留下了不少,只是您日日都吃,这便……也就见底了。”夏乡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头也垂得极低。   梁舒雁本能地抬手便要往桌上拍去,她往日里心气不顺时,掀桌砸盏的事也没少做,然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桌上那碟凉拌黄瓜,动作生生顿住,硬生生收了几分力道。   这可是最后一点了,千万不能浪费掉啊。   这么一打岔,梁舒雁胸中刚聚起的那团怒气霎时泄了些,她长长地呼出口气:“算了,你下去吧。”   夏乡如释重负,连忙退出去。   梁舒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彻底腌透的凉拌黄瓜。   裴明妙做的凉拌黄瓜不是切的,而是用刀背拍得碎裂,让红亮酸香的凉拌料汁深深地渗透其中,黄瓜表面上挂着蒜末香菜还有辣椒,吃进嘴里时酸爽得很,随之而来的是黄瓜本身的清甜爽脆。   确实如同阿妙所说的,是夏日解暑解腻的一道好菜,尤其吃到后面唇齿间残留的辣意与黄瓜的本身的清甜交织缠绕,着实是过瘾得很。   梁舒雁吃的时候心情越来越好,可随着瓷盘里的凉拌黄瓜越来越少,她的好心情也随之跌落,眉头再度蹙了起来。   待将最后一块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吃完,梁舒雁放下筷子,盯着米饭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赵嬷嬷,你着人去外头打听打听,那下关村究竟在何处。”   她知道裴明妙是要回下关村,当时她看过契书,但她不知道在哪里。   赵嬷嬷闻言一愣,试探着问:“小姐这是打算……”   “我想要去找阿妙,问问她可还肯回来,若实在不愿回王府当差,我出双倍的银子请她做几道拿手菜送进府来,存在冰桶里镇着,到时候就让刘富贵热了再端上来吃。”   既然凉拌黄瓜可以放那么几日,其他菜自然也可以的吧,虽说肯定不如阿妙现做的好吃,可她若是不愿意回来,也只得用这个下下策了。   赵嬷嬷点点头:“我这便让人去办。”   “对了,让人将这些菜撤了吧。”梁舒雁歇了继续用膳的心思,起身绕过屏风回了内室。   这些菜撤回大厨房,对于大厨房的杂役们来说,也算是加餐了,大家都还挺开心的,只是聚在一起吃时,难免会想到裴明妙。   “不知道阿妙在家里如何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怪想她的。”   “我看你是想念阿妙做的东西了吧。”   “都有都有,阿妙姑娘在的时候,咱们吃得多好啊,而且……”这人看了一眼厨房里头的刘富贵,这次才压低声音说,“阿妙姑娘性子也好,不像刘师傅,脾气大得很。”   “嘘,少说两句……”   ……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下关村。   屋里几人正忙着收拾行囊,郑花红想起在内城的儿子,虽说在私塾里干活是个稳妥体面的差事,可做母亲的哪有不牵挂的孩子的,更何况这是裴义头一次独自出去干活:“也不知道义儿在私塾如何了。”   “等咱们搬去内城,舅妈闲来无事时便可以去私塾瞧瞧他。”裴明妙将自己晒在外头的辣椒收进来,这还是没有晒透的,好在内城的房子有个向阳的小院,到时候挪出去接着晒便是。   这会儿搬家,连平日里烧火的硬柴也是要全带走的,这些都是资产。   巧儿将最后一捆柴仔细扎好,抬起头,看着月亮,满心欢喜地朝着月亮又拜了拜。   谢谢月亮菩萨保佑,阿姐同爹爹今日把豆腐全卖光了,他们可以搬到内城去住了。   次日天光大亮。   裴明妙来到内城,同牙人当场定下了那处小院,签契交租时少不得要付定金,郑花红看着外甥女那哗啦啦往外掏的银钱,只觉得心口一阵接一阵地抽痛。   “行了,咱们抓紧把屋子收拾出来。”清扫完才能做豆腐卖钱,得赶紧开张将这钱赚回来,不然郑花红心里不踏实。   这院子闲置了许久,房梁角落全结满了蛛网,伸手一抹便是厚厚一层积灰,好在屋子朝向极佳,虽有些陈旧,打开窗倒也敞亮通透。   裴乐山一家都是干惯活的人,现在搬进内城,心里更是激动的很,一个个浑身是劲,进了屋便哐哐哐地忙活起来,连年纪最小的巧儿也挥舞着扫帚跑前跑后。   裴明妙则不是一个爱干活的人,但是打扫整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房间,倒也觉出几分新奇趣味,不知不觉也干了不少。   直到傍晚时分,裴明妙把几颗辣椒盆栽都摆在院子里,巧儿立刻拎着井水,慢慢地给辣椒浇水润土。   现在巧儿就是新一任辣椒守护员,平时要干嘛,什么时候浇辣椒,巧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舅舅,你好了没有,咱们得趁着天色还没黑赶紧出门。”裴明妙朝里头喊了声,又摸了摸巧儿的脑袋,“等阿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多谢阿姐!”巧儿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趟出门,裴明妙是陪着裴乐山去买做豆腐的黄豆,顺带买点晚膳的食材。   裴乐山推着板车,先把豆子好了,随后两人便走到集市上,临近傍晚,码头这一带的人潮非但不见少,反而越发热闹,连卖猪肉的摊子前都排起了长队。   裴明妙要了一块五花肉,正想要掏钱,裴乐山先一步给了。   “你这才给了房子的租金,哪能连晚饭也让你破费,舅舅来给,”裴乐山虽嘴上说得格外豪爽,不过给钱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疼得直抽抽的,但想到外甥女从前在王府做工,那大厨房应该油水不少的,总不能让她回了自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裴乐山暗自盘算着,明日多磨两板豆腐去卖,等赚到钱了,便不至于为这点肉钱心疼,让孩子们都能经常吃到肉。   “舅舅,我还想再买点菜。”裴明妙笑着说。   “买,尽管挑好的买!”裴乐山咬咬牙。   ……   两人买完菜,这才往家走。   这码头周边极大,卖什么的都有,熙熙攘攘的,他们顺着人流往前去。   这时,不远处一个卖豆腐的摊子里。   冯老太忽然动作一顿,失声惊呼:“哎哟!”   冯老头问:“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冯老太伸长了脖子往人堆里张望:“我好像看到裴乐山了。”   冯老头:“你在瞎说什么胡话?裴乐山怎么可能在这。”   裴乐山是下关村的,他们当时是上关村的,离得不远,站村门口喊一声互相能听见的距离。   那地方又远又穷,若不是杜老爷将他们从村子里带出来,他们也没机会在城内卖豆腐,他们是有杜老爷这个靠山,那裴乐山有什么?撑死了就一个在王府当杂役的外甥女,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呢,还能有本事将裴乐山带来内城?   “许是我眼花看岔了吧。”冯老太想也觉得裴乐山不可能在这,她摇了摇头,接着卖豆腐。   当初杜老爷将他们带到内城,就是希望冯沐秋可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甚至还想过在杜府辟一处清幽院落供他温书助他中举,让他能与自己的女儿更加般配一些,只是冯沐秋拒绝住在杜家,杜老爷只好让人在内城为他寻一处房子。   冯老头跟冯老太也跟着孙子,继续卖起豆腐,不过不得不说,这内城人多,做起买卖来可比原先在乡下可强太多了。   ……   等裴明妙跟裴乐山回到院子里,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巧儿时不时传来一阵傻乐声。   院中青砖缝隙里长了不少杂草,这都是得趁早清理干净的,免得日后根须长起来直接将地砖给拱翘了。   裴明妙刚一推开院门,巧儿欢喜雀跃地迎上前唤道:“阿姐!”   “你在傻笑什么呢?”裴明妙笑着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递过去。   巧儿特别宝贝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满口都是浓郁的甜香,她眯起双眼,笑得见眉不见眼:“真的是糖耶!谢谢阿姐,我好高兴呀!”   “给你吃颗糖就那么高兴了?”裴明妙挑挑眉。   “不只是糖啦。”巧儿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搬进内城来住,还能住上这样的宅子。   从前一家人挤在逼仄昏暗的茅草屋里,如今她不仅有了属于自己的床铺和房间,这里的墙壁也不是黄泥草混的,而是用青砖垒起来的,她方才还好奇地拿树枝戳过,硬邦邦的,根本戳不透。   “回来啦?”郑花红手里端着个盆从里头出来,“豆子和菜都买齐了?”   “齐了齐了,我这就去打水把黄豆泡上。”裴乐山应声道。   “那我去做菜了,晚上吃肉沫茄子还有炒青菜,舅妈,灶房收拾妥当了?”裴明妙拿起食材。   “都拾掇干净了,要我帮忙不?”郑花红是出来洗抹布的,屋里的旧柜子她拿湿布擦了好几遍,盆里的水都洗成了浑浊的黑灰色。   裴明妙还没说话,巧儿已经拽着两把草跳了起来:“我去我去,阿姐,我想烧火。”   “那行,你跟我来吧。”裴明妙领着自己的小帮厨进了厨房。   肉沫茄子是非常简单的一道家常菜。   裴明妙接过巧儿洗过的茄子,顺手切成均匀的条状,撒上一些盐抓拌均匀放在一旁杀杀水,这样既能逼出茄子里头的青涩水汽,待会儿下锅时也不会太吸油。   接着,她将那块五花肉切成两半,其中一块切成小方丁用来炼猪油,余下的则剁成细腻的肉糜。   “巧儿,灶膛里的火别架得太猛,温着就行。”裴明妙一边切肉一边叮嘱。   “好嘞。”巧儿点点头,蹲在灶口前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里头的火候。   铁锅渐渐烧热,切下去的肥肉丁在锅底滋滋作响,随着温度升高,清亮的猪油慢慢渗溢出来,油水越聚越多,那肥肉丁也慢慢收缩成小团,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泽,满屋都是猪油肥肉的香味,给巧儿馋得直吞口水。   院子里正在洗抹布的郑花红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从前可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闻到这满屋的荤香啊。   郑花红转头提醒裴乐山:“豆子洗干净些,坏的要挑出来,可别坏了豆腐的味。”   “我知道,我又不是新手,哪能连这个都做不好。”裴乐山笑着说。   “明天算是咱们第一天正式在这卖豆腐,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早点挣到钱,咱们就把阿妙垫的房租给还上。”   郑花红说完,见裴乐山一直盯着自己,当即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难道我还真好意思让一个小辈替咱们垫付房租不成?”   裴乐山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小女儿一阵风似地从灶房跑了出来。   “爹,娘,阿姐刚炸的猪油渣,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巧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拿着一小块的猪油渣,一块塞到郑花红嘴里,一块塞到裴乐山嘴里,随即便蹦蹦跳跳地又跑回了灶房。   裴明妙把猪油渣炼得金黄金黄的,一把捞起来又将油水沥得干干净净,撒了点盐,她自己也捏了两块送进嘴里,嚼起来满口酥香。   她把炸出来的猪油舀入瓦罐里,到时候炒菜什么的加一勺猪油,味道都会更香的。   趁着锅底还留着薄薄一层的油,裴明妙将切好的肉糜下锅煸炒出焦香,随后加入蒜末与辣椒碎激发出辛辣气息,又把简单炸过一遍的茄子条哗啦一声下锅,炒了几下后,倒入调好的料汁,随着咕噜咕的声音,料汁在锅里沸腾。   裴明妙快速翻炒,让每一根绵软的茄子条都均匀地裹满酱汁,泛着一层诱人的红亮光泽,待到大火微微收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点缀,搞定。   炒青菜就更容易了,用猪油炒的菜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这小院是有三间房的,一间是裴明妙睡,一间是裴乐山夫妇睡,还有一间是巧儿自己睡。   郑花红是这样打算的,等裴义回来时,就让他同他爹睡,她跟巧儿睡。   三间房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年头普通百姓家里没有专门辟出厅堂饭厅的讲究,所以吃饭时就都在灶房这里。   裴乐山特意添置了一张结实的新木桌,这下一家人总算能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处用饭了。   