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兄长 作者: 简介:   【为兄为师为长,作亲作友作夫】   崔衍自小克己复礼,行事有度,食不言寝不语,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虽然为人淡漠,性情偏冷,但姿容独绝,敏而好学,是京都人人赞叹的真君子,不败的高岭之花。   但没人知道,他时常梦见自己那个离经叛道,无法无天的妹妹崔昭。   梦中画面见所未见,荒诞离奇,但却十分真实。   已然婚嫁的她被婆母关在祠堂,凉水兜头浇去,脸上掌印清晰可见。   “崔昭,你服不服?!”   “呸!”   响亮的耳光将崔衍震醒,于是他夜半起身,再无困意。   *   崔昭倔得人头疼,偏偏又爱撞上些浪荡子,每每见她与之交往,他当夜便要梦到她的艰辛未来。   直到某日宴会,他真切见到了那个只在梦中出现的婆母,这才恍然,原来那是预知梦。   不得已之下,他终于插手,亲自为她挑选未来夫婿,那日,他们不欢而散。   他想,崔昭向来是不喜欢他的,也就小时候亲热些,对“哥哥”这个身份有些莫名其妙的憧憬罢了。   但父母亡故,身为她唯一的亲人,自己又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崔昭……崔昭……   这个麻烦的名字总在夜里辗转反复。   后来,在某个普通的夏夜,他又梦见了她。   只是这一次的梦中,再没有那些令人扶额的男子,也没有那些令人头疼的处境。   梦中,芙蓉帐暖,春情浮动,自己跪坐榻上,长发披散,口中衔着一支玉芙蓉,十分孟浪地俯身而去——   风卷帘起,帐中露出崔昭的面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黏腻,缓慢,如同一点点吞噬后餍足的怪物。   他说:“崔昭,食不言,寝不语……”   那一夜,崔衍醒来后独坐廊下,听了一夜的雨。   阅读指南   1.男主其实是个变态阴暗批,控制狂,非好人,很会算计很会噶人,接受不了的朋友慎看orz   2.帮女主选夫另有隐情   3.文中会出现其他男角色,对女主单箭头   4.两人确定关系在明确无血缘关系之后   伪骨科,无血缘关系,审核别屏蔽啊!!   文案增添于2024.9.11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高岭之花 [1]婚事:“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   文/欠金三两   晋江文学城独家   2026.6.8   三月中,春雾淡薄,润雨如酥。   雨中小池里,荷花未发,却已有荷叶轻摇,淅淅沥沥,景色清美。   池边有一小亭,亭中坐着几个妇人,正在赏景谈笑,她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束冠佩玉的少年。   其中一人引荐道:“陈璋,快上前来,让崔老太君看看你。”   人群中心,正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她神情平和,目无波澜,只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陈璋弯身行礼,略显紧张:“汝阳陈氏陈璋,见过崔老太君,闻您寿辰将至,预祝福寿安康。”   “多谢挂怀。”   崔老太君含笑点头,又看向身侧,缓声道。   “崔昭呢,怎么还不来,人家特意来府上拜谢,要请她几次才到?”   “应该……”侍女一顿,抬眼看向亭外,松了口气,“来了来了,您听——”   叮铃铃——   淅沥的雨声中,还有一阵环佩碰撞的轻响传来,每每听到这般轻巧无序的脆玉声,府里人便知道是谁来了。   众人话语暂歇,循声望去。   假山后,花.径旁,很快露出一个身影,乌木黑发,杏色衣衫,榴色裙面,在这细雨中颇为醒目。   她正对身旁侍女低语,而后有所察觉,抬头看来,不期然对上众人的视线——   她有些惊讶,似猫的双眼微睁,灵动有神,姣好的面容却有片刻扭曲,唇角一抽,又很快低头掩饰。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放缓步伐,规行矩步,腰上晃动的环佩方歇,脆玉声不再。   有人对陈璋道:“她就是崔昭。”   陈璋母子对视一眼,又继续看去,目光不定。   崔昭低着头,心中长叹一声,走得极慢,但拢共就这么几步路,再拖,也还是到了亭中。   她扫过众人,行了一礼,开始念经:“祖母午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五叔母午安,小姑姑午安……”   崔家人丁兴旺,每次问安都像念经。   但这次可不单单是来问安的。   再不情愿,她也得转头看向那对陌生母子,点头示意。   小姑姑崔慈引荐道:“昭昭,这是秦夫人,虽无亲缘,却也该叫声姨母,小时候还抱过你哥哥呢。   这是她的儿子,陈璋,和你同岁,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   崔昭耐着性子喊人:“姨母午安,陈兄午安。”   “……”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大伯母郑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叫什么陈兄,要叫表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的,早闻崔娘子性情直爽,叫什么都好。”   郑氏含笑:“看来贤侄对昭昭早有了解,她向来心直口快,但为人赤诚,和你应当是谈得来的。”   崔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暗叹大伯母夸人的本事又精进了。   以前气急的时候,说她是倔驴,现在反倒成赤诚了。   秦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笑道:“聊得来的话,便去一旁清谈吧,恰巧也是同龄人,就不用在长辈这里拘着了。”   几人笑谈时,崔老太君却开了口,语气喜怒不辨。   “今日雨大,来去又要沾湿衣衫,何必去受罪,左右也没有外人,就留在此处罢。”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崔老太君却像没察觉般,抬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夫人讪笑:“老太君说的是,这观鱼亭本来就大,在这里也不妨事,就那里吧。”   她指向亭边那张小桌,原本是用来下棋的,此时便成了两个小辈的落脚点。   崔昭倒不在意,大方坐下,陈璋却很拘谨,行礼后才落座。   陈璋道:“崔娘子喝茶吗?”   他正要取茶壶,壶把却忽然被崔昭按住,她的腕上戴着一个银环,环碰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明目,含光潋滟、炯炯有神,只是太过活泛,便显出一种不安分。   崔昭笑道:“郎君客气了,我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挽袖斟茶,陈璋这才发现,她左右腕上各有一枚银环,样式相同,都刻着长生纹,看起来像是一对。   陈璋点头收手,顺口找了个话题:“崔娘子喜欢银饰?”   斟茶后,崔昭抖了抖手,双袖散下,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过这是父母送的诞辰礼,意义不同。”   她抬起左右手晃了下:“这是我的,这是崔衍的。”   崔衍是崔昭的兄长,这般直呼其名,倒显得十分不敬。   陈璋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也不好奇她为什么有两个银环,只接道。   “我在太学研读时,倒是常听师长提起崔郎君,令兄才学俱佳,令人敬佩。   月前,我在太学发生了些事,还是他出面解决的,今日我同母亲上门,也是想来拜谢。”   崔昭眉头微扬,她听到的可不是这个说辞,明明是大伯母与秦夫人私交颇好,想给她和陈璋牵红线的。   她佯装不知,问道:“怎么过了一月才来拜谢?”   陈璋一怔,有些尴尬,声音也小了不少:“这……这一月太忙,今日才得空。”   崔昭沉吟:“隔一月才来,看来也不诚心嘛。”   “啊?”陈璋迷茫一瞬,而后面色胀红,支支吾吾说些托词,“不是,就是……诸事缠身,我们对崔郎君并无不诚……”   崔昭笑了。   她向来不管什么笑不露齿,一笑就是全露,两眼弯得跟月牙似的,眼里透亮。   她摆手,腕上银环轻晃:“开玩笑的,我虽是他妹妹,但也承不了这份情,等他放值回来,你们再向他道谢吧。”   陈璋也意识到什么,讷讷应了一声。   来崔府之前,他就对崔昭有所了解,在旁人口中,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时常语出惊人,翻墙溜门更是家常便饭。   母亲早就对他提点过,他也做好准备,可真的见到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们还在那里闲谈,便又收回目光。   一回头,便又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崔昭看他,小声问道:“你去年考的太学,感觉怎么样,难考吗?”   陈璋不明所以,但听她提起,腰背又挺直了些:“太学是咱们大雍最好的官学,赴考学子如过江之鲫,自然是难考的。”   崔昭点头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昭看他,笑道:“自然是因为,再过一个月,就轮到我考了啊。”   “……啊?”   -   另一边,几人也谈及今年考学的事。   秦夫人怔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郑氏:“六娘要考太学的事,怎么先前没听说?”   郑氏也愕然,望向崔老太君:“母亲,先前不是说不准去吗?”   崔老太君转着手中的檀珠,目光锐而不利,她道:“我是不准的,但前不久,崔衍来找我,说了许多,又给她作了保,我也就不拦了。”   听到这里,秦夫人面色微变,笑意也淡了不少。   去年,太学忽然推行政令,宣布以后将撤去门第之别,统一考试、统一教学,贵子与寒门一同进出、一同修习,不再以出身划分。   与此同时,会额外开设一间女学班。   政令变革、朝中争斗,都是府外朝堂的事,与她们后院女子沾不上边,她们也无意讨论,只是……   秦夫人勉强笑道:“太学里皆是男子,整日同进同出的,难免会传出闲话,六娘是府上贵女,又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崔老太君没有看她,只回道:“他们兄妹二人,自幼失怙,如今家中是崔衍主事,有疑问的话,不如等他回来问问吧。”   秦夫人脸色已经挂不住,奈何对面是崔老太君,再不悦,也得扬着笑附和。   “长兄如父,三郎能说服老太君,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便不多问了。”   崔老太君没再接话,场面一时冷却下来,秦夫人见她神色淡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三夫人看过众人,出声打破沉默:“崔衍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他作保的事,定是不会出岔子的。”   有人递了梯子,郑氏立即解围。   “是了,咱们家的小辈中,就他最聪慧,八岁过了童子科不说,十七便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前途无量。”   她看向秦夫人,笑道:“听我夫君说,他不久前升到大理少卿了,这个年岁坐到这个品级,就算是在崔家,也是少有的。”   秦夫人双眼一亮:“是吗?”   崔老太君颔首:“崔衍去岁破了些大案,功勋一累,今年自然上去了。”   郑氏看向秦夫人,笑道:“这不就是了,有这样的哥哥在,又是咱们崔家女,入不入学的又有何妨?阿昭不愁嫁。”   秦夫人眉头舒展,面上又有光了:“六娘本来也好,自然不愁的。”   “崔家的婚事,也不需小辈来愁。”崔老太君忽而出声,目光却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媳郑氏。   “你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下一个,就该帮崔昭相看,虽然她父母早亡,依靠不多,但我也不会偏心,她的夫婿不会比其他人差。”   郑氏听出言外之意,当即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她看了秦夫人一眼,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夫人双手微紧,笑道:“不知老太君的标准是什么?”   崔老太君没有发言,她身旁的妇人莞尔,开口道:“再不济,也得是京中名门新贵。”   秦夫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崔老太君的小女儿,崔慈。   京都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中,崔氏为首,这个要求的确不过分。   她心头一冷,但还是佯装无事,问道:“那六娘呢,她是个什么想法?”   崔慈一顿,看向自家母亲,崔老太君却说得直白:“她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婚嫁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   秦夫人松了口气,笑道:“问一问也无碍,老太君慈善,不如按她的心意去找,促成良缘,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崔老太君却莫名笑了一声,她看向秦夫人,目光莫测,竟然点头道:“好奇的话,那就把她叫来问问吧。”   崔慈转头看向那两人,招了招手:“阿昭,过来,祖母有话要问你。”   崔昭原本在问太学的事,闻言抬头,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陈璋一眼:“你就坐在此处,小姑姑没叫你,就是不想让你过去。”   陈璋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崔昭一人过去,崔慈看了独自坐着的陈璋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个聪明的。”   崔昭没有解释,只道:“不知祖母和姑姑要问什么?”   崔慈笑得柔和:“你也要满十六了,我们还没问过,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在场都是女眷,尽管说来。”   崔昭有些讶异,她飞快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珠一转,故意道:“我中意,天下第一流的男子。”   三夫人掩唇一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怎么算第一流。”   崔昭搜肠刮肚,把所有不可能的词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第一流,肯定要很厉害。   从小考过童子科,长大了中进士,官场捭阖、无往不利,学识俱佳、相貌不俗、心思敏锐、能言善辩、聪慧多智、谈吐有章、身形养眼、婀娜多姿……”   周围人忍不住掩面轻笑,氛围霎时轻松起来。   “停停停。”崔慈开怀极了,“婀娜多姿都出来了,你是来背书的?”   三夫人也笑骂:“这么多词,这是许愿来了。”   崔昭扬眉,看了崔老太君一眼,若有所指:“三伯母,不由我决定,又没法成真的事,可不就得靠许愿吗?”   三夫人一顿,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夫人看向崔昭,意味不明道:“六娘子怕是在说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总望天可不好。”   崔慈灵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谁说没有?”   众人——包括崔昭一起看向她,其余人是好奇,崔昭则是惊讶。   这也能和人配上吗?她完全胡诌的!   崔慈抚掌:“崔衍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笑道:“咱们昭昭啊,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呢!” [2]青橘:“树上好玩吗,崔昭。”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回到崔昭身上。   只是这个想法十分童趣,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三夫人笑嗔道:“没长大的孩子才这么想呢。”   崔昭:“……”   她没说过!   崔昭想要开口解释,又发现崔衍确实符合方才那些词,于是无力闭嘴。   崔慈解围道:“这有什么怪的,有这么个兄长,又被他从小带大,心中自然会以他作标准,想找个一样好的夫婿。   不过,昭昭,像你兄长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不好找啊。”   “可不是呢。”秦夫人立即接话,她看向自家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待人到了,她继续道:“小时候,不少人说我儿和三郎有些像呢。”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陈璋虽然有些内向拘谨,但模样确实周正清秀,可要是和崔衍比起来,实在看不出哪里像。   她忍不住看向郑氏:“大伯母,真的吗?”   郑氏微妙沉默了一瞬,才道:“以前是有人这么说过,只是……”   她望向秦夫人,笑道:“只是幼时都有些安静,性格比较像罢了。你还没见过三郎吧?等他来了,你再看看,男儿也十八变啊。”   秦夫人连吃两番闭门羹,心中已是不愉,可又不敢表露,只能把埋怨落到崔昭和崔衍头上。   一个还没到场,就把他儿子比下去,一个到了场,但举止做派都十分出格。   要不是为了攀上崔府、攀上崔衍,她岂能看上崔昭?!   秦夫人不顾儿子暗示,又道:“说来,三郎样样都好,但怎么还未定亲?我还等着送礼呢。”   崔慈听出她的口吻,面色当即淡下,只道:“正是样样都好,才难定下呢,不过,他可不用上门去攀谈。”   秦夫人一时语塞,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崔老太君打断。   “雨停了。”   一时间,众人噤声,转头看去,她正望向亭外,雨已经停下,只有檐角不时滑落的水珠。   “原本只是来此避雨,恰巧遇上这事,倒让诸位拘谨了。”   语罢,崔老太君起身,将檀珠串套回手腕,看也没看秦夫人,只望向崔昭。   “也别说祖母专横,世家公子中,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我会寻一寻,也会把你的要求告诉崔衍,让他跟着一起找。”   崔昭一愣,不得不解释了:“祖母,那是小姑姑说的,不是我的原话!”   “不重要。”   崔老太君看她,目光深深。   “找到了,可就不能推脱了。不要以为考学的事够出格,就能吓退其他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豺狼食肉,可是不管陈腐的。”   她侧目看了秦夫人一眼,便动身离去,数名侍女连忙跟上。   出了观鱼亭时,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快放值了,他们也该回来了,想聊就聊罢,待会儿记得来大堂吃饭。”   郑氏等人立即起身送行,唯有秦夫人还坐在原位。   方才那淡淡的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不敢回头。   京都繁华,世家盘踞,其中以崔、卢、郑、王、谢五家为首,坐立其中。   多年前,她阴差阳错与郑夫人相识,继而来往,两人私交颇好,后来,她随夫君迁出京都,去往地方任职,时间一长,便断了联系。   如今因为陈璋科考的事,她又重回京都,一来二去,又和郑氏搭上,这一搭,就不免动了些心思。   崔氏嫁娶,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大多是五姓内部往来,或是与名门新贵结亲,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陈氏。   但凡事总有意外。   她与郑氏闲谈,得知府中有个崔昭,性情倔强、行事出格,婚事难议,很令人头疼。   那时,她便动了心思,再得知她是崔衍的妹妹后,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促成这门姻缘。   她自是没见过崔衍的,可此人不需见,处处都能听到他的传闻。   自幼聪慧,在京都颇有声名,八岁过童子科,十七参加春试,便一举夺魁,踏入仕途。   入仕第一年任校书郎,第二年便擢选入大理寺,从寺丞到如今的大理少卿,也不过两三年光景,凭的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绕是五姓世家的公子中,也少见这样的人,以后未来不可限量。   至于崔昭——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妹。   崔衍幼时,父母便远赴边关驻守,而后有了崔昭。   他十二岁那年,父母携女一道回京,途中惨遭匪祸,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妹。   听郑夫人说,崔衍对这个亲妹很是照顾,从小管她吃喝、引导她明理念书,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都说长兄如父,哪怕是真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对妹妹这样上心,待她成婚后,难道会不照拂妹夫?   她心中本就有些期盼,在知道儿子得崔衍相助后,便立即备礼,想借拜谢之名,为陈璋与崔昭牵线。   崔昭性子不好,声名在外,夫家难寻,但他们不嫌弃啊。   谁知道,兴冲冲上门,还没见到崔衍,倒先吃了崔老太君的闭门羹。   方才同崔昭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没把他们看在眼里,避也不避,直白点出他们是豺狼。   如今的崔府,太爷已经病故,便由老太君当家,她原先以为只是个寡言的老太太,谁知会是个这样的人……   秦夫人终于从那一眼中缓过劲来,她转头看去,其余人显然对她冷淡不少,就连郑夫人都凝着眉,没有和她说话。   她摸着茶杯,正思索如何破冰时,倒是崔慈先开了口。   “秦夫人,先前听大嫂说,是崔衍帮了你们,这才上门拜谢的,但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又带起笑:“这就说来话长了——阿璋,眼下姨母们闲谈,不好待在这,正好雨停了,你去别处看看吧。”   陈璋愣愣抬头,而后应声:“好。”   他正要离去,崔昭也再坐不住,起身道:“来者是客,我同陈兄逛逛。”   说完,不管身后人挽留,快步同陈璋离去。   崔慈抬起手,又放下,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儿也闲不住。”   秦夫人含笑点头,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陈璋离开。   “我儿与三郎的事,还要从考太学说起……”   -   “你能考进太学,是用了崔衍的手书?”崔昭有些惊讶。   陈璋点头:“是,说来惭愧,太学试题虽不像科考那般繁杂,但也不浅,我那时学得焦头烂额,还是母亲去借了崔学长、不对,崔郎君的书给我。”   崔昭思索片刻,了然:“是我大伯母帮你们借的?”   “正是。”陈璋有些赧然,“郎君的书,虽然笔迹不多,但极有章法,他把书都梳理了一遍,背起来很容易,而且草写的策论也极有框架,我学了不少。”   崔昭颔首:“那你们来拜谢是?”   陈璋抿唇:“其实也不是大事,先前在太学,有同学的玉章佩不见了,而我恰恰是最后一个出学堂的,便都以为是我。”   他忽然沉默,同崔昭走过花.径,见周遭没有什么人后,才继续道。   “后来师长带人去搜寝舍,竟然从我们房里找了出来……当时实在百口莫辩,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嘈杂之中,崔郎君正好从廊下路过。”   “他是来找院长的,碰上这件事,便问了前因后果,又找了些人来问话,一个下午便将事情查清,还了我清白。”   崔昭点头:“原来是这样。”   提起旧事,陈璋不知想到什么,愈发沉默,闲逛的兴致也没了。   他正想问问崔昭,要不要找个小亭休息时,转头便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   崔昭提起腰佩,在手里乱转,眼睛却是看向他,她直白问道:“同门欺负你啊?”   陈璋一时分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耳廓涨红:“不是欺负我,只是巧合而已,我恰巧是最后一个出学堂,东西恰巧出现在我们寝舍……一个寝室两人住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崔昭嘀咕道:“原来太学里还会有这样的事。”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宽慰道:“别这么想,这种时候自我欺骗,就是帮着其他人一起欺负自己。   要直面真相,承认就是有人欺负我,那又如何?还回去就是了!”   陈璋默然,但也没再否认:“我与母亲独自待在京都,不好与人结怨。”   崔昭停步看他:“谁让你自己去了?”   她抬手画了两个圈,比划道:“远交近攻懂不懂?京都里贵胄多如牛毛,谁能欺负你,就一定有人能欺负他,你和比他厉害的人结交,哪怕不动手,也能震慑。”   陈璋小心问道:“可是,这种人怎么结交?”   崔昭看他,神色认真,而后捧起双手,似猫的眼轻眨:“五十两,包教包会,不行再退。”   陈璋:“……”   他的脑子有一瞬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就像是上一刻还在和他聊人生世事,下一刻她就掏出了钱袋,说:今日有空,帮人,只要米。   可崔昭怎么会缺钱。   这应当是戏言,但他竟然不觉得拘谨尴尬,只觉得奇妙,沉默片刻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来,说话也放开不少。   “崔娘子,你真是人如其名——名声的名。”   行事出格、难以预料,丝毫没有贵女做派,却又不显俗气,总而言之,就是很不安分。   崔昭收手:“我是认真要赚这笔钱的,不是逗你,你想好后,随时给我答复。”   陈璋有些意外:“你……也会缺钱吗?”   缺。很缺。   但崔昭不答反问:“金万三是咱们大雍首富,他还开了饺子馆呢,五文钱一碗,你觉得他缺钱吗?”   陈璋飞快摇头。   崔昭摊手:“你看,首富都不放过三瓜两枣,何况我们?”   看她的模样,陈璋忍不住笑出来:“好,在下记住了,若有需要,我一定求问。”   崔昭立即道:“别让崔衍知道。”   不过一段路的距离,陈璋已经对崔昭改观,如果先前只是硬着头皮搭话,现在就是发心地想要闲谈了。   他是见过崔衍的,也听过坊间对崔昭的传言,他之前总觉得兄妹两人大相径庭,今日一见,相貌性情仍旧不像,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或许是因为都很聪敏巧言?   他说不出来,但忍不住生出一点好奇。   “我现在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直呼崔郎君的名字,而不是叫他兄长?”   崔衍是京都君子,规行矩步、克己复礼,应该不会同意才是……   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可能,然而,转过头看向崔昭时,这些猜测全都消散了。   她又捧起了手,神色认真:“五十两,我向你陈述我的原生伤痛、家庭纷争。”   “……”   看来是不该问的,但陈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不妥,便清咳一声,转头四望,目光落到院中一棵橘树上。   他连忙转移话题:“京中很少能见到橘树,这棵竟然还结果了,难怪刚才闻到一点清香。”   崔昭上下打量他一眼:“三两银子,我摘几个给你,这可是正宗的江陵乳柑,全京都就三棵。”   陈璋无奈道:“我是说,崔娘子想吃的话,我打给你……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崔昭就已经熟练上树,猴子都未必有她快。   杏白的春衫在枝叶间隐现,榴色纱裙飘扬,随意挽起的发带缠着绿叶,她忽然压低枝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两眼一弯。   “怎么样,三两银子五个,要不要?”   陈璋看着她,心中一动,他鬼使神差点了头:“要、要吧。”   崔昭一喜:“我摘给你,拿衣衫兜着。”   陈璋回过神来:“不可用衣衫,这不合礼,崔娘子你等等,我去找块巾帕,顺便给你拿个梯子,雨后树干湿滑……”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快步走了,崔昭也没听清,只知道他要去找帕子。   “那我等你啊。”   她大笑,顺手摘了颗乳柑剥开,放嘴里尝了尝,然后被酸得一颤。   “怎么回事,前两天吃不是挺甜的吗,难道这个还没熟?”   崔昭秉持着诚信生意的态度,又试吃一个,更是被酸到拧眉。   “呸呸呸!”   她在树上乱动,满枝的雨滴便被震落,淅淅沥沥的,在这碎响中,又传来一阵雨打伞面的笃笃声。   树下有人?   崔昭一顿,连忙拨开枝头,正好看见一面澄黄的油纸伞。   纸伞微抬,露出一双深静淡漠的乌眸。   他看向树上的少女,薄唇轻启:“树上好玩吗,崔昭。” [3]应声:“舍妹聪慧,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树下的人是崔衍。   崔昭有些意外,嘴里的酸涩还未褪去,她舔唇皱眉,道:“有一点好玩。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上门拜谢,我自然要早些回来。”   崔衍视线一偏,看向她的手,那里还握着半颗乳柑,了然后,他便没有再提起爬树的事,只道。   “前两日侍从送了一盘来,不是只吃一两个就放着了吗,甜的不喜欢,要来这树上吃涩的?”   崔昭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到抬手,好半晌才回道:“我这是给别人摘的。”   “别人?”崔衍侧目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给谁摘的?”   “就是上门拜谢的那个。”   崔昭走了两步,拨开枝干,更多的雨珠顺着落下,砸到伞面,落到崔衍手背,凉凉滑下。   他垂眸掸去水珠,崔昭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崔衍,树上的橘子怎么都这么酸,先前吃的不是这个吗?”   崔衍再度扬伞看去,道:“熟的前几日都摘了,还想吃的话,得等半个月。”   “啊——”   枝叶中传来一声失望长叹,崔昭的脑袋又从树中钻出:“总有漏网之鱼吧,你给我指几个,我摘给他。”   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崔衍看着树间的裙影,开始回忆上门拜谢的人,印象中,只是个爱低头的少年人,容貌还算端正,但要说有多亮眼,却是没有的。   他敛回思绪,还是开口回答:“皮黄、质软、底心有圆的,照这个摘就好。”   话刚说完,崔昭便已经在树中穿梭,少顷,又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明亮高昂。   “这种味道确实不错啊,顶上还挂了几个,你吃吗,我也给你摘些!”   “不用。”   崔衍撑伞站在树下,视线随她而动,目光却是平静的,他只是这么等着,没有半点不耐和催促。   忽然间,他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回身看去,便见一个蓝衫少年正往此处来,他身后还跟着兰心。   兰心是崔昭的贴身侍女。   两人正说着什么,手里扯着两三块锦帕,他很快认出这就是来拜谢的陈璋。   崔衍又抬眼看向枝头,不疾不徐道:“摘得几个了?”   崔昭道:“五六个,上面好像还有不少。”   “够他吃了,下来。”   崔昭压下枝头,探出脑袋:“五六个不大够吧?”   崔衍道:“这是贡橘,五六个已经够了。”   他把伞倒提,偏头看向崔昭:“先把乳柑扔到伞里,然后下来,我扶住你。”   崔衍深知崔昭的秉性,若是说有外男来此,她身着衫裙站在树上不妥,她肯定是不会听的,但说乳柑足够就行。   果不其然,几个橘子从枝叶中飞出,精准落入伞中,碰出几分熟柑清香。   崔衍把伞放下,再抬头时,树干上已经探出一条腿,繁复的裙摆被雨珠沾湿,外纱贴着衬裙,但好在里面还是干的,露出的半截足踝倒是晃眼。   崔衍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声渐近。   爬树对崔昭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她随意探了探,找到落脚处,三两下便攀到树干中间。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喜欢吃橘子,甜不甜都一样……”   爬树之余,她还能分神絮叨。   崔衍偶尔应一声,视线却一直没有放松。   原本还算顺畅,直到崔昭放手跃下的瞬间,踩着的树干一滑,她便踉跄落地,只是还没晃两下,就已经被崔衍扶住。   待她站稳,他的手便很快收回,没有多停留。   崔衍目光一掠,看过她发上的水珠、湿濡的外衫、纠缠的腰饰、深色的裙角以及干燥的鞋面。   还好,春日的衣着还算厚实,也就外面沾了些水,掸去就好。   他指尖微动,示意她拍去水珠,又问:“怎么想着给他摘东西了?”   崔昭向来不会对生人这样。   她随意拍了拍,提起伞,乳柑在其中滚动,回道:“来者是客,客人想吃,我作为主人家难道还要怠慢吗?”   崔衍可比陈璋了解她,自然不信,但他也只是多看了崔昭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候,脚步声逼近,两人彻底出现在月亮门外。   “崔娘子,我来了!”   陈璋面带喜色,扬起手里的锦帕,转眼见到她身旁站着的男子,脚步一顿,立即变得拘谨起来。   他收了笑容,向崔衍抱手,轻声喊:“崔学长。”   “嗯。”   崔衍应了一声,十分顺手地从崔昭手里接过伞柄,提到陈璋面前。   “府里人前不久摘走好些,树上只余这几个熟透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无碍,这几个够了的,多谢学长,多谢崔娘子。”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对他搓了搓两指,又指了指鼓囊的钱袋,见他领会后,这才从兰心手里接过锦帕,擦去手上雨珠。   陈璋刚要将橘子兜住,崔衍便侧目看去:“兰心,把乳柑拿去装封,陈郎君离去时一并送去。”   兰心颔首:“是。”   她看了三人一眼,包起乳柑,快步离去。   方才停下的春雨,此时又淅沥落了几滴,崔衍将伞翻回,顺手递给崔昭,而后看向陈璋,右手略抬。   “走罢,先去避雨,有什么话到亭里再说。”   “……好。”   崔衍声音平和,面上不见波澜,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但在场三人中,他俨然是主导场面的那个。   从头到尾,陈璋没能再和崔昭说上一句话,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崔衍,偶尔侧目,也只能看到崔衍的肩,以及半边支出的伞。   三人又回到观鱼亭,亭中只剩郑夫人和秦夫人。   刚走入,崔衍便向郑夫人问安,神色平静,礼法周全,并不会让人不悦。   崔昭关了伞,掸去身上水珠,也跟上去行了礼。   崔衍等她直起身后,这才转眼看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妇人,乌眸一凝,颔首道:“秦夫人。”   早在崔衍进亭时,秦夫人就在打量。   来人身形高挑,发髻半挽,着一身暗红的官制常服,腰配白玉,足蹬长靴,更显松姿梅骨。   再看容貌,眼清而明,唇薄而妍,风骨极佳,但最引人的,还是鼻梁上点着的一粒小痣,映着那对深静的乌眸,如见冷山薄雾。   她以前是见过崔衍的,幼时的他,安静默然,不爱抬眼看人,说话也少,大人逗几句,他才回一句,现在看起来善谈许多。   而且样貌变化也大,小时候眼睛略圆,长大后一拉长,就成了桃花目,但看着并不多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要受多少恩泽与指教,才能养出这般气度。   不论是相貌、气度、见识,都远超寻常,她儿子站在一旁,便已经被比下去。   秦夫人对崔衍满意,心里却是不甘的,但最后也都化作一抹笑。   “不必见外,叫我一声姨母就好,三郎前不久为我儿解困,我们还没来得及拜谢,这份薄礼只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提起锦盒,送到崔衍面前。   崔衍没有接,只是抬手请她坐下,淡声道。   “那日正好遇见,帮令郎也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恩谢,今日便当陈璋上门看我,这份同门情谊,崔某领了,谢礼却不必。”   三言两语,便将恩情转作同门援手,秦夫人进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强行拜谢,便算否了陈璋与崔衍的同门情谊,若不拜谢,今日就来得没有名目。   秦夫人斟酌之下,强笑道:“那就当是学弟送给学长的探望礼了。”   崔衍斟了杯茶,看向陈璋,请他也入座:“同门之礼,可赠笔墨纸砚、书册典籍,但不收珠玉细软,陈师弟已经送过我一本《盘山策》,这便够了。”   简直是油盐不进!   饶是秦夫人这么狡猾的,也找不到漏处,只能收手,她送的可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玛瑙镯,特意给崔昭选的!   陈璋站在一旁,面色已经红透,他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却又只能收回,依崔衍所说坐下,沉默不语。   崔衍将茶杯推去:“陈师弟近来读书如何?”   陈璋看了他母亲一眼,低声道:“尚可。”   崔衍倒真的谈起学业来,陈璋也答得磕绊,秦夫人这般见缝插针的人,竟然没再寻到机会插嘴。   她每每想同郑夫人笑谈两句,把话题拉到崔昭身上,便会被崔衍轻飘飘接过,转到陈璋那里。   眼看着时间流走,秦夫人频频瞟向崔昭,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方才让陈璋找锦帕包橘子,她还以为两人要熟起来了,这可好,崔衍一回来,势头立马调转!   还不如不回!   她同郑夫人干聊时,终于听到崔衍提起考学的事,再等不及,立即插话。   “考学一事,确实不简单,听闻昭昭正在准备,不如让阿璋把笔记手书带来,他考得不错的,也能做些参考。”   亭中谈话声静了一瞬。   陈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洞里,听到这话,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崔昭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阑干处,闻言也回头看去,有些讶异。   没想到秦夫人这么沉不住气。   她看向崔衍,他正在饮茶,所以才有这一瞬的静谧。   放下茶杯后,他才道:“舍妹聪慧,学得不错,我夜间也会给她讲题,考学一事对她不难,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陈璋看了崔昭一眼,讷讷点头:“崔娘子确实机敏。”   秦夫人顺着接话:“听闻昭昭考学一事,是三郎作保的,姨母倒是有些好奇,作为兄长,怎么会同意这件事呢?”   郑夫人看了崔衍一眼,凝眉对她道:“阿秦,这便过了。”   陈璋也低声道:“母亲,这是他们的家事……”   崔昭看向崔衍,神色好奇。   崔衍对她向来没有太多约束,但也是讲规矩的,她其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同意这件事。   亭中人都看着他,也不知是希望他回答,还是不回答。   崔衍却没被这些目光压住,他自顾自地撇去茶沫,语气不急不缓。   “秦夫人久居京都,应该不会不知道,此次太学改革,破例开设女学班的事,是王皇后推动、天子首肯的。”   他抬眸,看向秦夫人。   “您这般不喜,莫不是对此有其他见解?”   秦夫人一怔,立即摇头,忙道:“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随口一问……”   崔衍静静看着秦夫人,待她慌乱解释,沁出薄汗后,方才开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秦夫人不必紧张。”   郑夫人上前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咱们内宅可不议朝政。”   他目光流转,正好瞥见崔昭的视线,略略一顿,而后思忖片刻,搭在膝上的手轻点。   他又道:“方才只是说笑,我同意崔昭考学,倒不是因为这个。”   郑夫人也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   余光中,那个懒懒趴在阑干上的身影也坐了起来,望向此处的目光更为集中。   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道:“因为母亲给我托梦,让我同意。”   “什么?”郑夫人和秦夫人一同讶异,“真有这等怪事?”   崔衍点头,喝了口茶。   以他的为人和神情,实在不像说笑,两人也半信半疑,感慨起来。   崔昭却一脸无语,又趴了回去。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和当初给她讲《诗经》时没有任何区别,既不心虚,也不张狂,看起来正经极了。   但她半个字都不信。   崔衍这个人就是……   说他没有道德吧,他的君子之风是崔家最正的,礼仪纲常更是信手拈来,哪怕是装的,也最无可指摘。   但说他有道德吧,作为他的妹妹,她实在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   崔衍的道德感,就像锅里的宽粉,看是看到了,但怎么都捞不起来。   这话不是在回答郑夫人,而是说给她听的,他分明是在逗她。   但他为什么会同意……她也猜不出。   仔细想来,从自己说要准备考学,想去太学看看开始,崔衍就只是怔了一瞬,然后看她,点头道。   “好,想去看的话,那就去吧。”   如此顺遂,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请求,他无有不应。 [4]母亲:“当哥哥的从不骗妹妹。”   陈璋母子待了快两个时辰,满面春风来,又悻悻离去。   自崔衍来后,秦夫人便再没挖到半点崔昭的事,直到晚膳前,她自知不好在崔府用饭,这才不情不愿离去。   两人登上马车时,被一个仆从叫住。   陈璋掀帘看去,仆从举起手中纸包,道:“陈郎君,这是三公子吩咐的乳柑,二位一同带回吧。”   “啊,多谢。”   陈璋这才想起乳柑的事,他正要掏钱,却又想起崔昭叮嘱过,不让他告诉旁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收手。   下次给她吧。   陈璋接过乳柑,点头道谢后,这才放下卷帘,回到车马中。   秦夫人面色疑惑,陈璋便隐下付钱的事,说了个大概,听他说完,秦夫人的眼又亮了起来。   “这是好机会啊,下次母亲约她来府上,咱们虽没有乳柑,但院里也有一棵澄金枇杷,这在京都也不常见呢。”   陈璋不想这样,但也只是含糊道:“再看吧。”   秦夫人两眼一瞪:“什么再看,是一定要!”   她解开纸包,从中取出一个乳柑,刚剥开,清甜的柑橘香便溢满车内。   “崔衍对他亲妹如何,你也见到了,连去太学这样抛头露面的事都同意,可见二人手足情深。   你若是和崔昭成了事,他难道会不拉你一把?”   陈璋闻着橘香,想到树上的崔昭,只觉得自己浑浊,更不愿如此,便偏开头:“母亲,别说了。”   “你别不爱听,崔衍和其他世家公子可不一样。”   秦夫人掰下一瓣,放到嘴里。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借了家里的光,但他不是。   他办的每一件案、出的每一件功绩,都是自己实打实攒出来的,几个人能三年做到少卿,你知道这是什么品阶吗?”   陈璋抱着乳柑,已经闭上眼。   秦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人要敢搏,崔昭虽无父母帮衬,但有这么一个哥哥也够了,趁她名声不好,咱们先上,再等以后,可就轮不到了。”   听到这话,陈璋突然睁眼,却是为了问崔昭的父母。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崔娘子……是从小就没了爹娘吗?”   说起这个,秦夫人也颇为感慨:“她父母的事,你们小辈不熟,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崔家这桩旧事传得极广,即便她那时不在京都,也有所耳闻。   “她父亲叫崔子修,是安西都护,奉命戍边。   崔昭行事出格,也是因为在边关出生长大的,从小就缺礼教。   母亲么……”   说到这里,秦夫人欲言又止:“母亲叫宋元真,是个没家世的,当初两人成亲,可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   我原先以为,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可同郑夫人来往后,才偶然得知,她连户籍都没有,简直是来历不明。”   陈璋讶然:“是隐瞒不提,还是真的没有?”   秦夫人晲他一眼:“凭崔家的权势,这么多年了,还查不到一个女子的来历吗?是真的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怪着呢。”   她又道:“听郑夫人说,这个宋元真脾性也怪,崔昭八成是和她学的。”   陈璋追问:“那他们是怎么没的?”   秦夫人轻叹:“当年,崔衍还小的时候,二人就远赴关西戍边,多年未回,过了几年吧,他们轻装回京……”   那年冬月,临近春节,崔子修带着家眷回京,没有大张旗鼓,随行的人也不多,途经小汤山时,飞来匪祸,一行人遭了难。   那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程,不算远,但也不很近,待援兵赶至时,已是血色一片,山匪早已不知去向。   崔家得到消息,阖府震荡,立即带人前往,搜山搜了一夜,终于寻到了两人的尸首,以及一同躲在山洞里的崔昭。   这场匪祸里,只有她活了下来。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运道不好,碰上了歹人,寡不敌众,就丧了命。”   陈璋一时怔住:“那一晚只剩崔娘子一人?”   秦夫人点头:“是啊,那时候她才七岁呢,就亲眼见到这等祸事,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陈璋想起今日与崔昭见面,抱着乳柑的手紧了紧。   “崔昭回府后,就由她兄长照顾,两人情谊比寻常兄妹更深厚,你要握住机会。”   兜兜转转,秦夫人又把话拉到这上面。   “女子越大,心思便越敏感,也越有主意,有的事就不愿和家人深谈了,你就要趁此机会和她来往。   先从友人做起,她不和兄长吐露的话,你要接住,知道了吗?”   陈璋又闭上眼,只当耳旁风吹过。   -   与此同时,“可怜人”崔昭正戳着碗里的肉。   今日晚膳不是在院里吃,而是同崔老太君、以及各位叔伯伯母一起。   之所以同聚,是要共谈另一件大事——崔莹的婚事。   崔莹年方十六,是崔大和郑夫人的小女儿,在女眷中排五,只比崔昭大一岁。   长辈们商议此事时,崔莹就坐在桌旁,垂眼动着筷子,察觉到崔昭投来的视线,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看一眼。   分明是她的终身大事,此刻却似乎与她无关。   崔昭看着她,又望向众人,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   她忽然又想起往事。   那时,他们正要从边关回京,母亲就蹲坐在门前,手中搓着一根野草,神色散漫,说的话却正经。   “昭昭,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要想在崔家好好活下去,就要接受站到秤上估值,接受没有自己,接受掌控。   没有喜怒、凡事以崔家为先,要权衡利弊,不可随心所欲,嫁了人,也得一辈子记住自己姓崔。”   小崔昭如她一般,蹲坐在门前,一手拿着胡饼,一手抱着半壶葡萄酒。   她那时还听不大懂,咬了口饼,满嘴芝麻:“为什么?不这样就不可以吗?”   母亲朗然一笑,擦了擦她的唇角:“也可以啊,但是过得不会这么好,所以说,要在时代背景下来看。   想过好日子,那就接受安排,更爱自由,那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在这个世道,不管男女,只要是底下人,想好好赚钱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人没办法既要又要,而且,有的事是躲不开的。”   小崔昭想了想:“娘亲,我们不能躲去你的家乡吗,带上哥哥一起,如果崔家人找过来,我们就抱紧!”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傻孩子,那叫报警,警告的警。”   小崔昭也跟着傻笑,没一会儿,她看到母亲站起身,望向远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弯身抱起崔昭,看着落日。   “在哪里都一样,不会变的,就算是我的家乡……   只是这个世道,比我的家乡更残酷,哪怕只是想活着,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如果不是遇上了你爹,我今日还不知是死是活。   有时候,大多数人只有一个选择。”   她仍旧不懂,只愣愣看着母亲,不知该怎么回答。   母亲却又转过头来,侧颜映着落日,眼中晃出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笑意。   她说:“但是,办法一定是比困难多的。我们不能既要又要,但可以折中,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小崔昭摇头:“我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我们不做大树,要做滚草,根系没那么虬结复杂,山雨来了,顺势蛰伏,而后只要一阵风,就能去往最适合的地方,重新发芽。   只要等一阵风就好。”   母亲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言罢,刮了刮崔昭的鼻子,又看向她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直抱着这壶酒做什么?”   小崔昭眼睛一亮,立刻举了起来:“关内葡萄酒贵,哥哥肯定没尝过,我给他带一壶!”   母亲看着这壶酒,眼神微动:“好,我们这次去把阿衍接回来,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到时,再不分开。”   -   又想起母亲,崔昭不免有些出神。   忽然,崔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回神抬头,便见祖母已经停手,众人也跟着放筷,她也立刻停筷坐直。   家宴就是这般,崔老太君停下,便意味着宴席该散了。   她随意说了两句结语,便同几位叔伯一道去了后厅,这便是要议事。   崔衍抬手唤回她的视线,又顺手拿起锦帕擦手,淡声道:“肉都戳成糜泥了,是吃饱了吗?今晚院里可不开火。”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现在不吃饱,晚上是不会给她加餐的,到时就得饿一晚上肚子了。   崔昭刚回府时,吃不惯京都菜肴,就喜欢吃些干硬味重的胡食,但这不合水土,她就经常上火,嘴里起燎泡、偶尔腹硬。   次数多了,崔衍便想让她改口,说了几次也没用后,他就一声不响地熬人。   定时进餐,桌上全是京都菜,院里一律不许放糕点零嘴,仆从也不准偷偷给她拿胡饼。   吃饭时,碗筷会摆上两副,他吃,她就看着,过了饭点就撤下,再不返场。   小时候的崔昭,远没有现在这么倔,更何况是面对崔衍。   对这个最喜欢的哥哥,她向来是心软的,没过两天,就认命吃上了京都菜,当然,也不排除确实太饿了。   崔衍向来是好说话的,但在有些方面,他却是一步不退。   要不说是兄妹呢,倔都倔得一样。   此时,崔昭看了他一眼,又提起筷子,低头吃起碗里的饭菜。   一旁的崔莹却撂筷起身,面色不愉,见状,郑夫人上前低声宽慰,母女二人说着什么,从崔昭身后经过。   崔莹停步,斜睨崔昭一眼,对郑夫人道:“母亲,我也要考太学,我不想随意同人定亲。”   郑夫人看了这两兄妹一眼,崔衍仍旧在不紧不慢擦手,没有抬眼。   她低声道:“说什么呢,这桩婚事是祖母和你爹寻觅许久的,哪里是随意?”   “可崔昭她都能去……”   “好了,过几日府上设宴,他们家也会来,你到时去见见不就知道了?王六郎一表人才,德学兼备,不比那个……不比旁人强?”   郑夫人又看了其他人一眼,带着崔莹离去:“别的话回去再说。”   家宴散去,很快只剩两人在桌边。   崔昭胃口向来不错,此时还在吃,崔衍就坐在一旁等她,偶尔抬手把菜换到她面前。   崔昭抬头瞥了一眼,又看向他:“你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崔衍侧目:“什么样?”   崔昭指了指门外:“就像大伯母和崔莹那样,苦口婆心劝我嫁人,把没见过面的男人夸得天花乱坠。”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你觉得我是个苦口婆心的人?”   崔昭打量他,咋舌摇头:“你不是,你会直接想办法把我骗进花轿,然后我还得心甘情愿给你数钱。”   崔衍竟然点头:“向来是你数钱,不是吗?年节收的红封,我的那份可全都给你了。”   “你又开始说话兜圈了。”   崔昭才不吃这一招,她三两下把饭吃完,擦嘴道:“请给我一个最准确、最直白、最不绕弯的回答。”   “不会。”   崔衍看她:“先前就说好了,你的婚事,我不插手、也不会让旁人插手,一切按你的意愿来,哪怕你要寻个平民百姓,我也没有异议。”   崔昭勾了勾小指,提醒他,这是两人曾经勾指约定的事。   “你自己答应的,可别骗人。”   见她吃好,崔衍才放帕起身,声音轻缓。   “当哥哥的从不骗妹妹。”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崔昭一怔,她抬头看去,却发现崔衍也在看她。   视线相触一瞬,却是她率先收回。   她没有应声,沉默片刻后,又从腰上解下那个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他。   崔衍也没有再说,只问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嘴上疑问,手却已经伸过去,刚接到钱袋,他便觉得手感不对。   里面的东西浑圆沉重,不可能是银子。   他又看了崔昭一眼,抬手解开,袋中露出一点橘色。   经过方才的沉默,崔昭此时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挠了挠手道:“我记得你挺喜欢这种果子的,给你留了一个。”   留的是枝头最黄、屁股最圆的那个。   崔衍爱吃的不多,这种柑橘类的果子是其中之一,两人院里都种有一棵朱栾树,是他小时候就栽下的。   崔衍握着乳柑,有些意外,再抬眼时,崔昭已经跳到台阶下了。   她抬头看他,道:“走吧,回家。”   崔衍淡笑,握回乳柑:“好。” [5]心事:“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回去的时候,落了一日的雨已经停下,天边只挂了一层淡薄的余晖。   今日发生了不少事,回去的路上,崔衍以为崔昭会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显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一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静,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许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细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松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银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虽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银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想,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想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想了想,认真开口:“我在想,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细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圣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陈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视线,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于“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塞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愁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   毕竟,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回到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处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语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许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横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线。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崔衍坐在朱栾树下,身影溶在阴影里,空中明月倒映在地面积水中,被分割成数块,散落在他脚边。   他并未抬头,神情难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缓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视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紧裙侧,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一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6]春雨:崔衍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唉——”   想到那一晚不小心提到的事,崔昭长叹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看向院中花草。   她怎么就这么嘴快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叹什么气?不好好温书,反倒是来盯着我这些花看了。”   廊下走出一人,身姿娉婷,兰衣香佩,手握书卷,正是崔昭的闺中好友,名叫郑相宜,亦是京都有名的才女。   崔昭仰头,把书盖到脸上:“我要叹气的事可太多了。”   郑相宜上前,把书揭开,笑盈盈道:“少叹气,没听过吗,今生叹口气,来世便要少享一天福。”   崔昭坐起身:“迷信,我娘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来生,所以,只管眼前这一世就好。眼下,叹口气我才舒坦啊。”   郑相宜一直觉得崔昭说话有趣,此刻也忍不住掩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郁闷成这样”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崔昭更郁闷:“你怎么也这么说?”   “也?”郑相宜扬眉,“这么说来,世间还有我另一个知己?”   崔昭拉长语调:“是啊,你和崔衍肯定有的聊。”   听到是谁,郑相宜就不意外了,她轻笑两声:“那我还是和你更知己一些。如何,银子还差多少?”   “五十两。”崔昭把书放下,伸出一个巴掌,“都说一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五十两都能难倒一个荆州了。”   闻言,郑相宜更开怀,片刻后,她看了看崔昭,又道。   “阿昭,那枚玉指环不便宜,你一不问哥哥要钱,二不外借,自己一个人凑到现在,只差五十两,已经很厉害了。   实在不行,就从我这里取罢,又不要你还。”   “不行,借钱哪能不还?”   崔昭托着下颌,“不过,离崔衍生辰只有两个多月了,时间紧凑,我再试试,届时还没凑够,就先向你借,我往后再还。”   郑相宜点头:“随时都行,只是要你别逼自己太紧。”   崔昭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还没叹几声气,那双眼又活泛起来,朝气十足。   “考学过后,我就出门,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   郑相宜疑惑道:“京都活计不少,可要两个月凑到五十两,这些大抵不行罢?”   “我不是为了这个。”   崔昭坐在亭中,手中转着书本,看来的眼睛明亮。   “我母亲曾经说过,世道不好,要想活下去,人大多没有选择,但是可以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我打算出门试试,看能要到多少。”   郑相宜看着她,眉眼触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崔昭说起崔莹那件事,目光微动,她站起身,看着亭中陈设的花盆。   这些都是郑相宜精心养护的名品香兰,一到下雨,便要搬入亭中,免得被风雨催折。   她道:“我最近才意识到,我比府上很多姊妹都更自由,这份自由,大半都是崔衍撑起来的。   从小到大,不管是考学还是犯错,都有他兜着。”   “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太知道外面的模样。”   自从回到崔府后,崔衍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划定在某个既定范围,这个范围有多广,取决于崔衍的视野。   小时候,她的范围在崔府,长大后,她的范围在京都。   崔昭聪敏,不可能没意识到,但她也理解,毕竟,父母双亡,他们只剩彼此一个血脉至亲了,自然是要珍惜的。   就像她也希望崔衍能平安顺遂,事事亨通。   崔昭蹲下,摸了摸香兰叶片:“可这怎么行呢,兄妹之间应该彼此扶持,不能只靠一人,那他也太累了。”   “从小我就等着长大,长大了,厉害了,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依靠我。”   郑相宜神色动容,不由得感慨:“千金易得,情谊无价。阿昭,我周围的兄妹不少,可像你们这样扶持的,再没见过了。”   崔昭一怔:“不至于吧?”   郑相宜摇头;“怎么不至于?兄妹不同于姐妹,年岁一大,要避嫌不说,男女也玩不到一块儿去,来往自然就少了。   我和我哥,现在一个月最多见一次,见到了也烦对方。”   崔昭讶异:“一个月见一次?”   郑相宜点头:“崔府还没分家,你们还住在一处,所以平日来往多,等到分家或是他有了心上人之后,那真是各顾各的了。   兄妹之情,大多止于分家啊。”   崔昭转眼看她,而后才恍然:“对啊,他要是成亲的话,就得分家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想过会有和崔衍分开的一天。   郑相宜说的没错,崔衍总会有个自己的家,家中有妻子、孩子,不可能一直待着一个“崔昭”。   崔昭动了动唇,忽然觉得嘴里干涩,她拉过茶杯,一口灌下,却还是觉得堵在喉咙里。   郑相宜宽慰道:“你们是我见过感情最好的兄妹,就算分开了,以后也能经常上门去看他啊,也不打紧。”   崔昭躺倒。   很好,她现在又又又多了一个新的忧愁。   望着乌云汇聚的天幕,她的心绪也变得湿黏黏的,糊作一团。   她想到什么,忽然道:“再过几年,崔府就要分家了,崔衍也会有自己的府邸,到时候我住哪里呢?”   郑相宜忍不住笑起来,轻点她的额头:“傻昭昭,你也要成家的啊。”   崔昭的眉头并没有因此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她坐起身,沉默许久,眼中迷茫更甚。   “但是,没有崔衍的地方……也是家吗?”   这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天真,可郑相宜最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她没办法看轻这句话。   但是——   她握住崔昭的手,眼神认真:“会的,昭昭,你会遇见一个对你很好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两个不冲突。”   这话她不得不说。   兄弟姐妹是最亲的人,流着一样的血,但这是有时限的,总会到分别的那日,感情越深,越要做好准备。   一时间,亭外又开始落雨。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阑干上,看向雨幕,舒朗的眉眼间仿佛也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春日的雨——真是落不尽啊。”   ……   屋檐的雨如珠串坠下,有几颗飞溅到衣角,又被掸去。   崔衍走进堂屋,平姑将他的伞接过,两人一道走向后院。   “老太君已经在屋中等着了,郎君用过饭了吗?”   崔衍颔首:“用过了,祖母近来可好?”   平姑是崔老太君未出嫁时便跟着的侍女,在崔府许多年了,对这些小辈很是熟悉,对崔衍尤有几分欣赏。   她点头:“老太君身体很好,不用担忧,今日叫郎君来,就是想问些事。”   崔衍心里自然是不担忧的,这一场谈话,他已经等了许久。   进了后院,崔老太君正坐在池边喂鱼,几条锦鲤聚在一处,花团锦簇的,一眼便能看见。   平姑道:“夫人,三郎到了。”   “过来罢。”   平姑上前,给他们沏好茶后,便带着其他人退回廊下,不远不近守着。   崔老太君看着自己这个孙儿,眼神十分平和,没有半点意满骄傲的意味。   “近来还在忙着办案吗?”   崔衍颔首:“是,不过都在收尾了,约莫再有两月就能结案。”   崔老太君点头,扔下一点鱼食:“天子借太学推行兼并教学、不分贵庶的事,你怎么看?”   崔衍道:“此事多变,尚不能定论,就算要出结果,也得再等三四年。”   “可从先帝开始,就已经兴建学府,推行官学,招收天下寒门了,迄今可不短。”   崔老太君看着水中鱼影,声音缓沉。   “往年,科考及第的都是世家子弟,可官学办起来后,寒门子越发多了。   尤其是你那年,除你之外,榜眼、探花皆是寒门……人要居安思危啊。”   “祖母多虑了。”   这个时候,崔衍并不会发表意见,只垂着眼帘,装作不解话中意。   世家屹立百年,靠的便是垄断族学以及官场里错综复杂的牵连,但如今恩荫的事越来越少,荫补的职位品阶也在往下。   靠门第入仕,越来越严苛,或许到最后,世家望族也只剩科考这一条路,这条路上却不止他们。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崔氏未来如何、世家未来如何,他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想沾崔氏的光,他入仕后就不会选大理寺。真正的世家子弟,几乎不会选九寺,忙碌辛苦不说,功绩也难出。   但对崔衍来说,这是他走出第一步的最好选择,如今的功绩,全是他自己搏来的,结交的友人、前辈,与崔氏也鲜有来往。   入仕之前,他便在谋算,谋算带崔昭离开崔府的那一日。   在他们自己的宅邸中,没有祠堂、没有家规、没有拘束,她就是府上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一日正按部就班到来,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拿到该得的。   崔衍眉梢微扬,抬眼看向崔老太君。   她仍在感慨:“多虑?盛世之下,万物繁茂,反倒是大树招风难存。”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直到将鱼食全都喂尽后,这才看向崔衍。   “你很喜欢在大理寺办案?”   崔衍眸光微动,道:“无所谓喜欢,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不过,或许不日就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崔老太君一顿,有些讶异:“我前不久才和你叔伯们商议此事,还未定论,你就已经有推测了?”   崔衍颔首:“如果估算得不错,约莫下月就会有眉目。”   崔老太君摩挲指尖:“为何?”   “为了推行太学一事。”   “去何处?”   “挂入礼部。”   “一定是你?”   “一定是我。”   崔老太君沉吟许久,意味深长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么笃定,祖母自然信你。若不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你作保,就同意崔昭考学。”   她深深看了崔衍一眼,默然良久后,这才抬手,平姑会意,立即回房取了个木匣来。   “父母罹难,你兄妹二人年纪又小,预备分给你们这房的家产,便一直没有划出。   我本来想着,等你娶妻之后,交给你妻打理,如今看来,倒也可以放手。   你们兄妹正值少年,用钱的地方多,先拿一些试试罢。”   崔老太君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几张纸契。   “生意打理,要从小做起,其它几房都是如此,小的把持住,才有大的。   这是清河老家的几处布庄,先由你们操持,若是缺钱,也可以去账上支取,但年底要是亏了,后面便再不会有。”   崔衍垂目,神情平静:“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点头:“晚点去找老刘看看账本,熟悉一下。”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后日的赏春宴,原是为崔莹与王六郎相看而设的,你大伯会请几位友人来家中,都是朝中长辈,届时,你和崔昭也一并去。”   “是。”   “今日要说的就这些了,回吧。”   崔衍接过锦盒,行礼后转身离去。   屋外,雨仍未停。   他撑伞走在小径中,路面湿滑,手里的锦盒却被拿得稳当。   该怎么说,一切虽然如设想一般顺利,但结果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一番推动,祖母会给他三两间铺子试试手,可今日一看,竟给了六家。   这么算来,崔昭太学一行的吃穿用度完全够了。   他唇角半扬,伞面轻抬,露出伞外倾倒的雨幕。   他想,春日真是生机勃发的季节,就连雨,都如此滋润。 [7]注视: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临近春分,府上要办一场赏春宴。   说是小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崔莹定亲前的相看宴。   宴会就在后日,府上的仆从管事已经备好大半,此时正搬着花盆,整齐有序地从院外经过。   院里,崔昭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书背诵,偶尔回头瞥一眼。   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   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   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鏖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   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   “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   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忐忑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目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   ……   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   “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   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目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   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   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他拉了拉弦,问:“写了这么多,她没有骂我?”   