灶房恰好临着靠码头的那侧,这小院又是边户,将窗户支起来,外头的晚风吹进来,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裴明妙先给他们示范,用勺子挖起一大勺肉沫茄子,连带着浓郁的料汁浇在米饭上,配上咸鲜微辣的香味让人嗅觉视觉都受到了很重的冲击。   “就这样,搅拌搅拌吃,可过瘾了。”裴明妙最喜欢用茄子肉沫拌饭了。   其他人也学着她的模样搅拌搅拌,紫皮茄子被炸过翻炒后再已经变得软绵,又因着和猪肉沫一起炒的缘故,还带着丰腴的荤香,吃进嘴里软烂即化,格外下饭,比那纯肉还要香上几分。   搅拌过的米饭配上略带焦香的肉沫同样是一绝,和茄子的软糯交织在一起,吃起来油润饱满,每一口都是极大的满足。   饭桌上的三人瞬间吃得头也抬不起来。   对他们来说,青菜也是特别好吃的,跟以往随随便便用水煮一下的青菜不同,这里头可是加了猪油炒的啊,晚上要是只有单单这么一道菜,他们也可以吃得很香了。   巧儿将满满一大口裹满酱红色汤汁的米饭送进嘴里:“可惜哥哥不在家,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饭菜……咱们能不能匀一点送去私塾给哥哥尝尝呀?”   巧儿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就不吃了,剩下碗里都留给哥哥。   “你哥哥那处离这儿还远着呢,”郑花红问过裴乐山那私塾在哪,才发现虽然都是内城,但距离也不算近,“再说了,私塾包吃包住,这才刚开始,我们就另外送饭过去反而让你哥显得不合群。”   巧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义儿沐休回家时,咱们再一起做其他好吃的。”裴明妙跟巧儿说。   巧儿用力地点点头:“好!”   夜色渐深,一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歇下。   这是裴明妙穿来之后第一回独自占着一间屋子,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肃王府,清晨。   梁舒雁去静雅堂给王妃请安,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她并未急着告退,而是微微一笑道:“母亲,儿媳近日在府中闷得慌,想出府去外头散散心。”   肃王妃:“……可是又和你夫君闹别扭了?”   梁舒雁摇摇头:“没有。”   肃王妃看着她许久,看着不像是撒谎的模样,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去吧,记得多带几个府里的侍卫随行,在外莫要耽搁太久。”   梁舒雁:“儿媳省得,多谢母亲。”   梁舒雁前脚刚走,朱素君后脚便过来请安了。   肃王妃惦记着孙子的身体:“二郎近来身子可好?胃口如何?”   “又回到从前那样了,”朱素君叹了口气,“这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又瘦没了,连带着三郎也没什么胃口。”   阿妙要离开的那一日,朱素君也曾遣了心腹嬷嬷去打探过,看她愿不愿意留下,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没有留下。   朱素君那时候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可这段日子她才发现这丫鬟有多重要,早知如此,当初就应当再想想办法将她留下的!   朱素君在心底里那肠子都悔青了。   ……   再说梁舒雁,她坐着马车出了王府,便让马夫顺着打探得来的消息方向寻到下关村。   好不容易颠簸着赶到了村口,梁舒雁让赵嬷嬷去打听打听,这村子里是不是有一户姓裴的人家。   “裴家啊,有啊,你们找裴乐山是不是?”路边的村民打量着这辆气派奢华的高大马车,眼中满是惊奇。   “这裴乐山,可有个叫裴明妙的外甥女?”赵嬷嬷又问。   村民挠挠头:“好像是有,听说是最近才从王府回来的。”   “太好了!那你可知道她现今人在何处?”梁舒雁本来在马车上候着的,只是等了一会儿,她实在是等不及了,非得亲自从马车山下来。   “你们找他们有什么事?”这村民刚开始还不太乐意说的,看见赵嬷嬷递过来的一串铜板,立刻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一处道,“你们来得实在不巧,他们原先确实住前头那屋里,可就在昨日,全家老小带着锅碗瓢盆都搬走了,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去了。”   “搬走了?”梁舒雁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一颗心直直跌入谷底。   她大老远满怀希望地赶到下关村,本以为能找着阿妙,谁承想扑了个空,说他们一家子搬走了,那她还能上哪去找?   梁舒雁急得胸口一阵起伏,又让赵嬷嬷挨家挨户去村里细细打听,看有没有人知晓裴家的新落脚处,然而折腾了大半圈,村民们皆是一问三不知。   此行无功而返,让梁舒雁整个人失魂落魄,说不出的沮丧与懊恼。   下关村的村民们看着远去的马车,嘀咕着交头接耳起来。   “还真是怪事了,前些日子来了个大户人家的贵人把上关村的冯家人接走了,现在也来了个富贵人家打探裴家人的去处,难不成咱们这里还成了风水宝地了?”   “说不定下回轮到贵人来接我去享福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要轮也该轮到我……”   ……   马车内,赵嬷嬷见梁舒雁神色黯然,忙端上一盏温茶柔声劝慰:“小姐莫要这般气恼丧气,回头我再人去周边几个村镇打探,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人给找出来。”   “他们说阿妙是昨日搬走的,都怪我没能早一日来,若能赶在昨天寻过来就能赶上了。”梁舒雁后悔得不行。   马车又走了一路,稳稳当当驶入内城。   路过码头时,外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市井烟火气隔着车帘四周的缝隙传了进来。   赵嬷嬷有心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笑着挽起一角车帘劝道:“我看外面挺多小食摊,小姐要不要买来试试,跟王府大师傅做的饭菜相比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呢。”   “四妹曾经不也是想在外头找一个同阿妙一样手艺的,结果呢?根本寻不到。”梁舒雁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现在对什么大师傅什么小食摊都不感兴趣,她就想要找到阿妙。   赵嬷嬷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将帘子重新放下,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路旁的一处豆腐摊,她猛地一怔,连忙急声吩咐外头的车夫停下,定睛往前一望,连声音都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小姐,您快往外头瞧瞧,那是谁?”   梁舒雁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看清那个站在摊前忙碌的身影时,双眸陡然亮起:“阿妙!”   梁舒雁连帷帽都忘记戴了,急急下了马车,快步朝着那摊子去。   她正要越过人群往里走,却冷不防被旁边买豆腐的顾客一把拦住:“哎哎哎,怎么不讲道理呢?买东西得后头排队去,别在这儿乱挤乱撞的!”   “你竟敢……”梁舒雁何曾被人这样拦过,正要发作,又想起这摊子似乎跟阿妙有关系,若是惹出动静只怕会影响到她,她硬生生将满腹的恼怒咽了下去,咬着牙退后半步,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后头。   等顺着人流挨挨蹭蹭排到前头时,梁舒雁心头忽然闪过一丝懊恼,她方才就应该让赵嬷嬷用碎银子将前面的人全打发走的。   不过现在也不用了,因为已经轮到梁舒雁了。   裴明妙正在帮着添浇汁豆腐,这豆腐很多人都喜欢买来搭配着米饭吃,特别开胃下饭。   “这位客官,您要几份浇汁豆腐……”裴明妙熟练地抬起头招呼,看清来人后,有些惊讶,“二夫人?!”   “啥二夫人?”裴乐山忽然听见这称呼,下意识看过来一眼,忽然想到什么,脚一哆嗦,差点软下去,他外甥女认识的二夫人,那十有八九就是王府的主子啊!   一旁的郑花红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干啥呢你。”   “阿妙,我总算找着你了,我话跟你说。”梁舒雁直接开口道。   “二夫人,请稍等下,等我把这浇汁豆腐卖完吧。”裴明妙笑着说。   “这豆腐是你做的吧?”这料汁闻着这样香,肯定是出自阿妙之手,梁舒雁大手一挥,“不用忙活了,你这摊子上的豆腐和料汁,我全包了!”   梁舒雁想的是她直接全部买下,这样阿妙便有空闲时间与她说话,可她万万没料到,此话一出,身后排队的人顿时不乐意了。   “凭什么啊,咋就你全要了!那我们吃什么呀?”   “就是就是!”   ……   “你们倒是说说看,我朝哪条律法规定,不能一次性将摊位上所有东西买下来?”梁舒雁回过头质问。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后边的人不服气。   眼瞧着双方就要吵起来,甚至连乔装打扮过的王府侍卫也都围了过来。 [48]48:肉臊面+葱油花卷   现场的氛围顿时紧绷到了极致,再来一点火星子那就能当场爆了。   裴乐山与郑花红对视一眼,面色不免浮上愁色,若真在这里闹腾起来,可就影响他们做生意了。   正僵持间,裴明妙上前轻轻拉了拉梁舒雁:“二夫人,这是我舅舅的摊子,若是闹起来的话也影响他营生,要不你先买一份浇汁豆腐尝尝鲜,等吃完了,我们这也卖得差不多了。”   裴明妙自然不能由着梁舒雁把摊子全包圆,这种做法看似轻松,实际上会影响他们后续的生意,二夫人总不能日日派人来码头包场吧,但普通顾客却可能会因为这样就不买。   梁舒雁回过头,看了一眼裴明妙:“行吧,我便卖你这个面子,不同他们一般见识,既然不能全买,那我要两份总成了吧?”   单单一份哪里够解馋。   “行,这还有刚出锅的鸡蛋豆腐饼,二夫人要来一个尝尝吗?”裴明妙顺势问道。   梁舒雁:“两个!”   虽然手头上没有碗,但梁舒雁已经差遣随从去集市上买了。   豆腐摊没有桌椅,那就直接去有桌椅的摊子上买,只要银子给得痛快,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像这种街边小摊,即使有桌椅,那也是不太干净的,赵嬷嬷让人擦了又擦,还想要再擦一遍,梁舒雁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坐下,端碗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块浇汁豆腐,而且她还是从最底下开始夹的。   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在浓郁的酱汁里浸得透彻,刚出锅的豆腐冒着热气,金灿灿的表面裹着红彤彤亮汪汪的色泽,还沾着各种各样的红绿白配料。   二夫人最近本来就吃得不怎么好,而且一大早还去了下关村,路上劳累,这会儿早已经饥肠辘辘,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直接一口咬下去。   外酥里嫩的豆腐饱吸了汤汁,咬下去带着微微的焦香,滚烫的内芯伴随着豆香与酱汁在舌尖轰然散开,好吃得让人直抽气。   紧接着,她又咬了一口鸡蛋豆腐饼,豆饼透着淡淡的豆甜味还有鸡蛋的香气,入口醇厚温润,两者搭配着来吃简直完美。   不过三两下工夫,梁舒雁就把两份浇汁豆腐还有豆腐饼全都给吃完。   梁舒雁意犹未尽之余,生出几分懊恼,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直接买上三份,这点分量根本没吃够。   梁舒雁又让人去排队,这时,第一锅炸出来的豆腐块也用得差不多了,裴明妙掀开盖在老豆腐上面的白布,将豆腐切成一块块,重新下锅炸。   梁舒雁吃过很多次裴明妙做的饭菜,但可以说,但这好似是第一次看见她做菜时的模样,她动作非常干净利落,甚至给梁舒雁一种在看曾祖父舞剑的错觉,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梁舒雁站起身,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豆腐块,:“阿妙,你想好了吗?若是跟我回王府,便不用在这码头风吹日晒的了。”   “我舅舅的摊子目前刚刚开业,我暂时还走不开,二夫人若是馋了,吩咐人到码头这边买上一份带回王府吃也是可以的。”裴明妙用长筷轻轻翻动锅里的豆腐,将炸透了的豆腐夹起来。   “你们日后便都在这处摆摊了?我先前去下关村寻你,结果你不在。”