丰水顿了一下,但也习惯了,回答得婉转又直白。   “这……也不算骂吧,只说您出的题太偏太难了,根本不是普通水准,怀疑您去偷了考题,在悄悄给她透题。”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他随手取过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轻声道:“想得倒美。”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目光专注平直,而后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声鸣。   他目光锁定靶心,铮然一声,箭矢正中红心。   “继续。”   丰水回过神来,继续道:“娘子这一早都在温书,没有出门,潜心学到了中午,午饭前,兰心回来了——   对了,今天中午吃得简单,尖椒牛肉、豆腐酿圆子、一份排骨,外加两个汤菜,都是娘子爱吃的。   她这几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额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饭菜是每天必须报备的,吃多、吃少,都要细细观察说来,就连喝水的频次也不能落下。   崔衍听着,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响声划过,一支又一支箭矢精准射.入靶心。   他淡声道:“明后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鲜菜,汤撤一份,换成百合莲子,肉圆换作蒸鱼,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龙井作底。”   “是。”   崔衍顿了片刻,又道:“近来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换作这些,如果明日还是吃得不多,就请人来看诊。”   “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转,口吻轻淡:“那么,今天的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丰水悄然吸气,飞快看了他一眼,挠头道:“午饭前……有人给兰心送信,可她后来把信给了娘子,想来,应该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郑四写的?”   郑相宜和崔昭时常写信来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丰水摇头:“我去问过门房了,来人不是郑家仆从,看腰牌,是陈氏的,只有他家的会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后,美滋滋地抱进怀里,午间就胃口大开了。”   崔衍不语,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弦上。   丰水低声道:“饭桌上,娘子和兰心说,准备在傍晚出门,像是要去见人,许是和那封信有关。”   ——陈璋。   又是一箭发出,锋锐的箭簇映着寒光,精准而迅速地将上一支箭羽从尾部破开、撕裂、而后取代它,钉入准心。   “今晚去寻门房,让他们知道,信是给我的,免得又有闲话。”   “是。”   -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响枝干,兰心从廊下走出,三两句将门房支走,赶紧上前开门。   “娘子,只剩一刻钟不到,你可回来了!”   崔昭如一条滑鱼溜入门内,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拉着兰心匆匆向院中赶去。   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好奇道:“娘子,她们也是溜出去玩了么?”   崔昭提着裙侧,走得飞快,她摇头:“崔莹没有这么俗气。”   “那是去做什么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临近院门前,她才低声道:“私会情郎去了。”   她出门跟了一段路,就见到崔莹与一书生在亭中相见,两人先是诉了一段衷肠,而后又冷了脸。   两刻钟不到,崔昭就经历了两人从相见、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过程,看得她叹为观止、莫名其妙。   她虽然震惊于私会的事,但因为实在没开情窍,不大理解,蹲了没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兰心一脸吃惊,还来不及细问,崔昭便已经推门而入。   “这个点,崔衍肯定回来了。”   比起崔莹私会的事,她现在更担心被崔衍追问去向。   崔衍这个人,心眼比筛子多,诱问、试问、话里挖坑的事,他从小就无师自通,在他面前,她几乎没隐瞒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到底是女儿家的私事,崔莹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扬。   推开院门,便见书房的灯亮着。   崔衍坐在窗边,正低头检查她今日的习题功课。   听到声音,他隔窗看来,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扬下颌,便是示意她进书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见崔昭走进,对她道:“课业完成得不错,这几日若不松懈,进太学没有问题。”   他没有开口就问去向,崔昭松口气,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进太学的机率,可就这么一点。”   她两指一捏,中间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缝隙之间,崔衍抬眸,露出一双深静的眼。   他看了看她,没有追问逛夜市的事,只说:“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崔昭透过这道缝隙看他,眯眼道:“没有。”   他从腿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这是我今日从福轩阁带回的,算是你这几天好好温书的奖励。”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几个菜?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别不够吃。”   崔衍拍开她的手,将饭菜摆出:“四菜一汤,还不够两个人吃吗?”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没听过那话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娘亲的算法,我正是吃穷你的时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声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学着他的口吻说了句求之不得:“以后进太学了,我也要这么和同门说话。”   顺便教陈璋学学,崔衍的做派有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听到这个,崔衍顿了顿,看向她,正色道:“我还没问过,你考太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崔昭头也没抬:“不就是不想现在订亲、想去看学堂生活,诸如此类的。”   崔衍神色未变:“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学并不足以吓退想要结亲的人,而太学这般念着之乎者也、为科考而设的学府,也不会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   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坚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头吃了一口,才道:“没有其他原因。”   崔衍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陈璋如何?”   “咳咳——” [8]朝阳:“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句话毫无征兆,崔昭差点被呛住。   “怎么突然提起他?”她其实有些心虚。   崔衍只道:“他们来拜谢那日,你与他似乎还算谈得来,所以问问。”   原来是问这个,崔昭松了口气:“人还行吧,就是有些胆怯和木讷,多练一练就好。”   “嗯。”   眼瘸。   崔衍在心中下了定论。   崔昭素来聪敏,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反倒看不清,怯懦的人不会因为长大而变得勇猛,如若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会被秦夫人欺压。   想了想,他只能侧面敲打:“心确实不坏,只是太听母亲的话,这不好。”   崔昭想也没想,顺口道:“人家这叫孝顺。”   “这叫愚孝。”   崔昭夹起一块鱼肉,莫名其妙看他:“他气你了?”   她很少见到崔衍生气,更别提像这样颇有微词,不是他宽和良善,只是单纯地没把其他人放心上。   毕竟,他的善心和道德感是煮在同一锅的宽粉,大概只有崔昭捞起来过,其余人只有滑筷溅汤的份。   所以她才有些好奇,不知道陈璋有什么大本领,能让他这么点评。   崔衍淡声道:“气我的另有其人。”   崔昭更好奇,忍不住笑起来,立刻追问:“除了我还有谁会气你?”   “……”   崔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你和陈璋最近还有往来吗?”   崔昭笑意一顿,低头看菜:“没有啊。”   她只收了信,还没回,应该只有来,没有往吧。   崔衍静静看她,提起了筷子:“菜还合胃口吗?你最近好像吃得不多。”   他转了话题,崔昭便也顺势说起其他。   饭后,两人在书房重温今日的课业,明灯点起,映出两道身影,并没有靠近,中间留有半指宽的间隙。   这个时候,正适合信步闲谈。   院外会传来叔伯同孩子闲谈的低语,或是伯母与女儿赏花的笑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院中只有两人,可他们也从不觉得冷清。   他们是如同日月一般相守的家人。   只是……崔衍侧目看去,崔昭正在认真思索算题。   此时,蝴蝶酥摆在她手边,清茶在她眼前,温热的水汽未断,熏着她鼓囊的侧颊、翘起的额发。   似乎和以前一样,只是,她也有了不能对“崔衍”说的秘密。   他们如同日月一般相守,时间一到,日月之间也逐渐开始东升西落。   但崔衍尚未习惯。   -   崔昭是一个话多的人,对崔衍尤其如此,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就连檐下雏燕长大、院里朱栾结果,她也要趴在窗边同他闲谈几句。   但随着年岁渐增,她反而开始少言多思,有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她独自躺在秋千上,望天出神。   彼时,春风吹过,枝头新绿,崔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崔昭长大了。   她开始有了真正的烦恼,却不会再对他倾诉。   譬如上次院中闲谈,譬如昨夜的避而不答。   而他,面对这般纤细的少女心事,也应对得十分生涩,他并非不懂引导,而是难以把握其中的分寸。   他不是父母,亦不是姊妹,而是她的兄长。   这其中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   他们是兄妹、是亲人,却有男女之别,两人谈得深,便会逾矩,说得浅,她也没有问他的必要。   或许正是这点微妙,让她选择沉默。   平日和崔昭相处,他会注意分寸,但他以为,这是一种尊重,而不是因为顾虑男女大防不得不做。   他一直认为,兄妹之间,血脉相系,是不必为此顾虑的。   毕竟,别人是外男,哥哥就只是哥哥。   身旁友人有弟妹的,也曾对他说过兄妹之别,但他从未往心里去,在他的设想中,他和崔昭不会这样。   他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   他自问是个开明的兄长,对崔昭虽有管教,却从未拘束限制半分。   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出格想法,每每提起,他也从未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又何需对他藏起心事?   又或者,是因为事关陈璋,她才不愿详谈?   她已经到开情窍的时候了吗?   崔衍心头微动,望向晴好的天幕,乌眸中映着一轮初阳。   春天的日光并不炙热,隔着淡淡的云层和薄雾,反而有些涩然的凉意。   他想,崔昭就如同这春日朝阳,看着炽热,其实还很青涩,或许还未到时。   还未到时……   “陈录事,怎么今天看起来恹恹的,昨晚没休息好?”   两位同僚在院中休息,崔衍正在堂内翻看案卷,他不大在意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录事叹气:“可不是,还是我女儿那事,老生常谈了,死活要和那个姓郭的在一起,闹得一晚没睡。”   刘主簿笑道:“也到年纪了,我儿子十五六时也这样,拉也拉不住。”   陈录事头痛:“那你说说,要怎么管才好,我就这一个孩子,管得紧了跟我发脾气,松了立马像风筝一样乱飞!”   崔衍眸光微动,手上在翻页,视线却久久未动。   刘主簿道:“教育孩子也是一门学问,要张弛有度,松紧由人。”   他的声音很快小了下来,两人正私语得起劲,忽然觉得肩上沉沉的,回头一看,便见崔衍隔窗看来。   青年身姿挺直,一双乌眸似墨,两片薄唇轻抿,院中竹影缭乱,鼻梁上的小痣在这影子中拂动,深静幽远。   “啊,少卿大人,可是我二人吵到你了,我们这就……”   “并未。”   崔衍出声,他思索片刻,放下手中卷宗,走到两人身前。   “二位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次?”   两人疑惑看去,崔衍便解释。   “再有三月,舍妹便要十六岁了,她如今这个年纪……有许多事我没办法理解,也不知如何看顾引导,二位可否指点一二”   崔衍兄妹的身世,京中官员都有耳闻,两人心中也理解,只是不免有些惊讶。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没想到,真如传言中一般,对妹妹很上心。   刘主簿年岁更大,家中有四个孩子,倒是三人中最有经验的,便问道:“是近来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崔衍颔首:“舍妹小时候天真烂漫,虽偶有鲁莽,但至少无忧无虑,少有心事,近来却经常沉默,偶尔出神,有些……”   他顿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形容。   两个同僚互看一眼,崔昭的名声他们是略有耳闻,她可不是“偶有鲁莽”,应该是胆大包天才对。   不过,崔衍身为兄长,这么说也理解,孩子再怎么调皮,在家人眼里总是好的。   刘主簿接下他的话:“是不是有些捉摸不透,感觉寡言了许多,一回家就钻房门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不就坐院子里,发呆出神,有时候问话,她也会随口敷衍过去?”   崔衍点头,眼里终于露出几分人气,他立即道:“正是如此。”   刘主簿笑了两声,以过来人的身份抚掌:“这就是了,十六的儿子能当狗养,吃饱就行,但十六的女儿嘛,就是那纷飞的柳絮,心思繁着呢。”   陈录事追问:“那这女儿一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主簿负手,摇头晃脑道:“想天、想地,想花为什么是红的、今天的鱼为什么没淋酱汁、手帕交生气了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出一本诗集、流芳百世。”   陈录事沉默片刻:“这其中有关联吗?”   “就是没有关联,所以才要想啊。”刘主簿含笑回答,又看向崔衍,“崔少卿和妹妹之间,又有何处不理解呢?”   崔衍默然片刻,喉中转着许多托词,可最后出口时,却只有一句。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都笑起来,就连为女儿头疼的陈录事,都眼带释怀。   陈录事道:“因为她长大了,这是一定会的,哪怕是父母,也不可能永远为她拿主意,这是好事,不过该管的时候还得管。”   刘主簿点头:“十五六岁,正是试着展翅腾飞的时候,要怎么拍打翅膀,就随他们去吧,摔了也就摔了。   要学会放手,等到摔疼了,吃了教训,会回来找你的,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崔衍摩挲指尖,“是么。”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着崔昭摔下来?   “崔少卿,且听我慢慢道来……”   -   放值后,崔衍仍在思索这个问题。   陈、刘二人的育儿经验,确实有可取之处,但并不足以解开他的心结。   到家后,他推门入院,下意识望向树下,那个本该在此苦读的身影,又不见了。   “丰水。”崔衍看向院中,“崔昭呢?”   丰水放下笤帚,三两步上前:“娘子没出门,明日要开宴,老太君就把家中女眷叫去说话,她也去了。”   崔衍这才想起,明日要请王氏到府上赏花。   他顿了顿,点头:“知道了。今日我不在府上,有没有人送东西来?”   丰水点头:“有的,送了一个不小的木匣,是给您的吗?”   “不是,晚间把匣子给兰心吧,里面的东西是给崔昭的。”   “是。”丰水又问,“公子,要用箭吗?”   崔衍沉默片刻,竟摇头:“不必,今日如何?”   丰水从善如流:“娘子今早又晚起了,不过不像是赖床,她一起来就打了几个喷嚏,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问要不要请大夫,可娘子又说无事,身上也不热不痒的,不用请。”   “今日温书、做题、写赋文,一样没落,照样嘀咕了您几句,说的却是今日的题太简单,写着没滋味。”   “餐食的话,都按您说的改了,今天素淡一些,娘子倒是喝了两碗百合莲子汤,但其余的吃得不多,拢共喝了三壶茶。”   闻言,崔衍停下脚步,侧目看去:“这两日夜里让兰心关好门窗,她喊闷也不要开,另外煮些姜茶,她应当是有些受凉了。”   丰水不解:“可是娘子看着挺精神的。”   崔衍走到屋中,脱下衣衫,换上常服,只道:“她向来如此,正是因为身体好,才只是受凉,而非风寒。   这两日看周大夫有没有时间,有的话,请他来看看。”   “是。”   丰水应声后,欲言又止:“打喷嚏的事,公子还是假装不知吧,娘子今早特意叮嘱,不让告诉您,说了就露馅了。”   崔衍穿衣的动作慢下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刘主簿的话。   “这个年岁的孩子,都是半个大人了,心里很有主意,千万不可对着来,有时候该放手,就适当放手。”   “少卿大人,你也不过大她五岁,还很年轻,又怎么会不懂少年人的心思?   我们老了,十六岁已经太遥远,但你还近,好好回忆过往,应当就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望着镜中的自己,崔衍一时有些出神。   他的十六岁——   他的十六岁,或许也不大能理解。   他十六岁时,崔昭正好十一岁。   这是个很奇妙的年纪。   她开始快速抽条,个子长高了、力气变大了,但心智没有变化,还是孩童心性,和小时候一个样。   她仍旧看不惯这陈规烂矩的世家生活、看不惯不把人当人的祖母、看不惯人人都戴着假面。   她就像这古朴深潭中的一团火,来的那天就在燃烧,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见熄灭。   大伯母说,她不愧是母亲养大的,说话做派简直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但那时候,崔衍看着她,却从未阻拦,他心中隐秘地想,闹得再大又如何?   正因为这些陈规烂矩,其他人再觉得她出格,不是也得忍下吗?   不敢推破,那就忍着吧。   那时候,祠堂就是崔昭的第二个家,她被罚去反省、禁闭抄书,他则去担保捞人,如此反复。   十六岁的崔衍,一边忙着准备科考,一边要照顾崔昭,哪里顾得上少年春情,更别提心思萌动。   他的精力只能分作两份,小份给科考,大份给崔昭。   可以说,除了科考之外,他的整颗心几乎都悬在了崔昭身上。   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便中了进士,成了状元,在一番喧闹与嘈杂中,跨入更深更静的官场。   他几乎没有这样躁动又迷茫的少年时期,即便回到过去,他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依两人所言,他应当要适当放手的。   可什么才是放手?什么程度才算放手?   他从没拘束崔昭,她想做的事,他也未曾阻拦,就连去考太学,他也为她作了保。   如此,还要怎么放手?   崔衍目光一转,看向窗外树影,陷入某种沉思。   不一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只听脚步,也知道是崔昭回来了。   “崔衍!崔衍!”   她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由远及近,疏旷开朗,没有半点阴霾。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崔昭是不同的,她不像任何人。   刘主簿说的或许有理,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儿女做模板,将崔昭框在其中?   他并不认同吃一堑长一智,更不乐见崔昭摔跟头,至少,现在还没到放手的时候。   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如何,她有了秘密又如何?   这不代表脱轨。   他应该再耐心一些,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他终究是她兄长,有些话不对他说,又要对谁说呢?   再等一等,崔昭仍旧是需要他的。   崔衍终于思考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萦绕心头的困惑霎时解开。   隔窗看去,便见崔昭向他奔来,一如既往。   她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率先传来。   “崔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9]相看:“哥哥不就是要这么用吗。”   “崔衍!”   崔昭着一身胭脂罩白的衣裙,如一阵狂风穿院过廊,飘起的发带都追不上,她三两步冲到他的窗前,神色兴奋。   “告诉你一件事!”她撑着窗框,探头道,“祖母把我们喊去小聚,你猜我在席上见到谁了?”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扣上腰封,这才算穿好衣袍。   他暂时没有时间思索,便问:“谁?”   “崔晗!”   崔昭神色震惊,目光一直落在他面上,根本没注意他在换衣。   “自从她嫁人后,我都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   原来只是要说这个。   崔晗是崔莹的亲姐,今年二十有二,五年前出嫁,期间随夫君一道去了益州,年初才调职入京。   她今日回府,应当是准备参加明天的春日宴,同崔莹一道相看王六郎。   这其实不是崔衍想听的话,但见她反应如此大,心中也不免觉得奇怪。   他走出房门,问道:“崔晗大你许多,以前在府上也少有来往,你见到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崔昭跟着走到门口,她指了指自己睁圆的眼:“好好看看,我的表情是兴奋吗?这叫惊讶!”   崔衍依言和她对视,就在她继续睁眼的时候,他忽然俯身,靠近认真看了看,乌眸微动,而后淡声道:“没看出来。”   他还以为兄妹连心,他方才的所思所想,被她感应到了,所以才急匆匆跑来和他说些心里话。   ——别说心里话,这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顶多算个闲聊。   崔昭怔愣时,他直起身,越过她看向丰水:“直接把那个匣子拿来吧。”   “是。”   他再回头时,却见崔昭已经走回窗边,一把捞出他的铜镜,对镜挤眉,疑惑道:“看起来不惊讶吗?”   崔衍失笑,略略弯唇道:“是我眼瘸,没看出来。”   崔昭放下镜子,嘀嘀咕咕走回:“你最近很奇怪。”   “你也不遑多让。”   他顺口接话,这才仔细观察她,发现她确实神采奕奕、没有病容后,问道:“说说吧,方才惊讶什么?”   两人一起走在廊下,院中春光乍好。   崔昭也不再纠结方才的事,直道:“崔晗有孕了。”   崔衍回忆片刻:“这个倒是听过,好像是去岁冬月怀的。”   崔昭转身面朝他,倒着走,边走边说。   “之前过年的时候,还听大伯母提过,她说大姐姐身子弱,一直没能有孕,今日听闻这事,我本来还为她高兴,但是——”   她竖起食指,左右摆了摆,腕上银环轻晃,嘴角拉得极低,满脸不认同:“我又听到一个消息,她夫君去年纳了两房妾室。”   崔衍思忖片刻:“谢五郎二十有五,膝下一直无子女,家中自然是着急的,纳妾并不意外。”   他只是在分析纳妾的可能性,并未对这件事有什么见解,他其实也不大在意,眼下更注意的是崔昭倒走,会不会被绊倒。   看着她的神情,他又想起两位同僚的教导,心思一转,看向崔昭,问道:“你觉得不好?”   崔昭欲言又止:“我觉得不好。”   纳妾并不鲜见,府上的几位叔伯都有,崔昭以前见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纳妾,只跟着喊姨娘。   后来长大了,明白这事,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比划道:“两个人共用一个夫君,你不觉得奇怪吗?就是那种感觉,不知道你懂不懂,就像和别人共用一个茶杯,共穿一件小衣……”   崔衍一怔,好笑又好气,轻声道:“胡言。”   崔昭舔舔唇,两手一摊:“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大人们如此,我还没什么触动,可崔晗和我是同辈人……   方才散宴时,我见到谢五郎,都不想看他了。”   崔衍看她,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果她不想要夫家纳妾,那就得寻一个全然倚靠崔氏的人。   如此看来,陈璋是不行的。   “那……”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崔昭继续道。   “不过,纳不纳妾,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崔晗都没有意见,我又何必不喜,只是——”   她转身,面向廊外,看着院中那棵朱栾。   “今天闲谈后,我觉得成亲比我想的还要无趣。   早上得给公婆问安,回院里待着,想法子解闷,中午一起吃饭,然后继续回院里待着,等夫君回来陪自己说话。   这种日子,我会闷死的。”   崔衍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崔昭神色一变,面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所以,我才想在一切落定之前出去看看。”   她回头看向崔衍,笑道:“还好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要不然,我也未必能出府。”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院中枝叶的沙沙声。   崔衍静了片刻,反复咀嚼这句话,眼中率先浮起笑意,胸中连日沉积的郁气也顷刻散去,他扬眉道。   “哥哥不就是要这么用吗。”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可崔衍已经越过她,走下回廊,到了院里。   丰水正把一个木匣放到桌上,他心情颇好地敲了敲,又回眸看她,语气轻巧:“过来看看吧。”   方才说了感性的话,崔昭正有些不好意思,可见崔衍面色坦然,她也松弛下来,上前道。   “这是什么?”   两人默契地翻过那页,一起看向这方木匣。   崔衍抬手打开,露出里面折叠齐整的衫裙。   崔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而后看他,意外道:“这是给我的?”   他点头:“先去试一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这几日还能返工。”   其实不可能不合身,但他还是让她去试衣。   崔昭觉得奇怪,但还是抱起木匣回屋。   崔衍坐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便见崔昭推门出来。   她选了一袭流银兰衫裙,淡兰色做底,外面纺着一层薄银纱,左右腕上各挂着一枚银环,在日色下泛着淡光。   她平日好亮色,很少穿这样清淡的衫裙,一眼看去,倒是显得稳重安静。   崔衍道:“感觉如何?合身吗?”   崔昭提了提裙侧,点头:“很合身,而且料子上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乘了,哪怕是崔莹也不常穿这样的料子。   她又按着裙面摸了几把,三两步走到崔衍身前:“不是说要去太学了,咱们得省着用钱吗,匣子里有六七套呢,哪来的银子?”   崔衍唇角微扬:“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而且,我好像从没有短过你的吃穿。”   这倒是的。   两人自幼失怙,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二人便没有外祖亲戚相帮,长这么大,银钱来源只有崔家,崔衍入仕后,还有他的俸禄和职田租金。   他们的钱和百姓相比,自然是不少,可和世家子弟相比,便差了许多。   但长这么大,崔昭几乎没有为此苦恼过,固然和她随性、不在乎外物有关,但和家中姊妹相比,她的吃穿用度也并不逊色。   从来都是崔莹她们有了什么好玩意,只要崔衍见到、听到,过几日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她房里。   她喜欢就玩,不喜欢也可以扔掉,崔衍只是把东西给她,处置却随她心意。   她不需要去顾虑这件东西如何难得、如何珍贵,一切只看自己喜好,就像崔莹她们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昭眼中的崔衍都是带着一圈光的。   她觉得哥哥无所不能,比变戏法的还厉害——他是真的什么都能变出来,包括银子,要多少,变多少。   想到过去,崔昭五味杂陈,她点头道:“是没少过我什么……”   崔衍解释道:“祖母分了几间布庄给我们,我前两日让他们做的,今天刚好送到。”   听到这里,崔昭猛地抬头,一时间,心情不复杂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她看向崔衍的眼神大变样。   “你做了什么,竟然能从祖母手里把东西抠过来!”   崔衍没有细说:“一些小事而已。”   崔昭咋舌,祖母一直没有给他们分出家产,并非是吝啬独占,而是她为人本就谨慎多思,始终觉得他们年纪尚小,没有历练,不敢放手。   能从她手里拿下家产,还是老宅那边的,他做的绝不是一点小事。   崔昭思来想去,敏锐问道:“是不是和月初那件事有关?”   月初春试,府上也有两个小辈赴考,一个崔六郎、一个崔七郎,考完后,众人追问结果,两人一语不发,这两日还在院里待着不出。   府里人心中清楚,不会考不上,但名次大抵难入前列了。   她道:“从前几年开始,寒门中选的人就越来越多,祖母一直在思量这些事,突然放权给你,要么是你要进六部了,要么是和科考有关。”   她倒是剖出了内因,崔衍意外却也不意外,他点头道:“确实和这些有关。”   她昂首笑道:“我就说嘛。”   崔昭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向来敏锐聪慧,人就是这般,一体两面,足够聪敏的人,绝对不会老实安分。   崔衍静静看着她,思忖了好半晌,才道:“等你考学之后,晚间也待在府中罢,我教你看账。”   崔昭正理着裙上流苏,有些意外,她抬头问:“为什么?”   其实不为什么,他只是想多给崔昭铺一条路。   若是以后不愿成婚,便能接过他们这房的家产打理,这一生也可顺遂无忧。   只是她的未来还长,一切尚未定论,崔衍不想现在就定下一切,便只笼统道:“府中女眷都要学的。”   族中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如何管理中馈、操持家产,不过母亲亡故,崔昭无人教导,便由他来。   对她,他早已习惯亲力亲为。   崔昭轻叹,拖长语调:“是啊,都要学的,以后好为夫君打理家业。”   崔衍看她,向来冷淡的眉眼间,夹着一抹不同的温和。   “不止是为了这个。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吗?不知道,那就多尝试。”   “算账吗?”崔昭坐下,单手托腮道,“那我试过之后,还是不喜欢呢?”   崔衍顺手整理她的衣袖,又收回手,淡声道:“那就不喜欢。”   崔昭望着他,一时怔愣。   “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更何况,你这个脾气,难道我还捆得住吗?”   滴答一声,一滴雨坠下,打在崔昭脑门上,飞溅开来,她却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   崔衍眸光微动,还是抬起手,将那滴水液擦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尝试,一切有我。”   要是不喜欢打理产业,那就和他一起待在府上,他已经照顾她太多年,继续照顾下去,又有什么难的。   “下雨了,先回屋。”   两人起身,一同走到廊下,他继续道。   “不过,账本还是要会看、会算的,与劳什子的夫君无关,这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学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崔昭看着崔衍的背影,眼睫微动,含糊应了一声。   她又想到郑相宜那日说的话,心中不禁承认,小姑姑说的或许没错,她早就在无意中把崔衍当成标准了。   看啊,从小到大,崔衍就是这么对她的,受过这样的好,又怎么可能不拿出来和其他的“好”做对比?   找到和崔衍一样对她好的人,组成自己的家?   她以为,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她快步上前,和他并肩走在廊下,低头扯了扯裙面道:“明天的春宴,祖母特令我穿淡色,不准穿得红红绿绿的,我就穿这个吧。”   东西给她,自然是她说了算的,崔衍点头:“今日又落雨了,想来明日也会,记得加一件春袄。”   崔昭想到明日的事,随口道:“以后若还是轮到我,不知道又是什么场面,说不定会鸡飞狗跳。”   崔衍一顿,侧目看她,却没有接话。   嫁人后,便要如崔晗一般,长久待在夫家,经年才回,届时,他们才是一家人。   ——崔昭和别人是一家人?   这句话不论怎么听,都荒谬滑稽,像是梦话。   若是有人当面这么说,他大抵是不理解的,只会以为对方在发臆症。   既无实感,便也不必多想。   他道:“眼下顾好考学就行,其余的不必多虑。”   崔昭点头:“知道的,我只是随口感慨。”   “随口也不行。”   崔昭:“……?” [10]春宴:“怎么躲这儿来了?让人好找。”   翌日,到了赏春宴,又正值朝中休沐,几辆车马于午时停在府门前,一行人谈笑间便到了花苑。   虽然众人对宴会目的心知肚明,但为了礼数,这次还是请了三家人来。   一个是准备相看的王氏,另外两家则是崔大朝中的好友,他们聚在一旁的水榭中闲谈,小辈则在附近的亭台中相会。   不过,这种时候,诸如崔衍这般入仕的人,便算不上小辈行列,因此他也在水榭里清谈。   崔昭隔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身旁。   除了府上小辈之外,还有王氏的几位家眷,她们闲聊着,话题不时转向另一边的亭台。   “早上还晴着呢,转眼就落雨了。”   “别说落雨,就是砸冰雹也要来,我早就想让六郎和莹莹见一面了。”   “你们看,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十分合配。”   郑夫人笑道:“谁说不是,六郎今年中了探花,正是才学兼备,咱们莹莹也好,京中谁人不知她诗作俱佳。”   几人正感慨着,崔昭坐在一旁,吃着糕点,顺势看去。   另一边的亭台中,崔莹正和王六郎坐在桌边,同崔晗一道玩牌戏,远远看去,气氛和谐。   她看了半晌,倒有些奇怪,崔莹分明是心有所属,可看起来兴致竟然不错。   只是再好奇的心,也早就消解在这样的沉闷氛围中。   不止是成亲无趣,定亲前的相看更无趣。   春日仍旧有几分寒凉,故而每张桌上都温着一壶姜茶,崔昭饮了一杯,正打算悄然离席,便被郑夫人叫住。   “昭昭。”她转头看来,“你去对面亭里玩玩,你大姐姐有孕在身,让她歇息片刻。”   大伯和父亲是双生子,自小情谊深厚,对他们兄妹更是不错,崔昭也不好拂郑夫人的面,便点头应下。   郑夫人叫住她:“下雨了,让人给你拿把伞再去。”   崔昭摆了摆手:“不麻烦了,就在对面。”   她三两步跑过去,随手掸开雨珠,走到几人面前,丝滑融入,接替崔晗的位子,同另外两位玩起牌来。   其中一位夫人多看了一眼,这才道:“她就是崔衍的妹妹吧?看着变了许多。”   郑夫人颔首:“是她,你前几年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呢,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自然是不像。”   另外一人也转头看去,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同,感觉乖巧许多。”   郑夫人摆手:“宴会上总要听话些,平日里一样淘气。”   几人笑起来:“少年人,是要调皮一些,长大就好了。”   -   此刻,调皮的崔昭正在陪两人玩牌。   如果说,她先前听崔晗提起成亲后的生活,觉得无趣,那此时的相看会,就是十倍无趣。   彬彬有礼的两个人,说着彬彬有礼的话,打着彬彬有礼的牌。   可崔昭知道,崔莹并不是一个谦逊客气的人,而这个王六郎,眉梢微挑、惯性带笑,显然平日里也不这么安分。   都戴着假面,这样的相看又有什么意义?   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起来就有些犯困发晕,但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相看宴,抵不住心中好奇,还是跟着来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躺在房里大睡一场。   崔昭掩唇打了个呵欠,这是她第一次玩牌玩到想睡,脑子也有些转不动,池边凉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崔晗闻声看去,见她有些倦意,便道:“昭昭,雨停了,觉得闷的话,不如陪我走走,这次回府匆忙,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崔昭抬头看去,有些意外。   她和崔晗差了六七岁,其实不大熟,忽然请她一同散步,莫不是在暗示她离开,好让崔莹两人单独相处?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离开这里,崔昭都愿意答应。   “好。”她利落起身,向两人道别后,飞快离开。   因崔晗有孕,两人便绕着长廊走,崔昭也放缓脚步,合着她的步调,侍女在后方不远不近跟着,两人也不咸不淡聊了一路。   “听说,你要去考太学了?”崔晗转头看她。   崔昭点头:“下月初就要去了。”   崔晗啊了一声:“是崔衍去跟祖母担保的?”   “是他。”   “崔衍从小看着冷淡少言,但对家里人还是看护的,这也愿意让你去,真好。”   崔晗感慨着,又驻足看向廊外的石榴树。   “我喜欢吃石榴,父亲便特意命人种了这几棵,出嫁前,它们才刚刚开始结果,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吃上,就走了。”   崔昭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已经搬回京都了,以后还想吃,回府就是。”   崔晗神情一顿,转头看她,浅笑道:“到底是孩子说的话,出了门,再想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崔昭看她,心中也回过味来,便道:“这样,以后你再想吃,可以让人来寻我,我给你摘了去。”   崔晗有些意外,而后掩唇轻笑:“几年不见,确实是长大了,看来崔衍把你带得很好。”   话刚说完,崔昭又打了个喷嚏。   崔晗看了看周遭:“在池边吹了这么久的风,难免受凉,要不要去喝碗姜茶,歇歇脚?”   崔昭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跟我来。”   崔晗带她去了旁侧的一处楼台,这里原本是给客人歇脚的地方,屋中也放有姜茶,刚落座,崔昭便喝了两杯,面色缓和不少。   崔晗奇道:“喝了两杯就不寒了?也是,你从小身体就好,这一点倒不像我们,莫不是因为长在关外?”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崔家的孩子,出生时大多体弱,有喘咳的病根。   有的经过大夫调理、再加上不停强身,大了就能康复,有的没调理过来,便会留下不算严重的病根。   崔衍如此,崔晗也如此。   只是经过多年修身,崔衍的病根去了,崔晗却因为幼时不爱吃药,父母又宠溺,便留了些旧疾。   但所有孩子里,只有崔昭从小身体康健,从无病痛。   崔昭又喝了一杯姜茶,点头道:“周大夫说,应当是关外干燥,拔了肺部的湿根,这才一直没有显现。”   崔晗低头,摸了摸腹部:“我想也是,不知道我的孩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病症,希望没有罢。”   她轻叹了声,又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块帔巾,递给崔昭:“今日风大,屋里也冷,还是披上吧。”   崔昭自是点头,她接过时,无意间扫过帔巾上的绣样,目光有片刻停顿。   她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对面,崔晗被看得莫名时,她又收回目光,抬手把帔巾披上,继续搭话。   两人就在这间楼台闲谈,聊了许久。   ……   屋外的雨时停时落,直至天光昏黄时,一声闷雷从云中滚过。   轰隆声中,崔昭被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转眼看向四周,楼台中昏暗一片,已经没了崔晗的身影,只有一点红泥小炉的火光。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看向门外,一位身着碧绿的侍女正背对她,守在门口。   听到屋中动静后,侍女回过身来,见她醒了,便走近道:“娘子,休息得如何,快到吃饭的……呀,你是六娘子!”   崔昭喉口干痒,便起身倒了杯姜茶,声音微哑:“你也可以叫我崔昭。”   “不是……”侍女不可置信,又上前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以为在这里休息的是五娘子,怎么会是您?”   崔昭摸了摸脸,有些发热,脑子也转慢了一些,她停顿半晌,才把这事思索出来,于是心中了然。   她放下茶杯,咳嗽两声,又扯下披着的锦布:“因为我用了这块帔巾?”   侍女慌忙点头:“这……大娘子说您今日劳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来守着,如果你在这里,那五娘子去哪了?”   崔昭嗓音干哑:“我睡了一下午,你觉得我知道吗。”   侍女发觉不对,连声说着遭了遭了,便忙出门,刚出去,又回头对她道:“再有两刻钟就开饭了,您记得过去用饭。”   崔昭应了一声,又看着桌上茶壶,逸出一声轻叹。   “我说怎么把崔莹的帔巾给我,原来是为了这个,人都不知道走多久了,这晚饭还能安心吃吗。”   她几乎能猜出来,大抵就是崔莹准备跑路,打算找人做拖时间的替身,于是在一众姊妹中,选了她。   所以郑夫人会指名让她去玩牌戏,崔晗会叫她一起散步闲聊。   散步到这里,再披上崔莹的帔巾,进了楼台,旁人远远看去,还以为崔晗在和妹妹闲谈呢。   至于为什么选她——   晚辈中,只有她家中无长,又爱乱跑,只要崔衍抽不开身,众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有人想起“崔昭”。   她来代替崔莹,最不容易被发现。   崔昭打了个喷嚏,走到窗边,看着昏黑翻涌的云层,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我也是有人找的好不好。”   只要等崔衍得空了,他肯定会来找她的。   她看向窗外的雨,一时无言,侍女慌乱中把伞也带走了,这要怎么去宴客厅?   或许是光线微弱,或许是察觉自己受凉,又或许在为被选中的事感慨,总之,崔昭此时心情有些低落。   可惜这次是大伯设的宴,来的都是府上小辈,宴上又自有仆从,便没让兰心他们同行,要是他们也在,就没这事了。   “数一百个数吧,还没人来找我,就顶着这块帔巾跑过去,不管多乱,饭还是要吃的。”   崔莹走了,宴客厅肯定有戏看,乐子最下饭了,她可不能错过,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准还在私下寻人呢。   她索性坐下,趴在窗框上,望着雨幕,开始数数。   只是在这种时候,她没有太多耐心,老实数到五十后,就已经拿起帔巾,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她一边动手,一边开始跳着数:“六十、六十五、七十……”   帔巾厚实宽大,能从头遮到半腰。   崔昭先用它笼住脑袋,确定不露风雨后,又盖好双肩,刚准备起身狂奔,便见一道浅色影子从旁投下,覆上她的鞋面。   片刻后,一双长靴出现在视野中。   崔昭一顿,看着这双熟悉的靴子,立即拨开垂下的帔巾,抬头看去,恰好望见一双深眸。   是崔衍。   他手中拿着纸伞,伞檐带水,正汇聚成一股小水流滑下,袍角也湿濡成深色,看起来似乎在雨中停留许久。   他掸去臂上水珠,而后垂眸看去,对上崔昭抬起的眼。   “怎么躲这儿来了?让人好找。” [11]背上:她知道,这是崔衍的味道。   “谁躲了……”   崔昭一顿,想起崔莹的事,心里不是滋味,便把帔巾解开,起身含糊道,“我就是来这里避雨的。”   声音半哑,鼻音略重,眼睑下压。   崔衍双眼微睐,借着微弱天色看清她的神情后,他确定道:“你着凉了。”   崔昭再没否认,又打了个喷嚏:“是有点,回去喝点姜茶缓缓就好,这里的都被我喝完了。”   崔衍转眼看向里屋,扫过桌上的两个瓷杯时,目光一顿,又看向崔昭。   她倒是没注意,只一味地打喷嚏。   崔衍道:“待会儿让人给祖母带话吧,晚宴就不去了,我们回院里,先让周先生来看看。”   崔昭拢了拢帔巾:“还是去看看吧……你来之前,见到崔莹了吗?”   崔衍直白道:“我没注意。”   清谈过后,他出了水榭,视线在花苑扫了一圈,没见到崔昭后,便径直来寻人了,完全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去向。   他掸去伞上水珠,顺口道:“突然提起她做什么,怎么,崔莹走了?”   崔昭:“……”   她就知道不能和崔衍多说话,他上辈子一定是属耗子的,见到漏洞就挖!   但话又说回来,事已至此,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崔昭向门口走去:“先去宴客厅吧,边走边说。”   崔衍来寻她,自然多带了一把伞,可看着崔昭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把其中一把放下。   “现在雨势不小,地上湿泞,你穿的绣鞋容易浸透,到时寒邪再入,病会加重的,想去宴客厅的话,就不要再沾水受凉了。”   崔昭抬脚,低头看了眼:“走路哪有不沾水的……”   她话音一顿,抬头看向崔衍,一时沉默。   这个空档,崔衍已经越过她,走到门口,他把伞递到崔昭手中,又弯身蹲下,声音平和。   “上来,我背你过去。”   崔昭眉心一跳,下意识攥紧伞柄,探头看了看门外,忙道:“我都多大了,还要你背过去,这不好。”   崔衍没有回头,淡声道:“他们早就去宴会厅避雨了,现在外面没什么人,不会被看到的。   要么回院,要么我背你去,选一个。”   崔昭沉默片刻。   她向来不大顾及男女之防,更何况,对她来说,崔衍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他是哥哥、是长者、是最亲近的人,这些身份都无关男女。   而且,自从他们冷战过后,他就没有再背过她,她也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说想要哥哥背。   突然这样,她还有些不习惯。   崔昭提着伞,走到他身后,不大熟练地比划了几个动作,怎么都觉得别扭,最后还是选择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   她快十六了,个头、身量都不是小时候能比的,再加上经常爬树溜墙,体质不弱,这么一扑,便如同飞石撞树,砰的一下。   崔昭:“……抱歉。”   崔衍:“……无碍。”   好在崔衍体格也不弱,他没有栽倒,只是晃了下。   她左手扶着他的肩膀,右手举起纸伞,崔衍托着她的腿起身,又顺手撑开伞柄,两人没有开口,却配合得默契。   屋外雨势哗然,他们就这样走入雨中。   静了片刻,崔衍开口:“是因为落了雷雨,才躲到这楼台来的吗?”   雨声中,他的声音顺着凉风传来,有些失真。   “什么?”   崔昭撑着伞,下意识向前靠近几分,听清后摇头:“不是,我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怕雷雨了,我是陪崔晗一起来的。”   靠近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虽说崔衍在她眼里没有性别之分,可上一次在他背上,还是十来岁的年纪,此时被他背起,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能明显感受到,崔衍又长高了,身形不再像少年时单薄,呼吸绵长轻缓,背着她走在湿滑的青石地上,是如此沉稳,如履平地。   崔昭眨了眨眼,不大自然地挺起身,离他远了点。   “你刚才不是有事要说吗?”   崔衍的声音又传来,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风雨的影响,这次放大了音量。   崔昭又想起崔莹的事,便把方才的感受略过,立即道:“我觉得,崔莹可能已经离家很久了。”   伞下,她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才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你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崔衍托了她一下,思忖片刻:“大抵是了,只是亲事还未彻底定下,现在就走,有些心急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等她?”   崔昭忽然噤声,她想起撞见崔莹私会的事,眉头一跳,她不会跟着那个书生走了吧?   “如果真的有人在外等她呢?”   崔衍静了片刻,昏黄雨幕中,他朝她偏了头,不知是说崔莹,还是说给她听。   “那她就走错路了。”   -   临近宴客厅,崔衍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进了与之相连的长廊,把崔昭放下后,两人从廊下走去。   堂中点着明灯,人影交错,守在门口的仆从神情平静,偶尔还能听到里屋传来几声笑谈。   怎么看都不像出事了。   崔昭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人,小声道:“不会是我猜错了吧?”   崔衍只道:“先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前,仆从接过他们的伞,又从屋里取来两个汤婆子。   崔衍婉拒了自己的,只接过其中一个递给崔昭。   屋里大多数人已经落座,还有几个在窗边赏雨,气氛融洽。   崔昭扫了一眼,王六郎正与崔家长辈闲谈,崔老太君坐在正中,王氏女眷正笑着同她品茶。   看来看去,屋里也不见崔莹的身影。   两人进屋片刻,崔恒便注意到他们,立即抬手道:“阿衍、昭昭,来见一见王伯父,就差你们没见了。”   崔昭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原本他还在她身后,此刻便错开半步,走到她侧前方,带着她一道上前。   他行了万福礼,崔昭飞快瞥了一眼,也跟着行万福。   礼仪意味着亲疏,崔昭对朝中人不熟,这种时候,大多是崔衍带着她。   行过礼后,两人又对崔恒拱手:“大伯父。”   崔恒很是满意,笑着说好,而后转眼看向王良:“如何,你还没见过崔衍吧?他如今在大理寺就职,可是办成了不少要案。”   王良笑道:“崔兄又在点我,刑部与大理寺往来不少,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崔少卿铁笔直断,自有章法,我今日来,也是为了真正见他一面啊。”   崔恒开怀,也打趣道:“你现在才来,我还怕你见不着他呢。”   王良又与崔衍闲谈几句,他答得滴水不漏,可注意力始终在身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崔昭又打了两个喷嚏,他指尖微动,多看了一眼。   崔恒很快注意到,关切道:“怎么,你也受凉了?”   面对这个向来慈善的大伯父,崔昭便老实许多,她道:“有一点。”   崔恒轻叹:“今日温度骤降,受凉也不意外,就连莹莹也病倒了,这时候正在房里休息呢。   不然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免得凉成风寒。”   崔昭还没开口,崔衍便道:“不必了,大伯,眼下风雨愈大,与其冒雨回去,不如就在这里,待雨停了再回也不迟。”   崔恒看了看窗外,点头:“也是,那带昭昭去歇息会儿罢,桌上有姜糖水,桌下有炭盆,烤一烤,别再受寒了。”   “好。”崔衍颔首,又向王良告礼后,才带着崔昭离开。   两人坐到桌边,崔昭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崔莹真的在房里休息吗?”   崔衍揭开茶壶,垂眸往里看了看,并没有用这些姜茶,而是起身取了些干姜回来,投入一旁的热壶中。   他盖上盖子:“你觉得呢?”   崔昭摸着下颌:“我觉得不对,崔晗见我进门,没有来解释为何留我一人,反而避开我,去了窗边闲谈。   郑夫人这么心疼女儿,也没注意到她,我刚才路过,只听到她问侍从,这雨怎么还不停。”   “确实有异。”   崔衍点头,揭开瓷瓶,从中倒出一点清蜜,化在茶碗中:“不过,我猜崔莹还在府里。”   崔昭讶异:“为什么?她想以假乱真吗?”   崔衍将泡好的干姜茶倒出,同碗里清蜜混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因为她还不明白,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崔衍说得云里雾里,崔昭却在揣摩话里的意思,忽然间,她福至心灵,侧目看了坐在正中的崔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面上仍旧是一点淡笑,偶尔与人交谈,并无异样。   崔昭收回目光,捧着姜茶啜饮,又陷入思索,没再开口。   今晚风雨骤来,猝不及防,赏春是赏不了了,但好在崔府的晚宴不错,在雨声中畅谈,也别有一番意趣。   临近酉时,风雨忽歇,众人忙趁这个空档回家,互相告辞后,便都坐上马车离去。   崔昭已经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头重脚轻,正打算同崔衍回院时,便听崔老太君开口。   “客人虽走了,可我还余兴未尽,诸位呢?”   在一群认同的附和中,崔昭晕乎乎地摆手:“我尽了,我尽了。”   与其他人相比,这回答便十分突兀,众人转头看去,崔老太君也侧目。   她看了一眼,道:“身体不适,那便回去休息罢,我同其他人一道去探望崔莹。”   闻言,郑夫人脸色忽变,又很快压下。   但崔昭立刻精神了一分:“话又说回来,我也去看看吧,左右也顺路。”   崔老太君笑了一声:“那便走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但还是跟在后方,一同走去。   崔恒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何突然要去探望。   走到一半,他上前,低声道:“母亲,我们住东苑,这个方向是往西的。”   崔老太君没有停下:“我知道,去的就是西庭的偏院。”   一行人刚到,便见几个护卫持棍守着门前,气势赫赫。   崔老太君停在门口,侧目看向崔恒:“去吧,你病重的女儿就在里面呢。”   崔恒见状不对,眉头蹙起,又看了其余人一眼,径直上前推开院门。   叮当几声,门环晃动,院里露出两道身影。   崔昭探头去看,眸光一顿。   门内,坐着发丝凌乱、裙角泥泞的崔莹,以及一个同样狼狈的书生。   这是私奔。   在场的人几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崔老太君走上前,木杖点地,发出有节律的笃声,沉闷厚重。   “我是特意等你们过了驿水亭,才让人拦截的。”她停在崔莹身前,“一路上吃干饼、坐驴车,被人打量盯看的滋味如何?”   崔莹双唇紧抿,沉默不语,攥起的手上有不少淤痕,院里凉风一过,她立刻抬手掩唇,咳了许久。   不远处的郑夫人看着她,两眼一红,立即上前给她披上自己的帔巾。   她回头看向崔老太君,眼中含泪:“母亲,莹莹还不懂事,她……是儿媳教导不周,与她无关的。”   崔老太君却没心软:“溺子如杀子,郑兰,今日过后,你也在院里好好反省。”   院中寂静无声,只余郑夫人止不住的啜泣。   崔莹靠着郑夫人,终于开了口:“与母亲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祖母要罚,就罚我罢。”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那个书生一眼。   崔恒站在一旁,唇抿了又抿,但见啜泣的妻女,还是转头向崔老太君求情,可还没说完,便被她抬手按下。   “你们以为联姻是为了害你们,可恰恰相反,崔家选中的媳妇女婿,哪个不是世家才子、贤良淑女?”   她看向崔莹。   “王六郎中了探花,不论是才学、德行还是家境,这个书生哪里比得过?你就这么看不上吗?”   崔莹默然许久,抬起微红的眼眶,声音暗哑:“我没说王郎君不好,可我不喜欢。”   闻言,崔老太君低笑:“又是所谓的喜欢。珠玉不要,净挑些碎石烂翠,喜欢能值几两金?够给你崔莹买一副药吗?”   “你们出京前,这书生去了趟医馆,回来却告诉你缺一味药材,所以治咳疾的药没配成,想等到渭城再做打算。   连药钱都舍不得花,这就是你喜欢的?”   崔莹双手一紧,回头去看那书生,眼眶发红。   “往后禁足三月,好好反省,至于他,我会命人赶出京都,此后便不要见了。”她收回目光,又转身看向众人。   “崔昭得以考学的事,似乎让诸位浮躁不少,以为规矩可以逾越。   但我从未说过,她的婚事会就此搁置,你们也不必向她看齐。   就算想做些小动作,那也给我放聪明些,崔家的子辈,竟能想出私奔的昏招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起私奔,似乎这种愚笨更令她生气。   崔老太君不愿再提,落下一句好好反省后,便带人离开。   这到底是大房的家务事,祖母走了,其余小辈也不便再待,低声同崔恒告礼后,便快步离去。   崔昭和崔衍站在门外,临走前,她看着扑在母亲怀中,终于放声哭泣的崔莹,不觉可笑,只有种唇亡齿寒的郁卒。   不否认崔家选的都是人中龙凤,可她始终以为,人不是只有一种选择,路也不止一条。   祖母的这番言行,隐晦地把所有的可能抹去,包上金银的外衣,只留下自己想给出的那条路。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边关的夕阳和风沙,听到母亲说的那句。   “昭昭,在这个世道,很多人是没有选择的。”   就在方才,崔衍也告诉她:“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可惜她是个铁脑壳、牛脾气,向来不听话,这条不通,那就另走一条,总有成的。   崔昭眼前有些昏沉,嘴里却还在喃喃:“我不会停下……”   在她昏睡之前,只听到一声轻叹,有人接住了她,而后在模糊中,她被人背起,埋首时,鼻尖漫过一点朱栾香。   她知道,这是崔衍的味道。   很久以前,她生病时,就曾包围在这样熟悉的味道中。   轰隆一声,雷鸣滚过,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脑袋也搭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这个雨夜,崔昭久违地染了风寒,病倒在床。 [12]雨夜:“哥哥……”“哥哥在。”   “把这封告假信函送去,回来时走杏花巷,买些梨酥和山楂膏回来。”   “是。”   丰水带着手书匆匆离去,崔衍回到房中,周大夫正在给崔昭号脉。   他上前问道:“周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周大夫收回手,捻了胡子,从药童手中接过纸笔,边写边回。   “令妹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也没有大碍,只是近来有些疲乏劳累,一时气虚,这才让风邪入体。”   听到这里,崔衍目光微顿,看向靠坐床头的少女。   她神情恹恹、双颊晕红,不时咳嗽几声,许是体热,屈起的腿正不大安分地在被子下挪动。   ……原来,她生病的源头竟是自己。   下月初就要考学,他和崔昭近来便经常温书、做题到半夜,仔细一算,至少有半个月了。   若不是他逼得紧,她也不至于疲累气虚……   早在她嗜睡少食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若是前几日让她好好休息,昨晚就不会病倒了。   他还是做得不够。   崔昭原本在出神,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崔衍一眼,回道:“也没有很累,就是落雨受凉了而已。”   昨夜,她被崔衍背回,丰水便外出请医,原本是要请周大夫的,可他恰巧不在,只好请其他医师来看诊开药。   那时是没有发热的,大夫也说无碍,谁知今早醒来就成了蒸熟的柿子。   周大夫背起医箱,对她指点道:“病者最忌嘴硬,不过确实没有大碍,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睡饱了,过几日就没事了。”   崔衍收回目光,薄唇微抿,从他手中接过药方,看过后,颔首道:“多谢周大夫。”   两人走到门外,周大夫笑道:“医者不言谢,而且是有你在,我才说发热无碍的。   最近几日吃清淡些,别乱跑、别熬夜,两三日也就好了。”   “好,周先生慢走。”   崔衍付了诊金,将人送走后,便把药方递给兰心,让她去取药,而后又让洒扫的仆从暂退,待院中安静下来,他才回到房里。   崔昭已经躺下,被子被她不老实地踢开一角,半条左腿正搭在床栏上散热。   听到他的脚步声,半梦半醒的人下意识把腿收回。   崔衍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端着清粥到床头,放下,而后俯身,摸了摸崔昭的额头,乌发随之落下,划过她的颊侧,冰凉柔顺。   崔昭正浑身冒火,一触到这点凉意,就忍不住偏头贴了过去,只是还没一会儿,他就直起了身。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崔衍也没阻止,柔滑的发丝便被她虚虚拢在指间,散着沁人的凉意。   “额头没那么烫了。方才不是说饿吗,我让人送了粥来,先吃一些再睡。”   崔昭又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头发,便晕乎乎松了手。   她撑着坐起身,崔衍本要去扶,但手伸出寸许,又缓缓收回。   崔昭探头看了一眼,又耸了耸鼻子,轻嗅道:“什么粥?怎么闻起来这么水?”   “这是粥米汤,生病不能吃太稠的。”   崔衍抬起碗,刚准备叫兰心,顿了顿,还是自己舀起一勺,他没有吹,而是等它凉了一些才喂过去。   崔昭鼻塞喉干,舌头麻木,只能尝出一点咸淡,她也不管到底是什么粥,他送一口,她就吃一口。   “你告假了吗?”她出声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你肯定告假了。”   崔昭体格好,即便是冬日,哪怕在外面玩一天,她都不见得打个寒颤,因此也不常生病。   但每次生病,不管轻重,崔衍都会亲自照顾,哪怕是入仕后,也依旧如此。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崔昭的认知中,家人就要这样互相照顾的,但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一碗稀粥不算多,崔昭喝一会儿、歇一会儿,也用了一刻钟,末了,她又缩回被子,看向紧闭的轩窗,打了个呵欠。   “风声好大。”   崔衍点头:“今日还要下一场雨。”   崔昭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希望不是昨天那样的雷雨……”   “不会的。”   闻言,她睡了过去。   床边的人注视着她,静坐片刻,这才起身给她压好被角,而后又取来公务文书,一边守着,一边翻阅。   午时,兰心端着药碗进房,崔衍将她叫醒喝药,又喂了点梨酥,压住苦意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越发呼啸,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院里的朱栾树沙沙作响,钻入的风都带着潮意。   某一刻,窗台处落了雨声。   崔衍抬眸看去,他静等片刻,没听到雷鸣后,微蹙的眉头才渐渐松开。   暮时,天色昏黄,淅沥的雨已经停下,但风还未止。   崔昭途中醒过一次,仍旧是喝了粥,用了药,和他说了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整日,崔衍都在床边看顾,未曾离开。   时间一到,他取下她额上的巾帕,重新沾了温水,擦去她额头、颈间、掌心的薄汗。   如此的细致照顾下,她的体温早已恢复正常,只是一直在睡。   他掖好被角、清洗巾帕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随之而来的,便是炸开的雷声,比昨日更甚。   春雷骤响,电光闪动,酝酿一日的暴雨还是倾倒下来。   他动作微顿,回身看向崔昭。   昨日还好,但她现在神弱体虚,又为崔莹的事乱了心绪,说不准……   原本还在梦中的人,忽而蹙起眉头,薄唇微张,呼吸略急,探出的手轻颤,额角霎时沁出冷汗。   他到床边,试图将睡梦中的人叫醒:“崔昭、崔昭——”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没有醒来,只是不停呓语,身子也止不住颤抖,眉头紧拧,掌心攥握,指尖压到发白,失了血色。   崔昭有心疾,雷雨夜便会如此,其实已经许久没复发了,只是今日体虚多思,这才引起旧症。   “爹爹、母亲——”   在一阵呓语中,她终于吐露出两个清晰的词,但仍旧没有醒来,反而还颤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沁出泪。   崔衍知道,她又被这样的雷雨夜勾起了回忆,那个几乎不敢细想的回忆。   又是一声惊雷滚过。   雷鸣间,他的手被抓住。   他垂眸看去,她只虚虚握住了他的两指,一如幼时,她那时还小,只能抓住他的半只手。   “哥哥……”   崔昭声音喑哑,低低啜泣着,迷蒙中,不断唤出这个已经数年没听过的称呼。   “……哥哥……”   屋外雷鸣不止,暴雨哗然,紧闭的窗框被风顶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昏黑的雨幕和树影映在窗上,缭乱张狂——   崔衍终于启唇,逸出一声幽微轻叹,随后回握住崔昭的手。   他掀开衾被,俯身,像抱孩子一样,将崔昭竖着抱起,另一只手又提起被角,沉沉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住。   他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房里来回走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轻哄。   “哥哥在。”   “哥哥在……”   屋外雷雨依旧,风啸不止,但再暴戾的声息,也尽数淹没在这样的低声细语中,变得遥远静谧。   在这样的雨夜里,看着窗外闪动的电光,崔衍也不由得想到了过去。   他是在崔府出生的。   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没有亲族,崔家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父亲脾气倔强,还是同她拜了堂,成了亲。   彼时,父亲尚在江南军营任职,天高地远,两人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直到后来,他被调回京都。   那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他。   崔家不待见母亲,母亲也不稀罕,但有父亲从中调和,双方虽然关系冷淡,但也还算和气,崔老太君偶尔也会让人送些安胎的药。   日子如此过,直到六月,崔衍降生。   他小的时候,身子不算好,时常咳喘,崔家的孩子多少都有这个毛病。   有的长大后自然就会好,有的则会留点病根,但也无大碍。   为了孩儿康健,宋元真选择留在崔府,好让名医为他调理身体。   一留就是三年,崔衍也过了三年父母疼爱的日子。   三年后,朝中发下一纸调令,命崔子修北上戍边,他不得不去。   宋元真本就不愿待在崔府,他要走,她更不可能独自留下,可崔衍……   崔衍年幼,又体虚身弱,受不住长途跋涉,边关也没有能为他调理的大夫,他注定去不了。   在两边抉择中,宋元真还是去了边关,她没办法在崔家多待一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年幼的崔衍站在门前,同崔家众人一道目送行军远去,然后弯腰作揖,脆声道。   “儿崔衍,望父母平安归来。”   他们说过,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等他长大一些,能受得住舟车劳顿,便带他一起北上。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寄信回来,两三月便有一封,每次都会写上很多话,足有半本册子这么厚。   但他们从未回来过。   他理解的,戍边之人,没办法随意回乡。   每年春节,崔衍都是和祖父、祖母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然后在翌日清晨,一个人回到安静的小院。   他想,再等一等,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去边关找他们了。   崔衍等到了五岁,那一年,他们少见的只寄了两封信,临近年末,他才收到第三封。   他端坐在桌前,小心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大的纸从中掉落,飘落在桌上。   他好奇拿起,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红泥印出的足印。   他不大清楚这是什么礼物,便拿起信纸寻找缘由,看到末尾,原本雀跃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那一天,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从信中得知,他有了一个妹妹,取名为昭。   妹妹和他同一天生辰。   多么有缘。   崔衍在桌边坐了一个下午,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极小的足印,几乎要将每一道细纹都记入脑中。   他想起来,这是母亲的习惯,他也有一张同样留存足印的信纸。   生辰一样,出身一样,但他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留在了边关,留在了父母身边,他则孤身待在千里之外的崔府。   临近傍晚,崔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炉,将这张足印扔进去,安静看着它被点燃,被火焰吞没殆尽。   小时候的崔衍,对崔昭的唯一印象,就是讨厌。   