梁舒雁左右看了看,见这摊子简陋,却安置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裴明妙没想到二夫人还去了下关村,看来真是很馋了:“嗯,眼下我跟舅舅已经搬到内城落了脚,只要没有旁的变故,往后我们便打算在这码头长久摆摊,然后慢慢安置下来。”   梁舒雁听见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也就是说,以后在内城就可以找到阿妙了,倒是个好消息。   新出锅的豆腐香气扑鼻,梁舒雁又多打包了两份,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看着梁舒雁的马车人走远了,裴乐山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凑到外甥女跟前压低了嗓音:“阿妙,方才那位是王府里头的贵人吧?那派头瞧着可真吓人。”   裴明妙一边收拾,一边轻笑道:“还好啦,二夫人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不过还是挺听人劝的。”   裴乐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不过他又想起刚刚这二夫人几乎都要同人打起来了,但他外甥女说了什么后,那怒气一下就消散了下去,这么一看,好像确实是挺听人劝的。   裴乐山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过一旁的郑花红在催促了,他连忙晃晃脑袋回去帮忙。   ……   另一头,梁舒雁刚一踏进院门,便有小丫鬟捧着热茶迎了上来,只是那丫鬟不小心手一抖竟将茶水泼溅了出来,她顿时吓得背脊直冒冷汗:“夫人恕罪!我、我这就擦干净……”   她慌乱之下越发笨手笨脚,竟连带着把另一盏茶也带翻了,整张桌子晕开大片水渍。   这回彻底闯祸了,那丫鬟两眼一黑,几乎要软倒在地。   不曾想,梁舒雁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不仅没有厉声呵斥,反倒轻飘飘地摆了摆手:“下去吧,换个利落的来收拾,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   “是……”小丫鬟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心头满是诧异,二夫人今日这般好脾气,莫不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另一个丫鬟来收拾桌子,刚刚撤下,萧晟就从外头蹦跶了进来。   “二婶。”虽说现在裴明妙出府了,但萧晟已经跟梁舒雁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有事没事就来找梁舒雁玩,“二婶,今儿日头正好,咱们去放风筝呗?”   “先别管放风筝的事,”梁舒雁笑着让他坐在椅子上,眼底带了几分神秘,“你这肚子饿不饿?二婶这里刚得了好东西,要不要尝尝?”   小家伙眼睛顿时亮起来,这话太熟悉了:“二婶,是阿妙姐姐回来了吗?”   “那倒不是。”   萧晟瞬间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唉,不是阿妙姐姐做的呀。   “你先来试试。”梁舒雁让人备了碗筷。   萧晟不抱希望地仰起头,但当他看见桌上的浇汁豆腐后,瞬间口水直流,这,这豆腐看着好好吃啊。   小家伙立刻动了筷子,接着一口一个,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方才的失落直接一扫而空。   “二婶,”萧晟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这是你院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吗?怎么你院子里的人手艺都那么厉害呀!”   梁舒雁没有回答她,也拿起筷子抢:“给我留点。”   一大一小就这么开始对着一盘浇汁豆腐发起了猛攻。   ……   今日在码头正式开摊,郑花红按着比往常小集市多出两倍的份量备了豆腐。   原本她想着傍晚之前能卖完就行,实在不行的话,晚上再当做宵夜卖也可以,本朝没有夜禁,每到入夜,码头一带仍有不少行人经过,人气还是可以的。   不过万万没想到,竟然中午之前就卖完了。   他们今天来得早,位置也比昨日强上许多。   而且浇汁豆腐这玩意吧,它是真的香,尤其是那个淋在上头的汁水,是很多人从来没有尝到过的新鲜香味,买过的食客往往走在街上便忍不住捏上一块吃了,那四散的香味招摇得很,于是又拉一波客人过来。   待到午歇时分,郑花红在外头洗东西。   裴明妙在灶房里,中午准备做肉臊面。   手上刚一用劲,不由得想起了刘富贵,还别说,刘富贵是有几分揉面手艺在身上的,揉出来的面条劲道美味。   醒面时,裴明妙将五花肉剁成肉糜。   巧儿见她在揉切面条,也好奇地凑过来:“阿姐,我也想试试揉这个,成不成?”   “行啊,你先去洗手。”   巧儿今天也去帮忙摆摊,刚从外边回来,手上难免沾了些浮尘,一听到裴明妙的话,立刻跑去洗手,擦干手开始揉面条。   两人整出一大把面条,裴明妙将面条过了热水,煮了几分钟后迅速捞起来,用凉水冲过后,沥干水分别装在碗里。   大铁锅重新架上热油,蒜末与红椒下锅激发出霸道的辛香,再添上豉汁和豆瓣酱将肉糜煸炒得油润酥香,舀出来后,将这深润诱人的肉臊子倒在煮好的面条上,捞一捞,就变成干香酥辣的臊子面。   “快,去叫舅舅舅妈过来吃面。”裴明妙将面条端到桌子上。   巧儿嗖地一下跑出去。   没一会儿,裴乐山与郑花红都进了屋。   趁热搅拌过后的面条表面均匀地裹上一层红亮诱人的肉辣酱,那肉臊子被炸炒得酥酥脆脆,混着细碎的青葱,夹起一筷子,深深地嗦上一口,吃得人浑身舒畅,满嘴都是香味。   来之前,裴乐山在算账,“今天赚的钱,差不多可以跟咱们买东西的钱抵消掉。”   裴乐山说的是买炉子跟锅的钱,为了让口感更好,豆腐都是拿到码头边才炸的,所以炉子跟锅都是新买的,再抵消掉买黄豆的钱,还是有剩点零钱入账的,够买几天豆子了,照这个势头,马上就能把房租都给挣来回来。   头一天开张就挣到钱没亏本,大家心里都特别痛快,端起肉臊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肉臊子的滋味实在扎实,裴乐山吃得大快朵颐,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郑花红也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肉臊面都给吃完了:“对了阿妙,今日那个王府二夫人来咱们摊子究竟是为何事?”   那二夫人后来买了些浇汁豆腐就走了,可看她那架势,明显不是只来买豆腐的呀。   “没什么,就是她吃习惯我做的菜,想问我要不要回去王府。”裴明妙也没有隐瞒。   裴乐山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面,吃得满嘴油光:“那夫人看着可真凶啊,当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她一怒之下把咱们的摊子给砸了,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出手倒是阔绰得很。”   当时二夫人身边的嬷嬷直接给了他们碎银子,这碎银子看起来也有四五百铜钱的重量,裴乐山正想他们这的零钱不够,要不去附近的杂货铺把银子兑开了,结果一抬头那二夫人就已经带着人走了,压根没把这点零碎放在眼里。   所以今日算入账,裴乐山是没把这笔钱算进去的,他这会儿掏出来,直接递给裴明妙。   “我看二夫人这钱就是要给你的,还是你收着吧。”   裴明妙也没有推脱,直接将钱收下。   郑花红咽下最后一口面:“既然那二夫人想请你回王府,你自个儿心里是怎么盘算的?要回去吗?”   “王府其实还挺好的,”裴明妙说的实话,主要是张采买有门路,可以弄来很多这个时候算得上稀奇的食材,“不过在王府不太自由,所以我暂时不考虑了。”   要是去王府能跟后来上班一样,定时打卡,然后每周有假期,那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可惜现实中是没有这样的美事的,凡是进了王府当差的,都是签了长契的,少说也得三年五载,还有些世世代代卖身王府的家生子,那就是一辈子都在王府里了。   “不去王府也没事,咱们这生意看着还是挺好的,也能做起来赚钱。”裴乐山如今底气足得很啊,回想起前几日自己那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模样,只觉得实在好笑。   “舅舅说得对。”裴明妙含笑赞同。   接下来几日,郑花红每次压豆腐的时候都会增加豆腐的量,然后裴乐山一大早就去抢位置,今天他甚至连早餐都没有吃,天不亮便推着板车匆匆出门去码头了。   “咱们昨日摆摊的位置总是被人抢走,我想着再早一点去,提前占了,不然咱们总是移来移去的,容易流失老顾客。”   像他们这种摆摊的,固定摊位是很重要的,可惜码头这边没有这种规矩,都是先到先得,有其他小摊贩见他们生意好,都会提前去抢他们昨天所在的位置。   有些昨天吃了浇汁豆腐还想吃的人找过来,见没浇汁豆腐,一些贪懒的说不定顺道就在别人摊子随意买点东西对付对付了。   “行,那你去吧,等下我让巧儿给你送早饭过去。”郑花红早早就起来压豆腐,她准备吃完早饭就去眯个回笼觉,待日头高些再去摊子上换阿妙回来,现在阿妙教她怎么炸豆腐,她已经会把握好那个火候了。   今天早餐吃葱油花卷,裴明妙切碎了一把小葱,混着猪油和椒盐拌在一起。   巧儿在旁边帮忙,闻着碗里的葱花香,忍不住耸了耸小鼻子:“好香啊,阿姐,今天就吃这道菜吗?”   裴明妙见她馋得可爱,起了心思逗弄:“好啊,那就吃这个,你先尝尝?。”   她是开玩笑的,但没想到巧儿真的想要伸手去捡一点葱花,毕竟对于巧儿来说,这个半成品葱花馅里面加了荤油,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至于熟不熟的,那不在她的认知以内。   裴明妙见她真的想要吃,吓一跳,连忙收回手:“刚刚阿姐是骗你,这还没能吃呢,得和面团混在一起,然后做成花卷上锅蒸热。”   裴明妙把面团揉得光滑柔韧,然后擀成薄薄的大片,调了一份油酥刷在面皮上,撒上一层盐,接着将翠绿的葱花铺上去,边边角角全都铺均匀了,再把面皮一卷,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将两个小块叠在一起,筷子一压一扭一卷,一个漂亮饱满的花卷便形成了。   “阿姐,这就是花卷吗?瞧着真像一朵刚开的花呢!”巧儿仰着小头,她想起阿姐方才说的话,“还没有蒸呢,就已经好香好香啦。”   里面的葱花跟猪油混着面粉的香味,已经足够让人流口水了。   巧儿洗了洗手,也说要来一起做花卷。   一个个新鲜的花卷从她小手里出来,刚开始还有些笨拙,后来越捏越好看。   裴明妙夸赞了一句,就将它们逐一放到锅里。   大火烧开,水汽蒸腾,没多久,浓郁的面香味就伴随着被激发的葱花香气从缝隙中顺着白雾飘散出来。   裴明妙深深吸了口气,对了!就是这个咸香味的包子香最诱人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便掀开锅盖。   锅里的白烟像西游记电视剧里腾云驾雾的特效一样嗖地冒出来,消散之后,白白胖胖的花卷乖巧地躺在锅里,莹润的包子皮上错落散开着点点葱绿,卖相是相当不错。   裴明妙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到盘子里递到巧儿面前:“小心烫哦。”   巧儿立刻伸手接过盘子,她最近长胖了一些,不过眼睛还是那么大,此时大眼睛里盛满期待,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然后就想要伸手拿起来吃,指尖刚一触到面皮便烫得缩了回去,委屈地揉了揉耳垂,这才去拿筷子,用筷子夹着吃。   松软的面皮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咬下去最让人惊艳的就是里头夹杂着的葱油香味,那真是咸鲜适口,葱花的味道正好中和了猪油的腻味。   “唔……”巧儿吃得满嘴都是香的,“皮软乎乎的,里头的味道好好吃。”   裴明妙又夹起出来几个,本来想要拿去给郑花红吃的,进了屋发现她睡着了,于是又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这几个留给舅妈醒了吃,剩下的咱们带上,给舅舅送去。”   巧儿点点头。   裴明妙带着她出门,裴乐山今天占到位置不错,远远就能看见。   “舅舅,尝尝刚出炉的葱油花卷。”   裴乐山刚拿起来吃了两口,夸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就已经有客人来了。   这客人是常客,他们摆摊的第一天就过来了,后来他们天天挪地方,他也几乎是天天第一个到。   这男人码头上的运货管事,他跟往常一样,要了一份浇汁豆腐,还有两个豆腐鸡蛋饼,往日他都是点完找个就近的地方坐下来吃,这会儿却端着碗,往码头走去,因为货船竟提前靠了岸,今日运进码头的是成批上等的新米,他得赶着过去看着。   好些个官家权贵的府邸采买都在候着了,只等着卸了货就拿回去。   其中就有张采买,他已经雇好马车,等卸好货过了称,就把大米往马车上一搬,打道回府。   正想着,忽地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异香,他鼻子抽动抽动,转头看去,就见那管事端着碗走过来,他好奇问:“老兄,你这是在哪买的?老远就闻见味了。”   男人扬扬下巴:“前面那摊子,最近新来的,他们是卖豆腐的,有鲜的豆腐,也有做好的豆腐,还别说,他们家豆腐真不错。”   张采买想到刘富贵说的今日要豆腐,这码头集市卖豆腐的不少,他一直以来都是在另一家购买的,这会儿却改变了心思,抬步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走进,竟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妙姑娘!”   裴明妙抬起头,笑了笑:“张采买。”   裴乐山也认出张采买:“张大人早安,要不要来一份浇汁豆腐。”   张采买去问裴明妙:“这浇汁豆腐可是你做的?”   “是的,刚刚炸好一锅。”裴明妙正准备炸第二锅。   张采买眼睛瞬亮,整个人飘飘然的:“看来我今日是有口福了,快些,给我来一份。”   裴明妙见状提醒道:“张采买,得麻烦你自己拿个瓷碗来,浇汁豆腐是有汤的,若用油纸包着,只怕转头就给浸透了。”   “稍等下。”张采买对这个集市还是很熟的,很快就弄回来一个碗。   裴明妙盛出满满腾腾的一大份浇汁豆腐递了过去。   张采买接过来闻着那股子浓香,还不忘出谋划策:“依我看啊,你们索性顺道进点粗瓷碗放在这摊上来卖得了,碰上没带碗的顾客就不用到处跑了,你们也能赚点银子。”   裴明妙笑着说:“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   张采买又要了三个豆腐鸡蛋饼跟一些鲜豆腐,把钱递出去时,裴乐山又将他的手推了回去,说什么都不肯收。   “我家孩子托了张大人的福这才进了私塾,今日这顿,就当是我谢谢你的。”   裴明妙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先前一直没寻到机会道谢,你就莫要跟我们客气了。”   “行吧,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对了,你们是一直都在这摆摊吗?”张采买见状也不再推辞。   “嗯,我们前几日刚过来的,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在这里。”裴明妙说。   张采买点点头,又见岸边的货船已经开始往下卸米,他不敢再耽搁,冲两人拱了拱手,端着热腾腾的吃食快步走回去。   张采买离开没多久,王府又来人了,是二夫人的人。   那护卫接过豆腐,不经意间一抬眼,正巧看见碟子里的葱油花卷,多问了一句:“这葱包子,是阿妙姑娘做的吗?”   “哦,是啊,这是阿妙亲手做的。”裴乐山笑着说,阿妙给他拿了五个花卷过来,他才吃了一个,然后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他忙活到现在还没有空继续吃呢。   那护卫眼珠子滴溜一转:“不知可否将这葱包子卖给我呢?”   裴乐山:“?”   最后,这花卷还是卖给护卫了,护卫捧着油纸,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等到芳洲苑门口,将东西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赵嬷嬷。   “嬷嬷,这是阿妙姑娘亲手做的葱包子,摊子上没有售卖,好像是只做给她舅舅吃的,我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求了情,一同买回来了。”   赵嬷嬷满意地颔首赞许:“你倒是个机灵的。” [49]49:带着豆腐饼去上朝   赵嬷嬷拎着食盒转身回去,梁舒雁刚梳洗完,她就盼着今日的早膳呢,在内室都等不及了,干脆坐到外头的凉亭等。   赵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东西逐一拿出来:“除了浇汁豆腐跟豆腐饼,今日去市集的护卫还带了些葱包子回来,说是阿妙姑娘给自家舅舅做的,他恰巧碰见,便厚着脸皮求人家匀了些。”   说是匀了些,其实是把裴乐山没吃的都薅走了。   那葱油花卷个头敦实,雪白面皮遍布着葱花的痕迹,闻着还带着热气的葱花油香,梁舒雁的目光顿时挪不开了,她伸手轻轻一掰,花卷便顺着纹理裂成两半,那股热乎乎的香味就愈发明显了,连横截面都能看到层层叠叠裹满的油润葱花。   梁舒雁直接张嘴一口咬下去,宣软的面皮伴着丰腴的脂香在唇齿间散开,葱花在猪油与椒盐的浸润下早已去了生辣味,只剩下满满的香气,包子吸饱了葱油的喷香,也变得不再单调。   “赵嬷嬷,回头给那护卫一些赏钱,他这事办得不错。”梁舒雁说完就立刻继续吃,她吃得急,难免有一两颗葱花落在手上,但也顾不得去擦了,只管继续吃着手里的葱油花卷,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萧祈住在距离主屋最远的厢房,每日一大早都会从花园经过走出院门,先去看一看白氏,然后就出府溜达。   远远地,他瞥见花园凉亭里坐着梁舒雁的背影。   忽然想到那个叫裴明妙的丫鬟已经离府,梁舒雁再也吃不上她做的东西,萧祈心下便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虽然他也没能吃上,但别人也吃不上了呀,他在心中哈哈哈哈大笑。   谁知,刚走两步,便闻到一股咸香味被风裹挟而来。   萧祈心中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不死心,哗啦一声甩开折扇摇了摇,做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实际上被扇子半遮住的鼻子正在疯狂抽动着辨认气味。   还真是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咸香透着一点温热的面麦香味,这到底是何物?梁舒雁又在吃什么?今日大厨房做的早膳可没有这个,难道不成梁舒雁将那丫鬟请回来了?还是说她又从哪里弄来了厨艺好的厨子?   萧祈心中万分疑惑,偏生他拉不下脸面去向梁舒雁打听,只得硬生生地憋着,想着回头一定要让人好好去打探打探。   梁舒雁吃的早饭那么香,自己吃的却一般般,萧祈再次变得郁闷起来。   而梁舒雁则沉迷在葱油花卷里,连萧祈路过都没有发现。   因为郑花红跟裴乐山体力活干得多,消耗也多,所以裴明妙做的葱油花卷都特别大个,分量实打实的足。   梁舒雁现在经常跟萧晟一起玩,那体力已经是大户人家小姐夫人们里消耗得比较多的,不过跟干体力活的还是没法相比,所以这葱油花卷她吃了两个就饱了,剩下的花卷又重新装回食盒里,打算给萧晟送去。   不曾想去到时,正好碰上朱素君他们在用早膳。   世子在梁舒雁来之前先一步出门了,餐桌上是朱素君跟三个孩子。   大郎还好,他到底年长些,而且也只吃过一次裴明妙做的饭菜,惊艳是惊艳,但也不影响平时用膳。   另外两个就不行了,二郎平日就身体不好没什么胃口,刚刚舀给他的那一小碗粥到现在还剩下一大半。   三郎就更不用说了,方才还在那哀嚎说不好吃不想吃,被朱素君训了两句,这会儿也学着他二哥的样子,磨磨唧唧慢慢吞吞地在那舀着粥水,那副小脸挂着嫌弃的磨蹭模样真是让人看得一股无名火刷地腾起。   朱素君沉着脸,正欲再训斥上两句,就听见丫鬟传报,说是二夫人来了。   朱素君一见梁舒雁进门,连忙露出温和的笑迎上去,“弟妹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梁舒雁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得了些吃食,觉得味道着实不错,想着带来给孩子们尝尝。”   屋里的三人齐齐起身唤了声二婶。   “大郎也在啊,正好,这葱油花卷个头大,一人分上一半,正好趁热尝尝味道。”梁舒雁让丫鬟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哇塞,好漂亮的包子啊,好香啊,”萧晟一见那油润喷香的花卷,眼睛一下就亮了,“二哥,我同你一人一半。”   萧钰本身没什么胃口,可葱油花卷那咸香味丝丝缕缕顺着他鼻子钻进他胃里挠啊挠啊,哎呀,就把馋虫给挠出来,他不带一丝犹豫地伸出手接过花卷。   梁舒雁又说:“还有这浇汁豆腐跟豆腐饼,味道都是很不错的。”   朱素君打量着这几样吃食,也是有点馋了,说实话,这卖相这味道,看起来真像原先那个叫裴明妙的丫鬟做的,可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朱素君正好奇呢,萧晟拿着自己那一半花卷直接大口猛吞,声音含糊地赞道:“二婶院子里新来的厨子做的东西也好好吃啊!”   原来是二弟妹新换了厨子?朱素君恍然之余,心下又有些羡慕,她也曾让人去寻过外头出厨艺好的人,只是都和四妹一样,一无所获,不曾想二弟妹竟又找到了。   梁舒雁正想要解释,大郎身边的随从连忙提醒:“大少爷,时辰不早了,该动身去上朝了。”   “唔……我,我这就来……要不再等一会儿……”萧寅刚塞了半块葱油花卷到自己嘴里,本想着起身走人的,但等尝到嘴里的香味后,他动作迟疑了一瞬,然后硬生生又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豆腐上。   那模样,显然是被嘴里的葱油包给香到了,还想再见识见识豆腐是什么味的。   随从在后面急得不行,但又不敢硬催促主子。   朱素君看见了:“大郎,你该出门了。”   “我,我尝尝这豆腐什么味就走。”萧寅努力地要把嘴里的花卷咀嚼吞下,说话含糊不清。   朱素君:“你都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弟弟们一样嘴馋。”   梁舒雁见状,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道:“这豆腐饼是用油纸包着的,大郎若是急着出门,直接拿着在路上吃吧。”   “多谢二婶。”萧寅连连道谢,将那豆腐饼揣在自己的怀里,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等跨出大门上了马车,他可算将嘴里的花卷全部咽下,正想要把豆腐饼掏出来吃,一抬眼却见自家父亲正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他动作一僵,默默地将已经探进怀里的手又抽了回来。   世子若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这干什么呢,这小子眼神怎么跟在防着他一样?   卯初三刻,马车停在宫门口,上早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互相作揖寒暄着,便往里头去。   萧寅远远就瞧见了自己的好友,于是跟他父亲说了声,便快步迎了上去。   “唉,启明兄可曾用早膳,来,我在天香楼买的茯苓糕,分你两块,不用客气。”赵勇从兜里掏出两块糕点递给萧寅。   萧寅赶忙摆手推辞:“多谢多谢,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不仅吃过了,他怀里还揣着个二婶送的豆腐饼呢。   只是马上就要进宫上朝,在半道吃总归不够痛快,还是等散朝之后找个清静处坐下来轻轻松松享用才最好。   “你们府上今日这么早就开伙了呀。”赵勇往里走着。   因为每日早朝时间都是在卯时,有些住得距离皇宫比较远的官员,甚至寅时就要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家中常常来不及煮些热腾腾的早膳,所以大家都会备着些顶饿的干粮糕点,先在路上胡乱垫垫肚子,等挨到散朝,朝廷会让光禄寺备下官餐,供入宫的百官用膳,众人填饱了肚子,方才各自回衙门当差。   “今日是比较早。”萧寅随口应着。   今日无大事,辰末时分便散了朝。   皇帝回宫,百官退朝,散朝之后大家去吃官餐,今日光禄寺给备了枣泥酥跟杏仁茶,看着倒是还挺精致的。   虽说不少人都给胃垫了底,可到底是站了那么久,这会儿腹中早已又空空如也,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就着温热的茶水吃起点心。   赵勇端了两份官膳过来,顺手推了一份到萧寅跟前:“启明兄,我顺手替你也拿了一份。”   “多谢,”萧寅落座后,见赵勇大口大口吃着枣泥酥,索性将整盘枣泥酥推了回去,“这糕点你留着吃吧,我喝杯茶润润喉便够了。”   赵勇刚吃完手头上那份枣泥酥正在拍拍手,这忽然又来一份,他自然是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口就咬掉一大半:“你今儿个不饿啊?”   “我另外带了吃食,早上我二婶送过来的,出门急没顾上吃。”萧寅从怀里掏出豆腐饼,虽说是捂在胸口前的,但放到现在,还是凉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温度。   