崔昭没有崔家孩子的通病,她从小身体就好,体健如小牛犊,爬树翻墙无所不作,甚至在孩子堆里混出了“昭昭大王”的名号,经常气得父亲跳脚。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讨厌她,她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十分憧憬,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是一个多么崇高光辉的人。   父母寄来的信件中,时常会提起崔昭有多想见他这个哥哥,还请宋元真做了个崔衍布偶,每晚抱着才肯睡。   等到崔昭识字后,寄来的信件中,开始夹杂她写的信。   后来,年岁渐长,他的咳疾也调理好,再无病根,但他却没再提过要去边关的事。   他长大后才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戍边将领是可以两年一次、轻装回乡的。   他们从未归来,或许有其他缘由,或许,只是不想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模样其实早就模糊,他只是惯常收信,回上一封,心中已没有幼时的期冀,亦无半分波澜。   直到十二岁那年,仍旧是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听闻了他们轻装回京的消息——   或许并非突然,至少崔老太君是知情的,她没有为此惊讶。   她惊讶的是另一句话。   “崔子修一行人于小汤山遭遇匪祸,生死不明,速报!” [13]往事:“我会陪着你的。”   遇袭的消息,是随行的家仆拼死送到附近县衙,又由县衙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的。   崔老太君听闻时,已是暮间。   她当即将几位叔伯唤回,冷静清点了二十个身手好的家仆,一行人便准备随驰援的金羽卫同去。   在见到站在门前的崔衍时,她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可要同去”。   那时是怎样的心绪,崔衍都快要忘了,只知道是十分复杂的,心闷气短,如站云巅,就连指尖都在轻颤。   可心中竟如枯井一般无波,说不清是难过、悲痛还是麻木,脑海中回忆起的,是两张模糊的面孔,以及一张张数不清的信纸。   谁都能预料到,此行会见到什么。   他是个年仅十二的少年人,本可以不用亲眼面对,可祖母还是问了,他也还是点了头。   崔衍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金羽卫后方,在潮闷的水汽、翻滚的层云中策马而去。   小汤山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最近的一座城也在数里之外,属实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们抵达山脚时,县衙接应的人早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了,立即为众人带路上山。   早先下过一场雷雨,山间的路泥泞不堪,十分难行,崔衍跟在前方,走得飞快。   但越往里走,他的手便越颤。   混杂的泥水顺流而下,浸湿长靴,浑浊之中,夹杂着极为醒目的猩红,浓厚的腥味被山风吹来,令人作呕。   到了同山匪厮杀的位置时,只见重兵围守,一具具尸身排在空地,县尉见到来人,立即上前作揖,声音微颤。   “崔大人!我等赶到的时候,匪祸便已经停了,山中只留有这些尸身,雨势太大,冲了不少痕迹。   下官派人探查,只隐约见到有足印从北下山离去,不知是贼子还是崔将军的人……”   崔恒面色发白,他看着眼前场景,缓了几刻,这才问道:“可见到我二弟的尸身?”   县尉犹豫:“没有……不过,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献出一对玉佩和令符,皆是崔子修的信物,上面血迹斑斑,还有被兵刃击出的碎纹。   崔恒两眼发晕,老三崔令远立即上前接过:“大哥,只是断物而已,二哥未必就出事了,他身手好,吉人自有天相……”   县尉立即开脱:“下官真是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奈何路远雨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伴着呜咽的风声和细雨,只显得吵闹。   崔衍静静站在远处,睫上挂着雨珠,碎发贴在面颊,双手垂着,浑身冰冷,他几乎只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崔恒压下悲痛,抬手打断这嘈杂:“行了!找人要紧,快快搜山,彻底搜一遍,万一他们还在山中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雨中,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山中搜寻,呼喊的声音传遍群山。   寻了将近一夜,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尸身,可一一抬回辨认,却都不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崔恒等人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没找到人,就意味着可能还活着,但也有可能被那帮贼子带走了。   “瑾之,不必担忧,这群匪徒若是将人绑走,反倒是好事,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怕他们冲着钱财来。”   崔恒只能如此安慰崔衍,这孩子一直没睡,既不说话,也不哭闹,平静得骇人,他都怕他出什么问题……   要是崔衍也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二弟和弟妹!   崔恒忽然想到什么,惊声道。   “等等,老三,子修以前来过信,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此次有没有跟着来?若她没来,还在边关的话,我们得派人把她接回来!”   崔令远挠头,想了下:“应该是带着的罢,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关外。”   闻言,崔衍眸光微动,僵冷的手攥紧两块玉牌,望向这片寂静的山林。   临近天明时,一声惊呼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金羽卫冒雨奔来,直直跑到崔恒几人身前,拱手道:“大人,我们在山腰处发现一个洞穴,里面有人,还活着!”   崔恒大喜,声音哽咽,立即抬手道:“快带我们去!”   话音刚落,崔衍已经率先越过众人,跟上金羽卫的脚步,一路行至山腰处、洞穴前。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入口狭窄幽高,杂草丛生,再加上山顶爬下的藤蔓,轻易就将洞口掩住。   数名金羽卫正举着火把清理,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人立即上前:“大人。”   这条路实在难走,崔恒气喘吁吁,但也不敢耽搁片刻,立即问道。   “如何?里面当真有人?确认过身份了吗?是不是崔将军?”   金羽卫拱手:“大人,要不是有个兄弟不慎摔到此处,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洞穴。   里面确实有人,不过洞口狭窄,火光照不了太远,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叫了也没回应,暂时不能确定身份。   等藤蔓清理好,就能进去了。”   藤蔓交错勾缠,如同大网一般笼住入口,几乎不能进,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钻入的。   很快,藤蔓便被清理干净,为首的金羽卫抽出佩刀,举着火把,走在前方开路。   这个洞穴不深,三四步的距离便能入内,内里别有洞天,认不出的灌木和藤蔓肆意生长,比洞外温暖干燥许多。   金羽卫望着中间那个身影,小心靠近,待看清洞中人后,皆是一怔。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她靠坐着山石,浑身血色,身上满是细小的擦痕,看着瘦小,手也在颤抖。   她怀中,正艰难搂抱着两具早已闭目的尸身,一男一女。   男子身重数刀,断了一臂,女子同样负伤,不过两人面容还算安详。   金羽卫队领仔细看了看,随即认出这两人正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众人沉默片刻,又看向那个女童。   察觉到他们的打量,她没有胆怯,而是直直仰头看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没有惊惧,只有愿意鱼死网破的怒意。   就像一只应激而孤勇的小兽,即便知道无用,但只要他们敢动,她也会扑上来作出最后一击。   “你们是谁?!”她的两手攥紧,沙哑地震声询问。   金羽卫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时无言,只向后看去。   崔恒几人赶来,先是见到这个女童,又仔细看向她怀里抱着的两人,眼眶顿时一红,声音颤抖。   “子修,是大哥来晚了!”   崔大、崔三兄弟两人心中悲痛,一时竟不敢上前。   女童不为所动,浑身紧绷,仍旧警惕看着几人,甚至松开手,起身将他们挡在身后。   悲呼在洞里回响,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冷风顺着洞口卷入,将他手里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崔衍一进到洞中,视线便划过女童,落到那两具横陈的尸身上。   他终于又见到了父母。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竟在这种时刻变得清晰。   他举着火,扶着洞壁,不敢再上前一步,但也没有像两位叔伯那般痛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双乌眸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女童。   她头发散乱,花衣成了血衣,肉眼可见的狼狈,虽然眼中有些泪花,却倔强地在众人面上巡视,时刻防备。   直到看见崔衍时,她的目光竟然停顿片刻,数息后,眼中凶光偃旗息鼓,尽数化作一汪清泪。   “哥哥!”   她一眼就认出了素未谋面的亲人。   紧绷的弦松开,她不再握拳,而是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崔衍,先前还咬牙的小姑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爹爹阿娘走了,走了……”   那一天,崔衍第一次见到这个并不熟识的妹妹。   那一天,崔衍真的再等不到父母。   这件事震惊朝野,没过半月,附近的匪窝便被全部清除,参与这次暴乱的匪贼于冬日问斩。   崔家办了丧宴,崔衍和崔昭一同在灵堂跪了七日。   这七日里,崔衍没有流过一滴泪,但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平静地跪着,会谢礼、会叩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只是不说话。   反倒是崔昭鼓着精神,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却十分乖巧,崔老太君让她道谢就道谢,让她叫人就叫人。   停灵过后,父母大葬入土,兄妹二人回到那个清静萧瑟的院落。   还没走出三步,崔衍便顿了脚步,忽而抬手扶着廊柱,喷出一口淤血。   崔昭大惊,立即冲上去扶着他:“哥哥你怎么了!”   崔衍没有回话,只是低眸看着她,视线渐渐涣散,而后倒在院中。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只留下片片冷寂的雪。   他想,再过两日,便该过年了。   ……   他是在深夜醒来的。   榻边轩窗半开,院中堆积的雪映着月色,晃入房中,没有点灯也明亮。   他眨了眨眼,想要抬手遮住这抹光亮,却发现有什么重重压在被子上。   他垂目看去,只见到一个毛茸茸、埋在被面上的脑袋。   那是崔昭的头。   他无声收回目光,把手从被子里抽出,缓缓撑坐起身,目光微转,拿起床头那杯水,刚入口,神情便有片刻怔愣。   水还是温的。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去看崔昭,喝过水后,便径直看向窗外的雪景。   临近过年的雪是厚重的,只要足够寂静,便能够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每年都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动,终于看向趴着的崔昭。   她睡得并没有那么安稳,眉头始终是蹙着的,眼下仍旧带有泪痕。   这几日,有人吊唁,她就上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她就靠着他,同样不说话,只悄悄擦眼泪。   好像谁都会哭,只他不会。   他看见她流泪,却不出声询问,更没有安慰,只是以一种冷然的态度,一直旁观着。   就如同此时此刻。   她大抵在做噩梦,但他只是看着,有些无动于衷。   在某一刻,她惊醒过来,额角碎发乱翘,眼睛比核桃肿,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发现他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时,不由得惊了一跳。   她抚了抚胸口:“哥哥、不对,兄长,你怎么只瞪眼不说话,吓死我了。”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她已经七岁,按礼该叫兄长,而不是哥哥。   崔衍依旧没有开口。   崔昭凑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有神采后,才坐回去。   “大夫说你好几天没睡,太累了,再加上忧思过重,所以才有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她似乎不在意崔衍的沉默,只自顾自说着。   “你饿吗?渴吗……哦,你已经喝过了,还要不要再来一杯,我给你留了热水哦!”   崔衍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崔昭撑着床,踮脚探头看向窗外。   “这里的雪很不一样呢!   关外的雪一下,就呼啦啦一片,京都的雪就轻柔很多,一团一团,一粒一粒,好看!”   崔衍无言,不接话,转头看向系好的帷帐。   “这个料子好软,在关外是要用来做衣服的,我们帐子是薄毛毡,那个挡风,每天睡醒都暖乎乎的。”   好像不管他看向何处,她都有话说。   崔衍深呼吸,闭上了眼。   “哥哥,你困了吗?我也困了!”   耳边传来窸窣声,崔衍立即睁眼看去,却见崔昭已经爬上了床。   “你做什么……”他忍无可忍,终于对崔昭说出了第一句话。   “困了,当然是要睡觉啊。”   崔昭顶着一对核桃眼,神态坦然。   “阿兄,你放心,我已经洗漱过了,香喷喷的。”   不给崔衍拒绝的机会,崔昭像只狡猾的猹,一个转身就钻进了锦被中。   刚进去,她就嗅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她记得,这是朱栾花的味道。   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是这个味道!   “下去。”崔衍毫不留情开口。   崔昭转身背对着他,团成小小一个,打出的呼噜声却震天响。   “……”   崔衍闭目片刻,又睁开,“不要装睡,下去,你的房间在对面,已经收拾好了。”   被戳穿后,崔昭这才坐起身看他:“我不去,以前都是爹爹娘亲陪着我睡的……”   “他们已经去世了。”   崔衍淡声打断她,声音温和,话却漠然:“我习惯一个人睡,不喜欢身边有人,要是不适应,就让侍女陪你。”   闻言,崔昭顿了顿,略圆的眼看向他,却没有生气。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满眼认真,“我是来陪你的,哥哥。”   “昏睡的时候,你抓着大夫的袖子,大夫走了,你就抓我的袖子,抓得可紧了,我想倒水都走不开。”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   崔衍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怔神。   崔昭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理解、有坦然。   “爹爹和娘亲临终前说过,以后,就只有我们了,我们要彼此扶持,互相帮助。”   “哥哥,我会陪着你的。”   她起身,抓起锦被罩在两人头顶,脆声道。   “娘亲说过,被子就是结界,只要躲在里面,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崔衍被被子压着,长发凌乱,双目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凑上前,小声道。   “哥哥,我叫崔昭,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昭昭如阳,烈烈如火的意思哦!”   ……   窗外雷雨依旧,崔衍抱着人在房中来回走动。   惯用的朱栾香带着安抚的意味,幽幽侵入崔昭的梦中,她眉头渐松,痛苦的啜泣也停下。   她趴在崔衍肩头,又睡了过去。   崔衍静了片刻,等到耳边呼吸绵长后,抱着她坐到窗边,他看着缭乱的树影,拉过衾被,重新罩在崔昭的头上。   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簌簌风雨中,第一朵朱栾在枝头绽开,又旋转着落到窗台,清香四溢。 [14]选择:“什么东西不准我看?”   雨夜过后,晴空一碧如洗,闷了一夜的雀鸟重新落上枝头。   叽喳声中,崔昭睁眼醒来,状态大好。   她先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这才坐起身来,挥手将凑近的小雀赶走,指点道:“扰人清梦。”   不过,她昨晚做的也不是清梦。   她又梦到了那个雷雨夜,雨声和呐喊混在一处,伴着刀影,将她的梦境搅得黏腻腥甜。   就在这时,一点浅淡的朱栾香漫入,冲淡了这阵血雨腥风。   再后来,她从梦中转醒,只见到在床边守夜的兰心,没有其他身影,那点淡香,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崔昭探出头,看向打落在窗台的几朵朱栾花,嘀咕道:“闻到的应该是它们的味道吧。”   最好是它们的味道。   自从目睹那场匪祸之后,她就容易在雷雨夜受惊,时间一长,便成了心疾。   小时候,她一到雷雨夜就害怕,崔衍不得不来陪她。   刚开始,他也很不习惯,再加上向来冷淡寡言,雨夜时,就只会坐在床边守着,偶尔给她掖个被角。   再往后,他不知从哪学了哄睡。   崔昭一犯病,他就会把人抱起,在屋里来回踱步,在她耳边低语,用自己的声音掩盖雷鸣。   他说的很杂,有时是背书、有时是念诵自己写的策论,有时还会将老师的啰嗦话复述一遍,企图让她无聊困倦。   实在没办法,就在她耳边重复“不怕,哥哥在”,这一句向来有用。   后来,崔昭长大了些,崔衍也忙起了学业,她不想烦扰他,便试着自己克服,时日一久,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崔衍白日里要上值,晚间要检查她的课业,如此来回,已经很忙碌了,要是昨晚被她缠住,都不知得累成什么样。   还好没有。   心中大石放下,崔昭便觉得肚里空空,她当即穿衣出门,去小厨房摸了些吃食,途径廊下,忽然被人喊住。   “崔昭。”   这语气一听就是崔衍。   她回头看了看,从库房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透过窗台看来,打量她一眼:“怎么自己出来了,身体好了?”   崔昭点头:“好多了,兰心还在煎药,我就自己找了些吃的。”   她抱着一盘蛋饼上前,停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手里抱着几匹布,疑惑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崔衍原本想让她回去休息,可见她气色尚好,便也没有多言,他将布匹堆放在木箱中。   “在准备你要用的拜师束脩。绢布十五匹,已经备好了。”   入太学,要向任课的师长送上拜师礼,按照礼制,一位师长需送绢布五匹、清酒一壶、肉脯一案。   崔昭动作一顿,盯着这些东西,喃喃道:“要不我以后做女先生吧,一个学生送一份,一年的布匹和肉脯都不愁了。”   崔衍抬眸,定定看了她几眼,而后收回目光,摇头低笑道:“钱串子。”   他合上木箱,道:“女学班的事,如果能延续下去,那以后的确会缺女先生,想做就好好温书,或许有机会。”   崔昭也就是顺口一说,她性子跳脱,是万万不想做师长的。   只是又听他提起女学班的事,她目光一动,问道:“去年,顾大人经常邀你们品酒赏月,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顾远芳是崔衍真正的老师,也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宰相,为人随和洒脱,好品名酒。   崔衍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一点笑意。   “说起老师,他对你印象很深啊。”   还不知道崔昭是何人时,顾远芳就见过她“舌战群儒”的威风样,后来得知是崔衍的妹妹,更是连声大笑,嚷着要来拜会。   崔昭咬了口饼,干巴巴道:“你这是转移话题。”   崔衍弯唇,垂眸将清酒和包好的肉脯放入另一个箱匣。   她又道:“不提这个,只说太学不分门第、兼并授课的事,祖母肯定让你游说顾大人,否了这件事吧?   她肯定要说,世家人才够用,何必多此一举,动摇人心。”   崔衍锁好箱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昭,看来她最近真是长大不少,连祖母的口吻都能揣测个七八分。   他点头:“祖母确实是这个意思,不止是她,同门的师兄弟,大半都是这个想法。动摇人心不是危言,而是事实。”   崔昭好奇道:“可今年还是推行了,是你们游说失败,还是上面坚持这么做?”   崔衍没有避着她,答道:“从先帝开始,兴建官府、筹措钱财,而后到天子,广推官学、纳天下学子。   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此预兆了,不论如何游说,结果都不会变。”   “先前,老师也只是把我们聚在一处,没有多说,直接拿出两个签筒投签,同意的投左边,不同意的投右边。”   崔昭来了兴趣,饼也不吃了:“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同意兼并的更多?”   崔衍摇头:“怎么会,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门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为了讨好他,就违心投签。   大家只是觉得,盛世之下,应当守住国本,不宜动摇,为此引发众人怨怼,并不划算。”   崔昭了然:“但事实没有按照投票结果来,看来顾大人心里早有答案了。”   崔衍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着窗台,朝他扬了扬下颌:“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场和身份,自然也该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内,两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面色尚可,但还是带有几分病气,唇瓣略干,色泽微淡,那双眼却依旧灵润。   他指尖微动,清凌凌的目光笼到她面上,薄唇启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两眼圆睁,很是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反对这个举措,她只是没想到崔衍会同意,他心思虽重,但也没有这份操心寒门学子的闲心。   她又问:“你是早就猜到顾大人的心思,所以才这么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点她要用的文房四宝,答得漫不经心:“是啊,看来在你眼里,我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昭还是狐疑,她并不信这个答案,于是转身绕到库房中,开始追问缘由。   崔衍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表态那日,顾远芳坐在屏风后,他们依次上前投签,签筒就两个,谁都不知道别人的选择,但谁都能看到结果。   轮到崔衍时,他拿着木签,看着两个签筒,顿了片刻,然后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扔进了“同意”的签筒。   当啷一声,里面的木筹不多,有他一支。   顾远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让他退下,继续叫人投签,出了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屏风,同几个得意门生继续用膳。   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远芳喝得醉意朦胧,忽然问起这根签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后投签时,怎么变了?”   崔衍沉默数息,终于开口:“老师,你说的女子入学,圣上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远芳也不装醉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诧异道:“你是为了这个?”   崔衍无言。   无言就是承认。   顾远芳挠了挠头,还是透了底:“这个其实是王皇后的想法,但圣上开明,向来以才徳论人,就一并采纳了,这虽然不是变法的重点,但他确实不反对。   你是想让崔昭进太学?”   崔衍点头,在顾远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轻笑一声,双肩放松,眸光生动,竟然也饮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我没有这么高远,世家寒门之争,我身处其中,其实无可无不可。   选择同意,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个。”   没什么重要原因。   他只是偶尔会想,在这样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这样的脾性,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学看看吧。   见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会越广,反正,她不是经常念叨母亲上学的事吗。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试一试,看一看,玩一玩。   这个念头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心偏了,手就偏了。   顾远芳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没有伪饰的本心啊,难得!”   笑过,他举杯看向明月,恣意洒脱,又带着无限感慨。   “规行矩步、处处恪守、事事深思,又有什么意思?瑾之,人生多一些这样的时候,才不算白来一遭哟。”   -   离考学只剩七日不到,崔昭病好之后,就开始不停温书做题。   只是有过前车之鉴,崔衍没再让她熬夜,约莫到酉时,他便会让兰心熄灯,强制她回房休息。   如此反复,终于到了四月初。   院中朱栾纷纷结苞,在晨风中,崔昭坐上了送考的马车,进了考场。   钟声响起,试题发下,众人开始执笔作答。   考学没有科举这么复杂,一日便能考完,统共两张试题,一张是经纶,一张是杂学。   经纶考的是典籍的背诵和默书,杂学便难得多,文史、诗词、赋论一并考校。   辰时开考,途中可以一直写,也可以在原位休息,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最晚至酉时交卷。   崔昭心无杂念,墨锭磨得飞快,埋头就是写,午间饿了,吃了点蛋饼垫肚子后,又继续奋笔疾书。   前面都还算顺畅,直到最后一道赋论,她忽然顿笔,读过题目后,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在日头泛红时,开始动笔。   酉时,停考的钟声响起,崔昭几乎是飘着走出太学。   兰心早早就在院门前等她,见到人后,她立即上前。   “娘子,这里人太多了,咱们的马车在巷外,郎君今日告假,一直在那里等着,就怕有什么意外。”   兰心还在说着什么,可崔昭眼下只觉得脑子发麻,转不动一点,她木木地跟在兰心身后,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上了马车,她的神思才回来一点。   车内无人,隔离了外界的嘈杂,崔昭二话不说,倒头就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掀帘走入,手中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食盒,他看着早已熟睡的某人,目光缓和。   他轻声走入,将食盒放下,坐到崔昭的脑袋旁,用锦帕擦去她指尖的墨痕。   “公子,现在走吗?”帘外传来丰水的声音。   他轻声道:“再等等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   ……   崔昭做了个梦,梦中声音嘈杂,她转头一看,发现府里众人正在敲锣打鼓,庆祝放榜。   “太好了,崔昭没中,她去不了太学了!”   “好好好,快去安排,看看哪家郎君适合她!”   崔昭心中急切,连忙上前翻看,可不论怎么找,布告的榜单中都没有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明明都写了,考的我都背得很熟……”   她不可置信地翻动榜单,动作飞快。   有人凑上前道:“还不是因为你最后写的那篇赋文,题眼这么简单,崔衍都教过你好几次,但你最后还是没按他说的写,是你自作聪明!”   最后那一题?   崔昭又隐约听到崔衍的声音,她转头一看,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答题纸,正在细读她写的赋文。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立马跳冲过去:“不准看啊!”   可梦里的崔衍就像会飞一样,不论她怎么伸手,都没办法把纸张抢回来。   “不准看……崔衍,还我……还我!”   跳起伸手的瞬间,崔昭从车榻上翻下,但没触地,而是被某人眼疾手快捞了起来。   她坐起身,还有些蒙,满脑子都是崔衍读了那篇赋文,心情无比复杂。   她缓了片刻,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崔府,而是在马车中。   “原来是梦……”   喃喃中,她听到书卷合上的声响,回头一看,崔衍就坐在后方。   他把书放到桌上,看着她,淡声道:“什么东西不准我看?” [15]赋文:他确实不算是一个好兄长。   崔昭又想到自己最后写的那篇赋文,两眼一闭,心中大呼后悔。   都说写文章最怕灵机一动,尤其是在考学的时候,她前面的题写得这么好,后面就更应该循规蹈矩,写些不会出错的赋文。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崔昭吐出一口气,睁眼,认命道:“梦里的事,忘了。”   “……”   崔衍胸口似乎有片刻起伏,但他还是平静应了一声,又屈指叩响车壁,对丰水道:“她醒了,回府吧。”   “是。”丰水和兰心对视一眼,没有多说,直御马回府。   天色已黑,他们没走主街,而是绕道走了行人更少的小道,一路平稳,窗外偶尔传来几句人声。   马车内,崔衍把食盒提出,一盘盘菜肴放到桌上,还散着热气。   他道:“算着你该醒了,便打包了一些餐食,趁热吃吧。”   崔昭这一觉睡得太沉、太久,第一次带回的饭菜都快冷了,她也没醒,他吃过后,又算着时间,重新去买了一份。   做了一天的题,崔昭自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当即抄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只是在夹起其中一块肉时,她顿了下,又放下木筷,双手合十。   她祈愿道,只要不让崔衍看到那篇赋文,信女愿吃素一月。   “……怎么突然许愿?”   崔衍布菜的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崔昭睁眼:“我在感谢你给我送来晚膳。”   这确实是真心话。   崔衍眼中带点笑意,他坦然收下这句话,问道:“今日考得如何?”   崔昭想了想,虽然做了个不详的梦,那篇赋文也有些出格,但不管是韵律还是行文都不差,不会太拖后腿。   她不怕梦中征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清声道:“安心,能进。”   崔衍眉梢微扬:“这么笃定?”   崔昭点头,又提醒道:“这次女学班只取二十人,我的名次可能不会很高,但肯定能进。”   崔衍手把手教了她一年,最清楚她的水平,心中疑惑,但还是道:“未必如此,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目的达到就好。”   “我知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进太学,见到那个人,其余的都不重要。   -   考学批改,需要十日。   这十日里,崔昭要么去寻郑相宜,要么和崔衍一起学盘账,一忙起来,便彻底把自己作的赋文抛在脑后。   直到放榜那日,天光未明,她还在房中熟睡,崔衍就已经乘车到了太学。   不少学子和仆从早已等在门前,崔府也有侍从在这里候榜,他本不必来,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没一会儿,太学内便有人拿着名单出现,开始张贴。   人群立刻挤攘起来,马车无法靠近,他便让仆从等在附近,自己上前。   院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块布告栏,一长一短,长的是男子名录,短的则是女子名录。   甫一放榜,人群便向长栏涌去,崔衍在其中逆行,走向短栏。   这里也挤着不少人,好在他身量不低,三两步跨上阶梯,走到布告栏前,轻易便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看向名榜。   人头攒动,遮住了名单的下半部分,可他没有从下往上找,而是下意识望向上方。   一眼,眸光便停顿下来。   甲第:崔昭   惊讶是有的,但还未反应过来,笑意便已经漫上眉眼,勾在唇角。   崔昭的水平如何,不会有人比他清楚,上次她说排位可能不高,他还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预料中,她至少要入前五的。   但没有想到,会是第一。   他看着这个名字,眉梢微扬,垂着的指尖轻轻敲点,心情轻松得难以形容,就连转身的动作都透着轻盈。   他噙着淡笑,刚步下阶梯,便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儒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眼角带笑,步履生风。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止步,拱手喊道:“老师。”   来人正是当初在太学教导过他的师长,名唤赵兆,两人过去关系还算亲和。   赵兆上前,满面春风,他看向崔衍,打趣道:“怎么,亲自来看你妹妹的成绩?”   听到这个,崔衍眼中也染了笑意:“这个成绩,合该我亲自来看。”   赵兆朗声大笑,手指点了点他,而后换成大拇指:“不愧是两兄妹,哥哥是魁首,妹妹也不让须眉啊!”   崔衍笑意不减,道了声谢,又问:“老师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兆回道:“当然,但不是什么难事,而是一件趣事,正好遇见,便同你说了。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题,你应该听说了罢?”   崔衍点头,他确实有所耳闻。   这次考试分为男女两卷,试题不同,但都不简单,差异最大的是最后一问,男卷是策论,女卷是赋论。   赵兆道:“因为是第一次出女卷,不知深浅,我们便保守了些,决定以孝为眼,文帝为母尝药为题,请做赋一篇。   毕竟以此为题,不容易出错。”   崔衍没有太惊讶,他给崔昭压了好几道题眼,其中就有忠孝。   赵兆摸着下颌:“这是老题,肯定有不少人押中,但是老题想要翻出新花样,反而不容易。   遮名批卷时,我们发现有一篇赋论写得十分清新精妙——你猜是谁的。”   崔衍含笑:“老师都这么问了,肯定是崔昭的。   她幼时在边关长大,性情跳脱,我二人父母亦是不同寻常,所以她写的赋论确实会有些不同。”   赵兆立即摆手:“非也非也,看看,你也不能免俗——她写的不是人。   你知道你妹妹的题目是什么吗?”   崔衍微怔,这下便有些意外了:“不知。”   “《三春乌燕赋》!”   见他神情有变化,赵兆更加开怀。   “你看,你也觉得奇特罢?   有时候题头就是这么重要,在一众感思孝悌、父母不易中,忽然出现这个,如何不亮眼?   院长看到的时候,一下就好奇了,细细读了这篇赋论,很是喜欢。”   “乌燕赋?”崔衍不解。   赵兆解释道:“这篇赋论说的是,她三次去寺庙祈福,见证的一桩奇事。”   第一次是冬初,未能南迁的雏燕落到庙前,僧人将它救下,又放到树巢中,那恰巧是乌鸟的居所,可它们没把雏燕赶走,反而为它取暖、喂食。   如此,巢中便有三只乌鸟、一只雏燕,鸟父母每日来回哺食,连带着小燕儿一起喂养。   第二次是冬末,她又去看。   巢穴还在,鸟也未走,还是三只乌鸟、一只雏燕,可喂养的一对父母,一只翅羽有伤,一只左眼被弹弓打伤,难以行动。   而后,是那只小乌鸟每日来回,寻食反哺,连带着小燕儿同喂。   第三次是暖春,雏燕该离开了,可她再去看时,大吃一惊。   三只乌鸟皆受弹弓所伤,无法活动,可这时候,竟是那只燕子外出觅食,反哺它们。   说到这里,赵兆不禁感慨:“乌鸟反哺,自古之事,可燕雀从无报恩之说。   但同乌鸟相处一季后,竟然就生出了反哺之心,如何不惊奇?”   崔衍听着,很快就从记忆中寻出了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他扶着梯子,好让崔昭爬上去给两只乌鸟包扎。   “这篇文,同僚都看了一遍,点题清新、韵脚极好,骈散错落有致,结尾感慨更是情深意切,实在是一篇好赋!   父母之孝、兄妹之恩,尽在一篇。   若没有这篇赋论,你妹妹怕是要落后些许,只能算乙第了。”   崔衍收回心神,淡笑道:“乙第也无妨,第一很好,第二也不差。”   赵兆目露欣赏,神情缓和:“听你这么说,我心中也放松许多。难得一见,我送送你罢,边走边谈。”   崔衍自然没有拒绝,两人避开人群,慢慢向外走去。   赵兆道:“今次开女学班,虽然争议颇多,可对我们做师长的来说,其实是很惊喜的。   赴考的女子中,虽然不少都是因为受到王皇后提点才来,但考试结果很好。   所谓佳人,才学不输男子。”   这一点崔衍倒是知晓。   在扩招一事颁布后,王皇后曾设过一场赏花宴,请了不少京都贵女前往,崔府适龄女眷中,恰巧只有崔昭生病,没能去成。   去了才知道,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可话里话外却是希望众人参加考学。   只是这些话并没有挑明,大家可以选择装傻,也可以同意。   当初劝服崔老太君商议时,他还特意提过这件事。   崔衍颔首:“老师说的是,才德不分人。   舍妹机敏聪慧,与常人相比,虽然有些跳脱,但为人赤诚,往后在太学,还望诸位师长能宽容看顾些。”   赵兆大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考太学的,诚心向学之人,不必你说,我们也会看顾。   能以她们为鉴,继而推行至其余官学,如此才算得上盛世气韵啊。”   他感慨片刻,又看向崔衍:“对了,开学后,甲乙丙三等的文章都会张贴榜上,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她可是在文里夸你是个好兄长,打算以后给你养老呢!”   崔衍原本还带笑,可听到这话后,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渐淡,他摩挲指尖,只道:“老师说笑了。”   赵兆指点道:“谦虚了,京都里,谁不知道你对妹妹多好。父母亡故,你们兄妹二人愿意这样相互扶持,是很好的事……   好了,人也送到巷口,就不多陪了,快回家报喜去罢。”   “是。”   拜别赵兆之后,崔衍乘车回家,路上却不停在想这篇赋文。   他无意识转动着指上的玉环,思绪又从赋文飘到那件事上。   ……他确实不算是一个好兄长。   -   回府后,崔衍正打算去找崔昭,便被一个仆从叫住。   他应该是等了许久,一见崔衍回来,便立即跟了上去:“郎君,老太君请您去一趟。”   崔衍自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到了崔老太君院里,他作揖道:“祖母。”   崔老太君正在用早饭,抬手问:“正好,要不要来吃一些?”   崔衍摇头:“不必,院里做了早膳的。”   “行。”崔老太君也不假客气,“去看成绩回来?崔昭考得如何?”   “榜首。”   崔老太君一顿,颇为意外地看去,连筷子都停了:“甲第?当真?”   崔衍颔首:“是。”   崔老太君忽而展颜,摇头笑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运势,考了榜首,那就好好进太学罢。”   她看向崔衍,正色道:“这次让你来,是想说说上次的事,你那时说这月就能听到的风声,我们已经提前知晓了,就先告诉你罢。”   “这次太学推行兼并的事,上面预备选人监察,其中确实有你。”   崔老太君面色不错,眼中也带上几分满意:“他们想让你在礼部考功科兼任,品阶虽然不大,但往后月月都要面圣,是一个很好的位子。”   崔衍颔首:“多谢祖母告知。”   老太君一笑,话带深意:“往上走,想靠家里还是靠自己,我都没有意见,以你的资质,定然比你叔伯、父亲都走得远,有时候,该借力就借力。”   “是。”   言尽于此,崔老太君没再多说,只道:“对了,还有崔昭的婚事。”   “她的婚事,可是让我头疼很久,怎么挑都不合意。前不久问起,她说要找也得找个像兄长的,真是还没长大。”   崔衍一怔,眨了眨眼,心中惊讶,甚至有一瞬的空白。   连带着那篇赋文的出现,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讶然出神了。   崔老太君没注意,只道:“她这个牛脾气,我实在难选,你同僚多,在新秀中寻一寻,看有没有才学俱佳的,帮她相看一番。   如果有良人,就帮忙留意,省得说我独断专行。”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她也只好独断专行了。   “去罢。”   崔衍离开了。   后面那些话,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只是被今日一番又一番的“兄长”惊得不轻。   已经是两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崔昭有多看重他这个哥哥。   他心绪浮动,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静下心后,这才推门而入。   刚进去,一道榴色身影便冲了上来。   “崔衍!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我考得怎么样?”   崔昭一大早就醒了,以为崔衍很快就回来,所以没再让人去看榜。   谁知他中途被祖母拦下,两人热聊到现在才回来,急得她在院里乱转。   崔衍顿了片刻,回神道:“考得很好,是甲第,魁首。”   崔昭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猛地欢呼一声,兰心一下就红了眼,院里的仆从也都跟着庆贺。   “第一!第一!”   崔昭高兴得忘乎所以,带着院里的人一起高呼。   喊到一半,她凑到崔衍面前,满面红光,眼比琉璃亮。   “崔衍,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拿到这个名次,我就说嘛,所有人的哥哥里,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竟然还有第三次,不过这次却是从崔昭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崔衍指尖微动,少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只道,“是你自己的功劳。”   崔昭有些得意,昂首挺胸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谦虚一下!”   崔衍看着她这副神情,心中骤然一松,眼中笑意也跟着漫开,他递出自己准备好的红封,轻声道。   “恭喜夺魁,崔昭。”   崔昭两眼一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   这算是近年来最好的消息,院里气氛欢快了好几日,直至上学那天,崔昭都还十分雀跃。   她趴在马车窗沿,看着街巷,碎发被风吹得高扬,满眼都是笑意。   崔衍看她,眉梢微扬,漫不经心道。   “听师长说,开学那日,前三的文章会贴到榜上,以糊名的方式,供大家学习,不知哪份是你的,我倒有些期待。”   一时间,笑容凝固在崔昭嘴角。   然后转移到崔衍的面上。   他支颐看向窗外,乌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什么?!”   崔昭惊坐起,心中顿时大悲,她白吃半个月的素了! [16]入学:燕子朝阳,燕子衔草,燕子乘风   怀着忐忑和悔恨的心情,两人还是到了太学。   太学在京都以西,基址宏阔,整体呈凹字形,学院林立左右,中间是一条平坦而狭长的经学道,入口处立着一块下马碑,车马不可通行。   两人下马,步入主道。   经学道上聚了不少人,多是些达官显贵陪同孩子前来。   崔衍看着淡漠,但人缘意外的不错,三两步便能遇见熟人,少不得停下清谈几句,崔昭便等在他身后。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遒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让带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爱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带。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进了二十人,一间学堂就能容下,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京中旧识,只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余人的神色便复杂得多,少见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少人并非心甘情愿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   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显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太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请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虽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太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寻,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愿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爱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谁,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赵兆说完,看着这盒子轻叹一声。   这是为了兼并而设,本意是想抛开门第之别,搭起寒门与贵子的同门情谊,男学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张,至于是否有效果……   谁又知道呢。   不过,女学子不需顾及朝局,京中又向来盛行笔友,她们或许可以纯粹些。   “为作表率,我也会加入。”谢婉清上前,将自己的字条卷起,放到盒中,“像这样就好。”   这可是个新鲜事,众人眼中兴味浮现,纷纷持笔,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不知什么符号才能代表自己。   如果要画自己喜爱的事物,在场之人或许可以做到白描彩绘,栩栩如生,可要说代表自己的字符,却都犯了难。   崔昭也未能落笔,可她不是在纠结符号,而是看着信纸,有些出神。   她不喜欢写信。   京中贵女好交笔友,可她不是,除了偶尔与郑相宜传上一两封之外,再没写过。   她不想写信。   默然许久,赵兆恰巧走到她身旁,看了看:“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墨汁滴落,在纸面洇开一片,崔昭眸光微动,抬眼笑道:“没有,只是还没想好画什么。”   她不想写信,可更不想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写信。   既入太学,便不必多生是非,她轻声吐息,开始凝神思索用什么符号代表自己。   一团火?一根草?还是一阵风?   都像她,却又都不那么准确,如果非要选一个……   心念一动,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燕子。   燕子朝阳,燕子衔草,燕子乘风,那就是它了吧。   赵兆巡视一番,确定没有类似的记号后,颔首道:“都卷好放进来。”   “抽到之后,至少每三日要写一封,聊什么都可以,学年结束,才会公布诸位的代表物。”   众人依次上前,轮到崔昭时,谢婉清伸手接过,将她的字条放入盒中。   信花笺一事过后,赵兆又开始说起太学的规矩、授课、课考,午时,他带着众人去食堂用过饭菜后,便径直游历起来。   太学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所授不止经纶,还有算科、律科、工艺、天文、以及医科等等,不胜枚举。   天子崇文,重视教育,崔昭先前就知道太学宽广,但实际游历时,还是不免震撼,一路上和万思思惊叹了不知几次。   “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鞠场。”万思思抬手指向右边,唏嘘道,“这在南部,只有营地才有。”   崔昭跃上阶梯,张目看去,长廊的另一侧,正有十数人在踢蹴鞠,呼声火热,围观的人更是不少,但在长廊下,亦有人捧书苦读,不受扰乱。   附近的曲水旁,一群人围桌弈棋,面色轻松,说笑不断。   崔昭一点点看过,心中忽想,这是一个全新的视界,如果一直待在崔府,她或许此生都见不到这些。   家门外,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不由感慨:“是啊,即便在京都长大,我也从未见过这些。”   不知道母亲以前读的学堂,是不是也如此。   临近暮时,终于散学,第一日进太学的新生们也踏上回家路。   和万思思告别后,崔昭去到下马碑,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古朴方正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兰纹。   崔昭扬起笑,向车夫示意后,便轻手轻脚溜到窗边,踩上车轮,一把掀开帘布。   “相宜!”   车中读书的人被惊得一颤,而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笑骂道:“哪来的小贼,敢翻我的窗!”   崔昭趴在窗前,两眼一弯,摇头晃脑道:“我是偷香窃玉的大贼。”   郑相宜掩唇轻笑:“那请大贼走门吧,这小窗可进不来。”   “却之不恭了。”   崔昭松手跃下马车,刚落地,便见一道黑影飞来,她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她转头看去,砸中她的正是一个蹴鞠。   郑相宜一惊,探出头道:“阿昭,没事吧?”   崔昭抬手摸了摸额角,摇头道:“有点痛,但应该无事。”   说话间,两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便见太学右侧偏门内跑出一个少年,朗眉星目,束着马尾,缠着抹额,笑容恣意。   他先看了一眼蹴鞠,又望向扶额的崔昭,意识到发生什么,但也没放心上,只道:“抱歉,我们不知道院外有人。”   郑相宜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崔昭便按下她,转眼打量这人。   而后,就在少年弯身时,她率先捡起蹴鞠,轻抛几下,突然提起裙角,抬腿把蹴鞠踢到左侧院墙内。   那里也是学宫所在,此时早已关门落锁。   崔昭扬眉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院里有没有人。”   少年神情错愕,似是没想到她这一脚能踢这么远,再回头时,她已经翻上马车,车夫也扬鞭离去。   他反应过来后,不禁觉得好笑,嘀咕道:“遇上猴子精了。”   没多久,门内又跑出一人,他满头是汗,双颊飞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开口,少年便道。   “陈璋,来得正好,随我去翻墙捡球。”   累极的陈璋:“啊?”   -   马车上,崔昭随便揉了揉额角,也就不管这事了,对她来说,这点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郑相宜打湿手帕,给她擦着额角,但也不提这点烦人的插曲,只与她闲聊上学的趣事。   听到一半,她不免惊讶:“谢婉清去做了助教?她向来清高,不爱多事,怎么会愿意蹚这浑水?”   崔昭耸肩:“不知道,她母亲与王皇后是手帕交,关系向来不错,许是王皇后授意的,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人。”   “她风评确实也不错……”   郑相宜心中觉得奇怪,但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还在思索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道:“娘子,福安坊到了。”   到了地方,两人便都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下车,走向其中一处玉坊。   那是一家不算宽大的铺面,但门前装点、店里陈设都十分精巧,莹白澄碧的美玉一列排出,样式并不落俗,反倒十分新颖。   两人入内,停在匣柜前,崔昭低身看去,清透的眼里映着一枚青碧色玉环。   她轻声道:“我又来了。” [17]静默: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环。   郑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环,竟比玉佩和发簪还贵,真是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指环。”崔昭点了点它,“它比一般指环更宽,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坚硬不说,还雕了浮纹,这是可以挂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轻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会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专门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时也会用到中间三指,轮换时,来回戴环不方便,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就不常取下。   刚开始,多是银的、铁的,后来被祖母敲打,便都换成了玉石。   再后来,入朝为官,无名指的也被取下,只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礼制。   无论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欢了。   这枚指环已经付了定金,只要这个月内拿到那五十两,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桩,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郑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别看崔衍一副清凌凌的样子,其实他以前很喜欢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一双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环,还有那种挂了银链的,经常缠到我的头发。”   郑相宜讶异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只在院里戴。”崔昭抬头看向月色,“出了门,见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一顿,转头看向郑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后这枚指环都留不下来,我可是大功臣啊!”   郑相宜疑道:“你做什么了?”   “你猜”   她轻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走入街市,边走边聊,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极好,进门时都是跳着的,刚进院里,便看到崔衍在书房的身影。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翻书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崔昭回答着,三两步奔到窗前,还带来一阵夜里清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开。   “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崔衍的声音轻缓,在夜里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份淡意传到崔昭耳里,就成了翠玉相击的清润。   她其实很喜欢崔衍的声音。   她搭在窗框处,托腮笑道:“相宜难得出门,想多逛逛,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里。”   崔衍抬眼,乌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罢,他眸光一顿,只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红肿的擦痕。   虽然刻意拨了些碎发遮掩,若隐若现,可借着烛光,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将书反扣桌面,下颌微抬:“额角怎么伤了?”   “啊?”崔昭这才想起来,她抬手拨弄几下额发,盖住伤痕,奇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道:“我眼睛没出问题。”   崔昭理了理发,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诶,你怎么突然看起史书了?”   又在转移话题,这显然不是随意磕碰的。   崔衍静静盯了她好几息,胸口略微起伏后,才将追问压下。   “再过几日,我便要挂入礼部,协查监督太学兼并授课的事,变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记。”   他又把书翻开,问道:“今日在太学如何?”   这个问题方才打开崔昭的话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将今日见闻说出,什么信花笺、赵兆、经学六艺、万思思,还有太学的授课云云。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学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动,抓住一个陌生字词:“万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还会骑射习武!”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略作回忆,便想起万思思的父亲——新调入京都,接任金羽卫统领的万磊。   其人端方,家风清正,想必女儿的心性也不差,这个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没有多言,只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凑上前道:“我还请她来咱们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里靶距不算长,想尽兴的话,带她去南营的箭场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兴:“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几次掠过那道伤痕,但因为被刻意遮掩,他便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诉他。   聊了半晌,他还是开口:“就这些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闻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其他就都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书籍翻页后,才轻应一声。   “好。”   *   夜里,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兰心在嘀咕什么,灯火许久未灭。   崔衍则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一室沉寂破开,他才转眼看去:“进。”   丰水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崔衍颔首,问道:“今日如何。”   他说得简单,旁人或许不懂,可丰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领神会。   “今日,车马不能进去,我就等在下马碑附近,但郑四娘子的马车也在那儿,我不敢靠近,就隔远看着。   “散学后,娘子出来,绕到了马车另一侧,车厢挡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一点说笑声,然后、然后……”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怎么吞吞吐吐的,见到什么了?”   “然后,我就见到一个男子笑着跑过去,吓得我立马跳车,绕到后面去看。”   丰水表情丰富,双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人是谁,和娘子有说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没两句话,他们就玩上蹴鞠了,只是娘子脚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里了。”   崔衍眉头微蹙:“你确定他们认识?”   丰水点头:“可不,我还见到上次来府上拜谢的陈郎君了,可能是通过他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丰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虚道,“陈郎君翻墙实在太好笑了,我光顾着看他,等想起来,郑娘子的马车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指尖点着扶手。   嗒、嗒——   丰水只觉得肩头越来越沉,这种沉寂几乎要把他压垮!   早知道,还管什么陈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御马跟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载,或许是一刻,丰水终于听到崔衍开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话里没有愠怒和责怪,丰水如同溺水获救般,深吸口气,立即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崔衍也闭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诉自己,崔昭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等,等她开口,等她向自己倾诉。   她是觉得他是个好兄长的,他不能辜负,不能做些多余的事。   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重复,几乎没有停歇。   ……   夜深。   兰心吹灭灯火,抱着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门,刚打了个呵欠,便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身看去,顿时惊呼一声,退了半步。   只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静立。   兰心先是一惊,觉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她上前几步,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崔衍少见地散着发,发丝里夹着几片朱栾细叶,指尖微白,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凉风。   她开口道:“公子,怎么悄没声地站在这儿……娘子刚睡下,您要找她吗?”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里握着一瓶药膏。   “先前见她头上有伤,磕碰得厉害,便寻了个效用广的药。她应该还没睡着,拿去擦一擦罢。”   兰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严重,方才我们上过药了,明后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变:“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兰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长眼误撞的,真是气人,也不知道怎么踢的。”   “是么。”崔衍摩挲着提灯,在她忿忿不平时忽然打断,“明日要选课,她今晚买好要用的东西了吗?”   兰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啊,娘子今晚只去了玉坊……”   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转移道:“娘子估计是忘了,我这就去准备,公子,要备哪些?”   崔衍递了张纸给她,不急不缓道:“按照我写的清单来。”   “是。”   兰心匆匆离开了,崔衍却还留在原地,他静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方才确实在套话,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最简单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罢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受伤之事,他作为兄长,肯定是要知晓才好的。   万一是受欺负了呢。   如果只是寻常磕碰,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像在告状吗,还是,觉得和自家兄长说这些没意思?   现在不说,以后也不打算说了吗?   大事、小事、高兴的、烦闷的、困惑的、奇异的、和她有关的——   她都打算挑挑拣拣,择些不重要的话来搪塞吗?   就像敷衍那些烦人的亲眷一样,来敷衍他这个哥哥。   崔衍回到卧房,房中无灯,沉暗得可以吞没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着某处,久久未眠。   ……   翌日,两人乘车同去太学。   崔昭向来是早起困难的,一上车就枕着书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对面,待她呼吸平稳后,悄然看去。   与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头一歪就枕上书箱,四肢放松张开,呈大字型,额发偶尔被风吹动,倾泻的日光从眼睫上擦过。   醒时好动的人,熟睡后反而十分安静,连翻身都不会。   崔衍静看了会儿,还是伸手将她叫醒:“到太学了。”   听到声音,崔昭悠悠转醒,她缓了会儿神,这才提起自己的书箱,准备下车。   崔衍开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顺道来接你吗?”   崔昭掀开车帘,回身看他,扬起一个笑,晨曦落在颊侧细绒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白。   她脆声道:“不用,今天我还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兰心会来等我的。”   崔衍看她:“还是和郑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干坏事,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问,她当即跃下车辕,一溜烟跑进了经学道。   小时候还黏着他,去哪都要跟着,恨不得当他尾巴的人,如今却连他开口都怕。   崔衍不语,只任高扬的帘布落下,缓缓遮住她的背影。   丰水拉着缰绳,如坐针毡,静不是,动也不是,直到车内传来崔衍的声音,他才如释重负。   “去大理寺。”   “是!”   缰绳向左,马蹄哒哒,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丰水看着崔衍沉默下车,孤身入内的身影,思绪不免飘远。   崔衍其人,沉雅聪慧,神容俱秀,虽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颇有美名,德才兼备,是人人夸赞的君子。   他对仆从也很好,从不打骂,奖惩分明。   跟了崔衍这么久,人人都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面上答应,可心里却觉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会将任何一人当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过是因为在一众仆从里,他最机灵、记性最好——主要是记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事无巨细地汇报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课出行,小到吃饭喝水,详尽至极。   崔衍会查岗,这已经是院里的惯例了。   这源于过往的一件旧事。   