萧寅心里咯噔一下,这豆腐跟鸡蛋都是要趁热吃的东西,若是放久变冷了,便会有个腥味,也不知这豆腐饼现下还能不能入口。   若是味道差了,他可得把方才送出去的枣泥酥厚着脸皮要回来。   怀揣着几分忐忑,萧寅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一旁的赵勇早已被这动静勾出了好奇心,脖子伸得老长:“你这是什么?”   “豆腐饼。”萧寅一口咬了下去,外皮大概因为是煎过的缘故吧,所以有点焦韧,里头倒是软嫩得很,细腻得尝不到半点残渣,而且还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淡豆香。   萧寅本来以为凉掉的豆腐饼可能会腥的,结果一点都没有,鲜润清淡,唇齿之间尽是柔和滋味,他嚼着嚼着,嘴里的豆腐慢慢地都给吞进肚子里,这才又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一声:“好吃。”   幸好早上他多待了一会儿,不然又没吃上,幸好他没有在马车上吃,不然少不了要分给他爹一半,幸好……等等,怎么感觉不幸在靠近!   原本沉浸在美食中的萧寅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抬头,就看见眼巴巴望过来的赵勇:“启明兄,我看你吃得这般香甜,不知能否分我一半尝尝?”   萧寅:“……”差点忘了,虽然他爹不在,但是赵勇在啊,他跟赵勇那么多年好兄弟,如果连个豆腐饼都不舍得分给他,那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天啊,难道说,他今天注定只能吃到半个豆腐饼?!   不行,萧寅不信命!   萧寅表面和睦地笑了笑:“既然你要,我自然是要给的。”   萧寅手搭着豆腐饼,看起来是要把豆腐饼平均地一分为二,实际上,他偷偷运起巧劲,不动声色地让被他吃过一口的那边饼占多一点力道,这样掰开之后,自己方才碰过的那头稳稳占了四分之三,留给赵勇的那一半,就剩下小小块了。   萧寅顺势做出几分懊恼的神情:“哎呀,我没拿捏好,竟失手给掰成这副模样。”   赵勇哪里想到堂堂肃王府的嫡长孙,竟会为了区区一个豆腐饼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浑不在意地笑道:“无妨无妨,我就尝个味就行。”   赵勇伸手接过那小块饼送进嘴里,只轻轻一嚼,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子就瞪直了。   舌尖上软得一抿就化的豆腐饼全咽下去后,赵勇转头看向萧寅,哦不,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手里的那半块豆腐饼:“启明兄,若我说……若我说我不嫌弃你吃过的那口子,你能不能把剩下的这半边饼也给我?”   萧寅眼疾手快,一把将剩下的半块豆腐饼全数塞进了嘴里,随后露出一副没听清楚的表情:“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莫不是在唤我?哎呀,这里实在是太吵了,我没听见,什么事啊?”   赵勇:“……”   我怀疑你在装傻,但是我没证据。   ……   再说那肃王府。   张采买将大米还有今日采购的食材都送到大厨房。   “老刘,老陈,我在外头吃了早饭,给你们带了点回来,要不要尝尝?”张采买当时要了三个豆腐饼,自己吃了一个,留了两个下来。   如果要吃,他肯定也是吃得下的,只是他好奇刘富贵他们能不能吃得出来这是裴明妙做的,所以这才忍了又忍,克制到现在。   “咋啦你,昨天晚上喝酒把脑袋喝蒙了?咱们两个好歹是王府里当差的主厨,还要你在外头带早饭?”刘富贵闻言笑骂着走出来。   “这不是挺多人说好吃的吗?就想着带回来让你们试一试,看看水平如何。”张管事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刘富贵闻言嗤笑一声:“呵呵,老张,不是我跟你吹,这世上比我厨艺好的,还真没有几个,也就阿妙……哎……”   说到裴明妙,刘富贵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别说,真有点想这丫头了,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陈玉也张了张嘴正要答腔,张采买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念什么酸溜溜的诗句了,当机立断抓起一块豆腐饼直接塞进他嘴里:“别废话了,先尝尝这个。”   陈玉突然被塞了个满嘴,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紧接着眼神一变,把剩下的半块咽了下去,摇头晃脑地赞叹:“此饼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刘富贵见状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大口,接着,他眼神越来越清澈,等把全部的豆腐饼都吃完了:“还真别说,这豆腐饼做得确有几分门道,外韧内嫩,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这味也调得不错,当时四小姐怎么就没把这人招进来呢。”   “做豆腐饼的人,当时就在王府里,你说要怎么招?”张采买两手一摊。   刘富贵微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惊讶地说:“照你这意思,莫不是这饼是阿妙做的?”   “是啊,她跟她舅舅现在搬到内城来了,这会儿就在码头摆摊,生意还挺不错呢。”张采买道,“对了,今日的鲜豆腐也是她舅舅做的。”   刘富贵一听急了眼:“阿妙做的你也不多买点,这一人一个饼哪里够吃啊?这样,你明天买十个回来,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怎么样做出这个味来!这丫头,把主子们的胃口都养刁了,自己拍拍屁股倒是走了,剩下我跟老陈,哎哟喂那每天做饭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被二夫人的责罚。”   顿了顿,刘富贵又问:“你问过她没有,真不打算回王府啊?”   “这个我倒是没有细问。”张采买现在还真无所谓,反正他天天都可以出府,既然裴明妙在码头摆摊,那他也可以天天去吃啊,哎呀,想想就觉得美滋滋。   ……   码头,烈阳高照。   今日的豆腐又是在中午就已经全部卖完。   当时梁舒雁从别的摊子买下的桌椅没有拿走,直接留给裴明妙他们了,这会儿,几人收完摊子,就坐下来歇息。   郑花红见裴明妙额角挂着汗珠,忙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巧儿,吩:“巧儿,去前头茶摊带一壶凉茶回来。”   那卖茶的也是经常到他们这里买豆腐的,自然认得巧儿,也不用担心他们将茶具拿走不还回来。   很快,巧儿就抱着一壶茶还有几个陶碗回来了。   一人抿上一杯茶水,裴明妙将嘴里的茶水咽下:“舅舅,舅妈,我先回去了。”   “去吧。”裴乐山点点头。   裴明妙带着巧儿一起回去,回去之前,她们先在集市逛了一圈,裴明妙在挑选食材,想着吃什么。   集市分为早市,午市,晚市。   早市跟午市都是有食材卖的,这会儿算是早市,他们来得晚,那个猪肉摊上就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五花肉,还有一些下水。   下水味道大,处理起来麻烦,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人买的,不过裴明妙看着看着,倒是有些馋卤猪肠了,于是她直接挑了几处适合做卤味的猪杂部位买下,又去隔壁买了些鸡蛋,满载而归。   猪大肠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得用面粉跟盐反复仔细地搓洗。   两人刚进院子,裴乐山夫妻俩也推着板车回来了。   “这买的猪下水啊?”郑花红一眼就看见盆里的猪大肠,“这玩意儿气味可冲得很。”   猪下水便宜,以前他们为了想尝点荤味,所以买了点回家,用那井水反反复复成功洗许多遍,可没想到煮出来依旧透着股浓浓的腥臊气,吃起来就跟钻猪圈里头一样,还是脸朝猪粪的那种钻。   “对,处理不好味道也大,所以得用盐和面粉来搓洗。”裴明妙说。   盐跟面粉那都是好玩意啊,竟然用来洗猪下水?听得郑花红心头禁不住一阵微疼,可转念一想,如今豆腐摊的营生渐有起色,钱也赚得比从前多了些,花了就花了吧,总归是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不浪费。   郑花红撸起袖口:“我来洗。”   “好,这猪肝也要一起洗的。”裴明妙将那条五花肉拿出来。   巧儿则在洗鸡蛋,裴乐山回屋里头算账,一家子忙忙碌碌的。   裴乐山把今天赚到的钱分成几份,一份是给阿妙的买菜钱,平日都是阿妙做三餐,这买菜的钱万万没有还让她自己出道理,还有一份是分给阿妙的钱,另一份就是进食材的钱,剩余的钱再仔细存起来。   郑花红端着盆走进灶房:“阿妙,你看看这猪大肠洗得如何?”上次吃猪大肠实在是给郑花红留下不小的阴影,这一次她搓了又搓,洗得相当仔细。   “不错,很干净。”裴明妙给出表扬,又把猪大肠切成几大段。   锅里的五花肉也是被切成两大段,表面煎出油脂后,用这油脂去炒卤料,还有辣椒也是必不可少的灵魂,不用放太多,稍微提个味道就足够了,大料炒出香味,淋入炒好的糖色和豉汁,再把食材都放进去,让每一块肉都染上诱人的深色,然后再注入清水。   刹那间,锅里翻滚起诱人的酱色,裴明妙合上木锅盖,等大火烧沸后再抽出一根大柴,让灶膛里头转成微弱的余火慢慢焖炖。   裴明妙出门一看,舅舅舅妈都睡着了,这段时间,两人都是轮着起来做豆腐的,你一天我一天,然后一起出摊,一个卖豆腐,一个炸豆腐,反正总是有一个人没能睡好的。   本来郑花红还想着再多进点黄豆子,多做豆腐多卖,还是裴明妙制止了,让他们卖到中午就成,下午跟晚上休息补觉,否则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要钱归要钱,那也不能不要命啊。   现在两人对裴明妙那叫一个言听计从,也都同意了。   两人回来没多久倒头就睡,倒是巧儿精力好,也没凌晨两三点就起来压豆腐,所以人还是挺精神的。   裴明妙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   巧儿激动得点点头说好。   裴明妙带她走着走着,就来到书铺。   这个朝代的雕版印刷技术比较成熟,书籍量大便宜,书铺里还可以租话本。   裴明妙自己挑了两本,又给巧儿买了本图文并茂的《对相四言杂字》,什么牛羊犬马啊,每个字都配着一副活灵活现的图案,最适合小孩阅读。   巧儿不懂字,但她喜欢上面的图,小姑娘眼睛都笑弯了,紧紧地将书搂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等两人回去时,锅里的卤味已经彻底卤透了,锅盖一掀,便霸道地散发出浓烈香味。   “巧儿,你去看看舅舅他们醒了没有,问他们想要吃饭还是吃面。”裴明妙看着这一锅卤味心花怒放,要吃饭就做卤肉饭,要吃面就做肥肠面,她都可以! [50]50:卤肥肠+卤五花+卤蛋   “好哒!”巧儿跑进厢房时,裴乐山跟郑花红才都刚醒,小姑娘脆生生地开口,“爹娘,阿姐让我问问,你们想吃面还是吃饭啊?”   “都成都成……”郑花红是被香晕醒来的,巧儿开了门,那卤香味就从门缝中飘了进来,晃悠悠地钻进两人鼻子里,郑花红闻着味也晃悠悠地起床,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呢,嘴里就含糊地嘀咕起来,“咋这样香啊,阿妙这是又做了啥好东西?”   “不能说都成。”巧儿摇摇头,阿姐让她问的是面还是饭,不能回答都成的,她必须给阿姐一个准确的答案!   郑花红慢慢反应过来,想了想:“那就面吧,吃面。”   昨日那个肉臊面真是香得她在梦里都回味着呢!   得了准信,巧儿这才开开心心地跑回灶房去,扯着嗓门大声喊:“阿姐,娘说吃面,吃面!”   “收到!”裴明妙应着,顺手将面粉给倒出来。   揉面,醒面,切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郑花红下了床,端着一盆凉水浸湿了巾布胡乱擦了擦脸,接着也走进灶房,她先往大锅里看了看,那股卤香便毫无防备地扑面袭来,生生将她方才聚起的一点清醒又给熏得迷糊了,老半天这才反应过来:“阿妙,这,这是那个猪下水?”   “是啊,已经彻底卤过的,不会臭的,舅妈你等下就放心吃吧。”   郑花红不说话了,她知道阿妙做出来的猪下水应当不会有那股骚臭味的,但万万没想到能这么香啊。   巧儿两手沾满面粉,她跑去洗手,裴明妙将面团切成一条条的细面,又从大锅里舀出一勺卤汤,将这卤汤混着一点清水,用他们摆摊的那个小灶煮开了,这才将生面条抖擞着放进去。   “娘,这是阿妙姐姐给我买的书。”巧儿抱着书过来,小姑娘第一次有书,忍不住到处炫耀。   郑花红目光从那小灶的锅里转移到巧儿身上,乐道:“你哪里识字啊,你阿姐给你买书,这不是浪费钱吗?”   