那时,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从觉得她调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无长,恼怒时便会出言讥讽,惹急了,甚至动过手。   小崔昭虽年幼,但也是个牛脾气。   那时候崔衍在备考太学,她就没去打扰,又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便自己和仆从斗了起来。   仆从讥讽一句,她要顶十句,仆从动手,她就一通乱拳,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但到底年幼,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没多久,崔衍发现这件事,便命人将崔昭抱走,当众施以杖责,好一番震慑后,事情才了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询问府上仆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时日一长,这便成了惯例。   再到后来,惯例成了日常,这差事也落到了丰水头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里,跟着崔衍的时间也最长。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唯一的亲人。   所以听到崔昭说不用管她时,他心里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兰心等人还在院里做事,原本一切和谐,和往日无异,直到崔衍从太学回来。   那时候,崔昭恰好在他书房。   不知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房里传出崔昭愤怒而哽咽的质问,从未争吵过的两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现裂隙。   从那之后,二人冷战数月,崔昭再没叫过兄长,只直呼崔衍。   思及此,丰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拍了拍马儿:“长大就要走散,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什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崔衍已经走到不远处。   他挠头一笑:“没什么,和马儿闲聊呢。公子,放值了,咱们直接回府吗?”   崔衍踏上车辕,却道:“往西。”   丰水以为他临时有约,便拉起缰绳,道:“好,咱们去哪家酒楼?”   “不,去太学,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18]梦(三合一):这一夜,崔衍再无困意。   清晨,崔昭快步跃下马车,没敢回头,埋头就向学堂冲去。   她昨日已经同陈璋约好,散学后见,届时拿到剩下的五十两,便能直接将玉指环带回,这事自然不能让崔衍知道。   他套话的本事一绝,她实在不敢多说,只好“落荒而逃”。   辰时初,经学道上已经有不少学子身影,崔昭穿着一身胭脂色、背着书箱,在其中利落穿梭,倒是引来不少侧目。   道上多了女子身影,私语自然是有的,可她向来不在意,三两步跃上阶梯、绕过圣人碑碣,风一般卷入女学班。   刚入内,便有些惊讶。   此时堂内只有两三人,除了昏昏欲睡的万思思外,其余两人都在窗边看书。   见她来了,万思思才带起精神,她揉了揉眼,打着呵欠问好。   “崔娘子晨安。”   “晨安。”崔昭颔首,入座后,她忍不住转头打量,“怎么人这么少?”   万思思转头看了下,后知后觉道:“对啊,都快开课了,怎么才几个人?”   她挠了挠头,但也没多想:“大抵是没能早起吧……崔娘子,你昨日说的射箭一事,是真的吗?”   她语气有些迟疑,一双圆眼小心看向崔昭,而后又补充:“如果只是说笑也无事,我就是问一下。”   崔昭弯眼,声音清亮:“不是说笑,是真的,不过我家院子不大,我家里人说,改去南营箭场更好。   我还叫上了另一个好友,到时介绍你们认识。”   万思思双眼一亮,带着些期待:“我也能认识吗?是哪位娘子?”   “郑家四娘子,郑相宜。”   “好!”万思思一脸郑重,“我这就想想要带什么。”   说完,她便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起了清单。   崔昭看着,会意一笑,转回头看向窗外。   郑相宜的母亲管得严,她也就不常出门,昨晚街市同游时,崔昭提起此事,本以为她来不了,可她思忖片刻,竟点了头。   “可以,我二哥最近也时常去箭场,同他一道,母亲会让我出门的。”   崔昭很是讶异:“你二哥?他不是向来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吗,怎么突然去箭场了?”   郑相宜被这话逗笑:“要是被他知道,肯定要向你哥哥告状了。”   郑相宜的二哥名叫郑嘉年,和崔衍是多年好友,崔昭对他也很熟悉,小时候就差点用头把他的牙磕碎。   乐了片刻,郑相宜才解释:“去岁雪大,朝中春猎就移到了五月,钦点的随行官员里有他,爹爹便让他练练骑射,免得在人前闹笑话。”   说完,她想起什么,看向崔昭:“你哥哥也在名单里,上次我二哥差点坠马,还是他压住的。   说不准我们去的时候,还能遇上他呢。”   在箭场遇上崔衍?   崔昭思绪敛回,想起郑相宜这句话,疑惑地摸了摸下颌,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崔衍骑马的样子。   她虽然也爱溜出门,但其实很少见过府外的崔衍。   印象中的他,永远都是乌发半挽,穿着规整、衣襟交合到颈下,言行举止不紧不慢,进退有礼,几乎不会有什么夸张的动作、神态。   偶尔几次见他散发,也只是他沐浴过后,回房途中被她撞见的。   她又想了想,哑然发现崔衍在自己脑中几乎定型了。   感觉他是那种,就算骑马被颠得头晕目眩,也会冷淡着一张脸发晕踉跄的人。   ……有点诡异。   在别人面前的崔衍,会是什么样?   思绪飘飞时,太学上课的钟声骤然响起。   崔昭回神,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其余女学子正踩点而来,神情大多沉闷,有的还戴着帷帽。   不久后,师长赵兆和谢婉清也一同走来。   今日要做的事不多,除了听课之外,便只有选课。   太学是大雍最大的官学,博士众多,学科丰富,往年都是按门第授课,世家子学上三门,平民子念下三门,今年合并,便不再区分。   除了必学的经论课之外,还有天文、医科、律书算三经、以及策论史学二门可选。   花样丰富,又皆是难得一见的名师讲授,饶是不愿来太学的女学子,也不免心动,挑选起来。   万思思不做他想,当即选定书法,其余费脑子的学科,她一概放过。   迅速选好后,她探头一看,发现崔昭比她定得还快。   “医科?”万思思纳罕,“怎么选这个,月底可是要考测的,过不了会很麻烦。”   崔昭搁笔,望着纸面,道:“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毕竟,她就是为此而来。   收回众人的选科表后,赵兆清咳一声,拿起教尺,第一日的课堂,正式开始。   -   太学第一日,几位师长都还算仁慈,讲解深入浅出,也不严苛,临近日暮便散了学。   崔昭同万思思道别后,没有出门,而是转身去了太学南面。   穿廊越径后,一座挂着“黄老院”匾额的宅院便矗立眼前。   这也是一处学堂,院中种着一棵高瘦的杏树,只是和其他学堂相比,这里更为冷清偏僻,几乎没有人来。   这就是太学的医科学堂。   崔昭特意和陈璋约在此处见面,他还未到,她便趁时上前叩门。   片刻后,院门打开,走出一个及腰高的药童。   药童打量她,问道:“这位同门,是有哪里不舒服,要问诊吗?”   崔昭扫了门内一眼,道:“我不是来问诊的,韩大夫不在吗?”   药童了然:“找我师父吗?他这几日不在,离京接人去了,约莫三四日后才回呢。”   “接人?”   药童点头:“我师娘染病,师父准备带她回南方静养一年,期间就由其他人代为授课行医,他这次就是去接这位代课的大夫。”   崔昭一顿,眉头微蹙:“接替他的是谁?”   药童脆声道:“是我师伯。”   崔昭没再追问,道谢后,她走到学堂附近,凝眉思索,这倒是她意料外的变化。   陈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少女抱臂站在树下,着一身胭红,眉眼微凝,肃容以对,和初见时全然不同,但那份生动却半分不减。   他心绪微动,还是上前打断她的沉思:“崔娘子,我来了。”   崔昭抬头看去,她回神的瞬间,仿佛眼底散出的华彩也一并敛回,蕴在眼底,水洗一般熠熠生辉。   她实在有一双很不同的眼睛,陈璋心中忽想。   他上前,还没开口,就率先将五十两银票掏出:“崔娘子,这是事先说好的,先给你。”   崔昭唇角扬起,但没接,问道:“你最近情况如何?”   她的视线直白,陈璋有些不敢接,视线一飘,便落到下方的细草上。   “依崔娘子先前所言,我试着认识了一个身份不一般的人,他叫做段临,我们经常一起踢蹴鞠,以前拿我取乐的人,大多都不敢来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终于看向崔昭。   崔昭却只扬了扬眉,打量他道:“所以,现在欺负你的变成了这个段临?”   陈璋递出银票,摇头苦笑。   “倒也不是欺负,他虽恣意霸道了些,心却不坏,只是确实没把我当友人,来往几日后,就不怎么叫我了。   和其他人比起来,和他成朋友更好,崔娘子若有法子,还请相助。”   崔昭一笑,接过银票:“没问题,拿钱办事,待我打听打听,再回头教你。”   陈璋也松了口气:“那就多谢崔娘子了。”   崔昭看着银票,露出一个笑:“应该我谢你才是。”   短时间内自己凑够五十两,若没有认识陈璋,她未必做得到,这下真的能把指环带回了。   崔昭不愿耽搁,同陈璋道别后,很快便到了下马碑附近,整个人神采飞扬,步履轻快。   兰心等在附近,见到她这副神情,也不禁露出笑容:“娘子,钱拿到了吗?”   “拿到了。”崔昭晃了晃银票,无比感慨,“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两人已经等不及,正要离开时,便听到有人出声唤她。   崔昭转头看去,却见一蓝衫女子向她招手,离得近了,她才认出是谢婉清。   她站在车马旁,身旁陪着一个侍女,身姿娉婷,笑意盈盈,直到崔昭靠近,她才开口,声音温婉。   “崔娘子是要去逛街市吗?”   崔昭对她颇有好感,便答道:“我们打算去福安坊逛逛。”   谢婉清了然:“原来是这样,福安坊离太学也不算近,正好我要路过那里,不若与我同乘?”   崔昭正要婉拒,她便上前一步。   “我虽是助教,不算学子,但先生说过,入了学,就都是同门。同门相邀,便不要拒绝了。”   三言两语之下,不好再拒绝,两人还是上了车。   车内悬兰坠芳,香味清幽,崔昭看向对面的女子,颔首道:“多谢。”   谢婉清浅笑:“不必客气,常听闻崔娘子性情直率,心中向往,可惜一直没遇见,今日能同乘,也算了个心愿。”   崔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有些意外:“我吗?”   她不是一直是京都女子的反面典型吗?   谢婉清点头:“娘子姿容不俗,谈吐不凡,向往也很寻常,只是难得遇见。”   崔昭知道她是在客套,但还是忍不住弯唇,道:“因为我不常去聚会。”   谢婉清扶额轻叹:“是啊,可不就错过了。”   崔昭被她逗乐,拘谨也少了大半:“如今都在太学,以后会有机会的。”   她想了想,又问:“谢娘子对骑射可有兴趣?”   谢婉清抬眸看她,笑道:“有的,我兄长骑射就极好,只是我素来体弱,上不得马,但也喜欢旁观的。”   崔昭点头:“既如此,我们过几日打算去箭场玩玩,谢娘子有空的话,到时我一起叫你。”   谢婉清看她,眨眼道:“好啊。”   闲谈间,已至福安坊,崔昭颔首道别后,提裙下车。   谢婉清看了片刻,才让车夫启程。   侍女终于开口:“崔娘子倒不像传言那样,为人还挺明理亲和的。”   谢婉清点头,意有所指道:“是啊,传言不可尽信。”   -   崔昭没大在意方才的插曲,径直向那间玉坊走去,兰心跟在一旁,两人正嘀咕着什么。   旁侧酒楼中有人看见,便用手肘抵了抵对面的人。   “崔筛子,快看,那不是你妹妹吗?”   听到郑嘉年的话,窗边的人乌眸半掀,先是看了他一眼,而后顺着他的目光,向楼下看去。   一眼,便见到那个满面春风的人。   崔衍目光微动,有些意外。   今日放值时,他和丰水一道去太学,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而后又临时被人叫走,推诿不得,他只好让丰水独自守着,自己则来此处议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崔昭。   郑嘉年收回目光,疑惑道:“她来福安坊做什么?”   崔衍目光微凝:“不知道。”   郑嘉年先是讶异,而后大笑,声音太猖狂,又赶紧用折扇掩唇。   “哟,还有你不知道的?当爹又当娘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了。”   崔衍神色未变,目光也没有收回,只淡淡道:“她考学第一,又单独给我写了篇赋文,做不做蛔虫又如何。”   郑嘉年顿时噤声,没好气道:“你就用这个来噎所有人吧。”   说话间,房门被叩响,两人一同看去,便见小厮推开房门,身后走入一位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他怀中还抱着一只狮子猫。   两人起身行礼,郑嘉年笑道:“丁大人,真是姗姗来迟啊。”   丁常抬手回礼,看过两人:“意外,出门时,我家狸奴跟了出来,追它费了些时间,二位莫怪,我自罚三口菜。”   三人也是旧识了,相视一笑,又都落座。   刚坐下,那只白猫便挣脱下地,转了一圈,径直跃上崔衍的膝头,开始舔毛。   丁常嘘声:“也是怪事了,每次一见到你,一定要往你身上去。”   崔衍拂了拂猫耳:“无碍。”   郑嘉年咋舌:“崔衍熏的朱栾香,猫应该不喜的,竟然还会去,肯定半夜去你院里给猫下药了。”   丁常摆手:“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喜好猫狗的人。”   说笑间,崔衍只偶尔应和几句,连膝头的猫都没注意,他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对面那家玉坊中。   崔昭和兰心刚进去。   这家玉坊不算很大,临街的墙上开了一面扇窗,向外展露着小半玉器,一眼看去,颜色倒是清亮。   在这窗格之中,晃过崔昭的身影。   她是去买玉的?   “这次请二位来,是想商议下今年的春猎到底怎么弄?   实不相瞒,就因为这次要从太学选人同游,私下已经争翻天了,如今离春猎只剩一月不到,我心急如焚呐……”   对话还在继续,崔衍敛回心神,同二人交谈,只不时看向玉坊。   -   崔昭走入时,玉坊中另有三人正在赏玉,一位穿着不俗、怀有身孕的女子、陪同的侍女,以及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   他们围着欣赏的,恰巧就是她看中的那枚玉环。   掌柜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段郎君,这玉环已经有人定下了,我岂能另卖。”   他实在有些头痛,这般付了定金的饰物,原本都是收着的,这三人来店里转了一圈,说一定还有好物,新来的小厮不懂,便把这些拿了出来。   这下倒好,碰上个霸道的。   女子一顿,轻声道:“既然有人定下,便算了,反正离春猎还有些时间,阿临,咱们去其他店看看,我再给你另买一枚能挂弦的玉环。”   那少年抱臂看去,只道:“既然阿姐喜欢,那就定下它。   掌柜的,那人定了大半年也不来补款,想来是买不起了,你同他说一说,玉环我拿了,补他三倍银钱,如何?”   几人还在争论,崔昭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就是昨日用蹴鞠砸中她的人,听两人称呼,难道他就是段临?   这还真是巧遇了。   正想着,少年便侧过身来,朗眉星目,宽肩窄腰,身上带着被日光烤久的燥意,他抱臂,斜倚箱柜,笑道。   “买主到底是谁?我和他谈。”   “是……”掌柜视线一顿,看向崔昭,“是她。”   一时间,三人都回身看来。   崔昭丝毫未退,似笑非笑地迎着几人目光,兰心看看她,也悄悄挺直腰背,抿着唇给她撑腰。   段临回头一看,当即认了出来,她就是昨天撞见的猴子精。   “又是你?”他扬眉。   女子看了看两人,问道:“你们认识?”   段临还没开口,崔昭便已经点头,眼神清灵:“他昨日踢蹴鞠,正好砸中我。”   言罢,她歪嘴一吹,额发飞起,露出还未好全的擦痕。   女子一惊:“这……”   崔昭佯装叹息,上前道:“昨天伤了我,没有赔礼道歉就算了,今天还想要我定好的饰物,兰心,这去哪说理”   兰心立即摇头撇嘴:“没处说!”   段临抱臂看她,冷笑一声,还没开口,女子便上前一步,先看了看她面上的擦痕,一时抿唇,眼露愧色。   “还好没破相,我弟弟向来顽劣,昨日竟冲撞了娘子……段临,还不来道歉?”   少年盯着崔昭,她也半分不让,还理了理衣袖,昂首挺胸,显然是准备接受他的行礼。   “快啊。”   长姐又催促了一声,他这才抱手垂头,说了句抱歉,可他的目光没有压下,一双眸子仍旧抬起看着崔昭。   崔昭完全受了一礼,等他起身后,才看向那女子:“这位娘子,那这枚玉环?”   段临伤人在先,眼下又岂能再商谈?   女子一笑:“原本就是娘子定下的,我们就……”   “阿姐。”段临叫住她,“一码归一码,既然掌柜的让我们自己洽谈,又何必谦让?”   他看向崔昭:“这位……”   崔昭扬眉:“我姓崔。”   听到这里,女子面色微动,再看向崔昭的目光便不同了。   段临却只嗤笑一声:“崔娘子,这枚玉指环一百六十两,我补你三倍有余,给你五百两,指环归我们,如何?”   崔昭向来不受激,她摇头:“才三倍?郎君也太小看自己了,十倍如何,一千六百两,我立马让给你。”   段临上前看她:“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崔昭丝毫不吃压力:“给不起?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两人面上带笑,但都没后退,这鲜活的一幕,正好映入一双静望许久的乌眸。   -   崔衍听着身旁两人谈论,双眼却不受控地、隐晦地望向那扇窗。   半垂的长睫上日光跃动,吹起的发丝遮过乌眸,窗台上的香兰也在风中摇摆。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有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这一幕。   两边只隔一条宽街,他目力又好,几乎能看清他们的每一个神情。   视线很快落到崔昭的唇上,他不自觉开始默读。   他太熟悉她,哪怕说话有吞音,唇动得不明显,他也能看出她在说什么。   她说:那就一起去。   很快,崔昭背对轩窗,那个少年也退到柜前,除了那个少年上扬的唇角外,他再看不到什么。   没过多久,两人从店里走出,兰心和另一位女子尚且留在店中,他们却一同向西离去。   崔衍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蹲在膝头的狮子猫忽然跃起,一举扑向摇晃的香兰,还顺道踩了崔衍的胸口借力。   于是,淡冷的视线收回,他一把接住踏空的狸奴,抬手抚上它的脖颈、轻拍猫头,漫不经心开口。   “不听话。”   语调冷而轻,不知是嗔是骂。   ……   直到酉时过半,崔昭才回到崔府。   穿过前院时,她被人叫住,转头看去,却是平姑提灯走来。   崔昭微顿,而后了然,叹息一声后停在原地,等人上前。   果不其然,平姑走到眼前,肃容道:“娘子怎么现在才回?还是一个人回来的,兰心没有陪着吗?”   崔昭倒也没狡辩:“我外出有事,让她先回了。”   平姑摇头,也不多说:“昨夜晚归便罢了,今日还这般,若不是三郎给你请了夜,老太君今晚定要罚人的。”   崔昭低头碾着足尖,一时无言。   平姑看她,轻叹一声:“罢了,老太君要我在这里等着,是想告诉娘子一声,往后几日散学就得回来,若不然,以后出门就得要她的准许了。”   崔昭点头:“……知道了。”   转身欲走,平姑又叫住她:“娘子,今日学堂中,可曾选课?”   崔昭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姑怎么知道?”   平姑放低提灯,轻声道:“是老太君问起的,她说,选课便要男女同堂,为免多事,最好是不要选了。”   崔昭没来由笑了一声,今天她嫌别人多事,晚上就有人嫌她多事了。   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这个……”   不等平姑反应,她转身就跑,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不答应,祖母有什么话,就找崔衍说罢,他同意的!姑姑早些休息!”   平姑还没开口,人就已经溜得不见踪影。   “从小就跟个兔子一样。”她轻叹,又觉得好笑,摇头离去。   另一边,崔昭蹿几步就泄了气,步子也拖拉起来,只慢吞吞回院。   今日拿到玉指环,本来是开心的,同段临撞见她也不觉晦气,正好做些了解,以后也能帮陈璋想办法。   真正让她沮丧的,是另一件事。   拿到指环后,她便打算去周遭转一圈,她想看看,如果以后自己和崔莹一样离开崔家,有没有其他办法谋生。   刚转身,段临的姐姐便叫住她,说是蹴鞠的事未完,要段临陪她一同去医馆买药赔礼。   段临无奈答应,崔昭也懒得拒绝,两人就这么硬邦邦去了医馆,硬邦邦买了药,硬邦邦分道扬镳。   一分手,她就立即寻起活计来。   她在西城绕了一圈,这些活计几乎不收女子,收也只要年纪尚小的学徒,哪怕是想抄书,书肆都只要有经验的书生。   崔昭可谓是大受打击,深觉自己以后离开崔家,除非存够一辈子受用的钱,不然就只能三不五时请崔衍接济了。   可崔衍以后也要成家。   如果不能在外谋生,她又有什么底气拒绝祖母的安排?   还有太学的事,韩大夫突然就要离京了,往后的事……   烦恼太多,崔昭长叹一声,推开院门。   院里点着灯,大堂通明,几个仆从端着菜肴进出,像是才刚上菜。   崔衍正坐在桌边,听到声响,转眼看来,倒也没怪她天黑了才回,只温声道。   “回来了?饭菜刚好,来吃一些。”   看着这样的灯火,以及坐在灯火中的人,不知为何,崔昭竟然觉得触动,双眼也有些发热。   她其实已经垫过肚子了,但默然片刻,还是点了头。   她坐到桌旁,从崔衍手里接过竹筷,什么也没说,闷头吃了起来。   她的沉默十分明显,将崔衍腹中的话都堵在喉口。   一时间,他也没有开口,饭桌上连碗筷碰撞的轻响也没有。   半晌后,崔昭抬头,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崔衍,你想过什么时候成亲吗?”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崔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下午见到的事。   他眼睫微动,收回目光:“没想过,但这由不得我,祖母自有定夺。”   崔昭轻叹:“你有时候太听她的话了,这不好,成亲当然要和自己喜欢的人。   你没想过寻一个自己喜欢的吗?”   “我没有喜欢的人。”崔衍抬眸看她,目光定定,“怎么,你有了吗?”   崔昭戳着饭碗,没有注意:“没有啊,但我不想被安排。”   他继续追问:“那你中意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帮忙寻。”   他想要崔昭说出今日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崔昭没有开口,一听到这个,她就立即想到小姑姑说的话,总觉得怪怪的,便放筷起身。   “我什么样的都不中意,那个,我吃饱了,先去休息,你也早点睡。”   她说得飞快,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卧房前。   砰一声,屋门紧闭。   崔衍垂眸,看着桌上的饭食,顿了片刻,自己动筷。   他吃饭向来有礼,碗筷不相碰,唇齿开合无声,寂静清雅,真正的“食不言”。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丰水探头看了一眼,这才进门。   他和崔昭是前后脚回府,她走得慢,他便先回院中,告诉崔衍人回来了,可以准备开饭。   先前没有机会交谈,现在崔昭回房,他便可以出来了。   “公子,我今天跟了一路,娘子就是在西城走了一圈,那个郎君中途便离开了。”   崔衍面色没有变化,仍旧在安静吃饭。   丰水又道:“不过,娘子去了不少地方,不是买东西,她……她是去问别人招不招工的。”   崔衍这才抬眸:“招工?”   他默了片刻,点头道:“知道了,饭菜还是热的,你先去吃一些罢。”   “是。”事情没有做岔,丰水心里终于放晴,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堂中又只剩崔衍一人,依旧安静。   用过饭后,他回到房中,翻开簿册,提笔蘸墨,开始梳理自己的办案思路。   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自己留出片刻的空闲。   他试图用忙碌来平复杂乱的思绪,可惜近来只有两个要案需要他斟酌,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忙无可忙。   他无意识出神,再度想起先前见到的事。   直到浓墨滴落纸面,晕开大片时,他才动了动眼,轻叹一声,而后将笔搁下,起身推窗。   院中月光清幽,中间是一棵繁盛的朱栾树。   树另一边,便是崔昭的卧房。   两房相对,是为了在崔昭年幼时,能更好地看顾她,但她长大后,为了避嫌,这扇窗便极少打开。   与他不同,崔昭就时常开窗透气,她喜欢朱栾的味道,风一吹,便能送到房中。   后来,他白日上值,暮间才归,自觉不需太多人伺候,便略做调整,将院里大半侍从换做女子,方便崔昭起居。   因此,她夜里也时常开窗。   如今朱栾只结了繁苞,浮香未现,夜里寒凉,她的窗扉便始终关着。   他们之间,仿佛也多了一道无形的窗。   崔衍又不禁想起今日的事。   他倒是没有那么蠢,会误以为二人互相倾心,他看清了两人的唇语,确信他们只是初识。   可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崔昭今日到底是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去问招工的事。   是他给的不够吗?   如果不够,她可以说,他们从小相依长大,只是银钱而已,又有什么难言的?   还有那个少年……   他转动指上玉环,忽然想起祖母先前说的话,不知为何,心中竟掠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个少年人与自己有相像之处吗?   “……”   他或许是真的累了,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明明最清楚,这话是崔昭敷衍、推脱才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像与不像,又有什么意义。   崔衍不愿再想,便动身去沐浴,打算借此舒缓疲惫。   但在浴桶中,他还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一幕,或许是当时看得太清楚,现在还历历在目。   他记得崔昭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   越回想,越清晰,隐隐还夹杂一种突兀的眩晕。   崔衍以为是泡久了,便揉了揉额角,起身穿衣,回到房中时,晕眩感不仅没退,反而还越演越烈。   崔昭和那人在窗边闲谈的画面,在记忆中闪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他抬手扶住床栏,还未开口,便倒在榻上,在这眩晕中昏睡过去。   -   晕眩至极,天旋地转。   在这样的晃动中,崔衍步履不稳,下意识抬手,扶住的不是他的床沿,而是一面冰冷的墙。   他蹙眉,缓缓睁眼,一缕极烈的日光骤然刺入眼中,可他没有不适,反而觉得暖和不少,也不再晕眩。   他看向四周,有些意外。   眼前是一个笼罩在强光中的院落。   花草、樟树、石桌、高墙,院中的每一件物什,都被日光照射,勾勒出一层光晕轮廓。   瑰丽奇幻,朦胧似梦。   然而这光并不流动,只是僵硬呆板地笼罩着,如同缚着纱网,看久了,甚至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崔衍顿了片刻,立即就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梦中。   太累了,人就会做梦。   他的梦境,大多是一家人团聚,或在院里、或在桌旁、或者炉边。   爹爹拥着娘亲,年幼的他坐在父亲怀里,崔昭坐在母亲怀里,两人牵着手,大家欢声笑语,说着他醒来就会忘记的话。   偶尔,偶尔,他会梦见一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长大的崔昭会站在秋千上,将自己晃起来,越荡越高,直到能从院里看见整个京都。   这时候,她会回过头看他,笑得开心无畏,然后说一句:“崔衍,快看!”   这一次的梦境倒是十分稀奇,这个陌生的院落里仿佛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廊下,望着周围朦胧虚幻的场景,正打算走进时,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抓到了,抓到了!”   七八个仆从走入回廊,说话快,步履更快,他们仿佛没有看见崔衍,径直向前冲去。   “这都是第几次跑走了?咱们府里就这么待不了人吗?都是少夫人了,还不满足?”   “谁知道,就没见过这么倔的人,跑一次,被抓回来罚一次,罚了下次还敢跑,什么家法她没受过,我要是她,早认命了。”   “唉,到底是崔家的人吧,就是比咱们有骨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崔昭也算崔家人?辱没门第。”   吱——   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周遭忽然响起尖锐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那是夏蝉濒死前的躁动,此时听来,只令人脊背发寒。   崔衍眉头微动,似是不大理解这个梦境的寓意,但在仆从跑过时,他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奇怪的院子,他跟在后方,不停七转八拐,穿庭走径,绕过那些朦胧虚幻的光晕,终于停在一处祠堂前。   仆从们推门而入,门后一片漆黑,但在崔衍踏入的瞬间,成排的烛火忽然亮起,将祠堂内的一切照明。   青烟缭绕,整齐的牌位在其中隐没,看不清晰,周遭仆人的面孔也融于暗色,只有身形轮廓。   眼前清晰的,只有两个女人。   一个坐着,盘着发髻,挽着钗环,腕上各戴一枚羊脂玉镯。   她的模样雅正,姿态端方,眼下虽有细纹,但不算年迈,如若忽略眼中冷意,倒也算一个清雅丽人。   至于另一个——   看到她的瞬间,崔衍的目光便不再移动。   浑身狼狈、衫裙破损,正被仆从压着双肩,半跪在地,散下的乌发掩着面容。   即便看不清,他也能一眼认出崔昭。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崔衍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无法动作,只能看着。   女人开口,声音冷厉:“崔昭,这是你第几次跑了?”   垂头的人忽然笑了一声,还是他熟悉的语调,她抬起头,眼中缀着一点光,看似希微,却比堂里任何一支烛火都要明亮。   “什么几次,我崔昭只记成功跑走的那一次,其余的,你自己数数,留着当传家宝吧。”   女人大怒,猛拍扶手:“安敢胡言!”   她站起身,拉长的身影笼在崔昭面上,她却没有半点恐惧和麻木,仍旧梗着脖子。   女人走上前,声音越来越冷:“目光短浅,没人比你更不识好歹!   我府里是虐你欺你了吗,不过是让你守点规矩,倒像是要你的命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以为自己是世代簪缨的崔家人吗?你早就成京都的大笑话了!”   “要不是我儿当初死也要和你成亲,你以为你能进门,过上这样不愁吃喝的日子?   还敢偷跑,你知道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吗?   简直目无遵纪,无法无天,你以为你是谁?!”   崔昭直视她,目光平和,半点没有动摇:“我是崔昭啊,没有崔家,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崔昭。”   女人冷笑:“没有崔家,你什么都不是。”   崔昭看她,笑盈盈开口:“关你——屁事——”   啪!   女人再忍不住,直接抬手掌掴,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祠堂,但崔昭仍旧看着她,颊边掌印清晰,她也只是扯了扯唇角。   女人仍不解气,指着她,语无伦次道:“家法,给我上家法!”   仆从端水上前,哗然一声,刺骨的井水兜头浇去,阴冷的祠堂更加潮湿。   “崔昭,我再问一句,你服不服?!”   “呸!”   淌下的水被喷到女人面上,她的脸色一时青白交加,怒意更甚。   “家法!长鞭呢!给我找来!我就不信拧不过这倔骨头!”   可崔昭没有半点惧怕,她只是微微仰头,迎着这寒彻骨的水。   “若不是当初段临趁我落难,以强权相逼,我岂会嫁入?”   说完,她又大笑起来:“浇吧,打吧,我崔昭是悬日!是烈火!浇不熄,打不落!   昨天今日种种,我绝不会忘,只要让我找到机会,我一定会离开这里,我不会放过你们!”   女人看她,气怒之下,忍不住蔑笑:“你不就是想去京都找崔衍吗?   你觉得以你如今的身份,他会帮你?别做梦了,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淅沥的水从她面上、发上滑落,打在地面,滴滴摔开,泅成一片。   她轻声道:“他会的。”   “痴人说梦!”女人走上前,再度抬手,“我今日就要看看,能不能把你的硬骨头掰过来!”   啪!   响亮的耳光落下,将崔衍震醒。   他猛然坐起身,瞳孔震颤,心跳狂乱,而后终于得以呼吸一般,大口吞咽着空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因此缓解放松。   他抬头看向屋里熟悉的陈设,这时才真的清醒过来。   半干的长发缠绕在颈侧、颊边,早已没了热气,只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透皮沁骨。   他抬起轻颤的手,将发丝拨开。   ……是因为头发未干,身上湿冷,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吗?   崔衍只能从这里找到缘由。   他靠床而坐,以手抚额,静了半晌,再次抬眼看向四周,仍有些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片刻后,他起身下床,外衣鞋袜都忘了穿,如此单衣赤足,推开门,快步向对面走去。   他非要亲眼见到崔昭不可。   无声开门,越过熟睡在外间的兰心,抵达那张床榻。   床上的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面上既无掌印红痕,也没有流不尽的冷水。   她只是这么“大”字摊开,一腿搭上床栏,被子只盖一半,睡得香极了,怕是雷打也不动。   “……”   震颤的眼瞳、狂乱的心跳、轻抖的手,终于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那只是一个梦。   他如此告诉自己。   崔衍拿起她床头的茶杯,一饮而尽,干涩紧绷的唇舌终于缓和。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而后俯身,将她伸出的腿拉回,被角掖好,这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这一夜,崔衍再无困意。 [19]后怕:“你说,崔昭最近气我了吗?”   崔衍在夜色里坐了一晚。   直至天边翻出一抹白,他才勘勘抬眸,看向窗外。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丰水走入,只道:“公子,该醒……”   看到坐在桌边的崔衍,他愣了片刻,又揉了揉惺忪的眼。   他确实是坐着的,乌发披散,只着里衣,目光静静看向窗外,肩头还留有夜风浸出的凉意,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上前,好奇道:“公子,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看日出了?”   在有人出声的这一刻,崔衍才终于回神。   他看了丰水一眼,起身换衣,又道:“今日按时上值,不早去了,等她一起。”   这个她自然是指崔昭。   昨天崔衍告诉他,今日事多,所以打算早半个时辰上值处理公务,走得太早,就不和娘子一道去了。   怎么才过一个晚上,便改主意了?   丰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崔衍轻应一声,换衣洗漱过后,便独自去了大堂。   枯坐一夜,他此时却没有半点倦意,只站在窗边,静静盯着崔昭的房门,仆从们进出布菜,也没有影响他的目光。   丰水忙活回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更觉得奇怪。   其实崔衍每天早上都是这副神情,淡淡的、静静的,可今日却莫名有些沉郁,感觉脑袋上顶着一大团乌云。   他试着开口:“公子,兰心已经起了,娘子应该也要醒了,咱们再等等就好。”   等娘子出来,应该会放晴吧……   “我知道。”   崔衍应声,安静片刻后,他乌眸一转,看向丰水,问了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你说,崔昭最近气我了吗?”   “啊”丰水想了想,“没有吧,娘子最近还是很安分的,除了……除了昨日那事。”   他心中嘀咕,昨日少年少女同游的事,他看了反正是不生气,至于公子做何感想,那就不知道了。   会是这样吗?崔衍心想。   可这说不通,他可以笃定,哪怕崔昭把他气晕过去,他也不会做这样一个算得上怨毒的梦。   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   已经过去一夜,可梦中的掌掴、水声、怒喝,现在还回荡耳边。   湿冷的水意、刺鼻的香烛、流利的对话,甚至还有她无比清晰的面容,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难道,他心底竟如此不愿见到她与人同游吗,不愿到这个地步?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崔衍立即抬眸看去,只见崔昭从门内走出,睡眼惺忪,游魂一般飘向大厅。   “晨安。”她随口问好,坐到一盘蛋饼前,掩唇打了个呵欠。   昨晚回房后,兰心见她兴致不高,便拿出指环,要她一起畅想生辰收礼的场面,崔昭立马就来了精神。   两人轮着番模仿崔衍收礼,一下假装他会冷淡接过,一下假装他说一句多谢,然后偷偷躲被子里感动。   玩得兴起,崔昭还抱着被子假哭,用崔衍的口吻道。   “这么贵重的礼物,居然是自己挣钱买的,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妹妹,我要把所有的钱给她!”   一玩起来就忘了情,两人演到半夜才睡,她自然是没睡够的。   崔昭又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动筷时,便感觉肩头一重。   她抬眼看去,对上一双乌眸,他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怎么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洗漱过了,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崔衍静静看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嗯。”   他收回目光,而后起身,竟把桌上的面食都换到她面前,抬走了粥米。   “多吃些罢。”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就爱面食,但与水土不合,吃了不容易克化,崔衍向来是不准她多吃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崔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手比心诚恳,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飞速夹过一块芝麻饼,趁热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崔衍现在似乎很好说话。   她试探伸手:“我还能再吃一块麻卷吗?”   “嗯。”   他答应得干脆,崔昭反倒不敢拿了。   “我开玩笑的……”   她默默把麻卷放回,一不注意,麻卷掉到他的茶杯中,咚的一声,清茶溅到他面上,星星点点。   崔昭说了句抱歉,丰水正要取锦帕,下一刻,便见崔衍眼睫微动,然后动手夹了一块到崔昭碗里。   他启唇道:“可以吃。”   崔昭和丰水一并愣住了。   现在这个氛围,感觉她说自己要登基,崔衍都会平静点头,然后立刻开始招兵买马,三天征服南部,半月拿下大军,三月踏平京都,半年吞下大雍,然后拥她上位。   ——他是睡糊涂了,还是最近太忙,忙得没了精气神?   崔昭觉得奇怪,不敢说话,吃一口饼,要看崔衍三眼。   看他的眉眼,眼下无黑,眼中无红,眉中不见半点疲态。   往下,鼻梁上溅了点水意,那粒小痣便蕴在淡薄的水色里,和往常一样招人。   再往下,唇色微红,不白不紫,舌面无异。   哪哪都没问题,她心中嘀咕,目光重新上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看她:“看我做什么?”   “没有。”崔昭摇头,解释道,“你最近太忙,我怕你身体出问题,想看看面色。”   崔家人有咳喘的病根,所以府上常有医者来往,崔昭小时候好奇,也闲不住,就经常跟着跑动,听多了,倒也能说上两句。   那时候,有大夫见她机敏,差点把她收作弟子。   崔衍顺着她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看出来。”崔昭摇头,又劝道:“但不能仗着体质好就逞强熬夜,有时候也得服软,身体是自己的。”   听到服软二字,崔衍又想起昨晚的梦。   那种冷意犹在,他顿时失了胃口,于是撂筷,眼睫半压。   片刻后又抬起,看向崔昭。   她倒是吃得很香。   崔衍忽然出声:“你知道如何往京都寄信吗?”   这一句实在没头没脑,崔昭不大明白,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右颊鼓起,两眼疑惑。   “从哪往京都寄”   崔衍道:“其他州府。”   崔昭回忆片刻:“以前爹娘寄信回家的时候,就是写了,然后送到驿站,偶尔也会托人带。”   崔衍摇头,声音沉静:“驿站只能送文书,他们能寄,是因为戍边之人,一两月便得上报述职,家书可以额外加入。   但如果是你,没有官职、寻不到人,山穷水尽的时候,如何寄信到京都?如何寄给我?”   听到这话,崔昭眉心一跳,立即想到自己以后可能离家,请他偷偷接济的念头。   要不是这个念头还没成型,她都要怀疑崔衍会读心了!   崔昭想了片刻,语塞:“都山穷水尽了……我不知道。”   崔衍直起身,眸色认真:“大理寺情况特殊,驿站中有专线可传,你从小练我的字帖,模仿我的字迹不难。   只要以我的笔迹和对应暗号寄信,驿站一定会收。   届时,不论我是何官职,同僚都会把信转给我。”   闻言,崔昭气息一岔,差点被噎住,她呛咳两声,忙道:“这是伪造文书啊!”   她承认崔衍的道德感像宽粉,可现在都不是若隐若现,是直接融没了!   崔衍目光仍旧平静,他纠正道:“这是伪造‘崔衍的文书’。”   崔昭愕然:“难道这就不算伪造了吗?!”   “算,也不算。”   崔衍给她添了水,声音平和。   “能走到这一步,便意味着已经孤立无援。崔昭,这个时候,把信送到我手里,是最重要的事。”   一声轻响,他将茶壶放下,双眼静静注视着她。   “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你只需要考虑自己,不必顾虑其他,其余的,都交给我处理。”   “山穷水尽之外,我一定会做你的最后一条路。”   这已经是崔衍第二次提起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歪打正着,正好击中崔昭的忧思,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静了静,还是问出口:“怎么一大早突然说这样的话。”   崔衍顿了片刻,道:“夜里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在千里之外,回不了京都,想送信给我,却又不得其法,急得团团转。”   “……”   崔昭一时无语,抬头看他,心里的感动和泪花完全憋了回去。揣测半天,原来源头只是个虚无的梦!   她道:“我哪有那么笨!”   同崔昭相处许久,心中的焦躁得以缓解,崔衍心情好上不少,他眉目舒展,点头认下。   “不是你笨,是我梦得不对,梦总是反的。”   他默了一瞬,又想到什么:“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崔昭把这看成他噩梦的补偿,一口气把饼咽了,起身道:“够用,以后再梦见我,梦点好的。”   见她起身,崔衍的目光也随之抬高,视线始终没有偏移。   他应下:“嗯。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   今日上学还是崔衍送的。   崔昭同他告别后,跃下车辕,向太学走去。   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能见到丰水打呵欠的模样,他身后的车帘已经落下,只晃过一只戴着玉指环的手。   崔昭收回视线,径直向前,不论如何,这玉环她送定了!   到了女学班,还没进门,便见一群人堵在门前,面带笑意,半点不见前两日的苦闷。   崔昭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   门前那个用来送信花笺的木盒,此时已经放有信件。   正有人独自上前取走给自己的信,又放入自己写好的,大家都将符号遮掩得很好,兴致颇高。   这个用来搭建寒门与贵胄的桥梁,在女学班倒是十分火热。   崔昭并不意外,以笔手谈,本就是京都风尚,以往来信的都是熟人,没有新意,此时盲写,众人自然感兴趣。   崔昭静了片刻,还是越过信盒,进了学堂。   不少人都在门口寻信,堂里便空了不少,一眼看去,万思思还没到,谢婉清则在案前准备今日的课业。   视线刚停留几息,谢婉清便抬头看来,对她莞尔:“晨安。”   崔昭一顿,讶然于她的敏锐,便也道:“晨安。”   入座片刻后,谢婉清搁笔起身,将众人叫回学堂。   她道:“诸位同门,信花笺一事并非玩笑,是会有人核查的,三日内一定要送信,交些友人,不是坏事。”   有人默然片刻,起身道:“写信倒不是难事,只是……谢娘子,昨日的选科,还能重改吗?”   谢婉清目光微顿,但并不讶异,她点头:“可以,在旬休之前,诸位都还能改。”   那人松了口气:“那就好,不麻烦谢娘子更正,直接将我的选科划掉就好,我不选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附和:“我也是。”   谢婉清看过几人,歉笑道:“一时难记,诸位直接上前来,我一个个划。”   崔昭看着她们上前,本来觉得奇怪,可一想起昨晚平姑的告诫,便也了然。   想必大家和她一样,都被家里人敲打了一番。   学堂内,陆续有人请谢婉清划课,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撤了。   太学的师长,皆是博学众识、名望俱佳之人,平日里都难得一见,更别说上前请教,真心想学的,都不大愿意放弃。   即便如此,她们最多也只留了一门。   崔昭的想法,不会轻易被旁人的选择左右,可此时看着她们,她心中不免升起另一个念头。   她有非选医科不可的理由,只是如今韩大夫要离京,他一走,这个选择也没有那么“非做不可”了。   毕竟,她不是奔着做大夫才选的医科。   如果和其他人一样,只能选一门,她会留下哪个?   思来想去,哪个都不是非留不可。   她进太学,是为了做那件事,顺道避开定亲。   定亲一事倒是避了。   考学的事,让她褒贬不一的名声变得更加复杂,未必都是不喜,可她不够安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一来,条件好的不是非她不可,一般的崔家又看不上,她的婚事就这么卡着,不然祖母也不会这么头痛。   虽然只是暂时,但崔昭的确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   可跨过定亲这一道坎,走出崔府之后,她又有些茫然地发现,她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没有非留不可的偏好。   七岁以前,她忙着在关外做“大王”。   每天不仅要给崔衍写信,还要教自己的小弟小妹们识字,维护正义。   七岁以后,她回了崔府。   起初是忙着学规矩,后来觉得这规矩不对,便忙着抗争,帮自己抗争、帮崔衍抗争。   长大些,能够自由出门后,她开始忙着探索世界,而后又是新的烦恼。   她又想起崔衍说的话,他希望她能毫无顾忌地享受少年时光,他说,其余的事都可以交给他。   如果不必担忧婚嫁,不必思虑离家,不必忧愁以后独身难立,可以抛开一切,那她最想在太学做什么?   崔昭眸光微动,重新取出那张选科单,定定看了片刻。   她想,可惜有些东西是抛不开的,她还是要选医科。   既然新来的是韩大夫的同门,说不定他们所学也相同,或许,她该在韩大夫离京前,去见一见他的那位同门。   -   “公子,咱们到了。”   丰水掀开车帘,向里看去:“现在才申时中,离散学还有半个时辰呢,要不再休息会儿,娘子散学了我再叫您。”   崔衍独坐车中,似是在出神,他闻言抬眸,一缕日色便恰巧从他眉眼划过,落到唇角。   他道:“不了,今日来太学是有正事,先进去罢,办好再来接她。”   丰水知道崔衍今天另有事做,但没想到是来太学。   “是。”   他点头应下,将车马安置好后,理了理衣角,便跟在崔衍身后,从侧门进入太学。   崔衍亮了牌子,略略颔首,守门人便行礼放行。   他以前是太学的学子,对这里的布局很熟,几步便穿过小径,到了一片空旷的鞠场前。   丰水跟着,有些好奇地看向四周,又很快被前方的呼声吸引。   他歪头看去,只见前方鞠场中,数个踢蹴鞠的少年正欢呼奔走,其中一人方才中了球,其余人欢呼,气氛正热闹。   丰水也被这声音感染,跟着笑起来:“公子你看,这些少年人真有朝气。”   他转头看去,崔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向来淡漠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场中某处,乌眸静静。   丰水挠头,喊道:“公子?”   崔衍望向其中,清声道:“昨日跟着崔昭的那个少年,也在场中。” [20]花笺:“我和崔衍,一脉同生……”   闻言,丰水立即想起那个同崔昭说笑的少年。   他有些惊讶,转头去寻,可场中有十几个人奔来跑去,他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认出是哪一个。   崔衍的声音从旁飘来:“棕衣、束发、悬双鱼佩的那个。”   他说得清楚,丰水很快就对上了人,他定睛看了片刻,确认道:“公子,确实是他!您眼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夸了一句后,丰水很快回过味来,他迟疑道:“这是咱们今日的正事吗?”   崔衍默然片刻,又道:“不是,顺道而已。”   他看向丰水:“带你来,是要你留在此处,打听他的身份,不需要太详尽,能问出姓氏籍贯就好。”   “是。”   眼见着人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丰水忍不住挠头,嘀咕道:“这才是正事吧。”   -   崔衍沿着鞠场,向师长直庐走去。   到底哪一件才算今天的正事,他也说不清楚,但他确实是要来见杜院长一面的。   左右都要见,今日、明日、还是后日,又有什么区别。   早在太学兼并,顾远芳等人准备选人协助监察时,他便猜到一定会选自己。   他既是往年状元,又在大理寺任职,由他参与再合适不过。   考学之前,顾远芳果然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兼任一个小职,隶属礼部考功科,主要负责协助监察太学的情况。   对崔衍而言,同意,便等同于在六部任职,再往后,太学合并之事能顺利推进,便又有了功绩。   这是意料中的事,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再加上昨日同丁常商议的事,若是要从太学选人参加下月的春猎,便要问问院长的意见,商讨选法。   所以,他来此处合情合理,也不全是为了到鞠场看看。   如此想着,崔衍在离开鞠场,走上长廊前,忽而听到有人惊呼。   他顿足,侧目看去,一个蹴鞠正压过草叶,飞速滚来,轻撞上他的鞋面后,才不情不愿停下。   “……”   他垂眸看了片刻。   圆球皮质整洁,充气鼓胀,一看就十分坚实,这样一个硬物,若是撞上额角,势必要擦出红痕的。   他摩挲指尖,抬眸看去。   鞠场中,风流眼下,正有一群少年人向他招手。   “学长,劳驾踢回!”   大雍军中盛行蹴鞠,传到京都后,更是受人追捧,高门子弟、太学学子,几乎没有不会的。   闲暇时,学子们便会相约鞠场,一同戏玩,崔衍在这里念了两年书,自然也会。   他目力极佳,双眼微眯,便看见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张扬的少年人。   他倒没有开口,只是兀自活动着手腕,神情不大在意。   崔衍收回目光,弯身捡起这颗蹴鞠,掂了掂重量,看了片刻,而后轻笑一声,将球抛起、抬腿踢回——   在众人仰起的目光中,只见蹴鞠高高冲向风流眼,而后砰的一声,撞上板角,猛地回弹向下,恰巧击到中间那人。   极快的动线,极响的一声,极重的一击。   段临被击中额角的瞬间,竟觉得双耳一震,有片刻发晕。   一群人立即围上去,七嘴八舌开口。   “段临,你没事吧!”   “这蹴鞠气鼓着呢,撞头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先蹲下缓缓。”   不远处,崔衍静等在原地,随手拨正腰上环佩,直到看见那人闭眼、捂头、蹲下后,才颇觉满意,转身离开。   昨日崔昭和这人在窗边闲谈时,他读唇,读到了蹴鞠的事,于是明白,那道擦伤是他的错。   崔昭之所以带他离开,也是他非要赔礼,两人这才一起上街。   对这般夜郎自大、才疏意广的人,做妹妹的心善,不想多计较,那便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讨回来罢。   崔衍心情忽然好上不少,一路步履生风,走向师长直庐。   刚靠近,便有一小童上前,行礼问道:“郎君是?”   崔衍略作回礼:“在下崔衍,昨日给杜院长递了帖子的。”   小童恍然,忙抬手:“原来是崔郎君,快请进,院长这几日都在太学的,不过他方才去巡课了,一刻钟后就回。”   他将崔衍带进院中,掏了掏衣袖,面色一变,赧然道。   “崔郎君,那个,院长的房门钥匙,我放寝居了,这样,您先去其他老师的房里用杯茶,我这就去取。”   直庐里共有三座楼房,各三层,房有数间,大多是用来给老师休息的,屋中除了书案和学生的课业文章之外,也有茶水。   小童粗略看了一眼,就近的一间房门开着,他便带崔衍过去,刚走进,便看到房中提笔的人。   “谢娘子?!”小童先是惊讶,而后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在房中,今日真是昏头了,崔郎君,我带您去另一间吧。”   崔衍自然同意。   两人正要退出,便听房中人开口:“不碍事的。”   谢婉清搁笔起身,目光落到崔衍面上,停顿片刻,又看向小童,莞尔一笑。   “都是同门,何须避讳。院里只我一人,方才也正好热了茶,就不要舍近求远了,崔郎君请进罢。”   “这……”   小童看了崔衍一眼,心想有人招待也好,便点头:“如此,便劳烦谢娘子沏茶,我很快就回来!”   小童一溜烟跑走了,崔衍收回目光,看向房中,谢婉清就在临门不远的书案后,桌上铺着几页纸。   他没有走近,而是在一旁的会客桌停下,道:“谢娘子不必麻烦,我也曾是太学学子,不算外客,茶水就免了。”   谢婉清站在案后,浅笑道:“学子归来,自当品茗,崔郎君不必拘谨。”   言罢,她转身走到墙角的茶桌旁,刚到,她便悄悄松了口气,双手张了又握,缓解紧张僵硬后,才提壶倾茶。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崔衍。   倒杯茶的功夫,她就已经将自己方才的言谈、语气、举止,全都回想了一遍,确定皆未出错后,这才端起托盘,转身看去。   崔衍虽然进了屋,但他侧身而坐,目光始终落到院中,并未看向里屋,是君子之礼。   今日晴好,日色明亮,春阳从门外斜斜映入,探到他腿边,又有几缕跃上他的右手,指骨分明,指上青环澄碧。   远观之,身形修长,着一身藏青锦袍,神色淡漠,目光却平静,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支掐丝梅木半挽成髻,又有碎发轻扬,拂过鼻梁上的小痣。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不远处的学堂传来读书声,谢婉清这才回神,崔衍却不知想到什么,眉梢微动,向学堂看了一眼。   “崔郎君,请用茶。”   谢婉清声音平和,举止大方,待崔衍抬眸看来时,才微不可察地绷紧两肩。   崔衍起身接过,颔首:“多谢。”   谢婉清点头,回到书案后坐下,低眉提笔。   两人相处,不好沉默,崔衍便放下茶杯,如常交谈:“听闻谢娘子此次是来做女学班助教的?”   谢婉清笔尖一顿,抬眼道:“是,但只是个虚名罢了,我也做不了太多,只能协助先生批些文章而已。”   她现在坐的,就是赵兆的书案。   崔衍一顿,扫过书案:“谢娘子现在是在批文吗?那在下便不叨扰……”   “不是。”谢婉清回答很快,又缓下语气,“只是在写信花笺而已,这第一封信如何开头,反倒一直没有头绪,好像怎么写都不妥。”   “信花笺?”崔衍静了片刻,抬眸道,“第一次写盲信,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会有拘束,想必众人都是一样的。”   谢婉清不禁苦笑:“是啊,我们学堂两日才传了七八封,但和男学班比起来,竟还算多的。”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崔衍轻应了一声,他想,才传了七八封,那就意味着崔昭一定还没写……   思及此事,他有片刻出神,但又很快压下。   “虽然定在三日内传信,但实际上没有这么严苛,不用太急,写出第一封信后,往后便简单了。”   谢婉清轻叹:“但愿如此。”   言谈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童终于带着钥匙跑回,只是太过急切,被门槛轻绊,钥匙便脱手滑出,掉到书案附近。   谢婉清刚要起身,崔衍便已经走过去:“不必劳烦,我来就好。”   他走近时,谢婉清下意识扯过书页,无声挡在案上,这动作倒是引起崔衍的注意。   谢婉清探头看道:“好像滑到缝隙里了,好捡吗?”   “还好。”崔衍勾起钥匙,起身时瞥了桌案一眼。   桌上的确是信纸,字迹被书压住,内容不明,但放在一旁的信封却展露无遗,中央写着亲启二字,右下角绘着一只小巧的飞燕。   崔衍目光一顿,而后不着痕迹收回,转身将钥匙递给小童。   连连出错,小童已经认命了,他上前,脸色通红,抬手向两人行了一礼,垂头打蔫道。   “今日小碗办事不周,错漏百出,还要多谢娘子相帮,多谢郎君抬手,是二位宽容……”   崔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想到了谁,唇角忽弯,眼中清冷散开,浮出一点笑意,语调也缓了不少。   “你叫小碗?青瓷之碗”   小童有些意外看他:“是,郎君怎么知道?”   崔衍淡笑:“当年我在太学念书时,杜院长就说过,以后收弟子,就要取名锅碗瓢盆,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童更泄气:“先生气恼的时候说过,是收了一堆破锣凡品的意思。”   崔衍摇头,看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他,又看到了另一人,不禁抬手抚上他的脑袋。   “不对,我想,是烈火烧磨、自泥中萃取之意,它们和宝瓶经历了同样的试炼,虽然烧成常物,却能为天下人所用。”   谢婉清看着他,目光微动。   小童很是惊讶,忍不住问道:“院长真是这么想的吗?”   崔衍点头:“真的,不必多虑,都是试炼,不然杜院长为何放心让你来招待我?”   小童心情激荡,但直言不讳:“先生说你寡言冷淡,弟子里只有我热情,这才让我等着的。”   谢婉清看了崔衍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崔衍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说的没错,热络些的人,不容易被我凉退。”   小童立即摇头:“可我现在觉得郎君是个很好的人,一点也不冷淡,老师分明是哄我的。”   “那等我走之后,你再问问杜院长,我是什么样的人罢。”   崔衍侧目看了谢婉清一眼,颔首告辞。   “走吧小碗,算算时间,杜院长该回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久后,谢婉清才收回目光。   她的唇角轻扬,而后揭开书本,露出下方信纸。   纸上只有几个挤出的字,一看就写得艰难,但此刻,她却文思泉涌,立即将它折起,重写一张,没多久,书信便已成型。   -   学堂内,女学班中不见师长,只有女学子们三两成群,聚在一处的身影。   按排课,今日下午本该学选科,可她们还是新生,选科暂时还未开课,便空了这么一段时间。   堂前的西北角处,亦有三道身影。   崔昭收回目光,碰了碰身旁人:“相宜,进太学感觉如何?”   郑相宜早在此处转了一圈,轻笑道:“许是没人讲课吧,大家这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我看啊,和平时的花宴一样。”   她先前就对这学堂好奇,今日听说郑嘉年要来议事,便央着一道来了,还以为能看到讲课的场面,谁知下午女学班没课。   以前在宴上,她见的是这些人,如今来了太学,见的还是这些人,没有半点新意。   崔昭扬眉,拍了拍万思思的肩膀:“这也和平时花宴一样吗?”   郑相宜看去,笑道:“不一样,万娘子是今日最不同的风景。”   万思思面色微红,只是她有些口拙,不会说些俏皮话,挠头道:“那郑娘子就多看看。”   郑相宜一顿,三人互相看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万思思虽然迟钝了些,但为人赤诚,另有一番纯真,两人倒是都喜欢她。   “好,过几日箭场相会,我一定再看。”   郑相宜打趣两句,又看向桌面。   “对了,这信花笺,你们准备怎么写?”   桌上摆有笔墨纸砚,她们原本是打算来这里写出第一封信的。   万思思没有多想,早就提笔写下“吃了吗”三个大字,这是她最诚挚的问候,但崔昭始终没有下笔。   郑相宜看了两人的信纸,倒是觉得万思思这个写法不错。   盲写不是易事,尤其是在京都这样盘根错节的地方,对方看似身份不明,可这学堂里的,哪个不是熟人?   以后还会揭露身份,写多写少,便要仔细掂量,像万思思这样问好,是绝不会出错的。   只是崔昭——   崔昭不动笔的原因,郑相宜倒是隐约知道一些。   她和崔昭从小相识,成了好友后,便不时以书信往来,但中间有段时日,崔昭的信忽然停了。   她问过崔昭,可她只是说:“因为崔衍。”   那段时日,她和崔衍大吵一架,正在冷战,原因未明。提到他,郑相宜便也没再追问。   自那之后,崔昭再也没写过信。   郑相宜目光轻和,道:“阿昭,信总是要写的。”   “……”崔昭幽幽叹了一声。   桌上,几张信纸被笔砚压住,风一过,吹得呼啦响,张张空白。   “现在不想写信,还是因为他吗?”郑相宜问。   崔昭沉默良久,她很少这么安静。   终于,她开口:“相宜,你现在还好奇,我和崔衍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郑相宜莞尔,以问代答:“你现在想说吗?想说我就想听。”   崔昭一顿,侧目看她,也弯唇:“你想听我就想说。”   两人对视,笑声荡开。   万思思一听有故事,也认真看来,等她开口。   崔昭静了片刻,指间卷着一片落叶,她看着上面的脉络,轻声道:“那就说了。”   “我和崔衍,一脉同生……” [21]南橘北枳(上):哥哥,不知朱栾是什么味道。   崔昭和崔衍,一脉同生,就连生辰都是同一日。   只是,一个生在边关,一个长在京都。   中间隔了数千里,数座山,数条河。   崔昭幼时念书的时候,先生授课,提起南橘北枳一词,说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所谓同根不同命,盖水土有异也。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只问先生:橘子是什么味道?   先生告诉她,关外没有橘子,他也没有尝过。   崔昭惦记这件事,散学回家后,三人吃饭,她向父母提起这件事:“所以,橘子到底是什么味道?”   崔子修想了想,给她倒了小碗醋:“就是这个味道,不过比它甜一点。”   崔昭正在吃饺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听完这话,她立马跳下板凳,去薅了些芽糖,拌进醋碗里。   饺子刚咽下,她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咦!”崔昭小脸皱成一团,两拳紧握,打了个激灵,“橘子好难吃!”   崔子修捧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吃酸橘子就是这个表情!”   宋元真咋舌,赶忙倒了杯清茶,一边喂给崔昭,一边瞪向男人:“你每天不逗人不舒服?把剩下这碗喝了!”   崔子修接过放糖的醋碗,笑意不减:“这一碗喝得值!”   宋元真踢了他一脚,然后看向崔昭:“别听你爹瞎说,橘子是清甜的,而且闻起来很香,不过倒是没有柚子香。”   崔昭终于缓过来,捂腮问道:“柚子又是什么?”   “就是朱栾。”   崔子修喝了口醋,脸也皱在一处。   “嘶——好酸,你哥哥院子里就有一棵,春夏开花,秋季出果,这东西好吃着呢。”   一听到哥哥,崔昭牙也不酸了,嘴也不馋了,两眼一亮,凑过去道:“他还会种树啊!”   “他会的东西多着呢。”说到这,崔子修神色一顿。   这树是崔衍六年前种的,差不多和崔昭一个年纪了,从种下、生叶到出果,两人其实从未见到过。   会的再多,他们也没尽到教导之责。   说到这,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怅然,一时沉默。   那时,崔昭还看不懂这些伤感,径直在心里把哥哥夸了百十遍——尽管她早就因为崔衍会品茶的事,把他夸了几十遍。   她哥哥会种柚子树,不像其他人的哥哥,只会插葡萄!   当晚,夫妻二人研墨,给崔衍写信时,崔昭也蹲在凳上,一起动笔。   从识字开始,她就跟着父母一起写信了,一封封,全是给崔衍的。   以前囿于文化不足,是个半文盲,崔昭只能写点简单话。   譬如“哥哥吃否”、“吃的什么”、“我喜欢吃葡萄”、“我恨葡萄”、“哥哥睡觉记得洗脚”之类的。   后来,字越认越多,崔昭的信也越写越厚,就像解除了某种封印。   简单问候完全写成了流水账,不管是什么小事,她都一股脑写进去。   这次,她叽里咕噜写了一通后,也提起了南橘北枳的事,又问起院中的那棵朱栾。   “母亲说,朱栾比橘子香,如今正是花期,哥哥常在树下看书,会不会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王小柱的哥哥就是种葡萄的,身上可好闻了。   哥哥,不知朱栾是什么味道。”   写到这里,崔昭顿笔,她咬着毛笔屁股,面露纠结,眉毛都拧在一处了,才小心在末尾添上一句话。   “盼回复,妹崔昭,顿首”   盼回复三个字写得很小,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道墨痕。   这是崔昭第一次在信里加上这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崔衍看见,还是不希望崔衍看见,又或者,她都不确定崔衍会不会看。   他为人寡言,回信也很简要,他们寄去一摞,收回的通常只有薄薄两三张纸,几乎都是回复父母的话语,偶尔提几句自己的现状,或是写点心中感悟。   崔昭以前太小,不懂很多,每每问起父母,他们都会说,哥哥在信里让你好好识字,早日给他写信。   崔昭信了,学塾里识字数她最快,可识字后,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崔衍其实从没在信里提过她。   就像他从没有过一个妹妹。   那些话,不过是父母说来安慰她的。   她想,应该是哥哥少言,不知道说什么好,贸然提起太唐突了,于是,她开始给他写信,一封又一封,夹在父母的信尾。   每次收到回信,她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可寥寥数页纸,都与她无关。   从始至终,他没在信里提过崔昭,也没回过她只言片语。   崔昭六岁后,开始有些明事理了,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想……会不会哥哥根本就不喜欢她,所以才不回信。   越这么想,越心虚,她便越要在人前提起崔衍,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可实际如何,只有崔昭自己清楚。   到底是刻意不回,还是因为寡言少语,不知如何回复?   崔昭不知道,总之,她别别扭扭在信中附上了“盼回复”三个字。   “南橘北枳,南方水土丰茂,养出的柑橘清甜饱满,北方土瘦,毫无滋养,只能长出又小又涩的苦枳,尝之,呸呸呸。”   先生照本宣科,唾沫飞溅,刻意将味道描述给学子,尤其是崔昭。   可她有些心不在焉,用书挡下唾沫后,忧郁地看着窗外,久久出神,直到散学前,先生布置留堂课业。   崔昭当场诗兴大发,写了一首交给先生。   ——小时不识愁,呼作葡萄藤。而后识得愁,呼作大水流。   先生咋舌,愁眉苦脸看她,抹了把脸,欲言又止:“化用得很好,但以后还是不要化用了,回家吧。”   崔昭背着零食小包,正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老师,我哥哥很会写诗。”   先生神色变化,双眼一亮,竟道:“这个我知道,你兄长年纪虽小,在京都可是颇有名声。   敏而好学,德行俱佳,前两年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还得顾相青眼,好像打算收他做学生呢。   对了,这是我友人前几日来信提到的,你们还不知道吧?”   原本是夸赞,哪知崔昭听着不仅不高兴,还红了眼,她拿回送给先生的零食,转身就跑走了。   先生一头雾水,看到有人来接崔昭后,才迷茫地回学塾。   彼时,崔昭心里真是水流狂泄,但她面上憋着,只红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死活不掉眼泪。   她想,她再也不要给哥哥写信了,除非他先写给自己!   刚到家,便碰上驿站的人离开,崔昭二话不说,顷刻冲到家中。   父母正在拆信,崔昭冲上去看,信封里同样只有两三张纸,仍旧没有提到崔昭,可在纸页间,夹着一簇小花。   并不多,只有三朵,花瓣反卷,交叠在一处,因为路途遥远,花几乎干成了红褐色,只能从蕊心处依稀看出一点白。   它掉到崔昭手里,散着她从未闻过的清香。   崔昭盯着它,一时觉得陌生。   母亲面露惊喜:“昭昭,这就是朱栾花,虽然干了许多,可香味仍有,你闻闻。”   不用凑上前,她就已经闻到了,是一种特别的、在边关寻不到的香味。   崔昭看着花,有些意外:“这是……哥哥寄给我的。”   她问了花是什么味道,文字不好写,所以崔衍直接给她寄了几朵。   他不是不回信。   崔昭眼里的泪水顿时流了下来,她想,她还要给哥哥写信。   他只是太害羞了,不知道说什么,信却是细细读过的,字这么小他都看见了!   收到花的第二年,爹娘说,情况转好,终于可以回京都了。   一家人欢喜收拾,带上许多东西,踏上回程的路,可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遇上匪祸。   在那个雷雨夜之后,崔昭终于见到了崔衍。   她回到了崔府,和崔衍同吃同住,在他的照顾下,一起长大。   谁也无法否认,崔衍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他聪慧好看、善解人意,虽然不那么热情,可心思细腻,有求必应。   自己还是少年,却能耐着性子给她当爹当娘,照顾她长大,还有哪个兄长能做得比他好?   至少这世间是没有的。   崔昭始终认为,哥哥和她想的一样,很喜欢她,只是不善言辞。   在他的看顾下,幼时的种种,早就尘封在记忆中。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   彼时,临近父母祭日,崔衍正忙着准备春季的科考,她不想他分心,便打算自己准备祭礼,为他分担些家事。   崔衍有些意外,但也同意了,放手任她去做。   崔昭从小就机敏,虽然是第一次处理家事,但照着崔衍以前列出的单子,倒也做得有条不紊。   某日,她看着单子上的“父母旧物”,便去库房寻了一圈,可都不合适,还是叫来丰水询问。   丰水了然:“娘子,主君和夫人的贴身旧物,都被郎君收在房中呢,您随我来。”   崔衍的房间向来干净简单,没有太多赘饰,她小时候常到这里睡,很熟悉布局,于是扫了一眼,疑惑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旧物放在这里?”   丰水挠头:“大概是娘子以前没问过罢,珍贵旧物都在房中的。”   丰水走向衣柜,柜旁堆着三个大木箱,漆面光滑,全都包着银边,一看就是珍品。   他忙活一通,将最下面的一个箱子拖出,喘息道:“娘子,夫人他们的旧物就在里面,您先找着,若这个也不行,等郎君散学回来,可以问问他。”   崔昭点头:“好,你去歇会儿吧。”   人离开后,她打开箱柜,清淡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柜中旧物十分整齐,父母的衣物、首饰、令牌、画像、同友人往来的书信、甚至还有把玩过的普通玩意,全都分门别类放着,一尘不染。   崔昭轻缓翻开衣物,从下方取出首饰盒,小心取出父亲的扳指,母亲的金钗,而后包在锦布中。   她将首饰盒放回原位时,忽然抵到什么,她探头去看,这才发现箱底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木盒。   它不像首饰盒一样华贵,没有雕刻,木料也很普通,但能放到底部,想来是同样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   崔昭心中好奇,便取回首饰盒,伸手将它也抽了出来。   一打开,便看到盒中堆叠着许多信封,封面都写着“子崔衍收启”。   这是他们当年在关外,给崔衍写的信,纸张保存完善,封面连褶皱都无,一看就知道信主很爱惜。   崔昭不由得感慨,她就知道哥哥是想念父母的,只是感情不外露而已。   她看着这些信,似乎也回到了边关,回到了爹娘还在的日子。   临近祭日,崔昭心中本就感怀,再看到这些旧物,更是思念翻涌。   她索性将手中的事放下,坐在桌边,轻轻拆开信件,默读起来。   可读着读着,她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   ——这里面,好像没有她小时候写的信。   崔昭又低头看了看,她出生前或是幼孩时的信件,自然是没有她的。   可她从四岁认字后,便断断续续给崔衍写信,五岁时增多,六岁时,几乎是父母写一封,她也要跟着写一封。   她的信不比爹娘的少。   “怎么会没有呢?”   崔昭嘴里嘀咕,将信折好放回,又按时间找出两封信,那是她六岁的时候,是最近的信了。   可还是没有。   她的信都是直接夹在家书末尾的,不应该遗失才对。   崔昭顿了片刻,心中莫名变得惴惴,她双眼不停眨动,目光不断在这些信件上巡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视线一时失了焦点。   她察觉到什么,却又不愿相信。   她将所有的信按照时间整理出来,然后一封封拆开,一封封看过,仍旧没有。   甚至其中一封信,前半篇是父母写给他的,她接在父母之后,写了下半篇。   可信纸只留了前半篇,只留在父母的结语处,后篇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若不是信尾有一句“哥哥,爹娘去沐浴了,我接着写”,她都要怀疑崔衍的过往,没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些微泛黄的信纸,如碎片般铺陈桌上,映照着冬日暖阳,显得有些刺眼。   崔昭静静地、一错不错地看着它们,许久未言。   桌上的日光渐渐偏移,后撤,直至离开窗台,收敛回天幕,她才听到院里传来崔衍的声音。   “阿昭呢?她今天喝药了吗?”   丰水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没呢,娘子在房中寻主君和夫人的旧物,但还没出来,想来是还没找到。”   “……旧物?”   崔衍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到了门前。   他站在门口,望着房中怔然的崔昭,视线一压,又看到桌上铺着的信纸,眸光微动,脚步也停了下来。   风一吹,身前纸张哗然起伏,如同蝴蝶振翅,却不得飞。 [22]南橘北枳(下):新年伊始,他们便相伴六年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寒风不止,暖阳将落,只余一片淡白的天光,崔衍的身影被拉长,灰蒙蒙地倾入房中。   终于,崔昭动了动,她抬头看去,双目微红,但没有落泪,只是如幼时一般抿着唇,而后哑着嗓子问道。   “哥哥,我给你写的信呢,为什么一张都没有,是不见了吗?”   崔衍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从来不骗她,只要他说不见了,那就是不见了。   可崔衍没有开口。   他静了片刻,抬步走入,只道:“你风寒未愈,还没用药,先去喝了。”   崔昭不理会,她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震声道:“我问你,信是不是不见了!”   崔衍看她,垂下的手微收,双唇开了又合,却没能出声。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如他,面对自己妹妹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话,竟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他垂眸看着崔昭,不知多久后,才道:“不是不见了。”   崔昭目光闪动,上前追问道:“那它们在哪?”   “……”崔衍移开视线,而后像是认了一般,轻叹一声,转眼看她。   “在炉子里。”   崔昭愣在原地,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她从没想过,会被崔衍烧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烧了,难怪一张都没有……”   她又想到幼时,声音滞涩,双手紧紧攥住裙侧,指尖发白。   她轻声问道:“是看了再烧的,还是根本没看过。”   崔衍看她,喉头一动,声音更轻:“……我没有看过。”   这句话轻轻压下,几乎否决了她的所有借口。   崔昭再也忍不住,鼻头发酸,眼泪决堤,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攥住,挤压出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酸楚。   她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哽咽,泣不成声:“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这个妹妹!”   “我每天都给你写信,每天都等你回信,但你从来没有回我一封,写来的家书也只向爹娘问好,从没提过我一句。”   “我刚到崔府的时候,你就对我爱搭不理的,我缠着你,你也只是在忍。   那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不喜欢我……”   崔昭越哭越凶,眼泪怎么都擦不净,已经湿了一整片衣袖。   “对我好,只是因为你要遵循礼制,履行兄长的义务,不得不这么做,对不对!”   她不常哭,哪怕是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她也能硬抿着不掉。   上一次见她这么伤心,还是父母停灵那几日。   崔衍看着她,指尖微动,刚上前一步,她便猛地后退,一双红眼紧紧瞪着他。   她吸了吸鼻子,问道:“为什么不看我的信?我们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是吗?”   崔衍始终定定看着她,眼中微澜,没有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要怎么说?   他如今与崔昭,已经不是初见那般空有血缘,却素不相识的生人了。   他是她的看顾者,是她的兄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他要怎么告诉崔昭,他幼时不读信,是因为嫉妒。   嫉妒她在父母身边长大,嫉妒他们才是一家人,嫉妒她不必一个人,不必独自躺在床榻,等着新年烟火停息。   孤寂太冷,等待太长,他的期盼,早已酿成一种浓稠的漠然与怨恨。   他不想知道关于这个妹妹的任何消息。   他不想知道她在边关过得如何,不想知道她与父母的故事,更不在意她每天做了什么。   只有无视,他才有力气提笔,回复一封封家书。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变了。   崔昭是被他带大的,将近六年时光,他们形影不离,他也长成了如今的少年,已然明白事理。   这么多年来,他真正看见了崔昭,她不再是父母信中一个抽象的字符,或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她是会挡在他身前,和所有人对峙,只为了给他争取一枚指环的人。   他是她敬仰的兄长,所以不想、也不愿把这种混杂了嫉妒、不甘、愤恨和憧憬的阴暗展露出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哥哥”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所以,崔衍敛眸,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从没想过,我会有一个妹妹。”   崔昭泪眼一怔,而后抿唇,攥紧双拳:“我就知道,你和府里人一样,也觉得我是个麻烦,你根本就不喜欢‘崔昭’,也根本不想当我哥哥!”   “我也不稀罕有一个兄长!”   她哭腔明显,眼泪鼻涕一把,但声音仍旧响亮有力,“既然彼此讨厌,那就不要再哥哥妹妹地叫了!我讨厌你崔衍!”   崔昭一把推开身前人,抽噎跑开。   房中寒风未止,光线愈暗,桌上信纸却已经蛰伏大半,只偶有吹动。   崔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双乌眸在房中更显幽深黑净。   待到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他才堪堪回神。   先是指尖轻动,而后是干涩的眼微眨,最后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走到桌边,无声地捡起吹落的信纸,一张又一张。   他重新折回,装入信封,又放回盒中,塞到木箱的最底部。   放到这里,除了它们本身承载的意义之外,其实也是下意识的遮掩与封存。   曾经,在尚未谋面之前,他的确是讨厌崔昭的。   最讨厌崔昭。   但,现在不是了。   ……   “她不吃吗?”崔衍坐在堂中,看向端着冰鉴的兰心。   兰心欲言又止,迟疑道:“娘子说,以后她就在自己房里用餐了,如无必要,郎君以后可以不用再、再忍着不喜和她说话。”   “……”崔衍敛眸,应了一声,又将手边的药碗推过去,“她今日还没用药,把这个带过去吧。”   兰心有些犹豫,似是还想说什么,但还是点头:“是。”   她端着冰块和汤药回去,没过一会儿,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打开,露出崔昭的一只手。   似是故意让他看到一般,她毫不犹豫把药倒入盆栽,而后合拢窗扉。   一旁的丰水看得真切,忍不住看了崔衍一眼,满头雾水。   从那之后,崔昭和崔衍开始冷战。   彼时正值冬月,春试在即,崔衍在太学准备科考,以前还会回来用个晚饭,冷战后,便开始早出晚归。   崔昭也时时避着他走,有他在,几乎不会出房门。   再后来,他向太学递请住宿,很少回家,也没有再和崔昭见过。   两人就这般从十二月,冷战到春节之前,即便是双亲祭日,也只是一同跪守,再无交谈。   除夕夜,崔家众人是要一同守岁的,崔昭卡着时间,无精打采地进了大堂。   崔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桌边的崔衍,出声道:“都入座吧,过了夜就能回去休息了。”   崔昭走到桌旁,此时只剩两个位置,一个是崔莹左侧,一个是崔衍右侧。   她抬眼看去,猝不及防同崔衍对上视线,顿了顿后,她率先收回,直接坐到崔莹身旁。   崔衍也敛回目光,没有出声。   那时,崔莹十三岁,脾性还算活泼,她用膝盖抵了崔昭,轻声道:“做什么,这是给我二哥留的位置。”   崔昭托腮:“写你二哥名字了?”   崔莹竟然不气,只轻哼了声,她好奇看向崔昭,又问道:“我大哥说你们吵架了,是真的?”   崔昭撇嘴:“是煮的。”   崔莹捂嘴一笑,又赶忙端正坐姿,笑不露齿道:“那你坐吧,不过,我兄长才不会和我吵架,他们疼我还来不及。”   “……”   崔昭和她向来不对付,真想拔腿就走,可她更不想坐崔衍身边。   正在崔昭暗暗忍下时,崔老太君开口:“崔昭,坐你大伯家干什么,去和你兄长一处。”   “无事,想坐就坐……”崔恒摆手,正要说点什么,被自家母亲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昭咬唇,在众人看来的视线中,忿忿起身,目不斜视地在崔衍身边坐下。   刚坐下,她就没忍住动了动鼻子,悄悄嗅闻,随后在心里冷哼。   一两月不见,崔衍的味道都陌生了许多。   用饭时,长辈们倒是聊得火热,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崔衍学习的情况,科举永远是家中要事。   崔衍话不多,但对答如流,崔昭只管埋头吃饭,交谈间,他夹了一块鱼,三两下剔了刺,顺手便放到崔昭的盘中。   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就像喝水要举杯一样,两人反应过来后,都愣了片刻。   片刻后,她把鱼肉夹回他盘里,自己埋头吃饭,没再看他。   崔家守岁,向来是同崔老太君一道守上半夜,而后各自回院,一家人自己守下半夜。   夜间,堂中放着瓜果点心,烧着银碳,一家人仍旧围坐长谈,诸如崔昭这个年纪的,玩也玩累了,听又听不懂,早就在椅子上钓鱼。   崔莹等人,已然被自己的母亲抱进怀中,睡得正香,只有崔昭,倔强地窝在盘椅上,头啄米似地点几下,又惺忪醒来。   这个姿势,当然是睡不好的。   往年,她要么是靠在崔衍背上,要么是躺在他膝头,但今年不了。   他怕是早就嫌她麻烦,只是以前不好说罢了。   她双手抱胸,把自己卡在椅中,又开始点头钓鱼。   某一刻,她彻底睡去,没被卡稳的身体松懈下来,忽然歪倒,只是还没掉到地上,就已经被人捞起。   “这孩子,跟你生气也这么倔。”郑夫人抱着崔莹,无奈开口。   崔衍已经将人抱到怀里,他垂眸看了片刻,回道:“她看重我,才这么生气的。”   崔老太君出声:“你在太学住宿,能静心温书吗?不如回家来,旁的事又不需你操心,只管看书,不比住宿好吗?”   崔衍抬眸:“不必了,祖母,太学也很好。”   崔老太君目光直直:“你自己有数就好,崔家子辈中,数你夺魁的可能大,可不要因为其他事分心。”   “不会的。”   上半夜说来谈去,时间倒是过得很快,气氛也还算融洽,等到夜半时,崔老太君才起身。   “行了,都回去团聚吧,孩子便罢了,大人可不要躲懒偷睡,要守就守一整夜,这也是为你们小家守。”   “是。”   众人应声,准备四散回院。   郑夫人将崔莹放到崔恒背上,又回头看崔衍:“瑾之,还能抱动吗,她们都到抽条的年岁了,重的话,我们帮你。”   “无事,不重。”   崔衍起身,将崔昭从横换到竖抱,她也迷迷糊糊地趴在崔衍肩头,睡得正熟。   郑夫人看着他,颇为感慨:“雪路湿滑,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好。”   人群慢慢散开,崔衍单手取过大氅,将崔昭罩住,这才抱着她走进雪夜。   堂门前,丰水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出来,立即上前,一手提灯,一手撑伞。   “郎君,家里的灯都点好了,也备了吃的,可还要额外准备什么?”   “不需了。”   崔衍多抱了个人,脚步更重,将路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最近阿昭做了什么吗?”   丰水应答如流:“最近娘子安静多了,先前还出去找郑娘子呢,可今年郑家回了老宅过节,不在京都,她便没怎么出门了。”   崔衍侧目:“夜市也没去吗?”   “没去,您上次给了钱,我让兰心叫她,她也说不想出门,还一文没花呢。”   崔衍静了片刻:“我以为,我不在家,她会更愿意出房门。”   丰水光知道两人吵架,不知道为何而吵,心中也急,叹道。   “公子,话不是这么说的,娘子虽然活泼好动,但年纪不大,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院里,有什么可玩的。”   他看了崔衍一眼,低声道:“我说句话,您也别觉得僭越,兄妹哪有隔夜仇,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闹了别扭,就更要待在一处,这才有机会和好,要是连面都不见,就是想和好也没处说啊。”   崔衍目光微动,没有回答。   回到院里,他刚上回廊,大氅下的人形便动了动,而后钻出,看了看四周,一副睡懵的样子。   崔衍出声提醒:“到家了。”   崔昭看了他片刻,意识回笼,立即动了身形,他也放开手,任她下去。   崔衍取回自己的大氅,问道:“想去睡觉,还是想守岁?”   崔昭看他一眼,没有回话,自己走到大堂中,窝进盘椅,屈膝抱腿看着院中的落雪。   意思很明显,她要守岁,但不想和他说话。   崔衍也不恼,只是让人把炭盆搬进屋里,又取了一块绒毯,放到她手边,自己也坐到另一旁的盘椅里。   往年两人守岁,几乎没有一人睡,一人独自守夜的情形,向来是崔昭在院里玩烟火,崔衍在堂中看书,玩累了,她就缠着他聊上半夜。   家中无长,便由他们自己守住这个家。   这年仍旧是二人同守,只是不再有笑语,只剩无边的沉默。   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没有说话、冷冷清清的除夕。   临近天明,守岁即将结束时,崔衍取出一个红封,从桌上推到她面前。   “今年的压岁钱。”   崔昭头上罩着绒毯,蹲坐在盘椅上,始终没有困意,她转头看向这个红封,沉默许久。   崔衍收回目光:“这是我该给的,不想要的话,也随你处置。”   崔昭伸手按在红封上,不知在想什么,纠结片刻,她还是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了掏,将手中物什放到桌上。   她小声道:“这是给你的。”   说完,她便拿着红封,一溜烟跑走了。   桌上放着的,是一串红绳,绳上挂着六枚铜钱。   他们虽是兄妹,但也是平辈,这是崔昭给他的压岁钱,两人相伴一年,绳上便会多一枚铜钱。   崔昭每年都会送,但她这次跑得太快,便没能看到崔衍的神情,他大概不在意罢,毕竟只是六枚铜钱。   新年伊始,他们便相伴六年了。   ……   崔昭说得断断续续,两个听众却已然入迷,尤其是万思思。   她也有兄长,但两人置气,从来都是打一架就好了,她从来不知道,兄妹间也有这些难言的愁绪。   郑相宜轻叹感慨:“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突然不想写信了。你们后来是怎么和好的?”   崔昭卷着手中绿叶,慢吞吞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妹,难道还真能一辈子不说话?而且……他对我一直很好。”   “除夕过后,不知为什么,崔衍又搬回来了。   没多久,祖母也同我谈话,说春试在即,让我别乱他心神,哪怕假装和好都行,等春试过后,我想怎么吵怎么吵。   我就坡下驴,他后面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应声,一来二去,就算和好了。”   和好后,这件事便成了禁忌,两人谁也没再提起。   万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他为什么不看你的信?写了这么多,他一封都没看过,现在想来,不会很可惜吗?”   崔昭出神片刻,她站起身,把叶片扔到花坛中,声音有些空荡。   “那时候还小,我写的也不过是些闲事,没看过也不可惜,而且……都是往事了,他其实也没什么错。”   “世上很多事,是没办法分出对错的。”   起初,她也想不通,再后来,在族学听讲时,她翻开书,再次看到了那个词——南橘北枳。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在脑中亮起,她又想起往事,一切突然明了。   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所谓同根不同命,盖水土有异也。   明明同根,但一个能长在水土丰茂的淮南,滋养成橘,一个却长在冷荒的淮北,涩苦成枳。   会不会,苦枳也曾想过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得父母滋养,陪伴在侧,无忧生长,而他只能孤身待在京都,一个人吃饭、睡觉,无人看顾。   意识到这一点后,崔昭并没有觉得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每叫一声哥哥,她便会想到他确实讨厌过自己,想到她在无意中,分走了许多属于他的疼爱,想到与他初见时的冷漠,再到如今的照顾……   种种心绪混杂,她竟不知如何面对,也再难心安理得地喊一声哥哥。   而对这一切,崔衍心底又是怎么想的?   他是出于兄长的责任,所以对她好,还是确实放下了过往,安心把她当妹妹?   可是……过往是轻易就能放下的吗?她也拿不准崔衍的想法了。   有那么很短、很短的一瞬,崔昭会想,要是当年在崔府的是她,待在边关的是崔衍,那就好了。   经此一役,对两人而言,这便成了一道长存至今,难以跨越的心坎。   至少崔昭还没跨过去。   她看向信纸:“至于为什么不看我的信……现在想来,不看或许才是好事,不看,便没有什么烦扰。”   “相宜,你说的对,信总是要写的。”   临近散学前,崔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取出信纸,静看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   “喜欢吃橘子吗”   这是崔衍打破冷战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府上栽种的乳柑终于结果,仆从送了两篮来。   乳柑气味清甜,崔昭看了好几眼,他便从篮子里取出两枚,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提,只问了这一句。   “喜欢吃吗?”   崔昭是喜欢的,真正的橘子又甜又润,香味特别,和父亲说得根本不一样,橘子一点也不像醋,也并不苦涩。   后来,她想通缘由后,他再问起,她就不喜欢了。   她不想吃橘子,如果可以,她要尝尝苦枳,不知道苦枳的味道,是不是和崔衍一样……   风吹过,信纸微动,崔昭将纸上的墨吹干后,装入信封,画上字符,送到了门前的信盒中。 [23]疑点:叫别人哥哥倒是很顺嘴。   “如何?”   事毕,崔衍和丰水一道离开太学,两人向下马碑走去,他边走边问。   “打听到那个少年人的来历了吗?”   “打听到了。”丰水立即回答,“这小郎君平日里张扬惯了,身旁人对他的身份也不避讳,三两下就问出来了。”   “他叫做段临——”   崔衍眸光一顿,他停步,侧目看去:“段临?”   丰水点头,颇有些得意道:“公子,未免误会,我都问清了,他是通州段氏的段,临安的临,父亲便是如今的荆州刺史,段茂山。”   崔衍为官至今,朝中人认识大半,只需提起段茂山,他便知道了段临的来历,不再需要其他赘述。   只是——   他与段茂山并不熟悉,只在对方入京述职时见过几面,他可以笃定,在这之前,他从没有听过段临此人。   那晚的梦里,崔昭又怎么会说出他的名字?   不对……   他顿了顿,忽而又想起来,那日两人在玉坊中相遇时,身旁还有一个女子,他读唇所见,那女子叫他段临。   可只是一瞥,他连“段临”是哪两个字都没深思过,竟会让他如此记忆深刻,以至于梦中也出现这个名字吗?   崔衍觉得奇怪,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解释,只是他向来多疑,心中涟漪一起,便连带着整个梦境都古怪起来。   思索之际,丰水唤回他:“公子、公子?”   他回神看去,丰水道:“快散学了,娘子还不知道咱们在这里呢,您先上马车,我去前面等着,免得错过她。”   崔衍应声,而后掀帘入内。   坐在车中,他忽而想,这个梦的征兆不好,段临并非良人,往后还是少让他们接触为好。   段临的父亲虽然是荆州刺史,身份不算差,但也不比崔氏,和寻常官家子弟没有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姑姑。   段临的姑姑,正是宫中风头正盛的段惠妃。   到此便够了,崔家从不与皇族亲眷结亲,崔昭同他几乎没有可能。   崔衍轻舒口气,便听到散学钟声响起。   他在车中静等崔昭,却也忍不住思索起来,若是给她寻亲,要寻个什么样的男子才好……   像他的吗?   哪里像他?   样貌?性情?身形?德行?还是其他……   “公子!”   丰水忽然掀帘,惊飞一厢隐秘的思绪,崔衍眼睫微颤,停了片刻后,才抬眼看去。   他道:“我把娘子叫过来了!”   此时刚散学,正是学子外出觅食的时候,半撩的车帘外,人潮拥挤,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崔昭。   她正和一女子并肩走来,两人在说着什么,她向来会说话,几句就能把人逗得眉开眼笑。   离得近了,她也看到了他,便抬起手指来,对身旁人开口。   不远处,崔昭对万思思道:“那就是崔衍。”   崔衍其人,万思思也是久闻大名了,每次家中兄长犯错,就会被父亲指点,再以崔衍作比,她都听出茧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她立即看去,只见半扬的车帘内,光线昏暗,即便有日光映入,也只能窥见一片藏青衣角,一枚白玉坠,以及一只戴着青玉指环的手。   看不清面貌,但她隐隐能确定,他是在看着她们的。   靠近后,崔衍抬手掀帘,探出身子,露出身形面貌,他的目光从崔昭身上掠过,而后对万思思颔首示意。   万思思先是惊讶于崔衍的相貌,而后对上那双沁了凉墨的眸子,心中没来由一惊,下意识抬手弯身。   崔昭一惊,连忙将她捞起:“使不得啊!”   再怎么样,崔衍也是平辈,犯不上用敬礼啊!   万思思自知失礼,忙起身道:“抱歉,一时没忍住。”   崔衍退后些许,颔首道:“无事,许是第一次见,比较拘谨,你们先聊。”   说完,他又坐回车中,放下帘子,大有等她们聊完才动身的意思。   崔昭看向万思思,奇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怕他的。”   万思思挠了挠头:“倒说不上怕,就是有点……”   她虽然脑子钝了些,直觉却向来敏锐,被崔衍看到时,她有种望向幽幽山林,又被深处某物盯住的错觉,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眼。   她本能地想要止步,但一想到是崔昭的哥哥,那种幽深便明亮许多,倒也可以靠近了。   “可能是你兄长比较严肃罢。”万思思想了想,又小声道:“他看起来不太爱笑,犯错的话,会不会揍你?”   崔昭沉吟片刻,摇头:“他不会揍人,也从不发怒,犯错了,他只会叫你的名字,然后就这么盯着你——”   一双眼乌黑、冷情、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神情不像训斥,但却有种莫名的威压,让人看了就想认错。   万思思被她盯得发毛,搓了搓手臂:“这也太吓人了,还不如胖揍一顿!”   崔昭点头如捣蒜:“的确吓人,所以我轻易不惹他。”   万思思十分怀疑,忍不住提高声音:“真的吗?”   车内幽幽传出一句:“假的。”   不只是万思思,就连崔昭都惊了一下,她讶异嘀咕道:“耳力这么好,这也听得到?”   背后说话,被人抓包,万思思的耳廓立即透红,整个人僵硬如石,她清咳一声,匆匆道别,说一句“旬休见”后,便一溜烟跑了。   崔昭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好,飞奔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不愧是武将之后。”她笑着开口,而后转身上车,掀帘道,“你耳朵怎么这么灵?”   崔衍看她:“弈箭之人,自然是耳力、目力都要好。”   “看来以后不能在你面前乱说了。”崔昭随口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崔衍早有说辞:“和杜院长有事商谈,谈完了,就一道接你回去。”   “原来是公事。”   崔昭了然点头,她惯性躺下,枕着书箱,顺手将车内窗布掀开,日光霎时透进,暗淡尽退。   “对了,旬休那日,我们要去箭场,你去吗?”   “放值后去。”   崔昭有些惊讶,他向来繁忙,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他会来:“和我们一起?”   崔衍摇头:“郑嘉年最近在练骑射,一直没有成效,便让我去帮一帮。”   想到郑相宜的哥哥,崔昭不禁扬唇:“完全想不出郑二哥骑马的模样,总感觉他会直接躺在马背上。”   叫别人哥哥倒是很顺嘴。   崔衍看她,静了片刻,不再提起郑嘉年:“听闻你选了医科?”   崔昭躺靠在书箱上,正翻看那本选科册子,闻言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崔衍道:“回来的时候,遇上赵师长,他同我闲聊时说起的。”   崔昭动身,讶异道:“这也闲聊?”   马车还算宽敞,但荐板只够坐,不够躺,她躺下的姿势大开大合,半边身子都在悬在外面,右膝更是抵上崔衍的膝头,借力保持平衡。   这么一动,枕着的书箱失了平衡,咣当坠下,里面书本册页也跟着洒在车内。   两人对视,崔衍就这么静看着她,就像她方才给万思思演示的那般。   静默片刻,她立刻弯身把东西拾起,放入箱中,坐姿也端正许多,再没有躺下。   她抱着书箱,有些心虚道:“我不是故意的。”   崔衍早已习惯,便没有多说,淡淡扫她一眼后,顺手接过书箱,安稳放到自己身旁,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是老师的学生,我是你长兄,他不和我聊这些,难道要一直叙旧么?”   他话音一顿,忽然瞥见袍下露出一角信封,便弯身拾起,翻过一看,右下角绘着一只熟悉的燕。   还没看仔细,崔昭便立即将信抽回,一把塞进书箱,神色不大自然。   崔衍摩挲指尖,道:“这是给你的信花笺?”   崔昭含糊应了一声:“今天去放信的时候,看到有人写给我了。”   原来她今日就把信写好了,她会在信中说什么呢……   无法预料,因为他没有见过崔昭的信,也不知道她写信的习惯。   或许是想到了同一件事,两人忽而安静下来,但崔衍没有让这沉默蔓延太久。   他打开书箱,让崔昭把信放入,又道:“怎么突然选医科,是对这个有兴趣?”   “有一点。”   崔衍把书箱收回,缓声道:“太学只授课两年,选这门课,两年时间学不了什么,若是真感兴趣,就得正经拜个老师,从徒弟做起。”   崔昭抓到他的话柄:“那如果是假感兴趣呢?”   崔衍也不意外,淡声道:“无所谓真假,人生还长,不拘于两年,想做什么都可以试试。”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窗边:“那是你有得选,我么,去书肆抄书都没人要,硬说我只会簪花小楷,不懂行草。”   崔衍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平和:“我有得选,你就有得选。”   崔昭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向他,清凌凌的,透着些怔然。   崔衍淡笑:“你长大就会知道,对大人来说,两年时光,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   两年时间,他一定会走到更高的地方,他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立足之地。   崔府分家时,他可以带着崔昭离开,去一个只有他们的家。   在那里,她不是犯了错,就要被送进祠堂的刺头,不是众人眼里的麻烦、不是结亲的筹码,而是府上主人。   寻到如意郎君,便风光出嫁,寻不到,一辈子待在府里又如何。   兄妹同胞,血系相生,同宗同源,本来就该待在一处的。   崔昭趴在手臂上,抬眼看他:“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生辰礼都是她赚钱买的,没有用家里分毫。   崔衍弯唇:“好,长大了,那你的这两年,说不定也会发生很多事。”   崔昭看去,同他对视片刻,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笑道:“前辈,那长大后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衍扬眉:“按我的经验,都是好事。”   崔昭忽然坐直,好奇道:“崔衍,我还没问过,除了科举之外,你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喜好?”   “没有。”   崔昭摸着下巴:“你也没有,你说这是不是遗传?你这样,我也这样,可爹娘都有自己想做的事。”   遗传是宋元真提过的,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   崔衍垂眸看她:“你又不是我生的,算什么遗传。父母皆有所爱,不代表孩子一定有或没有,喜好一事,只看自己,不关乎血脉。”   他道:“你还小,见到的东西太少,所以不知道怎么选择,往后还会见到更多,择时再选,都来得及。   即便没有最喜欢的东西,也会遇到最想做的事。”   崔昭看他:“那你找到最想做的事了吗?”   崔衍点头,一丝日光从眉眼擦过,落入那双乌眸,他看向崔昭,道:“找到了。”   崔昭好奇道:“是什么?”   崔衍唇角微弯,吐字清晰道:“升官进爵。”   “竟然这么俗套吗?!”她两眼圆睁,十分意外,“以你的脾性,我以为会说想载入史册,名流千古之类的。”   崔衍没有解释,打趣反问:“怎么,你想要一个名流千古的哥哥?”   她顿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倒是无所谓,家人嘛,健康平安就好。”   崔衍静静看她,眸中含光,他应道:“是啊,健康平安就好。”   车内安静下来,氛围却很闲适,崔昭趴在窗边,风从外吹入,掀起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角。   额角红肿消了很多,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   傍晚,两人用过饭后,崔昭回房,从书箱中取出那封信。   兰心正在整理床铺,转头看了一眼:“娘子,这是郑娘子的信吗?”   崔昭摇头,没有拆开,只是在手里翻来转去:“这是别人写给我的信花笺。”   兰心知道信花笺的事,她想了想,眉头微蹙,有些忧心地上前。   “女学班的人,咱们几乎都认识,她们以前可不愿和我们玩,就算现在成了笔友,等往后身份揭露,还指不定如何疏远呢。”   她看向崔昭,劝告道:“娘子,这些信就当闲趣看吧,莫要太上心了。”   崔昭一笑:“好兰心,我心中有谱的,我只是……有些好奇,说不定是思思写的呢?拆开看看吧。”   兰心说的,她自然想到了,所以拿到信后,心中并不热切,只是现在闲来无事,才想着拆开看看。   刚启封,便掉出一张压着云纹的花笺,其上以一秀美小楷写就:今日晴好,可赏花品茗,遂沏一壶云芽,与家人闲谈舒心,不知笔友可爱品茶,又喜哪种花。   兰心看过,问道:“这会是万娘子吗?”   崔昭扬唇:“不是。”   不是的话,闲谈就好,不必交心,免得对方知道知心笔友是“崔昭”后,懊悔得整日吃不下饭。   “不过,毕竟是同门,还是要回上几句。”   任何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散学时主动写出那封信后,崔昭心中的抗拒便减了大半。   此时,知道收信之人肯定不喜欢自己,她心里更没有负担,便想到哪句写哪句。   “不爱喝茶,更喜甜汤,不爱赏花,更爱食花。   若娘子愿意,可将未落的春桃以蜜腌渍,而后泡入桃胶、银耳和糯米,做一碗春日羹,或许会比品茗更美。   此物的点睛之处,便是在碗里加三勺牛乳,回味无穷,尽可一试。”   哎,她可真是好心人,连秘方都给出去了!   崔昭写美了,匆匆装封后,立即带着兰心去了小厨房,在桃花羹的醇香中,全然忘了先前的怅然。   翌日,她把信放入信盒,看着其中整齐码放的信封,笑了笑,步入学堂。   -   开学几日,待新生习惯学堂生活后,授课便正式起来,老师一位接着一位走入,桌上经纶典籍堆积,课业也越写越厚。   饶是崔昭这般有精力的,几日后也败下阵来,提笔趴桌。   她眼神发虚,魂游天外,放空数息后,散学钟声响起。   万思思利落起身,精神奕奕:“阿昭,散学了,扯呼!”   崔昭抬头看去,很是不解:“思思,今日上了这么久的课,你不累吗?”   “不累啊。”万思思疑惑看她,挠头道,“其实我都听不懂,眼睛一闭一睁,师长们就放课走了。”   “……”崔昭很有些震撼,“思思,我这话不是有意的,但还是想问,你是怎么考入太学的?”   万思思答得直接:“背书,我把经纶书当口诀背了两个月,考学时只做了经学卷,没写赋文和杂学卷,运气好,最后一名进来了。”   崔昭彻底拜服:“你的记性才是令人望尘莫及啊。”   “家里人都这么说。”万思思这次没有谦虚,“散学了,一起走吗?”   崔昭摇头:“我今日有事,不去了。”   万思思也没有强求,点头道:“好,对了,明日就是旬休,到时我可能会晚些到,你们先去箭场,我随后就来。”   “好,明日见。”   崔昭同她道别后,起身背起书箱,再次来到了黄老院前。   算算时日,韩大夫也该回来了。 [24]箭场:——热热的。   “崔娘子,我师父今日还是没回来。”   黄老院的药童正在洒扫,刚见崔昭探出个脑袋,便熟门熟路开口。   这几日散学后,崔昭都要特意从门前经过,过一次,便要看一次,如此反复,药童都认得她了。   “不是说韩大夫四五日就回吗?”崔昭说着,还顺道塞了两块山楂糕过去,“我可是一直算着时间等他的。”   药童先前还会推却,熟稔后便也认了,两人一道坐在杏树下,边吃边聊。   “原本昨日就能回的,但他们途中遇上一个患者,便停下问诊,耽搁了一日,算算脚程,明日午时才到呢。”   药童抱着笤帚,鼓着脸颊看她:“明日的话,你直接去杏林春馆吧,师伯不打算住太学,他们应当会在医馆落脚。”   崔昭嚼着糕饼,想了想,问道:“你师伯医术如何?比韩大夫还好?”   药童点头,坦然承认:“虽然在京都城里,师父颇有声名,可要论医术,定然是师伯更胜一筹的。”   崔昭有些讶异:“我还没问过,你师伯叫什么名字,可有名号?”   “我师伯叫余霜,余人余,寒天霜。”   药童脆声回答。   “师伯有名号的,不过你肯定没听过,她是游医,居无定所,大多时候在边关周围行走,只来过京都一两次,京中没人认识她。”   听到边关二字,崔昭两眼一亮,立即放下糕饼:“她在边关问诊,是不是也擅治外伤?”   “外伤?”药童想了想,“我听师父说过,他早年间在边关行医,那时候就是师伯带他的,想来,应当是比师父擅长。”   崔昭大喜,当真是柳暗花明啊!   她原本还在思虑韩大夫离京的事,怕接替他的人不懂外伤,如今看来,换人反倒是一件好事!   她想起崔衍先前所说,忙问道:“这个余大夫,她有收徒的打算吗?”   药童摇头:“师叔伯里,只有余师伯从不收徒,她嫌麻烦。”   “是么……”   他看向崔昭,又道:“不过,师伯是来代课的,崔娘子选了医科,往后也算她的学生了,虽与师徒不同,但也算有点名分。”   闻言,崔昭连连点头,当即从书箱中掏出全部零嘴,一股脑塞去,语气轻快道:“多谢小师兄告知。”   药童疑惑看她:“小师兄?”   “是啊,过几日开课,我做余大夫的学生,你我就是同门了,你进门早,我叫一声师兄不为过啊。”   崔昭起身,两眼一弯。   “往后有什么不懂的,还望小师兄多指点。”   药童被这一声声的“小师兄”喊得迷糊,抱着一堆零嘴道:“师妹放心吧,往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   崔昭向来嘴甜,三言两语,两人就从生人成了同门。   她心情大好,步伐轻快,轻哼着离开太学,转着身推开院门。   一进门,便见到院中人。   崔衍已经放值,此时正在院里练箭,羽箭离弦,穿透落叶,砰然一声命中靶心。   他头也未回,只从箭筒中抽出另一支,搭弦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崔昭声音清亮:“背对着我,也能知道我高兴?”   箭矢倏而离弦,崔衍收手,淡声道:“是啊,我有三只眼,还有一只在脑后。”   崔昭扬眉,将书箱放下:“你猜?”   “我猜——”他顿了顿,回眸扫去。   还能猜什么呢?   要么是去黄老院寻到了人,要么是医科的事如她所料,势头喜人。   他扬唇:“医科的事有后文了?”   崔昭一顿,上下打量他好几眼,奇道:“你怎么知道,真长天眼了?”   天眼倒是没有,不过最近新交了个小友。   太学中那个叫小碗的孩子,很爱同他来往,又是个话多的,崔昭天天给药童塞零嘴的事,不必多问,他自己就一股脑说了。   “只是听到些琐事而已。”崔衍收回目光,继续射箭,“先前不知你为何执意考学,如今看来,是为了这个吗?”   崔昭也没有再瞒:“……是。”   崔衍轻应了一声,直到最后一支箭羽放入靶心,他才收手。   “是想要学医,还是——”他看了崔昭一眼,而后松解手腕,卸下皮甲,指上的玉环、铁环一道放入匣中。   叮当声中,他道:“还是有其他原因,想要我继续猜?”   “这个……”崔昭上前,抬手拨弄匣中圆环,转了话题,“这个里面的圆环,有没有你最喜欢的?”   那就是暂时不想说了。   崔衍倒真的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不能说的缘由,能令她执意考学、埋头选医。   但他也顺着她的意,看向匣中:“没有特别喜欢的,挂弦的环,能用就好。”   崔昭了然点头,没有特别偏爱的就好,她还担忧那枚玉环不合他心意。   她坐下,抬头看去:“明日就是旬休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箭场?”   “午时。”   提起此事,崔衍便从旁取过一张长弓,紧了紧弦,这才递给她。   “箭场的弓太重,不适合练习,我给你挑了一把,先试一试。”   说着,他又随意从匣中取出三枚银环,放入她手中,在她低头穿戴时,走到她身后,为她缠上肩和腕的皮甲。   这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他甚至没觉得不对,可崔昭却觉得别扭。   小时候,她十分好动,正是比鱼还滑溜的年纪,想学崔衍射箭,却又不爱穿些束缚的器具,一来二去,崔衍便习惯压着她穿。   要想控住崔昭,首先就得控住她的右肩和后颈,一环住,便怎么也溜不走了。   而今她长大了,他却还保有过往的习惯,虽然没有越界环住她的脖颈,但也差不离了。   他站在身后,右手轻扶,左臂虚压,既没完全抓实,却又离得极近,动作间,手臂不断轻压她后面碎发,反倒带来一种挠不到的痒意。   崔昭没忍住,扭了扭脖子。   “马上就好了。”他低声安抚。   轻淡的吐息传来,夹着朱栾香,如同罗网般将她拢住,却又很快消散。   ——热热的。   崔昭眨了眨眼,走神片刻,皮甲便已经穿戴好。   他后退半步,看向前方:“挽弓试试。”   崔衍从小就好射箭,崔昭耳濡目染下,也学得不少要领,她回忆着,开始挽弓搭箭,动作标准。   他点头:“还算合手。明日就用这张弓,肩甲和指环也一并带去。”   斜阳映下,两人身影交错又重叠,微风送来花香,也带来他的一声轻唤。   他忽然叫她:“崔昭。”   崔昭正在拉弓,没有转头,只应了声:“怎么了?”   “若心中有事,不必闷着,能与我说的,我都会听,你我兄妹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   崔昭静了片刻,知道他在指方才的事,可不大凑巧,偏偏这事谁都能说,就是不能随意告诉崔衍。   拉弦时,她侧目看了身旁人一眼,双唇微动,但最后还是抿紧,抬手放出这一箭。   她想,再等一等,等她解开心中疑惑后,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   -   翌日,终于到了旬休,崔昭和兰心、丰水一早便出发去了南营箭场。   她与众人约的是巳时,既是攒局之人,自然是要先到的。   到了箭场,丰水亮过崔衍的符牌后,三人下马,带着长弓步行入内。   南营箭场在京都城外,占地不少,原本是给金羽卫和京中禁军演练用的,前年新修了一处营地后,这里便空了出来,成了跑马挽弓的好去处。   这还是崔昭第一次来。   丰水背着弓,一路絮叨:“娘子,这里我可太熟了,公子以前一觉得心烦意乱,我就和他一起来,哪里乘凉,哪里背风,我心里门清。   早上射箭,就要去廊边,等日头出来了,廊檐正好遮着,不吹不晒。”   崔昭来了兴趣:“他还会心烦意乱?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丰水挠头一笑,很是明朗:“全都是您惹他的时候。”   崔昭:“……”   兰心没忍住戳了他一下,瞪眼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话也很戳心啊兰心!   崔昭不与二人计较,又问:“散心的话,怎么不在家里射箭,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平日里射箭,只是保持手感,家里靶距不够,靶子也不如营地的硬,散心的话,其实不够。”   说到这里,丰水眉头高扬,一脸自豪。   “您可不知道,公子臂力好着呢,就从这到哪,一箭就中,兴致来了,还会用上大弓,以腿张弦,能射穿硬靶呢。”   “是么!”崔昭听得新奇,又嘀咕道,“我还没见过呢。”   丰水摆手:“这有什么难的,说不准今日就能见了,若是真的想看,等公子来了,您说一声就是,他肯定不舍得拂你的意。”   “言过其实。”崔昭点他,感慨道,“我说话要是这么管用,早就在家呼风唤雨,做大王了。”   丰水只笑,却没有否认。   “到了。”   他走到廊下,刚把东西放下,正打算给崔昭二人廊下遮荫的效果,一抬头,便见到一团阴影。   丰水:“这什么东西?”   他退出廊檐,向上看去,那两条垂下的腿立即收了回去,片刻后,又探出一个脑袋。   “抱歉,我不知道下面有人。”   崔昭看去,有些意外:“陈璋,你怎么在这里?” [25]偷看:她透过阑干,悄然看向崔衍。   廊檐上挂着的人,着一身蓝衫,文秀疏朗的面上沁满薄汗,颇有些狼狈,不是陈璋又是谁。   他听到声音,转头看去,一眼就见到廊下的崔昭,顿时面色一红,手脚并用地攀回檐上,几声慌乱的碎响后,他再度探出头,看起来像是匆忙打理过自己。   “崔、崔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崔昭看了看四周:“我来这里练箭啊。”   陈璋干笑一声:“是啊,来这里自然是为这个。”   崔昭看他,眼中带笑:“陈郎君去廊上做什么?”   陈璋赧然一笑:“我也是来练箭的,但是臂力不够,难以挽弓,就找了个沙袋,想先练练臂力。”   他抬手,掌中晃出一个沙袋:“但是发力不匀……不小心扔廊顶了。”   崔昭更是好奇:“那你怎么上去的?”   陈璋指了指下方:“我去借了把梯子,等找到沙袋后,再想再去,这才发现梯子被人搬走了。”   崔昭扬唇,兰心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干聊时,丰水眯眼看去,一眼就认出陈璋,这不就是那个翻墙不过,害他笑了好半晌的陈郎君吗?   看他这样子,像是又被卡在檐上,骑墙难下了。   丰水想笑,但又不敢太明显,只能握拳掩唇,抬头对陈璋说:“陈郎君,再往东走就有一棵梨树,能从那里下来。”   陈璋先道了声谢,仍有些面露难色:“其实我试过,梨树高瘦,不好落脚,下树也不容易,差点被卡在半途……”   崔昭再忍不住,放声笑出来,眼如弦月,清唇贝齿,有种三月春花也比不得的生机,一时令人注目。   陈璋看着她,忽然有种浑身都张开的蒸腾感,像是有什么蔓延。   “咳!”   陈璋回神,循声看去,却见丰水继续清了清嗓:“陈郎君,走树上下来吧,小的在下面接着,就不会摔了。”   “哦、好。”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脸红了,不是熟了。   崔昭含笑看他:“还是怕的话,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我上去带你下来。”   要论上树翻墙,丰水都没她利落。   “这不好吧,让女子探路,非君子所为……”   崔昭才懒得听这些,她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跟上,陈璋也只好颤巍巍顺着廊顶走到梨树旁。   崔昭抬手活动片刻,看了看树形,两手一攀,身形轻盈越上,三两下便到了树中。   她看向陈璋,笑道:“现在我下去,你可要记好我踩的地方,肯定不会摔的。”   陈璋讷讷点头:“那就有劳崔娘子了。”   “好说。”崔昭应下,在他的注视下,慢而稳地下了树。   有她在前示范,无论如何,陈璋也不可能再推脱不敢,他抿了抿唇,颤着手,跟着崔昭的落脚处,终于下了树。   他抬袖擦了擦汗,又向她行了一礼,松了口气:“多谢崔娘子引路。”   崔昭笑着摆手,她又问:“怎么突然来练箭了?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这些的。”   陈璋一笑,有些局促:“崔娘子知道下月的春猎吗?我母亲不知从哪听说,上面打算从太学选人随行同游,或许会有我,就让我提前练练骑射。”   “是吗?”   崔昭有些讶异,若是能参加春猎,便能同天子、朝臣同游,对准备入仕的学子来说,倒确实是个良机。   陈璋倒是老实,他看了看她,又道:“我母亲说,你兄长有参与此事,想让我来打听一下,这对别人不公……若是以后她来问,崔娘子说不知朝中事就好。”   崔昭好笑:“我确实也不知道。”   若非必要,她和崔衍几乎不会聊起朝中事,一个不感兴趣,另一个觉得浪费时间,他更愿意和她闲聊。   她佯装不喜,叉腰竖眉:“你母亲来问,我只好用这个神情对她了。”   陈璋看她,忍不住笑出来。   丰水再度咳嗽,兰心看他,上前低声道:“喉咙痒就去喝水润润,不要在外人面前失礼。”   丰水语塞:“我……”   “几位这是聊什么,这么开心?”   后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几人转头看去,便见谢婉清向此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撑伞的侍女。   陈璋看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婉清。   他抬手问好:“谢娘子。”   谢婉清含笑回礼,他们家中常有往来,见过数面,两人还算熟识。   “谢娘子。”崔昭也向她颔首,解释道,“方才遇上陈郎君被困,便合力帮他从梁上下来,聊了些琐事呢。”   谢婉清点头,视线在崔昭和陈璋之间流转,了然一笑:“这倒是有缘。”   陈璋不语,耳廓微红,崔昭却没做他想:“相逢即是缘嘛,谢娘子一路走来如何,我们带了热茶,要不要饮一杯?”   谢婉清略略颔首:“崔娘子心细,那便多谢了。”   崔昭看向兰心,示意她去斟茶,又望向陈璋:“陈郎君要来一杯吗?”   陈璋摇头:“不必了,我原本打算早上用掉三个箭筒的,但眼下连弓都挽不了,我还是再去练练,就不歇了。”   崔昭也不强求,她看了看他放在廊下的长弓:“会不会是弓弦太紧,不合手,这才拉不开的?”   陈璋回头看了一眼,抿唇道:“是这样,今早出门太急,拿成了另一副重弓,我已经让侍从回去取另一副了。”   崔昭想了想:“不如先用我的吧,等你的侍从把弓取回来,你再还我。”   陈璋一顿:“可以吗?”   “无事。”崔昭摆手,“反正我也是来玩的,现在人没齐,我还得等他们,暂时用不上,你拿去吧,丰水,取弓来。”   丰水心中泛起嘀咕,看陈郎君这痴样,心里肯定有绮思,待会儿公子就要来了,见到这一幕,不知会怎么想。   他想着,还是把弓给了陈璋。   “这是三郎君给娘子修的弓,不算很重,郎君好好用吧。”   陈璋接过,郑重点头:“原是这样,那也多谢崔学长了。”   丰水:“……”   陈璋接过弓,抱过箭筒,便在附近练起了箭。   丰水叹息回头,便又见到崔昭与谢婉清闲聊。   两人不算很熟,但一个坦率,一个讲礼,浅聊之下,也还算愉快。   谢婉清放下茶杯,道:“提起弈箭之事,令兄倒是颇有声名,崔娘子也擅射箭吗?”   崔昭摇头:“会一些吧,但和他比起来,就只算玩闹了。”   “我看崔娘子这身打扮,可不像只会玩闹的。”   谢婉清捻去她袖口的落叶。   “方才听说,你的弓也是他做的,崔郎君平日看着冷淡,私下倒是手巧心细。”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倒有种拉拢的错觉,崔昭觉得奇怪,扫了衣袖一眼,也不好在外拆崔衍的台,便点头。   “他确实手巧,以前,京都有一段时间盛行簪发,一两天就换个样式,侍女来不及学,都是他先看会了,再教给院里人的。”   谢婉清微愣,而后展颜笑道:“还有这样的事?他看着不像会簪发的人。”   “那就对了。”崔昭一笑,“他这个人啊,看起来越像是不会做什么,那他就越会做什么,心里叛逆着呢。”   谢婉清目光微动:“是这样吗。”   崔昭还想说什么,便听到陈璋唤她,她转头看去,他正向此处招手。   “崔娘子,能不能过来一下,这弓似乎有些问题。”   崔昭看向谢婉清,还未开口,她便弯唇道:“无妨,方才走得太久,我正好在此处歇歇,你去看看吧,不必管我。”   “好,那就自便了,有事叫丰水就好。”   崔昭示意丰水后,这才走到陈璋面前,看向他手中的弓。   “这弓出了什么问题?”   陈璋指向身旁的靶心:“不知为何,放箭时总会歪出寸许,一直没能中靶。”   “不可能,这弓是崔衍调的,昨晚我还试过,没什么问题。”崔昭看他,转着弓道,“人笨可不能怪刀钝。”   陈璋摆手:“真的会歪……我试给你看。”   他挽弓搭箭,崔昭站在他身后看了看,确实是对准靶心的,可放箭后,竟真的偏移寸许。   “怎么回事?”她接过长弓,嘀咕道,“昨晚都没问题的。”   两人站在一处,正琢磨这长弓的问题,箭场外便有一辆马车停下。   守门人上前,窗布掀开,很快露出一双上扬的笑眼。   郑嘉年亮出符牌,顺势问道:“崔少卿的牌子验过了吗?”   “早先验过了。”守门人将符牌递回,“人在箭场的东南角。”   郑嘉年没接,而是看向箭场某处,他观望片刻,忽然一笑,转头看向车内。   “崔筛子,我看到你妹妹了。”   崔衍正握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她就在箭场,见到有什么奇怪的。”   郑相宜却已经探头去看,她疑声道:“阿昭是在教谁射箭?”   郑嘉年瞥了崔衍一眼,又用折扇撩高窗布,怪声叹道:“是啊,也不知是哪家小郎君。”   崔衍目光微顿,抬头看去,透过窗布的缝隙,他见到两道并肩的身影。   郑相宜凝眉看去:“爹说的对,真该把你的嘴封上,什么话去里面转一圈,都能裹一层脂粉味。”   言罢,她轻哼一声,掀帘走出,先进了箭场。   郑嘉年收起折扇,看着她离去,嘀咕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哥哥的,真是越长大,越气人。”   他忿忿收回目光,又猝然对上车内那双乌眸,不禁心头一颤。   “盯着那里做什么,多吓人,不就是和同龄人一起闲聊弈箭吗,平常事而已,按年岁来算,她也到开窍的时候了。”   崔衍却没回答,他收回目光,将书放下,转身便掀帘走出。   郑嘉年也跟上,两人一道走入箭场,他还在说个没完。   “实话实说,难道你不焦心她的婚事吗,和人来往是好事,没看上,就多个好友,要是彼此中意,那更是一桩美事。”   “你眼光高,觉得谁都配不上她,可选妹夫又不是选妻子,不由你同意,崔昭喜欢不就行了?   我都忍不住劝劝你了,你总盯这么紧,大好姻缘也得被吓退了,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这些话,纯粹是左耳进、右耳出,崔衍完全没放在心上。   “有我在,她不会嫁不出去。”   郑嘉年一顿,又咂摸了两遍,这话怎么听怎么怪:“这和你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崔衍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处。   “我是说,只要崔氏还在,我还在,以她的身份,求亲的人只会多,不会少,纵然不嫁,在我府上待着又如何。”   郑嘉年扬眉:“要是你未来妻子不愿意呢?”   “没有哪个人是一定要成亲的,我也没有非成不可的理由。”   崔衍看着规矩,但心中是最不顾这些的,不羁如郑嘉年,偶尔也会被他的话惊到。   “你这……”   这让他说什么好,哪有人在妹妹和成亲之中,选择前者的?   郑嘉年还在耳边说着什么,但崔衍已经听不进了。   他目力好,一眼就认出了陈璋。   ——又是陈璋。   他们先前便偷偷通了书信,如今又一同在此说笑弈箭,难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其实来往密切?   崔衍不知道,他只是缓步靠近,箭场风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崔昭没有察觉,对面的陈璋却抬起了头。   一对上视线,他就不由得定在原地。   他看到了一双和初见时全然不同的乌眸,正静静、幽幽地看着他。   若说初见时,崔衍的目光是淡漠宁静、眼中无他的,那此时此刻,他便是真的在看自己,但这目光像是隔了一层薄冰,只是看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他从崔昭身后靠近,悬日映照,投出的影子便缓缓从后方倾覆过来,刚好将她笼罩其中时,他也恰巧停了脚步。   他离两人约莫三步远。   陈璋终于回神,抱着长弓道:“崔学长……”   崔昭也看到了脚下的身影,于是转头看去,崔衍逆着光,看不分明,她便眯起双眼,问道。   “你们不是午时才来吗,怎么早到了?”   太学的旬休日并非休沐,崔衍今日是要上值的,之所以午时来,也是想趁着午休多练片刻。   崔衍敛回视线,看向崔昭:“事情做完了,便请了半日假,提前来练。”   崔昭了然点头,又上前半步,熟练地借他身影遮荫。   她从陈璋手中接过长弓,又用手肘拐了拐他:“来得正好,崔衍,你调的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我射不偏,陈璋用就偏?”   崔昭指上、腕上都挂了银饰,尤其是指环,几乎都是他的尺寸,对她而言松了些,虽然用银链系到手腕了,不会掉,但动起来也是丁零当啷撞个不停。   他往日是喜欢这种响动的,可如今听来,竟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给她调的弓,自然是称她手的,旁人怎么合用?   崔衍压下这点微小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他敛眸接过长弓,勾了勾弦,又取出锦帕,擦拭弓柄。   “这是按你的臂长调的,陈璋臂展更长,用力不均,箭就会偏,要想用这把弓,就要调整臂距——”   他抽出一支箭,手臂张到一半,后撤半步,几乎没有对准的动作,箭便已经放出。   砰的一声,正中靶心。   他淡声道:“人笨,就不要怪刀钝。不是每一把弓都称手,试过三箭后,就该意识到调整发力了。”   陈璋赧然,神情失落:“学长说的是,我会好好练习的。”   崔昭安慰道:“别这么想,也不怪你,你又不常射箭,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正常,我不也和你一样,摸不着头绪吗。”   “……”崔衍看了她一眼。   她是说他们才像一类人吗?   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不论怎么看,这个陈璋都不是良人,崔昭又眼瘸,作为兄长,最好是不要让他们再接触。   他转头看去,郑嘉年早躲到一旁,同郑相宜、谢婉清闲聊去了。   他收回目光,对陈璋道:“既然你也到此练箭,那便一起罢。”   陈璋颇有些受宠若惊,眼睛一亮:“这、不会打扰二位学长练箭吗?”   “不会。”   待在这里才会打扰到他。   “好!我这就……”   说到这里,陈璋一顿,又有些为难,看向崔衍手中那把弓,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弓给出的意思。   崔昭顺嘴解释:“他惯用的长弓落家里了,带错的这把弓太重,他拉不开。”   崔衍目光流转,静看了她一眼,这才轻应一声,把擦过的弓递给她。   “我们带有多余的弓,不缺用。”   “啊,好。”   崔昭接过长弓,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看起来像是有人惹他了,可又找不到是谁,只能睁着一双眼,狐疑地打量崔衍。   他坦然任她观看,神情无异。   崔昭当然没能找出罪魁祸首,毕竟这里没有镜子,看了片刻,她也只能抱着弓,三步一回头地走到廊下。   对用弓的安排,陈璋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崔衍又望向郑嘉年,微抬下颌:“你今日练是不练?”   郑嘉年本来在和谢婉清闲聊,闻言,不禁以扇掩面,低声道:“筛子又被戳了个眼,看来今日要遭罪咯。”   他快步上前,将扇子别在腰后:“练练练,请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三人一道去练箭了,谢婉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又问郑相宜:“郑娘子,你哥哥为什么叫崔郎君作崔筛子?”   郑相宜浅笑:“都是少时的称呼了,他们初识时,我二哥觉得崔家哥哥心眼比筛子密,气不过,就取了这个称呼,后来成了友人,叫着有趣,就没再改口。”   “原来是这样。”谢婉清想了想,觉得有趣,掩唇轻笑,“怎么会叫筛子。”   闻声,郑相宜目光忽顿,又转头看了谢婉清一眼,心有所思。   崔昭正抱着弓回来,见到郑相宜沉思的模样,以为她是觉得无聊,便递上长弓。   “相宜,要不要去射两箭,你不是一直想挽弓试试吗?”   郑相宜回神,点了点头,又下意识看向谢婉清,温声道:“谢娘子呢,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谢婉清回头,莞尔道:“不了,我这点力气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你们去吧,我看看就好。”   “好,那我们先去了。”郑相宜起身,略略颔首,便和崔昭去了附近的短靶。   到了靶前,崔昭拉了拉弓弦,清声道:“你和我臂长差不多,正好能用这把弓,戴上扳指,我教你搭箭。”   崔昭刚取下扳指,便听郑相宜轻声道。   “阿昭,谢娘子怕是点中你哥哥了。”   嗡的一声,弓弦弹动,崔昭转头看她,有片刻怔愣:“什么?”   她把住长弓,未停的细弦在掌中颤动,震得她掌心麻痒,连带着心也晃动片刻。   郑相宜抽出一支箭,笃定道:“绝对不会错的。”   “她方才话里话外,一直在和我二哥聊崔衍,一提到就展颜,而且就凭她看去的那个眼神……我不会看错。”   崔昭情窍未开,平时机灵,对这种事便十分懵懂了。   “哪种眼神?”   她唯一见过的,就是崔莹和那个书生互诉衷肠。   “就是……”郑相宜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你看到就知道了,和别人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换个视角,崔衍就不是崔衍了吗?   崔昭不解,但还是悄然回头看了谢婉清一眼。   崔衍出色,京都中想与他结亲的人不在少数,哪家娘子对他倾心的事,她以前也偶有听闻,但并未亲眼见过,始终觉得虚幻。   如今再看,对崔衍总要成亲的事,反倒有了实感。   她静了静,收回目光,继续教郑相宜射箭,心中虽想着此事,但更多的还是对崔衍成亲后,她无家可归的担忧。   两人足足练了两刻钟,一直未停。   郑相宜看着柔弱,其实性子坚韧,平时在府上有人管着,没法练箭,今日一来,便想尽兴,累到手发抖了也不愿停。   崔昭知道她高兴,便也没多劝,在她手忍不住颤抖时,上前压下长弓,又给她擦了擦汗:“好姐姐,先停片刻吧,我去给你倒水来,喝了再练也不迟。”   郑相宜满头薄汗,双颊微红,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安静,眼中全是笑意,她收了手,撑着弓道:“好,我要喝三杯。”   崔昭也笑:“这就来。”   她走回廊下,还未靠近时,便见到谢婉清坐在廊前,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几乎没注意到她在靠近。   崔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崔衍。   顷刻间,她又想起郑相宜方才的话,忍不住去瞧谢婉清的眼神,可看来看去,除了眉眼带笑、目光专注之外,似乎没什么不同。   又或者……在喜欢崔衍的人眼里,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崔昭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念头一起,便按不下去了。   她停在谢婉清身后,悄然蹲身,和她视线平齐后,向前靠近。   廊下阑干紧密,只隔了半指宽,她透过这道缝隙,顺着谢婉清的视线,以她的视角,好奇地看向崔衍。   日色透过阑干,在她眼上亮起一道光痕。   琥珀色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崔衍的身影。 [26]惊马:“在偷看谁呢?”   在很久以前,京都风靡过一种玉石,民间叫它千年冰,崔衍说,那是水晶。   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块,猫眼大小,嵌在银环中,当做生辰礼送给了她。   他说水晶剔透,但两面三光,就像人一般,识人如水晶,不可只观一面,望她以后心如水晶澄明,识人可清。   人不止一面,崔衍也是人,他又有几面?又是哪一面引得旁人喜爱?   日色下,崔衍身形修长,着一身梅红常服,那是大理寺的要求,常服一律着此种颜色,与官服相仿。   他的同僚大多用亮一些的朱红,寓意镇邪避害,也衬得人精神,他却选了更暗的梅色,光线一淡,便能与明暗交界融在一处。   他看着冷淡,身上的每一道颜色,却无一不浓烈。   不论是梅衣、白皮、还是乌发,都像是用最纯的颜石磨出,点在这张脸上,莫名有种寒梅于春日盛放、即将凋敝前的残艳。   ……只论相貌,崔衍是没得说的。   就算是她看了这么多年,也几乎没有看腻的时候。   崔昭看了谢婉清一眼,再度看向崔衍。   他此时正在挽弓,眼皮半掀,嘴里说着什么,郑嘉年和陈璋站在一旁,闻言连连点头,弦动之后,箭中靶心。   他把长弓递给郑嘉年,又站到一旁,侧身对着此处。   崔昭看着,眉梢微扬,她这才发现,原来崔衍对人说话,不是一定要看着对方眼睛的。   往日两人闲谈,没有几句,他便会停下手里事,注视着她,他说这叫尊重,后来她与人闲聊时,也经常盯着,他又说没必要对每个人都尊重。   但他是长兄,他该受这份尊重。   他像君子,却不是君子。   崔昭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的内里和她有些像,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可实际又不一样。   如果非要比起来,崔昭却觉得他的内里更空。   她不想循规蹈矩,是觉得有些规矩不对,他不循规蹈矩,纯粹是因为不在意。   崔衍对很多东西都不大在意,身份、名声、才徳、伦.理、喜恶、钱财……啊,钱财还是要在意的,毕竟他有妹妹要养。   其余的,便都是可有可无。   一起长大至今,崔昭也没完全看清崔衍,越长大,他的君子皮便养得越好,有时候,她都会有片刻混淆,以为他就是君子。   谢婉清等人,喜欢的大抵都是这副君子皮吧,这做派还是很唬人的。   崔昭循着缝隙看去,郑嘉年被弓弦弹到掌心,正跳起痛呼,陈璋在一旁安慰,崔衍却转身取了凉水,拔塞浇上,低声说着什么。   看似关心,或许也有几分关心,他们毕竟是友人,可更多的,一定是他觉得聒噪,想让郑嘉年闭嘴。   想到这里,崔昭又看了谢婉清一眼,她正掩唇轻笑,眼神温柔。   看了半晌,崔昭也没办法看到谢婉清眼里的崔衍。   她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眼里的崔衍,除了平日里的好兄长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对外说道的暗影。   暗影里,崔衍站在雨中,血水顺着掌心滑下,落到旁侧两具尸身上。   他回头,看向门后的她,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人如水晶,数不尽有多少面,或许她也只是窥见了小半的崔衍,她从未喜欢过谁,但也知道,如果旁人看到这一面,怕是不会动心了。   她回神,再度抬眼看去,顿了顿,忍不住疑惑出声。   崔衍人呢?   方才还在箭场中的梅影,此时却不见踪迹。   崔昭抓着阑干,忍不住抬头去找人,却见谢婉清正好奇看她,而后目光一转,又看向她身后。   “……”   崔昭舔了舔唇,回头向上看去,对上那双她偷看了许久的乌眸。   “鬼鬼祟祟蹲在这里做什么?”崔衍开口,又扫了箭场一眼,轻声问,“在偷看谁呢?”   崔昭蹲在他面前,他腰上的玉坠便在眼前晃来晃去,打到她膝头。   她少见地支吾片刻,还没说什么,便听谢婉清开口。   “韶华春光无限好,爱看是自然事,崔娘子只是在赏景罢了。”   韶华……   崔衍抬眸,看向最年少的陈璋,一时不语。   崔昭干笑一声,站起身,正好齐他肩高,她伸手拍去崔衍肩头的碎叶,笑了笑。   “二位说笑了,我只是站累了,来这里蹲着歇歇,谁也没看。”   胡言。   他方才回头看崔昭,却不见踪影,寻了片刻,才发现她蹲在阑干后,正瞪着一双眼盯着他们。   若不是亲眼所见,越想越不对,他也不会来这里试问。   崔衍又侧目看了陈璋一眼。   他真是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好,顶多算个性子善软,没有害人心,其余的全都寻常。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她:“别蹲在此处赏景了,先去喝点水吧,唇干成这样,别没看到什么春花,自己先渴败了。”   又有人惹他了?   崔昭清咳一声,指了指方桌,心虚道:“我这不就是来取水的吗。”   她走下回廊,去桌边提起水壶,捻起两个茶杯,看了崔衍一眼,一溜烟去了郑相宜身边。   “……”崔衍胸口微微起伏,又看了陈璋一眼。   崔昭以前虽然经常溜出府,但要么是找郑相宜,要么是逛街市,她还未开窍,不喜欢那些狂言孤傲的男子,便也不常交谈。   是从最近开始,她才逐渐和同龄少年接触。   他没想到,自己全然没有哥哥围观看戏的心情,只有说不出的……他也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心绪,实在有些陌生。   “崔郎君。”   谢婉清上前,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崔衍略一颔首,道:“谢娘子,我还有些事要问小仆,暂时不能相陪。”   谢婉清仍旧含笑:“好,郎君有事便先去吧。”   今日能到此遇上崔衍,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她还以为他今日上值,不会来的。   她侧身,让崔衍走过,浅淡的朱栾香一触即散。   崔衍去到箭场中,看向正在取箭筒的丰水,走上前:“我问你些事。”   丰水抬头,想了想,利落道:“今早陈郎君困在廊顶,是娘子帮他下来的。”   “……”他还没问。   “怎么帮的?”   丰水转身,指了指那棵梨树:“就从那里,娘子先上树,给他演示了如何下树后,陈郎君沿着她的足迹下来的。”   崔衍转眼看去:“他自己下不来?”   丰水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陈郎君是最纯粹的读书人,爬树都是颤的,挂在树上,像条风干的小丝瓜。”   笑到一半,他发现崔衍没有跟着笑的意思,仍旧凝着眉,便立即撅了下嘴,勉强把笑嘬回。   他垂头:“公子,我不是在取笑人。”   崔衍根本没注意,他满心都是这件事,若是连下树都要崔昭帮忙,往后还不定得麻烦她多少事。   想到此处,崔衍忽然觉得有些目眩。   脚步踉跄时,丰水立即抬手扶住他,惊声道:“公子,怎么了?不就是两人说笑许久吗,您不会气晕了吧?”   崔衍确实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晕眩,但不是气的,这种感觉,倒有些像他做梦的那晚……   缓了片刻,晕眩蓦然退去,眼前还是箭场。   丰水探头看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您还好吗?”   崔衍扶额,摇了摇头:“或许是最近太累了。”   “那咱们还练吗?”   崔衍轻叹:“无事,继续吧。”   -   崔昭抱着水和瓷杯过去,郑相宜果然一口气饮了三杯。   她早就看到崔昭蹲在阑干处的样子,喝过水后,她才说起。   “方才蹲在那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看到你兄长过去的时候,都为你捏把汗。”   对着郑相宜,她自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闻言,郑相宜不禁失笑:“阿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一样啊。”   崔昭想了又想,还是不能理解:“我知道,可那是崔衍啊。”   崔衍,是不能喜欢的。   郑相宜轻点她额心:“崔衍又如何?崔衍是你哥哥,可不是她哥哥。连我二哥都有不少人仰慕呢,更别提你兄长了,这再正常不过。”   崔昭长叹一声。   郑相宜想了想:“我那里有些话本,改日让人给你送去,多看看,体会体会,许多事就通了。”   “这也能体会吗?”   两人正聊起少女心事,忽然从箭场门前传来一声呼喊。   “崔昭——”   比崔昭更快侧目的,是崔衍。   他现在十分敏感。   转头看去,见到是万思思后,他才双肩微松,敛回目光。   崔昭闻声看去,只见万思思骑着一匹棕马,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马背上挂着长弓和布囊。   “我来了!”   守门人放行后,她一拉缰绳,吹了声口哨,便纵马踏入。   这个时候的万思思,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呆愣,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她骑马极其利落,没多久就到了崔昭二人面前。   崔昭抬头看去,不由得惊叹:“好高的马!”   万思思露出笑容,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头:“这是营地骑兵,可不是寻常拉车的马,既然要骑射,没有马怎么行。”   郑相宜眼带向往:“我还没有试过。”   万思思抬手:“那今日就试,旁边这匹小马是我特意牵来的,性子温顺,不算很高,正好适合新手。”   她又回身,在马上的布囊里掏了两个布偶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给你们准备见面礼。”   那是两个骑马小人,塞着棉花,圆鼓鼓的,憨态可掬。   郑相宜道:“我们还没备礼。”   万思思摆手:“这个布偶不值什么钱,只是我很喜欢,所以才带来送你们的,不用回礼。”   崔昭看了看她,笑着接过:“那就不是见面礼,是交换礼。”   两人转头看她,面带疑惑。   崔昭道:“过两日,我们也把自己喜欢的小物件送你,互换多有意思。”   郑相宜了然一笑:“我觉得不错。”   万思思双眼微亮,期待道:“好。”   她立即牵过那匹小马,看向两人:“它很乖的,我先牵着慢走,习惯之后再教你们快行。谁先来试试?”   郑相宜摆手:“我方才练了许久的箭,手还在抖呢,没力气拉绳,昭昭先去吧。”   崔昭也不客气,立即转了转手腕,准备上马:“方才纵马而来的风姿太飒沓了,看得人心动,我这就试试!”   “好,我扶你上去。”   万思思拍拍马头,忽哨一声,小马便屈膝弯身,等崔昭踩稳马镫后,才慢慢站起。   