裴明妙手上动作未停:“不浪费钱,上面有图案,巧儿可以看得懂,她这个年纪正好也是要开始启蒙的时候,等认了字,就让她去私塾念书吧,我曾听人说过,城内是有女子私塾的。”   这年头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能读上书的本来就是少数,女子私塾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郑花红下意识便接口道:“她一个姑娘,读书有什么用。”   裴明妙也不和她争辩什么,只是说:“有没有用眼下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呀,将来识了字,哪怕去铺子里做个记账的差事,也比寻常出力气的活儿省事体面。”   郑花红看了看正在哼着小曲翻书的巧儿,又看了看裴明妙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热,竟泛起几分酸涩。   阿妙说的这些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呢,将来能不能成不知道,但至少她如今敢往这上头想了。   若不是阿妙,她哪有这个机会,巧儿更是没有去私塾念书的可能,估计就跟她一样,长大后找个泥腿子嫁了,然后继续操持一家人一辈子,如今到了内城,若真念了书,以后就能嫁更好的人家了,也不用像她一样这么累。   “河,这个字是河,这个字是牛,这个字是猪……”巧儿清脆的声音响起。   “哟,你倒还认得有模有样。”郑花红回过神来。   巧儿指着图案笑嘻嘻道:“娘你看,旁边画着图呢,我认识。”她认识牛,也认识猪,一眼就看出来了,原来它们变成字是这般模样的呀。   郑花红凑上前去看:“既这么说的话,那我现在也识字了,这个字念鸡是不是?”   裴明妙用筷子将肥肠捞出来,也侧眸瞥了一眼,笑着说:“没错,这个字读鸡。”   虽然是繁体字,但她还是看得懂的,顿了顿,她掩饰般补了一句:“这是在王府的时候别人教我的。”   说完,裴明妙手起刀落,将那卤得透亮的肥肠切成顺滑的小段,接着铺在面条上面。   她给得大方,碗面上满满当当全都是肥肠,将里头的面条挡得严严实实,裴明妙又撒上一把葱花,将卤蛋切开两半摆上去,接着舀入一勺浓浓的卤汤,酱红色的汁水顺着葱花缝隙和卤蛋的横截面往底下流淌而去,将原本就是褐红色的面汤染得更深。   郑花红跟巧儿看见这幕,那口水都流成河了。   “舅舅,来吃面了。”裴明妙喊了一声在外头洗板车的裴乐山。   “这就来。”裴乐山赶紧进来,他拿起筷子,因为卤肥肠实在是太多了,他都不知道底下还有面,以为今日就吃这一碗肥肠呢,于是筷子落下,直接夹起满满一筷子肥肠送入口中。   肥肠在卤汤里面炖了那么久,内里的肥脂早化了大半,只留下一层微微弹牙的柔韧外皮,嚼着嚼着,又感觉软乎乎的,浓郁的卤汁藏在肥肠里头,咬开之后微辣卤香便在舌尖上炸开,伴随着咀嚼的动作,那仅剩的一点肥肠脂膏渐渐溢出醇厚的香味。   绝了,真是绝了。   郑花红刚开始对猪肠那是有点阴影在的,干脆一闭眼,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两口香软入味的卤肥肠,将那肥肠细细咀嚼之后,感受着满嘴喷香,心里的阴影可算是散了不少。   她筷子往下一搅,带出里头的面,对面的裴乐山一看,这才知道原来底下还有面条呢,他也赶紧捞上来夹起一大筷子全都呼噜呼噜地吸溜进嘴巴里。   刚刚翻上来的面条带着不少汤汁,而这卤汤是用了肉去炖的,将根根面条都染得油汪汪的,彻底挂满了厚重的肉汤荤味,一口吃进去那真是顶顶满足,从舌头一路香到胃里去了。   巧儿嚼得脸颊像两只飞速狂奔的小鸡崽,就那种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圆滚滚一只的那种。   其他大人都是吃肥肠面的时候顺道就把面上的鸡蛋吃了,毕竟是切好的,一夹起来就能送到嘴里。   但巧儿是把鸡蛋留到最后,等面条和肥肠全都吃完了,碗里还剩下一点带着葱花的卤汤,她这才把卤蛋捞起来,先吃蛋黄的地方。   这卤蛋浸在卤汤里极久,连蛋黄深处都染成了深色,吃起来非但不干,反倒透着股荤润鲜香,好吃得不得了!   巧儿把蛋黄都给吃空了,剩下的蛋白就好像两个小碗一样,她用蛋白凹进去的地方盛了汤,嗷呜一口塞进嘴里,这样就可以同时吃到很香很香的面汤还有卤蛋白啦。   等两个蛋白都吃完了,巧儿这才两手端起碗,将剩下的汤都给吃完,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吃饱喝足,有人收拾桌子,有人去洗碗。   裴明妙到院子去看她的辣椒,嗯这几盆长势都不错,接着又把晒在太阳底下的干辣椒翻了翻,她捡起一些晒得比较透彻的带进灶房,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温将干椒细细烘了烘。   从灶膛里拿出来的辣椒味道更香了一个层次,裴明妙用杵臼直接给捣成细腻的辣椒粉,再用罐子仔细地装起来,等有机会就用来做烤肉吃。   ……   肃王府里。   今早侍卫买的葱包子倒是给了梁舒雁一点启发。   浇汁豆腐跟豆腐饼虽然好吃,但吃多了,总想要尝点新鲜的,既然阿妙会给家里人做早膳午膳的,那她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时间赶过去,然后花钱买下呢?   本想着打发个护卫去守着买,但梁舒雁转念一想,有些菜就是要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若隔了大半段路带回来,滋味也会大打折扣的,所以还是决定自己去。   高门大户内宅素来规矩多,女眷和孩子若想要出门,那都得同主母禀告的。   遇上那刻薄的主母,也许一辈子就都被困在院子,那最后郁郁而终的也不在少数。   好在肃王妃素来宽厚,只要禀明情况,然后带上王府的护卫,都是会同意的。   翌日,一大早。   等去到静雅堂给王妃请安,梁舒雁还看见了萧祈,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按例是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用早膳的日子。   三郎虽然顽皮,对于桌上食物也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他也知道,在祖父祖母跟前不可放肆胡闹,于是安安分分地落座用饭。   另一头,张采买正乐呵呵地到了码头。   从前外出采买,他都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完就走,现在知道裴明妙在这开小摊了,那得绕着圈找着去光顾啊。   这会儿小摊上,裴明妙跟巧儿坐在后头的板凳上吃卤蛋。   裴明妙今天特意让舅妈磨了些豆浆,石磨细细地碾着的,又用纱布过滤了几遍,漏出的豆浆用小火煮沸后添了少许白糖,喝起来满口都是原汁原味的豆香,而且半点豆渣都没有,丝滑得很。   裴明妙跟巧儿就着豆浆吃着卤蛋,中间还放着一盘切成薄片的卤猪肝。   郑花红觉得豆浆不顶饱,所以还煮了一锅杂粥,也不用另外买什么酱菜来配了,就配这卤猪肝吃。   猪肝外层是诱人的暗红酱色,一勺卤汁淋在上面,连汁带肉片地夹起来,放在嘴里轻轻一咬,那口感软糯而不散,卤汁的酱香带着肝脏独有那种细腻醇厚滋味在舌尖上弥漫,而且一点异味都没有,简直不要太美味。   “今日有卤鸡蛋和豆浆,客官要不要来一个尝尝?”前头忙活的裴乐山笑呵呵地招呼着过往客人。   这会儿也有酒渍蛋或者是糟蛋这样的做法,但像是放在卤汁里头卤的,目前看着还真没有。   或许别处也有人研制出这种做法了,但反正是还没有扩散开的,集市上就这么一家,而且他们家的豆腐本来就好吃,那是已经打下口碑的,这会儿又出了卤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好奇想要尝尝新鲜,于是掏钱就捎上一个。   “行,给我拿个卤鸡蛋,一碗豆浆,再来两豆腐饼。”来的这个客人就带了一个碗,买了豆浆,就不能吃浇汁豆腐了。   等端过豆浆后,他摸着温温热热的,直接站着就喝了一口,满嘴清润香甜的滋味,很是不错。   再一看那卤蛋,蛋壳遍布着裂痕,看起来乌漆麻黑的,倒像是火候没掌握好做坏了的模样,不过闻着倒是还挺香的,那食客犹豫着剥开蛋壳,谁知竟出奇的好剥,蛋壳连着薄膜一溜串全剥了下来,露出里头渗透卤汁变得茶褐油亮的蛋白。   那食客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感受到嘴里的滋味后,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两三口就把一个卤蛋全吃完,他本来都走得离摊子几步远了,又折了回去:“给我再来两个卤蛋。”   这卤蛋就着豆浆吃,早饭吃这个,真是一整天干活都能有精神。   张采买一来就听见有卤蛋卖,那还说啥,必须得来上几个啊,剥开壳之后,蛋白弹牙入味,咬到中间的时候,颜色略深的蛋黄沙沙绵绵,因为彻底浸透卤汁的缘故,吃起来一点也不噎人,香得不行。   “怪了,我竟然在这鸡蛋里头吃出了一点肉味来。”张采买咂吧着嘴巴细细回味,他确定自己没有吃错。   “您这舌头真是这个,”裴明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随后说道,“卤水里面放了些猪肠猪五花,油润的荤香全熬化在汤里,这鸡蛋浸在里头,自然染了肉味。”   卤五花?那就是跟这鸡蛋一般香喷喷的肉了?   乖乖咧,那得好吃到天上去吧。   张采买唾液咕噜重重地咽了下:“那这卤五花买吗?”   裴明妙摇摇头:“五花肉就一条。”   当时做出来的卤水想着不要浪费,所以放了很多鸡蛋去卤,这才有那么卤鸡蛋拿出来卖。   张采买分外遗憾,他看着自己手里最后一个卤蛋,两口就干掉,碗里头剩下一点卤汁,他又问:“那你们这里有米饭或者面不?”   这卤汁实在是太香了,若是拌上一点面条或者米饭来吃,怕是要把舌头都一并吞下去咯。   裴明妙再次摇了摇头,虽然很多人用浇汁豆腐配米饭,但他们本身没卖主食,做不过来。   张采买倒是想到了小摊上卖的豆腐饼,他赶紧买了一个,裴乐山知道他是想要用豆腐饼配着卤水吃的,还特意给他多舀了一勺卤水。   裴乐山本意是觉得张采买喜欢吃,所以多给他弄了点,只是吧,张采买就着卤汁吃完一个豆腐饼后,碗里头还有卤汁,他根本不舍得浪费,于是又买了一份豆腐饼,心中不由得感慨这裴乐山看着憨厚老实的模样,其实还真挺会做生意啊,竟然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继续买饼。   裴乐山若是知道他的想法,那肯定是要大喊一声冤枉啊。   张采买回去时,又带了几个卤蛋给刘富贵他们尝尝。   刘富贵正剥着蛋壳吃得津津有味,芳洲苑的丫鬟过来说:“刘师傅,二夫人午后要出门一趟,芳洲苑今日便不用预备午膳了。”   “好嘞。”刘富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下来的卤汁,有些纳闷,这二夫人又出去干啥了?   这会儿,二夫人正领着赵嬷嬷往外走。   玉花阁附近,萧晟跟阿福正在踢蹴鞠,忽然就瞥见二婶的身影,那方向分明是准备出府啊。   萧晟眼珠子一转,他将手里的球扔得老远,趁着阿福弯腰去拾球的空档,悄悄跟上二婶。   萧晟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二婶出府,但门口的护卫哪里是吃素的呀,一把将他拦了下来架在了原地。   “三少爷,您不能随便出去啊,要是世子爷跟的世子夫人知道了,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放开我!”   ……   吵闹的声音传到马车里,梁舒雁让车夫停下,掀开帘子,就看到萧晟被护卫扛猪一样扛起来的画面。   萧晟撒泼打滚,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梁舒雁喊住护卫:“去跟世子夫人说一声,我带三郎出去一趟,傍晚之前必定将他送回来。”   护卫松了力道,萧晟顺势跳下来,跑着上了马车,开心地问:“二婶,您这是要去哪里玩啊?”   “玩什么,我是去吃东西。”梁舒雁没好气地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皮猴儿倒是愈发没规矩了,还敢背地里偷偷溜出来,若不是被护卫截下,回头出了什么事情,我看你怎么办。”   萧晟心虚地捂住额头。   马车朝着码头方向驶去。   王府里,萧南玉正巧也踱步到大门边,她来到时,只看见二嫂的马车刚好转过街角,她挑了挑眉:“奇怪,我刚刚分明听到三郎的声音。”   护卫连忙说:“回禀四小姐,是二夫人带着三少爷出去了。”   萧南玉摸了摸下巴,二嫂带三郎出去做什么?   马车哐哐哐来到码头,梁舒雁不着急下去,她就在远远地看着,目前摊上没看见阿妙的身影,她猜测,阿妙肯定是回去准备午膳了吧。   一想到等下阿妙就会拿着午膳过来,梁舒雁心头一片火热啊,她忍不住嘿嘿出一串轻笑,两只手凑到一起激动地搓了搓。   坐在一侧的萧晟:“!!!”二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笑得这般渗人!   小家伙不由自主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心里直发毛。   此时的裴明妙确实回院子里,她掏出米,煮了一锅米饭,柴火饭煮起来是特别快的,没一会儿就焖好。   她舅舅家吃的都是那种粗粝剌嗓的杂米,裴明妙有点顶不住,买了点细白米混进去,这样一半一半掺着的米饭软糯中带着杂粮谷香,还是这样的比较合她胃口。   用柴火烧出来的杂粮饭的特别特别香,不是那种湿哒哒带水汽黏黏糊糊的,而且那种带着柴火的香味,就算没有配菜,直接只吃这个糙米饭也完全可以。   不过现在有菜,那还是配着菜吃吧,裴明妙又炒了个豆芽,从锅里夹出那几大块卤五花肉,接着添了四碗米饭,其实她可以在这里吃完再去的,不过裴明妙还是想去码头上吃。   一边吃,一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流,有种在看古装剧的感觉,甚至偶尔还有种古画流动着活过来的恍惚感。   切成厚片的五花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还有剩下那半截肥肠也给切开了,旁边是几颗对半分开的卤蛋。   将食盒层层仔细扣好,裴明妙提起朝着码头走去,走着走着,她就看见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心里忍不住想,等以后赚够钱了,她也要买一辆马车,然后到处玩,她以前是不晕车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晕马车……不过这马车怎么总感觉好像有点眼熟啊。   下一秒,一个比马车更眼熟的人就出现了。   梁舒雁踩着车蹬落了地,萧晟也紧随其后。   裴明妙:“……”   “二夫人,您是来买豆腐的吗?怎么还亲自过来?”裴明妙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二夫人。   “今天天气好,所以就想着出透透气,没想到还正巧碰见你了,你这食盒里是什么呀?”梁舒雁眼睛一直落在裴明妙手上。   裴明妙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挺大的,对于这些在屋里都要用冰块降温的小姐夫人们来说,实在算不上天气好吧。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提的食盒上,心头顿时了然:“没什么,就是昨日做的一点卤味,用来当午饭吃。”   裴明妙走到摊子上,掀开食盒。   香浓无比的肉卤香弥漫出来,梁舒雁与萧晟几乎是同时顺着味儿望了过去,双双微张着嘴,震惊地看着碟子上的卤肉。   棕红色的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这一看就知道是被卤透的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莹润油光,酱色鸡蛋被分成两半,这么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流口水,还有那肥肠,因为碟子位置有限,裴明妙将肥肠堆在一处挤一挤,乍一看还以为是块脏抹布,等仔细一瞧,就当场被层层叠叠的卤肥肠碎段晃了眼睛。   “你们这午饭可真丰盛啊。”梁舒雁喃喃失神道。   郑花红跟裴乐山知道梁舒雁的身份,唤了声二夫人后都不敢过来,倒是巧儿不知道,冲着梁舒雁笑一笑,然后和裴明妙一起把米饭都给端出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五花肉皮糯肉烂,吃在嘴里根本不用费什么劲,轻轻咀嚼两下,就是满嘴的肉香,一块肉都可以配好多米饭了。   “二夫人可是用过午膳了?”裴明妙转过头,笑意盈盈问。   “未曾。”梁舒雁似乎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答得飞快。   裴明妙挑眉说:“天香楼就在前头,听闻那边的掌柜还让人安排了冰块放在雅间给贵客消暑,应当更适合二夫人,我看二夫人额头上都出汗了,我们这里还是太热了。”   “……”梁舒雁指了指自己的汗珠,“若本夫人说,这压根不是热出来的汗,是被你这饭香气馋出来的唾液,你可信?”   裴明妙:“!”啊?!   萧晟:“!”二婶居然是这样的二婶!?   梁舒雁又道:“算了,我也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性格,我直接说了,我就想吃你做的饭,我也不白吃你的,这钱你收着,让你舅舅舅妈去吃别的吧,这两份留给我和三郎,如何?”   “夫人跟少爷不嫌我们这地方小招待不周吗?”裴明妙又问。   梁舒雁跟萧晟疯狂地摇摇头。   “那成。”裴明妙接过锦囊,她刚收下呢,再抬头,就看见两人刷地一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拼命进食的模样。   裴明妙:“……”咋啦?王府出事了?饭都吃不起了?不然咋饿成这样!? [51]51:凉面   巧儿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被嘴里的米饭给呛到,她默默地坐远一点,生怕对面这两个人一会儿吃疯了,一顺手,把她碗里卤肉饭也给抢去吃。   倒也怪不得巧儿那么大反应,实在是梁舒雁与萧晟二人进食的架势过于惊心动魄,像是好几天没抓到猎物的饿狼一样,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好像也不能怪到这两人身上,主要还是这卤肉饭太香了。   五花肉颤巍巍的,红润透亮,卤得酥软喷香,吃进嘴里却是肥而不腻。   为什么肥而不腻这四个词能成为夸赞肥肉的标准话术呢?因为这种口感的肉那是真好吃啊,油脂在炖卤的过程中化掉大半,肥肉部分只余下软糯,而外皮则多了一层黏糊的胶质口感,裹挟着丰盈浓郁的卤香。   这吃起来可比单纯的吃瘦肉要丰富千百倍,而且无敌下饭!   不过裴明妙做的卤五花不止肥的地方好吃,瘦的地方也酥而不柴,两者凑一起,那就是香上加香。   还有那浸满卤汁的肥肠,每嚼一下都有汁水迸溅开来,渐渐还弥漫出一种独特的异香。   萧晟向来是不怎么爱吃鸡蛋的,现在他发现了,他不喜欢吃索然无味的白蛋,他喜欢吃别有风味的黑蛋。   小家伙指了指上面的鸡蛋问裴明妙:“阿妙姐姐,这是乌鸡生的蛋吗?”   他知道乌鸡,就是全身的羽毛都是黑黑的,不过他没有见过乌鸡下蛋,如果这样的黑蛋是乌鸡下的,他回去定要禀告母亲,让厨房多置办些乌鸡蛋,这样他就不会不吃鸡蛋了。   “这不是乌鸡蛋,这就是白色的鸡蛋,阿姐昨日用黑黑的卤水浸透一整夜,然后它就变黑了,也变得更好吃了。”巧儿放下筷子。   “昨日?”萧晟捕捉到一个非常关键的字眼,“你昨日就吃到这香喷喷的鸡蛋了?”   “对啊,”巧儿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小得意,“不仅昨日吃过卤鸡蛋,阿姐还给我做了肥肠面呢,可好吃了。”   这话一出,萧晟与梁舒雁看向巧儿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浓浓的艳羡。   巧儿站起身,她特意剩下了一些卤肉,夹起两块给娘,再夹剩下的两块给爹。   梁舒雁占了郑花红他们的午饭,不过也知道这是阿妙的亲人,不能让他们饿肚子,所以让护卫去集市其他摊子给他们买了肉冻和水饭。   对于裴乐山他们来说,这吃食自然算不得差,不过等尝到阿妙做的卤肉后,味觉在短时间内有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还是忍不住感慨阿妙的手艺是真的好啊,像他们这种常年吃不饱的贫民,这会儿也是会挑剔上了。   裴明妙快把碗里的饭菜吃完,这时候,一道声音忽地响起。   “二嫂,三郎!原来你们背着我在这里偷吃好东西!”   两人嗖地一下往后一看,只见萧南玉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罗裙还有些泥土的痕迹,身后也没有马车,一看便知不是规规矩矩从正门出来的。   梁舒雁还真的猜对了。   萧南玉是爬墙出来的,她听护卫说,梁舒雁的马车方向朝着码头去了,她心下好奇难耐,所以等不及去禀明母亲,直接就翻墙而出,这事她也没少干,可以算得上熟门熟路,非常有经验。   萧南玉一路寻过来,可算在一个小摊上找到他们了,更让她喜出望外的是,她居然还看到了裴明妙。   “阿妙!”萧南玉上下打量了裴明妙一番,确认没有认错人后,欢喜地扑过去挽住她,“原来你在这里啊,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些出府来找你。”   二嫂居然又比她早知道,还得是二嫂消息灵通效率高啊。   等萧南玉一转头,再一次忍不住感慨,二嫂的效率那还真不是一般地高。   她刚刚过来时,二嫂的碗里还剩下几口卤肉,她这才说会话的功夫,居然就都已经吃完了,这是生怕她抢是不是?   “二嫂,你们竟连一口都没给我留。”萧南玉有些哀怨。   梁舒雁自知理亏地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说:“要不这样,我请你去天香楼好好吃上一顿。”   “我才不要去天香楼,那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萧南玉撇撇嘴,左右看了一眼,“阿妙,这是你家摊子吗?还有东西吃吗?”   裴明妙放下筷子:“没有了,都卖完了。”豆腐刚刚也卖完了。   萧南玉顿时懊恼地跺了跺脚:“我刚刚在路上应该快一点的。”   一旁的萧晟补刀道:“四姑姑,阿妙姐姐做的肉可香可香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肉。”   萧南玉叹了口气:“唉,阿妙,你们这摊子平日里是什么时候开张?明日我定要早早过来。”   裴明妙:“很早,卯时便开了。”   裴乐山这几日甚至卯时不到便得过来占位置,这好的位置都是要抢的,不只是他,其他小贩也是一样的,这时候也是有生意的,很多货船都是这个时辰靠岸,不少力工正饿着,都想吃上一口热乎的吃食。   “这般贪黑起早,那也太折腾人了,”萧南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若是当初你肯应了我,去我院子里当差,哪里还用得着在外头受这般辛苦。”   梁舒雁咦了一声,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叫阿妙去你的院子当差?”   萧南玉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可二嫂那探究目光实在热烈,她只好讪讪地放下手,硬着头皮坦白道:“就是阿妙之前身契不是要到期了吗?我就去问问她想不想要来我院子,不过阿妙没有答应我。”   好吧,现在轮到她有些心虚了。   听到阿妙没有答应萧南玉,梁舒雁暗暗地高兴了下,不过又想起裴明妙也没答应自己,这样一看,好像没什么可高兴的,于是刚刚上扬的嘴角瞬间又落了下去。   “二夫人,四小姐,三少爷,我们准备收摊了。”裴明妙微笑着说。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了。   赵嬷嬷拿出准备好锦囊:“阿妙姑娘,这是我们家小姐今日的饭钱。”   梁舒雁:“阿妙,明日午饭你可否能多做一点。”   萧南玉一听,立刻跟着说:“我也要我也要!”   “可是两位平日总不好随意出府吧?”裴明妙到底在肃王府当过差,还是知道里面规矩的。   梁舒雁也是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可一想到刚刚那美味至极的卤肉饭,一咬牙道:“算了,不管了,反正这几日你多做点,我们想办法出来。”   如果王妃实在不同意,那她大不了就……   梁舒雁瞥一眼萧南玉:“实在没办法,就学四妹爬墙出来。”   裴明妙:“……”   萧南玉:“……”   萧晟立刻说:“我也要爬墙。”   萧南玉没好气地摸了小家伙后脑勺一下:“你腿那么短,爬不出来的。”   萧晟大受打击。   回府之后,到了晚膳时间,萧晟看着桌子上的菜,他中午吃过裴明妙做的卤肉饭,那胃口直接被吊起来了,面对这满桌的寻常菜色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致,本来想要磨磨唧唧吃上几口就溜之大吉的。   可萧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扒拉碗里饭菜的动作忽然变快,哐哐哐地往嘴里猛塞,不过他的表情不像是享受的模样,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要干什么大事似的。   朱素君觉得好笑:“你这是怎么了?吃得这样急哄哄的。”   萧晟好不容易才把满嘴的米饭咽下去:“我想多吃些饭,好快快长高。”   朱素君心想这倒是好事,这孩子可算是不挑食了。   萧晟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娘亲,你说我今天如果吃十碗饭的话,可以一下子就长得和四姑姑姑那样高吗?”   朱素君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你要一下子长得跟你四姑姑那样高做什么?”   