崔昭没忍住惊呼一声,这声音又唤过了崔衍几人。   郑嘉年挽弓看去,感慨道:“昭昭还是胆大,第一次骑马,说上就上了。”   陈璋也回头,眼里微亮:“崔娘子是很胆大……”   话说到一半,见崔衍看向自己,便悻悻收回目光,继续拉弦。   等陈璋看向箭靶后,崔衍顿了顿,才转身看去。   崔昭骑在小马上,万思思在前面拉着慢走,她面上满是新奇的笑,一高兴起来,双眼又弯成了月牙状,伴着开朗的笑声。   崔衍听着,唇角微扬。   她学东西向来很快,万思思带着慢走一圈,又试着小驱一圈后,便可以试着自己驭马绕圈了。   箭场外是一片山林,吹来的风环过箭场,扬起她的衣角和发丝,拂起一阵说不出的洒脱和轻盈。   郑嘉年看得心痒,他们今日原本只打算练箭,便没带马,如今看着崔昭这么快活,自己又岂能干瞪眼?   他二话不说,把弓放下,溜到郑相宜身旁。   “妹妹,和你的小友说一说,能不能把这匹马借我骑一骑”   郑相宜狐疑看他,毫不留情道:“你学骑马才一月不到,这马不是是寻常马,当真能骑?我可不记得你喜欢这个。”   郑嘉年弯唇一笑,把折扇别在身后:“不喜欢骑马,可我喜欢快意啊,这种战马骑起来肯定不同。”   郑相宜蹙眉,不想帮他开口,万思思走过来,正好听到这话,点头道。   “可以啊。”   郑嘉年也不等郑相宜回话,转身问道:“万娘子,当真?”   万思思点头:“学了一月的话,姑且也可以骑,想试试的话,我带你走。”   “那就多谢了。”郑嘉年走向万思思,回头看她,“哎呀,还是别人的妹妹通情达理。”   “……”   郑相宜看他,向来文雅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有时候也真想对他动些拳脚,真不知道崔昭和崔衍长到现在,是怎么做到只吵一次的。   “思思,他性子不好,别由着他骑,拉着慢走就好。”   万思思还不懂什么叫性子不好,她对人情世故并不练达,更别提对上郑嘉年这种狐狸一样的人。   他先叫万娘子,后叫小友,末了感慨一下对风的向往,眼神沉郁,万思思就这么晕乎乎放了手。   郑嘉年一拉缰绳,便纵马而去。   他放声笑道:“战马就是不同,此之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豪情壮志间,战马速度越来越快,他灌了好几口猛风,眼被迷住,下意识夹住马肚,立即引起一声嘶鸣。   战马扬蹄,向左冲去,悠悠骑着小马的崔昭正在那里游走。   郑相宜面色一变:“阿昭!”   崔昭自然见到了一匹大马冲来,她惊呼一声,立即拉紧缰绳,驱着小马往右去。   郑嘉年慌忙中拉了缰绳,这大马也转了向,无意中追到崔昭屁股后头,小马顿时也受了惊。   万思思见状不对,立即跑过去,口中吹着口哨。   奔走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27]偏移:他抬手,轻声道:“阿昭,过来。”   “倒霉倒霉倒霉!”   郑嘉年拉着缰绳,被颠得七荤八素时,还不忘大声控诉。   “是谁倒霉啊!”崔昭声音比他更大。   小马受惊,但因力气不大,她暂时还能控住缰绳,如此歪歪扭扭走着,倒是比郑嘉年安稳一些。   在她后方,战马甩头颠足,郑嘉年压不住,顿时被甩得斜挂在马鞍上,他自己都快被甩飞了,更遑论控马!   战马越过一处箭靶时,郑嘉年便如脱线风筝一般脱落坠下,落地前,他两眼一闭,认命地护住了头。   马仍在狂奔,一道梅色身影靠近,他正要喊一声崔兄,崔衍便径直从他身旁越过,翻过箭靶,迎头追上了战马。   崔衍什么也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在崔昭和战马上巡回。   终于在某一刻,他看准时机,从后抓住坠下的缰绳,牵住战马、将其偏拉的瞬间,他攀上马鞍,绕紧缰绳,用劲一勒——   一阵嘶鸣响起,崔昭回头看去,只见马蹄高扬,日光被遮挡,晕成一道圆轮,在此之后,是一双看向她的眼眸。   他逆着光,快而细致地扫过崔昭,看过她惊讶的双目、略干的唇、紧握的手。   砰然一声,马蹄重重落下,正好在她和小马身后几寸。   崔昭一时没能收回目光。   比起旁人眼中姿容独绝、行事有矩的君子,她更熟悉这样的崔衍。   他压着缰绳,以手抚头,安抚仍旧有些躁动的大马,然后抬眼看她,提醒道:“崔昭,下马。”   崔昭目光微动,而后回神,立即应了一声,趁小马停步时,赶忙翻身跃下,退离数步。   其余人终于赶上时,崔衍仍在马上,待大马完全恢复冷静后,他才翻身下马。   万思思上前道:“崔昭,你没事吧!”   崔昭摆手:“没事,就是有些紧张,身上无碍的。”   郑相宜可算松了口气,抚胸后怕道:“方才真吓人,惊马可不是小事,这样高的马,要是被踏上一脚,这命还要不要了,都怪我二哥……”   说到这里,众人才想起来郑嘉年。   忙转头看去,他躺在沙地上,陈璋正在一旁,他又想去看崔昭,又不敢乱动郑嘉年,急得围着他转了两圈。   郑嘉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痛呼出声。   万思思笃定道:“肯定是骨折了。”   见崔昭无事,一行人又从她这里,转向郑嘉年,崔昭原本也要跟着去,还没迈步,后领便被人勾住。   她转头看去,是崔衍拉住了她。   他垂眸,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而后蹲下.身,提起她薄红的裙摆,张手握住小腿。   这个动作太突然,崔昭下意识抽腿,却没抽动,反倒让一些腿肉更好地满入指缝。   崔衍顿了顿,力道微松,抬眼看她:“你没感觉到吗,腿上有伤。”   崔昭的足踝处,正拉开一道薄薄的长痕,沁着血色。   方才控马有些急了,这个速度和姿势,足踝肯定要被马镫割伤的。   方才太过紧张,崔昭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受了伤,现在回过神来,这点细密的痛意便从下方爬来。   在崔衍面前,就没必要强撑着了。   崔昭倒吸口气,立即撑着他的肩:“痛痛痛,我现在感觉到了,你先别按,让我缓缓再说。”   “这里没酒,要先把污血挤出来。”   崔衍敛眸,手上动作不停,层叠的衫裙堆积在他手腕处,轻而痒,他侧目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暂做处理后,他把血色擦去,又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轻缓包扎在伤处。   “别系那么紧,疼疼疼!”   崔昭还在怪叫,按着他的力道也在加大,别看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只有他知道,崔昭其实是很怕痛的,只是比起露怯,她更能忍。   “……好了。”他收手起身,声音缓和,“是我背你,还是想自己过去。”   “还能走,我自己过去吧。”   崔昭小声吸气,试着动了动,虽然有些痛,但还不至于影响走路,她就这么扶着崔衍,一步一顿地走向郑嘉年。   和他比起来,自己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了。   被人围着,郑嘉年也不痛呼了,只是安详地躺在地上。   比起丢人,他只觉得庆幸,还好坠地前护住了脸,若是毁了容,他今日真要一头撞晕在这里。   他郑嘉年宁愿骨折,也绝不毁容!   可惜没人能听到他的心音。   郑相宜没好气地数落他,万思思在一旁给他扇风,陈璋忙着捡他掉落的散物,谢婉清在旁轻劝——终于,他的好友崔衍到了。   此人对亲妹多在意,他是知道的,都恨不得做她妹妹肚子里的蛔虫了,如今他闯了这样的祸,怕是捞不到好。   他转眼看去,直白开口:“打人不打脸。”   崔衍蹲身查看他的伤势,淡声道:“等你好了,我只打脸。”   被按上腿骨,郑嘉年痛呼:“杀人诛心啊!”   骨折了几处,还有些沁血外伤,崔衍收回手,看向陈璋,默了片刻,想起他是个不顶事的,转而叫来丰水。   “找些硬木板来,先处理一下,再带他去医馆。”   郑相宜蹙眉:“他身上还有外伤,京都善治外伤的大夫不多,不知去哪个医馆?”   崔衍想了想,还未开口,便听崔昭接话:“去杏林春馆吧。”   “馆内的韩大夫就是太学的官医,他早年在边关行走,京都最擅治外伤的就是他。”   崔衍侧目看向她,若有所思。   “好。”郑相宜点头。   一行人也来不及管游的事,将郑嘉年送上马车后,便扬鞭去了杏林春馆。   -   这是一间不算起眼的小医馆,熏着药香,檐下悬铃,与其余的大医馆比不了,但门前却已经排起了长队。   馆内有两位坐诊大夫,捡药的、送药的、验方的学徒穿插来回,有条不紊。   一位药童外出安抚:“诸位别急,韩大夫方才回来了,今日定能看上……”   他话音一顿,看向巷口的马车,车帘卷起,露出平躺的郑嘉年。   药童立即上前:“这是怎么了?”   郑家车夫撩起车帘,忙道:“坠马了,馆内大夫可在?”   药童这才快步走回医馆,没多久,便有两个学徒抬着板舆来,他们没有多说,径直将郑嘉年移上板舆,抬到内堂。   在进去前,郑嘉年咬牙展扇,遮在了面上。   崔昭也从车里走出,崔衍先下了马,而后回身将她抱下,待人落地后,才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道入内。   这不是崔昭第一次来杏林春馆,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内堂,找到位置坐下,向后屋张望。   方才药童进了后屋,应当是去请韩大夫了。   不一会儿,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帘后先是露出一双白靴,而后晃起腰上悬着的铜铃,来人走近,掀帘,露出形貌。   是一个身着素衣女子,乌发高挽,斜插两枚铜钗,眼角微垂,神情颇为冷淡,她视线一扫,看向堂中的郑嘉年。   药童从后方赶来,指着他道:“余师伯,伤患就是他,应当是刚坠马不久。”   内堂是用来处理重伤的,眼下就郑嘉年一个伤患。   女子应了一声,提着药箱和夹板上前,先是摸过郑嘉年的根骨,确认断处后,顺手用夹板将骨位定住,这才翻开药箱,开始诊治外伤。   从她出来的那刻,崔昭便没移开视线。   她一直在打量这人,见她眼神清明、手法利落,处理外伤的动作甚至比韩大夫还要迅速,她当即便可以确认,这人医术更高。   先前听药童说过,她叫余霜。   许是视线太过直白,余霜处理好后,抽空看了她一眼。   “有事?”她开口,声音意外的有些沙哑。   崔昭一顿,崔衍看了她一眼,接道:“她腿上也有伤,劳烦一看。”   余霜转身洗去手上血渍,顺道看了一眼:“马镫割的吧,桑叶,再取些酒、水和草药汤来。”   说完,她便到了崔昭身前,一言不发,开始处理伤势。   这是个寡言的女人,崔昭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她最擅长的就是应对寡言的人,这都要感谢当初的崔衍。   今日一早发生了不少事,好在有惊无险,郑嘉年只是骨折,没有伤到脏腑,往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练了。   谢婉清、陈璋二人,见事态和缓后,也不便留在此处,一一告辞。   陈璋上前道:“崔娘子,今日的事还是多谢你,往后在太学,若有不便行动的地方,尽管叫我,在下定尽力而为。”   崔昭颔首:“那就多谢陈郎君了。”   陈璋还想多说,只是眼下人多,又有崔衍在场,他抿唇点了头,转身退去。   谢婉清也向崔昭慰问两句,而后向崔衍颔首,同陈璋一道离开。   躺着的郑嘉年长叹:“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有趣有趣!”   走到门前的陈璋突然踉跄,他没敢回头,一个箭步就冲出门外。   郑嘉年忍不住想笑,牵动伤处,又笑不出来,只能咬牙吸气。   这诗万思思背过,却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郑相宜扶额:“别管他,疼痴了,胡言乱语呢。”   万思思点头,又继续给他扇风。   郑嘉年转头看向郑相宜:“小妹,什么时候能到你,我还等着做大舅哥呢。”   他转念一想,又摇头:“不急不急,等崔衍做了,我再做,到时候还能向他取取经,免得伤和气。”   “且等着吧。”郑相宜懒得理他,转身同药童去了外堂柜台,付了诊费。   “等不了多久。”郑嘉年转头看向万思思,又和她闲聊起来。   另一旁,崔昭和崔衍都没注意这话,崔昭是一心扑在余霜身上,若有所思,崔衍则是在思索崔昭的行径。   她在太学选了医科,又对这里十分熟悉,看来进太学就是为了杏林春馆,或者是韩大夫。   可今日见了这女大夫,她的反应也十分不同……边关行医,擅治外伤,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思索之余,余霜已经净手,她看向郑嘉年和崔昭:“药方已经给外堂了,走的时候把药带上。   你回家后记得做一副趁手的拐,两三月都不要大动了,你回去后一天上两次药,每日都要用酒和草药汤清洗,回吧。”   “好。”崔衍停了思绪,外出取药。   待一行人离去后,她才多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后屋,韩明也在此时掀帘走出。   “师姐,方才问诊如何?”   余霜道:“不是什么大病,京都人养得精细,过段时间就好,只是——”   她顿了顿:“方才那个红衫女子一直盯着我,也不知在看什么。”   “你是说崔昭?”韩明笑了笑,“这孩子人不错,就是好奇心比较重,这才盯着你看的。”   余霜问:“你和她很熟?”   韩明点头:“倒是认识,这孩子先前就来过几次,说想做我的学徒,可我已有六个弟子,再教一个,实在有心无力,便推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她也机灵,自己考进了太学,选了医科,若不是我打算去江南修养,她还真能成我的学生。”   余霜少见地好奇起来:“京都名医不少,怎么偏要拜入你门下?”   “这个嘛,倒是不清楚。”韩明回忆片刻,“不过,她第一次来寻我,不是来学医的,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韩明捻胡:“她问,一个人受刀伤流血,若不处理,约莫要多久才会咽气。”   余霜疑惑:“怎么突然来问这个?”   “不知道。”韩明坐下,“京都平和繁盛,不像关外,懂外伤的大夫不多,她应当是向人打听过,被指点到我这里来的。   不过,我也无法回答。”   余霜点头:“伤者的年岁、体型、病史还有伤口轻重,都有影响,要辨证来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断定的。”   “是了。”韩明抚掌,“我也是这么说的,没过多久,她就说要和我学医,想来,是为了这个。”   余霜敛神,若有所思。   韩明笑道:“反正我也要走了,今后师姐你替我入太学,她也成了你的学生,有意的话,或许可以收她为徒,传传衣钵啊。”   余霜蹙眉:“不收徒,麻烦。而且我只替你一年,一年后我就离开。”   韩明大笑:“好好好,这一年,师姐就好好留在京都吧,也算修养了。”   -   回去的路上,崔昭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的,都是余霜那利落的动作、游刃有余的神情,针刀在她手中,如指臂使,轻易便能将伤口缝合。   如此厉害,若能与她修习,困惑定能开解。   想到此,崔昭不由得双手握紧,胸腔中的心跳鼓动,砰砰的声音击在耳边,如同雷鸣。   恍惚中,她又想起了雷雨夜。   第一个雷雨夜,她七岁,在瀑雨中,她望见了父母倒下的身影,喊得声嘶力竭。   第二个雷雨夜,她十四岁,在滚过的电光中,她看到了站在雨中的崔衍,他湿着身,手上见红,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鲜血满地。   他抬手,轻声道:“阿昭,过来。” [28]仇事:一道闪电滚过,照亮崔衍的脸。   七岁时,崔昭被接回崔府,彼时的她刚经历父母亡故之痛,神思不属,便整日跟在崔衍身后。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忧。   或许是那夜的记忆太过鲜明,她总怕自己唯一的兄长也遭遇不测,撒手而去,所以每天都要蹲守在他身旁,看谁都警惕,她把这叫做保护。   没能保护好父母,所以一定要保护好哥哥。   甚至因为太害怕崔衍出意外,她半夜惊醒后,便会偷溜进他的屋子,在他熟睡时,伸手探一探鼻息。   刚开始,崔衍还会被她吓到,然后抿唇起身,把她提回自己房里。   他本来就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好感,眼下更觉得冒犯,只是碍于她的年岁和身份,想着就算敲打她也听不懂,说几句后也就算了。   还能如何,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能忍且忍。   这一忍就是两个月。   他以为自己到后面会忍无可忍,冷言相向,可谁知道,忍到后面竟然习惯了。   从前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便多了条尾巴,一条好用的尾巴。   崔昭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家里看书、准备考学时,他几乎不用动身,要什么让她去取就可以。   个子虽小,两条短腿却倒腾得很快,风一阵卷去,风一阵卷来,然后脆脆地喊一声。   “哥哥,给你!”   若是有吃不完的果子、糕饼,往旁边一推,三两下就能见底,省了打理的工夫。   有人来找他,更是连头都不用抬,崔昭会先一步跑到门口,看看来人是谁,然后叉腰挺肚,道:有什么事和我说。   那段时间,丰水刚被调来不久,几乎没有累过。   两人磨合了半年,才总算有点寻常兄妹的亲近感。   半年后,崔老太君把崔昭送进了族学,彼时的她也终于放下心,不再日日警惕,不再怕崔衍突然咽气,高高兴兴去上了学。   到底是孩子,一看到新东西、同龄人,注意力就被吸走,回家后也不再围着他转,有了自己的事。   于是崔衍没有尾巴了,身旁的人换成了唯唯诺诺的丰水。   丰水太过谨小慎微,没有尾巴好用,但也尚可。   每日散学时,他都会坐在树下休息片刻,托着下颌,略有惫懒地抬眼,看着崔昭从门外跑来,向他问好,然后又跑走。   断掉的尾巴是回不来了。   于是他也没再想这事,只尽心准备考学,考太学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但要想做魁首,还是得花些心思。   备考时,他意外发现丰水记性不错,人看着胆小,但他要的书单,只说一遍,他便能全部记下。   难怪老太君会把他分到自己这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有了丰水随侍,再加上忙着考学,崔昭和他的来往又少起来。   以致于他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从边关回来的妹妹,其实还没适应大宅的生活。   族学里启蒙的师长,几乎都是崔氏本家的长辈,有的是一方儒士,有的是致仕官员,崔昭进了族学,念了几天书,便颇受长辈喜爱。   她伶俐聪慧,又颇有灵性,虽然是开蒙的年纪,但许多事不需点拨,便可举一反三,谁看了都说她和崔衍不愧是两兄妹。   但这种夸耀也只暂短维持一月。   一月后,族学长辈们也慢慢发现,崔昭并不是一个聪慧且安分的孩子,她有很多不同的问题。   女子笑不露齿、温良恭俭,她要问为什么。   说起每日晨昏跪地请安,以表孝心,她也要问为什么。   长辈们不许她爬树上墙,男子却可以适当宽容,她更要问为什么。   她有太多问题,也有太多出格的行为,偏生又长有一张巧嘴,辩得人语塞,族学长辈们对她是又爱又恨。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去了她身上。   或许是太过显眼,无意中招惹了人,没多久,崔昭和院里一个仆从对上了。   那仆从是一个高壮的男人,并非家生子,原先在崔恒院里做事,崔恒怜惜他们兄妹二人,便借了好几个仆从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人一开始还算老实,后来不知为何,总对她冷言暗讽,可面上又装得憨厚,崔昭年幼,又刚回府上,就算向人提起,旁人也只当童言。   彼时崔衍忙着考学,崔昭不想打扰他,再加上仆从是大伯送来的,她怕因为自己伤了和气,便自己和这仆从斗起来。   反正也只是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边关的粗人说得难听,她伶牙俐齿,几句话便噎回去,仆从常被她气得脸通红。   起初只是言语交锋,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真动了气,便向崔昭挥了巴掌。   没打中。   崔昭蹲身闪过,又猛地撞向他肚子,铁脑壳一发威,登时让这仆从白了脸。   “本大王不是白当的!”崔昭拍拍脑袋,一溜烟跑了。   这次便是真的积了怨,往后再讽崔昭,就不像先前那般委婉了,但她也丝毫不惧,男人又动过两次手,只是都没能得逞。   在第四次震怒,扬起巴掌时,被路过的侍女看到,惊呼喝止。   “韦方,你做什么!”   当日,这件事被捅到崔衍那里。   他原本在顾远芳那里读书闲谈,收到消息后,两刻钟不到便回了府上。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不问周遭事,但院里人都知道,他是最讲规矩的。   不是书本册页的规矩,是他自己的规矩。   院里的任何事,几乎都不能脱离他定下的常轨,他只是不问,不是不管。   没多久,韦方就被带回,反手捆缚,跪在院中,所有仆从都站在一旁,面色各异地看向他。   烈日灼灼,将人烤得心焦,不少人忍不住拭汗吐息,坐在院里的崔衍却面色未变,只是静看着韦方,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就像悬顶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心房。   韦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脏狂跳,晒得焦灼难耐,他想要开口诡辩,却只觉得口舌黏腻,一个音都发不出。   是死是活,总要给个痛快话!   吞咽好几下后,韦方终于开口:“郎君,小娘子向来顽皮,话只能信一半啊,我只是抬手取碗,绝不是要动手!”   崔衍没有回话,他掀眸看向走廊,直到丰水带来一个高壮仆从后,他才启唇。   “动手吧。”   什么动手?   韦方回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就迎面对上一个巴掌,啪的一声,他被拍到地上,打得头晕眼花!   “你做什么!”   大汉也不解释,只是看了崔衍一眼,得到首肯后,蹲身继续掌掴。   韦方就像盆里的糍粑,被拍了一掌又一掌,大汉手重,没多久就将他右脸打得肿起,里面的肉几乎要冲出面皮!   韦方忍不住大喊:“我不是家仆,只是来府上做工的,你肆意动手,这是犯了律法,我要去府衙告你!”   崔衍仍旧没有回话,但这动静却将崔昭引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院中,还在思索时,便有一侍女走过来,遮着眼睛,将她抱到院外。   “是不是家仆,与我何干。”崔衍终于开口,“继续。”   直到面皮终于破血后,韦方再忍不住,大声道:“我认了,我认了!我对小娘子动了手,但没打到她!”   崔衍抬手,大汉才停手起身,他问道:“是有人指使你针对崔昭的?”   看似疑问,可他的语气分明是肯定。   韦方想了想,还是没答,可崔衍也没让人继续,而是看向院门,没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恒和他的长子崔望一同赶来。   崔恒大惊:“瑾之,这是怎么了,我听说这仆从对阿昭不逊?”   他身后,崔望看向院中景象,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崔衍扫过他,起身行了一礼:“大伯,这仆役确实出言不逊……”   “只是出言不逊,你就把人打杀成这样?”崔望上前,“崔氏从不仗势欺人,一切按规矩和律法来,你这般用私刑,岂不是招人话柄!”   崔衍瞥他一眼,又看向崔恒,继续将未尽的话说完。   “这仆役确实出言不逊,但已有惩处,之所以动手,是侄儿发现他偷盗府中银钱。   家贼盗银,按律,三十杖也不为过,只掌掴,已经算心慈了。”   韦方右脸肿胀,闻言大怒:“我没有偷盗!”   崔衍不急不缓:“你房中的银子和工钱对不上,没有偷盗的话,多余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韦方语塞。   崔恒看去,又惊又怒:“竟是个贼子,是谁举荐你进府的?!”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崔望一边劝诫父亲,一边又担心韦方说些出格的话,事到如今,早已远超他的预想!   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崔衍的视线!   崔望心头一跳,立即命人将韦方带走,匆匆离场。   这件事之后,韦方因盗窃一事扭送到府衙,竟意外发现他早有前科,是个惯犯,罪上加罪,判了六年。   没多久,崔望意外坠马,在家养了三个月。   这件事对崔昭而言,实在没有太多记忆点,她当天被抱出院外,不知里面发生什么,没多久便忘在脑后,六年也一晃眼过去。   十四岁那年,崔老太君决定回清河老宅过年,除了出仕的叔伯之外,府内家眷都提前跟着回了。   那是崔昭第一次去清河,和兰心闲逛时,忽遇大雨,两人急忙寻了客栈躲避,雨停后才出来,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她们回到崔宅时,便和定好的时间差了半个时辰,算是晚归了。   这本不是大事,解释两句也就过去了,偏生运道不好,那天不知撞上了什么事,崔老太君心情极差,扶着额头,让她去祠堂反省,正好也去认认祖宗。   崔昭也认下了,哪个祠堂不是待,去也就去了。   老宅不像京都,这里占地更宽,祠堂修在了宅邸最里面,离众人的住处有些距离,平日里只有一两个仆从来此洒扫。   若是常人,一个人待在这里,定然是怕得不敢睡。   可崔昭不怕,反正里面都是自家祖宗的香牌,就算晚上见了飘魂,那也是来看她这个后辈的。   如此想着,她闭了门,上了闩,挡住飘雨,安稳睡去。   只是睡到半途,她忽然被一点细微的响动吵醒。   这声音混在雨中,本来不算清晰,可她那晚就是听到了。   她从香台下坐起身,狐疑地看向门外,祠堂的门是红漆木制的,原本看不到外面,可这到底是老宅,门也没有那么严丝合缝。   透过缝隙,她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似是在密语。   没多久,一把尖刀忽然顺着缝隙探入,轻巧地抬着门闩,一下两下地顶着,试图无声闯入。   她方才听见的就是这个动静!   崔昭蹙眉,心头一紧,便抄起一个烛台,拔下红蜡,用尖刺正对前方,缓步从侧方移向门口。   恰在此时,门外的动静也停了,探入的尖刀也利落收了回去。   “直接破门算了,左右都是要将她掳走,这么鬼鬼祟祟,得拖到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说得轻巧,她厉害着呢,趁她昏睡迷晕再掳走,肯定比惊醒她好。”   屋外竟有两个男子!   那男人继续道:“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小娘们,你怕什么!   赶紧把她掳去,再请大哥作保,问崔府要赎金,那可就是要多少开多少了,别等了,迟则生变!”   另一人咬牙:“好,听你的!”   门外又没了动静,崔昭心脏狂跳,攥紧手中烛台,偷偷透过门缝看去。   门前身影一动,缝隙后忽然露出两只狰狞的眼瞳,正紧紧盯着她!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睡死,这贼丫头精着呢!”   两人也不管了,尖刀探入,咚咚几声,费力将门闩上顶,崔昭避开刀刃,死死压住门闩,双方开始角力。   只是外面是两个壮汉,她一人自然敌不过,强压几刻后,门闩还是被破开。   崔昭立即用烛台劈头刺去,率先冲入的男子避之不及,被划伤胳膊。   男子破口大骂:“奶奶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惹人嫌!”   崔昭定睛看去,只觉得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男子举刀劈下:“怎么,这就不记得我了?当年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被府衙抓住,吃六年牢饭!”   崔昭狼狈躲过,这才想起来,他是韦方!   “想起来了?”韦方气笑,“老子流窜多年,片叶不沾身,谁曾想在你们兄妹身上翻了船,钱没拿到,反倒被阴进了监牢。”   “要怪,就怪你那个哥哥吧!”   他甩刀上前,另一人从腰后取出麻绳,两人准备趁雨夜将她带走。   正在此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韦方动作一顿,和另一人对视一眼,握刀紧盯门外。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食盒,缓步走入。   伞面抬起,一道闪电滚过,照亮崔衍的脸。 [29]惊雨:还要看到他动手杀人的丑陋模样。   暴雨倾然,雷声轰鸣。   隔着雨幕和长径,双方的面容在电光中显露。   崔衍看清对面两人,认出了咬牙举刀的韦方,而后目光微移,从崔昭面上划过。   她半扶在香台前,愕然望向门外,烛火幽微,照亮她鼻尖的薄汗。   他立即明白了缘由。   “崔衍,他们是来寻仇的,快去叫人!”崔昭当机立断,大喊出声。   韦方和另一个大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点头,以二敌一,实在有胜算,两人也不打算奔逃,趁现在雨大,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韦方道:“你先动手,我去把他拿下,一报当年之仇。”   话音落,他已经冲了出去,积蓄的雨水在他脚下飞溅,刀锋映着夜色,从崔衍面上划过一道光痕。   崔衍没有先行弃逃的打算,雨势太大,路途太远,不论是叫喊还是寻人,都太费时了,等再回来,崔昭未必还在祠堂。   他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崔衍放下食盒,手中油伞收拢在前,一双乌目极为冷静地看着韦方。   很烦。   他突然想。   这些人就像蝇虫一样,不停绕在周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在崔昭面前撕下假面,打破她对兄长的憧憬和妄想。   理想中光风霁月、松姿梅骨的哥哥,成了冷酷无心、工于算计的阴人。   如今,还要看到他动手杀人的丑陋模样。   ——他当然是要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不可能再送去府衙,让今日的事重演。   可崔昭还在看他,自己到底是直接动手,还是……   崔衍神思极快,韦方从祠堂跑到院门,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心中已经千回百转,想过许多。   刀锋映光,高举下劈时,他退后半步,抬伞侧挡,而后一个旋身,将人踢回雨中。   十九岁的崔衍,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中,尚有少年高挑身形,动作灵敏,又已然独具青年的气息与力道。   他实在太冷静了,如同盘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盯着韦方,扫过他的每一个弱处。   “倒是小看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韦方啐了一声,立即从地上起身,再度举刀上前,这次他没再掉以轻心,如饿狼般窥伺着崔衍,刀锋偏移,却是朝着削断纸伞而去。   两人缠斗时,祠堂中的崔昭也正与大汉对峙。   方才那一脚给两人都踢懵了,崔昭没想到崔衍这么有劲,大汉没想到韦方差点吃亏。   他不敢耽搁,想赶紧把这个小娘子捆了,好去帮韦方,崔昭也和他一个想法,打算尽力缠着这人,免得崔衍陷入以一敌二的困境。   她虽然力道不足,但胜在身形灵活,手握烛台,用力挥刺时,她转身,一个箭步就跃上了香台,三两下便蹿到祖宗牌位中,抱起香炉一扬,正好洒在大汉脸上。   “呸呸呸!”   香灰厚实,劈头盖脸扑来,让人睁不开眼、呛不了声。   “好你个小娘皮!”大汉后退几步,也不与她费时间,“你给我等着!”   这小娘子太会躲了,一时半刻抓不下来,想用她逼迫外面那人停手都没法子,若是被她拖了时间,导致韦方受伤,剩他一人,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大汉抹去香灰,转身冲进雨中,也不管战况如何,举刀就劈。   以二敌一,崔昭见状不妙,正要冲出祠堂,便听见崔衍道:“别出来。”   她下意识顿足,一时犹豫,怕自己过去会扰乱崔衍的节奏,令他分心,可不过去,又怕他不敌二人,趁乱受伤。   崔昭万般纠结时,崔衍心中也在衡量,终于在某刻,他打定主意。   大汉一刀砍去,崔衍以手中的废伞格挡,刀刃没入伞骨,正要彻底将其劈开时,崔衍忽而向前推进,用力一缴,伞骨抵在大汉手腕处,如花炸开。   大汉一声惊呼,后退数步,刀把脱手,落到崔衍脚边。   他扔开纸伞,弯身捡起了长刀。   雨还在下,整个庭院中,只有祠堂亮着灯火,崔昭站在门前,一错不错地盯着院里的三人。   他们几乎陷在雨幕中,但她也看到崔衍拾起了刀,神色有片刻错愕。   这还是崔衍吗!   以后她还能不能惹他!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径直穿过雨幕,被崔衍感知到。   他拿着刀,轻叹一声,先挡开韦方的刀势,顺着崔昭方才划开的伤痕,一刀划过,一声痛呼后,他将人踢入一旁的花泥中,又转身向大汉走去。   方才他手中没刀,两人都敌不过,更别提现在有刀,他奔向奋起反抗,可腹部疼痛难忍,实在无法直起身。   崔衍停步,问道:“还有遗言吗。”   大汉被刀晃了眼,立即变了脸色,向他合掌告饶。   “这位郎君,我们也是被钱财蒙了心,眼下悔改了!您尽管将我们送到府衙,不论判处多少年,我们都认!”   “看来是没有了。”崔衍轻声道。   他几乎没有等待,手起刀落,星星点点的血珠喷洒在雨中,溅上下颌,又很快雨水被冲去,唯有袍角湿濡的血色尚存。   他静静看着大汉圆睁的眼,凝神倾听,在雨声中听到了崔昭短促的气音。   突然被吓到的人就会这样吸气但不发声。   就在这时,崔昭抬起手,惊声道:“崔衍,小心身后!”   一道亮光划过,爬起来的韦方举刀劈下,崔衍转身躲开,但还是被他从右肩划到左腰,青秀的衣袍顿时染红,沁出血色。   崔昭立即走出祠堂,他也顺势回身,反手劈向韦方的脖颈。   他们两人用的刀都太糙,不够锋利,所以刀刃入到一半就被颈骨卡住,但也足够割开颈脉。   潮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崔衍半身,惊停了崔昭的脚步。   他回过身,扔开长刀,道:“没事了。”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崔衍的形貌,潮湿的乌发、皙白的皮肤、隐约的小痣,那两丸如黑水银的眸子,正专注而安静地注视着她。   除了面庞和手背之外,他的左半身几乎被鲜血沁满,下颌处也挂着艳水,腥甜的血味混着浅淡的朱栾香,交织成一种特别的味道。   崔昭鼻子向来很灵,她嗅到了,却无法形容,并不难闻,只无端让人胆寒。   两具尸身还散在他脚边,指尖滴落的水珠发红,他看着她,忽然抬手:“阿昭,过来。”   她一时怔愣,没有上前,只有心脏在狂跳。   见她没有动作,崔衍先是静了片刻,而后眉头微蹙,踉跄几步,恰好露出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痕。   “崔衍!”崔昭立即回神,将一切抛诸脑后,在他倒下前将人扶住。   崔衍将手搭在她肩上,缓声道:“无事,你先去叫人罢,今日失手伤人,祖母那里怕是不好善了。”   崔昭原本还有些摇摆,听了这话,立即道:“不是你的错,他们本就起了歹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形势所迫,不得不动手。”   崔衍看着地上血水:“你不觉得哥哥做得太过了吗?”   崔昭那里顾得上他换了称呼,怕他多想,便道:“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不要多想!”   “是啊。”   她知道就好,不要多想,哥哥不是那样不好的人。   他轻应一声:“走吧,去叫人。”   扶着满身是血的崔衍,两人一道去了前厅,给厅中的几位伯母吓得三魂飞出,七魄不在,得知大半都不是他的血后,众人才定下心神,请来老太君。   崔老太君竟没有多说,而是跟着仆从一道去了祠堂,见到地上尸身时,她没有斥责,只是静着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没多久,她问:“他们两兄妹呢?”   平姑上前:“已经去请大夫了,现下正在房里问诊呢。”   -   崔衍房中。   大夫匆匆赶来,命人备好烈酒和热水后,开始给他诊治。   崔昭、丰水等人等在一旁,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湿帕,清水很快透红,丰水来回端盆换水,忙了好一阵,才终于将伤势止住。   大夫一边包扎,一边嘘声:“你这小郎君可真能忍,劈了一刀没叫,给你擦伤换药也不叫,铁打的一样。   是不是妹妹在场,不好意思出声?”   崔衍趴在床上,裸着脊背,乌发散了一枕,只能依稀看到一双眼,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崔昭蹲在一旁,正在扭干湿帕,转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大夫:“那我要出去吗?”   闻言,崔衍这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算是他进房后发出的第一个音了。   大夫摇头:“说着玩的,这种时候,家人在旁陪着会更好。”   “我肯定会陪着他的。”   崔衍眼眸一动,转看向她。   崔昭没注意,探头看向他后背,狰狞的疤痕已经被包好,不再渗血。   她联想到什么,面色担忧问道:“大夫,这刀伤这么重,只止血就够了吗,要不今晚别走了,我怕又出意外。”   大夫宽慰:“无事的,清河附近常有匪寇流窜,这种刀伤,我也有些应对经验,只要出的是净血,刀器不锈,及时止血就没有大事。”   崔昭一愣,她道:“可他流了很多血,后背都染湿了。”   大夫起身,收拾药箱,顺口道:“人没有这么脆弱,从头到脚,精气血都多着呢,哪能流一流就出事了,只要不过量就好。”   崔昭忽然安静下来,她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蹙:“不过量吗……”   崔衍看她发愣,便抬手戳了戳她的膝头,本是示意她去送送大夫,可崔昭回神后,却上前拉住他,   她神情急切:“大夫,这个过量是多少量?”   大夫沉吟:“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会治刀伤,没遇上大出血的,一般而言,就算没有伤到大脉,时间也不会很长。”   崔昭再问,大夫却也给不出别的答案,她只好将人送走。   至此,这件事便成了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小汤山,雷雨夜,父母不敌盗匪围攻,身受数刀,三人从山头滑落,跌到那个窄洞前,立即钻进洞中避难。   山腰处,匪徒一直在搜寻他们的踪迹,未果。   崔昭以为他们要得救了,爹娘的刀伤也有止住的趋势,可偏偏在这个关头,两人不过说了几句遗言,便咽气而去。   这时机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也是在父母咽气后不久,搜山的匪徒们渐渐离去。   从始至终,她以为爹娘是失血而亡,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听过那大夫的话,她心中忽然升起疑惑。   人若是受刀伤,不止血,多久会咽气?   回京都后,她问过许多大夫,但都无果,京都的大夫并不擅长外伤,好不容易打听到韩大夫,却也没得到确切回答。   最后,便只有考学,拜入韩大夫门下这一条路。   毕竟,那晚的亲历者只剩她一人,到底如何,也只有她最清楚。   所以她敲响了崔衍的门,说要考太学。   事关父母,在没有确定死因是否有异之前,她不敢对崔衍说,她不想再看他神思不属,吐血伤神的模样。   ……   “崔昭、崔昭?”   耳边响起声音,崔昭睁眼,便见崔衍坐在床头,手边是一壶烈酒和一盆热水,热气袅袅,洇着一点酒意。   崔昭一顿,又转眼看向周围,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天都快黑了,早就回了,你在车里睡了一路,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我怎么回来的?”   “当然是背回来的。”   见她醒了,崔衍才起身打湿锦帕,他没说谁背的,只是坐回床前,点了点被面。   “到时间了,起来清创上药。”   崔昭依言起身,她看了看门外:“兰心呢?”   “你伤了腿,她被平姑叫去问缘由了。”他顿了顿,“你也可以等她回来再上药。”   崔昭收回目光:“不必了,直接上吧。”   回来后,兰心便给她换了身素裙,淡兰的裙下,探出一只伤腿,原本只是踩在床沿,但崔衍个高,想动手便得靠近。   他俯身,侧首,避开她的膝头,垂眼解开足踝上的缚带。   这么一碰,又痒又痛,崔昭下意识缩回寸许,伤处便掩映在裙下。   崔衍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坐回椅上,将缠带放到一旁,一手取过浸了酒液的湿帕,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膝上。   “踩好。”   崔昭一愣,依言照做,心中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想到她这是受伤,是在上药,其他兄妹也会如此,便放松了些。   崔衍看着那道伤痕,仔细用湿帕擦去伤药,帕中浸过酒液,碰到伤处时便生出刺痛,崔昭立即吸气抽腿,没能成功,只好踩着他的膝头用力。   “疼疼疼,要不还是换温水吧,先前已经清过伤口了!”   崔衍没有松手:“不行,这是医嘱。”   他还想按下湿帕,看了呲牙咧嘴的崔昭一眼,又把她的腿拉近了些,而后俯身靠近,一边轻拭,一边吹拂。   原本只是纾解痛意,可从崔昭这里看去,竟像是用裙角罩住了他的面容……   这个就不行了吧!   “等一下!”   崔衍以为她又要乱动,握着小腿的手立即下移,掌住足踝,控住她的动作后,很快将药粉和伤痕擦干净。   他直起身,轻声道:“这也乱动?平时不是很能忍吗。”   “我……”崔昭语塞,真是有苦说不出!   崔衍取过药,再度拉回她的腿,这次便没再靠近轻吹,崔昭也不敢乱动,僵着身子任他动作,再痛再痒都咬牙忍了!   “好了。”   他看向硬如石像的崔昭,觉得好笑,便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铁脑壳,好好休息,有事让人叫我。”   他将水和酒带走,路过窗边时,侧面看了一眼,却发现崔昭还在瞪着一双眼看他,见他看去,又立即收回视线,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还有,尽量不要碰伤口。”   叮嘱过后,他才回到房中,手中的托盘放下时,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面。   方才给崔昭上药时,他便觉得有些晕眩,不敢多待,就加快了速度,现在回到房里,眼前更是发虚。   最近似乎很爱发晕,真要去看大夫了。   他扶桌坐下,揉了揉眉心,只是还没想好找哪位大夫,人便晕了过去。   梦中又是一道熟悉的白光。   上次晕眩做梦时,他也见过同样的光晕。   再度天旋地转后,崔衍睁开眼,步履踉跄,又很快被人扶住。   “怎么了?”   声音清亮干脆,极其熟悉,他转头一看,扶住自己的人正是崔昭。   又梦到她了吗……   崔衍眨眼,刚要开口,便听她道。   “让你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非不愿意,这下好了,都饿呛了。我说陈璋啊……”   陈璋?   崔衍一顿,想要转头,却发现视线不受他控制,没有向左移动,而是看向桌面。   桌上放着一面带有裂纹的铜镜,镜面中,映出陈璋的脸。 [30]陈璋:能不能不分开……崔衍……   陈璋……   他这是梦见自己成陈璋了?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更是疑惑,这梦境越来越吊诡了,自己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不就是白日里见到陈璋与崔昭……   他目光一顿,难道是见到二人相处,心中不喜,晚上才会梦见?   上次似乎也是这般,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咋舌接受……   完全接受不了。   镜中的陈璋低着头,耳廓微红,神情有些赧然,眼里又带有说不出的雀跃。   ——少男怀春。   这是崔衍一辈子都不会做出的表情,哪怕是在梦里。   他冷淡看着,镜中的陈璋低着头,悄悄看向崔昭扶着自己的手,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   “多谢崔娘子,方才确实有些晕眩,只是起身太快了,不是饿的。”   崔衍:啧。   他梦见自己是陈璋,自然是陈璋看向哪里,他就只能看向哪里,这偷偷的一眼,在他看来不亚于凑到崔昭手边。   他忽然想,崔昭眼瘸,不会分辨不出这种巧言罢?   而后,崔昭的声音响起:“我也饿着呢,在我面前就别硬撑了,坐吧。”   崔衍在心里点头,眼瘸的人是这样的。   陈璋道谢后,依言坐下,抬起头,崔衍这才得以窥见全貌。   眼前除了崔昭之外,还有一间屋子。   这不是一句白描,真的如字面所言,就只是一间屋子。   破瓦搭成的顶、有些歪斜的横梁、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张方桌、两张长凳之外,最多再加一张床。   姑且称那块方板为床,毕竟上面折了一床薄被。   这就是全部了,空得漏风,桌上甚至连一个装水的陶壶都没有。   他这是梦到了什么窝……   “崔娘子,咱们暂且还没成亲,就这么来你房里,会不会不大好?”   陈璋轻声开口,语气倒是没听出半分不好。   原来是崔昭的窝。   崔衍只觉得诧异,再度打量周遭,可不论怎么看,仍旧只有那些东西,扫了一圈,视线落到崔昭身上。   崔昭倒还是崔昭,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和神情都沉稳不少,不像是年岁增长沉淀出的,更像是经过风霜磨出的。   崔衍注视着她,忽然安静下来,连陈璋说的话都不想反驳了。   崔昭想给陈璋倒杯水,可惜这里连泥陶都没有,她也不讲那些规矩了,双肩一松,手臂搭在桌上,倒颇有一派洒脱。   她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成亲也就是过几日的事,更何况,我早都不在意这些虚名了。”   又是成亲……   陈璋双手拢袖,倒是十分感慨:“真没想到,咱们会走到今日……这是我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崔昭视线飘渺:“是啊,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说起过往,陈璋不免会心一笑。   “当年科考后,我入了仕,虽然是个小官,可也在京中,我还想着……多约崔娘子出来游玩,可惜我这人性子软弱,不适合官场,后来便调职离京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崔娘子,谁知……”   他看了崔昭一眼:“谁知兜兜转转,我们又在益州相遇,这大抵就是缘分吧。”   崔衍:“……”   崔昭也笑:“说来也巧,你正好是此地县丞,我先前被当成流民扭送到府衙,还好见的是你,不然真不知道会如何。”   陈璋想起什么:“一直没来得及问,崔娘子没了路引,又、又被崔氏除去户籍,那之前是怎么通关来的益州?”   “用我师父的凭证,不过进城后被发现了。”崔昭道。   陈璋点头:“哦哦,那尊师没一起来吗?要不要给她去信,报个平安?”   “……”崔昭看他,指尖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才轻声道,“她已经离世了。”   陈璋两眼一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这、崔娘子,实在抱歉,是我失言了!”   崔昭笑笑:“没事,你又不知道。”   陈璋不敢再提,他又想起什么,转道。   “崔娘子,其实,我私下托请同僚,让他去打听了一下,前几日才收到回信。   崔氏将你除籍的事,崔学长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只以为你离开了崔家,一直跟着师父在做游医呢。   “不过,他好像一直在寻你的踪迹,我同僚去问这件事时,差点被他觉察出端倪,看来,他还是认你做妹妹的。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去信一封,有他相帮,一定有法子为你另落户籍,这样就有路引了,不至于被当成流民或者逃奴,以后不管是行医还是做工,都有机会。   “这样,你也不至于……不至于用和我成亲的法子,来拿得户籍。”   崔昭起身看他:“你是后悔了吗?”   陈璋立即摇头,也跟着起身:“绝没有,我心甘情愿的,崔娘子尽管落我的户籍,我毫无怨言!   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姻缘,毕竟男子和女子不同,成亲一事,对女子总要严苛些。”   崔昭抿唇,也觉得对不起陈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她倒是不在乎名分,可单单为了给她落籍,便要陈璋献身,对他而言,委实不划算。   她垂头,低声道:“抱歉,陈璋,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到了益州,再往前走几个关卡,就能回到关外了。   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也不想半途而废,更不能和崔衍联系,以免暴露位置。”   她默了又默:“等一切事了,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益州来,若你遇上心上人,也只需顾她,不必管其他。”   陈璋抿唇,轻应了一声。   崔昭挥了挥手,将沉郁的氛围驱散,她打起精神,走到门边看了看:“不是说你母亲要来看我吗,怎么还没到?”   陈璋这才想起来,他也转身走到门前:“我母亲出门向来很慢,她每次梳洗都要很久,我是提前来找你通信的,就怕你措手不及。”   崔昭回头看他:“说得对,不能露馅,咱们先演一下爱侣,免得她起疑。”   崔衍听二人交谈,听了许久,心中正思索,闻言也忍不住看去。   陈璋耳廓一红,结舌道:“怎、怎、怎么演?”   崔昭语塞,挠头道:“应该就是抱一抱,拉拉手之类的吧,相宜之前借过话本给我,书里就这么写的。你没看过这种书吗?”   “没有!”   “那就试一试……”   崔衍垂眸看去,不知为何,他也和陈璋一样,一时定在原地。   “那我就试了。”   崔昭抬眼时,眼角带笑,先前的深沉褪去大半,往日的鲜活和灵动又凝回眼中,恍惚间,崔衍还以为她在看自己。   她也不是很熟练,先试着伸出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于是指腹传来一点痒,勾来的指尖柔软,指间有一点捡药磨出的细茧,略略温热。   她凑近,仰头看他,有些好奇:“这样如何?”   “……”   崔衍听到一点心脏搏动的声音,只是一时分不清属于谁。   没有几息,陈璋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差一点就要熟了,他立即抽回手,支支吾吾说着什么。   可崔衍没有听,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透过陈璋的眼,静静地看着崔昭。   她仰着头,还在专注地看着自己,似是觉得他反应过度,有些好笑,眉眼、嘴角都露出笑意,两眼如往常一般弯成月牙。   “不至于吧?我都没什么感觉。”   没有吗。   崔衍不知道。   她摇头思索:“看来牵手是不行了,你反应太大,到时候你母亲又要说我了,她还不知道我是崔昭吧?   今日这惊喜着实大了些,要不就并肩站着吧,到时候别气得拧你耳朵。”   陈璋摆手:“不会,只要我向她表明成亲的决心,就一定能成!”   崔昭疑惑:“怎么表明?”   她忽然一笑:“像话本里那样吗,两个人拥在一处,两眼含泪,说谁也不能让我和这个穷书生、不对,和穷娘子分开!”   崔昭上前,抬手抱住他:“话本里就这样,然后你母亲就会命人将我们拉开,然后扔给我一沓银票,让我此生不能见你。”   崔衍眸光微动,低眉看去。   拥来的身体温热柔软,额角还是有翘起的碎发,看起来像个软毛脑袋,正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   她搂着人的力道并不算紧,松松搭在腰后,没有太贴近,但他还是隐约闻到一点朱栾香。   她怎么也用了这样的熏香。   “不要分开啊,不想和你分开,求求你了伯母,别拆散我们……”   崔昭夹着嗓子,模仿着话本里的句子,可崔衍却听进了耳里。   恍惚间,陈璋抬起手,他也跟着一起,松松放在她后腰,没有贴近。   她还在胸前滚着,演得忘我了,碎发都翘起来,有些凌乱。   “不想和你分开,能不能不分开……崔衍……”   忽然间,她话音一顿,抬起头,有些出神:“嗯?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崔衍也有一瞬出神,他看着她,指尖微动。   陈璋理解:“你们也许久没见了,虽然他现在不是你的哥哥,但兄妹情不假,思念是正常的,等你回来,我就给他写信吧。”   崔昭敛眸,眨了眨眼,还是道:“不必了。”   她收回手,透过破烂的木门,看向外面,她没有说话,是以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崔衍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什么叫“虽然现在不是你的哥哥”。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梦中,他们在这间小房子里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等到秦夫人。   傍晚,他,或者说陈璋,一起陪崔昭出门买了几个馒头,两个人摸遍全身,最后凑出一个买油饼的钱。   两人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   崔昭道:“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穷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你母亲这两天还没把财政大权还给你吗?”   陈璋赧然:“她听说我要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成亲,气得没睡好,现在还掐着钱呢,崔娘子,你再等两日,发了俸禄,我就全都给你!”   崔昭摆手:“假成亲而已,我不会真要你的钱,等定了户籍,我就能去主街搭棚行医了,到时你就跟着我,至少吃喝不愁。”   陈璋道:“女子养家,到底不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劝服母亲。”   他抿了抿唇:“今日她爽约,应当是想给一个下马威,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明日我们必定登门赔礼。”   崔昭本不在意,但看他如此,也只好宽慰:“没关系,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不会愿意的,你能答应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其余的我都接受。”   陈璋更是忏愧,他把油饼递给崔昭,同她定下时间后,便行礼拜别。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崔衍也看去,崔昭正站在油饼摊旁,低头吃饼,见他看回来,便扬起一个笑,同他挥手道别。   陈璋转身离开了,到得府门前,便见仆从守在那里,见他回来,立即进去回禀。   陈璋也没有拦他,左右母亲都要知道的,他正要进门,又被人叫住。   “陈县丞,有你一封信!”   驿使骑马到门前,将信件递给他,“县丞,这是一封加急信,我们便立即给你送府上来了,还请签收。”   陈璋立即点头:“好,多谢。”   虽然标注加急,可寄信人正是他的好友,是他的话,便不可能是什么朝中大事。   他接过信,签好印信后,走回府内,顺手拆开,看到一半,他忽然停了脚步。   【吾友见启,十万火急!   崔衍这个人精发现端倪了,两日前已经向益州出发,不管你有他妹妹的什么消息,千万留好,别让他走空!   我近来才知道,他表面不显,其实一直在寻他妹妹,私底下都找疯了,要是他人到了,你却什么都说不出的话,就等着躺益州地底罢,我可赶不过去挖你!   不挖坟人张谦】   陈璋:“……”   崔衍:“……”   陈璋拿着信,忍不住喃喃。   “不该去信询问的,这下好了,算算时间,崔学长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后才到,到时崔娘子肯定走了。   她又不想透露行踪,崔学长问起,我要怎么说……”   “而且,以现在的关系,我要叫他一声大舅哥吗?叫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埋?”   陈璋想到什么,面色红了红,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仆从经过,假装崔衍在面前,抱拳道。   “大舅哥,内子出发去了边关,一时半刻回不来,还请下榻休息……这么说好吗?”   崔衍:“……”   不、好。   他嘀嘀咕咕向前,忽然一拍脑门:“他不会不认我这个妹夫吧?!”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把崔衍打醒了。   他坐起身,看着房中幽静的陈设,静默许久,眸光变了又变,径直起身。   “丰水。”   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丰水从窗外探进脑袋:“怎么了公子?”   崔衍闭目:“请周大夫来一趟。” [31]心病:我发梦两次,梦中全是你。   丰水一愣,以为崔衍有哪里不舒服,应声后立即去请大夫。   一梦醒来,也不过黄昏而已。   崔衍再度坐下,回忆起梦中所见,有些出神,动作间,脚下似乎被什么牵绊。   他低头看去,是一条薄毯。   想来是他莫名趴桌睡去后,丰水给他披的,方才起身太快,又急着请大夫,便没注意到它。   崔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而后弯腰拾起,刚要起身,余光中便见到一只独脚兽蹦跳走来。   “崔衍!”   刚休息一个下午,她就又恢复了,一有精神,肯定是闲不下来的。   “崔衍崔衍!”   崔衍尽量从梦中回神,他起身,把薄毯搭在臂上,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铜镜,一瞥,确认是他的脸。   他这才敛回心神,顺手扶了崔昭一把,算作回应,待她安稳坐下后,才转身将薄毯搭在屏风上。   “你放那里做什么?”崔昭看他。   “我的毯子,不放这里放哪里,待会儿等人收去浆洗。”崔衍回身看她,“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崔昭哼笑两声,扶桌起身,蹦跳过去,提起毯子一角,“但你是不是睡晕了,好好看看,这是我的毯子。”   角落处绣着一朵朱栾。   他们用的织物,大多是一种样式,为做区分,崔昭的都绣着朱栾花,他的则绣有朱栾叶,平时几乎不会看错。   崔昭解释道:“我下午从你门前路过,看到你趴在桌上大睡,怕你着凉,就拿了条毯子给你披上。”   她收回手,又蹦跳着回到桌边,身上银环、玉坠一起跃动,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崔衍一顿,提着这个薄毯,摩挲片刻:“可这熏的是朱栾香,你什么时候用上这味香料了?”   崔昭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回道。   “就今年。今年朱栾花大盛,却又多风雨,许多花刚结苞就被打落在地,兰心觉得可惜,就收起来做成了香,平时用来熏熏被面、睡枕什么的。”   她饮下:“怎么,不准我和你用一样的香?”   崔衍敛眸,轻声道:“胡言。”   他上前,指腹碰了碰茶壶,还算温热,便没多说,只问:“来我房里做什么?”   崔昭凑上前:“我方才在院里,听见你让丰水去请大夫,你哪里不舒服?”   她双眸盈盈,映着他,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好,有些癔症?”   崔衍乌眸一动,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睡得不好?”   崔昭又凑近一些:“就刚才,知道为什么是我给你披毯子吗,你在说梦话,我怕被人听见,才自己动手的。”   崔衍眸光一闪,“什么梦话?”   崔昭道:“具体说什么不知道,大多都是呓语,不过我听到了,你在叫我的名字,什么崔昭、眼瘸,然后抿着唇,一脸的不高兴。”   她转眼看他:“你在梦里不高兴什么?是我又惹你了,还是又像上次那样,做了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梦。   你不会梦到我眼瘸了吧?”   说到这里,她已经凑近三次,和他只隔了三指距离,他甚至能闻到一点清淡的茉莉味,这才是她惯用的香。   以前还好,现在却觉得太近,他眼睫微动,又屈指,点在崔昭眉心,然后将她推回凳上。   “坐好……以后不要随意靠男子太近,注意大防。”   崔昭本来想追问,闻言一怔,随即便涌出一种不可置信。   “你怎么也开始论这个了?我们是兄妹,一条血管通着的,还分什么你我,要不是前后差了五年,我们就是双生子了。”   人一尴尬,话就会变多。   这句男女大防从别人嘴里说出,她只当笑谈,可从崔衍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种划清界限的意味。   她转着茶杯,竹筒倒豆一般吐字,继续找补:“况且我只是随便问问,又不是真想贴你多近,你这么说倒显得生分了,我都没把你当男子看。”   崔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论从哪里来说,他显然都是青年,不把他当男子,那他在她眼里是什么?   “那你把我当什么看?”他问。   崔昭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兄长啊,兄长和普通男子能一样吗?”   这倒是的,崔衍利落承认,他自然和外男不一样。   说到这里,崔昭才反应过来:“你又开始打岔了,罢了,反正都是梦,我也经常梦见你不好呢,咱们互相扯平了。不过——”   她扬唇一笑,桌上的十指轻快敲了几下:“为你披毯子的情谊,也还一下吧。”   崔衍饮茶,掩在杯后的唇角轻弯,他就知道,她来找他肯定是有其他事。   “说吧,要我做什么。”   敲击的指尖立即合拢,双掌合十,朝他拜了拜。   “在周大夫到之前,能不能让我把把脉、捏捏经、问问诊,我看能不能寻出一点睡不好的端倪。”   崔衍没有说话,只一味喝茶,那双手也摇出残影。   他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诊掐脉了?”   “就最近,不过也只是皮毛!”崔昭收手,挪着凳子过去。   “你见到那个余大夫了吗,我想拜她为师,但她为人一看就很严谨,想要合她的意,背地里自然要多下功夫。”   她直接上手,按住他的右臂:“凭你我的关系,让我练练手怎么了?我只是望闻问切,又不动针。”   崔衍扫了一眼,手臂半抬,左右绕动,避开崔昭抓来的手,最后收手前还不忘轻弹她脑门,不咸不淡道。   “我给你披过多少次毯子?要论这个情谊,你早该还我了。”   他打量崔昭片刻,又道:“我可以答应你,做你的假病人,甚至,往后若是有需要练针的地方,我也可以献身,做扎针的小草人。”   “条件呢?”   崔昭避之不及,忿忿揉头,这招过了多少年都没破,都快成崔衍专属的绝胜秘技了!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拜师学医。”   “这个嘛……”崔昭摩拳擦掌,站起身,“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崔衍视线跟着她:“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就是……到时候!”   崔昭可不想被他套话,刚准备开溜,崔衍便早有预判一样,起身准确提住她的后领。   崔昭不喜欢簪发披发,她觉得不够利落,平日里都是用细发带绑在两侧,再辫上一点明珠作点缀,方便梳洗,也方便了崔衍从颈后拿人。   不过崔昭早就习惯这招,她一个转身就准备从他腋下溜走,却又被崔衍反手抓住手臂,她当即翻身绕回来。   就这么来回几下,崔昭在他手里翻炒了好几道。   两人从屋里炒到门前,院中打扫的仆从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   往日,两人抓住和溜走的机率一半一半,但今天的崔昭是条瘸脚鱼,棋差一招,没能跑走。   她被他拉住手腕,又赶紧往前一挣,没能挣脱开,反倒被他勾住了食指。   这确实是意外。   崔衍低头看去,一时有些出神,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只是这次他真的是他,不是旁人,崔昭手上也没有风霜的痕迹。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勾指也太奇怪了。   “你从哪学的这手?”她很是纳罕,而后了然,瞪眼道,“你不学好!”   崔衍:“……”   啧。   他真怕有一天被她气得咽气。   “放心,不会把不学好的事教给你。”   他收手,顺着掌心握住崔昭的手腕,不让她岔开话题。   “我不想等到时候,就现在,告诉我原因。”   崔昭面色纠结,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崔衍门前,身影被斜阳映长、交错,远远看去,倒像是拉手不离。   正沉默时,丰水带着周大夫匆匆赶来。   周大夫背着药箱,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神情疑惑:“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崔昭终于看到救星,双眼一亮。   崔衍向他颔首,又道:“想问她一些事,才刚抓着人。”   “原来是这样。”   周大夫和丰水恍然大悟,甚至十分理解,抓过崔昭的都知道,她比鱼还滑手,不这样根本逮不住人。   周大夫好心问道:“现在问诊不耽误吧?”   丰水摆手:“不耽误不耽误。”   崔昭:“……”   还有没有正常的人!   她试图抽手,笑道:“既然要问诊,那我就不打扰了。”   ——没能成功。   崔衍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房里:“不是想学医吗,正好留下来观摩。”   崔昭就这么被带了进去,她坐在崔衍身旁,手腕仍旧未松。   周大夫诊脉,又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崔衍点头:“近来偶有晕眩,每次都会忽然睡过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梦,醒来却没有其他不适。”   闻言,崔昭忍不住看他,神色严肃不少。   周大夫蹙眉,又仔细诊脉,摇头道:“可你脉搏有力,不虚不浮,神清目明,除了有些气郁之外,并没有其他瘀堵,身体很好。”   他想了想:“晕眩暂时寻不出缘由,多梦的话,或许是忧思过度,你一般都梦见什么呢?”   “……”崔衍一时沉默。   周大夫劝告:“不必担心,我也略懂一些解梦,辨明梦因,或许能找出对应的病根。”   崔衍道:“梦见了……家里人。”   崔昭又转头看他。   梦到她就梦到了,做什么说家里人。   周大夫又问:“是父母吗,若是他们的话,便是因为太过思念,由心而起,是心因。”   心因……   周大夫准备开方:“这个要麻烦些,其他的都能调理,但心病的话,还需心药来医,我只能给你开个疏气的方子。   崔郎君,有时候,神思过重也不好。”   抛下这句劝告后,周大夫才背箱离去,丰水也跟着去捡药,房里很快只剩两人。   崔昭目送两人离去,回头时,又对上一双沁透的乌眸。   她惊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原本松松攥着她的手,开始收紧,指尖抵到她袖口的珍珠,缓缓压入皮肉。   崔衍毫不避讳:“晕眩后,我发梦两次,梦中全是你。”   “崔昭,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想一想,该怎么治。” [32]梦因:“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这不好。”   浅淡的朱栾香透来,崔昭一时分不清是院里的味道,还是崔衍的熏香。   自从她长大后,他们再没有过这样的距离。   他们也不该有这样的距离。   崔昭下意识后仰几分,身形移开,被她挡住的落霞便移到崔衍唇角,那里轻微张开,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半截红舌。   阴影凿刻下,有些像蛇信子。   她后仰,他便跟着向前,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把她当药了,手也握得越来越紧。   有一点疼。   崔昭想。   先前兰心给她换衣时,就不该换上这件珠衫,有的人不爱穿珠衫是有道理的。   “我还不是大夫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动了下手腕,“而且,你攥得有点疼。”   见她垂眸,崔衍才忽然回神,他瞥了一眼手腕交接的地方,看到一小圈珍珠。   纯白的珍珠压在腕内,却刻出鲜红而圆润的印记。   “……抱歉。”   他动了动指尖,两指推开衣袖,本来想按揉那几处红印,可忽然一顿,抬眸看去,正好和崔昭对上视线,两人对视片刻,一同收回手。   一个是觉得这样奇怪,一个却想不清缘由。   “没事,经常发梦的话,想必是许久没睡好了,现下有些不清醒。”崔昭自己揉了揉手腕,“难怪你今天会趴桌睡,应该是累极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崔昭确实被周大夫的话惊到了,故而没有多想他方才的举动。   她一直都知道崔衍很忙,但他做事素来游刃有余,她没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也几乎不对她抱怨朝中事。   他们之间,崔衍一直都很好地、尽职地充当着看护人的角色,向来只有她问他怎么办,从没有倒置过。   她最近太忙了,甚至忽略了崔衍的异状,更别提这心病的源头是她。   崔昭心情复杂,低着头:“方才周大夫说你这是心病,忧思过重才会多梦,源头是我的话,我也可以做一回心药。”   她抬头:“我哪里让你过于担忧了,说吧,能改我尽量改,身体重要。”   崔昭以为,他会继续刚才的问题,追问她学医的原因,可他自己已经忧思颇多了,自己还要告诉他,父母亡故或有疑点吗?   纠结时,崔衍张唇,红舌动了动,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崔昭,作为兄长,我只是忧心你所托非人。”   崔昭思索的时候,崔衍何尝没有细想,他一直没能搞懂,为什么总是会梦见崔昭,甚至还是她成亲后的糟心事。   其实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本不该难倒他,可他就像是钻了牛角尖一般,怎么都想不出原因。   直到周大夫点出来,他才恍然大悟。   这都是心因,都是正常的惦念,无关其他,作为家里人,他见到她和不好的外男相处,太过担忧,所以才会经常梦见她。   无关其他。   崔昭讶异:“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没想到崔衍也会有这种担忧,她错看他了!   “这还不够吗?”崔衍眉头微蹙,“事关终身大事,绝非儿戏。但你还年轻,识人不清,总是容易把烂翠当宝,每每思及,我如何不心急?”   说完,他也认可了这个道理。   “我还以为……”   崔昭一顿,摆了摆手:“算了,还是身体重要,那你说,我这味药要如何炮制,才能缓解你的忧思?   先说好,不能不让我与人见面,该与人见面,我还是要见的,这没办法,顶多不让你知道就是。”   “……”崔衍看她,平静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真是这个?”   崔昭诧异看他,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这还是我那光风霁月、不问他事的长兄吗?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崔衍退后一些,霞光便落在他鼻梁,那粒小痣反倒像霞中落日。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是个识人不清的。”   崔昭撇嘴,托着下颌,腕上银环下滑,开始竹筒倒豆,声音清脆。   “心病确实需要心药医,但真正的心药应该你自己给。   就因为我与男子接触,所以杞人忧天到失眠多梦,说到底,其实与我无关,还得你自己想开点。”   “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这不好。”   “多想想自己的事,与其担忧我被男子骗,不如想想未来,你的目标不是升官发财养妹妹吗,何时升官?”   “……”   真是惹她了。   崔衍好像真的有点气晕。   虽然知道她是在开解自己,心病只能自己医,可他胸口还是忍不住起伏,尤其是在她说“太关注我不好”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有想把妹妹团成团,塞到云里,眼不见心不烦的冲动。   “出去吧,让兰心来接你。”崔衍面上平静地开口。   崔昭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倒是不在意,崔衍年少时对她说过更冷的话,不过,那个问题他不追问了?   也好。崔昭心想,她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你宽心些。”临起身,她还要补上这句话。   崔衍起身,将兰心叫来,而后让她扶着崔昭离开。   坐下后,崔衍看了看她用过的茶杯,竟觉得心头一松,梦中所见的郁卒荡然无存,此时全换成了对崔昭的气闷。   对她的气闷便不完全是气闷了,和她沾上,总要多几分无奈和欢快。   他想了想梦中事,不知道是什么寓意,但她没钱却是极有可能的,这世道对女子总要多几分艰难。   他先前总以为二人是兄妹,手里的东西便不分你我,可现在看来,还是有不同的。   他又起身,坐到桌边,开始拟写契书。   既然早晚都是她的,何不提早给出去,所有家产都该白纸黑字注明,加她一份。   崔衍写得很快,在印上自己的真章后,才终于搁笔。   -   崔昭脚腕受伤,也就是第一日严重些,再加上崔衍上药严谨,她的伤势好得很快,不过一晚,便能行走了。   旬休不过两日,第一日箭场出意外,第二日在家养伤,第三日便乘着马车,去了太学。   万思思早早便到了学堂,她昨日去探望过崔昭,但今早再次见到她时,还是有些愧疚。   “这两日我都在想,要是没带上踏雪就好了。”   踏雪是战马的名字,是她从父亲那里借来的。   崔昭摆手:“意外而已,就是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等郑二腿脚好了,我们一起去寻他解气,全是他的错。”   万思思挠头,疑惑道:“怎么解气,一人一拳吗,可他看起来不太经打,怕是一拳就晕了。”   崔昭摸摸下颌:“好主意,一人一拳,到时候准备一根银针,晕了就戳醒,醒了再来一拳。”   万思思两眼圆瞪:“还能这样!”   两人对视片刻,忍不住笑开。   旬休归来,便要开始上选科了,万思思选的是射弈,刚用过午饭便直奔箭场,崔昭则是准备去黄老院报道。   临走前,她脚步一顿,还是回身打开了学堂前的信箱,画着燕子的信封正完好放在箱中,她想了想,还是取了出来。   塞到书箱中后,崔昭便径直去往黄老院。   黄老院在太学后方,平日里也做医署,现在正是开课的时候,故而来往的学子不多。   院门半掩,杏树高扬,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面露疑惑。   她想过学子不多,但没想过除了她之外,一个都没有。   现在正是开课的时候,一路走来,不少学堂都坐满了人,可眼前这处院落依旧僻静,药童在树下洒扫,学堂里不见人影。   片刻后,余霜从中走出,提着个花壶,目不斜视地浇了花,又目不斜视地回去。   药童注意到崔昭,便扛着笤帚上前,戳了戳她:“快敲钟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进来吧,我还想跟着你一道听课呢。”   崔昭又看了看周围,不由得指向自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选了医科吧?”   “是啊。”药童答得干脆,“从设立医科至今,就只有你一个人选,平日里我们都只用问诊开药,要不然我师伯这么怕麻烦的人,怎么会答应来代我师父一年。”   “……”   崔昭沉默了,难怪崔衍知道自己选医科时,会是那副意外的神情,原来以前根本就没人选过吗!   “为什么?”她又问。   药童抱臂,一副小大人样:“太学是准备科考的地方,平日里钻研四书五经、律书算数就够累了,谁还会来学医?”   两人闲谈时,余霜又提着花壶走出,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浇了花,又目不斜视离开。   药童小声解释:“我师父说,余师伯每天一定要这么来回两次,不然浑身不舒服。”   两人正嘀咕时,余霜才从窗里探出头:“进来。”   她声音依旧沙哑,透着些冷淡,直到见到崔昭进门,神情也没有太多变化。   她说得直白:“我从未带过弟子,也不打算带,但既然代我师弟接了这活,便不会敷衍应对,你就暂且做师门弟子罢,一切教习按师门传统来。”   崔昭刚想说些什么,余霜便抬手止住:“韩师弟和我说过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此之前——”   她弯身,从桌下抱出书本,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将水杯震得一颤。   她平静看向崔昭:“在这之前,先从简单看两本书开始。”   崔昭:?   “老师,我这辈子还能得到答案吗?” [33]窗内:“只有我们二人,你觉得冷清?”   光是这一个问题,崔昭就没得到答案。   余霜翻开书,拿起一支炭笔,极其熟练地标注起来,一边圈画,一边道:“既然你志不在行医,只是想探寻心中疑问,我便为你指一条速成的路。”   她搁下炭笔,将两本书推过去。   恍惚间,崔昭似乎见到两块巨石滚滚而来,一本是《草药典》,另外一本则是《伤病论》。   “《草药典》是太学规定的书籍,学年末要考核,《伤病论》则是另外给你的,里面记载了外伤病变、伤体演化,书中均有记载,你可以仔细研读。”   崔昭翻了翻,疑惑道:“老师,这本手札是不是缺了什么?”   翻到一半,才发现后半部分竟然空白一片。   余霜解释:“这是我的手稿,后面的还没写完,严格来说还未成书,不过,里面的内容足以应对你的疑问。”   崔昭惊叹出声,一双眼也变得锃亮,她三两步绕过桌案,去到余霜身旁:“这么厚的一本书,居然是自己编纂的?”   余霜移开半步,强调:“这是手稿,还没编纂过。等你找到答案之后,你我之间的课便算结了。”   这话说得淡冷,但半点没浇熄崔昭,她摸着下颌沉吟,又上前道:“那结课之后呢?”   余霜一愣:“什么之后?”   崔昭扬唇:“课是课,人是人,课业可以结算,但缘分不能啊,我确实有想探寻的问题,但不代表我对此没有兴趣。”   她拍了拍两本医书,笑道:“从前府上来过不少医者,都说我聪慧,想收我做弟子呢,可惜没成,今日见了老师才知道,不是不成,而是缘分没到。”   她又上前:“这么厉害的人做老师,是我的福分,我想跟着你学的。收了我,你就知道世上只有徒弟好,有徒弟的师父像个宝。”   余霜:“……咳。”   她觉得崔昭适合去辩经。   药童站在一旁,已经是目瞪口呆,如果这里有纸笔,他一定会把崔昭的话记下来,然后拿回去哄师父。   说完之后,崔昭没有再靠近,她伸手捞过书箱,抽出数张熟宣,和手札的尺寸简单做了对比,而后放在一旁。   余霜主动开口:“这是做什么?”   “准备誊抄。”崔昭答得干脆,又转头看她,“这手稿可是老师的心血之作,我怎么能随意拿走,损毁了怎么办?   以后手稿还是放在你那里,我每日去誊抄一段就好,抄一段,看一段,也不耽误。”   余霜顿了顿,又看了崔昭一眼。   她醉心医学,鲜少与人接触,见得最多的也是伤患,平日只论伤情,不论人情,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反倒不如问诊谨慎。   更何况,她也不是藏私的人,什么手札笔记,给就给了,医书不就是用来看的吗,谁看都一样,不损毁就是,是以没想太多。   没想到崔昭还是个心细的人。   心中意外,但她嘴上还是说:“你不觉得麻烦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   崔昭那个茸脑袋又凑了过去,看着她的目光已经不只是锃亮了。   “老师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也绝不辜负,往后不论学什么,我必真心应对!”   崔昭是真的感动,医者行医多年的手记,堪比乞丐的最后一件小衣,风一过,什么都可以被吹走,唯有小衣要紧紧按住,甚至不能让人看见。   但她就这么轻易给了出来,生生给崔昭铺了一条速成的捷径。   有了这本手札,再结合平日所学,解开疑惑近在眼前了。   “你很会说话。”余霜多看了她一眼,碰了碰《草药典》,“但学医是不靠嘴的,走吧,先开始第一课,和我去药房认认常见的草药。”   “好好好!”现在完全是她说什么,崔昭听什么。   药房在耳室,里面还有前两日搬来的花草,一进去,崔昭就下意识嗅了嗅,问道:“朱栾也能入药吗?”   余霜有些意外,药童惊呼道:“崔师妹,你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崔昭指向左边,“从这边传来的味道,家里人从小就说我鼻子灵呢!”   “有多灵?”余霜忽问。   崔昭看她,昂首道:“老师想要多灵,我就有多灵。”   药童忍不住抚掌;“崔师妹,你也可以做老师了。”   学医之道,他是师兄,可要论说话,他才是没入门的学生。   崔昭谦虚:“小师兄谬赞了。”   余霜:“……”   余霜很少见崔昭这样的人,看着不拘小节,但又很是细心,看着聪敏机灵,但却莫名赤诚,总之她有些招架不来。   不过她家里人说的不错,她确实鼻子灵,药材生熟不同、炮制不同,味道便不一样,和她说过区别后,第二次蒙眼就能认出,确实有天分。   若是嘴没这么甜,倒是有几分像以前的她。   余霜收回目光,开始讲起药理。   -   散学后,崔昭按照《伤病论》的索引,誊抄了数十页有关外伤的讲解。   这一抄,就将近一个时辰,丰水赶着马车回府时,天已经蒙蒙灰了。   崔衍显然在等她,见她回来,这才从院里起身,让人上菜。   如今一人上值,一人上学,平日能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午膳没办法同用,但晚膳肯定是要一起吃的。   两人在饭桌上闲谈,提起今日拜师的事,崔衍眸光一顿,缓声道:“怎么不收你?你前几日都在温书,是有问题没答上来?”   崔昭喝了口银耳羹,摇头:“不是,听说是嫌带徒弟麻烦。”   崔衍看了她一眼,没发现半点失落,便又收回目光。   她又道:“不过也理解,学医不是老师学生,而是师父徒弟,时间久些,就和家人无异了,谁也不想忽然多个需要照顾的家人,确实麻烦。”   闻言,崔衍停手看她:“你觉得师徒和家人无异?”   崔昭点头:“是啊,我觉得家人除了血脉之外,还是一种传承,而师徒是另一种传承,既然都是传承,那师徒自然也可看作家人。”   她想了想,颇为憧憬:“要是能多一个家人也不错,年节会更热闹!”   崔衍垂眸,淡声道:“只有我们二人,你觉得冷清?”   崔昭觉得不对,凑过去看他一眼,想了想,又抬碗坐到他身旁:“那肯定不是,我从来没觉得冷清过,更热闹不代表以前不热闹。”   崔衍晲她一眼,抬了抬被她压住的胳膊:“好好吃饭。”   她直起身,又道:“我只是觉得,心里会多一个牵挂,不止是我牵挂她,她也会牵挂我,被人牵挂是一件很好的事。”   崔衍:“……”   这比方才那句更不中听。   他以为,世间只有一人牵挂自己,而自己也恰巧牵挂着她,这才是一件很好的事,人本身不需要那么多牵挂。   尤其是他们,他和崔昭携手长大,有彼此牵挂便已经足够。   ……但崔昭不是他,对她来说,多一个家人,只有益处。   崔衍停筷,没有再谈论这件事,说到底,他和她才是血脉相系的家人,再好的师徒,也抵不上此种牵连。   更何况她们还没有成为师徒。   原本只是心中感慨,可思及此,他眸光忽而一顿,又想起那个变作陈璋的梦。   梦中的崔昭,是靠“师父”的凭证走到益州的……   他先前就和她说过拜师一事,但这梦中所现,到底是他心底推算的影响,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崔衍?”   崔昭唤他,他回神看去,她已经吃完起身。   “我吃好了,先去书房温书,你慢用。”   “好。”   见崔衍答应,崔昭便一溜烟奔向书房,背过那本草药典后,她吐了口气,这才小心取出数十张誊抄的散纸,把它们订做小册,细心翻看起来。   余霜今日圈画的,是十分详细的经络肌理部分,与其他医书不同,她着重注释了人体身形、重量、以及习性可能导致的肌理形变。   在崔昭誊抄的时候,她还特意拿过纸张,把对应的体图画了上去。   短短十张纸,实在不掺一点水份,崔昭练到半夜,才终于能熟练默写出第一幅体图。   伏案已久,再抬头时,天已黑尽,兰心早就被她赶去休息了,空荡的院里只剩几盏廊下灯还亮着。   崔昭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忽然想起什么,反手从书箱里掏出一个信封,信上仍旧画着一只飞燕。   她眉头微扬,拆开信看。   【笔友,见信如晤。   上次所说的春日羹,我回去试过,多添了几勺牛乳,佐以糖渍的桃瓣和糯米,果真味美醇香,好喝极了,连我兄长都牛饮三碗,他平日可是极挑剔的。   笔友赠我良方,我也不能吝啬了,一张难见的雪羹方子奉上,望友与家人共享。】   崔昭顺着往下看,里面确实附了一张雪羹方,雪羹的雪是指白盐,这不是京都的甜羹,而是甜咸并重的奶羹,是关外爱喝的羹汤,口味意外和她相合。   崔昭想,做个食友也不错,便收下这张雪羹方,赠了一张药膳。   末了,她把东西收好,推门而出,准备休息时,却见另一侧也透着烛光,那是崔衍的房间。   他还没睡?   崔昭心头一动,怕他又晕在房里,便打算去看看,只是刚转过回廊,就见到他的窗扉大开,是那扇面朝庭院的窗,紧闭了多年,今夜忽现。   崔衍就坐在窗后,披衣散发,拿着一本书静读。   他这打扮倒是少见,崔昭顿了顿,脚步一转,还是先回到房里洗漱换衣,弄好后,她再推窗一看,对面已经灯火俱灭。   崔昭差点怀疑自己先前看到的是幻影。   她还打算去问问他为什么晚睡呢,既然他已经睡下,她也不打扰了。   想到这里,崔昭正打算关窗睡觉,可看到院中的树影,又迟疑片刻,探头瞧了瞧对面,悄然出门,顺着长廊走到崔衍窗下。   这扇窗闭了多年,他也该享受一下夜里的花香了。   她想着,伸手轻轻拉开窗扉,而后弯唇转身离去,留下一扇暗香。   没多久,窗后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摩挲窗棂片刻,而后轻轻用力,将窗推开大半,窗后的人静静看着她回房休息后,才独自转身歇下。   -   【少卿大人,见信安。   春猎名额已经选定,不知明日是否有空,若有空闲,还请来太学核验。   另,关于崔娘子的事,少卿不必担忧,虽然医科只有她一人择选,但排课和其他选科是一样的,都是酉时下课。   我悄悄问过药童杜仲了,他说崔娘子这几日回家晚,是因为散学后要誊抄余大夫的手稿,约莫要晚两刻钟。   另另,余大夫面冷心热,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杜仲说,她上次还给崔娘子特调了伤药。   之所以没有收她为徒,不是不喜,而是个人原因,二人相处很融洽,勿挂怀。   小碗顿首】   崔衍再次合上这封信,放到案柜中,垂眸理了理袖口。   同僚路过窗前,见到他这番准备,了然道:“崔少卿,要出外务吗?”   崔衍点头起身:“准备去太学办些事,录事可需要捎什么信?”   “最近没有与太学有关的公务,不必了。”同僚摇头,和崔衍一道向外走去时,顺口一问,“对了,上次你还问过妹妹寡言的事,现在如何,说开了吗?”   崔衍淡笑:“这种事如何说开,不过比以前好些了,只要出口问,该说的也会说一些。”   同僚无奈摇头,也笑道:“我家孩子也一样,但都是小大人了,也管不了太多,现在就随她去了。”   这话崔衍就没有接了,只是颔首道:“车到了,我先去太学,日后再聊。”   同僚抱拳:“好,先忙,日后聊。”   崔衍登上马车,同车夫说去太学后,便静下心来。   选科开课以来,崔昭确实忙了不少,每天早早上学,散学后回家和他吃过晚饭,便钻进书房,极其认真地学着什么。   崔衍每次进出,都能看到她伏案提笔的身影,他也不多说,只在另一张桌边坐下,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很多次,他都已经处理好公务,准备歇息了,崔昭却还没有挪屁股的打算。   这还是第一次看她学得这么认真,考学前都不如现在。   书房轩窗未关,有时从窗前路过,除了看书思索之外,也会看到她在读信、写信。   每一封信上,都绘有一只飞燕。   是和笔友相谈甚欢么   自从进了太学,崔昭身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见面的、没见过面的、倒贴的、她主动的……   其实与她熟识的没几个人,但崔衍这么一数,倒是一屋都挤不下了,连他这个哥哥都只能排在屋外。   现在连个写信的都挤前面去了。   崔衍轻叹一声,车夫勒绳,掀帘道:“公子,太学到了。”   近来接送他的都是府上车夫,丰水被他遣去接送崔昭了,是以这人不熟,将他送到了下马碑前。   他正准备让人走回,便见到赵兆在碑前,出于礼节,他还是问了好。   赵兆回身看他,双眼一亮,连声说着缘分,便邀他下马同行。   崔衍自是点头,让车夫回程后,同赵兆并肩走去。   “今日怎么来了,是来看你妹妹的,还是有公事要办?”   崔衍回道:“春猎名单拟好了,我来看看。”   “原来是为这个。”赵兆嘀咕,不知想到什么,他又问,“有女学班的名额吗?”   崔衍一顿:“春猎是去山中,人多事乱、湿冷潮寒,丁常他们思量再三,没有把女学班加进去。”   赵兆干笑两声,搓了搓手,用肘拐了拐崔衍,挤眉道:“你说话有份量,要不回去再商议一下,把女学班加进去。”   崔衍侧目:“老师怎么忽然提这个,是有人想去?”   他一下就想到了崔昭。   赵兆摇头:“我还没问过,她们都不知道呢,哪来的想不想。   不过,我们也有二十来人呢,想不想去,和能不能去,不是一码事,能不能协商一下,给几个名额?”   赵兆知道,崔衍对这些纲常看得不重,但人说话又有份量,找他谈最合适不过了,谁知刚念他两句,立马就见到人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两人聊了一路,临到师长舍馆时,崔衍才点头:“老师说的有理,这件事我会转告的。”   赵兆大喜,连连抚掌:“好学生,好学生!来来来,趁院长还没回来,老师先请你喝一壶茶,上好的雨前龙井,现在可不多了!”   他推开凑上来的小碗,生生把崔衍拽到自己房里。   “先坐,我这就去取茶来!”   他打开后门,哼着小曲去取茶,崔衍失笑,便等了下来,只是没有待在堆满课业的室内,而是跟着出了后门,去廊下吹风。   等了片刻,没等到赵兆,反倒等来意外之客。   “娘子,崔昭又给你回信了。”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眸光微动,回头看去,房门掩映下,他看到走进来的谢婉清,以及拿着信封的侍女。 [34]银锁:崔昭是想手谈的。   谢婉清穿着一身荷色轻纱,戴着饰物,身后还跟着侍女,像是刚从家里来,并且不打算久留。   现在学子们正上选科,她作为助教,并没有其他事务。   侍女上前,为她清理桌凳:“自从选科开课后,咱们倒是清闲下来,许久没见崔娘子了,箭场之后,她也没再邀您。   还有这信——”   她还没说完,谢婉清便抬手,转而看向半掩的后门,无声道:去看看。   侍女颔首,轻声向后门走去,门外是一处遮雨的廊檐,廊柱上缠着几条藤花,风还未止,便只有藤花轻摇,再无其他影子。   侍女探头看了片刻,这才回身道:“娘子,没有人。”   谢婉清看向桌案,了然道:“大抵是赵师长又去后舍取茶了,茶壶还敞着呢,应该是刚去不久,门拉回来些,给他留一线吧。”   侍女颔首,拉回门,只留了半指宽的门缝。   四下无人,她回身,又继续方才的话:“还有这信,来来去去都说不到重点,只偶尔提一句崔郎君。   上次您说和家里哥哥吵架了,问她该怎么办,她怎么回的?”   侍女不可置信:“她居然说长幼有序,所以应该先等兄长找您道歉,他不开口,就轮不到您上前抱歉!”   谢婉清浅笑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定,她和崔郎君就是这样。能容忍妹妹如此,说明他对家里人宽厚,这是好事。”   “那崔郎君可真能忍。”侍女撇嘴,“还有,家里真的没有多余的食方了,黄师傅最近一直发愁这事,他就知道这么几张边关膳方,全给出去了。”   谢婉清提裙坐下,看着桌上的信封,一时也没接话。   太学考学之前,王皇后曾经侧面问过她的意见,那时候,她是不想去做助教的,名声有误不说,她也不想和这么多娘子往来。   她择友也有自己的要求,但要是做了助教,便得经常和其他人来往了,她没有这份闲心。   但在听闻崔衍的妹妹也要考学后,她便动了心思。   京都谁人不知,崔衍最在意的便是他的亲妹,她原本想另辟蹊径,通过崔昭与崔衍相识,也好搏一个好印象,谁知等了两年,竟一直没能见到崔昭。   一来,京中贵女大多不爱和崔昭往来,她不爱赴宴。   二来,她为数不多的密友又是郑相宜,此女看着柔婉,实则有一颗玲珑心,谁想见崔昭,都要被她三言两语推回。   她曾经也旁敲侧击过,想让她把崔昭带来宴会,却也被她推诿过去。   一直没有机缘,她都快淡了心思,谁知又天赐良机,听到消息后,她便请母亲向王皇后递话,应下了助教之位。   在家人为自己相看之前,先挑选一个称心的夫君,没什么不对,更何况这人还是崔衍。   她从小就颇具才名,在诸多夸耀之下,有人说,以后能配婉清之人,必定是才学兼备、形容俱佳之人,最好是第一才子,这才配得上她第一才女的声名。   那时候她心想,这是当然的。   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只是一路走来,几乎没有见过。   样貌好的自夸浮浪、满肚草包,才学好的自视甚高、体弱无能,有声名的装模作样、外厉内荏,就像一个浮木桶,总要有一块缺板。   母亲无奈,问她哪有完人,就算有,那也是看着好,一定有某样缺板。   但她想说,崔衍就没有。   前年寒梅节,她第一次在宫宴见到崔衍,一眼倾心。   早前其实听说过他,父亲经常提起,但她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可亲眼见到时,便知道那些传言没错。   此人不论是才学、样貌、声名、还是智谋,在年轻一辈中无疑是翘楚。   京都倾慕他的女郎不少,但从未传出一点不好,他一直洁身自好,进度有度,除了妹妹之外,甚至没听说他与哪个女郎走得近。   ——这些女郎里也包括她。   崔衍实在太滑手,宴上甚少与人独处,三言两语便能抽身,平日里更是深居简出,想要偶遇都难。   伤神时,母亲给她点了一条明路——崔昭。   那日,众人将手中符号放入盒中时,她偶尔帮忙接过,为的就是崔昭,待崔昭递出自己的字条时,她同样接过,但伸入盒中后,没有松手。   她把字条留了下来,成了崔昭的笔友。   第一封信,她要想给崔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往后揭露身份时,才能真正和她成为友人,时常出入崔府。   母亲说的有道理,拿下妹妹,就能拿下哥哥。   她对崔昭也并无恶感,只觉得是个活泼的女郎,若是能成,她们往后还是一家人呢。   第二封信,是在箭场之后。   她在箭场上听说了另一面的崔衍,好笑之余,心中更是好奇,所以她没有忍住,在信里提到了自己的哥哥。   她希望崔昭能有共鸣,也在信里提起兄妹旧事,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多提,甚至继续和她探讨着膳方,只偶尔提一句家里人爱吃,如此一来,笔友来信,成了食神赞叹。   写到今日,她都有些泄气了。   谢婉清拿起信封,看了又看,没有拆开,扶额道:“我以为只有哥哥油盐不进,没想到妹妹也是如此,不愧是兄妹。”   侍女也跟着叹:“娘子,还是看一眼吧,咱们今日特意来太学,不就是为了取信吗,回信之后,待会儿还得赴宴呢。”   谢婉清轻叹一声,还是撕开封条。   看过之后,倒是真的被逗笑了,不是觉得有趣,而是觉得无力,无力到头,人就会发笑。   “她开始写药膳了。”   侍女绕过桌案,探头看去,两眼一睁:“她居然说四郎君这么爱生气,得喝些去心火的汤药,还让他多吃丝瓜冬瓜!”   谢婉清长叹,放下信纸:“是我经常拿兄长说事,让她误会了。”   侍女摇头:“我看不是误会,她都知道四郎君回家几次、爱说什么、爱穿什么了,咱们就只知道崔郎君好给人剥橘子。”   谢婉清把信折好:“罢了,青叶,这膳方我已经抄累了,你回去问问黄师傅,若是没有西域的方子,南部的也行,只要京都少见就好。”   青叶一顿:“娘子的意思是,我来抄膳方?”   “反正都是这些水话,你也练过我的字,好好仿仿就是了,今日王皇后设宴,我没有心力应付。”   不完全是没有心力,她能真切感受到崔昭的防备,这防备也不知何时能解,她委实有些泄气和失落。   如果一个人开始就对你有戒心,在不见面,没有发生任何羁绊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只靠几句话破冰?   谢婉清起身,把信放回自己的箱柜中,上回锁,长叹一声:“走吧。”   侍女看了箱柜一眼,也轻叹着跟上:“娘子也不必泄气,或许峰回路转,写久了她就愿意吐露心声……”   两人的声音渐远。   ……   窗外风吹过,后门吱呀一声响,半指宽的门被吹开,垂落的藤花间,露出一个身影。   崔衍在廊下静站许久,乌眸定定,视线落在藤花细蕊间,嫩黄的蕊心被白瓣包裹,看似无缝,可风吹过,仍旧可以蹂躏蕊心。   真是怎么防都不足够。   他摩挲指尖半晌,这才推门进入,站在书案前。   师长书案下,都会配上几个锁柜,用来保存珍贵物件,谢婉清作为助教,自然也被分了一个。   柜上坠了一把银锁,锁上花纹繁复,他办案已久,一眼就能看出是哪种锁。   他抬手扶在桌案上,指尖轻点,不知在思索什么。   终于,他还是轻叹一声,低眉垂眸,取下发上梅簪,乌发顿时如瀑坠下,遮掩着映入的日光,铺出一片隐秘所在。   隐秘之中,不过须臾,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锁芯已开。   崔衍取下银锁,目不斜视,从中取出六七封信,每封都在右下角绘了一只飞燕。   这是他第一次看崔昭的信,却是以这种不光明的方式。   心中这么想着,崔衍动作未停,已经打开了第一封。   是他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口吻,不想回答时,她就是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她写信喜欢换列,一句话只写一列,与常规的书信格式全然不同,就算写信也有种闲谈的味道。   “不规矩。”他低声道。   他一封封仔细读过,心中了然,崔昭这几日都让小厨房出新菜,他还在想是谁给的方子,原来出处都是这里。   不是陈璋之流就好。   一连看了六封,他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与生人写信,自然是这个态度,若是十分亲热,有问必答,他才真要担忧了。   看到最后一封,他目光一顿。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已经试过上次的辣膳方,很是爽利,但我不大能吃辣,所以都推给家里人了,他近来有些内湿,吃些辣味更好。   你说你兄长又和你起了争执,没想到这种小事也值得计较。   我看他是火气太重了,成天生气。   听我的,不要求医了,晚上蹲他床头,撒点糯米,给他驱驱邪。】   崔衍:“……”   他没忍住,无奈轻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玩笑而已,别洒糯米,容易被捶一顿。   我问过府上大夫了,他给我写了一张药膳方子,败火泄气,再佐以丝瓜冬瓜汤,天大的怒火都能抚平。   笔友顿首】   看完所有信件,崔衍敛了笑意,一时无言。   崔昭回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几乎都是水话,而且个人风格强烈,似乎没有遮掩的意思,但凡是女学班的人,稍作思索,便能猜到或许是她写的。   可她写的内容又不算疏远,像是要对方猜到她是谁,却又要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十分矛盾。   怎么说,故作松弛。   崔衍一针见血地下了论断。   崔昭是想交友的,更别提是笔友,可种种原因之下,她心中又抗拒,如此来回拉扯,便成了这样的回信。   食物才是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崔昭是想手谈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崔衍又看了看信纸,想起谢婉清两人先前的对话,不由得摩挲起纸面,目光出神。   片刻后,他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便将信放回,抬手落锁。   赵兆进门时,正看到崔衍站在窗边挽发。   “怎么了这是?”他上前,把一包茶叶放到桌案上。   崔衍没有回身,只道:“风吹乱了,整理仪容。”   赵兆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爱美,美好了就赶快过来,我这雨前龙井可是很少启封的,从颍州来的,和崔府的不一样,今天让你尝尝。”   崔衍挽发后上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来来来!”   ……   饮过茶后,两人闲聊半晌,才见到杜院长赶回的身影。   小碗蹦跳上前,叩了叩门:“崔少卿,老师回来了!”   赵兆探头看了一眼,抬手道:“去忙去忙。”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转告的,老师不必忧心。”崔衍将杯中茶水饮尽,而后起身,“告辞。”   他这么说,便是有九成成了!   赵兆心中大喜,连声说好,起身把崔衍送到门口,直到他进了楼,他才收回视线,满面红光,唱着小曲就把剩下的茶牛饮了。   这次过目名单倒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与杜院长确认细节、重新推敲后,崔衍才起身离开。   这次仍旧是小碗送他出门。   两人下楼,明灭的光影映在阶梯上,小碗蹦跳间,忽然被喊住。   “小碗。”   他转头看去,正见到崔衍看着自己。   “少卿有事吗?”   崔衍走下最后一道台阶,看了看他,蹲身与他平视,眉眼缓和:“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35]收信:亦兄亦友,有何不可呢?   小碗有些吃惊,他不过是太学的一个小书童,虽然被杜院长收作亲传弟子,可扪心自问,他现在才十岁,实在没有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学问。   到底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但是崔衍做不到的?   他挠了挠头,还是道:“少卿请讲,如果小碗能帮,一定会帮。”   崔衍弯唇:“不是什么大事。”   他上前,凑到小碗耳边低语几句,小书童连连点头,眼神虽然困惑,但崔衍说得仔细,他也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也是满院乱逛,少卿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拍了拍胸脯。   “安心,这种私事,我不会和师长说的。”   崔衍弯眸,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乖孩子。”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赵兆不知何时出去了,房门已经阖上,院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道:“我有一封重要的信要回,能不能请小碗给我拿些纸笔来,当然,如果你还有不明白的课业,也可以现在问我。”   崔衍与小碗相识之后,时常会有书信来往。   原本是觉得崔昭独自一人在太学,情况不明,又怕她出什么事,悄悄隐瞒家里,所以才想请小碗看顾一下崔昭。   同时,他也负责给小碗答疑解惑,或许是教崔昭有了经验,面对小碗这样乖巧的孩子,他讲解时更得心应手。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倒进步飞速,后面不需他问,小碗也会主动向他分享崔昭的近况,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这点小事,小碗自然答应,他摆手:“那就直接去一楼的客室吧,里面纸笔、信封都有,少卿尽管写。”   他给崔衍指了地方,又道:“我确实有些不解的地方,少卿稍等,我去拿书来!”   崔衍点头,等小碗一溜烟跑走后,他才走到客室。   这是太学平日接待学子及其父母的地方,除了桌椅清茶之外,还有笔墨四宝。   崔衍坐到桌边,抽出一张信纸,静了片刻。   他想,谢婉清太急了,也太不了解崔昭,所以去信几封,也没能真正与她谈上。   既然她不会,也不是真的想与崔昭手谈,那就由他来吧。   既是哥哥,又是笔友,亦兄亦友,有何不可呢,更何况天赐良机,若要错过,那就真的太不中用了。   他摩挲纸面,抵着下颌,眸中微光闪动。   他想,在崔昭有戒心的前提下,要想和她深谈,就不能顺着她的话说,就像钓猫一样,一旦靠得太近,她就会往后退,滑溜得谁都抓不住。   但只要坐在附近,挥一挥线棒,引起她的好奇心,她很快就会忍不住扑过来。   她想要的,是这样的笔友罢?   崔衍思忖片刻,终于落笔。   没多久,一封信便已经写好,他装入信封,在左下角绘了一只飞燕,小碗也抱着几本书快步跑来,两人就在客室讲解起来。   -   散学后,崔昭还在黄老院的学堂里抄书,余霜在窗外浇花,药童杜仲正在背诵草药。   与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相比,小院里静谧安宁得多。   不过安静也意味着庄重。   陈璋在门外徘徊一刻钟后,终于忍不住,探头向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余霜平静的视线。   “师长好!”陈璋立刻行礼。   余霜沉默片刻,只道:“我姓余,叫我余大夫就好,不必叫师长。”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才几日,她就在崔昭一声声的“好老师”、“好师长”里忘了初心,恍惚时,竟然也会真的把她当做学生。   未免这样的时刻变多,她已经勒令所有来问诊的学子改口,不能喊师长,要喊大夫。   陈璋也立刻改口:“余大夫。”   余霜看他一眼:“你是来问诊的?”   “不不不!”陈璋立刻摆手,“我是来找崔娘子的。”   余霜又打量他一眼,看清他的神色后,对内道:“崔昭,出来一下。”   内堂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点脆玉清响,崔昭的身影很快出现,她捏着嗓子,十分晃荡地喊了一声。   “老师,有什么事吗?”   院内两人一时沉默,背书的药童咬牙:“崔师妹,不要再学小孩说话了!”   崔昭佯做叹息:“没有办法。”   陈璋默了又默,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崔娘子,你最近是倒嗓了吗?”   余霜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留他们在院里闲聊。   崔昭清嗓,摆手道:“不是,余大夫说,她就算收徒,也得从小童收起,我年纪太大了,不收。”   陈璋了然:“所以你才……噗。”   他笑出了声,可又觉得不好,只能赶紧忍住。   崔昭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转身看向窗内的余霜,打趣道:“这多好,今天是大徒弟,明天是小童子,这才叫一个弟子,两种享受。”   余霜轻叹,笑着关上了窗。   崔昭又转回身,看他:“有什么事?”   陈璋敛了笑容,和她一起坐到树下,轻声道:“崔娘子说的那些法子,确实有用,譬如和段临说话只说一句、说过的绝不改口、不与他比武,以长比短。   你教我的话术,我也全都用上了,他对我改观不少,可是……”   陈璋长叹:“可是和他相处很累,春猎要到了,他邀我去他家猎场试马,可我当真不想去,以他的脾气,怕是坠马了都不会管我。”   崔昭看他,也跟着轻叹。   和陈璋认识也有一个多月了,他身份背景其实不算差,家中也有钱,唯一不足的便是性子太过温吞,谁都能捏一把。   最初想让他寻个靠山,也是出于性情方面的考量,但没想到,靠山的脾气更为火爆,其他人是不敢来惹了,可他也仍旧被段临看作跟班。   崔昭双手后撑,索性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人是没办法一直和带来压力的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容易气堵胸闷,焦躁少眠。”   陈璋意外看她:“崔娘子,近来学有所成啊,我最近确实开始失眠了。我还没答应,可若是不去的话……”   “不去了,身体重要。”崔昭站起身,叉腰看他。   “反正都收了你的钱,以后跟我混算了,你明年春天就要科考,那今年就由我暂且护一下你吧,要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既然都是找靠山,姓段还是姓崔,又有什么不同。   崔昭拍了拍肩:“虽然这里扛不起什么,但是吓吓人还是没问题的。”   陈璋一怔:“真的吗?”   崔昭点头:“有什么不可以的,是别人欺负你,不是你欺负别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不准心虚!要是我也镇不住,就找崔衍,至少不会吃亏。”   陈璋有些飘飘然:“那、那就多谢二位了。”   “好说。”崔昭一笑,又道,“不过,段临家中怎么会有猎场?”   京都附近的猎场,皆为兵部管辖,用以平时演练备军,寻常人就算圈地,也最多只能叫跑马场,算不得猎场。   陈璋解释:“段临的叔叔,就是如今的驾部侍郎,隶属兵部,是专门司管驿站的,这猎场是他辖下所有,平日里众人奉承,就说是他家的,不过他也没认过。”   崔昭心想,这自然是不能认的。   陈璋继续道:“从太学选人随行的消息放出后,他也在陆续练习骑射,最近听说名单已经拟出来了,很可能有他,他便叫人一同去猎场,也顺便喊了我。   猎场和箭场可完全不同,是真的在山中,我怕出意外,一直不敢答应。”   崔昭点头,顺口问道:“这么严阵以待?往日春猎都是在附近州府,这次要带上这么多人,怕是不打算远行吧,这次春猎在哪?”   陈璋想了想:“我母亲打听过,应该是定在了邙山。”   “邙山?”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   “就是京都附近的庆平县……”他看了崔昭一眼,小声道,“也就是小汤山往后的那个县城。”   这下崔昭就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一家人回京时,在庆平县休整了一天,早上出发,晚间在小汤山折戟。   庆平县……   崔昭转头问道:“这次春猎,女学班在备选中吗?”   陈璋摇头:“这我母亲倒是没打听,但应该是不会选女学班的,春猎时人员众多,鱼龙混杂,想去也不会让的。”   他一顿,又道:“不过,听说春猎之前,王皇后会办一场开旗宴,届时会请太学部分学子赴宴,女学班也收了请帖的。   赵师长这两日应该就会说了,不能去春猎,也可以去开旗宴看看。”   崔昭倒是不关心开旗宴,如果可以,她还真想故地重游一番,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好好吃透余霜的手札吧。   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再有几日,她就能得出答案了。   不过,现在她对学医倒真的生出不少兴趣,到时候,不论答案是什么,她想,继续学下去也不错。   与陈璋又聊了半晌,将人送走后,崔昭回堂继续抄写手札。   她越抄越熟练,在画人体图上也下过苦工,顺手极了,平日要抄半个时辰,今日两刻钟就已经结束。   今日午后开始落雨,她撑起伞,同余霜和杜仲道别,本来打算直接出太学,可走到半途,还是转了脚步,向女学班走去。   堂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簌簌的雨声。   崔昭背着书箱,撑伞走到门口,指尖摩挲片刻,打开了信箱。   这个笔友回信向来很快,往往是她早上将信放入箱中,下午就能收到回音。   她凑近一看,箱子中散落着两三封信。   其中一封在左下角绘着飞燕。 [36]回忆:今日这个才像女郎间写的闲信嘛。   雨声淅沥,偶有几滴落到纸上,将飞燕翅羽洇开,晕出一点墨色。   崔昭一顿,把信封翻看几遍,又拿起闻了闻,心中疑惑。   以前信上的飞燕都是画在右下角的,现在怎么突然换位置了,还有这味道,纸上仍有墨香残留,水一染就晕,像是没写多久。   难道是散学前送来的吗?   她心中好奇,便把伞柄斜搭在肩头,动手拆信,边走边看。   信中字迹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京都贵女间流行的簪花小楷,语气口吻也没有多少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内容。   对方没有再给她抄膳方了。   【笔友敬启   多谢你的药膳方,不过我没有给出去,只自己用了,去心火的效用很好。】   看到这里,崔昭眉头微扬,有些意外。   她写的那副去心火的药膳方,并不真的是给笔友兄长的,她是希望笔友能自己用些药膳,调理时常被家人气出邪火身体。   哥哥好,自然可以为了他伤心,哥哥不好,便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人气坏自己。   这道药膳她前几日就让人做过,连崔衍这种淡如水的人,都说有清心的作用,可见其威力不俗。   她以为,以这个笔友的敏锐程度,或许看不出来,没想到竟然心领神会了。   崔昭有些讶异,顿时对接下来的信言有了兴趣,继续看了下去。   【你说的没错,既是兄妹,便该遵循礼制,前有兄友弟恭,后自然该有兄悔妹允,做哥哥的又何必与妹妹争长短,没必要因这些事浪费相处时光。   待兄长想清楚,与我道歉之后,再把方子给他罢。   不聊他了,一个男子而已,论得人头疼。   聊了许久的膳食,还未曾和笔友说过自己,其实我更好甜口,诸多膳方中,我还是最喜欢那道春日羹。   赶巧的是,前几日看了本书,说是吃食和性格也有关系。   书中说,喜欢吃甜的人,内心轻盈、不为外物所困,喜欢吃酸的人,心胸开阔、少有郁气,喜欢吃辣的,心思反而沉重、需要疏解。   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就甜口来说,我确是这样的人,给身旁人看过,也都十分符合。   书本有趣,我便撕了这几页下来,附在信中,笔友可看一看,虽说没什么营养,但用来聊闲打趣,还是颇有意思的。】   写到这里,信戛然而止。   崔昭步子放缓,鼓起信封,往里看了又看,还倒着抖了几下,却始终不见多余的纸张。   撕下来的那几页纸在哪?   她看着空信封,轻声嘀咕:“到底是忘了放,还是故意吊我胃口?”   真相如何,已经不得而知,总之崔昭的好奇心确实被吊起来了。   谁能在遇到这样的测试时不试一试,她爱吃甜、咸口,信中还没说爱吃咸食的人什么品行呢。   她又想了想,郑相宜酸甜苦都不爱吃,就爱吃点辣味,简直无辣不欢,和信中写的心思沉重一词,反倒对上了。   万思思倒和她有些像,不过她不爱甜口,只喜欢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军营中一直这么吃,大肉大盐,才有力气勒马奔驰。   看来这本书还是有些来头,至少和她身边人一一对上了。   至于崔衍,他倒是论不上什么喜不喜欢的,吃什么都行,但如果桌上有些酸甜清爽的东西,他一般都会多夹几筷。   她又看向信中对酸甜口的描述,心想,说的确实不错,就是太过笼统,才一两个词,既然书里是几页纸,肯定没有这么简略。   崔昭停下脚步,又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嘀咕:“这是忽然开窍了,还是真的想和我好好手谈?”   不过一封信的时间,信中文字便改了口吻,内容也有趣起来,对方甚至还主动结束了互抄菜谱的怪圈,看来是想和她好好聊了。   但崔昭仍旧不大想。   可她又实在想知道这是什么书,思来想去,便打算回去问崔衍,他看的书不少,应当知道这种奇怪的书叫什么。   打定主意,崔昭便快步走出太学,上了马车,同丰水一路回家,途中也提起这本书。   丰水摇头:“不知道,娘子,我们虽然识字,但是看书不多的,从来没有没听过这样的书,而且公子也很少看这类的书罢。”   崔昭也觉得不像书,回府后,一眼便见到院中的崔衍。   他正在树下数果,快四月末了,这棵朱栾已经开始出果,不过只有拇指大小。   “崔衍!”崔昭三两步上前,“你有没有看过那种给人定性的书?”   崔衍没有撤回目光,边数边回:“什么叫定性的书?”   崔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围着朱栾树打转。   “就是你喜欢吃甜的,那你一定是一个内心轻盈、不为外物所困的人,你喜欢吃辣的,那一定是心思沉重的人之类的。”   崔衍把数的数量记在账册上,回头看她:“还有这样的书?我没看过。”   崔昭这才惊讶:“你都没看过?”   她更好奇了。   照例去回房后,她立即抽出信纸,提笔写下几句。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上次信中提及的书页,似乎忘了附,不附也没关系,能否告知书名,竟连我家里人都没看过,可见笔友看过书海,我也打算读一读,好在家里人面前露个脸。   望笔友不弃,体谅这等小小心思。   另,我喜欢吃甜、咸的东西,不知书中对咸口之人是何描述。】   崔昭写完,心中倒对对方有了改观。   文字虽然有巧言令色的作用,但没办法完全掩饰,字里行间、词句用法,都会在无意中暴露写信人的真实想法。   这是崔衍和她说的,崔昭一直深以为然。   先前与对方通信,不止是她在敷衍,她能从字句中读出来,对方也没有用心,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附和感,就像是一直在迁就,她说什么,对方便同意什么。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提起兄长的频次太高了,总觉得怪怪的,就算是她,也不会一直在信里提起崔衍。   或许是前几日确实被她哥哥气到了,无心写信,所以字句比较僵硬,今日这个才像女郎间写的闲信嘛。   感觉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崔昭想起女学班的人,倒是有几个能对上。   “算了。”崔昭索性把信折好,放入信封,不管是谁,浅谈辄止就好。   信虽有趣,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崔昭敛下心神,把信塞进书箱后,便抱出自己誊抄的手札,继续开始钻研。   按照余霜的手札所写,要想论断伤者的病情,至少要从年岁、体型、病史、伤口位置、轻重以及诊治环境来判断。   她又从柜中取出两张叠纸,展开后,纸面极大,竟各占一半书案,纸张中心简单勾勒着两人人形。   一个是崔子修,一个是宋元真。   男女体型不同,但都清晰标注着脉络和肌理,除此之外,还有用朱笔画出的交错长痕,那是他们身上受的刀伤。   伤得浅的,以荷色勾勒,伤口越深,绘出的颜色越红。   这是崔昭一遍又一遍回想雨夜,历经数日才终于定下来的痕迹。   那晚,是她送父亲母亲走的,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成了染红她衣裙的底料,她不可能忘,也不会忘。   两人的年岁、体型和病史,她都清楚,崔子修和宋元真二人,向来身体康健,可在疆域策马,除了崔家有过的咳喘之症外,再无其他病史。   至于诊治环境……   那夜大雨倾盆,但洞中干燥,只不时有风吹入,两人没有急着处理伤势,反而是让崔昭好好坐下,一人一边,躺在她腿上。   他们让她不要哭,而后嘱托后事一般,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沉默,如同睡去一般。   如今,崔昭已经弄清楚了很多东西,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时间。   从他们被逼到半山腰、父母身受刀伤、三人跌落洞穴、嘱托后咽气,这期间到底经历了多久。   她一直都在,她一直都在的,一定能估算出来。   崔昭又翻出一张纸,纸上斜着“遗言”二字,这是她许多天来,慢慢回想起来的父母遗言。   看过这些,她取出一炷线香,插在一旁的香炉中。   她扶着额角,闭了闭目,回忆起那晚,点燃线香,开始模仿着父母的语调、顿挫、气口,一字一句低声念着。   “昭昭,爹娘要走了,好好在这里待着,已经有人回去传信了,最晚到明天中午,一定会有人来接应,如果没有人来,你就自己出去,往东下山,回到官道。   不必管我们,缴两束头发带走就是。”   “这些银钱拿好,回到官道后,走回头路,去我们先前落脚的小镇,只住客栈,要选门前插旗的,那是官家所设。   到了客栈,不要轻易离开,再等两日,一定会有去京都的商队,等到商队再和他们一起走,一定要选财大气粗的商队。   不必给钱,只和他们说,你去京都是要奔亲的,奔西仓王氏亲,他们会带你去。   到了地方,等崔府人来接就好了,崔衍肯定也会来的。”   “你没见过崔衍,娘亲告诉你,怎么才能一眼认出他。”   “他的脸型和唇形像爹爹,但是眉眼和鼻子像阿娘,眼尾有些扬起,双瞳乌黑,是驼峰鼻,鼻梁上有一粒小痣,就在这里……   他喜欢射箭,右手会戴扳指或是戒指,我们从边关寄了很多回去,都是我和你阿爹挑的样式,你一看就知道。   还有神情……阿娘也不知道,他看到你时会是什么表情,但你只需知道,他对家人很看重,即便开始冷淡些,但心中是放着人的,不要因为不爱说话,就怕他。   跟着他,阿昭,跟着他,不要再回边关,忘了今晚的雨。今晚的雨,是为我们而落,但与你们无关,不必为此湿重。”   “你们要好好的,往后只有你们二人相依为命了,既是最后的亲人,便彼此依靠,不必再想太多。   昭昭,告诉哥哥,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一直想带他回家的,只是……”   只是什么,母亲没有说完,她与父亲牵着手,睡在崔昭怀里,再没醒来。   崔昭一字一句念过,最后看向那炷香——话语很多,说得不快,可这些嘱托念完,实际也不过烧去一点点头。   太短了,她想,时间太短了。   即便加上和山匪缠斗的时间,也仍旧很短,连一炷香都不到。   他们身上其实没有很深的伤痕,尤其是父亲,他武艺极好,伤痕大多集中在手臂、后背肩胛、以及腿上。   他经验丰富,缠斗间避开了身上要害,甚至没有贯穿伤,以他的情况,不该走得这么迅速,甚至走的时候,身体仍旧温热,有些伤口已经止血。   按照手札上的理论和记录,不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失血而亡。   越回想,崔昭的神色就越凝重。   她看着那炷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握着纸张的手早已经紧紧攥起,眼眶微红,可伤怀之余,她忽然想,要怎么和崔衍开口…… [37]夜谈:她想谋杀亲兄?   这么一想,就是两日,崔昭却迟迟没有打好腹稿。   最开始发现疑点时,不告诉崔衍,是因为结果还没确定,说了也是乱人心神,凭白让人担心,崔衍太忙,就不必为这似是而非的事操心了。   但如今已经有了结果,她可以笃定,父母二人绝不是失血过多而亡。   至于原因,思来想去,唯有中毒的可能性最大。   可她那日看得真切,他们身上的刀伤没有异样,伤口也没有发黑的迹象。   那日家里人带她走时,也一并为父母收敛尸身,入墓土葬前,依照规矩,是要经仵作查验的,查验结果仍旧是失血过多、衰竭而亡。   如此一来,中毒的可能似乎又下降许多,但她仍旧推断,二人是中了毒。   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崔衍,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出来后,崔衍会有什么反应。   是和她一样,心中既喜又悲,还是像那时守灵一般,看着风平浪静,实则胸口瘀堵,回房就自己吐一口血?   他要是很伤心,自己是和他一起抱头痛哭,还是义愤填膺地痛骂贼人?   又或者,崔衍根本不说话,转头就回房了,她要不要冲进房门,抱住他,大喊冷静……   崔衍和她性格差异太大,而且奇特,情绪鲜少大起大落,她根本就没办法推测。   为此,崔昭愁得吃睡不香,连听课都没以往积极了。   今日没有选科课,最后一节便是经纶讲学,赵兆说得倒是兴起,转头一看,往日最捧场的学生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蔫头耷脑的。   难道是自己讲得不好?   赵兆心中奇怪,嘴上却不停,等他将今日的课业布置好后,又瞟了崔昭一眼,准备用接下来的消息让她回神。   “快散学了,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同诸位说。”他放下书卷,笑眼看过众人。   “下月邙山春猎的事,诸位肯定都有耳闻,天子开明,心系学子,打算从太学择人随行,同享春猎乐趣。”   听到这里,众人并无反应,崔昭倒是抬起眼。   有人道:“春猎一事,不是不让我们女学班参与吗?”   赵兆嘿嘿一笑,抬手:“并非不让,这次我要说的就是这事,既然是从太学择选,那女学班自然也在其中。”   消息太突然,堂中众人诧异,就连谢婉清都看了过去。   唯有万思思十分高兴,什么也没多想,立即举手:“师长,女学班能选几人、什么要求?我一直想去春猎,但从未参加过!”   赵兆摸了摸八字胡:“其他学班是以成绩、品行以及诗赋定论,咱们不同,得了三个名额,先看谁想去,若是超过三人,便再做选择。”   赵兆心中也是有数的,班中愿意去的人不多,但也说不准,万一呢。   他搓手看向众人,翘首以盼:“何人想去?”   堂中一时寂静,除了万思思。   “我去我去!”她一蹦三尺高,手老老实实高举,几乎要杵到赵兆眼前。   “好好好,就知道有你!”赵兆将这只猴子按下去,又转头一看,“还有没有”   他道:“我知道春猎听着危险,其实也不安全,但天子仪驾在旁,又有诸多官员同往,出不了大事。   邙山风光极好,山景湖景皆有,难得碰上,能多出去看看,对诸位来说并不是坏事。”   仍旧安静,但片刻后,又有一只手举起。   他转头看去,正是回神的崔昭。   赵兆意外却又不意外,点头道:“好,再加一个崔昭,还有没有其他人?”   等到散学的钟声响起,仍旧只有万思思和崔昭两人,赵兆也不失落,至少有人想去,也如愿去了,这便意味着他没有做无用功。   “今日的课业就是这些,回去好好诵读,写一篇赋文交回来。”   人陆续离开,谢婉清也跟着走出,只是在离开前,她回头多看了崔昭一眼。   崔昭最近给她的回信,都只是几句简单回复,没再像以前那般闲聊,虽然末尾仍旧附有膳方,但不知为何,读起来颇为冷淡。   她原本还奇怪,但看崔昭这两日都蔫蔫的,似乎有心事,这或许就是她兴致不高的原因?   她还以为说错什么话,让她不满了,大抵与自己无关的,她悄然松了口气。   这两日在信中劝慰几句罢,说不定是个拉拢的好时机。   谢婉清轻叹一声,离开学堂。   另一边,崔昭和万思思蹲在洗砚池边,正在换洗毛笔。   池中水墨清黑,映出两人的倒影,崔昭涮着笔,忽然看向身旁人。   “思思,如果你有一个噩耗,不得不和家里人说,你会怎么开口?”   万思思一顿,想起往事,一脸忧郁。   “你是说,不得不告诉父亲,我强行牵出去的马坠了人、差点踩踏出事的噩耗吗?   我直接和家里人坦白的,直说就好,大不了挨一顿揍。”   崔昭想了想:“如果是比这更大的噩耗呢?”   万思思猛地转头:“你做什么事了!”   崔昭看了看周围,压住她:“我没闯祸,是一个噩耗般的消息,忽然知道的,要怎么和家里人说,他会更接受一些?”   万思思又松弛下来,她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如果家里有什么噩耗,都是爹娘先知道,然后掂量着告诉我的。   如果是很不好的消息,可以不说的话,他们都不会说。”   不说吗?   这肯定是不行的。   问过万思思后,崔昭又去问了余霜。   “噩耗?”余霜捡着药材,语气无波,“我是大夫,以前做游医的时候,一天至少要给八个人说噩耗,没什么需要顾忌的,该说就说,越拖越难开口。”   崔昭挠了挠头:“老师,能不能做个示范”   余霜转头看她,淡声道:“你活不过这今天了,准备后事吧。”   崔昭:“……嘶。”   这肯定不能拖啊,拖几天人都没了!   她以为,余霜和崔衍虽然内里不同,但面上都是冷淡的人,或许会有相似的地方,现在看来还是问错了人。   余霜是大夫,可崔衍不是。   拜别余霜,回家的路上,她又想起郑相宜。   昨日去问她时,她想了许久,给了一个回答——意会。   彼时的崔昭不解:“怎么个意会法,把这事说得模棱两可,让他自己察觉吗?”   “不是。”郑相宜摇头,“是要让他意识到,今天或许会有噩耗出现,提前有心理准备。”   崔昭更迷茫:“比如?”   郑相宜神色认真:“比如出门绊脚、果子砸头、走路撞门、右眼狂跳,这种时候,人往往会有预感,你趁机再说,就容易接受了。”   崔昭:“……”   问遍周围人,她都没能想出一个更好的说法。   其实郑相宜也劝过,她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消息,但不要小看崔衍,他远比旁人想的还要强大。   但崔昭并不是小看,只是有些心疼。   如今已经过了两日,她已经不想再等,如果要往回查,以崔衍的身份,一定比她方便。   择日不如撞日!   打定主意,回到家后,崔昭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院门,在丰水疑惑的目光中,她昂首挺胸站在门口,一副要做大事的凛然神情。   丰水放下箭筒,看了崔衍一眼,才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院中箭羽飞快,松手后,崔衍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眉眼放松、眼中带点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他也在等崔昭的回答。   原本鼓起的气,在见到崔衍的瞬间又泄了,她上前,摸了摸鼻子,探头看去:“今日又是连中啊?看来今天运势不错。”   她特意在“运势”上加了重音。   崔衍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拉弓。   一旁的丰水却道:“娘子,这还用不上运势,三点一线,手眼合一,就能中箭。”   “倒也是。”   崔昭飞快点头应声,又问丰水:“你们今天怎么样,回程的马车颠吗?有没有遇上什么触霉头的事?”   “没有啊,公子运道向来不错。”丰水疑惑,看向崔昭,“娘子,你今天运道不顺吗?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旁出箭的声音不断,却并不刚猛,反而像是玩闹一般,看来他心情真的很好。   崔昭干笑两声,摇了摇头,心想还是不要撞日了,她正准备溜走,便听崔衍轻笑一声,开口道。   “丰水,你先下去吧,把其他人也带走,她有事要和我说。”   丰水这才恍然:“好,那晚膳待会儿再上。”   说完,他带人离去,偌大的庭院里,很快就只剩两人。   崔衍也不弈箭了,他停了手,转身半坐在石桌上,长弓落地,手腕搭上弓柄,稳稳撑着与崔昭平视,而后略略偏头打量她。   日影斑驳,他看过崔昭的眼、挺直的鼻、抿起的唇——目光在咬着的唇上停顿片刻,而后才移到她的双眼。   “眼下都有些发青了,这两天夜里愁得睡不着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辗转至今,不敢和我说?”   崔昭先前问过这么多人,也拟了几句腹稿,但在他看来的瞬间,那些准备全都消没——   不对,还剩一点。   “你今天出门绊到了吗?右眼跳吗?”她抬头问。   崔衍抵着下颌看她,语气淡淡,打趣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偷偷背着扎我小人了?”   语气和平时相近,但神态全然不同,崔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也不知道这几日谁哄他了,心情好成这样。   她在心中腹诽两句,才含糊道:“我扎的是穴位图,又不是你的小人。”   崔衍一顿,有些意外,被他撑着的弓柄也因为卸力,跟着回弹几分。   “这么说,当真有我的小人?”   崔昭:“……”   当然是真的,她小时候在边关,因为太想见哥哥,母亲就给她做了几个“崔衍”布偶,这几个布偶至今还压在带回的箱子里。   但她现在不想说,再说下去,氛围越来越好,她就更没办法开口了。   “有没有小人另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崔衍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神情不对,便道:“你说。”   崔昭下意识扯过一支箭,揪着上面的羽毛,看了他一眼。   “如果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对你来说影响很大,但不论你知不知道,都不会有改变,你会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   崔衍看她。   她有心上人了?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静了片刻,才道:“你说。”   崔昭这才道:“你先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太学拜师吗?”   哦,不是有心上人。   他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之所以去,是想拜韩大夫为师,因为他是京都名医中,最擅长治理外伤的人。   我找他,是因为发现了一点端倪,还记得我们去清河过年吗……”   崔昭站在崔衍身前,低着头,轻声说着,偶尔抬眼扫过他,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说完后,崔昭看着崔衍,有些忐忑,手中的箭羽已经被她蹂躏得分叉。   但不得不说,崔衍的反应确实超乎意料。   崔昭设想过很多,他或许会红了眼眶、或许会不知所措、不可置信,又或者,他需要回房静静。   毕竟,她那晚就一个人静了许久。   可都没有。   崔衍的神情一直很平静,从她说起清河开始,到推出结论为止,他只是目光偶有闪动,除此之外,冷静得可怕。   听完后,他先是沉默了许久,拇指抵着弓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才开口:“你的论断没错,除开最不可能的,剩下的再匪夷所思,也只会是唯一的答案。”   他甚至有心力给她做分析。   崔昭看着他,其实有些不理解,她当然希望崔衍能平稳接受,可是太过平稳,就……就衬得有些无情了。   她的神情很明显,崔衍看过后,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问她。   “学医是你喜欢的吗?如果你是为了他们才走上这条路,现在得到答案了,就不必再强迫自己继续了。”   崔昭停了手,垂着眼:“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爹娘的死因有异,必定是有人动了手脚,你不想查出来吗?”   她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没有重合,但他搭在弓柄上的手正好映在她肩头,就像是在安抚她一般。   “我当然想查。”   她没有抬头,耳边传来崔衍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沁玉冷翠。   “但这是十年前的旧事,重要,却远不如现在重要。”   “如今局势暗涌,虽然是盛世,但对我们来说,反而更加凶险。你不知道,我也从未告诉你,但事实确是这般。   十年前的旧案,如果要查,势必要尽心竭力,但我做不到。   我不可能抛开现在,花费所有的心神,不管不顾地去处理这件旧事。”   崔昭没有抬头,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哪怕这件旧事和爹娘有关?他们或许是枉死……”   院中沉默了许久,久到崔昭眼里的水色都已经蒸干,崔衍才终于开口。   “崔昭,活着的人,永远比亡故的故人重要。”   崔昭没有再听下去,她擦着眼睛,转身回了房间。   这一晚,崔昭没有出来吃晚饭,兰心原样端进去,没多久,又原样端出来。   “她现在怎么样?”崔衍问,“……还在哭吗。”   兰心道:“没有,娘子一直都没哭,她就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瞪着窗外,从日落看到月出。”   “我知道了。”崔衍点头,“端盘糕饼放到她床头,若是明早还不吃,我就去寻她。”   “是。”   兰心离开了,崔衍去书房处理公务,直到夜黑,他才熄灯出来。   路过崔昭房门时,他停顿片刻,准备叩门的手抬起,而后又放下。   他还是离开了,回到房中,他没能睡着,直至深夜,他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没有睡意,却听到一点窸窣的响动从门外传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里。   片刻后,房门被无声推开,一只手从门外小心探入,腕上银环在夜色中闪烁,而后进来的,是一截垂下的袖口轻纱、一只淡色绣鞋、一点瘦白的足踝、还有拱入的腰。   崔衍浸在暗色中,静静看着崔昭偷入房门。   房中没有点灯,门窗大阖,她那里倒还有些月光,可越往里,便越黑沉,尤其是崔衍的床榻,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衾被轮廓。   崔昭摸索着,不小心踢到桌角,她顿时倒吸口气,却又不敢发声,只能撑着桌子,在原地抖腿,好像这样就能把痛意散去。   无声发泄后,她才向床榻走来。   她想做什么?   崔衍静静看着她,心想,谋杀亲兄? [38]靡夜:“不渴吗?唇都干了。”   谋杀亲兄?   心中忽然掠过这个滑稽的想法,但崔衍没有半点恐惧,他仍旧静静侧卧在床榻,注视着崔昭靠近。   他并不担心。   崔昭手劲实在不大,挽弓都只能拉开最轻的,就算想掐死他,也得蹑手蹑脚,半跪在床沿上,一边用力,一边抵着他,向他借力。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崔昭肯定不会这样对他。   比起她鬼鬼祟祟的举动,他还是更在意方才踢桌角的事,也不知道是红了还是肿了。   神思乱晃间,他忽然瞥到床头的茶杯,顿了顿,无声往被子里缩了些。   崔昭不会掐人,但她会半夜蹲在床头泼水,这是有先例的。   但转念一想,就凭今日说的话,被泼也不冤,总要让她发泄一番,憋在心里反而容易出问题。   崔衍又悄无声息从被子里探出一些。   来来回回间,总是有些动静,崔昭注意到后,立即放缓脚步,只以为他是做梦,等到靠近床头后,才终于停下。   崔衍的床榻并不靠窗,这里光线实在不好,绕是崔昭这样眼清目明的人,也看得费力。   她凑近床头,努力瞪了两眼,终于看出崔衍的一点轮廓后,才忍不住伸手指指点点。   就不能把床挪到窗边吗?她以后真要和他说说这事。   如果崔衍醒着,会告诉她不能,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还得装睡。   他自然是感受到气流浮动的,崔昭看不清他,便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在上方梭巡。   猫就是这么找东西的,到处闻。   闻到他的气息后,才终于看清他的头在哪。   他能感觉到崔昭伸手,他都准备好了,掐脖子还是泼水,他都接受,可她的手又收了回去,他悄然睁眼,只看到崔昭一屁股坐上了脚踏。   “……”   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脚撞得怎么样了,上次就伤了足踝,在床上躺了两天,这次可不要重蹈覆辙。   这么两眼一觑看人,崔衍还是第一次,不大熟练,总是看着看着就全睁开了。   但崔昭没有看见,她坐上脚踏后,就趴在床边,脑袋搁在手臂上,也不说话,也不叫醒人,甚至也不对他动手,就这么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看得清吗,就这么盯着?   崔衍不解,但也没有惊动她,就这么半睁着眼装睡。   室内安静,门窗处还有洒入的清辉,到他们这里,就只剩一点微弱的光线。   崔昭趴在手边,同样看不清神情,脑袋上的碎发倒是被勾勒出来了。   崔衍看着,心中那点瘀堵散开,被子下的指尖也跟着一动。   当初在清河老宅,他和韦方二人动手,后背受伤时,崔昭跟着照顾了许久。   夜半时分,她没熬住,也是这样趴在床沿睡去,但崔衍仍旧醒着。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若说害怕,倒也不至于,但心里确实是不平静的,不是因为愧疚或是担忧,只是不平静。   或者说,余韵未退。   从小到大,他一直保持冷静,很少做这样刺激情绪的事,偶尔一次,自然会持续很久,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直到夜半,这种情绪都没能抚平。   那时候,他看着趴在床边的崔昭,不知为何,心绪一动,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头抚到发尾。   只是给她梳理头发,没一会儿,竟然意外平静下来,那晚,他睡了一个最好的觉。   想到过往,他此时也有些手痒。   正迟疑要不要“醒来”时,崔昭忽然动了。   她似是终于回神,直起身,从袖口里掏了掏,攥出几声纸张的响动,而后悄悄掀开崔衍的被角,把一张纸条塞进去。   她潜进房间,坐在床边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后,她撑着地,转过身,正准备偷偷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她还没回头,后领就已经被人揪住了。   “小贼。”崔衍喊她,声音略低,“想走?”   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丢面,崔昭甚至都没想着挣脱,立即抬手,小声道:“是我是我!不是贼人!”   崔衍没放手,仍旧道:“非请勿入即为闯,妹妹就不能是贼人了?”   崔昭这才明白,他早就认出自己了。   她立即回头,一脸无语:“你装睡?”   “没有。”崔衍否认,“我是一直没睡。”   崔昭咋舌,而后伸手扯开他,很快站起身,崔衍的手也顺势收回,他起身坐靠床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崔昭先发制人:“既然醒着,怎么不说话?”   “怎么说得像是我进了你的房门一样。”   崔衍说着,又抬手将纱帘挂高,床内终于透入些光线,能看出他的一些眉眼轮廓。   他看着她,淡声道:“半夜潜进来,难道还不能看看你要做什么?”   他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掌心里握着的,正是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   他正要打开,崔昭立即伸手去抢。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她抢回的几率应该更大,可惜面对的是崔衍。   一个人再灵活,又怎么比得上锅里翻滚多年的粉。   崔衍后倾,将纸条举高,等崔昭扶着床栏来抢时,又顺势按下她的肩,失了重心,人便摔到被子上。   他左手手臂轻压住她的后颈,左腿微屈,便将人控夹在被子上,右手灵活地打开字条。   字条叠得很厚,展开也是一张不小的纸,这样一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崔衍一怔,又把这三个字看了几遍,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被上的人:“怎么突然写这个?”   崔昭很有些无语,她趴在被子上,呼吸间满是朱栾香,有些窒息,声音也显得闷闷的:“一定要用这个姿势聊吗……”   “起来吧。”崔衍这才收回手,还有空教导,“以后不要乱闯别人的卧房,很危险。”   崔昭起身,揉了揉后颈:“是你的房间,又不是别人的。”   她小时候还经常在这里过夜呢。   “我的也不行。”   崔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字条,指尖摩挲片刻,才道:“这三个字,应该是我和你说才对,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把字条递给崔昭,但她没接。   崔昭揉着后颈,索性坐回脚踏,低声道:“你拿着吧,我可是很少写这个的,过时不候。”   崔衍坐倚床栏,隐在暗色中,垂眸看她,指尖一点点把字条折好,他重复道:“你没做错什么。”   这么说着,手却已经把折好的字条放到枕下。   “不过,我就先收下了,以后如果犯错,就用它抵一次。”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崔昭坐在脚踏上,手臂搭床,下颌搭在手臂上,然后抬眼看他,虽然是抬眼,却仍有种垂头耷脑的感觉。   “我回去冷静下来,仔细想过了,你和我……情况有所不同,先前转身就走,和你置气,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她揪着垂下的床布,继续道:“我知道如今时局不好,寒门世家之间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博弈犹存,你平日已经很忙了,没办法分心。   只是,我总觉得,爹娘的事不一样,是我太想当然了。”   崔昭有一双很亮的眼,平时生气十足、神采奕奕,可一旦这么看人,显露出的可怜反倒更甚。   崔衍看着她,指尖动了又动,但还是没有按耐住,他抬手,顿了片刻,没有落到头顶,而是移到耳边,将崔昭散下的发别到耳后。   “妹妹,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一样的。”   他近几年很少用这个称谓,但现在的崔昭,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过于怜爱时,便忍不住叫上一声,语气也和平时全然不同。   崔昭揪着的被角有多软,他的声音就有多缓。   “不论是想办法离开崔氏,不再受宗族桎梏,又或是走稳脚下的路,不被暗流袭卷,我以为,至少在现在,任何一件都比旧事重要。”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和未来,人只能朝前看。   还记得母亲走前的遗言吗,我想,他们也希望留下来的人好好活下去。”   崔衍的手,还是从耳边流连到发顶,温凉的指尖探入,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散开的乌发。   他轻声问道:“对吗?”   过度的黑暗,往往可以掩饰所有目光,过度放大听觉,让人沉浸其中,只专注于声音,忽略其他逾矩的行为。   若是在白日,他不会这么做,她也不会没有察觉。   崔昭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临走前,反复嘱咐,一定要她好好跟着崔衍,两人扶持。   他足够冷静、足够理智,绝不会因为旧事,就轻易动摇现在的生活。   知子莫若母,想来,她才是最了解崔衍的人。   崔昭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像是在消化他方才的话。   崔衍看着她,发丝从指尖滑过,他停了手,低声道:“他们的事,不是不做,但是还需要等一等。   崔昭,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后,我一定会开始全力翻查。”   崔昭趴在床沿,任他梳理,一直没有回答,就在他以为她不打算开口时,崔昭忽然弹出一根食指。   崔衍不解,手也顺势收回,疑惑道:“做什么?”   “还有我啊。”   崔昭抬起头,坐直身,食指拐了个弯,指向自己,“我也能做事的,没有事情全都压在你身上的道理。”   “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弄清疑点而考学,如今我也确实查清了,证明我有这个能力,那为什么不继续呢?”   