萧晟到底年纪小,一点都不知道隐瞒,毫无心机地脱口而出:“想要爬墙出府!”   朱素君端着勺子喝汤的手一抖,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仪态,连连呛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你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爬墙出去?”   “因为阿妙姐姐在码头摆了食摊,二嫂跟四姑姑说了,如果祖母不给她们出门,就要爬墙出去,我要跟着去吃,所以我也要爬墙,但她们嫌弃我的腿太短了,我一定要多吃点饭,等我的腿变长了,就可以和二婶她们一起出去了。”萧晟抬着小下巴,声音清脆,有理有据地说。   朱素君:“……”   萧钰竟然也一下看过来:“是先前那个二婶院子里做饭很好吃的姐姐吗?”   萧晟用力点点头:“今天中午阿妙姐姐做的卤肉饭,可香可香了,那么大的一大碗,我连底都舔干净了呢!”   唉,吃了那么多,他的腿好像都没有变长长的,也不知道还要吃多少饭才能变长,萧晟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够不到地上的腿,学着大人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朱素君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一脸羡慕的二儿子,她也叹了口气。   翌日,中午。   梁舒雁先去了肃王妃那,依旧说自己闷得慌,想要出府透透气,肃王妃摆摆手,便让她去了,出去走走也好,她心情好了,国公府那边才不至于觉得他们肃王妃亏待了他家姑娘。   结果没过一会儿,萧南玉也来了,张口也是要出府。   萧南玉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肃王妃再怎么严厉,也不会落人口舌,所以她当下就拧着眉:“你要出府作甚啊?”   萧南玉软磨硬泡:“母亲,这事您就别细问了,反正我就是想要出府,自从由江州回来后,我都没有出去玩过,母亲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侍卫跟着我,如果还不答应,那我就偷摸着跑出去,母亲,你自己选一个吧。”   若说出真相,她母亲知道她为了点吃的跑出府,肯定愈发觉得她在胡闹,所以只能含糊过去。   “你现在倒是还会威胁我了。”肃王妃太阳穴一跳,捏了一把她的手,不过最后还是松口了,“去吧,带上护卫,傍晚之前必须回来。”   “我就知道母亲最好了!”萧南玉开心地蹦起来,一溜烟地冲出了门。   萧南玉前脚刚离开,外头便有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朱素君来了。   肃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张嬷嬷笑道:“这全府上下,论及大方得体,行事妥帖,那还是唯有朱氏最让人省心。”   待朱素君进门行了礼,肃王妃抬了抬手,吩咐赐座。   “多谢母亲。”朱素君微微抿了一口茶水,面色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与踌躇。   肃王妃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放柔了语调:“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素君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母亲,儿媳……儿媳想带钰儿和晟儿出府去转转。”   朱素君自小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符合大家闺秀的分寸,嫁入王府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素日里办个赏花宴也仅限邀请好友入府,因为她从小就被教导女子当以贞静为美,闲逛街市最是轻浮失仪的,她要做一个规矩的世家女。   所以,此时提这要求,对于朱素君来说是相当难为情,但两个孩子都想要出去找阿妙,丈夫跟大儿子又当差去了,她总不好总麻烦二弟妹,这才下了很大决心来求王妃。   肃王妃听完,也是愣住了:“?”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府,王府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肃王妃心下虽觉诧异,面上却不显:“那便带孩子出去走走罢,多带些护卫,万事小心便是。”   朱素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眉眼间难掩喜色:“多谢母亲。”   等朱素君离开后,肃王妃吩咐身边的嬷嬷:“你派人盯着看看朱氏,对了还有梁氏跟玉儿,看看她们今日究竟都去了哪里。”   赵嬷嬷应声退下。   ……   此时的码头正值日头高照,喧嚣热闹。   裴明妙手里端着一盆刚刚炸香的花生,她捡起两颗塞进嘴里,伸长脖子探出窗去看了看太阳。   她现在已经可以通过太阳的光影来判断时辰了,这会儿差不多要到午膳时间,她今天没去摊上,而是待在家里重新做了一大罐豆瓣酱,还顺手腌了咸菜酸菜还有酸豆角跟泡椒。   大概是一早上都没有停下来吧,裴明妙现在也觉得后背透着几分燥热,想了想,她决定中午做凉面,于是挽起袖子,打算先擀点碱水面。   裴明妙先倒了一半面粉出来,脑海里浮现昨日梁舒雁和萧晟那狼吞虎咽的吃相,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面粉都倒出来。   算了,多做点吧。   现在二夫人在裴明妙心里就等于四个字。   散、财、老、板!   这位二夫人可是国公府的独苗苗啊,梁家功勋显赫,皇帝的赏赐数不胜数,而二夫人作为国公府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当年她的陪嫁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甚至她在京城里也有不少的田地铺子,所以出手特别大方,现在豆腐摊每日生意都挺好的,但梁舒雁随手一打赏裴明妙的,那都是豆腐摊干十日才能赚到的钱   这么好的老板想吃小饭桌了,那裴明妙肯定要给人家吃个够够的。   裴明妙将面条做好后下锅煮了煮,捞起来过了凉水就放在一个大瓷盆里,接着将切得均匀的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有过了水断生的豆芽跟香菜段都摆了上去,还有那盆刚刚炸出来的脆花生也是直接倒了进去。   裴明妙又拿来一个碗,豉汁,醋,蒜泥,炒香的白芝麻,还有自己做的红油辣椒酱添进去调了个凉拌料汁直接淋在瓷盆上面。   她一手拿一双筷子,跟炒面一样翻翻翻,把瓷盆里的食材跟料汁全都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每一样食材,全都染上诱人的红油香醋,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酸辣鲜香。   今日做的凉面实在是太多了,裴明妙心里也盘算过,如果二夫人吃不完,那就用来卖。   这拌好的凉面不好放进食盒里,只能连盆直接端去,但端过去半道上肯定会落了灰,幸好院外不远处便是一处河道,水面上挨挨挤挤地长满了碧绿的荷叶。   裴明妙蹲在水边石阶上,摘下一片翠绿色的大荷叶,洗干净擦干水珠后,直接倒扣着放在瓷盆上。   她单手端着瓷盆抵在腰上借力,另一只手拎着食盒,里头放着碗筷。   裴明妙稳稳地往前走,等去到摊位,看着眼前的一幕,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原本他们的豆腐摊就一张桌椅,对,就是梁舒雁买的那一套,现在又多了一张。   左手边那张桌旁坐着梁舒雁与萧南玉,右手边那张桌子则坐着世子夫人朱素君母子三人。   双方面面相觑中带着一点礼貌微笑。   然后两张桌子中间还有三张板凳,此时正坐着裴乐山,郑花红,还有巧儿,两个大人姿势出奇的一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有巧儿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   按理说,这个时候豆腐卖完了,那他们应该开始收拾东西,为什么还能坐下来呢?   答案就在旁边,王府揣惯刀的护卫们此时认认真真地打了水,全都过来帮忙收拾豆腐摊,忙得热火朝天。   这时,坐立不安的裴乐山余光瞥见裴明妙,顿时好像找到救星一样,蹭地一下站起身迎了过来:“阿妙!”   他这一嗓子落下,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里满含期盼,那叫一个嗷嗷待哺啊!   裴明妙:“……”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是动物园的饲养员,提着桶要来给崽们放饭了。   裴明妙无奈地冲着几人颔首点了点头。   桌子旁边围满人,为了方便些,她只得走到案板前,打开食盒,裴乐山赶紧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我方才听到二夫人唤那带着两个孩子的贵夫人叫做大嫂,难不成她是……”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位是世子夫人。”   裴乐山腿一软。   “阿妙,可是今日的午膳做好了?”梁舒雁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凑了过来。   “今日做了凉拌面,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裴明妙一边说着,一边揭开荷叶,又将碗拿出来,往里头夹面条。   梁舒雁眼睛落在那凉面上,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大瓷盆里的凉面根根红润透亮,那酸香蒜香辣香还有油香扑面而来,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朱素君也起了身,温声开口:“二弟妹昨日与阿妙姑娘约好了这顿午膳,我和大郎三郎来得唐突,也不知姑娘备下的分量可还富余?”   朱素君想的是,如果没有,那就问问看裴明妙愿不愿意再做,总不能叫两个眼巴巴跟着出来的孩子空着肚子回去,他们可是盼了许久的。   “世子夫人放心,正巧我的凉面做得比较多,应当是足够的。”裴明妙也没有说死,毕竟她觉得这些人的胃口还是挺恐怖的。   梁舒雁赶紧端过裴明妙盛好的一碗面:“这面没有汤,摸着没有温度,难怪叫做凉面。”   “是啊,我想着近日暑气蒸腾,夫人小姐们若是吃热汤面难免燥热,倒不如来上一碗爽口开胃的凉面尝尝鲜。”裴明妙继续添面,其他人都来排着队。   梁舒雁与萧南玉虽出身高门,可梁舒雁幼时曾随父亲在边关军营里住过一阵,萧南玉也是爱到处撒欢的性子,她们已经习惯这市井环境。   二郎跟三郎又是小孩,更是不讲究这些外在。   但朱素君是从小被家族栽培起来的千金小姐,她一举一动都是标标准准的,吃穿用度更是无一不精,但在豆腐摊这吃饭,可没有这个条件。   她只能同别人一样,坐在小小的、甚至带着一些擦不去的污渍的板凳上。   一开始是有点不适应的,仿佛身上有虫子在爬,哪都不太自在,而且这是在码头,周围喧闹得很,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让人寻些轻纱帷幔将此处临时围起,可抬眼一瞧,看着其他人都很适应的样子,她只能硬生生忍下。   不过,等凉面端到手里后,她方才那些不适应的通通都被抛之脑后,全部注意力都被凉面勾了去。   凉面卖相真是绝了,劲道香润的面条根根分明,其中夹杂着翠绿的黄瓜丝,红润的胡萝卜丝,白净清透的豆芽跟碧色香菜和星星点点的炸花生。   听着大家都在大口大口嗦面的声音,朱素君也情不自禁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夹起一小口凑到唇边。   还没吃进嘴里,凉面那股让人能控制不住分泌唾液的酸辣浓香就这么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朱素君连忙张开嘴吃了进去,她这一筷子虽然夹得不多,但可以说里面各种各样的食材都夹到了。   清甜的胡萝卜丝和清爽的黄瓜丝,还有脆嫩的豆芽,油润酸辣的凉面条,这些食材凑在一起刹那爆发出来的丰富滋味直接让她眼睛一下就睁圆了。   凉面挂着酸辣料汁,入味清凉微辣,那种麻辣酸香的味道瞬间占据唇齿每一处位置,香得她根本来不及细嚼就忍不住滑咽入肚,落腹之后,那味道更是直接唤醒了脾胃,朱素君忽然就觉得这样吃不太过瘾,恨不得将盘子都给端起来直接凑到嘴边扒拉。   当然,朱素君常年以来学习的规矩不允许她这样做,所以她只是在下一筷子多夹了些,大口地吸溜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