食指又拐了个弯,在她和崔衍之间来回转动。   “小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从祖母那里抠银钱,那现在,为什么不可以一起查?我主办,你协从,如何?”   崔衍顿了顿,一时有些想笑,可还没弯眸,眼中又升起感慨。   崔昭想做的事,就没有能制止的,也没有她做不到的,他除了答应,还能如何。   他轻叹一声,按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先说一说,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崔昭把自己的食指抽回:“今日赵师长提过春猎的事,女学班有三个名额,我准备一起去。”   邙山与小汤山相邻,虽然他们当时是在小汤山遇伏,可离那里最近的土匪窝,其实就在邙山,山上匪徒大多来自附近城镇。   “春猎一行,要在山下驻扎,我就趁机在四周打听查探,说不定能寻到苗头。”   崔衍思忖片刻,还是道:“春猎不是郊游,随行男子众多,不安全。”   崔昭立即回道:“思思也去的,我和她一起,她武艺很好,应该不会出事。”   崔衍倚着床栏,屈腿看她:“当真想去?”   崔昭也不打蔫了,坐姿换成半跪,两臂撑着床沿,凑上前,点头如捣蒜。   崔衍淡笑,抬手敲了她额心一下,而后把她推远了些:“想去的话,那就约法三章。”   春猎一事,势必要取得崔衍同意的,因为没有他在中间周旋,崔老太君绝无可能放她离府,这也是女学班只有她和万思思举手的原因。   其他人未必不想去,只是想要出门,便得过家里那关,自己说是不算数的。   崔昭抬手,准备和他击掌盟誓:“可以,哪三章?”   崔衍看了下,开口道:“第一,到了猎场,万事听我的。”   静了片刻,崔昭用胳膊肘拐了拐他:“继续啊,第二第三呢,我手都举酸了。”   崔衍轻笑一声,在暗色中,准确无误地和她击掌,这才道。   “没有第二第三,只有听我的话。”   崔昭收回手,嘀咕道:“那你说约法三章?”   崔衍答得流利:“这叫未雨绸缪,剩下两条,留到猎场再看,不听话了,我再加。”   语罢,击掌的手一转,他用指背碰了碰她:“半夜闯门,让我陪你聊到现在,是不是该给你劳累的哥哥倒杯水。”   “哦。”   这种时候,崔昭都十分好说话,完全没有平时倔驴的影子,她应了一声,便起身去桌边倒了水。   房中响起一阵水声,而后她又捏着杯子走回,半蹲在床边,把水递给他。   崔衍接过,纱帘半掩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原本要喝的,顿了片刻,又把瓷杯转到她唇边。   “不渴吗?唇都干了。”   崔昭探头闻了两下,又偏头:“怎么是茉莉茶?不喝,半夜喝茶睡不着。”   “还是小孩子啊。”   崔衍低声感慨,慢吞吞将茶水饮尽。   崔昭托腮看他:“崔衍,你就比我大五岁,但比我成熟多了,你十六岁的时候,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照顾我是不是很辛苦?”   暗色下,有人开始吐露心声。   崔衍摩挲着杯子,偏头看她:“不会。”   “人有不同,不用多想。   有的人天生成熟,有的人天生热络,成熟的人自然冷情,热络的人自然贴心,各有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要是所有人都像‘崔衍’,那就完了。”   说完,他把杯子递过去,崔昭正要接过,他又转了一下,没让她抓住。   崔衍的手指修长,不大的瓷杯在他指间灵活转动,无声逗弄似的,崔昭抓空了好几下,几滴茶水落到下颌,又被他轻巧拂去。   崔昭:“……”   她刚才好不容易吐露心声,夸他几句,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呢,转眼就这样把人玩弄指间!   京都夸他的人,能不能来看看他的真面目!   崔昭抿唇,一把按住崔衍的手臂,把杯子夺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到床头。   她看了片刻,又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灵活,刚才那些动作,倒是像变戏法的。”   崔衍一笑,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她,淡声道:“快入夏了,你要是睡不着,就留在床边给我掌扇吧。”   这下轮到崔昭不回答,她提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衍又道:“脚还疼不疼?”   他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崔昭没有转身,她从袖口里又掏了掏,将纸攥成团,朝帐中身影抛去:“不疼!”   崔衍偏头接住,看着掌中的纸团,不由得低声一笑。   怎么有人道歉都要写好几份。   他笑了片刻,又看向崔昭离开的身影,目光静静,将纸条放到床头后,他才缓缓睡下。 [39]看痴:“和崔衍相比如何?”   【笔友午安,见信如晤。   你和家中哥哥的事,已经过去数日,如今他有向你道歉吗?   上次你推荐的那家胡饼,我前日带友人去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但店里的葡萄酒却差了些,涩苦辛辣,应该是葡萄不好,实在想喝,可以去尝尝杨柳巷的那家。   先前缺失的那几页纸,我已经收到了,原来爱吃咸口的人,竟然是热络大方、憨态可掬!   听着奇怪,可细思身边人,又确实如此,真是神书,不知书名是什么,我还想寻来读读其他部分。   对了,作为交换,我这两日也寻到一些有趣的书,若笔友有兴趣,或可一读。   《女怨阁》、《俏尸杂谈》、《狐妖记》、《我的兄长不可能这么麻烦》   都是杂谈话本,博君一笑。】   【笔友,夜安。   家兄与我已经重归于好,只是关系平淡,我也已经心冷,往后再不提他。   胡饼是友人偶然遇见,而后推荐给我的,想你也是个饕客,便转推给你,喜欢吃就好。   不过倒是有些意外,笔友竟会品酒。   有时候,我也想小酌一杯,只是家中管得严,总说没到饮酒的年岁,不知笔友是何时开始的,家里人不知道吗?   至于书名,不过是摊上淘来的本子,封皮已经磨损,不知其名,若笔友想看,我便每日抄写几页,转赠于你,权当练字了。   笔友与我口味相合,推荐的那几本书,前两本倒有些意思,但这最后两本——   狐妖记平常,不过是书生与狐妖的情爱纠葛,无甚可读。   兄长这本,就实在夸张了,世上少有这么没用的哥哥,书中言谈,不可尽信。】   ……   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笔友的回信速度极快,她午后放入的信,第二日一早便能收到回音。   浅浅一算,几乎是日日传信了。   崔昭心想,她们应该是整个太学最尊重信花笺的学子。   至于她的另一位笔友……暂且不提,对方三四日才给她传信一封,而且内容简短,全是寒暄,并没有深交的意思,她便也点到为止。   这么比较起来,这个笔友倒是热络不少。   崔昭提笔蘸墨,很快写了回信,只是在收尾时,她笔势一顿,又看了看对方的信,有些好奇。   【对了,最近友人给我推了些情爱纠葛的话本,闲暇之余,我也会读一读解闷。   只是看来看去,总觉得没滋味,友人和我说,是因为我还没有过心上人。   你有过心上人吗,那是什么感觉。】   等等,这么写会不会有些唐突?   崔昭正思索时,就听见有人叩门。   她抬头看去,药童杜仲站在门口,脆声道:“师妹,有人找你,是太学的老师。”   如今早已散学,崔昭却已经习惯待在黄老院修习,晚半个时辰再回,师长这个时候来找,怕是什么急事。   崔昭搁笔,立即出门,只见院里站着一个身穿儒袍的老师,但并不是赵兆,而是教授六艺的师长。   他先向崔昭颔首,示明身份后,才递出一张金红的请帖。   “今日分发得晚,轮到女学班时,竟已经散学了,原本是准备送去你府上的,但听闻你在这里,就不舍近求远了。   崔昭,这是给你的开旗宴请帖,千万收好。”   崔昭伸手接过,道了谢,将人送到门口后,才走回院中。   杜仲冲上前来,疑惑道:“师妹,开旗宴是什么?”   “春猎之前,朝中都会办一场开旗宴,寓意旗开得胜,但这一次,也向太学学子递了请帖。”崔昭打开帖子,看了看,“就在后日。”   开旗宴的消息公布时,太学当即沸腾起来,学子们都尚未入仕,这般与朝中人物相识的机会,实在不多。   不过也只是喧嚣一阵,早在宣布宴会之前,师长们就已经按照标准定下名册,能去的共有十五人,赴宴的自然也是他们。   机缘太大,不少人听闻女学班名额未满,都想来借一个,但都被赵兆挡了回去。   崔昭看了看手中的请帖,并未放在心上,这样的宴会,她们去了也是坐在一旁,听其余人款款而谈,无甚趣味。   还不如给笔友写信有意思。   她随手把请帖放入书箱,继续提笔,但也不再纠结用词,赶快写好了信,便扛着那本《草药典》敲开了余霜的门。   -   宴前几日,崔昭都在埋头苦学。   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后,余霜便真的从基础教起,不再像先前那般速成。   崔昭早就知道,这一条路或许很苦,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苦。   背不完的书、尝不完的药、摸不完的脉,几日下来,她连做梦都在请脉,一见到人,开口就是“你哪里不舒服”。   崔衍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但郑相宜、万思思问起,她就是欲语泪先流,光说不够,还得写,不明身份的笔友就成了她的第三个诉苦对象。   这几日通信,她写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我想睡觉”。   对方回得最多的就是“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然后附上一张银票。   崔昭惊叹于对方的豪横,但一张也没敢收,她还是坚持下来了,与此同时,还练就一身闭眼就睡的本事。   坐上赴宴的马车时,她在睡,崔衍和郑嘉年等人碰面时,她半梦半醒,全由兰心拉着,等到一行人进了宴厅,她才终于清醒几分。   此时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几人坐在亭中,崔衍和其他人谈论正事,崔昭便坐在一旁,发呆回神。   回神的办法,便是思索余霜布置的课业。   没多久,崔衍身旁的人散去,只留一个郑嘉年,两人也没打扰她,便在一旁清谈。   此次赴宴的,还有太学的十五个学子,他们早已到场,正聚在鱼池的另一旁。   “陈璋,那个就是崔衍学长罢?”隔着一座假山,有人看向那座小亭。   陈璋抬头,看向对面,他顿了片刻,愣愣开口:“是吧。”   拂动的细柳间,他一眼望见桌边的崔昭。   平日她好穿鲜亮的衫裙,今日却只着了一身罩纱银月,这么素净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见,竟然意外地适合崔昭。   浓也佳人,素也佳人。   崔昭只是坐着,其实也颇有趣味,偶尔转着茶杯,偶尔探看鱼池,指尖在桌上滑动,像是在默写什么。   看了一会儿,陈璋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向左看去,隔着半座假山,半片鱼池,他对上了另一道目光。   那双眼似点漆般乌沉,十分幽静,带着几分直白的冷淡。   是崔衍。   他就这般透过所有,精准地发现了这道目光,发现了他。   陈璋面上一红,飞快移开目光,后退半步,心中火烧一般羞赧。   此非君子所为,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显得心虚,他与崔昭本就……本就是友人,如此遥看也不毁君子之礼。   他心中搅动一番,又鼓起勇气看去,那道略冷的视线仍旧看向此处,他便遥遥向他抬手行了一礼。   “……”   崔衍静静盯了他片刻,直到陈璋后脊冒汗,他才略一颔首,不咸不淡收回目光。   陈璋顿时松口气,下意识握拳给自己认可,他想,方才举止得体,至少没有让崔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还好还好。   同门见到这一幕,便问道:“你认识崔衍学长?”   陈璋点头:“崔学长曾帮我解困,所以与他熟识几分。”   “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有人发问。   两人一顿,一起转头看去,对上一双微狭的眸子,此人身着云纹棕袍、腰系蹀躞带,满目意气,正是段临。   “没看什么。”同门干笑,“不常见到这样的园景,心中惊叹,所以看久了些。”   说完后,他转身离去。   此时前来的十五人,八位出生寒门,七位来自世家,此时颇有些泾渭分明的味道。   段临扬眉看他离开,又转头看向陈璋:“他怎么见我就走?我会吃人?”   陈璋只道:“应该只是站累了,去坐着休息片刻,段兄怎么现在才到?”   “同我母亲来的,她昨日才到京都,今早便赶来赴宴,没休息好,所以晚了些。”   说着话时,段临目光却在前方游走,似在寻找两人方才的视线源头,而后一顿,目光落到崔昭身上。   “她也来了?”   低语一声后,他又看到了崔衍,忽然想起旧仇,就是这人把他踢得晕了几日。   段临刚来京都一年,对这里的人事并不算熟,所以不认得崔衍,那日被踢中后,他问了目睹的同门,踢蹴鞠的是谁,可众人支吾片刻,都说不知。   原本他是要追究的,可没过两天,父亲便提起春猎选人的事,把他抓去猎场演练,一来二去,这事就抛到脑后了。   今日一见,他登时想起过往,便问陈璋:“那两个男子是谁?”   陈璋不知道其中缘由,抬头一看,道:“左边是郑嘉年学长,右边是崔衍学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衍?”段临眉头一蹙,又看向桌边的女子,“这么说,他就是崔昭的哥哥?两人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陈璋一时无言:“兄妹不比兄弟,不像也正常。”   两人正在争论兄妹、兄弟容貌时,崔衍已经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顿了顿,又看向崔昭,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令人望得发痴的地方。   她最近忙着功课,无心装扮,今日的衫裙、头钗、耳坠都是他选的。   若不然,她真的打算左右绑着两根素带、穿上那一身霞绯的束袖装就来赴宴。   看到这里,他眉头微蹙,但目光还是缓缓上移,落到她面上。   原本不施粉黛的地方,今日也被妆点几分,额上画了时兴的花钿,青眉淡扫,唇上涂了膏脂,是牡丹花汁熬的,颜色不算夸张,和她相称。   只是她闲不住,不停默背药典,还未开宴,淡红的膏脂便被她吃得七七八八,露出原本的清润唇色。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崔昭便抬手掩唇,扒拉过一块枣糕,一双眼滴溜溜看向四周,然后偷偷把糕饼塞到嘴里。   唇上好不容易剩下的一点淡红色,也终于被她吞吃入腹。   “……”崔衍双唇翕合,但最终还是悄然舔唇,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崔衍。”郑嘉年从后方走来,目光疑惑,“你盯着那里看了许久,像痴了一般,在看什么呢?”   从这个角度,郑嘉年只能看到不远处的走廊,以及聚在那片的太学学子。   郑嘉年咋舌:“要我说,今日宴上来了不少青年才俊,也有人带家眷来,你不如趁这个机会,给昭妹相看一下。”   崔衍侧目看他,没有回话。   郑嘉年一笑,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肩头:“崔老太君早就让你给她寻人了,不知这位好兄长,如今相看几个少年人了?”   崔衍敛眸,眼如玻珠,此时正映着粼粼池光,他淡声道:“无一人相配。”   又是这个回答,郑嘉年都听出耳茧了:“我说崔衍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崔昭便闻声看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盘糕点便被她吃去半壁。   “饿了?”崔衍没理好友,而是看向崔昭。   崔昭也不再遮掩,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道:“有点,我就说不喜欢来这种宴会,干坐几个时辰不说,吃点糕也要被人侧目。”   崔衍只道:“想吃便吃了,谁侧目你。”   崔昭向四周看了看,敏捷地蹿到两人坐的围栏处,低声道。   “真有人侧目,方才我就感觉到有人看我,凉凉沉沉的,有种青天白日被蛇盯上的错觉,我看半晌也没发现是谁。”   崔衍:“……”   他无言看她,崔昭立即点头:“对对对,就是你看来的这种感觉。”   崔衍扬眉,声音淡冷:“你觉得我像蛇?”   崔昭一顿,随后笑道:“那你前两天还说我像偷食的鼠,咱们这算不算蛇鼠一窝?”   郑嘉年适时插话:“哎呀,兄妹俩人,血脉相系,说什么蛇蛇鼠鼠。   来,昭妹,看看这些青年才俊,都是出身不错、品貌俱佳的子弟,有没有中意的?”   崔昭趴在围栏上看去,草草晃了几眼,说道:“没有没有。”   郑嘉年有意逗她,拉着她指向某处:“仔细看看啊,那个怎么样,张侍郎的二公子,仪表堂堂、书画一绝,才情极好,人也十分宽和。”   崔昭早就有托词,她出声道:“和崔衍相比如何?”   郑嘉年抬眉:“人不能这么比,他和你同龄,可比你哥小好几岁呢。”   崔衍抬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郑嘉年立即改口:“不过你哥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名满京都了,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崔昭煞有其事摇头:“看来还是不行。”   看着两兄妹,郑嘉年也有些无奈。   一个觉得什么人都配不上自己妹妹,一个觉得什么人都比不得自己哥哥。   这种选法,何年何月才能凑到良人?   他长叹一声,也坐到桌旁,只道:“京都之中,比你兄长厉害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没他厉害,这怎么选?”   说到一半,他又扬起眉,高兴道:“相宜一直也没寻人,是不是和你一个想法,也想找个像哥哥的男子?”   话音刚落,就像是有什么被戳破,一时安静。 [40]开旗(上):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沉默。奇怪的沉默。   郑嘉年也觉得有些不对,他合上折扇,悄然坐直,目光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一时不解,低声问道。   “二位,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看向崔衍。   崔衍正垂眸倒茶,神色不清,这人向来堪比胡蒜,扒了一层还有一层,看他是没用的。   他又看向崔昭。   这位倒是好辨许多,崔昭正抿唇瞪他,耳廓微红,一看就是不好意思了。   找出答案,郑嘉年不由得失笑。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巴不得相宜这样。   她要是能这么想,说明我这个哥哥当得好,以后觅得如意郎君,那妹夫还得感谢我,天天给我敬茶呢。”   他一展折扇,颇为自得:“毕竟,像我三分,已是荣幸。”   郑嘉年风流独蕴、说话没谱,但当年也是实打实的探花,虽然是与人并列齐名,但这份才学机敏绝不是假的。   他怀念片刻,又发现两人在看自己,顺口道:“看我做什么,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   崔衍收回目光,回道:“没有这么自恋。”   崔昭却像是被点醒一般,摸着下颌:“是这个道理。”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这层,崔衍知道又如何,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对他道德感之外的人品肯定啊。   要是崔衍想找个像她的女子,不就说明自己在他眼里十分不错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崔昭将剩下的枣糕端过去,“郑二哥,饿了吧,为表感谢,剩下的糕饼都给你。”   郑嘉年腿还没好,便撑着桌子,探头看了一眼,盘里还剩三块。   他看向崔昭,感慨道:“昭妹,自己吃了吧,哥也舍不得你受罪,看这小脸,都饿得胖乎了。”   崔衍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而后看向崔昭。   崔昭也不恼,眼中满是笑意,嘴上说着要和郑相宜告状,但还是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这三块崔衍都没得吃,你就好好享受吧。”   郑嘉年晲了崔衍一眼,撩起衣袖:“都比过亲哥了,我自然得尝尝。”   他捻起一块,正准备品尝,便有人从旁跑来,拍了崔昭的肩。   “尝什么?”   崔昭转头看去,正是一脸好奇的万思思,她今日倒是穿了青碧衫裙,没再做骑装打扮,叫人眼前一亮。   开旗宴上,她自然也要来的。   崔昭轻抬下颌:“我给郑二哥精心留出的糕点。”   万思思上前看了一眼,盘中只有三块,想来是出自福轩阁,那里的糕饼就是如此,越少越贵。   她有些好奇味道,但不好夺人所爱,便舔舔唇,向郑嘉年颔首问好,又道:“郎君腿好些了吗?”   郑嘉年尝着枣糕,撩开裤腿,右腿上仍有夹板。   他摇手:“这可是我的保命符,轻易不能好。”   万思思不解:“为什么?”   郑嘉年咋舌:“惊马的仇还没报呢,就怕到时候一好,某人就像街上变戏法的一样,把我捆在柱子上,周边绑几个果子,蒙眼射箭,不把我吓晕就不算完。”   崔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崔昭道:“不至于,人最忌讳自己吓自己。”   “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郑嘉年指了指崔衍。   “就前两个月,京都来了个戏班,他经常去看,和变戏法的走得很近,说不定早就练过什么,正打算派上用场呢。”   闻言,崔昭也想起那晚,转头看向崔衍,意外道:“你真去学过戏法?”   他没有否认:“学过一些。”   三人正疑惑时,崔衍却忽然抬起眼,偏头看向崔昭身后。   回廊中,正有几人向这里走来,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段临,他身后跟着几个不熟识的人,以及一个追不上的陈璋。   陈璋死活没想到,那个用蹴鞠踢中段临的人,竟然就是崔衍!   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轻易说出他的身份,这张惹祸的嘴,真要拍一拍了!   开旗宴是以王皇后的名义邀约的,并没有大办,也没有宴请群臣,只给春猎随行的数位官员发了帖,算是一个小宴。   几人阵势不大,但在这样的宴会中,却是十分扎眼。   且不说正在清谈的几位官员,就连段临自己的亲叔叔,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一脸疑惑。   亭台中,郑嘉年糕饼都还没咽下,一脸不解,万思思和崔昭则是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落到崔衍身上。   这是冲他来的?   在段临等人走近的同时,崔衍抚袖起身,站到了崔昭和万思思身前,敛眸看向几人。   崔衍到底年长些,身量不是段临可比,比他要高半个头,更别提后面跟着的。   走得近了,发现亭中的人是崔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一时变了脸色,立即停了脚步,假装挠头观池,零零散散落在后方。   段临没管身后动静,径直向前,直到站在崔衍身前才停步。   他抱臂看着眼前人,眼中带着一点冷笑。   对峙时,陈璋也终于赶到,他穿着一身文士儒袍,实在迈不开步子,小碎步都快擦出火星了,立即抬手道。   “误会,都是误会!”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调停,只能说出这句万能句,这还是他从书上背诵的,也不知有没有用。   段临嗤笑:“阁下无故踢球伤我,这可不是误会,若不是陈璋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崔大人。”   书上的良言没有用啊!   陈璋很有些绝望,他立即看向崔昭,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是有意的!   崔昭的目光从陈璋身上收回,又看向崔衍,若有所思。   她上前道:“这话什么意思?”   段临看她:“你兄长路过鞠场,脚边恰巧撞上我们的蹴鞠,同门请他帮忙捡球,他却故意动手脚,将蹴鞠踢到我头上,让我晕了两三日。”   崔昭一顿,转头看向崔衍。   郑嘉年起身,行动不便,万思思立即伸手扶了一把,他一瘸一拐上前,道:“这不大可能吧,崔衍可不是有闲心的人,除非……”   他目光转动,看了崔昭一眼:“除非,你先做过什么。”   陈璋又看向段临,神色更加意外,这里面到底发生过多少事?!   就在几人争论时,崔衍开口:“确实是我做的。”   郑嘉年等人转头看他,他却只是看着段临,乌眸映着池光,淡而冷,他启唇道。   “不过是意外而已,若郎君觉得心头不愉,那便去医馆罢,诊费我出,三倍也可,此事过后,一切了结,便不要再纠缠了。”   闻言,崔昭和段临一同愣神。   这是他们在玉坊中偶遇时,段临对崔昭说的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只是崔衍的语气更轻漠,令人不悦。   崔昭不解,不明白崔衍是怎么知道的。   段临却扫了崔昭一眼,只以为是她告状所说,又看回崔衍,笑了一声,眼神却冷。   “原来是给妹妹报仇的。”   事出有因,他自然也不可能纠缠,但到底晕了几日,眼下又被崔衍堵了一口气,心中实在不爽利。   他看向一旁,双眼微眯。   鱼池的另一边,是一整面竖起的浮雕墙,以夯土铸就,茜草填充,上面雕刻了山林湖泊、飞鸟走兽,像一片辽阔猎场,在这猎场中,又以墨线绘出棋格,块块分明。   这是一张棋盘,是先帝举办第一场春猎时,命人铸造的。   其实没什么重要意义,只是先帝也觉得宴会无趣,便铸了它,只当一个解闷的玩趣。   来宾可用箭矢做棋,挽弓对弈,打发时间。   先帝在时,每到春猎,便有不少人来此对弈,先帝走后,奕箭的人渐渐少了,这里也就成了一处景观。   段临道:“早闻崔大人箭术了得,却不知棋艺如何,今日有幸遇见,不知可否讨教一局?”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衍还没开口,郑嘉年便咋舌,忍不住跳上前:“怎么净拿别人长处比自己短处?我要是你,我就和他比弹琴,让他当众红脸。”   段临倒也机敏:“既是讨教,自然要找崔郎君擅长的地方,不知郎君可愿”   崔衍敛眸挽袖:“讨教算不上,我只喜欢教聪明人,权当指点罢。”   这便是答应了。   事态变化太快,万思思一时跟不上,仍旧没听懂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只要有比试,她就爱看。   “好好好,我立马请人备箭!”   这事是她父亲在管,她一把将郑嘉年推给陈璋,转身就走,恨不得长对翅膀,赶紧飞到父亲身旁,取走弓箭。   等待时,周遭观望的人也私语起来。   “好久没见到奕箭了,还是年轻人有劲头。”谢易安看向那几人,又回头问道,“清清,你觉得谁会赢?”   谢婉清看向那处,没有说话,谢二郎却开了口:“父亲,这还用问吗?她肯定觉得崔衍会赢。”   谢易安不解:“这是为何?   崔衍是有名声,但段临也不能小觑,段家世代驯马挽弓,上次我和他叔父去小猎场,可是见过少年英姿的,未必比崔衍差。”   谢二郎欲言又止:“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说话云里雾里,谢易安也不和他争论,他看向那几人,视线忽然一定,落到其中一人身上。   “崔衍身旁那个女郎,就是崔昭吧”   谢婉清颔首:“是她。”   谢易安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谢二郎却道:“听说她也考进太学了?这么不拘一格的人,怎么愿意进去念书的?”   谢婉清想了想,摇头:“她好像不是为了念书的,进去不久,就一个人选了医科,现在正学得热火朝天呢。”   谢易安忽而转头看她,疑惑道:“学医?”   “她想学医?是为女子,就少折腾吧。”   谢二郎咋舌。   “不过说来也怪,既然是奔着学医去的,又何必考学,以崔家的本事,给她找个老师不是难事。”   谢婉清不想理他,随口道:“各有所思罢了,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什么男子女子,有心力的时候不折腾,难道要等老了再来?”   谢二郎摆手,不欲与她多说。   一旁的谢易安却没再开口,他负手看去,目光悄然落到崔昭身上。   -   箭矢长弓皆已经备好,有人坐在池边,有人凭栏远望,都在看这少见的场面。   虽然离得不近,不知道这两人为何奕箭,但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少年意气,众人神情颇为怀念。   崔衍和段临,一左一右,临水而立,崔衍执白箭,段临执黑箭,于是段临先发。   准备时,崔昭上前,压住段临的长弓,清声道:“既然不是单纯的讨教,那定然有胜负,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   段临看她,眉头微扬:“讨教而已,不必太严肃,若我胜了,崔郎君今日就得在此向我道歉,若我败了,我就向他道歉。”   “不必。”崔衍垂眸,正握弓紧弦,没有看他,“段郎君没对我做过什么,若真的有心,便向该受歉的道歉,比如——”   他收手抬眸,眼中浮起些笑意:“比如,鞠躬行礼,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崔昭回头看他,郑嘉年一个没忍住,指点道:“你到底在折磨谁?”   崔衍但笑不语,他偏头看向段临,笑意敛去,只道:“做了错事,就该发心道歉,对吗?家里人不教的道理,只好让外人来了。”   “好。”段临摩挲着弓柄,出声应下。   他为人虽然恣意,却不会轻敌,当即搭箭挽弓,凝神屏气,瞄准其中一处。   浮雕墙不算很大,隔着一片鱼池,上面的棋格墨线就显得不那么明显,再加上有波光晃荡,想要瞄准并不简单。   段临确实有狂言的本事,他只定神片刻,便果断松手,箭矢准确钉入右上角的小目位,没有丝毫偏移。   周围人正惊呼时,另一支白箭便已经飞快掠过,紧贴着落在下方。   两支箭前后入位,意味着在段临松手的瞬间,崔衍就已经判断出他的落点,立即放箭。   很快的速度,不论是射箭还是落子。   段临目光一凝,转头看去,长弓只松松挂在崔衍掌间,他没有看是否射中,而是半垂眼眸,正与崔昭说着什么。   方才那一箭,是他在试手。   段临既没有灰心,也没有自大,他只是看着前方,不断思索挽弓,但速度仍旧慢了下来,不止是放箭的问题,还有棋局。   崔衍现在的下法,和常规的棋法差别巨大。   他没有布置自己的棋位,而是紧贴着段临,段临每放一支箭,他便要跟在一旁,设法将箭围死,然后再抬手示意,让人将他的箭拔走。   贴身打,口口吃,这是围棋里最差的下法,可崔衍用起来,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因为他跟得太紧,箭羽之间空隙狭窄,缭乱不清,更难瞄准放箭。   但最令人难受的,是他喜欢诱捕。   在紧逼的局势下,他会留出一个明显的气口,不走就要陷入泥沼,走了就要落进另一个陷阱,继续被他把玩,如此循环往复。   寻常人遇见,大概早就心态失衡,胡乱落子,但段临仍旧是冷静的。   他的棋艺和功课并不差,不然也不会被选入春猎,但他确实没碰见过这种人,更没见过不针对棋局,纯针对棋手的下法,他下得很被动。   思索中,他勉强找到一个气口,眼前一亮,当即出箭。   他正推测崔衍的落子时,便听到崔昭的声音。   “若是落在横三竖七的位子,能围住他右边的占地吗?”   段临看去,心中摇头,若是在真的棋盘上落子,下那里倒是不错,可这是奕箭。   以崔衍的站位,要想入箭,就得定点斜射,而且角度极窄,这是最容易放空的……   一声破响划过,箭已斜射入位。   崔昭:“……”   段临:“……”   他听到崔衍开口:“想知道,那就试试。”   这话出来,便是将落子的事交给了崔昭。   崔昭在短暂的沉默后,靠近崔衍,清咳一声,抬手掩唇,小声道。   “你怎么就射出去了!你知道的,我平时没怎么钻研过棋局,方才就是随口一问,这么听我的,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的。”崔衍从筒中抽出箭矢,“尽管按你的想法来。”   “当真?”   崔衍搭箭:“嗯。”   有他点头,崔昭心里也有底,接下来便是她和段临弈棋,不得不说,这反倒给了他很大的喘息空间。   崔昭这个人,和崔衍完全不一样,她的招数虽然也灵活多变,但阳光多了,就是在认真对局,完全没有坑人的意思。   对比起来,段临竟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好像天都亮了。   这小猴子精还是不错,他忽然心想。   崔昭平时不常下棋,有些灵性,但经验不足,最后也没能如愿围死段临的棋子,反倒被吞吃了一片。   “我下不了了。”崔昭遗憾叹气。   万思思有些担忧,她虽然不懂棋,但也能看出来,白箭不算多,又散得开,正处于劣势。   “不会输吧?”她喃喃道。   郑嘉年坐在一旁,偏头看了一眼:“不会,这人心里变态着呢,根本不吃压力,事态越紧,他反倒越兴奋,等着看吧。”   不出所言,崔衍的棋确实落了下风,但围棋向来不以多少论输赢,他神情未动,只追了三箭,便又扭转局势。   他轻敲弓柄,静等段临落子。   段临张弓,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松手,坦然承认:“我输了。”   不只是棋局,还有箭术,每一处他没办法射中的地方,早就被崔衍当成了自己的落子,故而崔衍的箭看着少,但其实已经将他围遍。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他将长弓递给身边人,走到崔昭面前,正要开口,便听到有人抚掌。   “诸位好雅兴,先帝故去多年,朕还以为这浮雕棋盘就搁置了,等到今日,终于又有人用,比得好!”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回廊下,兴帝正领着一行人走来。   众人正要躬身,他便抬手:“小宴不行大礼,朕心领了。”   他看向崔衍和段临,好奇道:“二位在比什么呢?” [41]开旗(下):他想,梦中所见,是崔昭的未来。   长廊之下,一行人围了个半满。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抬头看去,有些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天子。   在民间传闻中,兴帝一直是一位明君,各种政令推行也算得上强硬,她一直以为会是一个冷厉果断的人,但出乎意料的,他很圆和。   不是身形,而是气质,眉宇间没有戾气,带着一点笑,却又不怒自威。   兴帝身侧,还有一端庄雍容的女子并行,样貌不俗,穿着并不张扬,只披一身金丝白锦,裙面坠着素玉环,笑容明慧亲和。   崔昭没见过她,但能认出来,这人应当就是王皇后。   在二人身后,除了随侍宫人之外,还跟着三位皇子、四位老臣,她认得其中一人,那个探头看来的,正是崔衍的老师,顾远芳。   他完全没有长者的庄重,一双眼滴溜溜转,看看段临,又看看崔衍,满目兴味,一脸稀奇。   大概是没想到崔衍竟然会和少年人奕箭,若不是天子在场,他早忍不住调侃几句了。   亭中几人都是十六七的少年,忽然得天子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崔衍和郑嘉年率先抬手行礼。   郑嘉年道:“回圣上,这也不算比试,只是段小郎君听闻崔衍箭术了得,前来讨教罢了。”   兴帝点头:“原来是这样,凭崔衍的箭术,是该讨教几分,不过看这结果,小郎君更该讨教讨教棋艺啊。”   说话间,王皇后的目光掠过浮雕墙,看过亭中几人,而后目光微顿,落到崔昭身上,见她看来,便对她露出一个笑。   崔昭有些讶异,但还是立即抬手回礼。   兴帝上前,问道:“你姓段?是哪家的孩子?”   段临禀礼答道:“回圣上,家父段茂山。”   兴帝了然:“难怪,你这箭术是有家传啊,能有这样的中率,看来春猎时要大放光彩了,崔衍,你可要小心被比下去。”   崔衍回道:“春猎是为来年祈福,不论输赢,多了自然更好。”   兴帝不由得一笑,指点道:“你老师打太极的本事,都给你学去了,方才这番讨教,不会也没定输赢吧?”   郑嘉年禀回,语气轻快:“定了输赢的,不过嘛,都是些少年人的玩笑约定,若是段小郎君输了,便得鞠躬行礼,大喊三声昭昭大王,我错了。”   王皇后看向崔昭,掩唇轻笑,兴帝也看过去:“这倒是有意思,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小大王,是谁啊?”   崔衍侧身看去,崔昭一直站在斜后方,被他掩了半个身位,如此一转,众人的视线便随他而动,望向崔昭。   原以为被这么多人注视,崔昭会有些拘谨,可她没有。   既没红脸,也没缩身,她大方从后走出,抬手行礼,回道:“儿时玩伴的戏称而已,顶多算个孩子王,不堪大用。”   这话说得有意思,兴帝顿时开怀:“谁说的,能号令群童,就已经是大用了。”   周遭发出几声轻笑,崔衍也是。   不过他不是为这句话,而是因为崔昭,若崔昭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他方才是不会侧身的。   但他知道,她能应对。   顾远芳捻胡,小声道:“圣上,这里人还多呢。”   “哎,难得见到这些少年人,何必太严肃。”兴帝笑着挥手,又对段临道,“男子汉愿赌服输,但输了敢认,就不丢人,来!”   虚言成了壮语,段临原本只需对崔昭一人认错,现在被这么一说,倒成了目光中心,人人都能听见了。   陈璋看着崔昭,简直捏了把汗。   崔昭更是想退不能退,事已至此,就把段临当成一根萝卜算了。   两人是亭中唯二了解段临的人,他们都以为,以段临的性子,应当会觉得有辱尊严,违心认错,但其实没有。   段临不仅说了,还说得十分自然。   他走到崔昭面前,扬眉一笑,而后鞠躬行礼,起身时,清朗的声音传遍整个宴厅。   “昭昭大王,我错了。”   先前问谁是大王时,崔昭顶住了那份尴尬,但现在面对这声高呼般的道歉,她没能顶住,脚趾紧紧抓地,双唇紧抿。   这到底是在考验段临,还是在考验她!   如此连喊三声,众人目光全都聚在他和崔昭身上,反倒促成了说不清的氛围。   “好了。”兴帝笑道,“如此也算给小大王一个交代,诸位,时辰快到了,准备开宴罢,对了,那几位选入的学子呢,叫来看看。”   天子发话,方才还在围观的人,也只好跟着散去,亭中很快只剩他们几人。   崔昭终于得松口气,她看向段临,一脸无语:“道歉就道歉,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段临扬眉,上前道:“没听圣上说吗,这叫愿赌服输,不丢人。”   他又恢复那种恣意昂扬的模样,日光映在身后,晃出一道彩晕。   崔昭觉得扎眼,咋舌一声,不想和他多说,便向后退去,刚退出半步,便撞上了人。   她回头一看,是崔衍。   他胸襟上的坠链正被撞得轻晃。   他什么时候到身后的?   正疑惑时,崔衍站在崔昭身后,收回目光,无声看向段临,目光静凉。   段临一笑,只道:“多谢崔郎君指教。”   崔衍敛眸启唇,正要说些什么,便有人快步走来,打断几人。   “崔少卿!”来人身宽体胖,额角沁汗,正是段临的叔叔。   他搓了搓手,对崔衍笑道:“少卿好兴致,竟愿意拨冗指点小侄,真是万分感谢!”   话是这么说,人却是站在段临身前,护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道:“误伤令妹的事,家中先前便知道了,已经罚他去祠堂反省一夜,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少卿大量,不计较就好!”   他说得越多,崔衍的目光便越冷。   “入祠堂,是向先人反省,段郎君自己不说,是想要他们代自己转达歉意吗?若是如此也可,家妹受得起。”   “这……”男人语塞,只好看向段临,低声催促,“过来!”   崔昭看看段临,又看看崔衍,知晓他是在为自己出头,便也没有发言,只等段临走来。   在他开口前,崔衍又道:“段郎君,已经是第三次了,这回要还是不诚心,我不介意继续第四次、第五次。   只是,都快十七岁了,却还被人如此反复提点,与幼童何异?”   段临倒是真的不笑了。   他半挑眉,正要开口,便被自己叔叔按住:“本就是你不对,还不诚心些!”   段临吸口气,点头,而后看向崔昭,这回倒是正色。   “崔娘子,先前的确是我不对,我之前并不知道,被蹴鞠击中脑袋是什么滋味,所以态度随意了些,抱歉,误伤了你。”   语罢,他话锋一转,看向崔衍:“但是,崔郎君,一码归一码,这事我记下了……”   他狠话还没放完,便被自家叔叔捂嘴拖走。   崔昭无语看去,她问陈璋:“这就是你选了许久,准备请来做靠山的人?”   陈璋也看得面红,支吾道:“他得家中宠爱,难免如此。”   另一边,郑嘉年跛足上前,扶着崔衍的肩,小声感慨。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这就是吃了没吃过亏的亏,你看你,没把人家脸皮算进去吧?”   崔衍侧目看他,但郑嘉年丝毫不退,只小声开口。   “这方面你就不懂了,你崔衍眼里只有升官发财养妹妹,但别人不是啊。   你要知道,在某些时候,给女郎道歉,是嘉奖,不是惩罚。”   崔衍扬眉:“?”   郑嘉年拍肩道:“悟吧,其他的不好说,但男女一事,我可做汝之老师,要多听老师劝告啊。”   崔衍收回目光,掸开他的手,静了片刻,只道:“开宴了。”   他确实没想过什么嘉奖与惩罚,他将赌注定为这个,是因为段临的确伤过崔昭,但没有诚心道歉。   本意是好的,只是正如郑嘉年所说,他漏算了情态,但凡段临不是那个神情、语气,气氛都不会变化。   如此一来,倒像是他推了崔昭一把。   是他的失误。   忽然间,他又想到崔昭的那封信,信中也曾问起心上人一事,回信时,他思来想去,还是没能给她一个合适的答案。   因为他也没有。   他不知道悸动的滋味,没办法回答崔昭。   方才郑嘉年说的话,恰巧是他的盲区,若是知道,他不会让段临说出那句话。   他侧目看向崔昭,心想,若是知道,他不会给段临这个接触的机会。   不三不四的人,应该少来往才是。   是他的失误,不该再犯……   崔衍心中已经在复盘今日的事,几人一道穿过长廊,正要踏入宴厅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二嫂”,声音没压住,破了两道音。   厅门前,几人循声看去。   长廊的另一头,段临背对此处,他叔叔站在身旁,两人正对一个女妇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告,身旁的仆从也悄然围住。   那女妇柳眉倒竖,双手紧握披帛,面色不愉,忽然间,她似乎感知到什么,转头看来,对上几人视线。   被发现了!   郑嘉年立即撤回目光,清咳一声,扶着侍从的肩,准备入厅,崔昭也摸了摸鼻子,拉着万思思进门,陈璋提袍跟在后方,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只有崔衍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回廊似乎在无限拉长,他站在一端,劲风盈袖,隔着廊下摇晃的枝叶、灯笼,凝神望向另一端。   一瞬间,他似乎越过一切,又看到了那个湿冷的祠堂,看到了那个满面寒霜的女子。   两人的面容开始重合、交叠、同样。   崔衍眸光深静,直直看向那个女妇,心中恍然一惊,竟真有这样一个人吗?   他可以笃定,他从未见过她,但为何会在从不相识的情况下,梦见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思索时,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是崔昭又跑回来了。   她看了对面一眼,抓住崔衍的手臂,小声道:“别看了,快进去,陈璋说那是段临的母亲,糍粑一样,惹了就脱不了手了。”   段临的母亲……   崔衍心思百转,但还是任崔昭拉着,转身进门。   -   开旗宴不算大宴,这是特建的宴厅,厅中三面透风,只以垂帘遮挡,厅内四角有人鼓瑟弹琴,琴音素雅。   入内后,崔昭便得和崔衍分开,他是钦点朝臣,该去上座,而她是太学学子,应当同学子门一道坐下。   两人呈对角状,一个在左列最上,一个在右列最下。   崔昭一抬头,就能看到崔衍和人清谈的侧颜,但从他时而摩挲的指尖来看,他定是在思考别的事。   恰在此时,段临一行人也进了内厅,他的母亲和叔叔去往左列三排,而他则向这里走来。   三人一入内,崔衍便看了过去,视线落在段临母亲身上,是一种崔昭鲜少见到的眼神,如深潭浮波,惊而冷。   她想了想,询问右侧的陈璋:“段临的母亲,是怎么个难缠法,让你怕成这样?”   陈璋抬眼,目光跟着段临的身形,待他转身坐下后,才低声开口。   “她其实不是段临的生母,他的生母,在他八岁时便重病亡故了,这是段大人后娶的,对段临有些养恩,家族在荆州一带极有声望。   或许因为这个,人便跋扈了些。   听说,她刚入京时,被人冲撞车马,觉得晦气,便将人带走,吊在马车上,晒了一天一天一夜。”   崔昭先是觉得荒谬,后又讶异:“在京都也这么张扬?”   陈璋掩唇:“我母亲就爱到处打听,但很少对我胡说,想来是真的,若论为何敢这么张扬……她家中富庶,给了段家不少支持。”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崔昭便了然。   段家是近年新贵,家中出了一个惠妃、一个三皇子,到底是支持谁,不言而喻。   兜兜转转,竟又扯上朝堂之事,崔昭对这些向来无感,便没再问下去,只是不知道崔衍怎么突然在意起他们。   她又捻了粒葡萄,抬眸看去,没见到崔衍,却看到一个碧衣侍女走来。   她端着一盘葡萄,矮身放到崔昭桌上,福了身,低声道:“崔娘子,这是贵人赠你的,请慢用。”   崔昭一顿,这葡萄与她桌上的不同,一看就是西疆来的,饱满圆润,散着甜香。   她看向那侍女,只见她从旁绕过,无声回到王皇后附近,同其他宫人站在一处。   崔昭视线一停,又转到那个端庄的身影上,心中疑惑。   陈璋凑上来,讷讷道:“原来我母亲说的是真的。”   崔昭讶异:“她又知道什么了?”   陈璋挠头:“我母亲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真心考学的女郎,又出了成绩,王皇后对你印象不错。”   “……要不别让你母亲经商了,她另有一条康庄大道。”   崔昭想笑笑不出,她竟然对秦夫人生出一丝别样的敬佩,难以想象,她一天到底要打听多少事!   她看了看葡萄,又望向王皇后,心中思忖,手上却将葡萄分给了万思思和陈璋。   “这个时节的西疆葡萄很珍贵,一起吃吧。”   -   开旗宴办了一个时辰,散宴回家时,已经将近傍晚。   众人各回车马,崔昭抬眼看去,却发现崔衍有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从离席到上车,他虽然也能与人道别寒暄,可她能看出来,他其实一直在恍惚走神。   她屈腿,抵了抵他的膝头,待人看来时,便道:“崔衍,我给你变个戏法。”   她十指灵便,左抓右转,做了一通假动作后,从身后掏出半串葡萄,每一粒都有拇指这么大。   “看!西疆葡萄,我特意给你留了半串!”   紧闭的车内,散着果香,手帕包着的葡萄,果皮紫黑、果肉饱满,放在崔昭的眼前,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她的眼,哪个是清甜的葡萄。   崔昭闻着,都忍不住吞咽一下,可崔衍却只是看着她。   他抬手,指尖轻缓按住葡萄,在果肉上挤出一点凹陷的弧度,而后缓缓下压,好让崔昭露出全貌。   “怎么了?”她问。   崔衍终于启唇:“崔昭,我梦到你了。”   不是纯然的梦,他想,梦中所见,是崔昭的未来。 [42]预知:你以后不准再梦我了!   民间总有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诸如遗母托梦、泉下寄魂,有关的奇谭话本更是数不胜数。   哪怕是史书,也总要以奇梦来衬托天命。   在有些人看来,梦是连接阴阳、混沌时间的通道。   但崔衍从不相信这些,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以为梦只是梦,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他其实不常做梦,只有在太过疲累、神思恍惚时,才会短暂地沉溺片刻,梦中有家人、有崔昭,十分温暖,但色调杂乱,醒来也是模糊的。   迄今为止,他做过的第一个最为清晰的梦,便是那日梦见崔昭和妇人。   甚至不仅仅是清晰,除了那些奇怪的光晕、没有脸的仆从之外,他几乎有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醒来后,他心中也有过许多疑点,譬如崔昭略显成熟的样貌、段临的姓名,以及那个足够具体,但从未见过的宅邸。   太过真实的梦境,只会引起他的怀疑,但他也只能怀疑。   直到今日,见到段临母亲的瞬间,一切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正如他先前和崔昭所说,在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外,剩下的那个可能,无论有多荒谬,都只会是唯一的可能。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忽然面目清晰地出现在梦中,有着同样的声音、戴着同样的饰物、用着同样的语气,那她就是她。   再加上她和崔昭更为成熟的模样,那只可能是以后的她。   彼时在席间,众人的谈笑声中,崔衍望着杯中清液,目光平静地意识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境,他梦见的是未来,崔昭的未来。   ——这是预知梦。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众人,静静落在段临的母亲身上,停了许久。   现在,他又敛回目光,看向一无所知的崔昭。   “我知道啊。”崔昭不明所以看他,“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头疼,还次次都梦到我,梦里的我要么不会寄信,要么找不到家。”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她凑近一些,眼仁微睁,“你不会最近又在梦我吧?”   离得太近,葡萄甜香也透出一点涩口的酸味,崔衍唇舌微动,舌尖压着上颚,似乎也被这点酸涩堵住了口。   她不知道。   现在的崔昭,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仍旧轻盈,手上没有淡白的细痕,穿着他挑的绫罗锦布,累了就倒在车榻上,饿了就偷吃几口,不必忧虑明天要在何处落脚,不必忧虑身边还有没有人。   至少现在,那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   崔昭不知道崔衍在想什么,他只是盯着她,压着葡萄的手忽轻忽重,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两指一夹,捻了颗黑葡萄回去。   他说:“只是忽然想起来,梦里的你已经很久没吃过葡萄了。”   崔昭现在就吃了一颗,饱满的皮肉咬出闷响,汁水在舌间溅开,有一点从唇缝溢出,又被她抿了回去。   “为什么?”她问。   “因为没钱。”   崔衍看着那点汁水,将手中的葡萄吞入,皮肉从齿间碾过,似乎没有她那颗多汁。   崔昭蹙眉,咽下葡萄后,真要和他说道了。   “好啊崔衍,我从来都只梦见你中状元、升大官、发大财,你倒好,整天不是梦我迷路,就是梦我没钱。   你——你以后不准再梦我了!”   崔衍看着她,静了片刻:“不行。”   回答得太果断,崔昭都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他又道:“梦见什么,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这倒是的,崔昭一时语塞,只能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平时别想我就好,我都是大人了,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他更是淡声:“做不到。”   不论先前还是现在,都是他的真心话。   崔昭盯着他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只指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你就梦吧,早起梦见我,午休梦见我,晚上更是,一天到晚都是崔昭,小心烦死你。”   “葡萄不给你吃了。”   她把东西收回去,看向窗外,忿忿不平。   不知为何,崔衍忽然想起郑嘉年的话,“有的时候,是嘉奖,不是惩罚”。   车内静了半晌,崔昭正自己吃着,蓦然听到一声,“崔昭。”   她转头看去,却发现崔衍还在看她。   他倚着车壁,摇晃间,映入的日光在他面上拂动,他一错不错看她,出声问道。   “肚子饿吗?”   开旗宴上东西不少,可到底是个清宴,边吃边谈,茶水轮换,还要各种说词祝酒,其实吃不了太多东西。   她道:“半饱。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到,人还是要按时吃饭,好好吃饭。”   哪能饱一顿,饥一顿,啃个油饼都像在吃珍馐。   崔衍屈指,叩响车门:“丰水,去福轩阁。”   -   自从考学过后,崔昭就很少像今日这般大吃一顿了。   既然是崔衍主动提的,她也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崔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靠星夜,看着崔昭。   “你和余大夫近来如何?成师徒了吗?”   这倒是戳到崔昭的痛处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一刻,但又很快给自己鼓气:“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她昨天还留我吃饭呢。”   崔衍点头:“她看起来是个很尽责的人。”   “自然,就算我们不是师徒,她也是倾囊相授的。”崔昭看他,哼笑道,“但我觉得我们就是命定的师徒,教我不亏!”   崔衍弯唇,他碰了碰窗台的风铃草,又问:“上次在医馆见面,她腰上挂了个特别的铃铛,这是做什么用的?你们都有吗?”   崔昭看他一眼,有些讶异:“匆匆一面而已,这你也注意到了?”   她解释:“老师说过,那叫叩门铃,是游医特有的,医者敲门,难免会觉得晦气,所以上门问诊时都不叩门,而是摇铃。”   崔衍坐到她身旁:“所有游医的铃铛都一样?”   崔昭摇头:“每个人的偏好不同,绳结系法、刻字和铃舌就会不同,很难遇见完全一样的叩门铃。”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拿到铃铛才算真正的师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啊。   她正在感慨时,崔衍却在回忆她与陈璋的那个梦境。   梦中的她,腰上也悬了一枚铃铛,样式与余霜的很像,看起来也不像新铃,说不定,那就是余霜的叩门铃。   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崔昭因何被追袭,余霜又是怎么亡故的?   还有,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崔老太君将崔昭除籍?   不论如何,她总是崔家后辈,就算把天捅出窟窿,这层身份也断不掉,迄今为止,崔氏从没有过除籍的事。   这是崔衍现在最在意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只要不离开崔家,应当没有机会发生。   这样的预知梦,迄今只做过两次,要如何才能继续第三次、第四次?   崔衍开始回忆,每一次入这种怪梦之前,都会晕眩一阵,在晕眩之前呢?   他轻叹一声,侧目看向崔昭。   每次晕眩前,他都看到了她和别的人相处。   不论是段临还是陈璋,每次见到后,当晚就会发梦,同崔昭来往的是谁,他梦见的便是谁。   而且,他梦见的都与崔昭的亲事有关。   她与段临初识,梦中便是她落入囹圄,被迫与段临成亲。   她与陈璋相处,梦中便是她即将与其订亲完婚。   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陈璋上门拜谢那日,他晚间没有发梦,因为他那日回府后,不喜二人来意,就一直没有让陈璋与崔昭接触。   至于这两个梦,崔衍更倾向于两者不同,崔昭不可能先与段临完婚,又与陈璋结亲。   梦虽不同,其间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唯一的共同处,只有崔昭。   崔衍眼睫微动,视线凝在某处,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想……如果预知不同,是否意味着,未来是可以变化的?   ……   “崔衍、崔衍?”   崔昭一转头,就看到崔衍抿唇出神,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不是单纯的出神,唇色略淡,眉头微蹙,看着已经像是不舒服了,她立即喊他,手也顺势搭上他的腕脉。   心跳异常的快。   崔昭没再耽搁,立即搁筷,按照她所学的法子,一手拍肩,一手搭脉,起身在他耳边大喊。   “崔衍!”   崔衍眸光微动,他抬手,五指收拢,握住她的手腕:“我还没到需要喊魂的时候。”   五指悄然一松一紧,保持在一个宽松,但又不易挣脱的力道。   崔昭并没有注意到,她转到他身前,俯身仔细观察他的瞳孔:“你面色不对,脉搏过快,我自然要叫你回神,得了失魂症怎么办?”   “方才只是在思考,现在回神了。”   崔昭奇怪:“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才能做梦。”   如果他推测得不错,今日见崔昭与段临交谈,夜间应当会梦到他们,可此时已经入夜,他尚未感到那种不寻常的眩晕。   今夜若是没有梦到,就要另寻缘由了。   按照梦中所见推算,陈璋明年科考入仕,以他的本事,约莫后年就要被放出京都,所以崔昭离府,应当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到底能发生什么……   崔昭看着他,有些担忧,他最近太常提到做梦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道:“入夜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吧,你明日又要上值,又要处理公务,不能这么累。”   崔衍也点头,但他不是赶着回去休息,前两次昏睡都在家中,他想回房试试。   两人起身,一并向门外走去,崔昭在前,忍不住开口。   “身体是最要紧的,你先前无故晕眩的原因还没找到,现在又念着做梦,要是……”   崔昭话没说完,便见身后人的影子倏而拉长,将她遮住,她疑惑回头,只见一堵高墙向她倒来!   “——崔衍!”   叫喊无用,晕过去的崔衍如玉山一般,闭目倾倒下来,崔昭避无可避,又不可能任他坠地,只能张开双手,抱住崔衍的腰身,硬生生将人接住。   救命救命好重!   为了根除咳喘的毛病,崔衍从小就有健身锻体的习惯,平日也会练箭,身形修长紧实,她知道肯定不轻,但没想到会这么重,倒下来时无异于石头击卵!   她快碎了!   丰水和兰心正采买糕饼回来,听到响动,二人以为发生什么,立即加快脚步,刚上二楼,一打眼就看到门内的崔昭。   她扎着弓步,抱着崔衍,一副倒拔垂杨柳的气势。   崔昭咬牙,又后退了半步,脊背抵着门框,忙道:“别愣着了,快来帮忙,他又晕了!”   丰水这才回神,快步上前:“娘子撑住!”   他一把抓起崔衍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正准备用力将人撑过来时,兰心急忙开口。   “等一下,郎君正抓着娘子的手呢,小心扭伤!”   丰水探头看去,不知何时起,崔衍的右手握住了崔昭的右腕,难以挣脱。 [43]夜梦:在她腿上咬了一个齿痕   那不是普通的握法,四指压着腕骨,拇指绕过虎口,抵住掌心。   丰水一看就知道,这是逮捕才会用的手法,握住的全是关节弱处,轻轻一捏,掌心中的手便会被辖制,任人拿捏。   哎哟,也不知晕倒前在想什么,怎么这样对自家妹妹!   丰水正义地腹诽两句,如果崔衍是无意识发力的话,要想拉开,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不拉开,又没办法带他下楼。   最重要的是,娘子快撑不住了,没时间再慢慢拉开。   他当机立断道:“这样不行,娘子,你先和兰心撑住,我马上去叫人来!”   丰水放手离去,走得飞快,崔昭还来不及叫他,又被这座玉山压回门框。   她缓了缓,幽幽喊道:“……兰心。”   一旁的兰心也着急,她想上手帮忙,可男女有别,崔衍又是主子,这么背对着她,只露出腰背臀腿,扶哪里都不是,她急得搓手。   “娘子,我马上就找到位置了!”   正说着,她两眼一亮,一边说找到了,一边走到崔衍身旁,攥着他的手臂,往上一提!   崔昭:“……”   刚才是重,现在是又挤又重。   崔昭已经认了,她抵着门框,搂着崔衍的腰,微微躬身,好让他倾在自己肩上,借此分去小半压力。   移动间,崔衍的头搭到颈后,呼吸掠过,轻淡如风,宽实的肩抵着她的肩头,整个人像是包裹住她,却又沉沉下坠。   还好有她撑着,不然崔衍就真成一条上半身在她手里、下半身拖地的柔软宽粉了。   坚持没多久,丰水便带着小厮上楼,两人撑着崔衍,丰水则去解扣。   崔衍握着的手看似宽松,但他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把手分开,好几次要拉下来了,崔衍的指尖又会勾住腕上银环,再次收回去。   到底是不是装晕!   丰水很是怀疑,要不是崔衍现在除了手之外,浑身无力,他真要大逆不道一番,扒开眼皮看看了。   最后也没成功,他看向崔昭,无奈道:“娘子,您只能斜着走了。”   崔昭扫了一眼手腕,颇为无奈。   右手拉着右腕,两人没办法同向并行,她要么贴着走他身后,要么走他怀里,可他现在晕了,显然都不行,她只好像只螃蟹一样,横着下楼、上马、回府。   直到将他送上床榻后,这别扭的姿势才终于缓解。   兰心去取香膏,丰水被老太君唤去,询问崔衍近来时常眩晕的事,房中一时只剩二人。   这一路上,崔衍的手都没有放开过,握着的力道也时松时紧,不知梦到了什么。   崔昭靠坐在脚踏上,托腮看他。   崔衍睡着的时候,总爱两手交叠,放在腹部,活像一具凿刻完好的偶人,只是偶人现在仍旧攥着她的手腕。   她抬起手,他的手也跟着扬起来,她晃了晃,没能把手晃掉,倒是将两人衣袖摇到臂弯,露出他腕上的一粒小痣。   崔衍和娘亲一样,身上会点上一些浅淡的小痣,鼻上、锁骨、后颈、手腕,她能看到的就有这几处。   色泽清浅,如针尖浑圆,和崔衍这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或许是无聊,崔昭开始搜寻这样的印记,数了好几遍都只有四处,再找不出多余的,她只好把目光放回他面上。   老师说,晕倒的人也会做梦,他这状态,就像是沉浸在梦中。   ……他在做什么梦?不会又梦到她了吧?   崔昭好奇,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忽想,别人家的兄长,也会夜夜梦见妹妹吗?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熟悉的吟诵声中,崔衍扶额睁眼,缓了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入了梦。   他立即转眼看去,入目所见,是一间装潢精致的卧房,轻纱垂缦、金玉皆有,就连床榻上的软枕都绣着金丝。   日光从窗外映入,仍旧有些失真,就像前两次做梦一样,光线总是显得僵硬呆板。   尽管如此,地上也铺满了窗格影子,正有一人站在窗前,对着一盆文竹念着关雎。   崔衍目光一顿,定在她身上,只是背影,便足以认出崔昭。   以往只觉得是梦,见也就见了,但如今知道是预知梦,心中便觉得不同   他定了定,走上前,去看未来的崔昭。   ——除了面容成熟一些之外,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不爱挽发,只用发带分束两侧,身上没有赘饰,腕上挂着他们的银环,仍旧眼清目明、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她背着手,念着诗,指尖随意挑过文竹,慢悠悠向房门走去,抬手推了推,没推动,又绕到四周的窗前。   崔衍这才发现,四面轩窗中,三面都竖着封了漆木条,形成栅格,只有朝南的一处是敞开的。   而在这扇窗外,依稀能看到两片衣角,意味着有人守在那里。   有人将崔昭困在此处了。   崔衍眸光忽然一静,他看着这些紧闭的门窗,不知在想什么,沉默间,却见崔昭大摇大摆从他眼前走过。   崔衍:“……”   被困的人,丝毫没有被困的窘迫,甚至有种逛市集的从容。   他的目光跟着崔昭,只见她巡视一圈,发现无人注意后,一边哼着曲调,一边走到床边,撸起袖子,钻入床底,只露出半截身子,窸窸窣窣地不知在掏些什么。   崔衍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不必看也知道崔昭在做什么。   她在掏洞。   第三次被关进崔氏祠堂反省时,她就干了这件事。   关了三天,瞒着所有人松开了一块砖,如果再久一点,她怕是要自己挖出去了。   那墙可是用官窑烧出的砖砌的,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自那以后,再入祠堂反省,便要有专人看管她。   崔衍有空的时候,他就是看管她的人。   他实在太熟悉了,一看到崔昭撅着屁股、蹲在墙边不动,那必定是在掏洞。   崔衍有些想笑,但笑不出来,他静了片刻,还是上前。   没想到,崔昭捂了这么多年的秘技,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揭晓。   他走到她身后,正打算弯身细看时,崔昭忽然一顿,而后哧溜从床底滑出,飞快起身,拍了拍衫裙,三两步跑到桌边,拿起杯子仔细端详。   崔衍正疑惑时,便听到一阵略快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一人步入屋内,望向她,顿了顿,这才走来。   是段临。   看到他的瞬间,崔衍便断定自己先前的推测没错,发梦的契机,应当就是见到崔昭与人来往,或者说,与可能和她结亲的人来往。   结亲……   崔衍站在崔昭身后,看向段临。   他面容未改,仍旧是朗眉星目、宽肩窄腰,十分清爽,但与今日敢和他弈箭的少年相比,眉宇间的意气退了大半,整个人便显出几分沉郁。   他进门,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崔昭,好半晌后才开口。   “听仆从说,你今日吃得不多,正好我也没用饭,方才我让人送了些来,一起吃吧。”   崔昭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认真打量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透雕杯,一掌大小,杯口雕着镂着空枝花纹,很是珍贵。   段临沉默片刻,低声道:“阿昭……”   崔昭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即起身,轻巧翻坐到窗前的书案上,手一举,日光便穿过镂空花纹,在地上拉出一道花影。   她转动着杯子,地上花影便和竖着的窗格交叠,乍一看,倒像是枝头花开。   “果真这样。”   她满意点头,余光瞥过他,又敛下笑意,手一抛,杯子稳稳落到软垫上,映出的花影拉长,在她悬起的腿下铺满。   段临看着她,目光一动,不由得站起身来。   他想,就是这样,就算经历了数月之久,崔昭依旧神清目明,半点没有被囚在此处的困顿和焦躁,如此,她自然也没打算低头折腰。   正如她所说,不论在哪,她都是不落的悬日。   从以前到现在,他始终为这种生命力痴迷,却又不可抗拒地被灼伤。   段临眨眨眼,坐回桌边,朗声道:“听母亲说,你前不久又离府了?”   崔昭没有答话。   “阿昭,段府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一直要离开?   如今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天地茫茫,与其在外做飘萍,不如留在我身边,段府虽不如崔氏,但你我已经成亲,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家,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只要你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   崔昭仍旧没有开口。   段临看着地上的花影,眸光一闪。   “我母亲从小被家人疼爱,宠坏了脾气,看着跋扈,但心是好的。她虽然非我生母,却视我如己出,所以对你也要求高了些,或许严格,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终于,崔昭笑了一声。   她忽而撑着桌面,起身站到桌上,垂目抱臂看着段临,这样僵硬的光落在她身后,也被晕出几分暖意。   她道:“嘴上说说?你不知道你母亲对我做过什么?”   逆光而立的女郎,抱臂垂眸,颇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性,他不由得上前,停在案前,抬头看去。   他面上诧异,却悄然抬手,抚上她的裙角:“她还能做什么?顶多就是骂两句了。”   崔昭双眼微眯,盯了着他看了半晌,她问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段临目光微动。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知道你母亲做的事,但是假装不知,你本可以阻止,但你选择了放纵。   暗地里放纵她的言行,想借此打压我,让我转而向你求情告饶。   她把我逼到绝路,然后你再出现,这就是你想的,对吗?”   逆着光,她的神情看不太清,可段临却仍旧看出了几分戏谑。   他唇舌微动:“阿昭,这是什么意思?”   崔昭一笑:“我在说英雄救美啊,好经典的。   别管危险怎么来的,到时候,反正是你在我被母亲欺凌时站了出来,我就该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了,是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昭扬眉:“那就听不懂吧。只是没想到,你也成了这样的人,你以前虽然张扬烦人,但不至于这么不磊落,官场数年,你也被磋磨了,磋磨成了我看不起的样子。”   “崔、昭!”   段临深吸一口气,手往前探,握住了她的脚踝,仰头道。   “不论说什么,你都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这是无法改变的。”   崔昭后退,将腿抽回:“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虚名,更何况,你登记在册的,是我的名字吗?你敢登我的名字吗?”   她看向窗外:“我还巴不得你登上去,你自己也知道吧,今日登了,明日崔衍就会知道,你还困得住我吗。”   “崔衍、崔衍……”段临一笑,视线却紧紧盯着她,双目微红,“知道的,他是你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情哥哥。”   “从以前开始,我就看他不顺眼,他那是兄长做派吗?对你大包大揽,不让离府、不让出嫁,和我如今困住你有什么区别?”   “出嫁从夫,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们才是一体的,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既然你又给崔衍递了信,那我就告诉你,他确实在找你,但他远在京都,不可能找到,怎么办呢,你只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了!”   崔昭垂眸看他,周身光尘轻飘,她道:“怎么,想用熬鹰的法子对我?”   段临神色认真:“我有十足的耐心。”   崔昭像是真的被他逗笑了:“没看出来。”   笑过后,她才道:“段郎君这么有耐心,那就先蛰伏一下,试试忍耐三天不来见我,能做到再来放大话吧。”   段临:“……”   崔昭实在很会气人,随口一戳就是痛处,段临气得牙痒,眉宇间又浮现点少年意气,他忽然低头,隔裙咬了崔昭的小腿一口,这才摔门离去。   临走前,她听到他向人吩咐:“夫人不饿,今晚的饭也别送了,窗扉关上,免得心也跟着飞出来。”   “是。”   崔衍站在一旁,看了全程,胸口起伏极大,他微微闭目,平复片刻后才睁眼。   无脸仆从锁上门,又走到窗前,对站在桌上的崔昭福了身,而后合上最后一扇窗。   房内仍旧有日影,却暗了不少,崔昭提裙看了一眼,腿上是有一道牙印,这人真是属狗的!   她摸了摸,暗骂一声,从桌上跃下,嘀咕道:“不吃就不吃,以为我没后手吗?”   她走到衣柜前,从柜底掏出几个大馒头,吃了半个,喝了点水,给自己口鼻处系了条巾帕,这才溜到床底去掏洞。   她掏了多久,崔衍就在房中站了多久。   直到日影淡去,暮色悬天,她才从床底爬出来,发上、手上、额头,都沾了不少墙灰。   她解开丝巾,拍了拍身上,小心抖落的白灰扫到花盆后,这才卸力趴到床上。   她打了个呵欠,嘀咕道:“段临还是年轻,我就不能一边找人,一边掏洞,一边伺机翻窗逃跑吗?”   她趴在床上,反手揉腰,含糊嘀咕。   “他这几日可千万别来,再挖半个月,这些砖就都能取下了,跑了这么多次,府上的巡卫、周边路况都摸清了,到时候就趁夜色跑……”   她一顿,忽然转眼看来,某一刻,崔衍还以为她在看自己。   但不是,她看向窗外,翻身指点,声音极小:“贼老天,都盯着我这么久了,该眷顾一下了吧!   我让你睁一眼、你一眼,是要你放过我,不是盯准我!”   说完,她又倒回床榻,两腿一抬,搭到床栏上,盯着帐顶,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算了,还是养好精神再说。”   崔衍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缓了神情,看着她闭目睡去,而后走到床畔,在她身边坐下。   他抬手,虽然摸到了崔昭的脑袋,却如同在梦中触物一般,只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感觉。   但他还是摸着,静看了许久。   崔昭睡觉不安分,搭起的腿微动,裙摆便从腿上滑下,露出半截小腿,以及腿侧的那个齿痕。   崔衍